《同命蛊》 第1章(1) “爹爹,我们要去哪里?”娇女敕的嗓音来自同样娇女敕的女娃,女娃约莫五六岁的模样,穿着雪白的衫子,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乖顺地垂在胸前,粉妆玉琢的脸上满是灵动的稚气。 “去看你师叔啊——”男子一袭青衣,人很清瘦,眉目间罩着一股说不出的忧郁,只有在看着女儿的时候,才会露出温暖的微笑。 “师叔住在哪里?还有多远呢?”女娃噘起嘴,一边挤出痛苦的表情一边拼命地揉着膝盖,“我们已经走了两天啦,雀儿的腿好痛,肚子也好痛——” 男子皱起好看的眉,却仍然好脾气地蹲子与女儿平视,温和地说:“雀儿乖,落阳谷马上就要到了,你要是走不动了,爹爹抱着你好不好?” 话音未落,女娃已经夸张地张开手臂,“爹爹抱。” 男子宠溺地模模女儿的发辫,抱她起来,女娃高兴地环住爹爹的颈项,很快就闭上眼睛打起了瞌睡—— “雀儿?”男子轻拍女儿的背,“雀儿想不想见师叔?” 女娃很快摇头,“不想。” “可是落阳谷是很漂亮的地方哦,师叔就住在那里——”男子面容平静,眼眸里却露出一种说不出的痛楚,“雀儿不想去那里玩吗?” “那——”女娃拖长了声调,“好吧。” “师叔是很漂亮的人哦,雀儿一定会喜欢的。”男子让女儿伏在肩上,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脸。 女娃努力地想了一阵,仍是满脸不解,“师叔是什么?” 男子微笑,“师叔和爹爹的师父是同一个人,爹爹有没有跟你说过师公的事?” 女娃不是很感兴趣地摇头。 “师公是韩门的创始人,武功很厉害,那时江湖上没有人是师公的对手,后来师公就带着两个徒弟,啊,就是爹爹和师叔,到落阳谷隐居,因为师公姓韩,所以江湖上的人都称呼这里叫韩门落阳谷——” 女娃听得索然乏味,毫不客气地打了个呵欠。 男子苦笑,爱怜地抚着女儿的肩背,“爹爹说的都是很重要的事情,雀儿要记住哦,以后会用得着的。” “爹爹明天再告诉我吧——”女娃渐渐口齿不清,“雀儿想睡了。” “你呀——”男子摇头,复又低声自语,“罢了,你娘若在这里,想必也不会勉强你,其实爹爹也盼你此生平安度过,莫要再涉足江湖,只是——”他长叹一声,“天意如此,无可奈何!” 此时已是深秋时节,山谷中遍地金黄的落叶,远远望去金灿灿一片,映着秋日暖阳,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柔和光芒。更妙的是,这谷口天然生着一潭清泉,那泉极宽极阔,把山谷与外界隔离开来。偶尔秋风拂过,便有片片寒叶缓缓飘落,越发衬得那波光潋滟,山谷清幽—— 韩不及就在这样的青山碧水中练剑,一袭白衣,一柄长剑,剑似惊雷,人若蛟龙,舞到兴起,口中曼声吟哦:“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吟罢,忽然一个收势,回剑入鞘,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缓步走到潭边,似乎是遇到什么难解的麻烦,怔怔地发起呆来—— “李清照的《一剪梅》,配上你这剪梅十三式,妙,果真是妙!”醇厚的男声在身后蓦然响起。 韩不及回头,见一名青衣男子怀里抱着一名犹在熟睡的白衣女娃,站在离他约莫三丈远处,正冲他微笑,见他转过身,便问:“你的师父是谁?” “你——”韩不及望向水面,竟不见舟船,惊问,“碧水寒潭宽百丈,且深不见底,你是怎么进来的?” 男子并不理会,“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师父是谁——”他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嗓音,想来是怕惊醒怀中的女娃。 “我没有回答你的必要。”韩不及提剑转身,准备离开。 男子缓缓地吐出三个字:“韩秋水。” 韩不及并不停步,“这有什么稀奇,天下人都知道韩秋水是落阳谷主人。” “你师父没有告诉过你,你练剑的方法不对吗?”男子缓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半晌,皱眉道,“秋水为什么要收你为徒?你的资质根本就不适合修习韩门武功——” 韩不及拔剑出鞘,“适不适合我们比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男子微笑不改,原本抱着女儿的左手忽然抓向韩不及面门,韩不及大惊,百忙中侧首缩身险险避过,还不及松口气,右手忽然剧痛,那柄剑便被他夺了过去—— 两人这一番较量,终于惊醒了熟睡的女娃,女娃揉着眼睛,满脸茫然地望着男子,“爹爹,你在做什么?” “爹爹给你弄了个好玩的东西。”男子只好将手中的剑递给女娃,转脸对韩不及歉然微笑,“小兄弟,对不住,以后我一定送你一柄更好的剑。” “这是什么呀,我才不要!”女娃毫不领情,推开男子递剑的手,撇撇嘴,不高兴地说,“爹爹,师叔到底在哪里啊?” 眼看自己的佩剑被这对奇怪的父女如此折辱,韩不及强压下心头怒气,忍耐地问:“你究竟是谁?你如何懂得我韩门的武功?” 男子倒转剑柄把剑还给韩不及,笑道:“我是楚燕然,这是我女儿楚雀舌,你师父韩秋水是我师妹。” “楚燕然?”韩不及眯起眼睛,点头,“我知道你。师父在青松阁,你随我来吧。” “小兄弟,你的剑。”楚燕然拦住他,歉然道,“刚才失礼了。” 韩不及接过佩剑,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剑身上扫过,口中道:“碧水剑,《名剑谱》排行十三,剑身似水,剑锋高洁,今日我学艺不精,只得委屈你了——”话未说完,一道寒光闪过,雀舌发出一声惊呼,那柄剑已经“咚”的一声沉入碧水寒潭,泛出一圈一圈寂静的水纹,便再无声息。 楚燕然若有所思地望着韩不及渐行渐远的背影,微笑道:“少年气盛,和我年轻时一般模样。” 青松阁是落阳谷一处小小的院落,因为院子里生着几株年岁久远的青松,这才得了这么一个名字,是落阳谷主韩秋水平常静修的地方。 此时,楚燕然正与韩秋水相对而坐—— “你觉得我凭什么要答应你?”韩秋水虽然已经年近三十,却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再加上一身湖水色的衣衫,整个人看上去清丽非常。 “秋水——”楚燕然低下头,“内子失踪已近三年,我这次能够得到她的消息,已经是万幸,所以不管她在哪里,我都必须去找她,我不怕危险,也不怕死,可是我担心雀儿,她还那么小,如果没有人照顾她——” “不必说了!”韩秋水淡淡地开口,“师哥,你明知道你求我任何事我都会答应。” 楚燕然满脸喜色,“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韩秋水冷笑,“不,我拒绝。” “秋水?”楚燕然失望地望着她,“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在计较当年的事——” “没错!”韩秋水冷漠地打断,“我就是计较当年的事,本来我这里多养一个女娃也没有什么,但是只有你女儿不行,就因为她是易青非的孽种!” “秋水!”楚燕然咬牙,“你这是要为难我吗?” “我怎么会为难你?”某种倔强的情绪忽然从她身体里抽离,韩秋水变得说不出的伤心脆弱,“你明知道我是怎样待你,我待你一片真心,师哥,难道你不知道?” 楚燕然回避地侧过脸,神情黯淡,“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内子如今身陷险境,我怎能弃她于不顾?我无法强迫于你,但你若是念在同门一场,就请替我照顾雀儿,她才五岁,我们之间的事情根本与她无关,她也完全不懂——秋水,就算师哥求你,还不成吗?” 韩秋水怔怔地望着他,慢慢地平静下来,端起茶啜了一口,“为什么一定要送到我这里来?就凭你天下第一剑客和天下第一美男子的名号,要找个帮你带孩子的女人还不容易?” “你又何必讥讽我?”楚燕然面上微微发热,转脸正色道,“我从小教她韩门内功,你也知道韩门心法与天下任何一门武学绝不相容,若是被他人误导,后果不堪设想,再者我也想不出比落阳谷更安全的所在。有你在这里,孩子必定能够平安长大。” “多谢你的谬赞——”韩秋水不冷不热地说,“易青非不是个大家闺秀吗?你当年不是格外钟爱她的聪明温柔吗?怎么今天轮到自己的女儿,你竟然许她舞刀弄剑了?” 楚燕然沉默良久,好半天才叹道:“在这件事上,我本来也犹豫,只是雀儿根骨奇佳,从资质上说,她比当年的你我二人更适宜韩门武学,我想,以后师父的《落阳心经》怕只有她才可能学会——” 韩秋水怔住,“《落阳心经》?你不要信口开河,除了师父,这天底下根本不可能有人学会!” “若非如此——”楚燕然微感不悦,但天生的好脾气不容他发作,仍然娓娓道来,“若非如此,我何苦教雀儿学武?你明知道我比谁都盼望她永不涉足江湖,但是想起师父的临终前嘱咐,我又不能不让她习武,秋水,你心里记恨着我,我不怨你,但是盼你能以师门大局为重,替我照顾雀儿,引她步入武学正途。” “好。”韩秋水站起来,“既然如此,我答应你,你自去寻你的易青非,你女儿交给我就是。” “你答应了?”楚燕然大喜,起身一揖到地,“我替内子谢谢你啦。” “我话还没说完——”韩秋水冷笑,“要我照顾你女儿,可以。但是你若寻到易青非,此生便永不许踏入中原半步,就这一件,你答不答应?” “秋水,这是为何?”楚燕然皱眉,“你是想让我们父女永不相见?” “你若不答应,那也简单,就带着你的女儿去西域送命吧——”韩秋水作势要走,“反正她是易青非的孽种,死了也罢!” 楚燕然垂头沉思半晌,很快地说:“我答应。” “很好。”韩秋水微微一笑。 “爹爹、爹爹,你在哪里,爹爹啊——”久久没见到楚燕然,小雀舌恐惧非常,索性放声大哭。 韩不及原本满月复心事地坐在一旁,听到哭声不免朝她望去,看了半晌,不禁有些好奇这小女娃哪来那么多眼泪。 “雀儿——”温和的男声从两人身后传来。 “爹爹!” 韩不及惊奇地看着前一刻还哭得肝肠寸断的女娃此刻已经生龙活虎地投入楚燕然怀抱,笑得好像刚拿到一块大馍馍。 楚燕然不舍地捏了捏女儿的脸蛋,“雀儿,爹爹要去找娘亲,你留在落阳谷,师叔来照顾你,好不好?” “娘亲?”楚雀舌不解,“他们都说雀儿没有娘亲——” “傻瓜,谁没有娘亲呢?难道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楚燕然心里难受,却仍然强笑道,“娘亲在很远的地方,爹爹要去接她,因为实在太远了,所以你就乖乖留在师叔这里,师叔和这位——”他说着,目光转向站在一边的白衣少年。 “韩不及。”声音虽然冷淡,却并未拒绝他微带恳求的目光。 楚燕然冲他微微一笑,表示感激,“这位韩不及哥哥都会照顾你,教你武功,所以你要听话——” “好吧。”楚雀舌似懂非懂地点头,“那爹爹要早些回来哦。” 楚燕然并未回答,转身凝视韩不及良久,忽然伸手握住他的肩,低声道:“不及,我把女儿雀舌交给你了,雀儿还小不懂事,你比她年长几岁,请你好好照顾她。” 不等他回答,楚燕然已经转向韩秋水,“秋水,借一步说话。” 韩秋水点头,两人于是并肩朝前走了几步。 “你还有什么没交代的吗?”韩秋水冷笑,“还是怕我把你的宝贝女儿拉去卖了?” “你又何苦说这样的话?”楚燕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我找你是有件事情不明白。” “什么事?” “那个白衣少年,是叫韩不及吧,他是谁家的孩子?” “谁家的孩子关你什么事?难道不会是我亲生的?” “我在跟你说正经事呢——”楚燕然顿了一下,“你为何要收他为徒?他根本不具备修习韩门武功的资质,如果强行习练,只会适得其反——” “你管得太多了!”韩秋水冷哼。 “告诉我他是哪家的孩子,我可以去说服他们带孩子回去,不让你为难——”韩门武学冠绝天下,多的是武林世家盼着把孩子送入落阳谷。 “这件事不用你管!不及是我捡回来的孩子,我就是他的父母,我要他练韩门武功他就得练,谁说他不适合?楚燕然,你以为天底下就只有你的女儿是练武奇才?你不要太自以为是!” 楚燕然无奈,悠然长叹,俯身拾起一截枯木,折成数段,只一扬手,无数碎木激射出去,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 “师哥,你——”韩秋水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我们就此别过吧——”话刚出口,楚燕然已然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足尖在那些碎木上轻轻借力,几个起落后,他的身影便消失在碧水寒潭尽头,声音却远远地送过来,“师妹,他日燕然若能生还,定当报你大恩。” 雀舌原本一个人捡着石子玩,忽然见爹爹纵身远去,急忙扔掉手中的石子,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又哭又叫:“爹爹、爹爹,爹爹你去哪里——” 韩秋水一直抿唇不语,忽然蓦地转身,高声唤道:“来人!把这丫头给我关起来,不许她吃饭,看她能不能老实点!” 说完回身便走,擦肩而过的刹那,韩不及却看到她眼中的泪终于沉重地滑落脸颊。 雀舌蜷缩在柴草丛中,她哭了一天,本来就已声嘶力竭,又没有吃饭,此时觉得全身乏力,只是昏昏沉沉地躺着,嘴里喃喃地叫着爹爹。 不知昏睡了多久,耳边听着柴房门“吱”的一响,接着便是干草簌簌作响,大概是有人进来了,雀舌强撑着张开眼睛,模模糊糊看到一道白影站在自己面前,是谁? 沉默许久,那人终于开口:“老实点了吗?”声音却是说不出的冷淡。 是白天那个奇怪的少年。雀舌哼了一声,并不求饶。楚燕然在武林中地位甚高,雀舌是他唯一的掌上明珠,哪里受过半点委屈?因此虽然年幼,风骨却极是高傲。 韩不及微感意外,忍不住问:“你不饿吗?” 雀舌下意识地舌忝舌忝干燥的双唇,却高高地昂起了头。 “老老实实认个错,就有饭吃。”韩不及淡淡地说。 雀舌忍不住回嘴,“我又没有做错事。” “是吗?”韩不及冷笑,“你明白什么是错?在这落阳谷,唯一的错误就是惹我师父不高兴。她若是不高兴,你再做什么都是错的,你还说你没有做错事吗?” 这是什么道理?雀舌抿抿唇,“爹爹不是这样教我的。” “等你离开这里再说吧。”韩不及转过身,“要想在这里活下去,好好想想我的话,想清楚了再吃饭。” 雀舌毕竟年幼,见他要走,饥肠辘辘之下哪里忍得,再顾不得许多,只想着要拦下他来。刚刚张嘴要喊,忽然眼前一黑,身子猛地向前栽倒,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黑暗的昏迷中,只有五个字清晰浮现:要离开这里。 八年后 碧水寒潭天清水碧,一人独坐。 “唉——”楚雀舌第十次长声叹息,心情更加郁闷,索性向后一倒,仰面躺在草地上,喃喃地自言自语,“不管怎么样,我今天绝对不能回去——” “那恐怕不行。”清冷的男声从她头顶响起。 楚雀舌明显对来人太熟悉了,熟悉到连眼皮也不必抬就知道是谁,“我既没对你说话,也没征求你的意见,关你什么事?” “师父命我带你回去。”那男子眉目俊秀,神情却极为冷漠,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半点关联,此时他对少女说着话,语气也甚是平淡从容,让人有一种错觉,似乎他并非站在这里,在这里的只是一抹淡淡的影子。 “她是你师父,又不是我师父!”楚雀舌越想越气,“腾”地跳起来,“韩不及,就算她是你师父,她说什么你就非得听?你自己就没有半点主意吗?” 韩不及神色不改,甚至连眼睫也没多移动半分,“跟我回去。” 他这样冷淡的态度,让楚雀舌怒意更盛,仿佛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我不回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你那个晚娘师父,更不想看到你,我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鬼地方——” “楚雀舌——”韩不及脸色微变,乌黑的眸子里刹那间射出一种可怕的光,“你究竟在胡说些什么?” “生气了?”楚雀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满天怒气顿时烟消云散,对着韩不及冰冷的俊脸左看右看,笑眯眯地说,“你竟然也会生气?” 韩不及别过脸,“我没空陪你游戏,跟我回去吧。”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在说这句话时声音里多出了某种难以形容的柔软。 楚雀舌却并不领情,随手摘了一朵小野花,凑到鼻端左闻右嗅,要不就是看天看地看水,就是不看他。 韩不及好看的眉慢慢地皱紧,犹豫很久才勉强道:“再不回去,师父会发现的——” “咦?”楚雀舌奇道,“不是老太婆让你来找我吗?” 韩不及索性转过身,背对着她,“师父若知道了,你必定受罚,还是尽快随我回去吧。” 楚雀舌不屑地哼了声,“我怕她吗?” “你打不过她。”韩不及平静地说。 “是——吗?”楚雀舌贼兮兮地盯着韩不及的脊背,忽然一掌劈出,半途又变掌为指,直点韩不及背心大穴,口中叫道,“那就试试吧——” 韩不及却连头也不回,耳听风声袭来,身体凭空拔高丈余,轻飘飘地落在一株老树的枝头,随手折下一截枯枝,身随意动,那枯枝便直击楚雀舌顶门—— 这一击之势迅雷不及掩耳,楚雀舌顿时吓得双眼紧闭,双手捂住耳朵,嘴里口不择言地大叫:“不要,韩哥哥,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跟你回去,我跟你回去——” 乱七八糟地叫了好半天,预期中的疼痛却并未降临,四周安静得能听到枝头小鸟的啁啾,楚雀舌终于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却见韩不及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楚雀舌不知是被他难得的微笑吓到,还是仍旧惊魂未定,一时间竟有些呆呆的。 “你刚才说要跟我回去。”韩不及敛了笑容,淡淡地说。 “我——”楚雀舌气结,却无话可说。 韩不及不再理她,径自往谷中走去,楚雀舌情知不是他的对手,也只好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第1章(2) 碧衣少女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像是怕打搅了谁似的,脚步极轻,她是韩门十二婢中的排行第一的韩冰。 韩秋水缓缓收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道:“不及在做什么?” “回谷主,”韩冰垂下头,恭敬地说,“不及少爷今天一直在勤功房那里练功,之前韩风去请少爷,回来说少爷的韩门七绝掌已经大有所成,今天按谷主的吩咐试演《落阳心经》第一章,不过——” “不过什么?”韩秋水皱眉。 “听韩风说,不及少爷似乎——遇到些麻烦。”韩冰讷讷地说。 韩秋水一边缓缓点头一边说:“《落阳心经》是韩门武学的最高点,遇到麻烦那是再平常不过了,哪有那么容易就练成?!”停了一停,又问,“楚家那丫头呢?” “楚姑娘今天似乎有些不高兴,一个人待着,谁也不见。” 韩秋水冷淡地哼了声,“她还在为汤九律的事情闹脾气?” 韩冰把头更埋低了些,不敢答话。 “不懂事的东西,不过,倒是跟她那风骚的娘一个德行——”韩秋水边说边起身下炕,韩冰急忙赶上几步,帮她穿靴,系好了靴带,扶她下炕。 “她的功课进展怎么样了?”韩秋水边走边问。 韩冰低声回应:“今日韩风回话说,楚姑娘的落阳掌仍停在第九招上——” “第九招?”韩秋水蓦地停步,皱眉道,“我没记错的话,她的落阳掌练了快三个月了吧,还在第九招?” “都是韩冰督促不力,请谷主责罚。”韩冰急忙回话。 韩秋水不悦地推开韩冰,冷道:“你去,看那丫头在做什么呢?马上带她过来见我——” 韩冰怔了下,面露难色,“谷主——” “怎么了?”韩秋水脸色骤变,看上去竟然有几分狰狞,“她又去碧水寒潭了?还在想着偷偷出谷吗?” “楚姑娘她——” 韩冰话还未说完,眼前一花,院子里已经多了一人,却是一名面貌清秀的白衣少年,向韩秋水深深一躬,“徒儿拜见师父。” 眼前的人身长玉立,丰神俊秀,韩秋水仔细打量了他半晌,才满意地点点头,“听韩风说你最近功夫练得不错,又精进了许多?” 韩不及点一点头,并不答话。 “《落阳心经》繁难复杂,讲究的是缓急相当,不要一味地求快——”韩秋水正教训他,远远看到一名白衣少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便吊起嘴角,冷道,“楚姑娘,你还舍得回来吗?” 雀舌好容易喘匀了气,无所谓地笑笑,“我可不是回来了吗?” “你刚才上哪儿去了?”韩秋水脸罩寒霜。 韩冰站在她身侧,急忙拉拉她的袖子,雀舌却并不理会,“碧水寒潭。” “你还想着逃走?”韩秋水冷笑。 “师叔这话说得不对,”雀舌平静地说,“我不是逃走,我是光明正大地离开这里。” “你倒是嘴硬。”韩秋水气极反笑,“我倒是很想瞧瞧,就凭你那三脚猫功夫,还想渡过碧水寒潭?”说完拂袖而去,“给我跪在院子里,今天晚上不许吃饭,不许睡觉!” 韩冰急忙跟了过去,韩不及却停了一停,待她们去远,方问:“你为何如此?” “我喜欢,你管不着!”楚雀舌撇撇嘴。 韩不及不以为然地摇头,“你是因为汤九律的事情,才会这样针对她。” 楚雀舌被他说破心事,脸上微微一红,很快地说道:“是又怎样?谁叫她不让我跟九律哥哥学习音律?我根本就不喜欢练武,她凭什么强迫我?” “汤九律是京城侯王府的幕宾,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方便跟着他?”韩不及皱眉,不悦地说,“再说了,让你习武是楚师伯的意思,怎么胡乱迁怒旁人?” “如果爹爹知道我不想习武,他一定会改变主意的!”楚雀舌跳起来大声反驳,“那个老妖婆,根本就不知道爹爹有多疼我——”夜风渐起,楚雀舌本来衣衫单薄,此时不禁有些瑟缩,嘴里却仍然不服气地咕哝,“爹爹最听我的话了——” 韩不及摇头叹息:“楚师伯怎么想我们谁也不知道,不过,你要是再与她作对,不知能不能活着与楚师伯见面——” “她敢——” “她敢不敢你心里最清楚,她武功不及你吗?她权力不及你吗?”韩不及正待往下说,韩霜远远地跑过来,低声道,“找你呢。”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 雀舌虽然极不服气,只得老老实实地跪下。 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雀舌揉揉眼睛,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不能不承认韩秋水是一个很会生活的人,韩门的床出奇的柔软,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的。等她以后离开这里,还是会怀念这里的床吧——雀舌迷蒙地想着。 床?一线灵光闪过,雀舌“腾”地坐起来:她怎么会睡在床上?昨天不是被罚在院子里跪一夜吗?难道自己睡得迷糊了,自己跑到床上来的? 避那许多!雀舌匆匆梳洗了,急急地冲进厨房寻吃的,晚饭都没有吃,实在是饿得很。 “郑妈,早饭好了没有?”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雀舌一向和谷中下人交好,实在要感谢她那张俏丽的脸蛋,和天生一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楚姑娘。”郑妈正在灶上忙着,见她进来,歉然一笑,“今天可没有东西吃啦。” “咦?为什么?”雀舌不解,眼巴巴地望着锅里蒸得热气腾腾的翡翠小馒头。 “谷主吩咐了,她出去这几天,不许做饭给你吃!”郑妈点点她的额,“又惹她生气了?” “我惹她做什——什么?你是说她——出去了?”雀舌迟钝地叫起来。 “嗯,还带着十二婢,外面好像有什么武林大会,无非是打打杀杀的事。”郑妈笑眯眯地说,“你放心,她虽然说了我不能做饭给你吃,却没说不让你自己做啊,一会儿我弄好了少爷的饭,你就自己动手吧,我是知道的,你那手艺可不下于我!” “韩不及?他没去吗?”尽避肚子咕咕叫,雀舌还是不想连累郑妈,只好拼命咽口水。 “少爷的《落阳心经》正在紧要关头,谷主不让他去。”郑妈一边说一边盛好了一碟翡翠馒头,粳米粥,并几碟小菜,装在盘子里端出去,“我去了,你可不要闯祸。” “去吧去吧。”雀舌挥挥手。 韩秋水不在,十二婢不在,韩不及要练功,郑妈不会武功,这么说——雀舌高兴起来,更不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做饭这种事上,揭开盖子拣了几块昨天剩的饽饽吃了,又装了几个包在帕子里,便急匆匆地冲向碧水寒潭。 一直忙到深夜,累得几乎散架,终于准备得差不多。雀舌摇摇晃晃地往回走,虽然累,心里却格外高兴,过了今夜—— 杏花林里,传来隐隐的剑刃劈风的声音,这么晚了会是谁?雀舌抑制不住好奇心,蹑手蹑脚地蹭过去,隐在一株杏花树后偷看。 是韩不及。 林中剑光闪动,剑招一招快似一招,剑气大盛,卷起漫天杏花,纷纷如雨飘落,却没有半片可以沾身…… 耳听几声凄厉的鸟鸣,接着便是“扑拉扑拉”的拍翅声,雀舌抬头,却是一群栖鸟被他的剑气所惊,远远地遁去了。 好厉害的剑!他的武功真是又精进了。雀舌不禁咋舌,心里泛起一阵隐忧,若是让他发现,只怕她的如意算盘又要落空—— “什么人?”话音未落,一道白光扑面而来,雀舌顿时僵在当场,眼睁睁地看着那直指自己眉心的白光在半空中,忽然似燕子剪水般翻转过来,卷住她的腰肢,还不及惊呼,整个身子已然腾空而起,又重重地落在地上—— 雀舌痛得几乎说不出话,好半天才勉强从地上支起上半身,“你、你——” 韩不及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就知道是你。” “知道是我还暗算我!”雀舌爬起来,不顾形象地揉着,“摔死我了。” “这是给你个教训,莫要偷看别人练功——”韩不及淡淡地卷起手中的白练,“否则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雀舌这才看清,他手中的“剑”竟然只是一条白色的腰带,这样的武功,已经不只是高强,简直是可怕了—— “你在发什么呆?”韩不及皱眉,“我说的话,你可听到了吗?” “你、你说什么?” “我问你今天上哪里去了?”韩不及疑惑地看她,“真的很可疑,你这么爱睡的人,这半夜还在外面闲逛——” “我——”雀舌左顾右盼,好半天才说,“我肚子饿嘛,所以出来找东西吃。” 韩不及不禁莞尔,“也是,她下令不给你饭吃。” 饼了今夜,看谁笑得比较开心!雀舌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脸上却不敢流露出来,笑眯眯地说:“你最近很用功啊,还是不要太累着比较好,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呢——”说着还故作豪爽地拍拍他的胳膊——因为拍不着肩,只好拍胳膊——“早点睡吧。”便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等等!” 雀舌心里暗暗叫苦,他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脸上却不敢露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回转身,“什么事?” “过来!”韩不及竖起一根食指,勾了勾。 凭什么你勾勾手我就要过去?雀舌心中不愤,又不敢违逆,只好一步三挪地蹭过去,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做什么?” “这个——”韩不及边说边从衣襟里模出一个小小的包裹,递给她,“给你。” “这是什么?”楚雀舌疑惑地接过,用雪白的绫子包着的,一只小小的银盒,掀开来却是满满的酥点,“一口酥!”她惊呼。韩不及微微一笑。 “你从哪里弄来的?”雀舌本来就饿得厉害,忙不迭地吃了一块,入口酥脆甘香,京城五味居的东西,果真名不虚传。 “上月我去京城办事顺道带回来的。”韩不及含笑看着她颊上沾着的糕点渣。 雀舌却不留心,一径地狼吞虎咽。 “别再跟她作对,你不是她的对手——”他忽然这样说。 雀舌塞了满口的酥点,无法开口,只好张着一对无辜的眼睛瞪他。 “何苦为难自己呢?”他低低地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早点睡吧。” 雀舌怔怔地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杏花林的尽头。今天的韩不及似乎跟平常有一点不同,多了些——寂寞。 雀舌眼睁睁地看着满天星子隐去,一轮下弦月探出头来,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时间到了,她苦苦等待的机会终于到了。 她不再迟疑,把早早准备好的包裹缚在肩上,推开窗格,轻轻巧巧地一跃而出。 这一夜冷月清辉,照得天光明亮,路并不难走,雀舌却有些怔忡,这大概是她这一生最大的冒险,害怕是难免的。 从茂密的草丛中拉出早已藏好的竹排,竹排四周绑着几只羊皮气囊,使得竹排稳稳地漂在水面上——这是去年汤九律造访落阳谷的时候,她向汤九律学来的办法,早已准备好了,只等这个机会的来临。 雀舌把包裹放在竹排上,正要割断绳索,向腰间一探,却是空落落的,这才想起自己的匕首大概落在房里了。本来一把匕首是没有什么,但那是爹爹留给自己的唯一东西——雀舌只犹豫了片刻,便沿着原路飞奔回去,只盼菩萨保佑吧! 然而这一次菩萨却并未保佑她,雀舌刚从窗沿跃入房中,便感到背心一紧,硬硬的,似乎是一把匕首。 “你想找些什么?”有人在背后轻笑,讥诮地问。 雀舌脸色刷白,一个字也不敢说。 “你终于——”他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雀舌感到顶在自己背心的匕首在微微发抖,“还是要离开这里吗?” “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雀舌慢慢平静下来,却不敢回头,“韩秋水,还有你韩不及,你们不是都盼着我早日离开这里吗?” “你、你这个——”韩不及咬牙,嘴里艰难地迸出几个字,“你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 眼见着东天慢慢发白,雀舌心下焦急,自己的目的已然败露,韩不及的武功又高出自己太多,硬闯固然无用,但事已至此,焉能就此退缩?放手一搏,还有生机也说不定—— 想着,暗暗提气,正欲转身拼力一击,耳边忽听“哇”的一声,颈后黏腻的触感缓缓地顺着颈项蔓延下去,鼻端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韩不及?”雀舌大惊,顾不得许多回过身来,韩不及站在她身后,脸色惨白,唇边一抹刺目的红色,身形摇摇欲坠,“你这是怎么了?” “不、不要你管——”话未说完,他的身子向前猛地栽倒。 “韩不及!”雀舌抢上前去,却仍然晚了一步,他已然一动不动地伏在冰冷的地面上,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柄匕首,并未出鞘,手柄上镶着一块温润的和田宝玉——正是爹爹留给她的防身之物。 天色慢慢地亮起来,雀舌不敢再耽搁,只得放弃匕首,一路狂奔而去。 第2章(1) 三年后 韩不及坐在碧水寒潭边柔软的芳草地上,背靠着青枫树干,软软地把头靠在屈起的右膝上,怔怔地,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有人说话:“该回去了。” 他一惊抬头,此时日光耀眼,那人背对着阳光,看不清脸面,身形却格外窈窕,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一个名字便月兑口而出:“雀儿?” 那人又走近两步,俯去,“公子,是我,韩风。” 韩不及看清眼前的人,脸上那还不及散放的光彩便骤然流逝,“有什么事?” “谷主要见你。” 韩不及答应一声,站起来,往山谷里面走。 韩风终于忍不住,“公子,你还在想着她吗?” 韩不及猛地回头,眼中的光芒竟然有几分凶恶的,“你说什么?” “楚雀舌!”韩风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样,“她不会回来了!人家是抚远王爷嫡亲的甥女儿,怎么可能再回到这偏僻的落阳谷里来?你再怎么惦记她,她也不可能再回头,你又何苦再想着她?”她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惊恐地掩住嘴。 “韩风,你糊涂了吗?”韩不及淡淡地说,“我怎么会想她?她如果不走,我们这落阳谷里整日吵闹不休,还能安静地练功吗?”抬起头,远远地看到一大片杏花林,正是开花的时节,深深浅浅的淡粉,淡红,在风里轻轻摇曳,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躲在那树后,贼兮兮地偷看他练功,满脸又惊又羡的模样……真是太吵了。 “以后再说这样的话,我就按谷里的规矩处置你,你要记住。”韩不及说完,转身就走。风吹着凋落的花瓣迎风飞舞,粘在他乌黑的发上,他冷冷地把那花瓣拂落,雀儿,你竟是王府千金呢…… 韩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杏花林,三年前的一天,韩不及在林子里练功,由于剑气太盛,满林的花无一幸免,韩秋水为此还责怪他不懂得收放自如控制剑气。只有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当时那样愤怒,她以为他会从此忘了楚雀舌,没想到当天夜里,他就在那片死去的杏花林里种下了新的杏花树,三年了,杏林终于又开出了大片粉女敕的花朵,只是那个远走他乡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 “为了修习《落阳心经》,你已经三年没有出谷,好孩子,难为你有这样的定力。”韩秋水含笑看着他,眼神骄傲得像是在看自己此生最心爱的作品。 韩不及敛眉垂首,并不答话。 “师哥如果知道你已经练成《落阳心经》,一定不敢相信。”韩秋水笑着,“当年他一口断言你的体质不适合韩门武学,还说他的女儿才是武学奇才,结果呢?”唇边勾起一抹冷笑,“楚师哥,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韩不及乌黑的眸子里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伤痛,她不是做不到,她只是不愿意,雀儿,为什么你总是能把我最珍爱的东西弃如敝屣?你不想做的事,我都已经替你做到了,为什么还不回来? “不说这些。”韩秋水终于从对楚燕然的怨怼中解月兑出来,吩咐韩不及,“洛阳又要开武林大会,师父年纪大了不想再奔波,你去看一看,不必带十二婢,也不必特意露面,中原武林的事,咱们慢慢地退出来,不要再插手。” 他点头,“是,师父。” 去洛阳……雀儿,我本不想现在打扰你,但天意如此,时间已经到了,你必须跟我回来。 信阳府这些天格外热闹,并不宽敞的街道人群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各色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拥挤中却透出别样的温情来。 太阳渐渐热烈起来,单落紫走得久了,不免口干舌燥,额上也渗出一层薄汗,见不远处有一家茶馆,门楣上题着四个大字——“清秋茶舍”,虽然不大,却透出十分的洁净。单落紫心中欢喜,便走进去吩咐茶博士:“沏壶雀舌,随便几样点心,快些。” 她话音未落,旁桌一人蓦地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却是一名白衣公子,眉目极清俊的模样,一人一桌,缓缓地啜着茶。 不多时茶博士端来一壶茶,还有一碟金黄酥脆的点心。 落紫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打量这店里的客人,果然热闹非凡,各色人士三五成群,吃茶聊天,略听了一听,全是武林大会的话题。 正吃着,门外忽然一阵喧闹,落紫顺着声音瞧过去,五个装扮各异的紫衣人横冲直撞进来,她不免惊慌起来,拿起包袱便想离开。 “落紫妹妹——”为首一人手里握着一柄折扇,身上穿着妖艳的亮紫色袍子,笑盈盈地说,“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呢?” 落紫心知躲不过,索性坐下来,笑道:“本来是要走的,大公子既然来了,坐下来喝杯茶吧?” “如此甚好。”紫衣人缓缓坐下,自己斟了杯茶,其余四人一字排开站在他身后。 落紫见他手上的动作,滴水不露,知他早有防范,心里不免着急,四下打量一番,旁人见这五人凶神恶煞,早已躲得远远的,连那茶博士也不知去哪儿了,只有隔桌的白衣公子依旧纹丝不动,自顾自地喝着茶,旁若无人的样子。 落紫一转眼瞧见他腰上佩剑,心中便有了计较,新换了杯子斟了茶,递到紫衣人手上,笑道:“大公子与小妹饮茶,那是小妹的荣幸,怎能劳大公子亲自斟茶?这一杯,大公子若能饮了,便是小妹的荣幸。” 紫衣人目光闪烁,坦然接过,仰头一饮而尽,落紫已经暴起发难,扬手掀翻了桌子,那盏儿、碗儿、碟儿便“丁丁当当”落了一地。紫衣人贯有洁癖,急忙退后,只这一刹,落紫已然退到白衣公子身后,哀声道:“公子救我。” 紫衣人拂去衣上水珠,冷笑,“你是什么人?” 白衣公子连眼皮也未抬,依旧喝着茶,纹丝不动。 落紫高声道:“你连韩门落阳谷的人也不认识,岂不羞煞?我劝你莫要再逞强,当心将你的狗命折在这里!” 白衣公子眼波一闪,落紫与他目光对上,只觉得眼前的这双眼睛黝黑深沉,虽然波澜不惊,却深不可测,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否过于莽撞,然而命在旦夕,却也顾不得许多了—— 紫衣人疑惑地瞪他,“韩门落阳谷?你是韩不及?” 白衣公子模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起身欲走。 落紫大急,紫衣人却格外高兴,仰天大笑,“落紫妹妹,你这出空城计唱得太没计较,别说此人不可能是韩不及,便真是韩不及又怎样?我一样打得他满地找牙——” 话音方落,耳边便听利刃劈风之声,紫衣人闪躲已然不及,拼命缩首侧身,心知必然躲不过。半晌却发现自己竟然毫发无伤,惊魂甫定,才瞧清楚凶器原来是一支竹筷,笔直地插在他脚边的青砖地上,深深地嵌了进去。 紫衣人这一惊非同小可,“你——真是韩不及?” 白衣公子并不打话,抓起桌上的包袱便往外走,落紫紧随其后,临走前还冲紫衣人轻蔑地哼了一声。 出得店门,天色已经稍晚,人潮散了些,落紫紧跟在白衣公子身后,边走边说:“小女姓单,闺名落紫,今日之事多亏公子出手相助,小女日后——” “你怎么知道我是韩不及?”白衣公子侧首问她。 “您的佩剑啊——”落紫笑道,“涤光剑,《名剑谱》排名第三,便是藏身鞘中也难掩其锋芒,天下能佩这把剑的,除了您还有谁呢?更何况——” 韩不及眼波一闪,“何况什么?” “何况您的衣裳——”落紫目光中透出三分狡黠,“天下闻名的暗纹明绣,苏州名媛李明秀小姐手绣的山水字画,千金难求,除了您,谁还有这福分拿来做衣裳呢?落紫早听江湖传言,李明秀小姐心高气傲,却对您韩公子情有独钟。” “你倒是心细如发。”韩不及微微一笑,又正色道,“不管你是缘何与滇中囚蛊门结下怨仇,我都无意插手。今天的事就当凑巧,以后我们再无瓜葛。”说罢,不等她答话,他已经展开身形,眼前隐约见到白光一闪,他已消失在人群之中,引起人们一片惊呼。 “韩公子,我还有——”落紫话未说完,见他人已经去远,只得罢了。脸上那怯怯的神气慢慢退去,唇边绽放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韩不及,不枉费我在你身上花这样多的心思! 四年前,她在京城武林会上见到他,那时他站在韩秋水身后,年纪轻轻就武艺超群,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衫,远远望去丰神玉立,她本是心高气傲之人,但从那天起,她的眼里就再也没有别人。 四年前的错过让她懊悔至今,四年后终于得到他出谷的消息,她在洛阳府守候已经月余,这一次,再也不能错过。 第2章(2) 洛阳安荣王府 诧紫手里捧着一叠新制的衣料,刚转过一道游廊,便见环翠捧着玛瑙盘子,盘中一只精巧的玛瑙盖碗令她忍不住惊呼:“你这是捧的什么?” “还能有什么?”环翠揭开盖子,“芙蓉清露。” “难怪!”诧紫笑起来,“原是拿给楚姑娘的吃食,我说什么东西非拿这只盖碗!” “不和你多说——凉了就不好吃了。”环翠说罢匆匆去了。 “说起来这楚姑娘也真是异数,在府里竟比正经的郡主小姐还尊贵。”诧紫自言自语。 “你才进府里,多的事不明白哪!”珍珠在她身后听了半晌,“你道楚姑娘的娘亲是谁?她原是老王爷的亲妹妹,因为嫁得早,所以你们都未曾见过,要论起来,楚姑娘可是正经八百的表小姐呢!” “怎么没听王爷提起?”诧紫吃了一惊,“怪不得小王爷对她这样亲近,原以为她是未来的王妃呢!”说着“扑哧”一笑。 “那也说不准——”珍珠也笑起来,“若是亲上加亲,可不是更好吗?” “罢!罢!我们做下人的,还是莫论主子是非。”诧紫挽了珍珠的胳膊,嘴里却实在忍不住,“我瞧楚姑娘只怕更喜欢汤先生。” 珍珠拧她的胳膊,“偏是你眼尖!”又叹,“小王爷十分喜欢那些江湖异士,难怪的楚姑娘不亲近他,这月十五还把那些人召来开什么武林大会——” “可不是——”诧紫也叹,“楚姑娘本不喜欢武刀弄棒的!” “不与你多说,我还要去传话呢!”珍珠说着,扭身去了。 诧紫也自去办差。 那衣料原是送给小王爷的,诧紫去到安荣院却没见到人,扫院子的林妈说是去了清辉堂,忙急急地赶去清辉堂——还未进院子,就听见里面清脆的笑声,诧紫暗笑,这楚姑娘是出了名的明快活泼,极得下人的心。 “谁在外面?”她在外面立得久了,里面人听到,便问。 “我,诧紫。”诧紫笑道。 “进来吧!”声音温和,诧紫听得熟了,知道是府里的主人——安荣小王爷。 里面有人打起了帘子,却是环翠,诧紫道了谢,捧着料子进去。 “什么事?”主位里的锦衣男子甚是年轻,大大方方地跷足而坐,手里捧着一盖碗茶。 “回小王爷的话,南边新进的衣料,管家让我每样取了一块给小王爷瞧瞧,有喜欢的明儿就做了衣裳送来。” “我有什么好瞧的?”小王爷把那盖碗放在桌上,向下首边年轻女子道,“雀舌,你瞧着什么喜欢的,吩咐给他们。” 诧紫急忙捧了衣料过去,“楚姑娘。”一抬眼便瞧清楚她身上穿着雪白的衫子,锁着鹅黄色的绣边,下面是一条鹅黄色掐金线裙子,俏生生地坐在那里。 楚雀舌在她手里翻了翻便放下,嘴里说:“放着吧,这会儿哪里有心情看这个,等我瞧着喜欢的,再吩咐你们。” “雀舌,你今年十六了吧?”小王爷想起一件事,“虽然不是整寿,却是姑娘家的好年岁,要些什么早早跟我说,好去采买,迟了可就来不及了!” “琪哥哥正张罗着武林大会,哪有空理我这些闲事?”雀舌抿嘴微笑,“莫不是在说笑话!” “再怎么忙,也不敢耽搁妹妹的好日子啊?”小王爷边说边站起来,“想好了打发人告诉我!” 雀舌站起来送客,口里答应。 “还是——”小王爷忽然忍不住开她玩笑,“要汤先生给你做寿?” 雀舌脸上大红,顿足道:“就知道寻我开心!” 小王爷一出去,环翠就忙着铺床,又重新熏了香,嘱咐雀舌早些睡,这才退出去。 雀舌怔怔地望着窗外弯弯的弦月,思绪一下子飘出很远,记忆中从落阳谷出走的那天晚上,也是弯弯的月亮,匝地琼瑶,她奔跑在山间的小路上,四下寂静无声,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那天她乘着竹筏渡过碧水寒潭,便寻到当地官府,她身上有汤九律造访落阳谷时留给她的安荣王府令牌,官府当然不敢耽搁,派人一路护送她到了洛阳,小王爷见到失散多年的表妹,喜不自胜,送信给在京城的父亲——抚远王易海平,易海平因为即将对北边用兵,不能回来,嘱咐儿子好好照顾雀舌,她于是在洛阳住下来,时间一晃就是三年…… 三年来,她过着与落阳谷全然不同的日子,再也不用被人逼迫习武,每天跟着汤九律习学音律,尊荣富贵更不用说,记忆中的刀光剑影渐渐去远了,她却远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反倒从心底深处翻出一片悲凉来,仿佛她遗失了一样极贵重的东西,却始终不知道那是什么…… 记得有一次,汤九律教了她一曲《月儿高》,本来是一支极清悠的曲子,弹到中途弦却断了,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雀舌,你心里有事呢!” 有什么事呢?终于如愿以偿了,她还在惦记什么呢?一曲弦断,谁能告诉她…… 这样一想,更是半点睡意也无,便披了衣推门出去,外面月色清朗,笼在身上,映出地面上纤长的影子,隐隐拂起一阵风,吹动树影,在地面上轻轻掠过—— 什么人?雀舌一惊回头,四下却只见树影摇晃,风声飒飒,哪里有半个人影? 难道——是眼花了?雀舌心下惊疑不定,刚才明明瞧见有一道人影—— 此人武功明显强过自己百倍,他若想做什么,自己只怕也无力阻拦,不如顺其自然。更何况,雀舌隐隐觉得那人并无恶意,空气中甚至弥漫着某种熟悉的味道,难道——是落阳谷的人?雀舌心里一动,复又笑自己多心,落阳谷的人又怎会到这里来? “雀舌——”身后有人唤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来,笑道:“九律哥哥。” 汤九律走过来,“我以为你已经睡下了,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看这月色很好,舍不得离开。”雀舌微微一笑,脊背蓦地感到一阵寒意,背后有人,不会错,是谁?为什么会有这样熟悉的气息? “你冷了吗?”汤九律转身到她房里取出一件软缎斗篷,披在她肩上,“天气虽然暖和,夜晚风凉,还是要小心些。”边说边替她系上带子,很自然地靠近她一些,附耳道,“雀舌,房上有人。” 雀舌微微一怔,不知为什么并不想为难那人,所幸汤九律又在她耳边道:“那人武功甚高,莫要露出形迹。”说完便携了她的手往安荣院方向去。 雀舌很快明白他的用意——安荣院是小王爷住所,防卫比这清辉堂不知严密多少——于是随他离开。 飞檐重瓦上,一道修长的身影悄然默立,风吹过他墨黑的发,夜色里寂静地飞扬起来。 雀儿,这三年来,你似乎过得比我好…… 小王爷原本打算睡了,见他们过来吃了一惊,想了半天说:“你暂时在这安荣院住下来,这几日开武林大会,洛阳城里藏龙卧虎只怕不太平,还是小心些为好。”边说边招呼人收拾屋子。 “哪里用得着那么大惊小敝?”雀舌不以为意,“那人若果真有恶意,我们还能平安到这里?” “雀舌妹妹在江湖上闯过几年,果然胆子大!”小王爷瞪了她一眼,“都怪我姑父,好好地不把你送来王府,要不是九律先生得到消息专程跑一趟落阳谷,此时我还不知道你在哪里呢!要说兄妹重逢,更不知是哪年哪月的事了!” 她偏转头,“九律哥哥,你又怎么知道我在落阳谷?” 汤九律喝一口茶,“这个说来话长,老王爷这几年一直在寻找你的娘亲,好容易寻到一个知情人,他在西域见过你爹爹,这才打听到你娘亲已经流落西域,你爹爹正在四处寻她,问起你的事,听说寄养在你爹爹的师妹韩秋水那里,所以我专程跑了一趟,想不到韩秋水不肯放你走,小王爷和我原说另想办法,好在你终于逃出来了——” “那么久的事还说它做什么?”雀舌一直想着那个不速之客,听到这里已经不想再听,站起来,“早点歇着吧。” 第3章(1) 三天后便是武林大会的正日子,诧紫早早地伺候小王爷洗漱完毕,又穿好了衣裳,一应佩饰准备妥当,小王爷便吩咐,“请楚姑娘来。” 雀舌袅袅婷婷地走进来,小王爷看时,却是浅紫色织锦衫子,下面一条玫瑰紫绣金线牡丹的裙子,露出深紫色描金绣鞋——端端的富贵雍容,颇具王家气派。 “妹妹做的这身新衣裳还真是好看。”小王爷微笑,“九律先生觉得怎么样?” 雀舌回头,见汤九律已经走进来。三人穿过安荣院、亲荣院、思荣院,出了大门,再转过去一条街,就是演武场,侍卫们早已等得不耐烦,见他们过来,忙着上前行礼。 “准备得怎么样了?”小王爷低声问。 “回王爷的话,人来得差不多齐了,有几家要紧的没有派人来,这些人行事诡异,混在其他宾客中也说不定。” “落阳谷和万鬼城,有人来吗?”雀舌忍不住问,那夜的人影她一直十分惦记,或许真的是落阳谷的人? 侍卫赔笑着回答:“回小姐的话,这两家行踪一向神秘,就算来了,大概也不会露面。” 雀舌微感失望,小王爷点一点头,“现在开始吧。” 侍卫点头,便有人高声报名:“安荣小王爷到——” 闹哄哄的演武场安静下来,小王爷缓缓地往里走,汤九律和楚雀舌跟在他身后,几十名锦衣侍卫紧随其后。 小王爷站到台上,简单说了几句,无非是国家太平,虽然崇文,但是马上得天下,尚武之风不可废,今天的武林大会虽然由他招集,却并不以官身干预,一切都照江湖规矩办,大家不必拘谨之类的。 于是公推在座年岁最长、最具德望的三指老人主持大会,那三指老人虽然武功平常,却喜欢打抱不平,为了救人受了无数次伤,十根指头也落得只剩了三根,江湖中人人敬重,他来主持自然绝无异议。 这次大会旨在选拔新任武林盟主,自然是比武决胜,擂台上不多时便是几组人马捉对厮杀,一时间热闹不已。 雀舌站在小王爷身后,却慢慢地心不在焉起来,望着校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时间也找不出半张熟悉的面孔,心里不免空荡荡的。 单落紫背着包袱,神色仓皇地冲进校场,一路往里钻,慌张中不免挤到旁人,引来一阵咒骂。场上虽然都是粗人,但这种场合都不便发难,落紫瞧上去又是一介瘦弱女子的模样,只好让着些——居然让她一路挤到内场。 擂台上六个人分成三对,此起彼伏地打得热闹,台下面对面布了两排太师椅,当先一人锦衣华服,头戴金冠,多半是传言中的安荣小王爷,其他人并不认识,想来也是武林耆宿。 落紫只简单扫了一眼,便凝神听身后动静,果然没有多久,便有人发出越来越大的骚动声,她回过头去,正是那天的紫衣人,心下不免暗暗叫苦。 好在那些人被人群挡在后面,不得进来,却不放弃,退到门口守株待兔。 落紫越发着忙,眼光一闪,却瞧见那几日来一直魂牵梦萦的面孔,急忙挤过去,笑道:“韩公子。” 韩不及倚在墙角,手里握着一只葫芦,自顾自饮酒,并不理她。 落紫左右张望,“公子一个人吗?” “走开!”韩不及淡淡地说。 “凭公子的武功,今天的桂冠非你莫属啦!”落紫不把他的冷淡放在心上,努力寻找话题。 韩不及又喝了一口酒,一言不发。 “我有件东西,想要献给公子——”落紫像是想起什么,从包袱里模出一件东西。 韩不及瞟了一眼,目光瞬间凌厉,“你从哪里得来的?” “信阳府。公子走了以后,我在街上捡的——”落紫坦然道,“我一见就猜是公子的东西,便收了起来。” “你如何知道是我的东西?”韩不及接过她手里的匕首,轻轻摩挲,鞘上的和田白玉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玉光。在信阳府遗失了它,他恍惚地以为,那些过去便从此遗落,永远不会再回头,他也就死了心。没想到今天,她出现的时候它也出现了,这是天意吗? “味道。”落紫微微一笑。 韩不及皱眉,“味道?” “这柄匕首上,有和公子身上相同的味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落阳谷有种天生奇花,名叫檀生,四季花开,在谷中长住的人,身上都不免沾上檀生香味,只这香味极淡,且与檀香极为类似,寻常人不可能分辨。 “这个恕我不能相告。”滇中囚蛊门的人惯于用毒,对气味的敏感度自然高于常人,这些现在却不便说。落紫为难地皱眉,又很快地说,“请公子相信我绝无恶意,我只是想——” 韩不及抬起下巴,指向场外,“只是想让我帮你打发了外面的人?” 落紫不好意思地笑笑。 “好。”韩不及很快地说,“就当做答谢你还我匕首。” 落紫正要道谢,人群忽然一阵骚乱,只见一团红云翻翻滚滚地从校场墙上跃下,连起连纵,直奔擂台而去。 “糟糕!”韩不及低声惊呼。 几乎是同时,人群中腾起一道灰色身影,只是刹那的工夫,灰衣人便与那团红云在半空连拆十余招,两人同时后退,灰衣人在半空中连转数圈,落在地上仍向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右手抚胸,咳出一口血来。 落紫这才瞧清楚,那团红云原来是个红衣番僧,灰衣人却是个老和尚,奇道:“这老和尚是谁?” 韩不及瞟了她一眼,“少林方丈智方大师。” 落紫这一惊不小,智方大师在武林中威望甚高,武功在今天的场合数一数二,连他都不是那番僧的对手——转眼见那番僧稳稳地立在台上,气定神闲,仿若方才的恶斗根本不曾发生一般。 见场上生变,小王爷脸色微变,他自恃身份尊贵,仍旧坐着不动,身后的锦衣侍卫手按剑柄,蓄势待发。 “阁下是什么人?”三指老人站起来。 “在下西域人士,九毒神君番千手。”番僧收回目光,哈哈一笑,“见过三指老人。” 人群顿时哗然,九毒神君是武林中人人闻名色变的魔头,非但武功少有敌手,还练就一身毒功,尤其是九种无药可解的下毒手段,手下不知多少冤魂。 三指老人心中大惊,脸上却不露出,“不敢,九毒神君隐居多年,今日什么风吹了你来?” “当日隐居是我与人打赌,我输了,自然不能露面。”番千手笑眯眯地说,“如今赌约到期,当然要出来瞧瞧诸位老朋友。”汤九律神色冷峻,低头在小王爷耳边说了几句话,小王爷轻轻点头,站起来,“雀舌妹妹,咱们先回去吧。”却见雀舌脸色苍白,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失了魂一般,急道,“雀舌,你是怎么了?” 雀舌怔怔地站着,恍若未闻,眼睛死死地盯着校场一角。他来了!他果然来了,却不再是一个人…… 汤九律大急,也顾不得许多,拍拍她的脸颊,“雀舌,你怎么了?” 雀舌吸了口气,勉强道:“我们回去吧。”回转身,还不及迈步,耳边听到有人高声叫道,“楚燕然!楚燕然你给我滚出来!”雀舌大怒,回头瞧见一名相貌丑陋的番僧正挥臂扬眉,高声叫着爹爹的名字,不禁怒道:“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高声喧哗!” 小王爷心下暗暗叫苦,想来这丫头刚才根本没有听到三指老人与那番僧的对话,更加不知此人的厉害,竟然莽撞叫板,眼下的情势想走已经不可能,只得缓缓坐下。 “我找楚燕然!”番千手眯着眼睛找了半天,才瞧见雀舌,“关你什么事?” “楚大侠的名字也是你这等无名小辈叫得的吗?”她上下打量他一番,微微一哂,“看上去也不年轻了,虽然无名,小辈却称不上。” 三指老人不禁莞尔,小王爷却铁青了脸,朝身后的锦衣侍卫打了个暗号。 番千手眯起眼睛,以他的身份却不便与这小女娃计较,更何况这女娃与小王爷甚是亲近,非亲即友,他却不愿得罪官府,淡淡地开口,“我是番千手。”只盼她听到他的名号,能知难而退。 “番千薯?”雀舌恼他辱及爹爹,自然毫不领情,“我对番薯没兴趣。” 人群哄然大笑。 番千手脸上再也挂不住,右掌缓缓提起,眼见一掌便要结果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娃。 “这姑娘胆色不俗——”落紫钦佩地叹了口气,“寻常人哪里敢跟九毒神君这样说话?” 韩不及并不答话,落紫抬起头,见他神色严峻,下巴紧绷,眉目间透着十分的怒气,咬牙迸出几个字:“什么胆色不俗,简直鲁莽至极!” 落紫微感奇怪,正要说话,场上形势已变,一名青衣男子拦在雀舌身前,那人眉目清秀,气质沉静如水。 “你是什么人?”番千手显然有些意外,少林智方都已折在自己手下,这人看上去文弱秀气,竟然还敢出头。 “汤九律。”他微微一笑,“大师念在雀舌年轻不懂事,就不与她计较了吧!” “天下第一琴?”番千手目光一跳,“你就是传说中能以乐杀人的汤九律?” “不敢。”汤九律点一点头,牵起雀舌的手,“我们走吧。” 雀舌哪里肯依,汤九律俯身在她耳旁说了几句话,她才勉强随他退下。 三指老人负手上前,“楚燕然楚大侠十余年前便已失踪,武林中早已没了他的音讯,神君今日只怕要失望了——” 番千手皱眉,“他死了吗?” 雀舌大怒转身,正要说话,却被汤九律死死拽住,朝她轻轻摇头。 三指老人拈须微笑,“楚大侠武功非凡,多半是在什么地方隐居,自己逍遥快活去啦。” 番千手皱眉,他闭关已久,原本计划在这武林大会上重创宿敌楚燕然,一则一雪前耻,二则扬威立万,眼前的情势却是他不曾想到的。 “今天的大会原是为了选出武林盟主,神君既然为寻楚大侠而来,这便请吧——”三指老人不动声色地下了逐客令。 第3章(2) “武林盟主?”番千手忽然哈哈大笑,“有趣,我今日便要做这个武林盟主!” 此话一出,场上人人色变,三指老人暗暗叫苦,脸上却不动声色,“这是中原武林的事,神君只怕不便插手吧?” “为何不能?”他转过身去,朝上一拱手,“小王爷,西域难道不是我朝疆土?” 三指老人想不到他竟有这等机智,只听小王爷淡淡地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西域自然是我朝疆土。” “好,就这样办!”番千手越发高兴,“你们谁不服气,只管来与我过招!” 在场武功强过少林方丈的,屈指可数,一时间场上鸦雀无声。 “要是让这个头陀做了武林盟主,那可真是笑话!”落紫撇撇嘴,“你看那几位座上宾,脸都气青啦!” 韩不及冷冷一笑,只顾仰头喝酒,一言不发。 落紫微感不安,拉拉他衣袖,“公子,你怎么啦?” 韩不及见她脸色苍白,想来是过于担心,心生不忍,便微微一笑安抚地说:“这头陀做不成盟主,你只管放心。” “唔?”落紫不解,“这是为什么?” “你看小王爷的脸色——”他淡淡地说,“你道那些锦衣侍卫都是吃素的吗?” “那——”落紫仍然不明白,“小王爷又为什么不让他做盟主?”这件事,在座最不关痛痒的只怕就是他。 韩不及只是笑笑,并不答话,落紫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意外地看到一张俏丽的脸庞,原本一双弯弯的笑眼,此时却因为愤怒睁得大大的,平添几分奇异的娇媚。那少女锦衣华服,又站在小王爷身旁,莫非是王府女眷? 落紫心下狐疑,却不便再问,凝神看时,场内形势已然变化,继少林智方后,武当逸尘、崆峒三山、峨嵋定珠,三位武林耆宿相继败北—— 番千手哈哈大笑,“楚燕然既做了缩头乌龟,中原武林还有什么能人?谁不怕死就上来吧!” “山中无老虎——”雀舌轻蔑地哼了声,“猴子称大王。” 场内原本已经静得落根针都听得清,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却人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说什么?”番千手见又是方才那女娃,不禁大怒,“有胆子再说一次!” 雀舌心里微感害怕,但眼前这人数次辱及爹爹,她已经恼他至极,当下毫不迟疑,“山中无老虎,猴——” “猴”字方一出口,番千手已经爆起发难,落紫只觉得眼前一花,几条人影在空中一触即分,定睛看去,一名年轻男子立在擂台一角,长身玉立,雪白的衣袍在和风中轻轻飘荡,真真的丰神如玉,她几乎怀疑自己眼花,急忙回头,除了一只空荡荡的酒壶,什么也没有,不是韩不及还能是谁? 汤九律站在韩不及身后,左手揽着雀舌,右手持箫,雀舌低声惊呼:“九律哥哥,你的箫——” 箫口已然裂开,裂缝一直蔓延到另一端。汤九律不禁骇然,方才他与番千手并未正面交手,那头陀掌风竟然凌厉至斯。韩不及听到雀舌的惊呼,回过头来正要说话,却一眼瞧见汤九律的左手正落在她的纤腰上,便忍耐地抿了抿唇。 雀舌留意到他的目光,还不及说话,番千手五指成爪,猛地向韩不及抓去,雀舌高声惊呼:“小心——” 韩不及只觉脑后风声飒然,急忙一个后仰,身子直直地仰下去,险险避过那夺命一击,番千手变爪为掌,直拍他面门,韩不及此时起身已经来不及,便单足着地,身子后仰,急速滑开数丈——又稳稳站直。 场上顿时欢声雷动,一片叫好声。 番千手厉声喝道:“楚燕然是你什么人?” “你管得着吗?”韩不及哼了声,右手往腰间一探,“呛”的一声,长剑出鞘,人剑合一,笔直地朝番千手刺去。 番千手并不惊慌,忽地拍出一掌,手上已经多了一柄弯刀,韩不及剑锋被他震偏了出去,但他轻功了得,只是轻飘飘地退出数步,伸指弹剑,那剑便发出类似龙吟的啸声—— “龙吟剑!”场上有人高声叫道,“他是落阳谷的人!” 汤九律点头叹道:“龙吟剑,《名剑谱》排名第一,剑若龙吟,杀人无形,也只有这样绝顶的高手,才配得上这样绝顶的剑。” 雀舌却不理会,眼见着韩不及招式连换,步法精奇,剑招更是一剑快似一剑,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剑光不断闪动,连那番僧的影子也瞧不清了—— 雀舌看得欢喜,三指老人的神色却越来越严肃,她心下不安,忙问:“怎么了?” 三指老人叹道:“再过一时三刻,必输无疑——” “谁?”雀舌大惊。 “自然是那少年。”三指老人摇头,“番千手的刀法虽然朴拙,威力却是无穷。要论,那少年也甚是了得,他这一手进酒剑武林失传已久,但这路剑法原是以奇取胜,不能持久,现在的情形已经陷入僵局,只怕——” 雀舌不敢再听下去,走到小王爷面前,“琪哥哥,你要救他!” 小王爷点头,又摇头,皱眉道:“以官压民,若传扬出去,只怕不好听。” “哪里顾得了那许多——”雀舌大急,“韩不及若不出手相救,我连性命都没了,我——” 小王爷站起来,“也罢——方才那头陀要真伤了你,咱们也是非出手不可。”回身吩咐侍卫,“传我的令,弓箭手——” 话音未落,场上二人已经分开,韩不及退回原处,雪白的衣襟上却多出一抹嫣红,犹在慢慢扩大—— 雀舌心头大恸,正要过去,忽见一名青衣少女直冲过来,扶住他的胳膊,她脸色惨白,泫然欲泣,韩不及拍拍她的肩,轻声安抚。 番千手衣襟已经被撕去老大一块,却没有受伤,兀自神色自若,他死死地瞪着韩不及,忽然点一点头,腾身而起,一片红云翻翻滚滚,人已去得远了。 “这人聪明得很。”小王爷冷笑。 “他这样退走最好。”汤九律说,“要真动了禁卫队,老王爷听到必然生气。” 小王爷兴味索然,拂袖而去。侍卫们紧随其后,汤九律正要离开,却见雀舌僵立当场,忙问:“你怎么了?” 雀舌勉强笑笑,“不,我没事。” 汤九律见她脸色雪白,想来是方才受了极大的惊吓,怜惜之心大起,执了她的手,柔声道:“没事了,咱们回去吧。” 雀舌忽然想起一事,“那个头陀大概知道我爹爹的下落。” 汤九律还不及答话,身后有人道:“他若是知道,又怎会寻到这里来?”是韩不及。 “可是他一定在西域见过爹爹——”雀舌像是故意和他抬杠似的,不服气地说。 “你不必担心,他一定会回来——” 韩不及话未说完,鲜血已经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紫大急,“先不要管那许多,先裹伤吧!”说完从怀里模出一柄匕首,割下裙摆替他裹伤。 雀舌瞧一眼那柄匕首,脸色顿时大变,咬牙道:“九律哥哥,我们走!”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五名保护她的侍卫跟在身后。 “等等!”韩不及推开落紫,走到她身后。 雀舌并不回头,“什么事?” “随我回落阳谷。”他的脸上浮现某种厌倦的神气,像是极不甘愿似的,“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不去。”雀舌仍然不回头,极干脆地回绝。 “楚雀舌——”韩不及咬牙,一字一字地说,“你欠下的债,要逃到什么时候?” “我欠的债?”雀舌蓦然回首,眉目间全是燃烧的怒气,“我欠了什么?韩大公子,你没有弄错吧?落阳谷八年,我忍受你、还有你那晚娘师父对我无穷无尽的羞辱,我早已受够了!你还要随你回去?回去做什么,继续让你们欺侮吗?” “你——”韩不及感到心口一阵剧痛,身子如受重击,摇摇欲坠,汤九律就站在他身边,急忙扶住他。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汤九律皱眉,“雀舌,不许再任性!” 他很少直呼她的名字,想来是很生气了——雀舌只得让步,垂着头往回走。 第4章(1) 环翠从来没见过小王爷生那么大的气,她手里捧着茶盘,站在门口,只是不敢进去。 “你闹够了!”小王爷背着手快速踱步,脸上全是燃烧的怒火,“现在,你马上随我去!” 雀舌坐在椅上,垂着头,看不清脸,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只是一言不发地坐着。 “你如今是被宠得没有半点分寸,今天的事情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小王爷越想越气,声音越来越高,“那头陀就连姑父也惧他三分,你就敢当着面骂他?” “我爹爹才不怕他!”雀舌抬头反驳。 “你还顶嘴?”小王爷怒意更盛,“今天要不是你强自出头,人家会受伤吗?你——” “我又没要他救我——”雀舌心里莫名委屈,却不便对任何人说,眼圈慢慢地红了。 “你——”小王爷见她已经泫然欲泣,只好放低身段,“他今天若是不出手,不光是你,只怕连九律先生也难逃一劫,外面弓箭手虽多,如若果真出手,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如今人家受了伤,咱们理当过去瞧瞧,你怎么连这点见识也没有?” 雀舌垂下头去,不言语。 环翠见是个空儿,忙端着茶盘进去,赔笑道:“刚沏好的明前,小王爷、姑娘,润润嗓子吧。” “我不去。” “你——”小王爷顿时大怒,一扬手便把那茶盘掀了个底朝天,滚热的茶汤泼出来,洒在两人衣裳上,上好的细瓷“丁丁当当”碎了一地。 “小王爷!”环翠急忙跪下。 雀舌脸上也沾了茶汁,却并不擦拭,低声道:“环翠,你起来,这里没有你的事,出去吧。” 环翠迟疑着站起来,慢慢退出去,隔着门缝瞧见两人依旧怒目而视,没有半分和解的迹象,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样?”汤九律早已等在外面听消息,见她出来,忙问。 环翠轻轻摇头,“还在发脾气呢,姑娘也不松口。” 汤九律若有所思地点头,“小王爷年轻气盛,哪里懂得女孩儿曲曲折折的心事?罢了,由着他们闹去。” “先生知道姑娘的心事?”环翠睁大眼睛,“为何不劝劝小王爷呢?小王爷方才可是连茶盘都掀了!” 汤九律微微一笑,“我可不管这等闲事。”又道,“你引我去客栈,我瞧瞧韩公子去。” 环翠满月复狐疑,又不便问,引着汤九律从后门出了王府,从门房里叫了车,一路到了一间客栈。门楣上高高地挂着烫金匾,却是“聚贤庄”三个字,里面灯火通明,叫过店老板问:“韩公子住哪间房?” 店老板摇头,“公子见谅,韩公子吩咐了,今晚不见客。” 汤九律从袖中模出一小块银子,笑道:“你上去回个话,就说安荣王府里来了人,想瞧瞧韩公子,请他赏个脸。” 老板喜笑颜开地接了银子,便往楼上走,汤九律叫住他,想了想,又道:“他若问是谁,你就说我陪着一个姑娘过来的。” 老板答应着去了,环翠不解地瞧着他,“先生,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个嘛——”汤九律悠然微笑,竖起一指,“佛曰,不可说。” 话音未落,只听楼上客房“呀”的一声开了门,落紫站在门口,向他们道:“请进来吧。” 汤九律拾级而上,环翠紧随其后,一进门便瞧见一名年轻公子靠在枕上,眉目极为俊秀,一双眼睛乌黑深沉,那脸色却出奇地苍白,他瞟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忍住了,转过脸若有所思地望着汤九律。 “小王爷惦记公子的伤势,命我过来瞧瞧。”汤九律从袖中模出一只小小的白玉瓶子,“这是王府珍藏的金疮药,治外伤颇有奇效,公子用了它,早晚便好。”边说边把药瓶递给落紫。 韩不及身上穿着新换的白衫,淡淡地透着血色,“你就是汤九律?”声音淡淡的,带着三分疏离,倒像是客气的主人在对下人说话。 汤九律却并不生气,笑道:“不敢,正是在下。”指了指环翠,“这是王府楚姑娘的贴身丫环,名叫环翠。” 环翠行礼如仪。 汤九律见韩不及无话,便道:“公子早点休息吧,我们这就回去复命,打搅。” 落紫急忙道谢,送他二人出去。 “这位韩公子好生无礼。”环翠忍不住抱怨。 “无礼算什么?他是韩门落阳谷的人——”汤九律自嘲地说,“今天若不是沾你的光,只怕我连他一面也见不着呢。” “沾我的光?” 汤九律微微一笑,“他以为你是——”说到这里,“呵呵”一笑。 回到王府的时候,已近深夜,雀舌仍然靠在床头发呆,见环翠进来,叱道:“你这半天跑到哪里去了?” “姑娘还没睡呢——”环翠急忙过来收拾,一边铺床一边说,“我刚出去就遇见汤先生,他要我随他去瞧瞧韩公子的伤,韩公子住在聚贤庄,在北半城呢,所以回来迟了。” 雀舌眼珠一转,却说:“你是我的丫环,怎么听他使唤?” 环翠满心委屈,“都是主子,我不过是个奴才罢了——” “我又没有怪你。”雀舌捏弄着腰间的穗子,迟疑半晌,终于还是问道,“那——韩公子,他伤得怎样了?” 环翠摇头。 雀舌跳起来,“伤得重吗?要不要紧?”语气甚是惊慌。 环翠急忙摆手,“不是、不是,我跟汤先生进去,还没有说上三句话就告辞出来,我也不知道他究竟伤得怎样。” “那——你瞧他的脸色,可要紧吗?”雀舌急问。 “你既然关心,为何不亲自瞧瞧去?”门“吱”的一声开了,汤九律似笑非笑地站在那里。 “我、我哪里关心?”雀舌脸上大红,竟有些结巴。 “既如此,我刚得的消息,大概你也不愿意听了?”汤九律说完,拔脚要走。 雀舌急忙拖住他,问:“什么消息?” 汤九律也不为难她,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指头,“番千手仍在洛阳城。”再出一根,“滇中囚蛊门今晚要寻他们晦气。” 落紫守在旁边看着厨子熬好了粥,小心翼翼地端进去,见他靠在枕上若有所思,笑道:“公子有伤在身,只怕胃口不好,吃些清淡的吧。” “我想喝酒,去打些酒来。”韩不及吩咐。 “公子,酒伤身体——”落紫劝道,“那头陀这次虽然没有下毒,伤口却深得很,公子又失血过多……” “也罢,我自己买去。”韩不及说着,坐起身来。 落紫无法,只好答应:“公子稍等,我去去就来。” 他伤在背部,只好趴在枕上,夜已深沉,四下渐渐安静下来,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伤口的疼痛便一波一波涌上来,他清醒得半点睡意也无,只觉得心中烦躁—— 外面忽然“咣”的一声响,似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便是“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踹开,却是信阳府的那名紫衣人,盯着他仔细瞧了半晌,哈哈大笑,“今天听说落阳谷韩公子被番千手重伤,我还不相信,如此看来竟是老天帮忙。”说着将手一招,又有两人押了一个女子进来,那女子五花大绑,嘴里还塞了几只麻胡桃,脸涨得通红,正是单落紫。 韩不及慢慢坐起来,一颗一颗扣着衣裳纽扣。 紫衣人以为他处于劣势,必定惊慌,此刻见他气定神闲的模样,反倒着急,“你要做什么?” “你问我吗?”韩不及冷笑,“三更半夜扰人清梦,我倒想问问,阁下想要做什么?” 紫衣人恼羞成怒,解下腰间长鞭,料定韩不及有伤在身,不是自己对手,当头便是一鞭。 眼见那一鞭便要砸在他脸上,忽然停在半空,却是一只小小的茶杯,韩不及微微一笑,一甩手,那茶杯带着强大的余力,卷着鞭子便向紫衣人砸去,顿时脸上多出一条血痕。 紫衣人大怒,左手捂住伤口,右手一挥,身后四人冲上来,围成半个包围圈。 韩不及只觉得背后热辣辣地刺痛,心知方才使力已经撕裂了伤口,只觉得手足酸软,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心里虽急,脸上却不露出,依旧气定神闲的模样。 恰在此时,门外忽然一片声吵嚷起来,紫衣人脸色微变,看向旁边的人,“去看看怎么回事。” 那人出去,很快又回来,“大公子,是安荣王府的禁卫,正四处查房,我问了,今晚王府失盗。” 正说着,便有两队士兵直冲上来,清出一条通道,耳听脚步霍霍,有人进来了。 紫衣人皱眉,此时要走却也来不及了,眼看着一名锦衣公子笑意盈盈地拾级而上,身后跟着两名青年侍卫。 锦衣公子瞟了落紫一眼,秀眉微蹙,指着紫衣人问:“你们这是做什么?她犯了什么错?” “她是府里逃奴,我们从信阳府一直追到洛阳来——”紫衣人赔着笑,边说边从怀里模出一只元宝,塞进他手里。 “从信阳追到洛阳来?也怪不容易的——”锦衣公子掂了掂分量,塞在袖中,摆手放行,“这等事我管不着,你们走吧。” “谢谢官爷。”紫衣人大喜,使了个眼色,押着落紫便要离开。 “慢着!” 紫衣人一惊回头,见是韩不及,咬牙恨道:“这里没有公子的事吧!” 韩不及不理他,向锦衣公子道:“你不是查盗吗?我看这女子形迹可疑,只怕便是个大盗——”语气里竟有三分讥诮。 “是吗?”锦衣公子上下打量了落紫一番,摆手命人,“搜她!” 一名士兵上前,上下搜了一遍,捧了一堆零碎的东西过来,全是些女儿家的随身用品,锦衣公子扔在一边,却拣出一柄做工精细的匕首,手柄上镶着一块温润的和田宝玉,一看便知价值非凡—— “这东西一个逃奴怎么会有?只怕是偷的——”锦衣公子脸上变色,厉声喝道,“把她给我押起来!” 紫衣人大急,“这、这——官爷,你看在我们远道而来的分上……” “你放心,我带回去问问,不过是例行公事,若果真无事,自然给你送回来。”锦衣公子仍然笑笑的,和蔼地说,“你们找个客栈住下,明日到王府听信,自然有好消息给你,嗯?” 紫衣人思量再三,却不敢得罪安荣王府,只得恨恨地去了。 锦衣公子见他去远了,才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给她解开绳索。”声音清脆,如溪流山谷,甚是好听,原来是个女子。 被人解了绳索,取出口中的麻胡桃,落紫急忙行礼,“多谢楚姑娘救命之恩。” 雀舌侧身避过,冷笑道:“要谢,便去谢谢那位公子吧!”说完拔脚就走。 “站住!”韩不及看着她决然而去的背影,心里一个空洞慢慢扩大,冰冷的风灌进来,彻骨的冰寒。雀儿,你已经背叛我一次,还想有第二次吗?不行啊,雀儿,我再也不能一个人承受那漫无尽头的虚空和荒芜,我的雀儿! 雀舌停下,不冷不热地说:“不知韩大公子找我还有什么事?” “我的东西——”韩不及神色冷峻,朝她伸出一只手,“请你还给我。” “哦?”雀舌回过身,讥诮地挑眉,“不知我拿了公子什么东西?” “我的匕首。”韩不及一边说话一边站起来,他背后一直在流血,行动甚是缓慢。 “你是说这个?”雀舌举起方才从落紫身上搜出来的匕首。 韩不及点头。 “你只怕弄错了吧?”雀舌奇道,“这是我爹爹留给我的,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东西?” “它是我从落阳谷带出来的,上面有檀生的味道——”韩不及笑得冰冷,“楚大小姐大概还记得檀生吧!这柄匕首是落阳谷的,与你何干?” “你——” “你说它是你的,可有什么证据?”他身上一阵阵发虚,心里有说不出的烦躁,不胜厌烦地说,“楚大小姐,你不愿与我等山野小民多有交集,我们也高攀不起,何不把东西还给我,咱们路归路,桥归桥,就此作罢?” “韩不及,你——”雀舌气得满脸绯红,“亏得我特地赶了来救你,你这个不识好歹——”话未说完,眼圈一红,几乎就哭了出来。 韩不及闻言,身子晃了晃,如受重击。 雀舌却不留意,她自知说不过他,又不愿再受他羞辱,只好反手掷下匕首,扭身就走。 第4章(2) “楚雀舌,你敢再逃一次,我决不原谅你……” 身后是他撕心裂肺的呼唤,她却听若未闻,夺门而出,刚走下两级木梯,便又站住,“琪哥哥——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就由着你胡闹吗?”小王爷板着脸,“你可够任性的了。”说着便往里走。 雀舌不言语,只站在门外看着。忽然听见小王爷的声音:“来人,骑我的马,快把蒋太医请来!” 片刻便见有人领命出来,雀舌心下狐疑,急忙拉住他,“出什么事了?” “韩公子晕倒了!”那人说完,急急地去了。 雀舌愣在当场,一时间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心里翻翻滚滚的不知在想些什么,甚至无法辨识自己身在何处—— “楚姑娘,你快进去看看——”落紫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满脸都是泪,急急地冲出来。 雀舌如梦初醒,急忙抢入房中,一眼望见韩不及伏在床上,已经昏厥过去,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连双唇都是黯淡的白。与之相对的是他的白衫,此时已经不能称之为白衣,那背后几乎被鲜血浸透,红得触目惊心,雀舌只觉得脑中一阵昏晕,身子一晃,几乎就要跌倒。 小王爷走到她面前,咬牙道:“这下你可满意了?”一顿足,径自去了。 雀舌一步一步走到床边,执起他垂落床沿的手,十指修长,却没有记忆中的温度,冰冷得可怕。 蒋太医很快赶来,撕开衣衫看了,却是一条长约三寸的伤口,急忙敷药裹伤,好半天,才勉强止住血。 雀舌拉住他,“要不要紧?” 蒋太医摇头,“对方下手甚是狠毒,兵器上留有倒刺,刀刃入肉极深,所幸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失血过多,需得好好调养方能无事,我这里开一副方子,一天三次,煎给他吃。” 雀舌点头,又问:“还有什么该注意的吗?” “忌生气,忌激动,忌与人争斗,慢慢调养,就好了。”蒋太医一边写着方子一边回答。 雀舌一夜未归,环翠也不敢睡,一直等到天亮,才听见传话叫她过去,急忙梳洗了,赶到静心院,迎头撞见珍珠,忙问:“是什么事?” 珍珠笑道:“快去吧,有好差事派给你呢!” 环翠心下狐疑,刚进了院里,却见那日在客栈见到的姑娘站在树下发怔,奇道:“单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呢?” 落紫回头瞧见她,勉强笑笑,“楚姑娘在里面。” 环翠也不及细问,掀帘子进去,雀舌背对着门,坐在床前的垫子上,一径地发怔,床上却是一名年轻男子,正睡得深沉,脸上却白得没有半分血色,似乎受了极重的伤。 他身上覆着上好的锦被,质地柔滑,却不易盖得牢靠,雀舌把下滑的被子拉高了些,转头见她进来,指指外面,示意她出去说话,环翠急忙退出去。 雀舌很快出来,“这几日你不必过我那边去,留在这里照顾韩公子,什么吃的用的,你亲自到我房里拿。”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只玉瓶,吩咐,“这是金创药,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厨房里有煎的药,你拿过来自己熬,记住——”她瞧了眼远处的落紫,低声道,“所有一切都由你来做,忙不过来就让玉栏帮你,可不许交给旁人,记住了?”玉栏也是她的贴身丫环。 “可是——”环翠犹豫道,“我和玉栏都过这边来,姑娘你那里怎么办?” “琪哥哥那里多的是丫头——”雀舌执起她的手,微微一笑,“我却只信得过你,这件事我交给你了,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环翠抿嘴一笑,“姑娘放心。” 雀舌点点头,过去向落紫说了几句话,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静心院。不一会儿玉栏过来,环翠拉住她问:“那位落紫姑娘不住这里吗?” 玉栏手里端着盆热水,急着要走,“她住清辉堂,和姑娘一起。” 此时已是春末夏初,一树一树的花过了花期,便是满眼的油绿,太阳并不灼人,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庭院里,筛金点银一般,亮闪闪的甚是好看。 韩不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温和的日头透过细密的翠色纱窗,映在他的脸上,暖暖的极是舒服,房内空无一人,四下寂静无声,却不知身在何处,他支起身子想要坐起来,手上却甚是无力,忽听外面有人说话—— “……来过了?” “嗯,刚走,瞧了瞧,没说什么,只是重新写了方子。” 原来是两名女子,都压低了嗓音,想是怕惊醒了他。 “没说要不要紧吗?” “……” “那怎么成,都两天了,我看还是把吴太医请来吧,这蒋太医我总瞧着他有点不把稳的意思!” “蒋太医虽没说什么,却一直点头,想来已无大碍,汤先生也说无碍,您怎么就不信,若果真无事,您再把吴太医请来,岂不是要闹笑话?” “九律哥哥一向就爱哄我,我才不信他!”她虽这样说,却似乎松了口气,“你好生侍候着,若是醒了,打发人告诉我……”接着便是细碎的脚步声,两个人渐行渐远,其他的话便听不清晰。 这样温情的话,她似乎从未当着他的面说过。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滑过心头,之前的愤怒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想起校场上她无惧无畏的神气,明明武功那么差,哪里来那么大的胆子?他不禁抚额微笑,雀儿,这些年,我这样思念你,你可也惦记着我吗? 竹帘“哗”的一声响,环翠捧着一只盖碗进来,见他醒了,喜道:“公子,你醒了?”不等他答话,扭身叫人,“玉栏,去安荣院回话,就说韩公子醒了……” “等等!”韩不及拦住她。 “什么?”环翠奇道。 “不,我不见她!”相见情怯,这个“怯”字,半分不错。 “只怕已经来不及啦,这几日时时都有人守在这里,随时给小王爷回话呢!”环翠笑笑,把托盘放在小几上,揭开盖碗,却是一盅金黄澄清的参汤,捧到他面前,“这是小厨房熬的,比大厨房弄得精细多了,您喝一口——” 韩不及喝了参汤,只觉得眼皮沉重,环翠见他困倦,便放下帘子,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他伤后毕竟体虚,这一觉甚是深沉,再醒来已是次日晌午,院子里隐隐传来笑声,他感到气力恢复了许多,便披衣起身,隔着窗纱朝外望去,却是环翠和几个丫头,大家围成一个圈,中间鸡毛毽子此起彼落,一个个玩得满头大汗。 太阳渐渐地灼热起来,只听一人道:“渴了!”声音清脆,如溪流山涧。 韩不及只觉得心跳一阵失速,不禁失笑:雀儿,你可知道?只是听着你的声音,就能让我这样心悸! 环翠答应着去斟茶,丫环们便散开,中间是一名梳着辫子的少女,肤如凝脂,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模样,衬着她一身鹅黄纱裙,越发娇俏。 一会拿了茶来,雀舌接过来一气喝干,笑道:“这茶真是好,多拿点过来,大家喝。” 环翠答应着去了,丫环们见她累了,便收了毽子,远远地见小王爷和汤九律走过来,雀舌吩咐丫环们:“都散了吧。” “雀舌,你又在胡闹什么呢?”小王爷摇头叹气,“这院里住着病人,都不能让你安分一天。” 雀舌吐吐舌头,“一时高兴嘛,哪里顾得了许多。” 汤九律见她热得满头汗,便从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的帕子,雀舌却不接,闭上眼睛让他擦,耳边听他抱怨:“热得一头的汗,回头让风吹了,又该喊头疼。” “她高兴嘛,哪里顾得了许多?”小王爷笑笑,伸指敲敲她的额。 “学人家说话,琪哥哥好没道理。”雀舌冲他翻了个白眼。 他们一进来,环翠便去斟茶,用一个盘子托着端过来,小王爷便问她:“韩公子怎么样?可醒了吗?” “昨天下午醒了一次,又睡了,蒋太医看过,说是体虚,不碍事,这会子只怕还在睡呢。” “我们瞧瞧去。”小王爷喝了茶,便往里走。雀舌拉一拉汤九律的袖子,意思要他等一等,附在他耳旁说几句话,于是两个人并肩往外走,穿过月洞门,匆匆地去了。 韩不及握着窗棂的手慢慢收紧,心口那一个洞,乌溜溜地滴下血来—— 环翠赶着上前打了帘子,小王爷一进门,见韩不及站在窗边,“公子感觉如何?可好些了?” 环翠笑道:“可不是好些了吗?今天已经能下床了呢——”又说,“公子莫在这里久站,天气虽暖,这风口却是凉的,要是吹了风,可就不好了。” 韩不及站了许久,本来也有些累了,听她这样说,便在椅上坐下,客气地说:“这些天打搅贵府了。” “这是哪里的话?”小王爷也坐下来,笑道,“若不是公子,舍表妹只怕已经伤在那番僧手下,公子救了表妹,便是安荣王府的恩人,公子能住在这里,是安荣王府的荣幸。”他以王爷之尊说这些话,以为韩不及必然高兴,不想他仍是淡淡的,旁若无人地喝着茶,并不回答,脸上连一丝微笑也没有。 环翠见气氛尴尬,她本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忙笑道:“楚姑娘只是淘气,我听她说起校场的事,那番僧这等凶恶,我光是听,都吓出一身冷汗呢。” 韩不及本来低着头喝茶,此时却抬起头来盯着她,环翠见他关心雀舌的事,一心想多说些,只是那日的事她半点不知,刮肝搜肺也只有这么一点,只好说:“楚姑娘刚才跟汤先生可是有什么事,竟不进来瞧瞧,一会儿小王爷可要好好地罚她一罚。” 小王爷笑道:“正是呢,两个人嘀嘀咕咕的,能有什么事,整天那么多时间说不完,偏这一下说?” 韩不及“啪”的一声放下茶碗,似笑非笑地说:“请小王爷恕罪,在下有些累了,想要歇一歇。” 小王爷顿时涨红了脸,却不便发作,只好说:“公子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话一说完,便匆忙离开。 环翠料不到他会这样不给小王爷情面,见小王爷仓皇离开,急忙赶着打帘子。 韩不及一个人坐着,只觉得背心一阵凉意,慢慢地一直寒到骨髓里去,心里空荡荡的,只是一片茫然:身上寒冷,还能披件衣裳;可心里的寒冷,又能有什么办法? 第5章(1) “就加这几味?”雀舌满脸疑惑的样子,“这几味药那么寻常,果真有效?” “你若是信不过我,又何必问我?”汤九律跷足而坐,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模样。 雀舌歪着头打量他半天,“既然如此,我先煮来看看,要是没有用,我叫珍珠十天不给你沏茶!” 珍珠是王府公认的沏茶高手,汤九律又嗜茶如命,听她这样说,终于屈服,“还有一味——”在纸上又添了两个字,递给她,“这下我倾囊相授啦,煮好了总能分一杯羹吧?” 雀舌洗净了材料,又兑了水放在炉上,坐在旁边摇着扇子,问他:“你不爱吃腊八粥,天气又这样热,凑什么热闹?” “虽然不是时令,可是雀舌姑娘一双巧手天下闻名,难得看你下厨,焉能不一尝为快?” 雀舌却不理会,只低着头专心打扇,炉火映着她那对晶莹的眸子,像是黑夜天边的两颗晨星,耀眼得刺目。 汤九律若有所思地望着炉火,“王府什么珍馐美味没有?为什么一定要煮这个?” 雀舌微微一笑,“我还在落阳谷的时候,就听郑妈说他最爱吃腊八粥,只是谷主不喜欢,也从来不做。我们这么多年没有见面,他又受了伤,就想着煮来看看。” 汤九律深深地吸了口气,“好香,雀舌小姐,看在我倾囊相授的分上,让我一尝为快吧!” “只是几味草药,就计较那么多——”雀舌佯装生气的样子。 汤九律伸指敲她的头,“你懂什么?没有我那几味草药,这腊八粥虽香,他却吃不得——” 雀舌扮了个鬼脸,“稀罕!” 一会煮好了粥,雀舌用瓷勺舀了些,尝了尝,笑道:“好像还不错呢——” 汤九律早已耐不得,握着她的手便把勺往嘴里送,那粥刚刚出锅,烫得他直叫唤,在舌尖上滚了一滚,便咽下去了,忙着找凉水喝。 雀舌在一旁笑不可抑,“活该!活该!偷食的猴儿就该好好烫上一烫!” 有人在外轻轻叩门,韩不及“腾”地站起来,不知为何竟有些心慌,深吸口气,沉声道:“门没关,进来吧。” 有人拉开门,轻手轻脚地进来,走到他面前低声唤他:“公子——”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模样,欲言又止。 “是你?”韩不及慢慢坐下,不是不失望的,只是,与眼前的人无关,“什么事?” “公子,我想要走了。”落紫垂着头,低声道。 “为什么?”韩不及微感意外,“那些人只怕还在洛阳城里,你此时出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落紫不说话,眼圈却慢慢地红了。 “出了什么事?”韩不及挑眉,“你在王府里——受委屈了吗?谁敢给你气受?” “我本来就只是个寻常百姓,哪里配在王府里住?”眼泪慢慢地滑下来,她抬袖拭去,声音异常坚定,“公子前几日昏迷不醒,我不敢来打搅,如今,我是要去了,请公子自己保重。” “好。” 落紫抬起头,只瞧见他唇边一抹冷峻的微笑,“你若这样离开,我们便当做从未认识,以后见面,也没有任何关系!” “公子——”落紫再无法控制汹涌而上的委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本来只是草芥一样的小人物,无足轻重,若因此伤了公子与楚姑娘之间的情分,那就罪该万死了,我——” “雀舌?”韩不及皱眉,“她怎么了?” “楚姑娘一直怀疑我是小偷,处处防着我,还不许我来探望公子——”落紫哭得直抽气,“其实,楚姑娘怎样待我都不要紧,只是——我虽然认识公子的时日并不长久,却知道公子待楚姑娘的心意,公子这样待她,她却和旁的人——公子,这王府里的人本来就金尊玉贵,她们瞧不起我,我不放在心上,我却不愿意见您受那等委屈——” “旁的人?”韩不及眯起眼,只一刹那,他身上冷凝的寒意让落紫几乎忘记哭泣,“你说的旁的人,是谁?” “汤、汤九律——”落紫吸了口气,“我听这里的丫头说,楚姑娘与那汤九律早已定下婚约,只等楚姑娘下月十五生辰,便要办喜事,这些天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着筹备这个事——” “好了,我知道了!你也不必委屈,先回住处,雀舌说了不当说的话,我自然叫她向你道歉。”韩不及脸上平静无波,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她现在哪里?” “松林院,那是汤九律住的院子。” 韩不及眸光一闪,再不多说,拔脚就走。 落紫站在他身后,看得清楚:他刚才握过的扶手,极为坚实的檀木,缓缓绽开一道深深的裂纹,“喀”的一声,碎成片片。多可怕的手劲,初夏的天气,她竟生生地打了个寒战。 环翠送走小王爷,回到静心院却不见韩不及的影子,心下不免着急,忙着出去找,一路从静心院到清辉堂,并安荣院都找了,只是不见人,远远地看着珍珠过来,忙问:“珍珠姐姐,可瞧见韩公子了吗?” 珍珠笑道:“丫头把主子弄丢了,还好意思问?” 环翠急得顿足,“人家着急,你还打趣!他身上有伤,蒋太医再三叮嘱要静养,万一出了什么事,谁担待得起?” 珍珠拧一把她的胳膊,“就你知道着急?既如此,我倒要瞧你拿什么谢我?” 环翠喜道:“姐姐知道韩公子在哪里?” 珍珠指一指西边,“往那边松林院去了,我刚才给汤先生送草药,回来瞧见他往那边去,说不定这会子他们正在一块呢!” 环翠道了谢,忙忙地往松林院寻去,那松林院原是汤九律的住处,因他素喜青松高洁,院子里便种满了大大小小的松树,最大的一株足有三人合抱那么粗,立在院子里,便是炎夏也甚是阴凉。 环翠一进院门就瞧见雀舌和汤九律坐在树下,面前却放着炉子,生着火,火上还放着一只小小的锅子,便“哎哟”一声,“这天热得都快下火了,你们还怕冷吗?” 雀舌见她过来,笑道:“快来尝尝我做的粥,看好不好吃?” “我没那口福——”环翠不见韩不及,心下焦躁,“姑娘没瞧见韩公子吗?” 笑容僵在雀舌脸上,“他身上有伤,却不在静心院?” 环翠急得快哭出来,“刚才跟小王爷说话的时候就觉得神气不对,没想到一回来就不见人影,万一要是——” “叫胡管家过来!”雀舌厉声喝道,“王府这样大,你一个人要找到什么时候?快叫胡管家多多地打发人,分头去找!” “可是——”环翠讷讷地说,“刚才珍珠姐姐说,他往这里来了——” “你是说——”汤九律眼波一跳,“他往松林院来了?” 环翠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珍珠姐姐说,大概半个时辰前!” “糟糕!”汤九律站起来,“这会儿只怕已经出府了!” 雀舌不解,“那是为什么?” “别问那许多!”汤九律神色肃穆,“跟我来吧!” 雀舌满月复疑虑,跟在他后面,见他一路抄小路,穿过两个小门,来到一处院落门前,上面明晃晃三个大字——“清辉堂”。 “到这里做什么?”雀舌见是自己的院子,实在忍不住,问他。 汤九律沉着脸,慢慢地说:“他若要离开王府,必然先到这里来——” “那又是为什么——”雀舌话未说完,像是回答她的问题似的,迎面过来一人,正是韩不及;一名紫衫少女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两个包袱,雀舌几乎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仔细看去,不是单落紫还是谁! 雀舌只觉手足冰冷,声音也冷得结冰:“你们要到哪里去?” 韩不及见她过来,正要说话,一眼瞟见身旁的汤九律,眸中闪过一抹痛楚,方才看见的一切,像是搭了台皮影戏,慢慢地在他眼前重演:张灯结彩的王府,忙碌穿梭的下人,温和俊美的汤九律,还有那记忆中娇纵的雀儿,为了一个男人,洗手做羹汤……雀儿,你若找到那举案齐眉的人,我还能怎样? “韩哥哥。”雀舌唤他。 韩不及铁青着脸,脚下不停,仍旧往前走。 雀舌他们三人原是立在月洞门口,他二人又是迎面而来,无可避免地要与他们错身而过,偏那门极窄,只容一人从容通过,汤九律便往旁边让一让,环翠也避在一边,只有雀舌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韩不及在她面前停下,嘴唇动了动,“让开!” 雀舌昂首瞪着他,却是一言不发。 “你——”眼前这对盛满怒火的眸子,再不似记忆中的清澈如水,他心里一阵酸痛,忍耐地说,“请你让开!” 雀舌很少见他发怒,此时不免有些许畏惧,却倔强地挺直脊背,“我偏不让开,你又待怎样?” 韩不及冰冷的眸光像是要杀人似的,紧锁在她晶莹的脸上,雀舌却固执地昂起头,寸步不让。两人就这样僵持,不知过了多久,韩不及用力抿了抿唇,回头向落紫道:“我们从那边出去!”说完掉头就走。 落紫只是垂着头,紧紧地跟在他身后。雀舌眼睁睁地看着他俩越走越远,心像长满衰草的原野,慢慢荒芜,“你身上有伤,要到哪里去?”这个声音惊慌失措,居然是她自己的。 韩不及身形一滞,似乎在犹豫,落紫却拉一拉他的衣袖,低声说:“再晚了只怕出不了城。” 他于是叹了口气,“楚姑娘,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无关。” “你——”雀舌死死地瞪住落紫,骂道,“你这……我——早知道就不该让你进府!”回头命人,“把她给我抓起来!” 韩不及蓦然回首,冷笑道:“楚姑娘,这由不得你。” “你——你竟然护着她?”雀舌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你知不知道她做了些什么事?你竟然还护着她?” 落紫满脸惊惶,拉住韩不及的衣袖,“公子,我——” 微笑凝在他的唇边,却无半分温度,他若有所指地瞟了眼汤九律,冷冷地说:“她做了什么事我不知道,楚大小姐做了些什么,我却清楚。” 已是初夏的时候,一树一树的花都谢了,满眼只是油油的绿,耳边还有微微的风声,是风的声音吧?啊,她大概听错了,那是风的声音。 环翠担心地劝道:“姑娘,我们回去吧。” 雀舌仍然僵立当场。 “姑娘,我们回去吧!”环翠怕她气出病来,心里发急,便强拉着她往回走,雀舌便由她拉着,失了魂一般。 “等等!” 环翠回头见是韩不及,怒道:“韩公子还有什么事?” 他似乎十分犹豫,也没有回头,迟疑良久才开口,声线却极不稳定:“你留在这里有危险,番千手还在洛阳城里,你——还是随我回落阳谷吧!”雀儿,让我们回到落阳谷,或是别的地方,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雀舌挺直脊背,平淡地说:“那是我的事,与韩大侠无关!” 空气,似乎凝滞了,耳边却有微微的风声,极是低微,低微得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百转千回—— 本不该抱有任何期望的,若无半点期望,大概,便不会这样失望了吧!可笑的是,失望了那么多次,这样简单的道理,他竟然还是不能领悟—— 第5章(2) 环翠发出一声惊呼,眼睁睁地看着韩不及携着落紫,从墙上一跃,便轻飘飘地消失在王府庭院之外。 “姑娘,你不论怎样生气,饭总是要吃的吧?”环翠一边叩门一边劝她,“何必为那些不相干的人生气?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倒不值了——” 房里一片“乒乒乓乓”的声音,大概在摔东西,环翠无奈,又不愿放弃,只好端着盘子傻立在门外。 里面慢慢安静下来,大约已经没有再可以摔的东西,只怕她也累了,环翠便又叩门,“姑娘,你不吃饭,汤先生也陪你饿着,一会儿小王爷回来,环翠又该挨骂了——” 门“吱”的一声开了,环翠大喜,“姑娘,你可算是出来了,饭菜都冷了,我让厨房再做了来——” “我的匕首呢?” 环翠微惊,见她脸色苍白,眼中却闪着某种固执的光亮,忙道:“府里各式匕首多得数不清,姑娘问的是哪一把?” “你不要装傻!”雀舌瞪了她一眼,“我爹爹留给我的那一柄,你明明知道的!” 环翠垂下头去,“单姑娘一走,我就命人找了一遍,只是找不到。以前问过,她说是韩公子送她的礼物,不能给我,我又不便强求,这一次,只怕已经带走了!” “礼物?什么礼物!”雀舌顿时大怒,“那是爹爹留给我的东西,他韩不及凭什么拿去送人?还送给那个小、小——”她家教甚严,此时虽然盛怒,却骂不出口来。 “小贱人。”有人替她说完。雀舌抬眼望去,却是汤九律,两人目光相接,一时都忍不住笑起来。 汤九律摆一摆手,命环翠下去准备饭菜,口中劝道:“她的底细你既然清楚,为这等人生气,可值得吗?” “单落紫明明就是滇中囚蛊门的人,她贵为门中圣女,什么人敢难为她?与那些紫衣人演这一出戏,无非是装可怜引人同情罢了,只能骗骗韩不及那个傻子!”雀舌想起白天的事情,仍然愤愤的,“韩不及他竟然把我的好心当做驴肝肺,一心向着那小贱人!”她此时也放开了,只顾骂得痛快。 “这样说来,当初就不该让她进府。”汤九律叹了一口气。 “这些天明明就没让他们见面,我还特意让她住到清辉堂去——”她一得到消息,就对单落紫格外防备,再想不到聪明反被聪明误,她这一番做作更引得韩不及怀疑她,这样一想,心里更加生气,“韩不及那个大笨蛋,一定是被单落紫的美色迷住了,宁肯相信一个外人,也不愿意相信我!” “那是他一时糊涂,你何必与他计较?”汤九律眼珠一转,“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汤九律若有所思地笑笑,“除非你格外在意他的态度,在意他待谁好,在意他的心里装着谁——” “哪有的事!”雀舌跳起来,“九律哥哥,你可不能冤枉我,我才没有——” “好啦——”汤九律心知肚明,不免有些黯然,却强装无意地笑笑,“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亏你那样认真。” 一会环翠端了饭菜来,汤九律也没吃饭,两人便一起吃,正吃着,前院忽然闹哄哄的,汤九律皱眉,对环翠说:“出去看看。” 话音未落,只见数十名家仆惊慌失措地跑进来,汤九律看了看,全是二门以外当值的,便问当先一人:“蔡六,外面出什么事了?” 蔡六哭丧着脸,“汤先生,外面闯进来一个面相凶恶的番僧,我等上前问他,被他打得——” “番千手?”汤九律大惊,急道,“雀舌,你快进去避一避!” “我不去!”雀舌固执地说,“你一个人怎样应付?” “你在这里又能怎样?”汤九律急得顿足,“你们带楚姑娘速速离开!” “想走?晚了——”远远的有人哈哈大笑,声未至,人已到,正是番千手。 汤九律悄悄向蔡六递暗号,命他速调洛阳城禁卫来。 蔡六瞧得明白,便悄悄地向后退,才走了两步,只觉得身子一轻,被人凌空提了起来,耳边听到番千手炸雷般的吼叫:“想搬救兵?爷爷在这里,做你的白日梦吧!” 汤九律见事已至此,反倒镇定下来,笑道:“大师这是说哪里话?大师光临舍下,正是我们的荣幸,却不知大师有什么要紧的事?” “早这样说不就结了?”番千手轻轻一掷,蔡六便在半空中翻了几个筋斗,远远地落在一边,却并未伤到筋骨,龇牙咧嘴地揉着,慢慢站起来。 “我从不与官府为难——”番千手大声道,“更没有任何对安荣小王爷不敬的意思,只不过——”他抬手指向雀舌,“这丫头要随我走一趟!” 他此话一出,在场人人变色,汤九律心下着忙,强笑道:“那日在校场,原是雀舌莽撞,言语上得罪了大师,还请大师念在她年幼无知,不要放在心上——” 番千手一摆手,“不是那回事!我要找楚燕然,他却做了缩头乌龟,躲起来不肯见我,无法,只好着落在这丫头身上!” 汤九律忙道:“大师此言差矣,雀舌是安荣小王爷的嫡亲表妹,与楚燕然有什么关系?不知是哪些小人在大师面前胡诌,大师不要相信才好。” “不尽然吧——”番千手上下打量着雀舌,“这丫头俊得很,又姓楚,莫不是他的闺女?或是干闺女?若说是他的小情人,又似乎不像,年龄太小——” 雀舌在一旁哭笑不得,汤九律见他如此,知道他只是猜测,并未证实雀舌与楚燕然的关系,心下定了一定,正色道:“雀舌是王府千金,怎会与那些江湖人有任何瓜葛?小王爷一会回来,若是听见这个话,只怕——” 雀舌听他这样说,心下极为不快,脸上便不免带出来,露出不高兴的神色。 番千手见她神情不对,正要说话,忽听外面有人大喝一声:“把这番僧给我抓起来!” 院中凭空多出数十名禁卫,连屋顶也站满了人,人人手持弓箭,一触即发。当先一人,青衣金冠,正是安荣小王爷—— “琪哥哥!”雀舌大喜。 小王爷沉着脸,高声道:“番千手,你擅闯王府,已经犯下大罪,本王念你初犯,只要你束手就擒,本王就放你一条生路——” 番千手人虽粗,却不笨,明知他说的多半是场面话,便左右思量月兑身之策,转眼见小王爷关切地瞧着雀舌,心里便有了计策。忽然大喝一声,身子蓦地腾空而起,雀舌只觉得一片红云朝自己当头笼罩下来—— 汤九律一直观察着番千手的一举一动,番千手身形一起,他亦同时出手,总算赶在千钧一发之际拦在雀舌身前,番千手却不理会,身子在半空一拧,便轻轻巧巧地避过了他,五指成爪,直向雀舌咽喉抓去—— 雀舌右手背在身后,早已握紧了一柄匕首,情急之下也不辨方向,闭着眼睛劈头就刺,番千手哪里把她放在眼里,只轻轻一格,那匕首便“咣”的一声落在地上。 雀舌心知此番无幸,索性闭上眼睛,还不及害怕,“嗖”的一声,一支小箭带着尖利的啸叫,破空而来,番千手大惊,身子急向左闪,堪堪避过那夺命的一箭,危急中却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雀舌本已被他擒住,突然失了倚靠,一下子跌出老远。番千手再要出手已经来不及,灵机一动,转向汤九律,半空人影连闪,众人还未瞧清楚,番千手早已将汤九律擒在手中,右手扼住他的咽喉,叫道:“你们只管放箭,有‘天下第一琴师’做我的肉盾,我死也值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外面的弓箭手反应再快,哪里比得过番千手这类绝顶高手?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擒了汤九律,投鼠忌器,都不敢动,只拿眼睛瞧着小王爷。 小王爷神色肃穆,缓缓地举起一只手,正要说话,雀舌远远地喊着他的名字:“琪哥哥,不要!” 小王爷已经举起手,只需一挥便要万箭齐发,听见雀舌唤他,不由停了一停,只这一刹那的空隙,番千手已经携着汤九律越墙而出,远远地听见他的声音传来:“七月初七,天人海阁。想救人的话,拿楚燕然来换!” “九律哥哥——”雀舌只觉浑身冰冷,双腿一软,便跌坐在那同样冰冷的青砖地上。 “眼下的事,须以静制动——”王师聪捻着稀疏的胡须,他是王府第二谋士,汤九律被擒,自然由他出面,“那番僧意不在汤先生,自然不会轻易伤他,楚大侠身在何处我们不得而知,我们若是按兵不动,装作不在意汤先生的生死,让那番僧知难而退,他与汤先生本无生死怨仇,见伤他也无用,大概会放了他——” “那——”小王爷却颇为踌躇,“万一他恼羞成怒,迁怒汤先生——我想,七月初七还是派人去天人海阁,设法搭救才好。” 王师聪一哂,“今日的事王爷想必也看到了,那番僧在万军丛中来去自如,派人前去,只不过送死罢了。就连楚姑娘——”他瞟了眼小王爷,冷笑,“若不是那支不知哪里飞来的小箭,只怕连她也要被那番僧擒去,眼下的情形已经是万幸,万一楚姑娘被擒,小王爷又该如何自处?如何向在京的老王爷交代?” 小王爷站起来,缓缓踱了两步,咬牙道:“汤先生跟了我那么多年,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设法搭救,那番僧必然不敢伤我,七月初七,我亲自带人去天人海阁!”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王师聪厉声喝道,“小王爷焉能为了一介谋士,亲涉险境?”他见小王爷仍在犹豫,越发的声色俱厉,“小王爷理当发下海捕文书,命六扇门全力追捕那番僧,以绝后患!” “咣”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雀舌站在门口,满脸怒气,小王爷微微一惊,又镇定下来,“雀舌妹妹,你刚受了惊吓,不在房里歇着,出来做什么?” “我来——”雀舌冷冷地瞟了眼王师聪,“是听说有人教唆琪哥哥做那等忘恩负义、不仁不义的事情——” 王师聪见她进来,早已站起来,此时听她这样说,气得脸色煞白,“姑娘说的是在下吗?” “除了你,还有旁的人吗?”雀舌指着他的鼻子骂,“马上给我滚出去,莫以为九律哥哥不在了,这王府便轮到你这等小人说话!” “你、你——”王师聪气得发抖,又不敢回嘴,只好讷讷地说,“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我、我不与你一般见识——”边说边颤巍巍地走了。 小王爷见他走了,“扑哧”一声笑出来,点着她道:“你呀,跟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么泼辣!” 雀舌却笑不出来,呆坐在椅子里,只是发愁。 “好啦——”小王爷低声劝她,“七月初七那天,我亲自带人去天人海阁,好不好?” 雀舌叹了口气,“姓王的说得也不错,禁卫打仗行军是好的,对番千手这等高手却是无用,琪哥哥——”她拉着他的袖子,哀求,“你发下帖子,多请武林好手——” 小王爷按住她的肩,“那日武林大会的情形你也见到了,莫说寻常好手,就连少林武当的长老都不是那番僧的对手,不瞒你说,我早已飞鸽传书给三指老人——”他说着,只是摇头,“不是他们贪生怕死,只怕去也无用,惹恼那番僧,汤先生更加危险。” 雀舌急道:“就没有半点办法了吗?”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姑父突然现身。”小王爷背着手踱了两步,“除了韩门落阳谷,放眼天下,还有什么人是那番千手的对手?” “不,还有一个人——”雀舌被他一语惊醒,慢慢地站起来,“还有一个人可以制服番千手。” 第6章(1) 那个人,自然是楚燕然的同门师妹,名动天下的韩门掌门、落阳谷主——韩秋水。 落阳谷在极南之处,临近大海,雀舌带着三十名锦衣侍卫,从洛阳府出发,虽然一路急赶,到得福建境内,仍已经是六月中旬,天气格外炎热,雀舌体质本来就不耐热,再加上山路崎岖,一时间苦不堪言。但她这次却格外忍耐,并不叫苦。 “楚姑娘。”趁着休息的当口,秦啸天拿着羊皮地图过来,他原是禁军统领,这次奉了小王爷之命,带着精心挑选的三十名锦衣卫一路护送楚雀舌往落阳谷。 “什么事?”雀舌正口渴,碧波拿过水囊递在她手里,碧波虽是个丫环,却从小习武,一套碧波剑法使起来威力无穷,因为路途凶险,小王爷特别派了她跟着,贴身保护雀舌。 秦啸天展开地图,铺在她面前,指给她看,“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碧水寒潭。” “是吗?”雀舌放下水囊,仔细看了看,喜道,“可算是到了!走吧!落阳谷就在前面!” 于是整装出发,那些锦衣卫都有野战经验,个个又都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不多时便到了碧水寒潭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竹筏和气囊,一切准备妥当,雀舌便道:“不必这么多人都过去,秦队长留在这里坐镇,碧波随我入谷。” “不行!”秦啸天立即反对,“只两个人进去太危险!多多地准备筏子,大家一起入谷,好有个照应。” “落阳谷不只是韩秋水一个人,韩门十二婢个个武功高强,更何况韩不及也——”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似乎不愿提起这个名字,“我们人多了反倒让他们疑心,既是有求于人,不如大方些。” 秦啸天仍不放心,又亲自挑选了禁卫里武功最高的张九随她一起,这才勉强放行。 雀舌瞧他满脸不自在的样子,笑道:“你只管放心吧,不管怎么说,韩秋水也是我的师叔,不会为难我的。” 于是三人上了竹筏,碧波用竹篙一撑,筏子便荡出三丈,缓缓驶向碧水寒潭深处。 一路顺风顺水,天将擦黑的时候,竹筏终于靠岸,雀舌一跃下去,望着眼前青翠的树木,不由得想起当年随着爹爹入谷的情形,一时间几乎怀疑时间倒转,不知身在何处。 张九绑好了筏子,走到雀舌身边,低声道:“姑娘,情形不对。” “怎么?”碧波跟在雀舌后面,闻言色变。 张九点一点头,“属下虽然没有来过落阳谷,却听闻江湖传言,‘北有域鬼,南有落阳’,说的就是西域万鬼城和韩门落阳谷,最是危险的两个地方。咱们如此轻易就能进来,只怕有诈!” “或许韩秋水尚未察觉?”碧波毕竟年幼,凡事总往好处想,“又或许——韩秋水知道楚姑娘是来求救,所以故意不加防备?” “张九说得不错。”雀舌叹了口气,“哪里那么简单?但我们有求于人家,不管怎样也只好进去啦!” 张九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作罢。 雀舌在这里住饼八年,熟门熟路,引着二人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入谷,越是往里走越是心惊,只觉得一路风景似曾相识,却又与三年前绝不相同,心下隐隐不安。 走了一程,张九忽道:“姑娘,这路不对。” 雀舌回过头,“什么不对?” “这里——”张九指一指路口的两根拼成十字的枯枝,“我怕迷路,方才经过这个路口的时候,特地做了这个记号——” 碧波发出一声惊呼:“你是说——” “没错!”张九点头,“咱们走了这么久,又绕回原处了。” 雀舌四下一看,就在自己身后,夕阳斜斜地洒在水面上,微风一起,便泛着粼粼的波光,可不正是碧水寒潭! 雀舌心下发急,“天马上就要黑了,这里山高林密,若是被困在这里,晚上更加危险。” 张九久经战阵,遇变不惊,“他们若存心要困住我们,又何必让我们回到碧水寒潭边上?”他指一指潭边拴在树上的竹筏,“筏子也仍在那里,想来是要我们知难而退。” 雀舌咬一咬唇,“九律哥哥还在番千手手上,不管他们怎样想,我们却不能知难而退——”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空中飘来一个声音,是一名女子,声线极为熟悉,语气却冷得结冰。 雀舌失声叫道:“师叔!”忙跪下磕头,“雀舌拜见师叔!” “不敢——哪里敢劳动楚大小姐尊驾?”韩秋水淡淡地,语气一转,厉声喝道,“擅闯落阳谷者死!楚大小姐贵人多忘事,只怕已经不记得了吧!” “师叔——”雀舌慢慢站起来,她虽然多年来与韩秋水不睦,但此时人在矮檐下,却不得不低头,“雀舌并非故意,实在是有要紧事,想求师叔帮忙——” “我看在你爹爹的面上,不想为难你!”韩秋水打断她,语气冷淡,“你若识相,就趁早离开,否则等我改变主意,就别怪我不顾同门之谊!” “师叔!”此时退让,前功尽弃,雀舌急道,“那番千手四处打听我爹爹的下落,想必是要寻他晦气,求师叔看在过世的师公面上,伸出援手!” “你爹爹落在番千手手上?”韩秋水平淡的声线终于有了起伏,厉声喝道,“胡说!番千手哪里是楚师哥的对手?” 雀舌犹豫再三,终于决定说老实话:“不是爹爹,是九律哥哥。” “旁人与我何干?”韩秋水哼了一声,“韩霜?” “是!” 话音刚落,四下漫起一阵白雾,一时间伸手不见五指,雀舌只觉得脑中一阵昏晕,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身上奇寒无比,隐约有了意识,想要睁开眼睛,却头晕得厉害,鼻端闻到潮湿的青草味道,只是冷,一直冷到骨髓里去—— 耳畔听到簌簌的细响,似乎有人走了过来,接着便觉得身子一轻,寒意顿时消退,四周暖洋洋的,头却仍然晕得厉害,意识便慢慢漂浮起来…… “雀舌、雀舌——”背后有人唤她的名字,雀舌扭转头去,却是汤九律,她不禁笑道,“九律哥哥,你回来了?” 汤九律微微一笑,“我回来瞧你,你怎么样,有没有人欺侮你?” 雀舌摇头,“没有,倒是你,番千手怎么放了你,你是怎样回来的?” “啊,那很简单——”汤九律仍然笑着,随手月兑去外衣,露出里面满是鲜血的衣裳,雀舌大惊,“九律哥哥,你怎么了?” “雀舌,你看看我的脸——” 雀舌抬起头,只见他满脸是血,连耳朵也有大量的鲜血汩汩地流出来,忍不住放声大哭,“九律哥哥,你怎么了?九律哥哥,你不要死、不要死……” “啊——”雀舌“腾”地坐起来,只觉得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原来是梦——”回想起梦中的情形,仍旧心有余悸。 “对你来说,他就那么重要?值得你这样惦记他,连做梦都忘不了他?”一道冰冷的嗓音黯然响起。 雀舌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躺在一张精美的檀木床上,床前垂着厚厚的帘子,她料不到房里还有旁人,一惊之下,急忙掀帘望去,却见一名白衣男子背对着她临窗而立,似乎在远眺,又似乎……耳闻他低低地叹了口气,那一叹,百转千回,心似双面网,中有千千结。 难言的酸楚袭上心头,雀舌怔怔地望着他,第一次发现他的背影如此单薄,如此落寞,就似乎……似乎这花花世界,繁华三千,都成烟云,苍茫大地只剩了他一人,无倚无靠,孤零零一江寒雨…… “你——”雀舌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人便这样沉默着,有一刹那,雀舌几乎以为他们会这样一直下去,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相依相伴,直到地老天荒。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转过身来,清亮的眸子里平静无波,淡淡地说:“船已经备好了,韩风会送你出去。” 雀舌见他要走,心头大急,“韩不及!” 他停一停,“还有什么事?” “碧、碧波他们怎么样了?”想不到月兑口而出的竟是这个,雀舌心头懊恼,却慢慢镇定下来,说话也流畅许多,“就是跟我来的那两个人,他们在哪里?” “回去了。”韩不及仍旧淡淡的,“我已经让韩风送他们出谷,他们——我说的是你那些从人,只怕已经等急了。” “韩不及!”雀舌翻身下床,走到他面前,“你知道我来这里是有事相求,九律哥哥被那番千手擒去,我爹爹又不知人在何处,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会到这里来。请你帮我劝劝师叔,这是性命交关的大事,还请她不计前嫌,不要与我计较才好。” 她身上只穿着雪白的中衣,立在那里,身形袅娜,婷婷似一枝迎春带雨的花,在风中轻轻颤动,韩不及心中伤痛,别转过脸不去看她,“你快走吧,让师父发现了,你再想走就晚了。” “可是我——” 门外有人轻轻地叩了两声,韩不及道:“风儿吗?进来吧!” 绿衫女子一闪而入,向他盈盈一礼,“公子,都准备好了。” 雀舌见是久违不见的韩风,喜道:“韩风,我——” 韩风冷冷地瞪了她一眼,目光像是一柄锋利的匕首,径直要把她剖开似的,雀舌微微一怔,却不明白韩风为何如此恨她。 “你在发什么呆?”韩不及站在门口,“走吧!” “韩不及——”雀舌忽然想起一事,“那小——单落紫呢?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韩不及挑眉,“你找她做什么?” “我——”雀舌一时也不明白为何要问起她,有些话又不便当着韩风的面说,只好说,“她拿走了我的匕首,我——” 韩不及霎时黯了眸光,凝神盯着她半晌,点一下头,“在我这里。”说完伸手入怀,模出那柄匕首来,递到她面前,“还给你。” 他为什么要随身带着她的东西?又是那样的珍爱,放在贴身的衣襟里……雀舌一时间心乱如麻,理不出头绪。 旁边韩风早已忍不住,咬牙道:“楚雀舌,你不要欺人太甚!” “风儿!还不快走?”韩不及厉声喝止,把匕首塞到雀舌手中,转身就走。 韩风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却不敢不听韩不及的话,粗声道:“楚姑娘,我们走吧!” 手中的匕首还带着他的体温,握在她的手里,似乎化作一块烙铁,烫得她几乎拿捏不住,心里似甜似苦说不清是些什么滋味,眼圈却慢慢地红了。 三人一路出来,韩不及在前面领路,韩风走在最后,雀舌跟在韩不及身后,见他连看也不看,时而往东边转一转,时而往西边转一转,有时明明是路,他却不走,有时看着没有路了,他却直闯过去,待走到面前,又现出通道来……雀舌不禁暗笑自己不自量力,若不是韩不及出手相救,不光自己,只怕连那三十锦衣卫都要葬身此处,一时间万念俱灰。 韩不及忽然站住,“你怎么了?”声音极是温和。 雀舌别转脸去,“没什么。” 韩不及紧盯着她的脸,似乎想说什么,却忍耐地抿了抿唇,继续往前走。 雀舌模了模脸颊,才发现自己居然不争气地掉下泪来,难怪他刚才那样盯着她—— 平地里忽然起了一阵风,漫天的乌云卷上来,遮住半天那轮淡月,一时间伸手不见五指,雀舌素性怕黑,不禁打了个寒战,只觉得一阵心悸——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虽然同样冰冷,却在无形中给了她说不出的力量,让她稍稍心安。 “你放心。”他似乎叹了口气,低声道。 雀舌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热,急忙转移话题:“这条路稀奇古怪的,是奇门八卦吗?什么时候布的,我记得三年前并没有这些。” “这是方天寅火阵,去年公子亲自带人布下的——”韩风不无骄傲地说,“公子不喜欢旁人骚扰,布下这个阵,省了多少麻烦!” “你什么时候对奇门八卦有兴趣了?”韩风的话提醒了她,眼前的人再不是三年前她所熟知的那个少年,心下不禁酸酸的。 “闲来无事。”韩不及自嘲地笑笑,为了填补她的离去留下的空洞,这些年他大概做了许多奇怪的事。 第6章(2) 雀舌正要说话,耳边听到“哗哗”的水声,原来他们已经到了碧水寒潭边上—— “公子。”韩风小声说,“谷主已经下令封船,所以只找到这只筏子。” “已经可以了。”韩不及点一点头,“风儿,你做得很好,这就回去吧!” “公子?”韩风吃了一惊,“您的意思是——” 韩不及平静地说:“我送她出谷。” “万一被谷主知道——”韩风急得顿足,“再说您身上——” “你快回去!”韩不及打断她,“等到天亮,连你也要跟着受罚!” 话音未落,雀舌只觉腰间一紧,身子已经腾空而起,又轻飘飘地落在筏子上,腰间的手便松开,她足下不稳,连晃几晃几乎跌倒,韩不及只好扶住她,又叹了口气,“小心。” 雀舌发现她居然喜欢他这样叹气,像是无可奈何似的,又带着万般宠溺,即使在这摇晃不稳的小筏子上,她都无比心安。恍惚间居然生出一种错觉,似乎只要有他在身边,慢说是番千手,哪怕是阎罗小表,天上人间,万事万物,都不能伤她分毫。 韩不及撑着竹篙,他技巧高超,筏子稳稳地向前行驶,速度极快。四下里寂静无声,耳边除了“哗哗”的水声,什么也没有。雀舌慢慢地困倦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盹。 “不要睡——”一只冰冷的手抚上她的额,“这里太冷,当心着凉。”他一边说一边解下外衣,披在她身上。 “那——”雀舌迟疑着问,“你怎么办?” 他淡淡地说:“我不要紧。” 雀舌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把他的外衣月兑下来,拿在手里,她的声音本来就细若蚊鸣,夜风一吹,更是支离破碎,“你……若是……我也会难受……的……” 韩不及眸光一跳,正要说话,忽听远处有人欢呼,放眼望去,却见岸边点着许多火把,看到他二人,便高声叫起来,他无可奈何地笑笑,“我们到了!” 雀舌只觉得腰间又是一紧,身子一轻,再落下时,已经是坚实的大地。 “楚姑娘!”秦啸天大喜,“你总算是回来了!” 雀舌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却见韩不及远远地站在一旁,低头收拾筏子,顿时只觉心里空落落的,低声道:“你——要走了吗?” 韩不及不说话,只是望着她。 “这、这位是——”秦啸天见眼前的情形尴尬,他却不明就里,不禁有些不知所措。 韩不及望着她良久,点一点头,“我走了。”说完拧身就走。 “韩不及!”雀舌咬牙,终于还是追上去,“你要到哪里去?” 他抿一抿唇,仍然不说话。 “你、你——”雀舌心里着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怎的,两行眼泪就流了下来,急忙垂下头去。 韩不及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慢慢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珠,柔声道:“你不要哭,汤九律的事情我一定会想办法,你放心。” 耳听风声飒飒,雀舌抬起头,哪里还有他的踪迹?三十锦衣卫人人手持火把,照得夜如白昼,她只是奇怪,明明这么多的人,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孤单?明明这么多的火把,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寒冷? 她握紧手中的帕子,一点一点使力,直到指甲陷进肉里去,她才感到丝丝安定,心里却像是遗失了某种格外重要的东西,比这空旷的世界还要空旷。 六月底,正是洛阳最热的时节,天上的太阳像是着了魔,每天热辣辣地悬在天上,地上便像下了火,在太阳地里立得久了,人都能燃烧起来—— 诧紫奉了小王爷的令,往清辉堂送东西,远远瞧见环翠立在廊下发怔,便问:“姑娘生了病,你怎么反倒清闲了?” “我等着小丫头拿冰过来,去了半天了,人影也不见一个!”环翠心下焦躁,咬牙道,“再迟了,瞧我怎么收拾她!” “你就稍安毋躁吧!”诧紫笑道,“你瞧这天气,哪一房不等着要冰,哪里这么容易就得了?姑娘怎么样,可好些了吗?” “好什么?”环翠眼圈一红,“我瞧她情形不好,烧得滚汤沸热的,要不我怎么急着要冰?” 诧紫听她这么说,把手里的东西往她怀里一塞,“小丫头去管事的未必理会,还得我亲自走一趟。” 环翠见是一只锦盒,里面放着一支上好的老山参,便捧了进去。玉栏见她进来,忙问:“可得了吗?” 环翠摇头,只是怔怔的。 “那可怎么好?”玉栏急道。 环翠望向那低垂的帐幕,只是发愁。 雀舌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这样热的天,她身上还盖着厚厚的被子,脸上烧得红通通的,倒像是偷了半天晚霞—— 诧紫拿了冰来,见这情形,皱眉道:“怎么病成这样?” 玉栏拿帕子包了冰块,敷在雀舌额上。 环翠拉一拉诧紫的袖子,两人便到院子里说话,诧紫问她:“姑娘这是怎么了?” “我哪里知道?”环翠叹气,“姑娘从福建回来,就是怔怔的,连小王爷和她说话都不理,饭也没吃就睡了,当晚就发起热来,小王爷专门问了秦队长,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嬷嬷们说,姑娘这情形,只怕是在山里撞了邪。” 诧紫点头,“山里可不是精灵鬼怪多嘛!要不要请个道士来,烧道符可能就好了——” “你们不好生侍候姑娘,净胡说些什么!” 两人见是小王爷进来,吓得脸色煞白,小王爷寒着脸,“再让我听见这个话,便把你们都打发出去!到时候别说我王府不讲人情!”说完拂袖而去。 环翠见他往里屋走,知道他来看雀舌,急忙上前打帘子,小王爷走到床边,雀舌却已醒了,她烧得全身乏力,软软地靠在大迎枕上,见他进来,低声道:“琪哥哥!” “雀舌妹妹——”小王爷握着她的手,只觉得那只手烫得似火,心里难过,问她,“你这是怎么了?” 雀舌虚弱地笑笑,她气力不继,说起话来喘吁吁的:“今儿……什么日子了?” 小王爷眼波一跳,忙向环翠使了个眼色,环翠明白,笑道:“才刚六月十八——” “六月……十八……”雀舌头晕得厉害,闭着眼睛说,“七月初七……琪哥哥你……要多派人……去天人海阁……” 小王爷柔声劝慰:“我自然会安排,你只管好好养病,放心,九律先生吉人自有天相——” “还……还有……韩……”雀舌只是怔怔的,想说,却不知该怎样开口。 “嗯?什么?”小王爷眼巴巴地望着她,她合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环翠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掖一掖,又放下帐子,低声道:“姑娘睡了,小王爷也歇一歇吧!” 小王爷点头,环翠一路送他出来,见他脸色不好,心知他是担心雀舌的病,却不敢多说,只是沉默。走到院子门口,小王爷忽然停下来,似乎要说什么,却颇为踌躇的样子。 环翠原是玲珑剔透的人物,忙道:“小王爷放心,汤先生的事环翠自然不敢多嘴,不仅是我,这清辉堂上上下下我都敢保证的。” 小王爷叹一口气,“如今已经七月初九,汤先生只怕——不是我心狠,一则派人去也无用,只不过徒增伤亡;二则逝者已矣——雀舌病成这样,若跟他说实话,再添了病,反倒不好——” “小王爷放心,环翠都理会得。” “你明白就好——”小王爷点一点头。 雀舌这一场病来得格外凶猛,昏昏沉沉十余日,方才慢慢清醒过来,却极为虚弱,人也懒懒的,每日都是一个人怔怔地发呆,不愿说话—— 这一日环翠得了个好消息,便兴致勃勃地进来,一进门见雀舌坐在窗前发怔,便笑道:“姑娘,我可有好信儿告诉你!” “什么事?”雀舌瞟了她一眼。 环翠抿嘴一笑,“汤先生回来啦!” “什么?”雀舌“腾”地站起来,“你可是哄我?” 修长的人影遮蔽了门口刺眼的日光,望着眼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雀舌脚下一软,几乎跌倒,环翠急忙扶她在椅上坐下,“姑娘,汤先生回来了,那是好事,你怎么反倒哭起来?” “这么些日子没见了,还是老样子,又哭又笑的,成什么话?”汤九律伸袖拭去她脸上的泪,声音也哽咽了,“我听人说你病了,怎么就瘦了那么多?现在可好些了吗?” “我去倒茶。”环翠识趣地退下。 “你已经够轻啦,再哭出些眼泪来,只怕连风儿都能吹得跑了——”汤九律模模她的脸,心疼地说,“好好的,怎么就病了呢?” 雀舌破涕为笑,“生病这种事,可是我说了算的吗?” “好——”小王爷早等在门外许久,见他们说得高兴,喜得击掌叫好,“就知道汤先生非常人,这一个月来我们楚姑娘脸上就没见过笑影儿,先生一回来,又是哭又是笑的,原来这一个月省下力气来,就为了等先生回来!” 雀舌微微一惊,才发现自己与汤九律靠得太近,忙向后退了几步。 “妹妹不用害羞,汤先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事——”小王爷微微一笑,“我就做得主!” 雀舌皱眉,“琪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番生离死别,你二人的心意我都瞧得清楚,”小王爷对汤九律心中有愧,见他居然生还,一心只想弥补之前的过错,再加上雀舌与汤九律一向亲厚,若不出意外,此事上月就应当成了,眼前只是顺水人情,便道,“原说给雀舌妹妹好好地过个生日,却遇到番千手来寻晦气,王府许久没有热闹了,下月十五正是好日子,又逢中元佳节,就把事情办了吧!” “小王爷,您——”汤九律大感意外。 小王爷拍拍他的肩,道:“以后,我这妹妹可就托付给你了。” 汤九律还不及说话,雀舌已经站起来,冷冷地说:“琪哥哥,你莫不是吃多了酒?” 小王爷怔住。 “我与九律哥哥只有师徒之谊,旁的什么也没有,”雀舌走到门边,掀起帘子,“我累了,想要歇息,二位请吧。” 第7章(1) 当晚,小王爷在安荣院摆了一桌酒,邀汤九律对酌。 “汤先生,”小王爷亲自斟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先生若是不计前嫌,请满饮此杯!” 汤九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小王爷这是说哪里话,我倒不敢接了!” “先生为救雀舌为番千手所擒,我却——”小王爷赧颜垂首,“七月初七,天人海阁,我失约了,今日特向先生赔罪。” “这事我早已知晓。”汤九律微微一笑,“王爷莫要小看九律,小王爷若以王爷之尊与那等亡命之徒拼斗,反倒要被我小看了!” 小王爷微感意外,“先生的意思是——” 汤九律接过他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我与那番僧并无怨仇,当时的情形最好的办法就是以静制动,后发制人,若九律与小王爷易地相处,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先生——” 窗外月色极好,雀舌站在院子里,沐浴着如水的月光,内心的烦躁稍稍平复了些,想起白天小王爷惊讶的脸,还有那汤九律颇为受伤的神情,心里不免愧疚,或许小王爷只是开个玩笑,自己却太不留情面—— 想着,便一路往安荣院去。 安荣院里依旧灯火通明,却一个丫环也不见,雀舌心下奇怪,见主屋亮着灯,便走过去,刚要叩门,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她正要回避,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韩不及?”是小王爷的声音,奇道,“你瞧得真切,果然是他?” “……”另一人并没说话,大概是点了点头。 “要是他的话,那就奇了!”小王爷似乎颇为惊讶,“他又为何要舍命救你呢?” “这个我大约明白——”另一人终于开口,雀舌只觉得心猛地一沉,原来是汤九律,“小王爷刚才说起楚姑娘往落阳谷求救的事,我便明白了!” “哦?”小王爷问,“那又是为何?” “自然是楚姑娘求了他,所以他才……”他似乎不愿再说下去,剩下的话便咽了。 “雀舌回来,只说韩秋水拒绝援手,却不曾提起这韩不及——”小王爷似乎颇为不解,“再说这番千手武功明明强过他,那日在校场上他还受了伤,楚太医说要养上三月方得痊愈,照时间算,七月初他应该仍在养伤才是,怎么敢与那番千手再次较量?” “若我没有猜错——”汤九律幽幽地叹了口气,“他——”他似乎颇难启齿,隔了很久才说,“他对雀舌妹妹用情至深,我——自叹弗如。” “什么?”小王爷大吃一惊,“你这是什么意思?” “……” “我见那单姑娘与他形影不离,还以为他二人才是一对佳偶。”小王爷摇头。 “单姑娘对他有心,那是真的。”汤九律笑了一声,“若说他喜欢单姑娘,那就是笑话了!” “怎么说?” “韩不及受伤昏迷的时候,我一直在他身边,他嘴里一直叫着的,可是雀舌妹妹的闺名——雀舌没有听见,环翠和玉栏可都听见的!” “这两个丫头竟然从来不曾提起?” “我不让她们说出去,原是怕雀舌妹妹尴尬,如今看来,却是我错了。”汤九律的语调平淡无奇,像是在说一件极为久远的事,“那日在校场上——我就站在雀舌妹妹身旁,他却在十丈开外,番千手一出手,我们同时出手相救,他却比我先到——” “他武功高强,不足为奇。” “不!”汤九律停了一停,才道,“武功自然有强有弱,但在场那许多人,就没有一个武功高强的吗?若不是心心念念都在雀舌妹妹身上,又怎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她身陷险境?” “你这样说来,似乎确是这样。” “不仅如此,番千手偷袭王府那天,他也在场!” “什么?”小王爷越发惊奇,“有那样的事?” “小王爷想必还记得,那支不知从哪里射出来的小箭吧——若不是那支箭,被擒的人就是雀舌妹妹!试问,那日在场的人,有谁能射出一箭,逼得番千手回身自保?”汤九律似乎隐入沉思,很久之后才续道,“他当时重伤未愈,却不顾自己的安危……” “你是说,这韩不及是为了雀舌妹妹——才去天人海阁救你?” “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其他理由,我与他非亲非故,他凭什么甘冒性命危险救我?”汤九律不胜唏嘘,“小王爷没有见到,当日一战,惨烈非常,天人海阁突然爆炸,燃起大火,一个时辰方熄……” “你的意思是……”小王爷怔住。 汤九律困难地吐出五个字:“他已经死了!” 门外“咚”的一声响,像是什么倒在地上。 “是谁?”小王爷厉声喝道,拉开门冲出去,却见雀舌软软地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急忙扶她起来,只见她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已经晕了过去。 “糟糕!”汤九律急得顿足,“我原想等雀舌妹妹好些,再从容告诉她,不想竟被她听到,这——” 时序已是初秋,满山遍野的翠绿慢慢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萧瑟的枯黄,或是一层一层的嫣红——万山县便是这样一处奇妙的地方,县城虽小,名声却极大,原来这里天然生着漫山红枫,叶落知秋的时节,层林尽染,各方骚人墨客便闻讯而来,一时间热闹非常。 而这只是其一,万山县最出名的地方,却是一间小小的亭子。 “店家,我想打听一下,这里是万山县吗?”来人戴着一顶竹笠,覆着白纱,瞧不清面貌,听声音却是个女子。 “没看那门上写着吗?”老板正忙着结账,指一指头顶。 女子退后一步,这才看清楚,大门上面挂着一块匾,上书“万山客栈”,似乎轻轻地舒了口气,又问:“请问,这里可是有个地方,名字叫天人海阁的吗?” 老板爱理不理地“唔”了一声。“啪”的一声响,一只小小的元宝便放在柜台上,老板吃了一惊,终于抬起头来。 “好好回答我的话,这个就是你的。”女子淡淡地说。 “是、是,小人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老板大喜过望,这女子孤身一人想不到出手如此阔绰。 “这里是万山县吗?” “是、是,当然是了!” “天人海阁是在这里吗?” “是、是,可是——” “我要去天人海阁,怎么走?” “从这里出去,出了这条街,往东边走,就能看到大海了,天人海阁就在海边最高的那一块礁石上,一眼就能看见!” 女子不再听他?嗦,扭身就走,老板手里握着那块银子,莫名其妙地说:“怪了,怎么那么多人想去天人海阁?明明已经烧了,一堆焦土有什么好看的……” 天人海阁修建在东海边上的一处陡崖上,人若站在这里,放眼望去,上仰天,下俯海,顿生浩瀚之意,天人海阁的名字就是这样得来。 然而现在的天人海阁却只是一片漆黑的焦土,女子弯腰拾起地上焦黑的匾额,隐约可见“天人海阁”四个大字,她低低地叹了口气,这数百里路的奔波又是虚空,都烧成这样了,让她上哪里去寻他的痕迹呢? 她却舍不得离开,绕着废墟慢慢地走了一圈,意外地发现旁边的草丛中颜色稍有不同,便俯去,模了一模,却是早已干涸的血迹,脑中恍惚闪过他浴血的样子,她心中大恸,却没有一滴眼泪,这漫长的日子里,她的眼泪早已流干。 她伏在地面,将脸贴在那干涸的血迹上,一时间只觉得天地苍茫,恨不得能将此身投入大海从此免去这样的折磨。 “楚雀舌?”身后有人唤她,是个女子的声音。 她站起来,慢慢摘去斗笠,“是我。”顿了一顿,又问,“韩风,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找公子……的遗物。”韩风凄然一笑。 雀舌闻言,唇角弯出一个倔强的弧线。 “你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韩风讥诮地笑笑,“新婚燕尔便一个人跑出来,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任性!” 雀舌心知她对自己多有误解,却不愿与她多说,回身便走。 “你等等!” 雀舌便站住,等她说话。 “这个东西,我想……大约是给你的。”韩风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模出一个物件。 却是一本小小的册子,雀舌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韩门落阳掌第九式”,后面细细地写着招式心法,并修习忌讳,那字遒劲飘逸,却是极熟悉的笔迹,雀舌疑惑地看了韩风一眼,再翻开两页,写着“剪梅十三式”、“七丑寒沙步”……厚厚一本,全是韩门武功心法。 “这是……他写的?”雀舌秀眉微蹙,“韩门武功一向口传手授,从来没有武功秘笈,他写这个做什么?”韩风又为什么说这是给她的? “你就是这样——”韩风的目光冷得像冰,“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永远不知道别人为你做了些什么!” 第7章(2) 雀舌缓缓抚过那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字迹,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难道……” “没错!”韩风冷笑,“他一直以为你总有一天会回来,所以把每天需要修习的功课记在这本册子上,只盼有一天当你回到韩门的时候,能够不费力气,重新拾起当年的功课!你看这第一页,就明白了!” 韩门落阳掌第九式,她还隐约记得韩秋水的呵斥,“三个月了,落阳掌才练到第九式,你究竟在做些什么?”第二天的夜晚,她便从落阳谷出走。他一直以为她会回来,却想不到,她走得那样决然,连半点犹豫也没有…… 那时候的她天真得可笑,连自己究竟需要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她终于明白了,那个人,那个一直等她回去的人,又在哪里? “公子一直等着你回来——”韩风低声道,“那时,我常常见他在你过去住饼的那间屋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夜——” 那时,她又在做什么?啊——陪九律哥哥弹琴?陪琪哥哥下棋?多傻啊,心里明明已经荒草丛生,她却始终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她懵懂无知,他又为何要与她怄气?让他们白白浪费了那样多的时光—— “说得轻巧!”韩风哼了声,“你爹爹曾说他不适合修习韩门武学,我原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不想却是真的。他一开始练《落阳心经》,便遇到极大的麻烦,走火入魔伤了心脉,呕了许多血,那天早上——”她瞟了雀舌一眼,续道,“我们发现他倒在你的房里,而你早已不知所踪。” 那天深夜,雀舌记起颈中黏腻的液体,鼻端似乎闻到浓浓的血腥味……她却在他那样需要帮助的时候,落荒而逃……从来不知道呢,楚雀舌,你竟是这样一个残忍的女人! “他整整花了三年时间,以惊人的毅力练成了《落阳心经》——”韩风摇头,“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他虽练成《落阳心经》,却严重伤害了心脉,以至不能久战,要不然——”她怔怔地望已经烧成焦土的天人海阁,喃喃地说,“十个番千手也不是他的对手。” 雀舌微微一笑,说不出的从容平和,“在我心里,一万个番千手也不是他的对手。” 韩风奇异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你竟还笑得出来!我说了这么多,你大概也烦了,我要走了。” “嗯。”雀舌并不看她,“我想——再待一会儿。” “也好。”韩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的夫君——知道你到这里来吗?” 雀舌点一点头,“知道,他陪我在这里。” 韩风四下看了看,却不见人,心里微感奇怪,又想起一事,便问她:“我听说安荣王府在这里搜过一次,可找到公子的尸身了吗?” 雀舌摇一摇头。 大海茫茫,要寻一具尸体,谈何容易?韩风心下黯然,又问:“那——是建的衣冠冢吗?在哪里,我想去瞧瞧。” 雀舌摇头,低声道:“他没有死。” “你说什么?”韩风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我说——”雀舌望着她,双眼明亮,清晰地说,“他没有死。” “当日的情形是我亲眼所见——”韩风冷静地说,“我赶到的时候,番千手和公子都已气绝,两人都是满身伤口,面目血肉模糊,汤九律倚在一旁昏迷不醒,我扶着他坐在这块岩石上——”她指指稍远处的一块岩石,“正要回去把公子的尸体背出来,天人海阁突然爆炸,燃起漫天大火,火灭后,他二人的尸身就都不见了——” “这些我都知道。”雀舌打断她,“但是,他没有死。我知道他还活在这个世上,我能感觉到。” “他这样惦记你——”韩风咬牙,忍无可忍地说,“他这样惦记你,若是还活在这世上,焉能不来找你?” “他在生我的气。”雀舌平静地说,“他怪我不把他放在心上,所以躲着我,我要去找他。”说完转身就走。山风猛烈,撕扯着她的衣摆在空中猎猎起舞,她的背影纤细孤单,看上去格外悲伤。 “雀舌!”韩风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急忙拦在她身前。 “你让开!”雀舌冷冷地说,“天底下的某一个地方,他还在等着我,我要去找他!”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双眼亮得出奇,衬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颊,看得人格外心惊。 韩风忽然有种错觉,她那双眼睛像是两团小小的火焰,正在一点一点地燃烧着她的生命,一旦那火熄了,楚雀舌便也不复存在——不由得暗暗心惊。 “你让开!”雀舌又说了一遍。 “我不拦着你——”韩风从背后抽出一柄剑,递到她面前,柔声道,“这是公子的佩剑,我把它留给你。” 雀舌接过那柄剑,轻轻抚过剑身,“龙吟剑,《名剑谱》排名第一,剑若龙吟,杀人无形。”双手一分,那剑便一分为二,原来是一雌一雄两把。雀舌拿起那柄稍小一些的,低声道,“涤光剑,《名剑谱》排名第三,剑名涤光,非死即伤。” “公子得到这双剑的那天非常高兴,他对我说,龙吟涤光原本就是一对——”韩风指一指涤光剑,“你看那剑鞘上,刻着什么字。” 涤光剑鞘上刻着二个小小的篆字,却是她的名字——“雀舌”。雀舌心念一动,拿起龙吟剑,剑鞘上也刻着二个篆字,却是他的名字——“不及”。 韩风道:“涤光剑本来就是公子打算送给你的。至于龙吟剑,等你找到公子,替我转交给他。” 雀舌望着韩风,柔声道:“谢谢你,韩风。” “等你找到公子,我——”韩风鼻端一酸,急忙扭过头去,“我走了,你多保重!” 从天人海阁回来,雀舌一时间茫然无措,不知下一站该往哪里去,正犹豫间,忽听路上有人大声说话:“你要找他?那自然是去京城啦!” 雀舌微微一惊,抬头却见一个壮汉在跟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子指手划脚,“你夫君的生意在京城,在那里又养着姘头,不在京城,还能在哪里?” 原来是弃妇寻夫——雀舌不禁失笑,也罢,就去京城吧!于是买马前行,走了一个月,刚到京城地界,远远地看见一大队人马过来,她便往旁边让一让,不想那马队却直奔她而来,雀舌瞧清来人,大惊失色,急忙翻身下马,嘴里叫道:“舅舅!” “你这丫头!”来人正是易青非的亲哥哥、雀舌的亲舅舅、抚远王易海平。他跃下马来,走到雀舌面前,寒着脸说,“你到京城来竟连个招呼也不打,要不是九律飞鸽传书,我连你入京也不知道,太不像话了!” “九律哥哥?”雀舌皱眉,“他如何知道我进京?” “你呀——”易海平点着她的额头,叹道,“聪明面孔笨肚肠!九律对你的心思,除了你谁不明白?看你这瘦成这样,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是不是?还不快跟舅舅回家!” 雀舌沉默不语,想起她离开洛阳那一日,犹是清晨时分,街上车马稀疏,汤九律就站在王府门口一直目送她消失在长街尽头,那样殷殷的嘱咐,那样不舍的眼神——她却注定要辜负了。 “怎么了?还不想回家?”易海平不高兴了。 “怎么能不想呢?”雀舌不愿伤舅舅的心,勉强笑道,“我一直惦记着胡妈做的狮子头,这下回来可得好好尝尝!”忽然想起落阳谷里,郑妈做了五香小花卷,韩不及小心地拈起一块,吹得凉了,塞进她的嘴里,自己却站在一旁微笑着看她吃……心头又是一痛。 “……雀舌?” 雀舌这才回过神,“舅舅,你刚才说什么?” 易海平叹了口气,“我说,胡妈告老还乡了,你若想她,我马上派人把她接回来。” “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哪里那么认真?”雀舌微微一笑,重新上马,“我们走吧!”有些事情过了就不再回来,她却甘愿沉溺其中。 第8章(1) 汤九律果然早已到了王府,领着人守在门口,见他们过来,便有门人上前拉住缰绳,扶王爷下马,汤九律亲自走到雀舌马前,向她伸出一只手—— “我自己就可以了。”雀舌一拉缰绳,那马向旁边走开两步,她自己一跃而下,“九律哥哥大概没想到,娇滴滴的楚大小姐竟然也会骑马了!” 汤九律凝视她良久,若有所指地说:“确是没想到。” “你二人比我老头子还性急,”易海平高声道,“有话不能进去说?” “知道啦!”雀舌答应一声,把马鞭交给门人,“进去吧。” 当天的菜色自然极尽豪奢,易海平心里高兴,足足喝了半斤酒,汤九律陪着他免不了也多喝了几杯,雀舌仍是淡淡的,有时候夹一口菜,多半时间都只是托着腮,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一时酒劲上来,易海平困倦起来,雀舌便道:“舅舅,回房里睡吧!” 易海平摆摆手,“不困,我不困,我还要陪我外甥女儿说说话……”嘴里说着,却打起呼噜来,一个接一个炸雷似的。 雀舌不免好笑,命人道:“扶王爷回房休息,小心别吵醒他。吩咐厨房准备醒酒汤,王爷醒了就端进去。” “雀舌,你变了好多。”汤九律自己斟了一杯,一仰头喝了。 雀舌站起来,夺去他手中的酒壶,“九律哥哥也喝得不少,今天还是算了吧!” 汤九律顺势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衣衫里,雀舌站着不动,只听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他已经死了,雀舌,你忘了他,我求你忘了他,好吗?” 雀舌挣月兑他的手臂,退后一步,“九律哥哥,你喝醉了。” “喝醉?”汤九律站起来,他身形不稳,只好按住桌面,“我没有喝醉,我很清醒!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他指着雀舌,“你看看你,你看看你都成了什么样子?你想要等他一辈子,是吗?可是他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你还年轻,你这样漂亮,难道要为他陪葬吗,你要为一个死人守一辈子活寡吗?” 四周忽然沉寂下来,静得他能听见血液在自己身体里奔流的轰鸣,汤九律望着雀舌眼中滑下的两行眼泪,呆若木鸡,第一次,平生第一次,她在他面前流泪。 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天空的流云,轻轻飘荡的声音…… “你喝醉了。”雀舌又说了一遍,转身吩咐丫环,“去煮醒酒汤,先生喝醉了。” 次日清晨,雀舌一睁开眼睛就闻到一股细细的幽香,丫环翠屏见她醒了,急忙赶上来侍候。雀舌坐起来,摆手笑道:“我自己来。”利落地披衣下床,洗了脸,用青盐擦了牙,又漱了一漱,坐在镜前慢慢地梳通了头,简单地编出一条辫子,见翠屏站在一旁,傻傻地望着她,不免好笑,“你看什么呢?” “早就听说表小姐的名字,想不到是这样的。” “哦?”雀舌一边用布巾绑着辫子一边问她,“有什么不同?” 翠屏毕竟年轻心热,见她问,忙道:“一则没想到表小姐这样漂亮;二则……”她顿了一顿,露出怯怯的表情。 “你尽避说。”雀舌梳洗完毕,便去整理床褥,翠屏赶上来要接手,却被她推开,“你说你的,我听着呢。” 翠屏便道:“二则我听洛阳来的人说,表小姐是个极精致的人,衣裳饰品,屋里的摆设,连丫环的穿戴、举止,都是一步不能错的……今天见了,却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我心里倒有些奇怪了。” “我过去确实是那样。”雀舌微微一笑,“没什么奇怪的,一个人经历的事情多了,总是会变的。”话锋一转,又问,“这是什么香味,这样沁人?” “桂花。”翠屏抿嘴一笑,“是茶房的人,正做着桂花酿呢!” 她再熟悉不过了,在安荣王府住着的时候,每到八月,她就带着丫环们采了那细细的花瓣,晒干了准备做桂花酿,一篮子花瓣却只能酿出小小的一瓶,吃的时候只要取一滴放在茶里,便香得无以言喻,最是精细的吃食。雀舌心里一动,“翠屏,你知道五味居在哪里吗?” “小姐想买什么?要不——我叫人各样都买一些,小姐尝一尝?”翠屏忙道。 雀舌摇头,“不,咱们自己去。” “咱们?” “对,咱们,你——和我。”雀舌拿起斗笠,见她犹在发怔,不禁失笑,“发什么呆呢?还不快走!” 五味居是京城出名的糕点铺,自制的各式酥点每日直接供给宫里,因此卖的东西也格外的贵,京城谚语“金做糕,银做点,吃了五味能成仙”,说的就是这里。 雀舌站在门口,见是一间极大的店面,三个烫金大字“五味居”,竟是御笔,店面装饰豪华,进出的人却极少,微笑道:“第一次见到这样做生意的。” “来这里买酥点的,不是王公贵族就是富甲一方。都是打发了人来,订了货,店里打发伙计送进府里,所以往来的人并不多。” 雀舌点头,“进去吧。”翠屏便跟在她后面。 “客官,”伙计殷勤地迎上来,“我给您拿着斗篷。” “不用,”雀舌摆摆手,在椅上坐下,“我戴着就行。” 棒着面纱,伙计瞧不清她的面目,见她身后的丫环打扮不俗,料想不是寻常人家,便道:“姑娘府上哪里?要些什么只管说,店里给您送过去。” “我要……”雀舌四下望望,竟没看到摆出来的点心,便问,“你这里都有些什么?” 伙计见她不识门路,立即变了脸色,“姑娘,这里不是人人都能来的,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放肆!”翠屏怒道,“这是抚……” “翠屏!”雀舌拦住她,向那伙计笑道,“你既开着铺子,客人问东西你便说说看,又能怎样?” 伙计便懒洋洋地说:“桂花糕、栗子酥、夹心饼、蜜味饯……”不清不楚地说了半天,“你要买什么?” “一口酥。”雀舌淡淡地说,“有吗?” 伙计料不到她一出口便点出店里的招牌货,忙道:“有。” “有你刚才为什么不说?”翠屏怒道,“狗眼看人低!” “好了,拿十盒。”雀舌不想与他多作计较,站起来要走。 伙计伸出一只手,“给钱吧!” 翠屏却道:“哪里带着那么多现钱?”见那伙计露出不屑的表情,心下气不过,便提高了嗓音,“包好送到抚远王爷府上,半个时辰就要送到,迟了小心你的狗腿!” “抚、抚远王爷?”伙计大吃一惊,竟有些结巴。 “你要不信,我写个字给你。”雀舌微微一笑。 “那、那敢情好……” “这是咱们王府的表小姐,瞎了你的狗眼!”翠屏厉声喝道。 雀舌却不理会,正要离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行色匆匆地进来,她身上穿着紫色的裙子,衣襟上却用深紫色丝线绣着一只小小的蜜蜂,雀舌心里一动,便停了一停,听那少女向柜上说:“我要一口酥,给我包一盒。” 伙计头也不抬地说:“没了。” “没了?”少女急道,“今天我特地提前了一个时辰,怎么又没有了?” 伙计抬起头,上下打量她一番,“各王府里早下了单子,你哪,还是省着些力气吧!像你这种零碎生意,五味居十天半月也做不了一桩。” 少女还来不及说话,却见一名头戴白纱斗笠的女子走过来,问那伙计:“我们不是才买了吗?” “您那是最后十盒,”伙计赔着笑脸,“再说了,即便没有,抚远王爷府上要,咱们就是加班加点也要赶出来,给您送去呀!” “那好,把我那十盒分一半给她。” “多谢姑娘,可是我——”少女涨红了脸,“管家给的钱只够买一盒,我只要一盒。” 雀舌抿嘴一笑,“算在我的账上。”转头向那伙计道,“包给她吧。” 伙计包好了酥点递给紫衣少女,少女感激地向雀舌道:“谢谢小姐。” “不用客气。”雀舌温和地问她,“府上是谁要这点心?” “我家公子。”少女声音清脆,“公子一直病着,想着五味居的一口酥,管家打发我来买,买了几天总也买不到,再买不着就该被赶出来了。”她说着,委屈地噘起了嘴。 雀舌抚慰地按住她的肩,笑道:“你今儿回去,管家必定夸你会办事。”又问,“府上姓什么,住在哪里?” “姓单,就在槐花胡同。”少女毕竟年幼,见雀舌送她糕点,便全无防备。 雀舌若有所思地点头,试探地说:“原来是单公子爱吃这一口酥。” “我家公子不姓单!”少女摇头,“我们小姐才姓单,公子是小姐的客人,住在府里养病的。” “你家公子……不姓单?”雀舌感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急忙背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那他是不是姓——韩?” “是呀,你怎么知道?”少女微感奇怪,“你认识我家公子?哎呀!”她忽然发出一声惊叫,“我得回去了,晚了,管事的又该骂人了!”说完转身就跑。 “翠屏!”雀舌如梦初醒,“跟着她,快!” 汤九律下了马便急急地直奔内房去,丫环们本来都坐在院子里闲谈,见他进来一个个吓得闪避不及,翠屏却迎上来,“汤先生,你可回来了!” “姑娘在哪里?”汤九律急问。 翠屏朝里屋努一努嘴,“一直在等你。” “她怎么样?”汤九律心下稍安,解下斗篷递给她,“可吃了饭吗?” 翠屏摇头,“午饭端上来,只看了一眼就说没胃口,从早上起坐在那里,谁跟她说话也不理。” 汤九律不再犹豫,掀帘进去,见她坐在窗子下面,托着下巴,只是怔怔地发呆。 汤九律摇头,从柜里拿出一件斗篷,披在她身上,柔声道:“天气冷,你这样坐着,万一着凉了可怎么好?” 第8章(2) 雀舌回头见是他,一把抓住他的手,急道:“怎么样?”她的手指冰冷,紧紧地钳着他的手腕,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攀住一块浮木,似乎他只要一放手,她就会沉入黑暗的海底,再也无法浮上来…… “怎么样?”她的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面,“是不是他?” 汤九律深深地看着她,缓缓摇头。她的手蓦地松开,向后退了一步,脊背无力地靠在墙壁上,慢慢下滑,一点一点,她把头埋进膝盖,嘴里逸出一声细细地申吟,像是一只濒死绝望的小兽。 “雀舌!你听我说!”汤九律大急,拼命拉她起来,“还不能完全确定,那家人对我极为防备,他们说的话不见得是真的!”雀舌抬起头,本就苍白的脸几乎透明。 汤九律很担心她会晕倒,急急地说:“我到槐花胡同去看了,确实有一户姓单的人家,庭院不大,似乎是外地商人在京城买的院子,只有四个人在这里看房子,你那天遇到的小丫头就是其中之一,我问了管事的,他说家里并没有什么韩公子——” “不!”雀舌打断他,“那个小丫头明明说有一位韩公子在他们家里养病,而且——”她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他最喜欢吃的东西,就是一口酥。” 一口酥闻名天下,喜欢的人太多了。汤九律抿了抿唇,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总之,这家人还是很可疑!”雀舌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雀舌!”汤九律拉住她,“你要去哪里?” “槐花胡同!”雀舌很快地说,“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那里应该是滇中囚蛊门在京的据点!我见过囚蛊门的人,清一色的紫色衣裳,身上绣着各种毒虫,那天的小丫头就是这样,不会错!” “你的意思是——”汤九律皱眉,“韩不及落在了囚蛊门手里?”又摇头,“不可能,囚蛊门与他无冤无仇何必要抓他?更何况,他明明……”已经死了! “单落紫。”雀舌冷笑,“除了她,没有别人!” “雀舌,你醒醒吧!”汤九律拉住她的手不放,咬牙道,“我也知道单落紫是囚蛊门的人,但是——你好好想想,就算她想软禁韩不及,也不是他的对手啊,你——” “他受了伤。我知道他受了伤,我常常听到他叫我的名字——”雀舌望着他,“九律哥哥,他在受苦,他在等我,等我去救他。” 汤九律望着眼前这双满是恳求的眸子,心里的一个地方软软地陷了下去,微微一笑,柔声道:“我陪你一起去。”俯身拾起滑落在地上的斗篷,披在她肩上,又细心地系好带子,拂去她脸上的泪珠,“走吧。” 王府备了车,很快到了槐花胡同口,汤九律跃下车来,把缰绳扔给随从,命道:“在这里等着。”自己回身掀开帘子,向雀舌道,“马车就不进去了,一则招人耳目;再则胡同里太窄,不容易走。” 雀舌点头,弯腰下车。两人并肩前行,这槐花胡同在京城极不起眼,住户也多是贫寒人家,他二人紫貂轻裘,走在路上便格外醒目,雀舌只好解下斗篷拿在手里。 汤九律冲她一笑,“只怕无用。” 雀舌挑眉望他,“寻常人家哪里有这么漂亮的小姐?” 雀舌知道他想逗自己开心,便冲他笑笑。 “就是那里。”汤九律指一指长街对面。雀舌放眼望去,见是小小的一扇朱漆木门,大门紧闭,与旁边敞门露户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们既然不肯说实话,”汤九律见旁边有一家茶舍,便道,“我们就去那里等。” 雀舌点头,随他进去。伙计迎上来问他们喝些什么,汤九律模出一块银子,往柜上一扔,道:“拣最好的拿上来,不要多嘴。” 伙计哪里见过这么多钱,殷勤地上了茶点,便老老实实地退下去,果然一个字也不多说。 雀舌全不理会,聚精会神地盯着对面。 一直等到天色将黑,对面仍然毫无动静,汤九律站起来,“雀舌,我们回去吧,晚了,王爷必然担心。” 雀舌摇头,“我就在这里,你回去跟舅舅说,不用管我,我没……”话未说完,那扇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十三四岁的紫衣少女闪身而出,正是那日在五味居见过的,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 雀舌站起来,就要冲上去问她,汤九律却拉住她,摇头道:“当心打草惊蛇,咱们跟着她。” 那少女步履轻盈,一路走得飞快,汤九律远远地跟在她身后,越看越疑,向雀舌道:“看她的身法,确是滇中囚蛊门的人。” “看她的样子,像是送什么东西——”雀舌恍然大悟,“槐花胡同的那个院子,只怕是个摆设!” 丙然,那少女一路向北,直奔城门的方向而去。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他二人江湖经验都甚是不足,跟得格外艰难,好在那少女也极为稚女敕,并未察觉。出了城,又转向西去,远远地瞧见一间竹屋,孤零零地伫立在竹林旁边,屋外一圈竹篱围出一个大大的院子,像是新建不久,泛着翠绿的光泽。 屋里点着灯,隔着窗纸一个模糊的人影隐约坐在窗前,那少女推开篱门,穿过院子,又叩了叩门。 “是谁?”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公子,是我,青儿。”少女低声回答。 门从里面打开,灯光便泻了一地,映出院子里的青青碧草,一道修长的人影在门边一闪而逝,门已合上。 雀舌怔怔地站在那里,手里的斗篷不知何时已滑在地上,夜露晶莹,很快便浸了露水,眼见已不能再穿,汤九律便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身上,雀舌却一动不动。 饼不多时,门重又打开,少女出来,穿过院子,推开篱门,又回身把门扣好,这才拔身疾掠,急急地去了。 屋里的灯忽然被人吹灭。 “我们去叫门。”汤九律说,“看看里面的人到底是谁?” 雀舌摇头。 “那是为什么?” “我知道他是谁。”雀舌喃喃自语。 “什么?”汤九律却没听清。 “不,没什么。”雀舌冲他一笑,“现在已经太晚了,让人家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来吧!” “也罢。”汤九律明白她的心情,便道,“明天我再陪你过来。” 雀舌摇头,“我就在这里,你回去吧!” “雀舌,”汤九律忍耐地说,“你这又是何苦,既然知道人在这里,我们……” 话音未落,耳听“咻”的一声,汤九律大惊,揽着雀舌的腰肢急忙闪避,那物件射了个空,便直插入地里,深深地陷了进去,尾端两片叶子犹在微微发颤。汤九律定睛望去,原来是一根细细的竹枝——不由暗暗心惊。 “两位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里面那人悠然说道。 雀舌遂慢慢走过去,把手按在篱门上—— “小心机关!”汤九律急叫。 雀舌推开篱门,四下居然悄无声息。 “好胆色!”里面又亮起了灯,门从里面打开,一道修长的身影倚门而立,灯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脸上,映出那清俊的眉目和如玉的丰神,夜风冰冷,掀动他雪白的衣衫,轻轻飘拂。他微微一笑,“想不到竟是位姑娘!” 雀舌远远地看着他,一时间只觉得天地洪荒尽化虚无,只有眼前这个人,是那么真实地存在着,若眼前这一切是梦,她宁愿永不醒来…… “韩不及!”汤九律大吃一惊,“果然是你!” “你——”他眉峰微蹙,“你是谁?” “你不是韩不及吗?”汤九律冷笑,“再怎么说我们也曾共患难过,才一年不到,就不记得了吗?”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迷茫,像是遇到极大的难题,却微微一笑,缓步走下台阶,穿过院子,从雀舌身旁经过,停在汤九律面前,盯着他目光冷峭,“我不认识你,识相的话,早点从我面前滚开!” 汤九律感到一股冰冷的火苗从心底里直蹿上来:眼前的人明明是韩不及,却对雀舌视而不见,大概他仍在计较前尘往事,误会了自己与雀舌——不由担心地看向雀舌,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痴了似的。 “你……”她的神情让他心碎,汤九律再无法忍耐,遂一把揪住韩不及的衣襟,怒道,“那是雀舌,雀舌在那里等你!你没看见吗?为什么不理她?” 他甩开他的手,回头看向雀舌,这一晚,他第一次正眼看她,雀舌抬起头,脸色雪白,欲语还休。 他脸上的神情平静无波,很久之后,雀舌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清晰地说:“两位若没有别的事,那就请吧。”身旁微风轻拂,他已经一掠而过。 第9章(1) “什么?”易海平背着手踱步,“她还是不肯回来?” 汤九律黯然回话:“是,都已经两天了,翠屏给她送饭去,她也不理,这样下去,非病倒不可——” “韩不及竟然也不管她?” 汤九律摇头,“他每日在那竹林练剑,对雀舌视而不见,二人形同陌路。” “为什么?”易海平实在不能理解,“琪儿不是说,那韩不及对雀舌用情至深,为了她甚至甘冒性命之险吗?” “大概……”汤九律似乎感到难以启齿,但事关雀舌,他却不能掩饰,鼓足勇气道,“小王爷曾打算在雀舌妹妹十六岁生辰那天,正式把我二人的亲事提出来。” “有这等事?”易海平皱眉,“我怎么不知道?雀舌瞒着我也罢了,琪儿竟也不知会我一声?” “王爷那时正在对西边用兵,小王爷的意思是先不回禀,至于雀舌……”他垂下头,“她根本就不知道。” “荒唐!”易海平涨红了脸,却知道不是发作的时候,又深吸口气,“此事固然荒唐,可是与那韩不及有屁的相干?”他心里生气,便露出行伍本色,不雅的词句月兑口而出。 “我听下人回话,韩不及似乎知道了我们的筹划,所以……”他神色尴尬,“他对雀舌颇不谅解。” 易海平蓦地停步,“我懒得理会你们那些小儿女情怀!谁要是敢欺侮我易海平的甥女儿,我便活剥了他,看看他究竟长了几个胆子!”他吩咐一旁的管家,“去,命我的卫队,去把那姓韩的给我抓回来!” “不可!”汤九律急忙阻止,他瞧了眼易海平,才又低声续道,“就是王府侍卫尽数出动,大概也不是他的对手。” “我就不信!”易海平大怒,“这天下又生出个楚燕然来!” “韩不及的武功原本就不在楚大侠之下!”汤九律摇头,“再者,若伤了他,那简直等于要了雀舌妹妹的命——” “冤孽!”易海平颓然跌坐在椅内,口中喃喃自语,“青非十七岁那年遇上了楚燕然,便铁了心要跟他走,不说郡主娘娘的尊荣富贵,就连老父兄长都不放在心上!案王下令拘捕楚燕然,青非居然以自己的性命威胁父王!案王只好由她去,他二人浪迹江湖,从此音讯全无,生死不知。如今……”易海平痛苦地摇头,“雀舌竟和她娘亲走上同一条路。这万一有个好歹,叫我如何向过世的父王交代?” 韩不及收拾好包袱,正要出门,转眼看到桌上整整齐齐包着的一口酥,想了想,解开包袱把它也放进去。说来也奇,他本来不爱吃任何糕点,却唯独对京城一口酥的味道念念不忘,买了又不太想吃,似乎只是那样看着就觉得格外满足。 他把包袱缚在肩上,推开篱门,一抬眼便看见一道纤细瘦弱的身影,在那竹林边上痴痴地望着他。 这几日他已经见怪不怪,所以并不理会,径自往西边去。 身后草丛??,他知道她跟在他身后,索性展开身形提气直奔,雀舌只觉眼前人影连闪,哪里还有他的踪影?她脚下一软,跌坐在柔软的草地上,喃喃自语:“七丑寒沙步……韩哥哥,这一次我追不上你了……”连日来的疲劳困倦顿时一齐涌上来,她再也支持不住,便软软地倒在地上。 韩不及单足立在竹梢上,身子随着竹枝上下起伏,俯身望着已经昏迷的雀舌,心里掠过一阵尖锐的痛楚,他左手按住胸口,莫名惊惶。再不迟疑,足尖一点,便轻飘飘地落在她身旁,她伏在草地上,身子蜷作一团,像是怕冷似的,瑟瑟发抖。 韩不及皱眉,模了模她的额,触手滚烫,如火炭一般。他俯身抱她起来,身形疾掠,不多时已经到了最近一处市集,寻了一家医馆。 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清癯老者,闭着眼睛把了半天的脉,瞪向韩不及,颇为不悦地问他:“怎么现在才送来?” “怎么?”他眉峰微蹙。 “都烧了两天了,看样子大概也没吃什么东西,你看这嘴唇都干裂了。”大夫摇头,“你这个人倒也狠心,媳妇再有万般不是,生了病哪能不请大夫?” 这两天来,她守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原来一直在生病?毫无预兆的,又一阵尖锐的痛楚袭上心头,他痛得皱眉,急忙握紧椅背,眼前只见大夫的嘴唇不停嚅动,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大夫不高兴地瞪他,“年纪轻轻的,就不知道尊重长者!” 他慢慢缓过神,“她要不要紧?” “倒没有性命之忧。”大夫开了方子,“去柜上抓药,煎给她吃,两个时辰一次,她身子太虚弱,要细心照顾。” 从医馆出来,韩不及便找了一间客栈住下,店家见他带着病人,忙给他开了一间较为洁净的客房,又拿了火炉和药罐来,赔笑道:“厨房地方小,人手也不够,我把东西都拿上来,公子在房里自己熬罢!” 韩不及把昏迷不醒的雀舌放在床上,见她呼吸粗重,身子又一直发抖,知道耽搁不得,急忙熬了药,把那墨黑的药汁倒在碗里,一切准备妥当,这才扶她起来,用力拍拍她的脸颊,低声道:“吃药吧!” 雀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隐约看到那日思夜想的俊颜,像是漂浮在水面一般,左右摇晃,却极度真实……嘴角便勉强牵出一个恍惚的微笑,那句在心里百转千回却始终无处诉说的话自然而然地月兑口而出:“韩哥哥,对不起。” 猝不及防地,胸口又是一阵剧痛,像是什么在那里炸裂开来,他忙把药碗放在桌上,却已来不及,滚烫的药汁泼洒出来,烫得他一缩,但这远远及不上胸口的剧痛,他弯下腰,伏在床边一动不动,脑中支离破碎地闪过许多陌生的画面,是谁?那是谁站在那里,一对弯弯的笑眼,望着他“格格”轻笑?韩哥哥、韩哥哥,是我,我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痛楚才慢慢消退,他站起来,耳边是雀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他拭去额上的冷汗,喂她吃了药,又替她把被子盖好,心里万般疑惑,此时却无法询问。 雀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桌上一灯如豆,韩不及就坐在灯下,斜斜地靠在椅背上,已经睡着了。 她出了一身汗,感觉好了许多,只是身上乏力,便慢慢坐起来,见自己的紫貂斗篷挂在床边,便取了下来,轻轻地走到他身旁,披在他身上。 他本来睡眠极浅,这一惊便醒了,见她只穿着雪白的中衣立在面前,皱眉道:“你还病着,穿这么少,不怕着凉吗?” 雀舌轻轻摇头,“我已经好很多了。”她在他对面坐下,正要说话,却见他手上红了一大片,心里一惊,隔着桌子抓过他的手,模了模,复又抬起那对美丽而担忧的眼睛望着他,“你这是烫着了吗?为什么不敷药?” 她的指尖一抚过他的手,便引起一片陌生的战栗,他本能地按住胸口,果然,又是一波撕裂般的痛楚,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更为凶猛,他把额头抵在桌上,咬紧牙关,冷汗涔涔而下,脑中支离破碎的画面晃得厉害:漫天杏花雨中,那少女笑眼弯弯,不停地朝他挥着手,韩哥哥,雀舌在这里、雀舌在这里…… “你怎么了?”雀舌感觉到他的手瞬间冰冷,发出一阵痉挛般的抽搐,某种尖锐的恐惧紧紧地攫住了她,她的声音也在发抖,“韩哥哥,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韩哥哥……” 他慢慢抬起头,大颗大颗的冷汗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他紧紧地盯着她,颤声道:“你叫我什么?” 雀舌不料他会这么问,只好低声回应:“韩哥哥。” “你是……”他眯起眼睛,想起幻境中的少女,试探地问,“雀舌?” 雀舌怔怔地望着他,脸上露出一个苦涩地微笑,“你终于……肯认我了?我还以为你打算一辈子都不原谅我,一辈子都不理我呢!” 胸口的痛楚终于消退,他望着眼前的少女,依稀便是方才幻觉中的模样,只是——那真的是幻觉吗?世上会有一种幻觉真实到让心都为之战栗? 雀舌从店家那里拿了烫伤药,拔下头上的簪子,挑了些药膏抹在他的手背上,再一点一点涂抹匀净,她低着头,做得极其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珍惜又轻柔…… 那药膏甚是清凉,伤口热辣辣的痛慢慢退下去,韩不及正要道谢,忽然感到手背上一片温热的水意,一颗一颗的泪珠,不停地从她低垂的脸颊落下来,打在他的手上。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抚摩她的鬓发,却停在半空,问她:“你怎么了?” 雀舌抬起头,泪水把她的眼睛洗得澄澈透明,她脸颊上还挂着泪花,却绽开一个微笑,“我没事,只是太高兴了,看到你平安无事,我说不出的高兴……”她仍然在笑,眼泪却又涌出来,像一枝带雨梨花,在风中轻轻颤抖。 韩不及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一把推开她,身形疾掠,人已消失在客房门外,只留下雀舌一个人望着骤然空虚的双手,泪落如雨。 门外,韩不及心灰意冷地按住胸口,咬牙忍受那一波强似一波的绞痛,直到他终于失去意识。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太阳已经出来,阳光亮晶晶地洒上床沿,昨夜烫伤的手已经裹上了雪白的纱布,就沐浴在初冬温和的阳光里。 他慢慢坐起来,想起昨天的事心里惊疑不定:他的伤早已痊愈,数月不曾复发,究竟是为了什么忽然频频发作?且那痛楚又不同以往,甚至比他伤重的时候更强烈十分?! 他大约出来太久了,应该回去了。也罢,回去找巫医问个清楚。正暗自打算着,“喀”的一声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名雪衣少女走进来,她手里端着托盘,盘里放着一只细瓷盖碗,所以走得极慢。 韩不及抬眼望去,只见她身姿纤细,步履轻盈,袅袅婷婷有如一缕淡淡的烟雾,心里忽又掠过一丝细细的痛……他昨日的反常,竟与眼前的少女有关? 雀舌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在桌上,正要叫他起床,回头却见他端坐在床沿上,忙笑道:“你已经起来了?” “那是什么?”他指一指桌上的东西。 “是粥。”雀舌揭开盖子,热腾腾的香味便弥漫全室,雀舌把勺子递到他手里,“我一早起来做的,你尝尝看,好不好吃。”腊八粥?韩不及心里一动,她怎么知道他喜欢吃腊八粥?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甚清晰的。 “怎么了?”雀舌见他一动不动,“冷了就不好吃了。” 韩不及深深地望着她,“昨天是你扶我回房的?”他隐约记得自己痛晕在客栈的走廊里,最后的意识是冰冷的夜色和满天的星光。 雀舌点头,脸上露出一抹羞涩,却只一瞬间,她洁净的脸上很快又布满忧愁,“你怎么会忽然晕倒?已经一年了,伤还是没有完全好吗?”天人海阁一战,他想必受了极重的伤。 韩不及眉心一拢,“你怎么知道我一年前受过伤?”他极困惑地望着她,“我早就想问你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又为什么要跟着我?还有,你昨天说对不起,是为了什么?我不记得曾经见过你,却……”却在梦里屡屡与你相遇。最后一句话他终于咽了回去。 雀舌望着他平静地说:“果然,你不记得我了。”她忽然笑了笑,却不知道在他的眼中,这一笑有多么凄凉,“这些天我在心里想过几百次几千次,为什么你明明看见了我却对我不理不睬?为什么这一年来,你明知我在四处找你,却从来不给我半点消息?我曾经以为你心里仍然记恨我,不能原谅我过去对你说的话、做的事,那时候我就对自己说:雀舌,你活该,谁叫你不懂得珍惜,如今活该受这样的折磨……” 第9章(2) 韩不及望着她,她的眸子宝光流转,却慢慢浮起一股水意,他只是这样望着,竟有些痴了。 “可是后来,我却为自己曾经有过那样的想法而感到羞愧。你过去待我那样好,连对我生气都从来不会超过一天,又怎会待我如此绝情?”雀舌微微一笑,这一笑却光彩夺目,映得她那身朴素的白衣都闪亮起来,“我知道你一定是遇到了极大的危难,所以不能来找我,或是受了很重的伤,所以忘记了过去的事情。”她望着他,慢慢地说,“我虽然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样的事,受过怎样的伤,但是我相信,只要你还记得我,还能自由行动,就一定不会不理我。”她走到他身前,慢慢蹲下,把脸埋进他雪白的衣襟,“韩哥哥,从现在开始我对你不会再有半分猜疑,我愿意一直这样陪在你的身边,一直到你终于记起雀舌是谁,不,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我只要这样陪着你……”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他忽然扭曲的脸,惊问,“韩哥哥,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韩不及一把推开她,身子不受控制地倒在床上,蜷作一团,他感到胸口那颗心像是被什么生生撕开,又像是已经活活炸裂成无数碎片,那种剧痛已经濒临他忍耐的极限。然而即使在这样的剧痛中,他仍然看清了她因害怕而没有半分血色的脸,和那因为过于用力而咬破的朱唇。他颤抖着伸出手,拇指轻轻拂去她唇边刺目的血滴,微微一笑,颤声道:“雀儿……你不要怕……”头轻轻一侧,便再无声息。 雀舌大惊失色,正要冲出去找大夫,半空传来一声冷笑,眼前一花房中已经多了一人,雀舌眯起眼睛,“单落紫?” 单落紫一身紫色衣裙,襟口赫然绣着一条青蛇,她唇边噙着一丝冷笑,“楚雀舌,我倒是小瞧了你。” “是你?”雀舌忽然明白,立即红了眼睛,厉声喝道,“你对韩哥哥做了什么?” “没有什么。”单落紫从怀中模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拔开盖子,往手心一扣,再揭开来,已经多了一条漆黑的虫子在她手中缓缓蠕动,她看着雀舌越来越苍白的脸,笑道,“认识它吗?” 雀舌缓缓摇头。 “这是蛊虫。”单落紫把它又装回瓶里,简洁地说,“就是它。”她转过脸,望着已经昏迷的韩不及,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声音却异常平静,“就是这条小小的虫子,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啪”的一声,她脸上已经挨了一掌,这一掌用力极猛,打得她几乎一个趔趄,短暂的麻木过后,便是一片热辣辣的痛,她却连模也不模一下,“楚雀舌,你看上去娇怯怯的,想不到竟这么泼辣!” 雀舌红了眼睛,攥在身侧的手因为愤怒无法控制地颤抖,“你为什么这样待他?我知道你恨我,为什么不冲着我来?为什么使出这种卑鄙的手段?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 单落紫慢慢地走到她面前,凝视她良久,忽然一甩手,雀舌不及躲避也挨了一巴掌,这一掌势大力沉,雀舌脚下不稳,便扑倒在地上,额头磕在炕沿,很快便肿了起来。 单落紫却不再理她,又模出一只瓷瓶,倒出一颗白色的药丸,走到昏迷的韩不及身边,喂他吃—— “你做什么?”雀舌扑过去,死死拉住她的手。 “我要害他,只要他在鬼门关徘徊的时候袖手旁观就行了。”单落紫甩开她,讥诮地问,“楚大小姐现在才管,不嫌晚些了吗?这如果真是毒药……”她死死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字地说,“我恨不得把它塞进你的嘴里,放手!” 雀舌仍然不放。 单落紫望着她倔强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一扬手把药丸塞进自己嘴里,咽了下去,“怎么样?这样你总该相信了吧!若不想他醒来受苦,就让我喂他吃药,这是止痛药。” 雀舌半信半疑地松开手,看着她喂他吃了药,手指轻轻划过他苍白的脸颊,划出一道忧伤的弧线,心里微微一动,原来,这单落紫也和自己一样—— “你既然……”雀舌忍不住说,“又怎么能向他下蛊,难道你能忍心让他受苦?” “这世上最没有立场问我这个话的人就是你!”单落紫站起来,走到窗边,默立良久,忽然转过身,“你不想知道天人海阁那日发生了什么事?” 雀舌皱眉,“我听韩风和九律哥哥说过,当日韩哥哥与番千手拼斗,两败俱伤,后来天人海阁忽然爆炸,燃起大火,他二人连尸首都不见……”她瞟了眼单落紫,“是你干的,对不对?” 单落紫讥诮地扬起嘴角,“还是我来告诉你吧。” 那一天,公子从落阳谷出来,我知道你来找过他,也知道他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要求,所以每天都在落阳谷口等他,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终于在那一天看到他出来,便远远地跟在他身后,以他的武功当然知道我在跟踪他,但是他什么也不说,我猜他是想让我知难而退,但是我绝对不会。等我们终于赶到天人海阁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初六的下午,公子把剑插在地上,盘膝调息。入夜的时候,番千手来了,他却不是一个人,带了一个随从,那人押着汤九律,汤九律像是被人下了药昏昏沉沉地睡着。 鲍子见他来了,睁开眼睛笑道:“你还带了帮手?” 番千手冷冷一笑,“有那个必要吗?”话音刚落,他手起刀落,那个随从便倒在地上,眼见是不活了。 鲍子点一点头,却不说话。 番千手忽然说:“那个丫头又是怎么回事?”我心里一惊,才明白他说的是我,只好硬着头皮出来。 鲍子看了我一眼,“她不是我带来的,我自然不会杀她。” 我心里害怕,那番千手却笑起来,“一个黄毛丫头能有什么用处?”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只觉得身上一紧,已经被他点了麻穴,便瘫倒在地上,他对着我说,“你就这样好好看着我怎样杀了他吧!” 我心里大急,提气直冲,被封住的穴道只是纹丝不动。公子已经站起来,抽出插在地上的剑,那剑轻轻一抖,便发出龙吟似的声音。 “剑若龙吟,杀人无形,好个龙吟剑!”番千手赞道,“剑好,主人也气度不凡。那楚燕然不肯露面,我还以为今日连对手也不会有呢!” 鲍子像是吃了一惊,问他:“你见到楚师伯了?” 番千手拔出弯刀,“等你胜了我再说吧!” 就在他的刀将出未出之际,公子已经出手,你如果没有亲眼见到,绝对想不到一个人能有那样惊人的速度,我就在他旁边,只听那番千手一声惨叫,公子却仍然站在那里,若不是他剑上滴下的血,我几乎会以为他方才根本连动也没动一下。 番千手的左臂已经落在地上,断臂处血如泉涌,他却甚是镇定,自己点了几处穴道止血,“在校场那天你是故意向我示弱?”声音又惊又怒。 鲍子轻轻点头,“我的武功与你不相上下,耐力却远不及你。若不让你心生轻敌之意,我焉能取得先机?” 番千手仰天长笑,嘴里说:“好、好、好……”第三个“好”字一出,他的刀便已出手,公子拔剑应战。他二人的身法都快得离奇,我躺在那里只觉得眼前人影乱转,什么也看不清楚,心里极度烦躁,直欲呕吐,索性静下心来凝聚内力,想要冲开穴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到日头从海面上跳出来,我才终于可以动弹,他二人也已经气喘吁吁,满地都是血,大多是从番千手的断臂处流下来的,他也甚是了得,竟然一直支撑到现在。公子也受了伤,白袍上斑斑点点都是血迹。 番千手僵硬地立了许久,忽然倒在地上,我见他出气多,进气少,知道他是活不成了。急忙过去想替公子裹伤,他一把推开我,嘴里猛地喷出一口血,身子摇摇欲坠,只好用剑支撑。 “楚师伯……”公子喘了口气,问他,“我楚师伯……他在哪里?” 番千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又或许他已经说了,只是声音太低,公子便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伏子,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 我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正想叫公子小心,却已经迟了,公子慢慢地站起来,胸口赫然插着一把匕首,直没入柄,一时间却没有血流出来……我又惊又怒,冲过去便给那番千手补了一剑,又踢了一脚。 鲍子已经倒在地上,我抱着他的头,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双眼也渐渐涣散,却极为清晰地说:“你把汤九律送到洛阳,雀儿很快就要成亲了,我不能……”他咳了一声,大量的血涌出来,却勉力说完,“……不能让她还未出嫁,便没了相公……” 我心里愤恨交集,万般不愿,却不忍逆他心意,只好点一点头。公子见我答应,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头一偏,再没了声息。 但是我终于没有听他的话,我对你还有那汤九律恨入骨髓,漫说让你没了相公,就算让你们去死一万遍也不能解我心头之恨!我在天人海阁埋下炸药,却不愿公子听到那爆炸的声音,便设在半个时辰后起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若早知道韩风那丫头会来,我就算拼着被公子怨恨,也要一剑杀了那汤九律,当然还有你——楚雀舌! 第10章(1) “我带着公子四处求医,人人都束手无策——”单落紫说了许久,此时似乎已经厌倦,“除了失踪已久的鬼医欧回春,这世上大概再没有人能救得了他,只是那个时候我上哪里去寻欧回春?”她说着,见雀舌神色有异,便问,“怎么,你认识他?” 雀舌点头,“小时候爹爹带着我去看欧伯伯,我曾在他那里住饼数月,可惜我那时太小不大记得了。”如果爹爹能够回来,那该有多好! “我只好带着他回到滇中,所幸我身上有保命的九转大还丹,否则他哪里支撑得了这许多时日?” “早就听说滇中囚蛊门圣手巫医的手段甚是了得,却只治本门中人,不过,你身为门中圣女,要他救人他只怕也不敢不救。”雀舌淡淡地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单落紫微感意外。 “那些紫衣人来寻你晦气的时候,九律哥哥便查清了你的来历,那些人是你早已安排好的吧——”雀舌并不在意这些,只问她,“原来是巫医治好了他的伤?”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单落紫一哂,“巫医也没有办法。那时我以为已然回天乏术,便拿了一把刀走到公子床前,我不愿他再受这等生不如死的折磨,心想杀了他我随他去了便好——就在此时,巫医进来了,他对我说还有一个办法。” 雀舌心中一动,“下蛊?” 单落紫沉重地点头,“天下许多门派都有蛊虫,本是用来控制人的神志,最是阴毒的一样东西。我们囚蛊门却另有一种蛊虫,可以用来救人,就是我刚才给你看的,它本是一对,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同命。” “传说中的同命蛊?”雀舌失声惊叫,“世上真有这样的东西?” “巫医对我说,你若要救他,只能让他入我门中,且入门的方法只有一种,就是做我的相公。” 雀舌目光连闪,说不出是惊是怒,却忍耐着没有打断她。 “我先把一条蛊虫植入我自己的身体里,再把另一条植入他的身体里,这样……”单落紫凄然一笑,“他便可分享我的生命,只要我一天不死,他便也活在这人世间。如今,你应当明白为什么他得做我的相公了吗?” 雀舌怔怔地望着她,一时间心乱如麻。 “既然如此——”她话锋一转,“他便再也不能记忆过去的事情。因为在他的心里,除了我,再也不能有别的女人,否则,那条小小的蛊虫便会不停噬咬他的心脉,让他生不如死——”她望向雀舌,“你已经看到了。” 不知从哪来的一股流离的风在廊上左冲右突,徘徊旋转,像是一只失明的困兽,明明出口就在眼前,它却始终走不出那一步…… “你若明白了,这就走吧。”单落紫冷峻地微笑。 韩不及醒来的时候,看见雀舌背对着自己与单落紫相对而立,四周安静,气氛极其诡异,他微微皱眉,慢慢坐起来。 落紫第一个看见,急忙迎上去,模了模他的额,柔声道:“你总算醒了,可好些了吗?” 雀舌闻声回头,见他已经醒来,之前誓死相伴的勇气早已烟消云散,心中又酸又涩。 韩不及疑惑地望着雀舌,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又你在发什么呆?还不快过来!” “你……”雀舌怔怔地望着他,“你都想起来了?” 他脸上微红,却并不回避,“我告诉你,你刚才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现在要反悔已经来不及了,明白吗?” “我刚才……”雀舌喃喃自语,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我刚才说了什么话……” 韩不及几步走到她面前,眉心微蹙,“你怎么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也没有什么。”单落紫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只不过是把同命蛊的事情告诉了她。” “同命蛊?”韩不及皱眉,“那是什么?” “巫医放在你身上的,就是同命蛊。”单落紫很快地说,“是你的救命仙丹。但是,你心里从此只能有我一个,否则……” “否则就让我痛不欲生,生不如死?”韩不及打断,“我早猜到事情有些古怪,却没想到会是这个……”他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笑容也冷得像冰,“你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追究,从此我们恩怨两销再无瓜葛。” “可是……”雀舌急忙拉住他的衣袖。 “你不要管!”韩不及瞪了她一眼,又向单落紫道,“不觉得荒唐吗?一个人的爱恨要用一条小虫子来控制,不觉得荒唐吗?” “是、是很荒唐!”单落紫提高嗓音,“但是,请你别忘了,若是没有它,只怕你坟上的草都有三尺高了!” 他的嘴唇轻轻一动,“生死有命。” “跟我回囚蛊门。”单落紫的声音竟有些颤抖,“只要巫医在你身上施针,同命蛊的威力便会加倍,你很快就会忘记眼前这些让你烦心的事,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他会再一次——忘记她?雀舌只是这样想着便觉得身子发抖,那种无边无际的荒芜她真的是怕了,耳边听到他决然的回应:“不。” “为什么?”单落紫脸色惨白,几近崩溃。 “因为我——再也不想放开这只手。”他这样说着,雀舌只觉得右手一紧,已经被他握在掌心,那只手温暖有力,似乎只是那样握着,她便能呼吸到春天柔和的气息。 他再不耽搁,拉着雀舌往外走。 “等一等!” 他站住,雀舌想转身,却被他制住,动弹不得。 “这件事还没完。”单落紫干枯的嗓音像是诅咒,“你刚才已经吃了囚蛊门特制的止痛药,所以感觉不到什么,一会药效退了,只要她楚雀舌敢碰你一下或是看你一眼,都会让你痛得满地打滚,让你恨不得从来不曾生在这个世上!” “那又怎样?”他似乎有些不耐烦,“我愿意,你管得着吗?” “韩不及!”单落紫嘶声大叫,“你会后悔的!” 雀舌已经跟着他走到门外,单落紫的声音却像一条巨大的蟒蛇,紧紧地缠住她,让她呼吸困难,动弹不得…… 一出了客栈,他便放开她,一个人在前面疾步前行,雀舌身形本就娇小,轻功又弱,便跟得格外辛苦。两人一路沉默,一直出了市集,眼前一片漫无边际的旷野,满地的高草黄了,遍地萧条。因为没有阻碍,那风便放肆得无拘无束,狂野地奔着,打在她的脸上,辣辣地疼。 韩不及忽然停下,修长挺拔的背影坚若松岩,雀舌就这样看着,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安宁。 “很难过吧?”他忽然说。 “什么?”雀舌怔住。 “我完全忘记你的时候,很难过吧?”他又说了一遍,“因为,如果你不再记得我,我会很难过。” 雀舌摇一摇头,忽然想起他并未回头,便道:“不、不难过。” “那是为什么?”他的声线依旧平稳,背影却明显僵硬。 “因为在那以前,我经历了比这难过千万倍的事——”雀舌苦涩地笑笑,“九律哥哥回到洛阳,他对我说,天人海阁被大火烧成灰烬,我听说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都破碎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现在回想起那段时间,居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来,“后来,我决定去找你,天涯海角,不管是什么地方我都要去找你,只有这样,我才能原谅自己。” “你觉得对不起我?”他的背影僵滞。雀儿,你对我只有愧疚吗?你的眼泪,只是因为对不起我? 雀舌心里千头万绪,一时却不留意,便道:“我确是对不起你,韩哥哥,你不会怨我吧?” “我当然……不会怨你!”他心中悲愤至极,忽然发出一声长啸,拔身疾掠,雀舌大惊,还不及出声唤他,只见遍地高草,风吹草动,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雀舌惊慌失措,拼命追出去,她的轻功本就平常,哪里追得上?只徒劳地唤了两声,两行眼泪便不由自主地流下来,热辣辣地流过冰冷的脸颊,刺骨地痛。 她就这样一路寻去,明知无用,却不肯放弃,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得天色昏暗,两只脚像踩在棉花上一般,酸软难当,再也无法支持,索性坐在那草地上,看着漫天的小雪缓缓飘落。 耳边听到一声低低的叹息,雀舌一惊抬头,两条胳膊便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紧紧环住他的颈项,什么羞涩胆怯都顾不得了,万般委屈一齐涌上心头,“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他又叹了口气,轻轻地拥抱了她,声音满是无奈:“雀儿,你再这样,就算明知你已嫁了人,我仍要带你远走高飞,你……” “什么?”雀舌顾不得满脸泪痕,莫名其妙地瞪他,“你说谁已嫁了人?” 他别开脸,满脸不自在,“你不是已经嫁给汤九律了吗?” “你——”雀舌又笑又气,忽然顽心大起,忍不住便要逗他,“是,我已嫁给了九律哥哥……”他脸上神色仍旧未变,这一次,她却瞧清了他藏在身后的那只紧握的拳,遂笑道,“怎么办呢?我已经嫁给九律哥哥,你得送我回王府呢,他在那里等我。” “迟了!”他眼神阴郁,避开她的凝视,唇角微微下垂,露出固执的模样,“我不会再放你走,我说过……”他用力握紧她的手,“这只手,我不会再放开……” “胡说!”雀舌满脸是笑,却偏要装出生气的样子,“你刚才就把我一个姑娘家扔在这里,万一遇到坏人……” “我根本就没有走远,是你自己武功太差,没瞧见我就在你身后……等等,你是什么意思?”黑亮的眸子放出熠熠的光芒,他粗声问,“你愿意随我远走高飞,从此浪迹江湖?” “就算是要远走高飞——”雀舌点头,笑得眉眼弯弯,“也得先回王府跟舅舅辞行吧!再说,九律哥哥照顾我那么久,我总该向他道谢才对。” 他眉心微蹙,露出不解的神情。 见他仍旧迷惑,雀舌急得顿足,“笨蛋!我哪里嫁过人嘛!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话未说完,身子忽然腾空而起,她毫无防备,嘴里发出一声尖叫。 他抱高她,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轻柔一吻,又笑起来,笑声浑厚低沉,说不出的动人。 当晚,两人便掉头赶回京城,然而天色已晚城门紧闭,雀舌便写了一张条子命守卫转交王府,他二人却不进城,只在附近的市集客栈投宿。 客房价格昂贵,自然极尽精美,韩不及见案上放着琴,便笑道:“你那时一直嚷着学琴,弹一曲我听听?” 雀舌依言坐下,十指按在琴上,笑道:“弹得不好,可不许笑我。”微一凝神便弹了一支。 韩不及听那曲子苍茫悠远,透着说不出的悲凉,竟是一曲《阳关三叠》,他心下狐疑,脸上却不露出,一曲终了,问她:“这是什么曲子?” 雀舌有些怔忡,一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弹它,见他不知曲名,终于松了口气,笑道:“不好听吗?我另换一支吧。”重又弹了一曲《翠屏春晓》方罢。 她放下琴,门上忽然有人叫:“楚姑娘住这里吗?外面有人找。” 雀舌面露喜色,急急地往外走,韩不及拉住她,“是谁?” 雀舌见他眸中闪动着不安的神气,忙笑道:“我很快回来。”便下了楼,不多时上来,推开门时,韩不及斜倚在窗边,烛光打在他脸上,说不出的萧瑟,见她进来,那种萧瑟顿时一扫而空,眸中满是笑意,“手里拿的是什么?” 雀舌展开包袱,露出一柄剑来,韩不及本来一直微笑,此时却神情肃穆,似有无限感慨,叹道:“龙吟剑,好久不见了。”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它。”雀舌抿嘴一笑。 “天人海阁一战之后,它便与我分离……”他手里握着剑,轻轻抚摩,“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在天人海阁遇到韩风,是她给我的。” 他两手一分,龙吟剑便一分为二,他走到她面前,把涤光剑悬在她腰上,轻轻系好,柔声道:“从此以后,涤光龙吟再不分开。” 雀舌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甜蜜,身子向前一倾,双手环住他的腰,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的身子蓦地僵硬,一把拉开她,转过身去。 “韩哥哥。”雀舌微感不安。 “我有点饿了。”他这样说,“你去,再给我煮些腊八粥来,好吗?” 雀舌望望窗外,“天气这么冷,吃这个正合适,只是煮这个费工夫,你若饿了,我去厨房拿些馍馍来。” “我只想吃腊八粥。” 想不到他竟然也会耍小孩子脾气,雀舌暗暗好笑,只好说:“那你等着我。” 客栈厨房里材料甚多,雀舌不多时便收集齐全,一齐淘净了放在锅里,自己坐在灶前,望着那红通通的火苗,只觉得若能每日这样为他洗手做羹汤,真是说不出的幸福…… 门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她并不在意,一会粥煮好了,她用勺搅一搅,盛出一大碗来,正要出去,小二提着壶进来烧水,见她在里面,一副吃惊的样子,“姑娘,你原来在这里!” “什么事?”雀舌正尝着粥的味道,手里兀自拿着勺。 “你家相公得了急病,疼得满地打滚,怪吓人的,掌柜的四处找你……” “叮”的一声,那勺从她手里落下,在桌上磕了一下,又落在地上,一时间瓷屑四溅,雀舌茫然地望着它,像是望着自己碎裂的心。 他说想吃粥,只是为了支开她吧……雀舌疾步冲到楼上,见房门紧闭,便用力去推,却被人从里面锁死,只好叩了叩,“韩哥哥,是我,雀舌。” “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隐隐颤抖,却故作轻松地说,“粥可煮好了吗?” “嗯,”雀舌知道他的心意,便不再勉强,倚在门上一动不动,“已经煮好了,我尝了尝,好吃得不得了,韩哥哥,你要不要吃一点?” 饼了许久,他才低声回答:“是吗?可是我……我现在想吃一口酥,不想喝粥了。” 雀舌勉强笑道:“那怎么办?一口酥只有五味居才有卖,城门又已经关了……我买桂花糕来好不好?” 他在里面轻轻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她知道他正在受苦,里面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都让她如同身受凌迟,却只能装作不知,因为她知道,他是一个骄傲的人,自己在他身边,除了让他羞愧、痛苦、绝望,没有任何用处…… 这样的煎熬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终于归于宁静。这半个时辰对她来说,像是一辈子那样漫长,她支撑着站起来,已经汗湿重衣。推开窗棂一跃而入,见他蜷在地上已经失去意识,她失神地跪倒在他面前,忍耐许久的眼泪终于无法控制,一颗一颗地落在他冰冷惨白的脸上……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不要怨我好吗?我只是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拥有那样的勇气,让我可以亲眼看着你受苦。 不要恨我,你对我的恨,会让我宁愿从来不曾活在这个世上。 所以,请你忘了我吧…… “你已经想好了?”单落紫轻轻微笑。 雀舌点头。 “那就永远不要再出现。”单落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景,“只要你不再出现,我会让他的记忆像这个被雪覆盖的世界,干净得没有半点灰尘。” “好。”雀舌这样说。 “我原以为会来求我的人是他。”单落紫回过头,“却没想到会是你。” “那是因为你太不了解他,”雀舌淡淡地说,“也太不了解我。”说完便背起包袱,想了想,又道,“请你,在他醒来之前便让他忘记,我不想他再受半点苦楚。” “这个自然。” “请你……”雀舌走到门边,低声道,“一定要让他快活。” 第10章(2) 三年后 翠喜从河边回来,手里提着衣裳篮子,正是春色最深的时候,遍野的杜鹃红得像是燃着了半面山。她走得久了,额上微微出汗,见前面的杏子树下有一块青石,便过去坐下,轻轻地捶着腿…… 杏子林边是一大片水田,田边种着二株矮矮的垂柳,一对燕子在柳丝间穿梭而过,尾巴一剪,便去得远了。 翠喜走到溪边喝了口水,忽听身后有人问他:“这里是燕尾村吗?” 她回过头,那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却隐约可见一对深沉湛亮的眼睛,便点头道:“嗯,这里就是燕尾村,请问你是来找人吗?” 那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面前的寂寥村落,喃喃自语:“这里便是燕尾村。” 他这样转过来,翠喜终于瞧清了他的面貌,十分俊美的脸庞,高挺的鼻梁和坚毅的嘴角,一身如雪的白衣显然非平常人家所能拥有…… “你到我们村来有什么事吗?”翠喜提起衣裳篮子,“村里人我都认识,你要找谁,我可以带你去。” “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位姑娘?”他温和地望着她,翠喜只觉得心口一阵鹿撞。 他虽然问得含糊,翠喜却恍然大悟,“你是来找楚姑娘的,对吗?” 他眼波一闪,“你怎么知道?” “那还用得着说?”翠喜得意地笑笑,“像你这样的贵族公子来到我们这种偏僻的地方,若不是来找楚姑娘,难道是来找翠喜不成?” “这么说来,”他若有所思地说,“经常有人来找她?” “是啊。”翠喜用力点头,“都是些王公贵族,时常带许多新奇的玩意儿过来,楚姑娘却不常见他们,都是放下东西就走了。” “她住在哪里?”他的脸上慢慢泛出一抹异样的红晕,像是极激动的样子。 “跟我来吧。”翠喜提着篮子,引着他在垂柳背后的小院前停下,“楚姑娘就住在这里。” 眼前是三进石屋,外面用竹篱方方正正地围了院子,院里种着各式花草,正是开花的时节,微风一过便芳香四溢…… 翠喜叫道:“楚姑娘,有人来找你!” “叫他回去吧。”里面有人说。 翠喜抱歉地看他,“楚姑娘不喜欢见客。” 他不做声,推开篱门进去,穿过院子,门上垂着竹帘,只需一伸手,那人便近在咫尺,他却在这瞬间犹豫了—— “人走了吗?你在外面站着做什么?快些进来,这些花样正想请你看看。”里面的人似乎把他当做了翠喜。 他不再迟疑,掀帘进去,屋里光线甚暗,她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架纱屏,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透进来,她就着那柔和的阳光一针一针地绣着纱屏…… “翠喜姐姐,这次新买的线,色彩比上次的差远了,下一回咱们另外换一家……”她一边说一边抬头,却在看见眼前那人的刹那怔在当场。 他面无表情地打量她,见她荆钗布裙,乌黑的长发用一块蓝底白花的素布扎起来,若不是那皎洁晶莹的脸颊,俨然便是一个普通村妇。 她把针插在屏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每一步都极缓慢,慎重得好像踩在临江的悬崖之上—— “你来了。”她终于开口,却是云淡风轻。 他的下巴倏地绷紧,眼中迸出冰冷的光,忽然扬起手,毫不犹豫地甩下去,只听一声脆响,她雪白的脸颊便迅速肿起,露出鲜红的五指印—— “楚姑娘!”立在门口的翠喜大惊,急忙跑过来,怒道,“你凭什么随便打人?” 他望着她红肿的脸,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抿了抿唇,扭身就走。 翠喜忙着检视她的伤处,恨恨地说:“他是什么人?下手这么狠!” “他已经很留情面了。”她微微一笑,“若真的下狠手,哪里还有我这张脸在?”一边说一边走到厨房,沾湿了布巾敷在脸上。 都打成这样了,还算留情面?翠喜摇头。 这天晚上,雀舌早早地做了饭,草草吃了,便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天空,一直等到星落月出,才把早已收拾好的包袱拿出来,缚在肩上,临出门前,忍不住又环视一遍这间屋子,虽然简陋,却曾给漂泊的她短暂的安宁。 如今,她又要走了……她轻声叹息,可怜天下这么大,竟没有一处可以让她不再想他。 她不再犹豫,反手掩上门,穿过小院,推开篱门,再合上…… “这一次你又要去哪?” 是他熟悉的嗓音,她一时无法辨析是梦是真。一直到她看见那倚在垂柳旁的身影,才勉强笑笑,“我出去打些酒回来。”“打酒用得着背包袱?”他讥诮地笑笑,“为什么不锁门?不怕有人入室行窃吗?你不会再回来了是不是?” 她无言以对。 草丛窸窣作响,她知道他走过来了,却不敢抬头,“为什么骗我?”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她吃了一惊,抬起头,看见一对布满红丝的眼睛,“你喝酒了?你怎么能喝酒?”他自从练了《落阳心经》,心脉受损,便再不能喝酒。 他满不在乎地说:“是,喝了。你不是要去打酒吗?我这里就有。” 看着他举起的酒坛,雀舌惊恐地发现柳树下已经歪七竖八地摆着三个空坛子,她夺过他手上的酒坛,随手摔出老远,“你不要命了!” “没有人在乎——”他模模心口,“这性命要来有什么用?活着有什么意思?我宁愿死掉!” 她那样辛苦,才换来他平安生存的机会,他竟然说——不想活了?雀舌又痛又怒,一扬手想要打他,刚一出手便被他握住手腕,他凝视她良久,忽然一用力,便把她拥入怀中。 雀舌瞬间被他温热的气息包裹,鼻端呼吸着他身上浓烈的酒味,忽然一阵软弱,恨不能从此不顾一切,就在这怀里沉沦…… “你的武功还是那么差。”他说。 雀舌刚想反驳,他的呼吸骤然急促,灼热地喷洒在她的颈上,他的声音痛楚难当:“尽避你的武功那么差我却从来没有赢过你,雀儿,我这一辈子都不是你的对手。” 雀舌怔住,身体僵硬如石。 “你那样忍心……”他继续说,“不回洛阳,不回京城,不与任何人联系,就连楚师伯你都不肯见面,雀儿,你这样……只是为躲着我吗?” 雀舌泪凝于睫。两年前,爹爹从西域万鬼城救回了当年负气出走的娘亲,却因为遵守对韩秋水的诺言不能进入中原。她虽然得到消息,却不敢赴西域与父母相见,一则分隔多年,自己没有按照爹爹的嘱咐修习韩门武学,相见情怯;再则,她知道自己一旦见到爹娘,难免听到韩不及的消息,她明知他早已把他忘记,却没有能力承担再一次被他遗忘的事实。他的名字早已化作一颗附骨钢钉,深深地嵌入了她骨髓深处,每拔出一次,都是血淋淋的痛…… “不是说好不再分开吗?”他的气息渐渐凌乱,“你却把我一个人抛在客栈,你想过我的感受吗?!雀舌,你何其忍心!” 雀舌恍然醒悟,拼命挣开他的拥抱,决然转身,“你喝醉了。”说完拔脚就走。 “雀儿!”他身形不稳,声音惊痛交加。 “若是不想活了,就去死吧。”雀舌冷冷地说。 “好。”他很快地说,抽出龙吟剑,“你拿着它,在这里刺下去,我就活不成了。”他左手抚胸,平静地说,“你从此不用再浪迹天涯,不用再过着那种躲躲藏藏的日子。” 雀舌接过龙吟剑,月夜如水,剑身锋利得似一泓清水,她抬起手腕,剑尖对准他的胸口,凄然一笑,“与其互相折磨,索性都死了吧!” 他坦然微笑,“你说的是。” “你以为……”雀舌颤声道,“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吗?三年来,我每一天都在发疯似的想你,我想见你,又害怕真的见到你,我的出现会让你再一次忍受蛊毒发作的痛苦,为了避开所有认识我的人,除了不停地逃走,我还能怎样?!” 月亮清冷的光洒在她晶莹的脸上,散发着淡淡的光华,他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出来。 “你不想活了是吗?”她轻轻点头,“很好,我也不愿再受那样的煎熬——”她心一横,倒转剑锋便往自己颈上抹去,突然,斜刺里一物飞来,“当”的一声打在剑身上,手臂一片发麻,龙吟剑月兑手而出,她捂住手腕与他怒目而视。 “你……”他紧紧地盯着她,低声说,“你就是为了这个,才不辞而别?” 雀舌默不作声。 “我以为你可以相信我。”他苦涩地笑笑,“你以为我会轻易被一条小小的虫子打倒吗?” “你当然不会,可是我会。”雀舌转过脸,不再看他,“你请离开吧,我不想再看到你因为我受苦,那样会让我……”她停顿片刻,“有很大的压力。” “你是说……我让你有很大的压力?”他说得很慢,像是难以置信似的。 雀舌坚定地点头,“没错,在你身边我感到很辛苦,我只想过平凡的日子,所以请你离开吧,否则……”她咬紧牙关,“我宁愿死在你的面前。” 杨柳风,吹面不寒,但那嗖嗖的寒意,又是什么? 从那天起,韩不及不再出现,雀舌却不愿在这里住下去,收拾行囊离开,三日后抵达一个名叫兴盛的小城,刚一进城迎面走来一人,极熟悉的面貌,“单落紫?” 来人正是单落紫,她竟像是早已知道她会到来,笑道:“楚雀舌,好久不见。” 雀舌本不想理她,有一件事却不能不问:“你不是答应我要让他忘记过去的事,为什么他……” “人家不愿意,我能有什么办法?”单落紫笑得云淡风轻,“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你——”雀舌气结,扭身就走。 “不及呢?”单落紫左看右看,问她,“我在这里等他五天了,他既找到了你,为什么不与你一起?” “你觉得……我这一生还能够和他一起吗?”雀舌声音苦涩。 “为什么不?”单落紫不解地皱眉,忽而恍然大悟,“他还没告诉你?” 雀舌只是望着她,不说话。 “他身上的蛊虫早已被鬼医欧回春拔去。”单落紫瞧着她,“你真是个幸运的丫头,他执着地不肯接受增强蛊毒的针药,就是为了能够一直记得你;幸亏楚燕然为了你违背当年的誓言进入中原寻到欧回春,否则不用三个月,他就会活活痛死。”她停了一停,才道,“楚雀舌,他对你的心意你要知道珍惜。”为了这件事,韩秋水跟楚燕然夫妇大概还有很多账要算。 雀舌忽然往来路奔去,她拼尽全力,跑得极快,耳旁风声呼啸、树影飞退,她却仍嫌不够,快些,再快些…… “你这么着急,要到哪里去?”修长的身影斜斜地倚在道旁的树上,他悠然微笑。 雀舌再顾不得许多,纵身扑入他的怀里,“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这个笨蛋——”他爱怜地抚着她的发,“你给过我机会说吗?” “可是——”她满肚子都是怒火,“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打算这样和我分开?” “我明明就在你身后,是你自己武功太差。”他笑了笑,修长的手指抚过她依旧青肿的脸颊,“我那时又惊又怒,下手没有轻重,还痛不痛?” “这次就算了。”她笑得眉眼弯弯,娇声道,“再有下次,我一剑杀了你!” 此时春光未老,风细柳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