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颜眉》 第一章 终于回来了! 颜眉摘下墨镜,双城强烈的阳光照在脸上,一种很明媚的感觉油然而生,微带痛楚的灼热燃烧着她的肌肤,让她真实地触模到五年前流走的光阴——回来了,她,颜眉,竟然又回来了! 其实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回来,回到双城——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 记得有人说过,一个人只要有牵挂,他就是一只风筝,不管飞多远,总是会回到那个他牵挂的地方,他的原点——像冬天的昆虫,再冷,也离不开故土,哪怕僵硬而死。 颜眉把大背包的带子拉高一些。跨出机场的大门,她已经跳上双城的土地,这片土地上的她牵挂着的人们——他们还好吗? 机场外的停车坪上聚集了一大群人。似乎是有人来迎接客人,闹哄哄的热闹非凡,时不时传出爽朗的笑声,引人侧目。 颜眉从他们身旁走过。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看了徒自伤心,不如不看,反正不会有人来接她——因为根本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她今天回来。 “颜——颜眉?”略带迟疑的嗓音平空出世,“是你吗?” 颜眉反射性地站住,这个声音——她不陌生。 她慢慢转身,心里挣扎得厉害——上帝,难道不能再多给她一点点的时间吗?就算她真的要面对,也请再给她多一点的时间吧! “真的是你?”那人一个箭步冲上来,双手紧紧地握住她的肩,语调不稳且带着明显的颤音,“你真的回来了?” “啊,是的,万方。”该来的,总是要来。颜眉定了定神,回他一个微笑,“是我回来了。” “老天,我真没想到,我、我真是没有想到!”宗万方激动得语无伦次,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么不合宜。 “万方——”颜眉皱眉,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看他兀自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啊,对不起!”宗万方急忙放手,双手又像没处搁似的,尴尬地握在一起。嘴里喃喃自语:“我真的是完全没有想到,我完全没有想到——” “你是来接朋友的?”颜眉朝他身后扬了扬下巴,那群人正莫名其妙地瞪着他们两人。 “啊,是的,有几个客人,从上海过来,刚下飞机——”宗万方俯身去提她的皮箱,“你住哪里?我顺便送你过去吧!” “你还是先陪客人,工作比较重要。”颜眉抢先一步按住皮箱,她不想这么早面对他,流连他乡五年,都不够,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整理那些属于她自己的问题。 “不!”宗万方固执地不放手,低声道:“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 颜眉愕然。 宗万方回到人群中,似乎是解释了些什么,那些人都面露微笑,一边不停地点头一边挥手上车。 他一直等他们都离开,才转身走回颜眉身边,“我们也走吧。” “也好。”既来之,则安之。 “吃过饭没有?”宗万方发动车子,“要不要先送你去吃点东西?” “在飞机上吃过了。”颜眉漫不经心地回答,眼睛盯着窗外飞退的景物——双城变了,再也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柔和温婉、古香古色的小城。她不由得轻声叹息。 “这里变化很大对不对?”宗万方两眼平视前方,嘴里说,“很多从外面回来的人都这么说。”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颜眉低声道,“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这世上究竟有什么能维持五年不变呢?” 车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尴尬的气氛。 颜眉自知失言,只好偏转脸专心致志地盯着窗外的景物。 不知过了多久—— “颜眉——”宗万方终于打破沉默。 她没有回头看他,也许是不愿,更多的是不敢。 “你——也变了吗?”他问。 “不,我不知道。”颜眉低笑,哪里有完全不变的人呢?她瞬间下定了决心,抬头道:“那要你自己去感觉!” “真的吗?”宗万方盯着她那过于灿烂的笑容。 “当然是——真的。”她微笑不改。 “颜眉,那天晚上,我真的……不是故意……” “别说了!”颜眉猛地打断,深吸口气,又道:“我是说,过去的事情,不要再说了。” “颜眉!”他蓦地涨红了脸。 “你别多想,我没有记恨你,”她抬手拨了拨凌乱的短发,嫣然一笑,“毕竟已经五年过去了,我也早已不是当年的小泵娘,所以——还是忘了吧。” “对不起。”他诚恳地说。 “没关系。”看来,放不下的人是他才对。颜眉无声地叹了口气,换了个比较安全的话题:“其他人都好吗?” “其他的人?”宗万方略微平静了些,“当年的同学很多都去了广州,或是上海北京什么的。毕竟,大城市机会比较多,年轻人总想闯一闯,真正留在双城的,没有几个了。” “哦?”颜眉微笑,“你呢?为什么不去?” “我?”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低声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为什么她总是踏进雷区? “留在双城的都有谁?”颜眉装出很兴奋的样子,“过几天我安顿下来,大家聚一下怎么样?” “安顿?”宗万方猛然转头,目光灼热如火,“你是——不会再走了?” “我——”颜眉怔住,在宗万方身上,她看到了某种类似绳索的牵绊,缠绕着她,她以为已经远去的人或事,如今依然鲜活,就像五年前逼她离开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她忽然感到无比厌烦,很快地回答:“不!只是临时公干,过几天就走。” 他沉默。方向盘倒了个弯,拐进滨江路。 “停车。”颜眉低声要求。 “你住在这里?”宗万方瞪着她,“不可能的,这里是商业区。” “不,我不住这里。但是你不必送我了,我打电话请公司的人来接我。”颜眉“喀”的一声扳开车门,下车走到窗边,朝他微微一笑,“谢谢你。” “等等!” 宗万方熄了火,想要下车,颜眉抢先一步扣住车门,急促地说:“万方,今天就这样吧,有什么事我们再联系,好吗?” 他怔住,沉默地看着她。 “我会去找你的。”她安抚地笑笑,“你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 他点头,“我们的住处都没有变,我和克己。” “克己?”颜眉感到胸腔猛地一缩,一种类似于抽搐的痛楚强烈地攫住了她:来了!又是他! 宗万方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的脸,毫无意外地看到她脸色苍白,之前的镇定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谁说谁变了?“你还是跟当年一样,一点没变。”他冷冷一笑,发动了车子。 颜眉呆呆地站在路灯下,失神地看着他的车子绝尘而去,很快地消失在霓虹灯海中。低头提起脚边的皮箱,那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孤单得可怜。 ***.转载整理***请支持*** 整理行李,整理房间,添置些必需的日用品,等一切步入正轨,差不多三天过去。 此刻,颜眉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杂志,她喝着咖啡,舒服地叹了口气——许久不曾如此忙于家务,偶尔这样感觉竟然不错。 电话铃声蓦地响起,她抓起听筒,“你好,我是颜眉。” “颜大小姐,忙完了没有?”那头,清脆带笑的女声送来职场的味道,是纪岚,“你再不来报道,老板要发狂了!” “我明天就去。”颜眉把音乐声音调小了些,“有你在,还有什么事搞不定?” “哪里哪里!你可是总公司派来的钦差大臣,小妹以后都得仰仗你才行呢!”纪岚笑嘻嘻地说,“明天我来接你,你的私事都处理完了吧?” “私事?什么私事?”颜眉莫名其妙。 “谁不知道颜大小姐从小在双城长大?你这次回来,总有些老朋友啊,老邻居啊,老同学啊,也许还有老情人什么的,总要会会吧!”纪岚开心地说。 “不愧是学广告的,想象力丰富。”颜眉无以招架。 “那就出去走走,逛逛街什么的,等你上了班,凭我们老板宇宙无敌的超级压榨力,你会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是吗?”颜眉失笑,“那你还有空在这里跟我胡扯?” “啊——”纪岚长声怪叫,“你提醒我了,九点钟的报告会,亲爱的,我挂了。” 颜眉还不及答话,那头已经是一片忙音,挂了?又没上战场,怎么就挂了?颜眉暗笑。这个纪岚,她很早就已经熟识,在深圳的时候并肩战斗过一段时间,工作起来不管不顾,生活又不拘小节,直爽到极点的那种女孩子。 纪岚跟她不一样——至少不像她那样阴暗。阴暗?也许吧。在深圳的时候,颜眉常常觉得自己活得不像一个正常人。 颜眉站起来,从衣橱里拿了件白衬衫,一条格子长裙换上,站在镜子前转了个身,仍然是衣袂翩然、纤腰一握——冰箱里什么吃的也没有,她得去买。 ***.转载整理***请支持*** 小区外面就是步行街,颜眉下了楼,拐进超市。现在是上班时间,人不多,颜眉穿梭在货架中间,慢慢地挑着需要的东西。 “这个——怎么没有标价?” 颜眉略微好奇地回头,一名长发女子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大罐女乃粉,小声说话。她身边站着名高大的男子,却好像完全没有听她说话,没有理会她。 是夫妻吗?那感情一定不好。 颜眉心中不愤,走到女子面前,接过女乃粉看了看,很快地说:“标签贴在下面,四十五块八,你——”抬头的瞬间,她像是被电击一般,全身上下一片麻木。 那女子的表情却比她还要惊讶,颜眉看到她脸色雪白,连嘴唇都在颤抖。 那名男子闻声回头,一双漂亮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带着三分诧异的神情,却好像在看一个从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种神情?这张脸?是对她? 颜眉只觉胸腔猛地收紧,连呼吸都开始疼痛起来,她把女乃粉递到女子面前,“你、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女子并不接过,惨白的脸上一片空洞,什么表情也没有。 “梓衣?这是谁?我听到——”男子低声说话。 “对不起!”颜眉再也听不下去,随手把女乃粉放回架上,连购物车也来不及推,狼狈地逃出超市。 ***.转载整理***请支持*** 跑出很远,她才隐约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谁会理会呢? 他习惯了不理她?习惯了对她视若无睹?可笑的是她,竟然再度被他刺伤。 颜眉在喷泉边停下,双手扶着膝盖喘气,微微的水气洒在脸上,冰冷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些。她为什么要逃? 五年了,她还是放不下那个狼狈慌乱的自己吗?不,不可能的。 她早就已经忘记了,封存那么久的过去,不可能一看到他的脸就被开启,一定是她太紧张了,是的,紧张,下一次、下一次就不会了。 “给你。”清亮的女声在头顶响起,她猛然抬头,毫无意外地看到刚才的女子。 “这是你的东西。”女子冷冷地重复。 颜眉沉默地接过,“谢谢你。” “谁让你谢我?我只不过不想你再回去,再与他面对面,仅此而已。”女子面如寒冰,“你为什么不老死在外面算了?为什么要回来刺激他?你把他伤得还不够吗?” “沈梓衣,你在说些什么?”究竟是谁伤了谁?她怎么能空口说白话? “你既然一声不响地走了,还回来做什么?”沈梓衣转过身,“我不想见到你,你别再出现在他面前!” “我出现在他面前又怎么样?”颜眉苦笑,“他根本连认都不认识我——”他早已是——把她遗忘了。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浓重的怒气染上她的眉梢,沈梓衣笔直地走到颜眉面前,咬牙道,“我没见过比你更狠心的女人,你最好去死!” 颜眉愕然。 “你既然从来没有把他当回事,那就彻底地离开他。你再回来,是想他再为你发疯?还是你根本就不想让他活了?你这个绝情——”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颜眉忍无可忍地打断她。不想再跟她纠缠下去,她拿出皮夹抽出一张钞票,“这是钱,谢谢你帮我买。” “啪”的一声,那张钞票被她挥到地上。 “你快滚远点吧!”沈梓衣咬牙说完,转身就走。 “真是——”颜眉呆了半天,拣起那张钞票。 罢一转身,她差点撞进一个人的怀里,颜眉顿住,“万方?” 宗万方沉默地接过她手中的塑胶袋。 颜眉只好跟在他后面,心下暗自思量,不晓得他要带她去哪里? ***.转载整理***请支持*** “你想喝什么?”两人在一间咖啡厅落座,宗万方为自己点了咖啡,问她。 “一样吧。” 两人沉默对坐。 “万方,你怎么会到这边来?”久久,颜眉终于忍耐不住。 “刚好路过。”咖啡来了,宗万方低头搅拌。 “是吗?你来多久了?” “刚才跟你说话的人,是沈梓衣?”他不回答,反问。 颜眉点头,宗万方刚才多半都看到了。 “那——他呢?” 颜眉右手一抖,方糖掉在桌上,宗万方叹了口气,重新夹起一块糖放进她的杯子里,“你也见到他了,对不对?” “见到又怎样?”颜眉勉强笑笑,“都是很久远的事了,我们别提了好吗?” “久远?不,我不那么认为。”宗万方慢慢地开口,“颜眉,我了解他。我知道他一直不曾忘了你,我不明白的是你。” “我有什么不能明白的?” “你当年为什么要走?你不告而别,他几乎发疯,我亲眼看到他为了你天天守在你家门前,直到半年后——”宗万方牵唇一笑,“有新的住户入住那间屋子。” 真的?这些——都是真的?怎么可能?当年,是他亲口拒绝了她。 “而且——他那个时候,一直在生病。”宗万方淡淡地说,“我很好奇,在你心里,他到底算什么?我以为你是在乎他的。” “他现在很好。”颜眉不置可否。以前?就算宗万方说的都是真的,那也是以前的事,他现在根本连她是谁都忘记了。 “有很多事,是不能看表相的。”宗万方审视地看着她,“你既然回来了,至少应该去见见他。”他顿了顿,“至于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我只要你记得:我会一直等着你。” “万方——”颜眉无力叹息,“我不怪你,你可以不再对我感到抱歉。” “你以为我这么些年,只是对你感到抱歉?”宗万方摇头,“颜眉,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一点感知力都没有吗? 颜眉红了脸。 “我走了,这个——”他递给她一张纸,“是他常去的地方,他的住处一直没有变,但是已经很少回去了。” 江华路57号——道克己。 那个名字被人用圆珠笔画过很多次,在灯下亮晶晶地闪着奇异的光泽,道克己,颜眉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缓缓划过那三个字,她感到一波接一波触电般的心悸,那湮没在青春华年中的名字,那此生此世刻骨铭心的印记,那永生永世走不出的梦境——道克己。 脸颊上忽然一片冰凉,她茫然地模了一下,水——不,是泪。 ***.转载整理***请支持*** 城郊。 颜眉下了出租车,远远地可以看到双城镇江塔矗立在暮色中,四下乌云闭合,气氛肃穆忧伤——颜眉几乎看得失神:这才是双城,那个她记忆中永不褪色的清晰的剪影。 在她站的地方,对面是一幢古旧的两层小楼,威武的铁将军牢牢地扣住铁栅门,颜眉一步一步缓缓地走过去,双手攀着铁栅:院子里的大橡树,盛开的葱兰花,三级台阶上的朱漆木门。 这里——仍然一如往昔。 颜眉走到右侧墙边,青砖墙壁上镶嵌着红漆门牌,上面隐约可辨的是两个陈旧的大字:道府。 “你不要小看这幢屋子,1922年修建的,以前飞机轰炸都没能把它炸塌,我爸爸说,这是道家的福屋。” 那样低沉悦耳的嗓音,清晰地重现——刹那间,颜眉几疑置身梦境。 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颜眉吃了一惊,反射似的闪身躲在青砖墙侧的小巷里,刚躲好,她就恨得直咬牙:她明明是来看他的,为什么要躲? 然而她终于还是没有勇气走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夹着女子清脆的嗓音,在轻柔地说话。 颜眉心下惊疑不定,一种莫名的恐惧紧紧地攫住了她。 “……很好,我看呀,用不了多久就不用我陪你过来了……”如此熟悉,是沈梓衣?她不是一个人,和谁? “嗯,麻烦你了。” 颜眉满嘴都是酸涩的味道:是他?是他!他和沈梓衣——五年前就是如此,她又为了什么不高兴? “咦?这里有人来过——”沈梓衣疑惑地说,“这个——是谁的?” 颜眉心里暗惊,探手一模,皮夹却已经不见踪影:一定是刚才意乱情迷掉落的。 “什么东西?”道克己低声问。 “是个皮夹。”沈梓衣里明白了几分,随手把皮夹装进他的大衣袋里,“明天我们一起送到派出所去。” “嗯。”道克己叹了口气,“不如先等等,主人也许会回来找。” 是吗?沈梓衣冷笑:那个人,大约永远不会回来找的。 “算了,还是先回家,明天再说。”沈梓衣拿出钥匙开了锁,“你先进去,我去买点吃的回来。” ***.转载整理***请支持*** 十分钟后—— “我就知道你会来!”沈梓衣站在她面前。 “这里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来?”颜眉挺直脊背。 “你家?你家在哪里?”沈梓衣双手环胸,傲慢地问。 “就在对面——”颜眉气不过,抬手指向道府对面,却在抬眼间呆若木鸡——那是一座金壁辉煌的高大建筑,上面几个明显的大字:双城市商业银行。 “已经——被征用了?”颜眉顿时觉得心下一片茫然。 “你不是来看自己的故居吗?”沈梓衣冷笑,“现在才发现?” 颜眉满脸通红。 “你跟我来。”沈梓衣忽然掉头便走。 颜眉只得跟着。 一路上两个人都不说话,沉默地走到青江大堤上。 “沈梓衣,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江风撕扯着她凌乱的短发,颜眉狼狈地拨开遮住眼睛的刘海,大声问。 “你还记得这里吗?”沈梓衣两眼望着江面,那里,零落地停着几艘渡船。 颜眉摇头。 “这里以前是一间茶馆,曾经有许多人在这里喝茶吃宵夜——”她偏转脸看着颜眉,“你真的不记得了?” “不,那间茶馆是在江边,外面还有很多芦苇,这里——” “就是这里。”沈梓衣淡淡地说,“三年前青江洪灾,再然后,就修了这座大堤。” 颜眉无言以对,只觉得满心苍凉。 两个人又一次陷入沉默,沈梓衣叹了口气,“我带你来,并不是想让你忆旧。” 颜眉眼中波光一闪。 “就在这里,曾经有一个人,从这大堤一步步走下去,就在这里——” 她的声音冰冷得可怕,正是初夏时节,颜眉竟然打了个寒颤。 “幸亏被发现得早,不然,这青江里——”沈梓衣咬牙,“又多了一个冤魂。” ***.转载整理***请支持*** “谁?”颜眉颤声问,心脏剧烈地抽搐,牵动指尖都跟着痛起来。 “还能有谁?”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江堤上橘色的路灯照在两人身上,冥灭不定。 “他——他为什么?” “亏你问得出口!”沈梓衣倏地转身,“你还是走吧,那天我在医院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完全不像个活人,我听说他是在凌晨三点——如果不是刚好有人路过凑巧救了他,他早已不在这世上了。颜眉,他已经为你死过一次,现在的他,跟你无关,你还有什么资格再打扰他?” 为了她?她凭什么这么说?她究竟明不明白?五年前,是道克己亲手把颜眉推进旁人的怀抱! “等等!” 沈梓衣应声停步。 颜眉却问不出口。 “我要走了,”沈梓衣等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宗万方到现在还在等你,你或许该给他一个交待。” 第二章 “美女,这个专题要做多久?”纪岚趴在冰蓝色的卡座上,朝犹在键盘上拼命的颜眉说话,“我听说总部那边没给你几天。” “三个月,至少。”颜眉头也不抬,“做专题是一回事,我还有两个月的年假要休,别搞得公私混淆。” “两个月?”纪岚惊声尖叫,“你不是吓我吧?” “有什么疑问吗?”颜眉终于抬眼看她,端起咖啡啜了一口。 “当然有!”纪岚怒气冲冲,“我给老板卖了五年命,连五天的连续假都没享受过!你一下子就是两个月?不行,我要投诉!” “请便——”颜眉把杯子塞进她手里。 “啊,谢——”一个“谢”字没说完,纪岚又叫起来,“空杯子给我干吗?亏我还以为你好心让我润嗓子。” “请你去倒咖啡嘛。”颜眉托着下巴,满脸是笑,“以免你把力气都浪费在抱怨上。” “坏人!”纪岚咕哝了一句,去茶水间倒咖啡。 “颜小姐,外线。”接线生朝她打了个手势。 “哦,好的,谢谢。”颜眉抓起手边的电话,“哪位?” “阿眉?”带着三分广东腔的普通话。 “纪、纪总——” “早就叫你不必叫我纪总了。”纪生心情极佳,“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不是说给我三、三个月时间?”不知为什么,今天跟他说话,竟然会感到心虚。 “这个专题用得了那么长?”纪生摇头,“阿眉,我以为你是很重效率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颜眉提高嗓音,“做完了专题我要休假,纪总,您早就答应了的。” “呃,我差点忘了——”纪生无奈,“我说不过你。阿眉,你准备去哪里休假,夏威夷?还是干脆去巴黎?或者,去拉斯维加斯——” “纪总!”颜眉打断,“我跟您不一样。我只想在双城清静地呆一段时间,您说的地方——”她还没到那个档次——颜眉暗自吐舌。 “双城?那种地方有什么好?” “纪总,对不起,我、我这里还有点事,您看——”颜眉听不下去。 “哦,那好,阿眉,我明天再跟你联系。” “好的。” 颜眉重重地喘了口气,老天,总算是结束了!这个纪生,老是自以为是地以为全天下人都跟他一样:喝红酒,吃西餐,心情不好就上巴黎看美女,或者到拉斯维加斯豪赌一番—— “你的咖啡!”纪岚把杯子递给她,“怎么了?谁的电话?” “纪生。”颜眉大大地喝了一口,没好气地说。 “大老板?”纪岚贼兮兮地笑,“他是不是爱上你了?老实说,上次我去深圳就感觉到了,不管在哪里,他那双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你,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 “你还嫌我不够烦啊?”颜眉翻了个白眼。 “你有什么好烦的?”纪岚不以为意,“等你像我这样嫁不出去时,那才该烦。瞧你的样子,是不是还在为你的初恋情人伤心?” “总之,以后再有这种电话,就说我不在!” “颜小姐,外线。”接线生又朝她笔了个手势。 颜眉抓起电话,塞进纪岚手里,纪岚摇头,“喂?哪位?哦,颜眉啊——” 颜眉急忙摇头。 纪岚笑笑,“对不起,她现在不在,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哦……我明白了,谢谢您,我会转告的。” 她挂了电话,朝颜眉道:“是个男的。” “谁?”颜眉漫不经心,在这里,会致电给她的男性,无非是宗万方或是纪生罢了。 “我怎么知道?”纪岚撇撇嘴,“他说他姓道,奇怪,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姓道,没想到还挺多——” “你说他姓什么?”颜眉腾地跳起来。 “道,怎么了?”纪岚吐吐舌,“我是不是闯祸了?” “他有留电话吗?”颜眉语速快得惊人。 “没、没有——”纪岚反倒被她吓到,“小姐,别这样,他还会再打过来的。” “他有说什么吗?”颜眉冷静了些,重新坐下来。 “他说你的皮夹,掉在他家里——” “那他还会打过来?他有没有说他会什么时候打过来?” “他说会再跟你联系——小妞,你怎么了?”纪岚一脸好奇地瞪着她,“这个姓道的——莫不是那个姓道的?” “什么姓道的?”颜眉敲了她一记,“有你这么称呼别人的?” “哟,这就受不了啦?”纪岚不正经地吹了个口哨,“原来真的是他,我还以为是巧合,他干吗打电话过给你,对你死灰复燃?” “你还是积点口德吧,当心死了下拔舌地狱!”颜眉心事重重地托着下巴。 “呃——他听说你不在的时候,那种失望的口气——”纪岚凑到她面前,笑嘻嘻地说,“听得我都很心疼。” “你这死丫头!”颜眉跳起来,想了想,还是抓起桌上的相机往外跑,“一会儿万一小老板问,就说我出去取景了!” ***.转载整理***请支持*** 江华路57号。 “这里是江华路没错,红梅新村过去,新晴超市对面……新晴超市——”颜眉站在公车站台上,东张西望,“请问——江华路57号怎么走?”实在没办法,只好问人。 “呶,前面那个路口,看见没?过去右转,就可以看到了,那里就是江华路57号。”慈眉善目的大爷笑眯眯地回答。 “谢谢,谢谢!”颜眉感激不尽。 还没高兴十分钟,颜眉发现自己遇到极大的难题,“这里——就是江华路57号?”老天,江华路57号原来是个住宅小区?四个亮晶晶的大字在阳光下耀眼夺目:新晴小区。 要死了,这么多住户,她要上哪里找他? 颜眉踌躇半天:想找,无从下手,想走,又无论如何舍不得。一想起方才的电话,想起纪岚说的“失望”,心里再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夏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她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分成两半,一半想走,一半想留,到头来她没能挪动半分。 马路上人们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奇怪地看她一眼,颜眉只好装作不在意:她已经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了,只是那么徒劳地站在那里。 天色越来越暗,夜晚终于来临。 双城昼夜温差一向很大。颜眉模了模在夜色中的手臂,冰凉。抬头看天,空气十分澄净,可以看见夏夜璀灿的夜星。 也许,她真的该走了,再留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慢吞吞地回到公车站,颜眉从裙袋里模出几个一元硬币,有些麻木的手指不听使唤,硬币顿时散了一地,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吱”的一声,一辆公车停在站上,人不很多,只有一个人靠站下车。颜眉低着头捡硬币,忽然一双乌黑铮亮的皮鞋闯入她的视线,上面是一截笔挺的裤管。 颜眉抬头,却在那一刻僵住,双唇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颤动,慢慢地吐出一个名字:“道克己?” “你——是阿眉?”道克己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为难的样子。 “是我。”颜眉拾起最后一枚硬币,直起身来,“你好像——不太愿意见到我。”他真的是很不情愿的样子。 “不,不是。”道克己敛眉微笑,眼睛却不看她,只是盯着她身后的广告牌,清俊的脸上见不到丝毫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有一些类似于畏怯或是勉强的表情。 “我听说你今天打过电话给我?”颜眉镇定地问。 “啊,是的。”道克己点头。 “有什么事吗?”她几乎快要不能忍受他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 “你的皮夹——”他察觉了她的不耐烦,局促地说,“掉在我家门口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颜眉不客气地问。她的皮夹里除了钱什么也没有,他有那么大本事猜得出来? “这——我——”他仍然不看她,低声道,“是梓衣告诉我的——” 是了,沈梓衣知道她那天去过城郊道府,而且,沈梓衣见过她的皮夹。 “哦,我明白了,谢谢你,那就请你还给我吧。”满嘴都是苦味,颜眉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放在家里,没有带在身上。” “那好,我跟你去拿。”疯狂地想要结束一切的冲动完全控制了她,她不屈不挠。 “不在这里,在我原来的住处,你知道的。”他皱眉,满脸难色,“明天我给你送过去好不好?” 城郊离这里,还有七八站路——于情于理,她都没有权利要求他马上回去拿。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任凭公车在身后停了又走,走了又停—— “小姐,你走吗?这是最后一班车哦!”好心的司机师傅探头问她。 “啊,我要走的。”颜眉不再理会身旁的道克己,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如果这样她还不算明白,那她也算是白活了二十四年。颜眉跨前一步,与他擦肩而过,低声说,“明天我会请人来拿,你要是没有时间的话,麻烦人转交也可以,再见。” ***.转载整理***请支持*** “你——” 颜眉还来不及反应,右手腕已经被他牢牢扣住,他侧过脸正对着她,几乎是痛楚地问:“你——我明天不能见到你?” 为什么问这个?颜眉冷笑,“有这个必要吗?” 他迟疑良久,“我真的想要见到你。” “好吧,我明天会自己来。”她挣月兑他的手,走上公车。 门“刷”地合上,颜眉看见他张了张嘴,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她不再看他,挑了个位置坐下,心下几番挣扎,最终还是忍不住跑到后座,穿过透明的玻璃窗,她看到:在站台上,那清俊斑大的身影,随风飘动的宽大的白衬衫,像一幅清晰的剪影,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眼前忽然又模糊了。 重逢,原来是这么回事。 ***.转载整理***请支持*** 纪岚凑到颜眉面前,东看西看。 “你在干什么?”颜眉没好气地翻了她一眼,“还是你今天很闲?” “我在看你。”纪岚一本正经地回答。 “看我什么?”颜眉不自在地低头,“我有什么好看的?” “当然有。”纪岚指指她的眼角,“瞧瞧,瞧瞧,这黑眼圈,用脚指头看也知道你昨天晚上是辗转反侧,翻了一夜烧饼,小姐,出什么事了?” “我哪有出什么事?”颜眉推开她的手,“我好得很——” “才怪!”纪岚打断她,“刚才,那位道先生——” “他说什么?” “看你急成这样子!”纪岚笑起来,“还敢跟我说没出什么事?” “他到底有说什么没有?” “先告诉我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你——”颜眉几乎想掐死她。 “颜小姐,外线。” 颜眉几乎是立刻扑过去抓起听筒,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阿眉?”是他,是他的声音,低沉,柔和,沉静。 “是我。”她深吸口气,刻意平静地回应。 “你有空吗?我们见个面好不好?” “在、在哪里?” “我在你楼下,我们就在底层的餐厅见好不好?我们一起吃午饭——”他迟疑着问,似乎怕冒犯她一样,“我可以请你吃饭吗?” 多么熟悉的一句话,颜眉觉得有些恍惚。 “对不起——”他静静地说,“现在,我们应该可以吃个饭吧——” “我马上下来。” 那是多久以前的约定?下去吧!颜眉不再多想,挂掉电话。 “唉,看来我今天是听不成故事了?”纪岚苦恼地抓着乱糟糟的短发。 “别做梦了!”颜眉心里像有千斤重,嘴里乱七八糟地回应,“你不是喜欢卖关子吗?这下看你再去捉弄谁!” 纪岚冲她扮了个鬼脸,“我本来想跟你说,道先生打电话来的时候你出去了,我叫他一会儿打给你,谁叫你凶巴巴的?” 颜眉抓起手机塞进衣袋里,“原谅你了。我先走,有事打电话。” ***.转载整理***请支持*** 新悦文化位于滨江路最繁华的地段,一楼是超市、餐厅,楼上则是清一色写字楼。颜眉乘电梯下到一楼,对面就是餐厅,远远的,透过玻璃门,她便看到坐在靠窗位子上的道克己,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一头黑发比五年前长很多,随意地散在耳边。 他变了。 眉目间属于少年的光彩早已敛去,添了七分忧郁沉静,却越发吸引人。 旁边其他的客人有意无意地都在看他,颜眉笑笑,道克己却不察觉,侧着脸出神地盯着窗外,不晓得在看什么。 “你好!”颜眉在他对面坐下。 他闻声转头,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头,“你来了,阿眉?” “嗯。”颜眉朝服务生招招手,“我饿了,你想吃点什么?” “啊,随便。”他并不抬头,一径专注地审视着桌布上并不精致的花纹。 也许那块桌布比她长得好看——颜眉恼怒地想。 “随便?那很好,反正我也赶时间。”颜眉赌气似的对服务生说,“我要猪肝炒饭,再就是一份红豆汤。” “那——这位先生呢?”服务生明显呆了下。 “那就——蛋炒饭和红豆汤吧。”他终于抬头,笔直地盯着她,颜眉忽然不敢与他对视,耳边听到他极温和地问她,“阿眉,你不是不吃猪肝吗?” “人总是会变的。”她硬道。 一抹受伤的情绪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他掩饰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没有跟我联系?”他忽然自嘲地笑笑,“不怪你,本来就没有理由。” “你遇到我的前三天。”颜眉冷冷地回答。 “我——遇到你?”他的脸上现出迷惘的神情,“什么时候?” 何必装傻?颜眉心里极不舒服,“是,我错了,你没有遇到过我,你从来没有在超市遇到过我,你从来没有跟沈梓衣一起,你从来没有在那里买过一罐女乃粉!” “原来是——”他微感歉然,“阿眉,对不起,我那天没有看到你,我——” “嗯,很不错的借口。”颜眉耸肩,“再说下去就要倒胃口了,饭来了,快吃吧。”说着舀了老大一匙送进嘴里,立时满嘴腥味,害她差点没吐出来,急忙喝了一大口汤。 “我没有——”他刚说了三个字,又顿住,“阿眉,你怎么了?”极担忧的样子。 “还能怎么样?”颜眉好半天才说得出话,“该死的猪肝!” “你吃我这个吧——”他把面前的蛋炒饭推到桌子中间,“你从小就不吃猪肝,为什么一定要逞强?” “不关你的事!”颜眉嘴里硬气,可是肚子实在饿得很了,把自己的猪肝炒饭放到他面前,不客气地吃起蛋炒饭。 道克己把双手合在桌上,眼睛直盯着她,似乎在倾听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一般:微微偏着脸,一脸专注的神情。 “你不饿?”颜眉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一抬头看到他面前一动未动的食物,挑眉道,“还是你也赶时间?” 他笑笑,轻轻摇头。 “你不赶就好,我还有事,先走了。”颜眉发现他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这种像铅块似的沉默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还不想消化不良。 “这——是你的皮夹。”他从裤袋里模出一只橘色的皮夹。 颜眉朝他伸出手,他却不理会,把皮夹放在桌上,低声道:“你收好吧。” 颜眉尴尬地看着自己在半空中一无所获的手,原来——他连与她这样细微的接触也是抗拒的,她点头,“好,很好!”说着一把抓起桌上的皮夹,转身就跑。 “阿眉!”道克己怔了一刻,才明白她已经跑掉,腾地站起来,却因为太急撞到桌子,一时间,杯子、盘子、汤汤水水的全洒下来,泼得他满身都是。 他手足无措地呆在当场—— “喂,你这人怎么回事?”坐在他侧面的客人也遭了池鱼之殃,站起来质问。 “对、对不起。”他急忙道歉。 “说对不起就算了?你这人也真是的,撞翻了东西也不捡,站在那里光发呆管什么用?”那人越发有气。 “我、我不是有意——” “够了!”清亮的女声打断他。 “梓衣?”道克己顿时涨红了脸。她为什么来?他从来不想任何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他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沈梓衣怒气冲冲地站在那位客人面前,“东西倒了你扶一下又怎么样?多大点事值得你大呼小叫?” “呦——”那客人奇道,“大伙儿听听,听听!他把东西撞翻了不扶,难道还该我来扶?走遍天下也没这道理!” “梓衣,你别说了。”道克己忍耐地阻止她。他俯身去捡地上的餐具,却抓到花瓶碎片,白皙修长的指尖立刻渗出血来。 “克己!”沈梓衣急忙抓起他的手,“你怎么样?” 那客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哪有人自己去抓玻璃碎片?难道—— “你、你是瞎子?”他失声大叫。 “喂,怎么说话的?”沈梓衣瞪他。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人自知理亏,急忙去捡地上的餐具,“我刚才真的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知道你的眼睛——” “没关系。”道克己勉强笑道。 那人自行收拾了桌子,心里暗自奇怪:刚才看他跟那名美女吃饭,两人看上去明明是一对情侣,怎么她倒好像不知道他的眼睛有残缺?更奇怪的是,他自己明明看不见,干吗硬装成一副明眼人的样子? 算了,人家的事,别管了。 ***.转载整理***请支持*** “你见到她了?”沈梓衣扶着他走出餐厅,两人在步行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道克己点头,“嗯。” “她知道了吗?”明明多此一问,沈梓衣暗笑自己无聊。 他摇头。 “你确定你要一直这样瞒下去?”一想起他刚才在餐厅里狼狈的样子,她就感到揪心的痛——他到底明不明白自己是一个多么需要照顾的人?怎么就只知道为别人着想? “我已经瞒了五年了,没有理由不继续。”他低声回答。 “我为你不值。”沈梓衣沉默半天,还是憋不住说了出来,“明明是她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离你而去,到现在反倒像是你辜负了她,克己,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转载整理***请支持*** “我和她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五年前我不想拖累她,”他云淡风轻地笑笑,“至于现在,时间已经过去那么长久了,谁还会惦记那些小儿女之情呢?该忘了。” “嘴里说忘的人,往往都忘不了。”沈梓衣不以为然,“你何必骗我,这些年谁也不敢在你面前提起颜眉这个名字,你知道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摇头。 “因为大家都知道,你根本就没有忘了她!”沈梓衣不客气地说,“人人都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克己,就算你真的已经不再爱她,给自己一个机会接受一段新的感情,开始新的人生,这样——”她握紧他的手,有些哽咽,“——我才能放心。” “梓衣——”道克己疲惫地揉揉眉心,“别再说了。” “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以后也不会再说。”沈梓衣镇定地说,“手给我。” “只是小伤。” “给我!”她又说了一遍。 道克己无奈,只得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他随口问。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她。”沈梓衣很快地说,“克己,其实你的心思很好猜。” “哦?是吗——”他忽然顿住,指尖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沿着手臂爬行而上,又湿又热——“梓衣,你在做什么?” 她不说话,沉默地吸吮着他的手指。 道克己顿时满脸通红,他虽然看不见,但是他知道他们现在身处何处,他甚至可以听到有人嬉笑的声音。 他急忙夺回手,“你、你别这样!” “为什么不能?”沈梓衣拨拨头发,挑衅地看着新悦大厦下僵直的倩影,嘴里说,“这是消毒,我以前不是经常这样吗?” 以前?她以前怎样他又怎么知道?道克己叹了口气,“算了,回去吧。” ***.转载整理***请支持*** “哇,那两个人——感觉好温情哦,感动!”纪岚嬉皮笑脸地凑到颜眉耳旁,“小姐,你刚才突然停住,差点害我跌跤耶。” 颜眉一动不动。 “你怎么一直看他们?怎么了?你认识那两个人?”纪岚伸手在她眼前晃晃,“喂喂,魂兮归来!” 颜眉推开她的手,扭头便走,“快走吧。” 原来,道克己根本不是独自来见她的,沈梓衣为什么来?不放心吧,不放心自己的心上人跟旧情人会面?旧情人,多么可笑的称呼!颜眉只觉心脏不停抽搐,痉挛似的痛。 “喂,你嫉妒人家也不用摆出这种表情吧,乱吓人的。”纪岚背着摄像机,跟在后面。 “纪岚,我问你一件事。” “嗯?什么事?”纪岚推推眼镜,心叫好险,差点又一头撞到她身上。 颜眉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男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对一个女人视而不见?” 纪岚心直口快:“只要是正常人,都会盯着自己喜欢的人看,比如纪大老板对你。”她笑笑,又说,“如果视而不见,不是讨厌就是憎恨,或者他根本不认识你,那也不对,就算不认识,像你这种才貌双全的气质美女,也该多看几眼才对——” 颜眉没有听完她的唠叨——讨厌?憎恨? “喂,小姐,你怎么了?”纪岚本来说得高兴,一看她的表情又担心起来。 “我没怎么。”颜眉闷闷地回答。 “没怎么才怪!你这副样子,好像糖被人抢了的小屁娃儿。”纪岚拍拍她的肩,“来,振作点,我们到了。” 这里是…… 青砖墙,铁栅门,大院子里大橡树,葱兰花——这不是他的家吗? “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颜眉吃了一惊。 “小姐,拍专题——”纪岚指指手中的摄像机,“你不会昏到连本行都忘了吧!” “我是说,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拍?” “这次的主题是:双城古韵。大老板说要拍出传统中国的传统美感,这里面临青江,遥望镇江塔,青砖房,铁栅门,是老天为这个专题准备的摄影棚,怎么?你不满意?” 颜眉语塞,硬道:“不管!反正我拒绝在这里拍摄。”随手将背包甩在肩上,掉头就走。 “啊,颜眉,你看,你快看!” 颜眉刚走出三步,就听见纪岚压抑的声音,满含惊喜。虽然她很想不理她,但是…… 夏日晶亮的阳光照着一道修长清俊的身形,慢慢地沿着小巷走过来,风吹起他微长的发和脸上淡淡的忧郁。 “完美——”纪岚手指不停地按快门,不住赞叹,“太完美了!” “是……”道克己偏转脸,仔细地倾听,“谁在那里?”那个方向,是他的家才对。 颜眉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他的动作,为什么?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纪岚还在不停地按快门,“夕阳,古巷,忧郁的美男子……太完美!咦?”镜头前猛地一黑,她气得跺跳,“你干吗?再不抓紧拍就……” 颜眉索性一把捂住她的嘴。 纪岚双眼圆睁,看见颜眉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只得勉强忍耐。 “谁?谁在那里?”四下忽然诡异地沉寂下来,道克己感到莫名的心慌,他茫然地伸出手,触模到的却是一片虚无,“阿眉?是你吗?” 原来如此! 颜眉感到一大片无边无际的荒芜,在她内心最深刻的地方,有一种坚如磐石冰冷如铁的东西,在这一刹那,碎了! 眼前像慢动作回放般闪过一幕又一幕—— 超市里,他说“我听见”——原来如此! 鲍车站,他明明是看着她的,却又没有看她——原来如此! 餐厅里,他低着头,他把皮夹放在桌上,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道克己似乎也已经确定了对面的人是谁,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乌黑漂亮的眼睛带着种让人心碎的迷茫,怔怔地瞧着颜眉的方向,里面却什么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也许可以站到天地洪荒,尽皆虚无。 “他、他、他难道——”纪岚这一惊非同小可,舌头打结,结巴得厉害。 “没错,我是个瞎子。”一抹受伤的情绪掠过眉间,他忽地惊醒过来,转身就走。 “克己!”颜眉高声唤他。 他顿了下,又继续往前走,步子又快又急,甚至还有些不稳,像是在逃避什么。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轰天震地的马达声,有人又笑又叫,颜眉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已经看见数辆摩托车狂飙进来。 “克己!”她惊叫,急冲过去,想要拉开他。 但是已经来不及—— 在几名少年近乎疯狂地驾驶下,摩托车忽左忽右,道克己听不出方位,再加上方才意乱情迷,一不小心就被一辆车扫到,倒在地上! “糟了!”少年人一见撞到了人,吓得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你们!别想逃!”纪岚火大,拔腿就追。 “你怎么样?”颜眉冲过去扶起他,颤声道,“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我、我没关系。”他勉强笑笑,支撑着坐起来。 “伤成这样你还说没关系?”额角、脸颊、手臂……到处都是擦伤,许多地方还渗出血丝,裤子磨破了,可以看到膝盖的地方一直在流血。颜眉又气又急,却不忍苛责他,“来,我扶着你,站得起来吗?” “我——”他痛得皱眉,扶着她的手臂站起来,“还好。没伤到筋骨。” “克己,你、怎么会——”她哽咽了。 他想解释,眼睛的地方忽然一片冰凉,是那样柔润腻滑的感觉。他闭上眼,忘情地感受她的抚模——五年了,即使是最甜美的梦中,她也不曾如此真实地出现在他面前…… 指尖带着强烈的颤抖,一点一点,划过他的眉心,眼皮,眼角,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漂亮,“克己。”她唤他。 “嗯?” “你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她本可以不问,但是有些事,她一定要知道。 “九八年夏天。”他苦笑。 五年前?果然! “阿眉?”她久久不说话,他有点担心。 “你是一个很好的导演,更是一个很好的演员。”颜眉咬咬牙,“道老师。” “阿眉——”他歉然,更加痛楚地唤她。 “不必解释,我什么也不想再听。”颜眉打断,“我只想知道,如果我没有回来,如果我今天没有发现,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 在他的沉默中,颜眉明白自己猜对了。他一向就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是! 第三章 一九九七年秋 “阿眉,起来没有?”张廷敲敲小卧房的门,“今天要报名哦!”等了一会儿,里面仍然没有声音,她摇头,径自推开门,挂在门楣上的一串风铃发出脆生生的碎响,墙角的小床上棉被高高地隆起,显见得床上的人依然在梦周公。 张廷笑叹,笔直地朝女儿走去,一路上还不小心踢到两三只极大的毛公仔,她伸手摇摇女儿,“阿眉?醒醒,一会儿来不及了!” “……唔……”一贯的不良睡姿,脸颊因为缺氧而变得粉扑扑的少女终于睁眼,“妈……妈妈,几点了?” “七点,七点半报道,你觉得你是不是该起来了?”张廷含笑捏捏女儿粉女敕的脸颊,“快点刷牙洗脸,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哦——”颜眉很没诚意地答允,心下拿定主意再赖会儿床,早餐嘛,就不吃了。 “我还忘了一件事。”张廷已经走到门边,想想又掉转头说:“那个男孩子,已经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了哦。” 什么?颜眉一下子跳起来,大叫:“妈,你怎么不早说?”完了,来不及了! 张廷耸耸肩,“我怎么知道?” ***.转载整理***请支持*** 颜眉手忙脚乱地穿上白衬衫,青色格子的短裙,花边少女袜,照照镜子,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抓起梳子梳了两下,又急匆匆地冲进浴室。 张廷已经在厨房里摆好了油条豆浆,一探头却看见女儿慌慌张张地提着书包往外冲,急忙叫道:“阿眉,你不吃饭了吗?” “我在外面吃!”话音刚落,颜眉人已经冲了出去。 冲下三楼,颜眉一眼就看到停在路灯柱下的脚踏车,穿得规规矩矩的大男生笑嘻嘻地站在旁边等。 “颜眉,你好慢哦。”男生忍不住抱怨。 “谁请你来啊?”颜眉高高在上地顶他一句,“喂,我还没吃早饭呢!” “那就——上车吧!”男生笑笑,扶着车把,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颜眉跳上后座,拍拍男生宽阔的后背,“开车,发动!” ***.转载整理***请支持*** 风拂过脸庞,爽气的感觉。 对街的青砖小楼上,有人临窗而立。 “你在看什么?”俏丽的女子微笑着走到窗边人的身旁,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什么也没有呀?” “我在看他们。”道克己微笑,“很早晨的感觉。” “早晨?”沈梓衣莫名其妙,汉语里面,早晨是一个形容词? “啊,我是说,年轻真好。”窗外的少年少女已经看不见了,他再也没有发呆的理由。道克己叹了口气,两手插在裤袋里,往楼下走,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克己,你今天中午会回来吧?”沈梓衣跟在后面,“我煮饭给你吃啊。” “不,不必了,我就在学校食堂吃。”他边说边下楼,想想,又转身道:“梓衣,其实你不用那么费心,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你也要上课,不是吗?” “我没有费心啊。”沈梓衣笑盈盈地回答,“反正不管怎样饭都是要吃,煮一个人的跟煮两个人的也没什么分别,再说,我爸妈临走的时候交待过不能让你饿着。” “你高兴就好。”道克己抓起桌上的钥匙,“我先走一步。” ***.转载整理***请支持*** 登山车“吱”的一声在校门外的小吃店前停下。 “快,还有三分钟!”男生大声说。 颜眉跳下车座,冲到胖乎乎的老板面前,“老板,麻烦七个包子!” “七个?小泵娘很能吃哦。”老板吓一跳,打开蒸笼拣了七个热乎乎的小汤包装进方便袋里,“来,拿好。” 颜眉尴尬地笑笑,“谢谢。” “快快快!”男生拼命蹬车,终于,抢在校门关闭的前半分钟,冲进学校广场,老校工瞧着两人摇头叹气。 “哦——好哦——”二楼三楼阳台上到处是闲得没事的学生们,看见两个人准时冲进来,一齐起哄,鼓掌叫好。 “叫什么叫?我们又不是最后一个!”男生不服气地指向校门外急匆匆冲进来的人,“后面还有,看见没?” “真的耶!”颜眉瞪大眼睛,崇拜地说,“想不到还有人比我还迟。” “不行!不行!你不能进来!”老校工锁上校门,“在外面罚站吧!” “啊,对不起,我今天是第一次……”道克己尴尬地挠挠头,“能不能请您……” “门都没有!”老校工没好气地说,“现在的小孩越来越不像话,动不动就迟到,迟到就说是第一次,你要是第一次迟到,我把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我真的是第一次。”道克己无奈地说,真是的,第一天上班就遇到堵车,迟到?还真叉叉叉的倒霉。 “哎呀,大伯,人家就迟了一分钟而已,你何必那么认真呢?”男生一把抓过颜眉手中的方便袋,凑过去,“来,我请你吃包子,放他进来算了!”这人看着斯文得很,要是不帮他,多半就只有在外面罚站了。 “不行,不行!”老校工不理他。 男生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肉包子,凑到老校工面前,“大伯,吃一个嘛,真的很香耶!” 老校工一个闪神,男生已经把包子塞进他嘴里,顺手抢过他手中的钥匙,三两下打开侧门,朝道克己说:“快点!进来啦!” “啊,谢谢你。”道克己看得目瞪口呆。 “你这小表头,就你鬼精灵!”老校工又笑又气,可惜拿着人家的包子,说不起大话,只好板起脸,警告道克己:“你,下回别再迟了!” “我明白。”道克己微笑,凭他的个性,迟到本来就是不被接受的。如今了解了双城的交通状况,这种事以后当然不会再发生。 “我们走吧!”男生搭着道克己的肩,笑嘻嘻地走到颜眉面前,“怎么样?我帅吧!” “帅你个头!你拿我的包子送人,我吃什么?”颜眉翻了个白眼。 “那……不如我请你们吃饭吧!”道克己微微一笑,没想到会在学校里遇到早上的小情侣,很“早晨”的感觉。 好沉静的微笑!颜眉暗赞。这个人——气质非同一般。 “没问题,我们中午一块吃!”男生爽快地答应,“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我姓道,道克己,克己为人的意思。”道克己朝他伸出手,“认识一下吧。” “我叫宗万方!”男生乱七八糟地抓住他的手,“这是我女朋友,颜眉,颜色的颜,眉毛的眉,你就这样记:有颜色的眉毛!炳哈——” 什么烂介绍!颜眉翻了个白眼。 道克己看了她一眼,笑道:“好名字,果真眉目如画。” 颜眉微微红了脸:这个道克己,竟然看透了她的心思! “喂喂,你脸红些什么?”宗万方不高兴地吼她。 “我——”颜眉又羞又气。 “万方,你读什么?”道克己忽然插话。 “我计算机系二年级。”他又问:“你呢?还没说你是哪个班的呢?” “这个——”道克己耸耸肩,“我也不知道。” “对哦,我以前没见过你耶!你是才来的?”宗万方搭着他的肩往前走,两个人边走边聊,隐约地可以听到宗万方大说大笑,道克己的声音却不怎么听得到。 颜眉长长地吐出胸中闷气,认命地去推宗万方的“坐骑”脚踏车。这家伙,从来就不记得给她留点面子的! 那个道克己真是洞察力惊人,刚才如果不是他,她多半又要跟宗万方吵架。吵架?好厌烦啊。颜眉模模头,又叹了口气。 ***.转载整理***请支持*** 第二节课间休息,颜眉坐在位子上,翻看新发的广告学教材。 “颜眉,外找。”有人敲敲她的桌子。她抬头,看到宗万方站在教室门口朝她招手。 “什么事?” “走,我们逃课去!”宗万方拖住她的手。 “不要啦!”颜眉奋力挣月兑,“今天是第一天上课耶。再说,老是逃课也没劲,你不就是要去打游戏吗?我不想去。” “喂,我好心好意带你去吃东西,还不领情?”宗万方不高兴了,“你不是没吃早饭吗?” 现在才想起来?颜眉低下头,小声咕哝:“你不会买回来?一点诚意也没有。” “你在说什么?”宗万方半弯着腰与她对视。 “没,什么也没有。”颜眉翻了个白眼,“反正我不逃课。”说完转身往里走。 “喂,喂!”宗万方急得直叫,却也没办法。 恰在此时,铃声响彻大楼—— “完了!”现在要逃出去不知道会碰到多少老师!宗万方认命地模模脑袋,索性冲进教室里,挨着颜眉坐下。 “喂,你干吗?”颜眉推他,“快出去啦!” “我陪你上课,感动没?”宗万方从她的桌肚里抓出一本书,装模作样地摊在面前。 “鬼才相信。”颜眉不去理他。 “什么课?”他问。 “广告文学。” “又是打瞌睡的课。”宗万方无聊地打了个呵欠,“倒霉。” “你上什么课不打瞌睡?”颜眉撇撇嘴。 “你干吗老是跟我过不去?”宗万方不高兴了。 颜眉忽然说不出话,没错,为什么今天老是看他不顺眼?是饿的吧,人饿了总会有些反常举动。她安慰自己。 “哗——好帅哦!”后座的女生小声赞叹,“还以为讲文学的是个老头呢,嘻嘻!” 颜眉闻声抬头,讲台上已经站了一个人,正自低着头翻看教案。他身形修长,眉清目朗,面含微笑,极清贵的样子。 铃声停了。他抬起头,目光缓缓地巡过教室,同学们立刻安静下来,他虽然只是随便看了看,每个人都觉得与他对视了一番似的,男生暗自钦服,女生则心头鹿撞。 “我叫道克己,张老师今天有事不能来,这节课由我带大家上。”他微笑着这样说,“好了,我们开始上课吧。” 颜眉完全呆住了。 “喂!你不是新来的学生吗?你——”宗万方忽然跳起来,指着他大声说:“你这家伙竟然骗我!” 颜眉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的人,老天,怎么会有人做出这么丢人的事?让她消失吧,有没有地缝可以钻进去? 道克己微微扬眉,却不说话。 “你干吗不跟我说你是老师?”害他还以为这家伙是新来的菜鸟。 颜眉死命捂住脸,让她死了吧! “你也没有问啊!”道克己好脾气地笑笑,“好了,我们下课再说,嗯?” “可是——”宗万方依然气愤难平。 “喂,你有完没完?”一名男生不高兴地问。 “老师!”一名女生举手说,“他不是我们班的,是外系的。” ***.转载整理***请支持*** “他是陪女朋友来上课的!”有人笑起来,满堂哄笑。 “他女朋友是颜眉,就是坐他旁边那个!”很快,颜眉就被出卖了。 “道、道老师——”颜眉一脸无奈地站起来,“对不起。” “没关系。”道克己手里握着课本,微笑着说:“昔时莲华生老和尚讲经,妖魔亦可旁听。宗同学是计算机系的同学,能有兴趣听我的课,是我的荣幸。” “老师!人家根本不是有兴趣,是陪女朋友来的啦!” 众人哄堂大笑。 “好了,开始上课吧。”等众人笑完,道克己这样说。 颜眉急忙坐下,顺便把杵在那里发呆的宗万方也拉下来。 ***.转载整理***请支持*** 好容易捱到下课。 才两节课的工夫,宗万方已经跟前后排的几名男生混熟了,一帮人围在一起说得热闹。可惜不知道都在说些什么。 “老、老师,”颜眉低着头蹭到道克己面前,脸憋得通红,“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道克己理好课本,微笑着说,“宗同学个性直率,很可爱。” “谢、谢谢。”颜眉小声说。 “颜眉,走吧!”宗万方终于说完了话,凑过来,“喂,想不到你竟然是老师?我听说你是北大的高材生?今年才毕业?” “消息蛮灵通嘛。”道克己走下讲台,“我确实今年才毕业,不过高材生什么的就不敢当了。老实说,我也不觉得我像个老师。”他笑笑,极温和的。 “好!我喜欢你!”宗万方豪气万丈地在他肩上拍了一记,“走走,我们吃火锅去!” “哪有人中午吃火锅的?”颜眉反对。 “今天开学第一天耶,下午没课,不趁这个机会狂欢一下怎么行?一起去,吃火锅才过瘾!”宗万方粗声粗气地说,“老道,你说对不对?” 老道?道克己怔了下,“客随主便,就依你吧。” 二十分钟后,三个人在离学校不远蛮出名的“老八火锅”落座,道克己朝小弟招手,“有什么马上可以吃的?” “只有水饺和炒饭。” 道克己征询地看向颜眉,“你吃什么?” “那——炒饭好了。”颜眉感激地回他以微笑,一早上没有吃东西,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要是直接吃热辣辣的火锅菜,估计她也要挂掉。 “炒饭?那好啊!”宗万方兴致勃勃,“用新鲜猪肝炒,我妈说了,明目解毒,好东西啊,你快去,顺便拿几瓶啤酒来。菜嘛,我跟你去厨房挑!” 说完就跟小弟钻进厨房。 “你怎么了?”道克己喝了口茶,问。 “没,我没怎么。”颜眉一惊,勉强笑道,“你为什么觉得我怎么了?” “你刚才的表情,好像突然被霜打了的月季花。”道克己笑起来,“没事就好。” “我——”颜眉想说什么,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道克己也不再看她,自己低着头,嘴里哼着小曲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曲子很熟悉,很早的一部电视剧的主题歌,叫《一剪梅》。 似乎是一个很凄婉的爱情故事。 “好了好了!”宗万方拍着手跑过来,大声说,“我挑的都是最新鲜的菜!包你们满意。” “你经常来这里吃?”道克己问。 “哥儿们睡不着觉的时候就跑来吃吃喝喝,早就习惯了!” 火锅还要等,小弟先把一大盆炒好的饭端上来,还有三只干净的碗。 “我来吧!”道克己接过来,用勺舀了半碗饭,先放在颜眉面前,“你先来。” 颜眉急忙说:“谢谢。” “女士优先?”宗万方不以为然,“老道,你很绅士耶。” 道克己笑笑,不置可否。手上不停,又盛了两碗,宗万方大呼过瘾,呼噜噜地吃起来。 “你怎么不吃?”道克己吃了两口,见颜眉坐在旁边发呆,关切地问。 “我从来不吃猪肝。”颜眉赌气似的说,心中万分委屈。 “啊?坏了!”宗万方一拍脑门,满脸歉意,“对不起,我又忘了,你想吃什么?我马上去给你买!真是的,我怎么又忘了!” “还好意思说?”颜眉撇撇嘴,“算了吧。” “我有个妹妹也不吃猪肝,原来女孩子不喜欢吃猪肝的很多啊。”道克己笑道,“把猪肝夹过来,我替你吃。” “不,不用,我已经不饿了。”闹了半天,她还有胃口才怪。 “这样啊,那就算了吧。” 宗万方一点没注意她的心思,正要吃饭,邻桌忽然有人大声叫他:“宗万方!你怎么也来了?” “大马猴?”宗万方一脸惊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以为你小子要十月份才返校!怎么舍得回来了?” “女朋友不让!我只好回来!”大马猴喜洋洋地凑过来,“我也是才来,两桌并一桌,吃起来才热闹!”说着朝小弟招手,“快来,换大桌子!” “好好好!”宗万方兴奋起来,“大桌子好,再多几瓶啤酒!” 接下来的差不多两个小时,颜眉只好傻乎乎地坐在旁边看着几个大男生喝酒、划拳,闹得沸反盈天。 宗万方遇到死党,便也不太理会道克己。 道克己一直坐在旁边一点的位置上,微笑着听他们胡吹海拍,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却不大说话,偶尔点一支烟,却很少在吸,任由它在指烟冒着淡淡的轻烟,燃尽。 颜眉忽然发现,在这种场合,他跟她同属一国,都是寂寞的。 “怎、怎么不、不揍他?”大马猴舌头都大了,说起话来结结巴巴。 “揍?你要揍、揍他?”宗万方也没好到哪里去,脑子里一盆浆糊似的。 “他、他小兔崽子敢抢别人女、女朋友——”大马猴咕嘟一声又喝一口酒,“我、我就敢揍!欠、欠扁的东、东西!” “哈哈……好!爽快!”宗万方端起杯子,“来、再来一个!” 两只玻璃杯在半空中“叮”的一响,两杯明晃晃的酒便又下肚。 “你——”道克己忽然走到颜眉身边,“你有办法让他们散了吗?”他指指宗万方,“他已经醉了。” 颜眉摇头,“不,我不行。”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 “你不是……”道克己眼中波光一闪,奇异地看了看她,叹了口气,便又坐回去。 另一边,那两个人越来越兴奋,又叫了几瓶酒,没多久又喝得差不多了。 “再来——”宗万方提起瓶子,倒半天却一滴也没有,不高兴地说:“老板,还有酒没?” 老板笑嘻嘻地跑过来,道克己朝他摇头,忙说:“酒已经没了,两位要不要再来点吃的?” “卖完了?颜眉,出去买!”宗万方乱七八糟地喊了一句。 颜眉顿时涨红了脸。 “没了就算了,我们明天再继续!”大马猴比宗万清醒点,晃晃荡荡地朝外走,不知去干什么。 宗万方呆呆地盯着手中的空瓶子,嘴里咕哝了句什么,忽然谁也不理,趴在桌上就睡,没一会儿,竟然打起鼾来。 “怎么办?”颜眉无奈地看着呼呼大睡的宗万方。 “送他回家。”道克己简洁地回答,“他住校还是住家?” “住家。他是双城人,他家就在广电大厦那里。”颜眉叹了口气,“只好麻烦你扶他一下,我去结账。”总是这样,他喝得烂醉,她来收拾。 “我来吧。”道克己拦住她。 “为什么?”颜眉不解,“你不会是那种从来不让女人付钱的少爷吧!” “不,我不是。”道克己宽容地笑笑,“早就说好我请客的。以后,你要请的话,我不会抢着付钱,放心。” 颜眉凝视着他的背影,竟然有些怔忡。 “来,我们回家。”道克己结了账,走过来扶起醉成一摊烂泥似的宗万方。 “回、回家?回什么家?”宗万方糊里糊涂地应了一句,歪在道克己身上,忽然嘴一张,“呕”的一声吐出一大堆秽物,一时间小店里酒气冲天。 “天哪!”颜眉惊呼,同情地看着道克己洁白的衬衫上的一派狼藉,“老师?” “看来,这件衣服是要不成了。”道克己皱眉,“我们走吧。” 宗万方吐舒服了,又开始呼呼大睡。 颜眉摇头。 ***.转载整理***请支持*** “万方?”宗母出来应门,一看见醉得乱七八糟的儿子,气忿忿地说,“颜眉,你怎么能让他喝这么多酒?这样喝酒会喝坏身体的!” “我——”颜眉无言以对。 “这件事不怪她。”道克己一边扶宗万方回房,一边说,“都怪我不好,今天大家高兴,就让他多喝了几杯,以后不会了。” “儿子,早就叫你交朋友小心点,你好好的一个人,要是让人教坏了,你要妈妈怎么办?”宗母拿着块热毛巾给儿子擦脸,嘴里的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宗妈妈,你——” 颜眉正要发作,手臂忽然被人抓住,道克己朝她摇摇头。 “伯母,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他这样说。 宗母压根儿连头也不抬。 从宗家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两个人似乎都没有叫车的打算,慢慢地沿着滨江路往前走。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不知过了多久,颜眉终于开口。 道克己含笑摇头。 ***.转载整理***请支持*** “怎么?难道不是吗?”宗母那种态度,幸亏是道克己,换了旁人早跟她火上了。 “我的意思是——”道克己眼睛看着前方,慢慢地说,“你比我更委屈。” 颜眉心头大震。他知道?他竟然知道! “宗爸爸是法官,宗妈妈是双城日报主编,宗家的爷爷,是前任市长,算是双城市的老革命了。”颜眉小声说,“宗家就这么一个儿子,所以才——” “这样?”道克己挑眉,“我了解。” “不过,万方他人很好的。”颜眉急急地解释,“他根本没有那种等级观念,他、他——”她忽然说不下去,脸憋得通红。 “我都了解,”道克己安抚地模模她的头,微笑,“你不用再说了。”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两个人的身上,那只手大而温暖,颜眉忽然有种错觉:那只手的温热,让人有一种想要占有的渴望—— 第四章 “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道克己把手插进裤袋里,说。 颜眉有些诧异,“不是刚刚吃了饭?” “你什么也没吃。”道克己回头一笑,“走吧。” 他有一种让人折服的力量。颜眉发现自己很容易听他的话。 两人拐进和平大戏院旁边的小巷,又拐了两道弯,眼前豁然开朗,竟赫然是靠城郊的镇江塔。 “我在双城住了十九年,竟然不知道有这条近路可以回家。”颜眉拢拢头发。 “刚才我们走的地方是双城最古老的部分。”道克己微笑,“你这么年轻,不知道是很正常的。” 颜眉奇道,“难道你很老了?” 道克己耸肩,“谁说不是呢?” 颜眉抬头看他,那样清贵的面容,那样干净的眼神,举手投足间那种沉静从容的味道——多少人梦想一辈子也学不来的东西,他竟然说“老”? 道克己忽然笑起来,“我都糊涂了,我们两个现在要想吃饭,恐怕没有任何一家店会接待。” “为什么?”颜眉不解。 “我要是走进去,臭气熏天,岂不坏了人家的生意?”道克己指指自己的衣襟,上面的秽物虽然已经擦去,但污渍仍在,酸臭的味道老远就闻得到。 “说得也是。”颜眉笑笑,心下奇怪自己竟然与他走了这么远,竟然没太注意。想来是“久居兰室而不闻其香”吧。 “以后再请你。” “那就回去吧。”颜眉站住脚,“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可以回去,而且,我家就在前面,马上就到。” 道克己点头,“可以。” 颜眉站在原地不动,等他离开。 道克己也不动,奇道:“怎么不走了?” “等你先走。”颜眉微笑,“学生让老师先走,这是礼貌,小时候上品德课学过。” “呃,是这样?”道克己向前跨了一步,“然后你要做什么?品德课有没有教?” “有。”颜眉吐舌,“学生目送老师离开视线。” “那就坏了。”道克己挠挠头,伤脑筋地说,“你只好目送我回家了。” “为什么?” “呶,那里——就是我家。”道克己抬手指向大约一百米外的青砖小院,“而且,我知道你家就在对面。” “怎么可能?”颜眉惊呼,“你什么时候搬进去的?” “我一直住那里。”道克己一脸很无辜的表情。 “那我为什么没见过你?”颜眉与他并肩往回走,边走边问。 “你们家搬来不久,对不对?”他问。 “三年,不算短了吧。” “四年前我去北京读大学。”道克己简单地解释,“那以后就很少回来。” “你为什么会回双城工作?”颜眉随口问,“我听说很多人都会想留在北京,而且,我听说你是北大的高材生耶!”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道克己淡淡地说,“好了,再见吧。” “我——”她说错什么了吗?怎么他好像不高兴的样子? “明天见。”他没有再看她,掏出钥匙打开铁门,走进去,门“哐”的一声又合上。 ***.转载整理***请支持*** “妈,我回来了。”颜眉站在门口换鞋。 “这么早就下课了?”张廷迎出来,用力嗅了嗅,奇怪地问:“你去哪儿了?身上一股味道。” “跟万方去吃火锅,有人喝醉酒,吐得到处都是——”她撩起裙摆,闻了闻,皱眉道:“臭死了。”忽然想起道克己,跟他比起来,她这么点算是小巫见大巫了,难为他还笑得出来。 “快月兑下来,我给你洗洗。”张廷摇头,“你要多劝劝万方,没事少喝酒,酒这东西最坏事,他要是迷上——” “妈妈!”颜眉打断,“我又不是他什么人,凭什么去管他?” “还说不是什么人咧,”张廷直跟着她进房间,“每天又是接又是送,人人都看到了,你还说这种话,现在的女孩子哟——” “妈——”颜眉不耐烦了,懒洋洋地换上睡裙,顺势倒在床上,“你让我清静会儿好不好?” “好好好,女儿大了,嫌妈啰嗦了。”张廷收起她的脏衣服,嘴里念不停,“真是儿大不由娘,万方那孩子除了浮躁点,也算不错,你就——” “妈,咱家对面住的是什么人?”颜眉翻身坐起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张廷奇怪。 “我好奇嘛。”颜眉觉得脸颊发热,但她不准备放弃。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住着一个老头。”张廷想了想,“上次买菜的时候听你张阿姨讲过,说是市图书馆的退休职工,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人又孤僻,所以很少看到他走出来。” “我们住这里三年了,我从来没见过他耶!”颜眉难以置信。 “我都才见了他几次而已,何况是你?很清瘦的样子,身体可能不好。” “那——”颜眉咬唇,还是决定问了,“他没有其他亲人吗?” “好像有个儿子吧,听说在北京读书,其他的我也不晓得。”张廷不高兴了,“你是不是故意打岔?你不爱听,妈不说就是了,东拉西扯些什么?”说完“砰”的一声关上门,走了。 颜眉吐吐舌,做了个鬼脸。 那个老头,是他父亲吧! 颜眉想想,趿着拖鞋跑到窗边,正对面就是那幢两层古旧的青砖小楼,院子里树木森森,葱兰花开得正好,香气幽幽地送过来,她趴在窗台上,诧异自己为什么会趴在这里。 对面寂无人声。 不知过了多久,高跟鞋清脆的“咯咯”声打破了长街的沉静,颜眉闻声望去,一名长发女子慢慢地走过来,她手里提着一只极大的袋子,青青红红的似乎装着蔬菜和肉类,她身形极是窈窕,走起来摇曳生姿。 颜眉直觉地感到她是朝青砖小楼去的。 丙然—— 那女子在铁栅门前停下,从小皮包里拿出钥匙开了锁,走进去又合上铁栅门,穿过小院走上台阶,伸手在朱漆门上敲了几下—— 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颜眉看到道克己迎出来,接过女子手中的袋子,把她让进去,他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临关门前,忽然有意无意地抬头看了一眼,颜眉心里一紧,急忙闪到窗帘后面。 饼了老半天,她才敢再往外看,那门已经合上了。 那个女人是他的什么人? 妹妹?不像。 女朋友?可能吧。 妻子?不会吧。他还那么年轻。 真是的,她干吗要管别人的事?颜眉敲敲脑袋,用力拉紧窗帘。随手抽出一本书,一看封面,却是《呼啸山庄》,越发觉得不舒服。 正在百无聊赖之际,门上有人敲了两下,“阿眉,你爸爸已经回来了,快出来吃饭。” “哦,好。”颜眉用力甩掉不舒服的感觉,趿着鞋跑出去。 ***.转载整理***请支持*** 第二天。 “阿眉,万方在下面等你哦。”张廷一如以往,想要喊女儿起床,刚一推门,就看到颜眉站在穿衣镜前,着装整齐,正在梳头。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张廷笑起来。 “妈妈,早。”颜眉用一只粉红格子的发夹把头发束得高高的,搭配身上的荷叶领白衬衫,粉红格子短裙,“早睡早起身体好。” “怪怪的。”张廷皱眉,合上门,“快点出来吃饭。” “早上吃什么?”颜眉跟在母亲后面。 “今天吃鸡蛋饼。”张廷说,“你要不要带着路上吃,万方已经来了哦。” “我要陪妈妈吃早饭。”颜眉在椅子上坐下,抓起鸡蛋饼啃了一口,“好香!” “你都吃了十几年了,今天才发现好吃?”张廷摇头,给她盛了碗稀饭,“有点烫,别喝太急。” 颜眉嘴里塞着饼,不清不楚地唔了声。 “哟,今儿日头打西边出来了?”颜默从卧房里出来,看到女儿吃了一惊,“咱们家的大小姐怎么忽然舍得在家里吃饭了?” “因为——”颜眉用力咽下口中的食物,笑嘻嘻地说:“因为我忽然发现,人生如此美好,亲情如此珍贵,我——” “你还是别说了。”张廷没好气地打断,“再说下去我和你爸都不用吃饭了。” ***.转载整理***请支持*** “老婆大人说得很正确。”颜默点头。 颜眉扮了个鬼脸,三两口喝完已经冷掉的粥,抹抹嘴,“我去上课。” “路上小心。”张廷跟在后面叮嘱。 颜眉头也不回,“我知道啦!” “有没有发现咱们的女儿变漂亮了?”张廷走过去搂住丈夫的颈项,“连我这个做母亲的有时候都会看到发呆呢。” “吾家有女初长成。”颜默模模妻子的鬓发,“你也有白头发了。” “你还不是一样。”张廷微笑,“我们都老了。” “怎么会呢?下个月我也退休了,我们两个好好地出去玩玩,小廷,这么多年,我们两个还没正儿八经地出去玩过呢。” “我真高兴。”张廷微笑。 ***.转载整理***请支持*** “昨天真不好意思。”宗万方骑着脚踏车,大声说。 “又不是第一次,我早就习惯了。”颜眉掐了他一下,“以后能不能别喝那么多酒?” “遵命!”宗万方笑嘻嘻地说,“我妈说昨天是你和一个男生送我回去的?是大马猴吧!那家伙蛮厉害的啊,喝那么多竟然还能送我回去。” 大马猴早就变成瘫马猴了!颜眉翻了个白眼,却不打算更正。 “下午第二节你有课没?”宗万方把车停在车棚里,问她。 颜眉摇头。 “上我们系听课吧。下午是英语课,道克己教的,那家伙真是厉害,语文英语一把抓。”宗万方兴致勃勃。 颜眉本想拒绝,却发现自己答应了。 第一节下课,颜眉收拾书包上八楼——807,宗万方给的地址。 “你是——去陪男朋友听课?” 低沉悦耳的嗓音在头顶响起。颜眉抬头,眼前是一张温和的男性面庞,含着淡淡的笑意。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儿?”颜眉涨红了脸。 “因为,今天八楼只有一个班的课,”道克己微微一笑,“不过好像不是你的。” “我——”颜眉忽然感到十分羞辱,“我走错了。”掉转头就往下走。 “等等!”道克己抢前一步,拦在她面前。 颜眉不敢看他,她知道自己的眼眶已经湿了。 “对不起。”道克己诚恳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相信我。” 颜眉心里舒服了些,却仍然没有抬头。 “颜眉!”宗万方从教室里出来,大声喊,“你在发什么呆?快点进来!都等你呢!” 他身后的阶梯教室里,有男生拍桌子起哄:“宗万方,哪个是你女朋友,秀出来给人民群众审阅一下!” “都闭嘴!”宗万方回头骂了一句,又对颜眉说:“你快点过来!” 颜眉咬牙,忽然掉头就跑。 “哎?”宗万方愣住,“你——”拔脚要追。 “算了。”道克己拦住他,“她可能有点不舒服,走吧,我们去上课。” “可是——” “让她去吧。” ***.转载整理***请支持*** 颜眉百无聊赖地坐在篮球场的看台上,时间已经是十月了,太阳还是很烈,她只好躲在比较偏僻的树阴下。 宗万方上个月忽然心血来潮加入篮球社,今天有一场比赛,他第一次下场,千叮咛万嘱咐她一定要来看。颜眉托着下巴叹气:她是个运动白痴,哪里看得懂嘛? “我下去了,看到我打了好球,要大声叫好。”宗万方月兑了外罩的衬衫,露出火红的背心短裤,背上一个号码:15。 “为什么?”颜眉瞪大眼睛。 “你叫好我才有面子啊。”宗万方咧嘴一笑,“怎么样?我穿这样帅不帅?” 颜眉频频点头,“你真想得出来——” “集合!”人到齐了,队长朝他挥手。 “我去了,别忘了给我叫好,声音要大,听见没?”宗万方又说了一遍,跑到场上。 颜眉不理他,从包里模出随声听,挂上耳机,闭上眼睛享受音乐。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她肩上拍了下,颜眉扯下耳机,眼前是个苹果脸的可爱女生,她疑惑地问:“有什么事吗?” “对、对不起。”女生满脸通红,“可、可不可以请你换、换个地方,我有点事——” “啊?”颜眉呆了一下。 “那个我、我约了人在这里——” “哦,我明白了!”这里因为树多,即使是白天也显得朦朦胧胧的,正是男男女女谈情说爱的好地方,“我让你。”君子有成人之美。 “太谢谢你了。”女生感激涕零。 “不谢。”颜眉向场中看了一眼,一群人正战得激烈,她甚至听得到宗万方兴奋的大叫声。她叹了口气,沿着操场边沿走到另一头的看台上。明晃晃的太阳直照下来,她只好用报纸遮在头上。 不晓得这场比赛什么时候会完,颜眉长长地叹了口气。 百无聊赖中,她忽然很好奇那女生要做什么。颜眉暗笑自己无聊,不过好在隔得不远,只要留心,还是可以看到那边的情况。 苹果女生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有时又紧张地模模斜挎的小包,包里鼓鼓的,也许是礼物。 是表白——颜眉恍然大悟。 丙然,没过多久,有人从对面的阶梯上走下来,乌黑的皮鞋,笔挺的裤管,然后是雪白的衬衫下摆——颜眉心跳漏了一拍。 清朗的面容,干净的眼眸,脸上虽然消失了一贯的微笑,显得有些严肃,但是,竟然是他? 将近两个月不见了,此刻在这里在这种场合看到他,颜眉几乎怀疑自己身在梦中。 女生迎上前,低着头说话,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颜眉痛恨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躲这么远,强烈地想要探知究竟的渴望揪得她的心都痛起来。 道克己略微低着头,听得很认真。 女生从包包里模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双手捧到他面前,道克己似乎犹豫了下,终于还是收下了。颜眉明显地看到那上面有一个粉红色的信封。 女生鞠了个躬,转身跑掉了。 颜眉忽然觉得胸口闷痛,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喂,你在发什么呆?” “啊!”颜眉吃了一惊,拍拍胸口,“人吓人,吓死人啊!” “是你自己魂不守舍好不好?”宗万方不满地抗议。 “你们比完了?”颜眉看了眼球场,一群人围成一圈在说话,好像已经结束了的样子。 “早就完了。”宗万方一把抓起她的手,“不知道你长了眼睛在看些什么。走吧。” “去哪?” “聚餐。”宗万方高兴起来,“我们帅虎队大获全胜。” “我可不可以不去?”聚餐?颜眉翻了个白眼。 “你非去不可!”宗万方毫不理会。 颜眉偷偷朝对面看了一眼,一个人影也没有:道克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离开了。 ***.转载整理***请支持*** 苞篮球队吃完饭,天已经黑,一帮人都不尽兴,又闹哄哄地跑到一间叫什么“红樱桃”的卡厅唱歌。颜眉虽然心不在焉,却不好意思扫那么多人的兴,只好勉强答应。宗万方又多喝了几杯酒,抓着麦克风荒腔走板地唱火风的大花轿,“抱一抱呀抱一抱,抱着我那妹妹上花轿……” 那一刻,颜眉恨不得自己这辈子根本就没长耳朵。 终于散了,颜眉看看表:十二点半。 夜的空气冰凉,街灯在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远远的地方,镇江塔亘古屹立,苍凉而沉重。 红樱桃里的热闹与此刻的清冷形成鲜明的对比,强烈的落差让颜眉几乎以为先前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梦醒了,她还是颜眉,眉目如画。 脚下的影子重叠起来,混成一个刺眼的“x”。颜眉抬头,他就倚在灯柱上,橘色的光整个地笼罩了他,他却没有因此而温暖起来,清瘦的身体,仍然是如此形只影单的模样,双手插在裤袋里,出神地盯着她—— 颜眉停住,胸腔里顿时像涨满了许多东西,想咽,咽不下;想吐,吐不出,这世上哪怕有成千上万双耳朵等待着倾听呢?她却不敢说出来。 他掐灭手中的烟头,扔在地上,他脚下已经聚集了许多烟头,白白地围成一个圈,包围住他。颜眉忽然觉得难受。 他站直身子,却不说话,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颜眉低下头。 空气似乎凝固了,如水的夜包围着两个人,两个什么也无需多说就已心意相通的两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的,隐约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 镇江塔旁,出海的渔人又沿着青江回来了吧! “晚安。”颜眉打破沉默,转过身想要回家。 “……” 颜眉等了一会儿,身后的人始终不发一言,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再不迟疑地离开。 “阿眉!” 仿佛天地混沌时就已经存在的呼唤,带着无限的凄楚与渴望,燃烧着燎原的热情,深切地刺痛她的耳膜。 ***.转载整理***请支持*** 颜眉停下,两个月来压抑的热情如火山喷发,磅礴而出,她猛地转身,看到他笔直地站在她身后,讷讷地说:“阿眉,不要走……” “我就在这里,不会走。”她低声说,微笑,眼睛慢慢地湿了。 他不说话,两步冲到她面前,把她拉到怀里,紧紧地拥抱。他是那样用力,颜眉感到腰际一阵刺痛,她却没有抗议,因为她深刻地感受到那两条胳膊的冰冷与僵硬。 “你——等我多久了?”已经是十月下旬,夜,还是很凉的。 他叹了口气,“好像一辈子那么久了。” 颜眉怔住,心里一片酸楚。 “阿眉,我差点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低声说,“我等得几乎绝望。”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有回家?又怎么会在这里等我?” “我当然知道你还没有回来。”他腾出一只手模模她的鬓发,“我天天看着你回家,二楼窗子的位置,我可以看到你从镇江塔走过来,经过八根路灯柱,然后,走进大楼,再然后,你的窗口会亮起一盏小灯,那盏灯会在十一点熄灭,”他笑起来,“如果你没有拉好窗帘,我就可以看到你。你坐在桌子前面,你常常发呆。” “好哇,你偷窥我?”颜眉不依。 “是吗?”他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也跟我一样。” “我——”颜眉红了脸。 “我知道你今天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她明知故问。 “在篮球场的时候,”他迟疑了下,“我没有……” “不必解释!”颜眉打断,他会在这里等她,一切就都不必解释,“我都明白。” “阿眉——”他叹息,执起她的手,颜眉心头微颤:那双手,冰冷。 “阿眉!”有人唤她。 两人急忙分开,颜眉回头,有人站在楼洞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声音却极严肃:“阿眉,不早了,快点回家吧。” “是。”是妈妈?她都看到了? 张廷走到灯下,拉着女儿的手,向道克己说:“这位先生,你也请回吧,阿眉是我女儿,她的安全我自己会操心。” “妈妈!”颜眉惊叫。 “快走,你爸爸担心了一个晚上。”张廷拉着她往回走。 颜眉回头,道克己仍然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转载整理***请支持*** 直到张廷走进家门,她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 “妈妈!”颜眉再也不能忍耐,“我只是——” “什么也不许说!”张廷厉声道。 “妈?” “我问你,你认识万方多久了?”张廷在沙发上坐下。 “三年。”从她们家搬到双城,她第一天在高中上课,就认识了宗万方。 “他对你怎么样?” “很好。”宗万方再有不对的地方,这也是她不能否认的,宗万方真的对她很好,也许他是一个不拘小节大大咧咧的人,但那不是他的错,是她自己心理作祟。 “你爸爸和我——”张廷脸色缓和了些,“我们两个都希望你能过得幸福,万方这孩子我们是一直看在眼里,他有毛病没错,可是你就事事都对吗?阿眉,人应该多检讨自己的过失,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我知道。”颜眉沉默,“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张廷打断,“今天这个人你认识他多久?如果是正派人就不会做出这种居心不良的事!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如果我不出来,你们——” “妈妈!”颜眉惊叫,“我不许你这样说他!” 道克己,他是多么清贵的人! “你要我怎么说?”张廷腾地站起来,“从六点钟起,我就看到那个人站在那里,分明是处心积虑地想要接近你——” 六点?颜眉只觉得心脏剧烈抽痛。张廷再说什么,她都没有听到,他在这楼下,等了她差不多七个小时? “明天你不必去学校。”张廷冷淡地说,“留在家里想清楚。” 母亲走了,颜眉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疲惫,却了无睡意。下意识地走到窗边,路灯仍然凄清地亮着,灯下的人却已经不见了。对面的青砖小楼仍然亮着灯,虽然隔得那么远,却近得好像亮在她心里,她几乎可以感受那种温热的味道。 今天她终于知道了:那盏灯下的人,是他。 第五章 次日,在家里呆了一整天。 颜眉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摊了本书,却不晓得是些什么内容,只记得是随手抽出来,随手翻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妈妈是铁了心不让她出去。颜眉可以听见她出去买菜,洗衣,煮饭的声音,还有就是拖地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来妈妈平常都是这样忙碌,颜眉感到几分歉然。 其实这样安静一整天也有收获,至少,她今天就第一次看到道克己从那扇铁栅门里出来,看到他一个人叹气,看到他修长的手指抚过那把铁将军,看到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他站在门口似乎是不经意却又明显期待地朝她的窗子看了一眼。 他们,会怎么样呢? 颜眉已经问过自己一万遍,却始终没有答案。 电话响了。 妈妈在外面接,隐约说了几句话,门“喀”地响了一声,张廷走进来,“阿眉,你的电话!” “哦,好的。”颜眉穿着拖鞋跑出去。 “颜眉,你怎么没有来上课?”是同系的女生。 “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嗯,已经请过假了。”颜眉嘴里说话,看到张廷严肃地站在旁边。 “哦,你先别挂,有人要跟你讲话。”女生笑嘻嘻地说完,电话那头几声细小的对话,颜眉心脏紧缩,又生怕张廷看出破绽,只好强自镇定。 电话易了主,却是一片沉默,她可以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是他!不会错! 张廷瞪着女儿。 颜眉明白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才行,“我、我很好,明天就会回学校,我——” 他仍然沉默。 大门的地方有人敲门,张廷不放心地看了女儿一眼,只好去应门。 颜眉松了口气,手心粘粘的,都是汗。 “你、你别担心。”颜眉压低嗓音,“我没事的,真的,别担心。”不用他说,她也可以想象他的焦急。 “阿眉——”他低声唤她,迟疑良久,又说:“让你受委屈了。” 颜眉微笑,“不,委屈的人,是你才对。”昨天妈妈的态度,实在很无礼。 “明天,我可以见到你吗?”他这样问。 “可以,我明天一定会去学校。”张廷己经走过来了,颜眉急忙挂好电话。 “阿眉。”张廷神色沉重。 “怎、怎么了?”她刚才去应门,应该没有听到才对,再说,她也没有说什么。 “万方人在医院。 “什么?”颜眉大惊,“他怎么了? “是急性肺炎,刚才来的人是他爷爷的司机,顺路过来通知你的,我听他说,万方昨天喝了太多酒,回去的时候醉倒在路边,加上昨天晚上双城突然降温,所以……” 难怪,今天没有看到宗万方来接她。 “他人在二院,302病房,你快去看看他,不要着急,有什么事打电话回来。我和你爸爸晚点过去。” “我会的。” ***.转载整理***请支持*** “这件事不许通知学校!”颜眉刚走二楼转角的地方,就听见宗母强硬的声音,“跟校长请假说万方跟他爸爸去深圳考察一段时间!”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好像是不同意的样子。 “反正我不许!”宗母高声说,“这种事传出去,你让宗衡和我怎么见人?还有爸爸,再怎么说他也曾经是双城市长,革命了大半辈子,你要他把老脸都丢尽吗?” 颜眉叹了口气,没错,如果让学校知道宗衡宗大法官的儿子因为过度饮酒而醉倒路边……凭宗家人高高在上的自尊,怎么受得了? “好了,你去办吧!”宗母又说了一句话。片刻后,一名年轻男子低着头从颜眉身旁走过,下楼去了。 “宗妈妈。”颜眉硬着头皮走上前。 “你来了?”宗母看了她一眼,冷笑,“你昨天不是跟万方一起吗?” “是!”颜眉明白这一劫是逃不过,低声回答:“后来我们分开了,各自回家。” “哦?”宗母脸色极难看,“你明明看他喝多了,就放他一个人回去!你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我——”颜眉涨红了脸。 “我问你,他昨天跟些什么人在一起?”宗母不依不挠。 “篮球队的人,他们昨天比赛。比赛完了就去庆祝。”颜眉猛地抬头,“宗妈妈,万方现在怎么样?我是来看他的。”不是专程来受你审问。 “他在里面。”宗母下巴一扬,“他需要休息,不许吵他。” “我明白。”颜眉忍气吞声,走进病房。 这里是间双人病房,却只有宗万方一个人住,颜眉一眼就看到他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睡得深沉,脸颊火红,想来是在发烧。 她走到床前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 “他是你男朋友?”护士小姐推着小车进来,看到她,笑问。 颜眉愕然,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年纪轻轻的就酗酒,可不是好习惯。”护士一边换点滴瓶,一边低声说,“怎么会有这种毛病呢?你是女孩子,该多多劝他才对。” 颜眉无言以对。 “我儿子才没有这种习惯,你少胡说八道!”宗母走进来,冷冷地瞪了颜眉一眼,“不知道是谁害他成这样?” “宗妈妈,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颜眉忍无可忍。 “什么意思?还用得着我来说?”宗母高声道,“自从万方跟你在一起,就没一件好事,他原来是多听话的孩子,自从跟你……”’ “妈妈,别说了!”宗万方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儿子,儿子你醒了?觉得好点没?”宗母推开颜眉,冲过去模着他的头,“还有没有发烧?” “妈,你干吗骂颜眉?”宗万方不高兴地问。 “妈妈没有骂她,他们是不是吵到你了?我马上让他们都出去。” 到底是谁在吵他?颜眉冷笑,掉头就走。 “颜眉!”宗万方大叫。 颜眉只得停下。 “你陪我说说话。”他恳切地说,“我觉得很不舒服,你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颜眉回头,看看他因为发烧,变得火红的脸,心又软了,只好走回去。 “我妈那个人就是这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等宗母离开,宗万方这样说。 颜眉沉默,心中百味杂陈。 ***.转载整理***请支持*** 一连三天没有去学校。 那天稍晚的时候爸妈都赶了过来,父亲虽然不高兴,却没有多说,母亲只是要她好好照顾宗万方,不要惹他生气。颜眉想,如果不是那天晚上的事,母亲或许不会要她如此忍辱负重。 好在他们来的时候宗母已经离开了,否则不知道又会说出多难听的话。 她非常想念道克己,想念他浅淡的微笑和他低沉的嗓音,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让她觉得如此牵挂,她想,除了他,再没有别人可以让她感到宁静。而这种宁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 那天在电话里,他问她:“明天,我可以见到你吗?” 那时她说可以。颜眉叹了口气,心底满是细细的痛楚——这几天没有她的音讯,他一定急坏了,然而她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眉,颜眉!”一个声音响亮地贯穿她的耳膜。 颜眉微惊,“啊,对不起,我走神了。” “我知道你走神了。”宗万方靠在一大堆枕头上,休息了几天,他已经退了烧,气色也好很多,如果不是宗母死活不放心,他其实可以回家休养。 “嗯,你还要听吗?”颜眉拣起地上的书,她本来是在给他读书的,结果连书掉在地上也不知道。 “不听了。”宗万方不高兴地说,“你念得没劲,我听得就更没劲。” “那好,你吃苹果吗?我给你削。”颜眉站起来。 “我不要。”他摇头,拍拍床沿,“你坐过来说话。” 颜眉只得坐下。 “颜眉——”他忽然抓住她的手。 颜眉反射性地想要挣月兑,目光与他相触,又犹豫了下,忍耐地问:“万方,你做什么?” “你喜欢我吗?”他问。 宗万方,他察觉了什么? “我觉得你好像变了。”他说,“感觉很遥远。” “是吗?”颜眉勉强说。 “虽然你对我很体贴啦——”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孩子气的神情,伤脑筋地说:“可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呃,也许是我太闲了吧。” “哦。”颜眉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心中的愧疚却越发重了。 “你回去休息吧。”宗万方笑着说,“别听我妈咋呼,我这里什么事也没有。” “嗯,那你好好休息。” ***.转载整理***请支持*** 走出医院的大门,初秋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颜眉吐了口气。多亏他开口,否则,她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告辞。 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脚步忽然轻快起来,一种说不出的轻松与兴奋推动着她,她情不自禁地跑起来,风在耳边呜呜地响,好像小号在轻轻唱歌。 铁栅门,青砖墙,远远的镇江塔亘古屹立…… 颜眉气喘吁吁地在门前停下,铁将军牢牢地扣在门上,她泄气地拨了拨,忽然发现自己很可笑——今天明明是礼拜三,现在又才刚刚十点多,他当然不会在家。他是老师,没有逃课的自由。 抬头就可以看到自己的窗户,紧紧地锁着,她知道这几天因为爸爸去宁波出差,她又在医院陪宗万方,妈妈已经到她的老姐妹、早年守寡的张阿姨家里住了。 这样很好,至少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这里等他,不会有人阻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颜眉的心情也由失望转为平静,慢慢地又紧张起来,腕上的时针已经快抵达正中央的十二,仍然不见他的身影。 他会不会在学校吃饭,不回来了? 颜眉焦急起来,若是那样,她岂不是在这里做无用功?不,她要去找他!她要见到他!就是现在!立刻!马上! 她拿定主意,冲到最近的公车站,搭第一班抵达的班车赶到学校。 她终于到学校的时候,时间已经中午时分,住校的学生们拿着饭盒,三三两两地朝食堂走——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所有的行为都极其愚蠢。道克己会去哪里吃午饭?她该怎样找他?就算找到他,她又该怎样对他说第一句话? “颜眉?”有人从背后拍了她一记,是大马猴。 “好久不见。”颜眉勉强笑道。 “你怎么在这里?”大马猴子里端着饭盒,满嘴油光,“我听说宗万方那小子跟他爸去深圳了?你呢?没跟着去转转?” “我没去。”颜眉漫不经心地回答,眼睛东张西望。 ‘你找谁呢?”大马猴奇道,“我下午没课,哥儿几个一起去玩玩吧,老宗不在,你全权代表他了!” “今天礼拜三,怎么会没有课?”颜眉奇道。 “下午是英语课,任课老师已经连续请好几天假了,说是暂时先不上,以后利用周末补进程,我管他,反正得乐且乐!”大马猴满不在乎地说。 “哦,那你不是可以玩个痛快——”她刚说了一半,忽然惊醒过来,大声问,“你说什么?英语课好几天没有上?” “是啊。”大马猴反倒被她吓一跳。 “老师有说原因吗?” “没有。怎、怎么了?” “不,没什么,谢谢你。”颜眉转身就走。 “喂,下午你去不去?”大马猴冲着她的背影大喊。 “不去!”远远地,他看见颜眉跑了起来,一头乌黑的长发随风舞动。 “怪人!”大马猴挠头。 ***.转载整理***请支持*** 颜眉不能不着急。 她记得很清楚:计算机二年级的英语老师是道克己! 他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没有来学校?他也是——生病了吗? 颜眉不敢往下想,冲出校门,连公车也不及等,招手拦了辆的士,“镇江塔路,麻烦您快点!” 十五分钟后,颜眉终于又回到那扇门前,铁将军还在,仍然静静地扣住大门,尽避颜眉觉得过了一辈子那么久,但是在这里,时间好像停住了。 她双手紧紧地握着门把,心里害怕极了。 “阿眉?”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终于响起那梦寐以求的低沉的嗓音。 颜眉猛地转身,道克己笔直地站在她身后,虽然满脸疲惫,眉目间却透着说不出的欣喜。 “阿眉?真是你?”他向前跨了一大步,又停住,“这几天你去哪里了?你知道我担心得快要死掉了——” 耳边听着他的声音,眼前慢慢模糊,颜眉胡乱抹了一把,颤声问:“你、你好吗?” “我很好。”他怔了下,又问:“你呢?你好不好?” “我也很好。”颜眉低声回答。 他的手臂动了动,想替她擦泪,又犹豫着停下,迟疑地说:“你,没受委屈吧!” 他一直以为她被妈妈软禁了?颜眉破涕为笑,“谁会让我受委屈?除了你——”她说了一半,自知失言,急忙改口:“你刚才去哪了?”他看上去憔悴了好多,眼睛红红的,眼圈也发黑——他真的没有生病? “哦,我从学校过来,刚刚下课——”他回答,从衣袋里模来模去地找钥匙,“阿眉,你吃过饭没有?” 普通的一句话,在她听来却不亚于晴天霹雳,他骗她?他为什么要骗她?“不,还没有。”她听见自己说。 “那,来我家吃午饭吧!”他丝毫没有察觉,笑道,“我答应要请你吃饭的,不如就今天吧,我煮给你吃——” “不,我不去!”颜眉生硬地说,“我妈妈不会允许的!” 道克己正在开门的手僵硬地停住,颜眉看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咬牙,后悔自己竟然会说出如此伤人的话。 “说的也是。”他勉强笑笑,推开铁门,‘那就——再见吧。” 他的背影,孤单得让人心疼——颜眉逃也似的冲进自家楼洞,心里不住呼喊: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谎? 那天剩下的时间,颜眉再也没有出门,她一直坐在窗台上,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的窗口。 大概一点多的样子,道克己出了门,边走边把一件灰色的薄外套穿在身上,走得非常匆忙。 他下午是不上课的,他去哪里? 三点,宗万方打电话过来,“颜眉?” “是我。” “今天我妈来的时候,我跟她说了,她同意让我下个礼拜出院。”电话那头的人很兴奋。 他人已经活蹦乱跳了,还要下个礼拜?今天才周三而已。 “我还以为是明天。”颜眉吐了口气。 “呀,你这么想我呀!那我再跟我妈说说,看能不能早点跟你团圆。”宗万方显然会错意,颜眉直翻白眼。 “我爸出差了,家里没什么人,我这几天可能会比较少过去。 “这样?”宗万方有些失望,“不要啦,我妈妈刚才还在这里,她一个劲地说你不关心我,你要是再少来,她还不闹翻天——” “我累了,就这样吧。”颜眉心里极不舒服,不等他说完就挂上电话,疲惫地在靠在椅背上。 十分钟后,电话铃再次响起—— 一定又是宗家的人!她欠他家什么了?可不可以让她清静一会儿? 颜眉恼怒地抓起电话,决定不再忍耐,“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万一让别人知道,你让我怎么见人?”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却是在线上的。 颜眉的心笔直下沉:不是宗万方!宗家的人根本不晓得什么叫沉默。 “对不起。”沉默良久,他终于说话,开口却是道歉。 “不,我刚才不是、不是对你说话,我以为你是——”她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我明白。”他淡淡地这样说。 “你现在在哪里?”她不想再解释,电话里也说不清,她有好多话要马上当面对他说。 “我——”他停了半刻才说,“今天下午我有课,现在人在学校。 “哦,那,你好好上课。”颜眉只觉手脚冰冷。 币掉电话,她不顾一切地按了几个号码,等待的时候,她感到右手一直在发抖—— “喂?”电话那头是懒洋洋的男声。 “麻烦帮我找宗万方。”颜眉镇定地说。 “他不住校,打他家里吧。” “啊,对不起,请问你们是96级计算机系的寝室吗?” “是啊。” ‘那,你们下午,不上课吗?” “下午没课!”男生不耐烦了,“你到底有什么事?” “对不起……” 电话那头一片忙音,挂断了。 颜眉回到窗边,满心疑虑滋生出坚定的信念:她一定要知道原因,他为什么骗她?为什么道克己要对她撒谎? 天色由明转暗,然后,街灯亮了—— 颜眉抬腕看表:十一点,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说来也怪,她虽然一整天没有吃东西,却完全没有饿的感觉。 强烈的存在感刺激着她的感官,颜眉身子往前倾了些,一眼望见:三根灯柱远的地方,有人慢慢地走过来。 宽大的薄外套随风飘起,衬得他的身形越发清瘦——是道克己,他回来了! 颜眉还来不及感到欣喜,仅有的一点希冀就被他身边的另一个人影打破,那是一位高挑苗条的年轻女子,长发飘飘,走起路来身形极为窈窕,婀娜多姿。等她走近,依稀可以看到眉目宛然,很美貌的样子。她便是那天买菜回来的人,颜眉见过的! 道克己与她缓缓走来,两人偶尔低声说些什么,却听不清。 一股似怒似悲的情绪从心头奔涌而出,颜眉蹬上鞋,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四楼,穿过一段伸手不见五指的楼洞,眼前明亮起来,她一眼看到那两个人并肩站在铁栅门前,女子手里拿着钥匙,低头开锁。 “阿眉?”道克己正要进门,转眼看到她站在楼洞口,喜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是在等我么?”他微笑,笔直地朝她走过来,见她只穿了件白衬衫,皱眉道:“阿眉,你怎么穿这么少?冷不冷?” 颜眉抬头看他,想说话,却说不出来,想问,又不知该怎样开口。迄今为止,她算他什么人?有资格过问他的事吗? “你快点回去!”道克己月兑下外套,披在她肩上,低声道,“不早了,早点休息,你明天——会去上课吗?我听说你请了好几天假。” 颜眉点头,忍不住还是问了:“你去哪里了?” “我去上课。”他僵了下,很快地说。 “你是在帮人补课对不对?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 “是吗?”他明显没有察觉,抬手看看表,只好说:“学校有点事——耽搁了。” “你根本不必向我解释。”颜眉冷冷地说完,转身就走。 “阿眉!”他一惊,急叫。 颜眉并不理会,像一只小火车似的直往楼上冲,刚跑到二楼,发觉自己仍然披着他的外套,她一把抓下来,厌恶地瞪着它,想想,又冲出大楼。 道克己仍然站在那里,那名女子也站在他身边,似乎在低声劝慰什么。他一直不说话,看到颜眉朝他走来,嘴唇动了动,“阿眉,你——” “你的衣服。”颜眉笔直地走到他面前,右手平伸。 他沉默,缓缓接过。 “克己,这位是——”女子开口,声音清亮。 此刻离得近了,颜眉这才看清她的面容,果然是个美女,眉心偏一点的地方生了一颗小巧的美人恁,越发显得妖媚。 道克己迟疑了下,才道:“她是——” “我是道老师的学生,我叫颜眉。”颜眉抢着说,“你好。” 女子微笑,“我叫沈梓衣,你叫我梓衣就可以。”她转脸向道克己说:“你有这么漂亮的女学生,还能专心上课吗?” 道克己不说话。 “道老师是正人君子,姐姐不必担心。”颜眉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仓促地想要离开,“我得回去了,再见。” “嗯,有空过来玩。”沈梓衣拉拉道克己的衣袖,“克己,你怎么也不邀请人家?” 颜眉转过身,不打算再看下去。 她身后,道克己始终没有再说话—— ***.转载整理***请支持*** “你觉得怎么样?”张廷拧了条冰毛巾,覆在女儿额上。 “好很多了。”颜眉咳了几声,睁开眼睛回答。 “看你以后还要不要细心点,出去倒垃圾也不带上钥匙,被关在外面是你自己活该!”张廷又疼又气,“你明明知道我在你张阿姨家,怎么不过来找?” “我忘了。”颜眉笑道。那时已经是十二点半,她该怎么跟妈妈解释自己深夜出门的原因?“妈,我饿了。” “你呀,”张廷摇头,站起来,“你先睡会儿,妈去给你煮碗面。” 终于走了。颜眉松了口气,也许是老天对她的惩罚:与那两人告别回家,她才发现自己把自己锁在门外,寒意彻骨的一夜,凉透了她的身子,也让她清醒了许多。道克己,对她来说,他只是一个遥远到无法企及的影子,那些隐秘的、萌动的心事,也许此生此世,都无法启齿。 那么,就让它埋在心底里,腐败、化灰,灰飞烟灭。 第六章 接连病了一个礼拜,颜眉重新返校的时候,一切恍如隔世。 宗老爷子身体越发不好,于是决定回山东探亲祭祖,宗家全体随行。那时宗万方刚出院,也就不回学校,直接去了山东,临行前给颜眉打电话,千咛万嘱了一大通,可惜颜眉自己发烧,昏沉沉地没听清几个字。 颜默也已经从单位退休,带着妻子去烟台老家定居。 先时因为女儿生病不放心走,等女儿康复,大妻俩即刻成行,颜默倒没什么,张廷只是悬着心,颜眉知道她的心事,笑着安慰:“妈,过不了多久万方就回来,您别太操心,我放寒假让他陪我一块儿去烟台看你们。” 张廷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在学校里,好几次跟道克己偶遇,颜眉都是低头避过,或者拐个弯,或者钻进教室,甚至有一次直接躲到女厕去。 这一天,颜眉从教室出来,沿着阶梯往操场走,今天有广告系跟计算机系的足球赛,大马猴再三嘱咐她一定要观战,两个系的女生也差不多都到了。 罢走下三级楼梯,一群学生边走边笑,迎面而来。颜眉一眼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手上一个不稳,一大叠作业本直摔下去。她急忙弯腰去捡,却已来不及,几本书沿着楼梯直滚下去。 有男生笑起来,“这不是广告系的颜眉吗?宗万方今天不参赛。” “帮美女的忙,大家都来拣啊。” “不用了!”颜眉抬头,几分恼怒,“我自己来。” “啊呀,宗万方不在,美女都不理我们耶!”有人起哄。 “大家别闹了。”温和的男声沉静地响起,“下午再集合,都回去吧!” 男生们一哄而散。 颜眉看也不看他,自顾自捡作业本。低垂的视线里可以看到他锃亮的皮鞋,和修长的手。 “给你。”道克己把一叠本子递到她面前,“这是你的。” 颜眉不说话,沉默地接过。 “谢谢你。”他这样说。 颜眉猛地抬头,“谢我?你谢我什么?” “你肯理会我,就值得我说谢谢_”他低声说。 直到今天,他还要说这种话?无名怒火再也压不住,颜眉提高嗓音,尖锐地说:“您搞错了吧,应该我谢谢您才对。”她顿了顿,又道:“您说对吗?道老师?” 道克己蓦地白了脸。 颜眉忽然有几分不忍,转脸不看他,与他擦肩而过。 “阿眉。”他开口。 颜眉应声停步。 “我原来以为,有些话是不必多说的。现在看来——”他似乎叹了口气,“还是我错了。” 颜眉僵在当场。操场上人声鼎沸,她却全都听不见了。 ***.转载整理***请支持*** “阿婶,有方便面吗?”颜眉跑进离家不远的小卖部。 “有,你要多少?”阿婶笑嘻嘻地迎出来,“阿眉,又来买方便面吃,你妈妈不在家?” “我要一箱。妈妈跟爸爸在烟台,差不多快三个月了。”已经十二月底,天气冷得出奇,颜眉呵着冻得僵硬的手,说话间连串的白霜冒出来。 “来,这是方便面,你一个人好拿吗?”大婶笑问。 “我没问题。”颜眉跺跺已经失去知觉的双脚,看着锅里热气腾腾的卤蛋,“阿婶,我再要十个卤蛋。” “你自己拿。那个——小冬他爸爸不在家,小冬一个人在里面,我得进去看看,就不能帮你送了。” “没关系的。阿婶,钱你拿着。”颜眉月兑下手套,从包里拿出钱来给她。 “你男朋友呢?叫他来帮帮你嘛。”阿婶问。 “我男朋友?”颜眉好奇,宗万方根本就在山东,而阿婶到这边开店还没有三个月,应该没有见过他才对。 “就是那个高高瘦瘦的,看起来很斯文的年轻人啊,他不是你男朋友吗?”阿婶边往里面走边唠叨,“你们两家住得又近,以后你妈要省好多心——” 她说的不是——道克己吗? 不晓得她哪里看着像道克己的女朋友?颜眉怔了半晌,才叹口气,自己用塑胶袋装了十个卤蛋,放在纸箱上,抱着箱子往家里走。 冬天黑得早,天空零零星星地落着雪珠子,打在脸上生痛。手指已经僵硬了,无知无觉地跟纸箱扣在一起,颜眉不禁疑惑,十分怀疑自己回去手指还在不在:双城今年的冬天,来得好猛! “我来吧。”一双手从旁边托住纸箱底部。 颜眉抬头,意料中的面孔,只是奇怪他怎会如此凑巧地出现,“不必了,我自己可以。”她强道。 道克己并不与她多说,微一用力,那箱子便由他接管,他皱眉,“你买那么多方便面做什么?” “我是泡面超人,你今天才知道?”颜眉乱糟糟地回答。 他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走到那盏路灯下,颜眉于是停下。 “怎么?”道克己看了她一眼,“走吧,我送你上楼。” “不必。”颜眉抬头看着自己的窗子,“已经很近了。” “阿眉,你别这样,我这段时间,真的是太忙——” “老师!”颜眉打断,很快地说,“我是宗万方的女朋友,我们交往已经三年了。” 道克己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在黑夜中发着微微的光。 “我和你之间——”颜眉下定决心,咬牙道:“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只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朋友,仅此而已。”她想起那娇媚得如烟似雾的沈梓衣,心里忽然一阵轻松。 “给我吧。”她抢过自己的方便面,因为太用力,卤蛋在箱子上摇来滚去,险险没有掉下来。 ***.转载整理***请支持*** 几乎一夜无眠。 颜眉躺在床上,清醒得到了极处,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风吹动枯叶细微的籁籁声。以前读《狂人日记》,那疯人就可以听到许多旁人听不到的声音——她会不会有一天也疯掉? 颜眉再也不能忍受地爬起来,从厨房里抱了一只小小的炭炉过来。那是妈妈为防停气,预备了烧水煮饭的,冬天的时候就拿出来烤火——颜眉丢了些木炭进去,引着火,差不多十几分钟以后,炉膛里变得红通通的。 手脚渐渐有了活气,颜眉习惯性地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青砖小楼的窗口,依然灯火通明,日光灯凄白的光从窗口流泻出来,在小院里绘出一幅诡异的图——这么晚了,他还没有睡? 电话像是有了生命,恰在此时惊叫起来。 颜眉迟疑了下,慢慢地走过去抓起听筒。 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但颜眉就知道是他,那是一种感觉,从她第一天见到他就拥有的感觉,比传说中的第六感更加敏锐。 “你——怎么了?”颜眉问他,她没有他的定力,她不能忍受太长久的沉默。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这样说。 他越这样说,颜眉就越发不放心,赌气似的问:“那你打电话做什么?”墙上的挂钟指向二点,正是好眠的时候。 他又再沉默,良久,才道:“阿眉,出来一下好吗?” “好。”几乎是月兑口而出,她甚至已经忘记稍早一点的时候,自己曾那样疾言厉色地跟他说话。 币掉电话,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橘色的羽绒外套,随便梳了梳头,就跑出去,这次好歹记得带钥匙——否则就只好撬锁了。 跑出楼洞,道克已早已等在门外,青砖小楼上依然亮着灯,不晓得谁还在里面,或许是那沈梓衣吧,颜眉不是滋味地想 “你、你找我——有什么事?”不知是紧张,还是跑得太急,她有些喘。 他站在灯下,路灯橘色的光打在身上,照得他目光如炬,神色却十分惨淡,眼圈出奇得黑,很久没有仔细看他了,没想到竟然憔悴至斯。 颜眉有些酸楚,不忍心再看下去,只好低下头。 “阿眉,”他说,“你陪我一会儿。” 颜眉不说话。 “我不会为难你,”他又说,“现在,我只是说现在,至少,陪陪我。” 颜眉心里一动,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我知道你是别人的女朋友,你们交往已经三年——”他很快地说,声线不稳,抖得厉害,“这些我都知道,但是现在,你陪陪我。” “好。”她倏地抬头,目光清亮。 “谢谢你。”他笑笑,眼睛里隐约有了水意。 “我们去哪里?”颜眉问他。 “你冷吗?” “有点。”天空已经飘起雪花,颜眉伸手接了一片,看着那它融在自己掌心——下雪不冷化雪冷,但是道克己只穿了件薄毛衣。 “那,我们去吃点东西。”他说,“我请你。” 凌晨三点,还有地方可以吃东西?颜眉心下疑惑,却没问,只是说:“好。” 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地往镇江塔的方向走,道克己的神色多少有些恍惚,整个人似乎沉浸在某个不知名的世界,颜眉虽然陪着他,但是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在那个属于他的世界里,没有她。 他又为什么来找她? 他有那样娇媚的女朋友,不是吗?自从那天看清楚沈梓衣的模样,颜眉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中,她想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缺乏自信,沈梓衣那如烟似雾的动人,她这辈子恐怕都学不来,在沈梓衣面前,她只算得一个任事不懂的小孩子。 今天晚上……难道他和沈梓衣吵架了? 道克己没有理会她百转千回的心事,两人走到镇江塔下,他模模塔基冰冷的大青石,“这镇江塔,看过多少人间生死?” ‘斯说它在明朝就建起来了,”颜眉说,“不晓得有多少双城人在它的脚下出生,然后又死去,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它却是不变的。” 道克己偏转脸盯着她,江风大起,颜眉发现他的头发长了,长得几乎遮住眼睛,越发衬得面容清瘦——这些日子,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以后,我们也会死在它脚下,然后,今天,不只今天,以前还有以后的有关我们的事,都会变成它厚重的记忆的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他叹了口气,“很小的那一部分。” “可惜它不能说话。”颜眉心中感动,“否则,它就可以把我们的故事告诉今后的人——”她说一半,又慌忙停住:他们的故事?他们能有什么故事? 道克己却不留心,自顾自抚模着那块青石上斑驳的痕迹,“谁说它不会说话?只不过没有人肯用心去听罢了。” 颜眉怔住。 他摇头,继续沿着江堤往前走。颜眉情不自禁地触模那块青石,不像想象中的冰冷,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下了江堤就是双城有名的夜市,各种风味小吃都有的卖。但此刻这里却一片沉寂,夜风夹着雪花,吹起小饭馆前的灯牌,说不出的凄冷。 “现在几点了?”他有点不知所措 “四点一刻。”颜眉看看表。 “对不起。”他一脸歉意,“我忘了时间。看来今天又不能请你吃饭了。” “没关系。”颜眉回答,虽然走了一整夜,她却并不觉得累。 “那——我们回去吧。”他怔了半天,这样说。 “好。 “走吧。”道克己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我们回去。” 颜眉心头微惊,那只手,冰得几乎没有温度,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不知是因为想要取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反倒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像一只冰冷的铁锁,紧紧地扣住她。 “谢谢你,阿眉。”回到住处,他终于放开她,低声说。 “你——”颜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却不知该怎么问,她承认她很担心他,他的手,即使与她握了那么久,也一直冷得没有温度。 “阿眉!”他忽然跨前一步,紧紧地拥着她,颜眉听到他微带痛楚的声音在她耳边,“再见……” 不等她说话,他已经放开她,推开铁栅门,头也不回地走进小楼。 颜眉抬头,发现二楼的灯,始终是亮着的。 ***.转载整理***请支持*** 回去倒头便睡,先前的失眠加上后来长距离的漫步,她已经倦到极点,一夜无梦。 好在第二天是周六,颜眉放任自己一直睡,睁开眼睛已经九点,却仍然觉得困倦,而且整个人懒懒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肚子饿得咕咕叫,爬起来泡了碗方便面,丢了一颗卤蛋进去,热腾腾的香味让她胃口大开,吃了满碗。 青砖小楼里前所未有的热闹,院子里三三两两的人们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铁栅门索性没有关,方便人进出。 颜眉心里疑惑,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也瞧不出什么名堂,对面二楼的窗帘拉得密密实实,道克己应该还在睡吧,毕竟昨天那么晚才回去。至于这些人,颜眉摇头,实在猜不透。 她困得厉害,回到床上继续补眠。道克己的事,她始终是关心不到的。 这一次她做了许多梦,梦里她一直跟他在一起,两个人沿着江堤不停地往前走,却再怎样也走不到头,她的眼睛里只有那张沉静的脸,带着浓重的哀伤,静静地凝视她,然而不管她说什么,不管她怎么问,他始终一言不发。 “眉,阿眉,阿眉——” 他终于肯唤她了?他—— 颜眉腾地翻身起来,才发现刚才并不是做梦,真的有人在叫她。 “阿眉,你怎么了?快开门!”是敲门声。 “就来!”颜眉拢拢头发,披了件外套跑出去开门。 是便利店的阿婶,一脸不高兴的样子,“阿眉,你怎么还在睡觉?” “阿婶?出什么事了?”颜眉茫然。 “老爹死了,你怎么不过去看看?”阿婶急得团团转,“可怎么了得?他家里什么人也没有,丧事怎么办?他一个人,年纪轻轻的,哪里经过这些——” “等等,等等——”颜眉一头雾水,“谁死了?谁又年纪轻轻的?” “啊呀,你还不知道?”阿婶瞪大眼睛,“对街的道老爹死了,听说是昨天半夜落的气,他家在双城没什么亲戚,只有一个儿子,年纪轻轻的可怎么操办丧事?少不得人家帮着办吧,你爸妈不在家,你就是家主了,不管帮不帮得上忙,都该过去看看——” “什么?”颜眉大惊,冲到窗边:青砖小院已经挂起白花,黑幔,几架花圈靠在墙壁上,却还没有搭起灵棚,朱漆门紧闭,所有人都被隔在院子里—— “道克己呢?他不在家?”颜眉从衣橱里找了件黑毛衣,并黑色的外套,一边穿一边问。 “在呢!怎么不在?”阿婶唠唠叨叨地说,“听说道老爹前天就预感不好,闹着出院,好歹要死在自家床上,只是苦了克己,听说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谁叫他也不肯出来,现在也不晓得是怎么样了,唉!” “老爹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死的?”颜眉惊问。 “说是凌晨两三点的样子吧,我家那个听法医说的。”阿婶叹气,“道老爹生前本来就没什么积蓄,住院治病还倒欠了一大笔债,他儿子今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我家那个说,大家多少凑点钱,能帮忙就帮忙,不是说远亲不如近邻吗?” “阿婶,我去去就来!”颜眉来不及听完,人已经冲了出去。 原来,他打电话给她的时候,他的父亲——刚刚死去!心脏的地方一波接一波猛烈地抽痛,她昨夜就一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她为什么不问清楚?他又为什么不告诉她? 难悍他会那样憔悴! 难怪他会在镇江塔下说起生死! 难怪他会那样茫然! ***.转载整理***请支持*** 来不及理清思绪,颜眉已经穿过铁栅门,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小院,却万万想不到是在这种情况下。 “是阿眉呀,你也来了?”家在她家楼上的许伯伯站在院子里,“别进去了,克己根本不肯出来。” “他在哪里?”颜眉心急如焚。 “二楼。”许伯伯指向窗帘低垂的那扇窗子,“就是那间,他不肯出来,我们也不好进屋,就只好在院子里等,唉!” 颜眉推开朱漆门,悄无人声。她不及多看屋望的陈设,径直上二楼。 二楼只是一间阁楼,门紧紧地锁着,颜眉听了许久,一点声响也没,她越来越担心,各种不吉祥的设想层出不穷,搅得她呼吸都变得困难。 “克己?”她唤他,伸手敲门,“你在里面吗?” “克己,是我,阿眉,你让我进去好吗?” 他出了什么事?还是根本就不想见到她?颜眉等得快绝望,决心不再等下去,她要想办法破门而入,不能再放任他一个人—— 就在她转身下楼的霎那,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响,门终于开了—— 颜眉蓦然回首,他就站在门边,一手支着门框,一手垂在身侧,脸色苍白,双眼熬得通红,他身上仍然穿着昨夜的薄毛衣,头发凌乱,满脸青色的胡碴,仅仅几个小时,他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颜眉几乎快要认不出他来。 “你终于肯出来了!”不管怎样憔悴,看到他安然无恙,颜眉总算松了口气。 “进来吧。”他简单地说,侧身让她进去。 颜眉犹豫了下,还是进去了。 绑楼里更加黑暗,里面没有开灯,窗帘又紧紧地拢着,一走进去就像进到另一个世界,弥漫着浓重的酒味。“你喝酒了?”颜眉问他。 “一点点而已,”他淡淡地说,“这里气味不好,不是你待的地方,你还是走吧 颜眉明白他的意思,站在这里可以看见靠里的套间里面,摆着一张陈旧的木床,虽然看不清楚,但她还是明白,他的父亲,就躺在那里。颜眉忽然打了个寒颤。 “你还是回去吧!”他斜坐在窗台上,头靠着窗棂,无限孤单。 “你打算这样坐到什么时候?”颜眉忽然觉得生气。 他不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 “老爹虽然死了,你还有你自己的人生啊,你还有好多事要做,你怎么能像现在这个样子?”颜眉大声说。 “是吗?”他冷笑。 “当然啦!”颜眉走到他面前,“你还有工作,还有朋友,还有就是……你的女朋友……” “女朋友?”他终于看她。 “我是说——”颜眉蓦地红了脸,“沈、沈梓衣?” “她?”他几分讶然,平淡地说:“你说是就是吧!” “你不要这样——”颜眉在他膝前蹲下,握紧他的手,那只手与昨夜完全不同,灼热如火,她几乎快哭出来,“你、你这样,我、我好害怕——” 一只大手轻柔地按住她黑发的头,让她趴在他的膝上,道克己低低地叹了口气,颜眉便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他轻柔地吻着她的鬓发,一寸一寸慢慢地吻过去,混着酒味的湿热的气息整个笼罩了她,他一边吻她,一边低低地诉说:“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阿眉……他的眼睛睁着……就慢慢地变凉了……一点温度也没有……阿眉………我害怕……我好害怕……他……他对我那么好……我却从来没有对他笑过……自从妈妈死后……从来没有……我欠他太多了……阿眉……我会下地狱……” “他老婆很早就死了,听说是有一天跟他吵架,赌气跑出去,被汽车撞死的。”颜眉忽然想起妈妈以前闲话家常时说过的话。 “……现在他死了……我怎么办……阿眉……”他在哭,声音渐渐变得破碎,模糊起来。颜眉此刻也已经坐在窗台上,他倒在她怀里,只是不停地诉说,到后来已经完全听不清楚。 颜眉一只手挽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一只手抚着他极长的发,怜惜伴着浓重的酸楚在心头泛滥开来。 怀里的人渐渐没了声息,呼吸匀长。显然是睡着了。 颜眉腾出一只手,拉开窗帘,朝等在外面的许伯伯挥手,示意他们上来。 “阿眉——”许伯伯带着一大帮人闯进来。 颜眉急忙示意他们安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颜眉怀里睡沉了的道克己—— 颜眉明白他们在想些什么,但是现在却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朝里间指了指,许伯伯点头表示明白—— 一个小时后,房间终于清静下来,道老爹的遗体已经搬出去入殓。 颜眉也松了口气,道克己却仍然睡得很沉,却并不安稳,不晓得他究竟喝多少酒,酒精发力让他不停地翻来覆去,很痛苦的样子。 颜眉心里着急,恨不能以身相替。 道克己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阿眉,你、你怎么在这里?” “你觉得舒服一点没有?” “我——”他刚开口,就反射似的侧过身,张嘴便吐——颜眉斜坐在床沿上,左手扶着他无力的头,右手慢慢地揉抚着他的肩背,他足足吐了十几分钟,才勉强呕尽胃里的食物,顿时满脸满身一片狼藉。 “你这是何苦?”颜眉叹息,他整个人伏在她怀里,呕吐耗尽了他的精力,他喘个不停,眼睛又红又湿,仍然很难受的样子。 颜眉想要站起来,身子刚刚一动,他便牢牢地抱住她的腰,恐惧地问:“阿眉,你要去哪里?” “我去给你倒些水来,”颜眉柔声安抚,“你放心,我不会走。” “真的?”他惊问,无助得像个孩子。 “相信我。” 颜眉掰开他的手,到楼下浴室里,很快拿了两条干净的湿毛巾,又打了一大盆清水,回到楼上—— 道克己趴在床沿上,虽然满身酒气,却很清醒的样子,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见她进来,明显松了口气。 “你这是做什么?”颜眉义是心疼,又是生气,疾步走到床边。 “等你。”他回答,酒精显然没有麻醉他的神志,却麻醉了他的身体,他一动不动地瘫倒在床上,连换下脏衣服的力气也没有。 颜眉摇头,月兑掉他身上的脏衣服,用干净的毛巾帮他擦身、擦脸,他低低地叹了口气,神志渐渐地不甚清晰。 等他睡着,颜眉又轻手轻脚地收拾干净地板上的呕吐物。走到窗户边上,想打开窗子让空气新鲜些,她的手指刚刚触到窗棂,像触电般停下:这个窗口,正对着她的房间,她每天趴在窗沿上偷看的,就是这个窗口!她清楚地记得,她进来的时候,他就坐在这里——他是在看她吗? 颜眉推开窗子,天已经黑了,暗夜清凉的空气慢慢地流进室内,屋里沉闷了一整天的阴暗、死亡、酸臭的味道终于散去。 颜眉怕他着凉,等空气好些就又关紧窗。走回床边,道克己已经睡得安稳,只一条胳膊不安分地露在外面,颜眉把被角拢起来,再替他盖好,无声地说:“晚安,祝你做个好梦。” 第七章 第二天是周末,颜眉起了个大早,简单地洗漱之后,用发圈随意束起长发,准备煎几个蛋,道克己昨天吐成那村,今天多半饿得厉害。 罢走进厨房,外面就有人敲门,却是许伯伯。 “阿眉,起这么早啊?”许伯伯笑盈盈地进来。 “嗯。”颜眉笑笑,把油倒进煎锅,“许伯伯吃早饭了没有?没吃的话就一起吃吧,” “我吃了才出来的。”许伯伯明显有些心不在焉,隔一会儿才问:‘阿眉,你跟道克己是不是很熟?” 颜眉怔了半天,直到锅里冒出轻烟,才勉强道:“那也说不上。” “道老爹的后事,我们总得问问他的意见才能办,可是大家都跟他说不上几句话,你看——”许伯伯为难地搓着手。 “我明白了。”颜眉把煎了一面的鸡蛋翻个身,低声说:“我去问他就是了。” “那就好。”许伯伯笑起来,“阿眉,你真是懂事的孩子,万方也真是的,一出去就是几个月,也不惦记着早点回来。” 颜眉出神地看着煎锅,低声说:“快了。” 等许伯伯告辞离开,颜眉把煎好的蛋装进自己日常用的小饭盒,又热了一大瓶牛女乃,装进保温瓶,一起拿到对面去。 时间还很早,加上昨晚下了一整夜雪,长街上的人们大多沉醉在美梦中。 颜眉呵着冷气,慢慢地走进青砖小楼,底楼已经被热心的邻居们布置成灵堂,白花黑幔,道老爹的遗像肃穆地看着她。 那是一位很慈蔼的老人,大约因为生病,晚年脸颊瘦削得不成样子。颜眉庄重地鞠了三躬,心里暗暗祝祷。 道克己应该还没有起来吧,昨天喝那么多久,今天可够他受的。颜眉往楼上走,古旧的木制楼梯走起来吱吱响,尽避如此,颜眉还是清楚地听到阁楼里沉重的喘息声,一种不祥的感觉紧紧地攫住了她。 她加快步伐,推开房门,屋子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颜眉模索着打开灯—— 道克已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嘴里不时地发出细微的申吟,颜眉急忙把食物放在桌子上,冲到床边。 他明显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胸膛沉重地一起一伏,呼吸既粗又重。 颜眉拍拍他的脸,“克己,你醒醒,醒醒好吗?” 他勉力睁开眼睛,看到她,低声道:“阿眉?” “嗯,是我。”颜眉低声回应。 “对不起。”他牵起唇角,想笑,却没笑出来,“我想我是生病了。” “什么时候的事?”颜眉又气又急,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药。 “我不知道,”他喘息着说,“大概是半夜吧,我后来听到钟敲了十一下……” “为什么不打电话通知我?”颜眉几乎快哭出来,他就这样一直忍到现在? “我不想麻烦你。”他顿了下,又说,“阿眉,别找了,这里没有药,药在楼下的抽屉里,我昨晚想下去拿,但是没有力气——” “你等着,我马上拿过来。”颜眉冲下楼,很快找了几板感冒药,并消炎药,退烧药,一应俱全。 道克己闭着眼睛,模糊地说:“爸爸的后事——一怎样了?” “现在不是你担心这个的时候!”颜眉生气地说,从保温瓶里倒了一杯热牛女乃,斜坐在床边托起他的头,“来,喝一口,把药吃了。” 他张开嘴,皱着眉,吃了药。 “我给你煎了蛋,你要不要吃一点?” “我吃不下——”他睁开眼睛,满含歉意地说。 虽然明知他应该吃点东西,但他眼下病成这样,颜眉实在不忍心再勉强他,“那你睡一下。” 他点头,很快便睡得深沉。 颜眉看着他深深陷下去的眼窝,心下自责,他刚刚经历丧父之痛,又与她在雪夜里走到凌晨,后来喝那么多酒,又醉又吐。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她竟然一点也不警惕,任他病成这样。 大约十点钟—— “阿眉。”许伯伯走上阁楼。 “嘘,”颜眉低声说,“他在生病,刚才安稳一点。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不行啊。”许伯伯皱眉,“道老爹的后事,他是孝子,他要是不在,我们能怎么办?” 颜眉沉默。 许伯伯走到床边,伸手模模他的头,惊道:“这孩子怎么烧成这样?哎呀,道老爹才刚刚……他就……” “不管什么事都别先跟他说,您和邻居们看着办。”颜眉咬牙,“道老爹是他惟一的亲人,老爹死了他比谁都伤心,加上他本来跟老爹有心结,老爹又走得仓促,他昨天一直哭着说他对不起老爹。许伯伯,克己是伤心过度才会病倒,许伯伯您和阿婶一直在居委会,他没有别的亲人,这些事只好多劳烦您——” “唉!”许伯伯长叹一声,转身下楼。 “我送您下去。”颜眉拉上门。 门里,沉睡中的道克己眼角滑出两颗大大的泪珠。 “你干什么?”颜眉送了许伯伯回来,一推门就看到道克己靠坐在床上,正在穿衣服。 “那个你不用操心,我已经拜托许伯伯了。”颜眉微笑,“许伯伯是宗爷爷的老战友,这点忙他还是肯帮——”她自知失言,急忙煞住。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他平静地说,“我不想麻烦别人,这些事还是我自己来比较好。” “面子比性命还重要?”颜眉难以置信,“你看看你,连站都站不稳,还逞什么强?” “这不是逞强——”他穿好衣服,握住她的手,“阿眉,你自己也说了,爸爸是我最后一个亲人,我——不能不去送送他。” 颜眉蓦地湿了眼眶,他却不再理她,径自下楼去了。 之后的时间度秒如年。 颜眉心惊胆战地看着道克己站在亲属席向每一位来宾行礼,每一次鞠躬她都很怕他就这样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他始终一言不发,侧脸坚如磐石。只是在偶尔与她目光相触的刹那,会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 终于挨到下午,老爹火化,在公墓落葬,他又向所有邻居朋友致意,感谢大家的帮助,请大家回去休息。所有这一切完结,已经是晚上七点钟。 “克己,跟许伯伯一起回去吧?”许伯伯一直等人都散了,才问。 道克己摇头,“不,我想再待一会儿。” “孩子,你忙一天了,自己的身体要紧——”许伯伯劝他。 “您先回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他说。 “唉,”许伯伯叹了口气,走到颜眉身边,“阿眉,你看——” 颜眉脸色苍白,径直走到他身边,“克己,你——” “别出声,”他低声说,“让我跟他说会儿话。”他停了许久,又说:“你听到了吗?他在跟我说话——” 颜眉心急如焚,却不敢再劝他。 如死一般的沉默中,天色越来越暗。 “克己——”颜眉越来越害怕。 道克己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墓前。 “克己,你别这样——”颜眉不由自主地跪在他身边,伸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他,“我们回去,我们回去好不好?”他不能再待在这里,再留下去,他会垮掉的。 “阿眉——”他茫然地看着她,颤抖的右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颜眉屏住呼吸。他猛地把她纳进自己怀里,伏在她肩上,放声大哭。 “你要是觉得难受,那就哭吧!”颜眉叹了口气,太沉重的悲伤,压在心里太伤身体,如果哭出来,反倒比较好。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不晓得过了多久,颜眉只听到他静静说出这句话,便沉重地栽倒在她身上。 支撑了那么久、他终于倒下了。 ***.转载整理***请支持*** 还好公墓离殡仪馆很近,好心的工作人员帮她找了车,她才能送道克己回家。 一路上他都躺在她怀里,昏迷不醒,身体沉重如石。 当晚,他的病势如火山喷发,不可遏止。 他整夜地发烧,呕吐,申吟。 颜眉很怕他这样死掉,然而住她家楼上的林医生来看过,说他只是重感冒,只要打针吃药就会好,发作得这么厉害大半是心病。 她打完针,开了药就走了,交待颜眉要按时喂他吃。 颜眉彻夜未眠,守在床边寸步不离,药吃了许多,他却还是那样,没有片刻安稳。 他一直呕吐,因为没吃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一些清水,到后来竟变成黄水,整个人吐得脸红头涨,昏昏沉沉地,意识完全不清楚,一个劲地喊爸爸。 颜眉怕得要命,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盼他能够忽然清醒。 这样一直折腾到快天亮,他忽然睁开眼睛,清楚地喊出两个字:“阿眉?” “你醒了?”颜眉大喜,高兴地说,“你真的醒了?” 他慢慢点头。 颜眉模模他的额,温热的,烧已经退了,顿时泪盈于睫,哽咽着说:“太好了。” “傻丫头,”他抬手,抹去她服角的泪,笑道:“我不会死的。” “嗯。”颜眉用力点头 “我一直做噩梦,”他低声说,“是你牵引我出来的。” 颜眉垂下头,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终于明白他的意思:有些话,真的不必说出来。 他叹口气,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慢慢流逝,两人几乎都忘了身在何方。 “克己?”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有人裹着屋外的冷空气闯进来,扑到床头,大声叫道:“克己?你怎么样? 颜眉被她推到一边,愣了半天,才看清楚,是沈梓衣。 “我很好。”他低声说。 “我都听说了,都听说了。”沈梓衣泣不成声,“我在北京,妈妈打电话告诉我,我就连夜往回赶,没想到还是晚了,让你受苦了,克己……” “不,我没关系。”他微笑,模模她的头发,“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我听说你病得很厉害,都快把我吓死了!”沈梓衣终于破涕而笑,笑容艳丽绝伦。 颜眉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站起来悄悄退出去,好在也不会有人理会她在或不在。 ***.转载整理***请支持*** 回到家里,天已经大亮,虽然一夜没睡,颜眉却丝毫不觉得困倦,从书架上取下课本,放进背包,慢慢地下楼,去上课,今天的课一结束,紧接着就是一连三天的考试。不管怎样心不在焉,也要先应付过去再说。 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在教室里说笑,因为天气太冷,每个人脸颊都被冻得发红,反倒显得精神。 “喂,颜眉,你复习得怎么样了?”前座的女生,名叫章彩娥的,转过身笑嘻嘻地问她。 颜眉摇头,“完全没看书,能过关就阿弥陀佛。” “不看书也能过关的人多得是,你肯定也行。”章彩娥不以为意。 “什么意思?”颜眉翻开厚重的课本,大感头痛。 “像二年级的宗万方,大半个学期都没在学校,还不是一样过关,我打赌他肯定不会补考。”章彩娥酸酸地说,“看在他的面子上,你绝对不会被抓,放心吧!” “你别说这种话。”颜眉怔了下,心里像吃了只苍蝇似的,只是觉得腻味。 “怕什么?”章彩娥越发来劲,“现在就是这么回事,学生打混算什么?这间学校,连老师都在混日子——” 颜眉莫名其妙地看她。 “96计算机系的外语老师,你见过吧?那可是个大帅哥,还听说是北大的高材生——”章彩娥不管她乐不乐意听,拉开架势准备大讲特讲。 颜眉心里发紧,怔怔地瞪着她。 章彩娥以为终于勾起了听众的兴趣,兴奋起来,“我听计算机系的人说,他这学期差不多请了两三个月的假,就是偶尔来上课也是一副设精打采的样子——” “章彩娥!”旁座的纪岚听不下去,跳起来大声问:“你闭嘴!有完没完?” 满教室的人都被吸引过来。 “我怎么?”章彩娥涨红了脸,“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只要你说得出来,我马上就闭嘴。” “闭嘴算是便宜你,你必须马上向道老师道歉。”纪岚在系上一向有“侠女”的称号,此刻双手叉腰站在那里,威风凛凛的样子。 “你——”章彩娥满脸不自在,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 “从十月起道老师的父亲就病重,尽避这样,他还是尽量抽时间出来上课,就算是请假缺课,后来也利用周末或者课余时间补上的——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纪岚大声说。 “我、我怎么知道?”章彩娥嗫嚅着。 “这件事计算机系谁不知道,你不是听说吗?怎么该听的反而不听?”纪岚翻了个白眼,“你无非是嫉妒罢了,告诉你,道老师才不会喜欢你这种女人!” “你——”章彩娥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忽然捂着脸跑出去。 “还有你——”纪岚犹未消气,指着颜眉的鼻子问,“你明明清楚道老师家里的情况,你干吗不解释?你长了嘴巴是干什么用的。” “我——”颜眉怔了怔,“我真的不知道他前段时间请假是因为这个原因。”如今想来,以前他一定都在医院,一定是不想让她担心,才骗她说人在学校。没想到他一番良苦用心到头来竟让她的误解如此之深。 纪岚又说了些什么,她完全没有听,自顾自地向她道谢:“纪岚,真的很谢谢你。” “什么?”纪岚正骂得高兴,被她打断,反倒吃了一惊,“哧”地一笑,“你呀!” ***.转载整理***请支持*** 所谓不打不相识,颜眉被纪岚骂得狗血淋头,两个人反倒成了至交好友。 学校放三天复习假。 “去我家住吧,反正你家里也没人。”纪岚兴致勃勃,“我们两个人一起复习,效率比较高。晚上就一起睡,聊天说话也不无聊。” “等我想想——”颜眉被她说得兴起。 “喂,号码是多少?”纪岚把手按在电话上。 “什么号码?”颜眉莫名其妙。 “你要请示哪一位,快打电话,搞定我们好回去!” “哦,那我自己来吧。”颜眉接过电话,手指按出一串熟悉的号码,尽避如此熟悉,却竟然是第一次拨,颜眉心里不免紧张。 “喂,”清脆的女声带着三分柔媚,“你好。” “我、我——”是沈梓衣?啊,她当然在他家里,颜眉咬唇不语。 “是颜眉妹妹吧,”沈梓衣的声音显得很高兴,“克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昨天的事我都听他说了,真的是很谢谢你。” “不,没关系。”颜眉沉默片刻,鼓起勇气问:“我能跟他说几句话吗?” “抱歉,他现在在浴室里,”她笑起来,“他在洗澡,你待会儿打过来好吗?或者,我让他打给你?” “不用了,麻烦你告诉他一声,这几天我在同学家里住,复习迎考。”颜眉说完,挂掉电话。 不管沈梓衣怎样说,她都不会怀疑道克己。因为她知道,她与他之间,有些话,言语早已无法形容。 之后三天颜眉都没有回去,只是跟纪岚待在一起,没日没夜地看书复习,到第三天晚上,估计应付考试应该差不多。 颜眉于是忍不住又一次拨了道克己家里的号码—— 电话那头一长串一长串的“嘟”音,却始终没有人接。颜眉心下疑惑,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九点。 “小姐,你在干吗?”纪岚洗完澡出来,用干毛巾擦着头发。 “没人接电话。”颜眉可怜巴巴地说。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你这种痴心小妞?”纪岚翻了个白眼,这几天她差不多知道了颜眉的事,非常不赞同她离开宗万方,“明天开始就是考季了,我虽然没有见过道克己,但是我想,他只要还有一点点身为人师的自觉,也应该在学校布置一下吧?快去洗澡吧,别胡思乱想了。” “哦,好吧。”颜眉心事重重地答应。 ***.转载整理***请支持*** 一连三天的考试终于结束。 “怎么样?”纪岚挽着她的胳膊,“小姐,别没精打采的,考完试你至少也该表现得高兴点嘛!” “有什么好高兴的?”颜眉叹气,“无非是低空飞过,搞不好还要死当两门——” “呸呸,怎么可能?别说丧气话!” “你是优等生,当然不担心被当,我就不同了。”颜眉闷闷不乐,“我回家去一趟,晚一点我们电话联络。” “我得回去补眠,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不许骚挠我!”纪岚警告。 “遵命!” 家里冷清清的,一点人气也没有,颜眉走到厨房里想倒杯水喝,一提暖水瓶却是空的。只好先接半壶水烧上。 壶里的水还没冒热气,电话铃响了,颜眉接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女声,一丝不苟地叙述:“颜眉小姐,您好,这里是168声讯台,您的朋友给您点了一首歌,请按#号键接听——” 颜眉呆了半刻,手指按下“#”键—— 细致的音乐悠扬地响起,是张信哲的歌,婉转地唱—— 拨开天空的乌云 像蓝丝绒一样美丽 我为你翻山越岭 却无心看风景 我想你身不由己 每个念头都有新的梦境 但愿你没忘记 我永远保护你 不管风雨的打击 全心全意 爱就一个字 我只说一次 我知道我只会用行动表示 承诺一辈子 守住了坚持 岸出永远不会太迟 爱就一个字 我只说一次 恐怕听见的人勾起了相思 任时光飞逝 搜索你的影子 让你幸福我愿意试 让你幸福是我一生在乎的事。 颜后听得痴了,连音乐是什么时候停止的也不知道,自到厨房里热水壶发出尖锐的嘶鸣,她才终于回过神,跑进去关上火,水已经漫出来,炉台上湿淋淋的,一片狼藉。 颜眉却无心收拾,把抹布扔在台上,回到屋里。电话那头已经没了声音,颜眉只好怅怅地把电话挂回原处,想起留言的日期,却是六天之前,她离开道家的那天。一定是道克己找不到她,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 她不由懊悔万分,恨自己不该由着性子离开,不该跑到纪岚家去,不该—— 不管怎样都已经太迟,除了等待别无他法。颜眉站在窗前,对面的窗口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想来也不会有人在家。 门上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颜眉心跳顿时加快,冲过去拉开门,脸上的笑容如花绽放,却在看清来人后慢慢收敛。 “我回来了!”宗万方朝她伸开双臂,“颜眉,我回来了!” “哦,那太好了。”颜眉勉强笑笑,“进来吧。” 宗万方完全没有察觉她的异样,提起脚边的大包小包往里走,嘴里不停地说话:“这次在我们在德州住了差不多三个月,爷爷身体一下子就好起来,连我爸和我妈的脾气都变好了,所以说人要常常回家乡看看,自己给自己放假,才能有益身心健康——” “没错。”颜眉随口回答,转身往厨房走,“你吃饭了没有?我给你煮碗面吧。” “好啊好啊,”宗万方笑得开怀,“几个月没吃到你煮的面了,饿死我肚子里的馋虫——”他夸张地咽了下口水。 ‘你坐一会儿,很快就好。”颜眉笑笑,装了大半锅水热在火上,又开始洗菜。 “喂,”宗万方钻进厨房,嬉皮笑脸地问:“想我没?” “想你什么?”颜眉手里摘菜,漫不经心地说。 “我可是想死你了!”宗万方一本正经地说,“人家说小别胜新婚,一点不错,这段时间见不到你,我天天想回来,要不是我妈不答应,我早就溜回来跟你团聚了! “万方——”她不能再这样瞒下去!颜眉下定决心,刚要说话,眼睛里却看到一张充满希冀、沉浸在幸福中的脸庞,她忽然觉得不忍心:也许,过两天再告诉他会比较好。 “什么?”宗万方问。 “不,什么也没有。”颜眉把洗干净的菜放在砧板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给你买了好多好玩的东西回来,我去收拾一下,你一会儿出来看!” “嗯。” 宗万方出去了,颜眉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火苗发怔,自己已经深深地陷进罪恶感的漩涡,一个不论怎样都不能摆月兑的深渊,她该怎么办? 第八章 期末考成绩下来,颜眉险险低空飞过,成绩单虽然不好看,所幸不必补考。章彩娥说话难听是真的,但她有句话还是说对了:尽避宗万方没有参加考试,甚至连课都没有上,他竟然也不用补考,轻轻松松地跟所有人一起放寒假。 颜默和张廷打电话要颜眉去烟台过年,颜眉心里不情愿,但也不好违逆父亲母亲的心愿,只好勉强答应。 宗万方本来想跟她一起去烟台,刚说出来就被驳回去,首先宗母无论如何不准儿子在外面过年,其次颜眉自己也不愿意。宗万方强不过这两个人,只好委委屈屈地留在双城。 临行的日子一天天近了,颜眉心里也越来越着急。 因为她至今没有再见到道克己。 从那天她离开他,快十天了,道克己就像人间蒸发一般从世界上消失,对面的青砖小楼日复一日地沉默,不只是道克己,就连沈梓衣也没有再出现。 他也没有再打电话给她。 还有就是宗万方。颜眉每每想要告诉他真相,他都是用那种愉快兴奋的表情看着她,好像小孩子在等一种有趣的玩具,让她不忍心说出口。 她该怎么办?她无比想念道克己。她想,只要她把这些都告诉他,他一定会帮她处理妥当,她对他有一种强烈的依赖感。 然而,一直等到一月十五日,农历腊月二十五,颜眉仍然没有等到他。 她于是只好北上,去烟台。 上火车的刹那,她哭了。她究竟是在谈一场怎样的恋爱?世上有哪一对恋人会像她这样,连对方的去向都无法知晓? 然而不管怎样,她都必须给宗万方一个交待—— 腊月二十八那天,宗万方又一次打电话给她。 “烟台怎么样?冷不冷?”他一如既往,兴致勃勃。 “还好。”颜眉只是淡淡的。 “我喜欢烟台,可惜我妈不喜欢——”宗万方在电话那头滔滔不绝,“我小舅舅在做房产,他答应我妈,今后送我一套房子结婚用,我考虑颜伯伯和颜伯母的情况,想在烟台买。可是我妈不干,死活要我留在双城,这件事我想还是先跟你商量一下,颜眉,你说在哪里比较好?” 颜眉沉默,明白事情已经不能再拖,只好硬着头皮说:“对不起,万方。” ‘什么?”宗万方吃了一惊,“为什么道歉?” “对不起。”颜眉又重复了一遍,困难地说:“我们——分开吧!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她终于见到他的沉默了,不想却是在这种情况之下。 “为什么?”宗万方冷冷地问。 颜眉不知该如何启齿。 “道克己!是不是他?”宗万方咬牙。 “万方,你听我说——” “是不是他?”他厉声问,“你跟我说老实话,是不是他?” 颜眉横下心,低低地吐出一个字:“是。” “好,很好。”宗万方的声音寒如冰雪,“你骗了我多久?终于肯跟我说老实话了?好,很好!颜眉,算你狠,我宗万方活了二十年,从来没被人玩过,你竟然耍我?” 颜眉只觉得脸上一阵热辣辣地刺痛,像是被人当面甩了一个耳光,然而她却无言以对。 “他哪里比我好,你说出来,说出来我绝不为难你!”宗万方恨恨地说。 “没有。”颜眉平静地说,“他没有哪里比你好,他不比你有钱有势,不比你英俊好看,也不比你更了不起,只是——”她深吸一口气,“我爱他,仅此而已。” 电话“砰”的一声挂断了,用力之大震得颜眉耳膜刺痛。 ***.转载整理***请支持*** 然而一切并未就此结束。 度过平生最心事重重的春节,正月十六,颜眉从烟台返回双城。 罢走到自家楼下,宗万方已经等在那里,“你终于肯回来了?” 颜眉停在他面前三米远的地方,把大背包放在脚边。 “给我一个理由,颜眉。”他的眼神明显阴暗许多,往日的意气风发再不复见。 “万方,别这样。”颜眉闷声说。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大声问:“你说,只要你说得出来,我都会改,颜眉,你说——” 颜眉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摇头,“万方,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们之间会走到今天,全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我会戒酒!”他完全不理会她说的话,朝她走了一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喝酒,我会戒酒!” “万方?”颜眉下意识地后退,“不,不是这样!” “今后,我再也不让我妈妈委屈你!”他继续朝她走,嘴里也不停,“我都听说了,我妈妈她对你说过许多难听的话,以后,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你相信我!” “不,万方,你别闹了!”颜眉感到害怕,背部碰到墙壁,她明白自己已经退无可退。 “你听我说!”他吼她,“我说的话,你到底听清楚没有?颜眉,”他压低嗓音,“为了你,我什么事都可以做——” 颜眉偏转脸,眼睛盯着路面上的方格磁砖,不说话。 “颜眉,”他双手捧着她的脸,逼她与他对视,“看着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颜眉已经镇定下来,静静地说,“不明白的人,是你。” “什么意思?”宗万方粗声问。 “我如果爱你,”颜眉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字一字地说:“我如果爱你,任何事都不会计较,你懂吗?” 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宗万方蓦地变了脸,狠声道:“你再说一次!” “万方,别闹了。”颜眉说,“放开我。” 宗万方忽然松手,两眼直直地盯着对面,颜眉微感奇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刹那间,她不知自己置身何处,只感觉自己的灵魂与身体已经完全分开,类似崩溃的感觉像闪电般贯穿了她! 她心心念念、日思夜想多少天的人,就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呆若木鸡却目光如炬,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和宗万方。 “克己,”颜眉推开宗万方,朝他走了两步。一辆公交车从他们之间疾驰而过,短暂地遮挡了胶着的视线。 仅仅数秒钟的时间,颜眉却觉得好像一辈子那么长久。然而,等她再次看到道克己,他却已经不再看她。他背对着她,一手攀着铁栅门,另一只手在衣袋里模索着找钥匙。 “克己?”颜眉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冷淡的背影,她想过去问他,双脚却像粘在地面上,寸步不能挪动。 道克己身体一震,修长的手失去了往日的镇定,钥匙迟迟不能插入锁孔,撞击着发出凌乱的脆响。 不晓得过了多久,他终于打开大门,走进院里,脚步沉重,且有些许蹒跚。然而不管怎样,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再没有看她一眼。 “就是他?”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几乎快要以为此身不再的时候,身后有人冷冷地说。 颜眉说不出话。 “他这样对待你,你却为了他离开我?”宗万方难以置信地问。 “你——”颜眉蓦地转身,大喊:“这不关你的事!”抓起背包冲进大楼,眼前渐渐模糊了,心痛得无以复加。都是梦吧?刚才的一切,不是真的发生过吧?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青砖小楼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二楼的窗口已经被人封了起来,新的青砖颜色鲜艳,与周围毫不搭配。 颜眉站在窗边望着对面的一切,握着窗棂的右手因为用力过度隐隐发疼。 本以为在道克己身上,她可以不要求任何承诺。却想不到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她自己编造的虚幻缥渺的梦境。 ***.转载整理***请支持*** 之后的日子,颜眉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空虚。她整天无所事事,不想上学,不想看书,任何事她都不想做。 她常常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 那天是星期一,颜眉在游走了很长时间以后,忽然发现眼前出现许多人,拥挤着在抢什么东西,她好半天才明白自己竟然到了火车站。火车?坐火车她就可以离开了。 这样想着,颜眉身不由主地挤进购票队伍。虽然年已经过得差不多,车票仍然紧俏,六个小时后,颜眉终于买到一张硬座票。她低头看了看:双城——烟台。 原来,她是想回家了。 回去的时候天色漆黑,颜眉没有坐车,拿定主意要走回去,她想好好地看看这座城市,她住了三年却让她心碎的城市。 路过八角碑的时候,有一个盲人坐在路边拉二胡,拉的是二泉映月,凄冷的音乐伴着凄冷的半月,人间天上一同伤心,颜眉站着停了一会儿,听得痴了,从衣袋里模出仅剩的十一块钱,全部丢在他面前。盲人连声道谢,她也不理他,转身就走。 “阿眉——”身后有人叫她。 颜眉回头,笑容僵在唇边,竟然是他?他还来理她做什么? “阿眉,你怎么会到这里来,”道克己几步走到她面前,忧心忡忡的样子,“八角碑这里晚上乱得很,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关你什么事?”颜眉冷冷地打断。 “阿眉?” 他的声音里满含痛楚,颜眉几乎就要原谅他了,昨天的那一幕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她硬起心肠,不言不语。 “我送你回去。”他沉默良久,闷闷地说。 “用不着。”颜眉扭头就走。 手臂一紧,他拉住她,恳切地说:“阿眉,别逞强好吗?” 颜眉无法说不。 颜眉身上已经没有钱,道克己也没有打车的意思,于是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阿眉,你过得好吗?”走出热闹的八角碑,他问。 “很好。”颜眉硬生生地回答,“好到不能再好。” 他沉默良久,才闷闷地说:“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他还担心她?颜眉满心疑惑,却不愿深想,她既然决定要走,就不能再与他有任何纠葛。 之后的时间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直到走出东方大道,拐进镇江塔路,道克己在一间灯火通明的饭店前停下,“阿眉,我们进去吃点东西,好吗?” “为什么?”颜眉直觉地问,她虽然很饿,却不愿平白无故占别人便宜,尤其是他,道克己。 “我说过要请你吃饭的。”他微笑,“就今天,好不好?” “不好!”颜眉口是心非地说,“我不饿。” “是吗?”他犹豫片刻,点点头,“那就算了。” 他如果坚持的话,说不准她会答应,可是他没有——所以最终只能是这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一起吃饭。”走出很远,道克己忽然说。 颜眉疑惑地看他。 “前两次是没有地方,这一次是你不愿意,”他笑笑,“想不到我请你吃一顿饭,竟然如此艰难。” “那不是很好?”颜眉淡淡地说,“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在一起吃饭。” “阿眉——”他停步,严肃地看着她。 “干、干什么?”他这样看她,她竟然会心慌。 他握住她的双肩,忽然说:“阿眉,对不起。”像是怕她会忽然消失似的,道克己的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那种目光,含着珍惜,忧伤,欢喜,悲痛……许许多多相反相成的情绪揉在一起,百味陈杂。 他那样看着她,就好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就好像此生此世,他们再也不能相见。 颜眉勉强笑道:“你、你干吗这样看我?”又为什么要道歉? “我以为你会明白。”他这样说。 “是吗?”颜眉忽然觉得愤怒,高声道:“我本来也以为我是明白的,可是让我越来越糊涂的人——是你!” “阿眉,”他唤她,沉痛地,“对不起。” “别再跟我说这种话!”颜眉拨开他的手,心灰意冷地转过身,“你没有对不起我,也用不着向我道歉。” 颜眉大步朝前走,身后的人始终寂无声息,夜风拂动她的长发,此刻她只想回家。 “阿眉!”急促的脚步声后,一双手臂奋力从背后拥紧她,他灼热的呼吸吞吐在她的颈间,颜眉迷乱地闭上眼睛,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反反复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阿眉,我是,身不由己,对不起——” 然后他开始吻她,湿热的吻从脸颊滑到耳际,激起她全身强烈的酥麻,他不只是吻她,还轻轻地啃噬着她的肌肤,颜眉感到身热如火,胸月复中异样的情愫轻易地被他勾起。 他稍稍松开她,扳过她的脸颊搜寻着她的嘴唇。 一辆货车从他们身旁呼啸而过,白亮的车灯刺痛了她的眼睛,颜眉抓回些许神志,用力推开他,他在意乱情迷中一个趔趄坐倒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她,目光无助得像个孩子。 “你——”颜眉气喘吁吁地问,“为什么?” 他看了她许久,一抹挣扎很快地掠过他的眼眸,他垂头,低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颜眉感觉到浓重的悲哀,她对他一片痴心,到头来就只换来“对不起”三个字? “不,你没有对不起我。”颜眉摇头,“我只要你告诉我,你是爱我的吗?” 他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拍干净身上的尘土,时间过得如此之慢,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电影中的慢镜头,漫无止境。 然而他终于还是说了:“对不起,阿眉。”他憋着气,继续说道:“阿眉,也许,宗万方他真的能让你幸福——” 颜眉听到一声尖叫,凄厉而绝望。等她意识到那声尖叫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捂着脸跑出很远。一路上有人在看她,有人想拦住她,有人问她,她都不理会,满心满脑只有一个意念:她要回家,要离开这里,要摆月兑这一切! 她终于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家门口,手抖得厉害,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钥匙,她不能控制地喃喃自语,“钥匙,我的钥匙——” “你在干什么?”有人大声对她说话,是个男人。 她不理他,一心一意地找钥匙。 “颜眉,你怎么了?”那人察觉了她的异样,忧心忡忡地问:“你生病了吗?” 她还是不理他,她需要她的钥匙,她要回家。 “颜眉,你不要吓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啊——” 钥匙,钥匙终于找到了,为什么开不了门?为什么? 颜眉终于绝望地放弃了,崩溃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痛哭失声。 “你别哭,别哭——”那人捡起掉在地上的钥匙,打开门,蹲在她面前柔声道:“可以了,回家吧。” 颜眉惊惶地看着眼前的人,似乎熟悉,又很陌生,“你是谁?” “你——”那人想解释,又放弃了,“来,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回家?她要回家。 颜眉点头,却始终站不起来,那人就抱着她进屋,把她放在床上,模模她的脸,“告诉我,是不是道克己欺负你了?” 道克己?如割的疼痛从心头蔓延开来,颜眉蜷作一团,眼泪源源不断地流出来,迅速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痛哭失声。 “别哭,你快别哭啊——”那人慌了手脚,手足无措。 眼睛痛得很,她其实不想哭,但是眼泪无论如何停止不了。 “你快别哭了!”那人紧紧地拥抱她,火热的嘴唇啃咬着她颈间娇女敕的肌肤,然后向下,他撕开她的衣领,颜眉还没有感觉到凉意,他的唇已经移到胸口。颜眉没有挣扎,不是不想,而是她已经身已疲,心已碎。 后来的事情她记不清了,只听到他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唤她的名字,无休无止地吻她,抚模她的身体——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她全身冰寒,像是置身雪原那样冰寒。 ***.转载整理***请支持*** 第二天早上,她在自己的床上醒来,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泪痕犹在。身旁的地方仍然温热,他刚刚离开。 她知道他是宗万方。 颜眉怔怔地看着凌乱的床褥发呆,很久以后,她慢慢地解开睡衣扣子,青紫的痕迹犹在,她茫然地笑笑。 懊离开了,在这双城,除了屈辱,她什么也没有,还留下来做什么? 她决定打电话。 “妈妈?”电话接通的刹那,听到张廷熟悉的声音,颜眉差点哭出来。 “阿眉,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 “我想离开双城。”颜眉静静地擦去眼泪,“您和爸爸不是让我去烟台吗?”昨天为什么会跑去买一张火车票?冥冥中自有天意吧。 “爸爸妈妈是希望这样,没有错,可是也要等到你毕业之后呀。阿眉,你这是为了什么?”张廷越听越担心,“阿眉,你老实告诉妈妈,你没出事吧!” “您别问了——”颜眉说不出话,索性“哇”的一声哭出来,一时间,这许多日子积累的担忧、气愤、恐惧、伤心再也忍耐不住,尽数化作泪水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不晓得哭了多久,颜眉才硬咽着说:“我想离开双城——” “你先过来吧,先休息一段时间,其他的事慢慢再说。”张廷沉默了一会儿,“妈妈不知道你碰到什么事,但是妈妈不怪你。”她顿了顿,又说:“其实妈妈也不想你再留在双城,宗万方人虽然不错,但是宗妈妈太难相处——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尽快上学校请假吧。” “谢谢妈妈。” 十点钟,颜眉带着简单的行李,搭北上的火车离开双城。 ***.转载整理***请支持*** 颜眉终于到了烟台,却不是暂住,她坚持要放弃在双城的学业,颜默夫妇虽然不解,却拗不过女儿的脾气。好在不久之后,颜默接受了深圳一家公司的聘请,出任技术顾问,一家人又从烟台迁到深圳,颜眉也在深圳找到一份工作,半工半读补完了剩下的课程。至于她的老板,就是新悦文化的纪生。 颜家留在双城的房子,托人卖给了一对新婚夫妇。 之后的五年内,颜眉再也没有回过双城。 第九章 锃亮的小镊子夹着大块药棉,敷上斑驳的伤口,雪白的绷带一圈一圈紧紧地缠绕过来,颜眉抿唇不语,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很快用胶布固定好绷带。 多余的红药水沿着膝盖流下来,颜眉用纸巾擦去。 自始至终,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道克己虽然也沉默,但却明显十分不安。 颜眉把药膏、绷带、镊子都装进急救箱,再把盆里染了血的微红的水端出去倒掉。 道克己坐在椅子上,偏着头,仔细地聆听她的动作。 “你晚上在这里住吗?”颜眉站在门口,问他。 “不!”他摇头,“我在新晴小区有一套小鲍寓,现在大部分时候都住那里。” 颜眉点头。这座古旧的小楼,委实不适合再住人。 “阿眉——”道克己看不见她的动作,又久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他感到一阵心慌,站起来模索着朝她的方向走去。 颜眉站在原地不动,她本来应该过去搀扶他,或者说一句话,但是不晓得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着。 “阿眉?”他越发慌乱地唤她,身上的擦伤让他走起来跛得厉害,但他没有停,朝她伸出双手,“阿眉,你在哪里?” 颜眉仍然不说话,残忍地看着他就在她身前咫尺,茫然地寻找着她的方位。 “阿眉,阿眉,你已经走了吗?”想到这一点,他惊慌起来,一手攀着门框,想要跨过门槛,却因为目不视物,右脚在高高地门槛上绊了下,重重地跌倒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重地闷响。 颜眉的眼睛渐渐模糊了。 道克己支撑着坐起来,脸上多了几处擦伤,他坐在青砖地上,眼神茫然得像个孩子,低声问:“阿眉,我知道你还在这里,你就这样恨我?连一句话也不愿意对我说?” “不,我不恨你。”颜眉想要平静地说话,开口却是颤音,“我只是无话可说。” 他沉默,很久以后终于叹了口气,“说得也是。” 颜眉打开刚才收好的急救箱,在他面前蹲下,准备替他上药。 他听到她的声音就在自己身边,急忙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紧紧地握着,再不放手。 “别乱动。”颜眉沉静地说,“你又擦伤了,我给你上药。”说着用药棉蘸了消炎软膏敷上伤口,好在后来的擦伤都不严重,只是稍稍破了皮。 虽然看不见,道克己的一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庞—— “我要回去了。”颜眉收拾妥当,站起来,“你走不走?” 他点头。 “那就一起吧。”颜眉这样说。 道克己扶着门框站起来,全身上下不知道有多少擦伤,酸痛得要命,他咬唇,只是忍耐着。 颜眉完全没有去扶他的意思,静静地站在门边等。 “这里,是门槛。”在他又一次要绊倒之前,颜眉终于看不下去,伸出手臂托了他一下,又迅速松开手。 “谢谢你。”他低声道谢。如果是平常,他根本不会走得如此惊险,也许是因为她在身边吧,道克己苦涩地想。 两人出了青砖小楼,颜眉站在路边等车。 “我们就这样走回去,不好吗?”他迟疑了下,问她。 “你确定你可以?”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是那么多小伤口也够他受了。 他拉住她的手,“我们走吧。” 他的手,跟五年前不一样了,温热的,带着平和的气息,一如他的人。颜眉怔了下,轻轻挣月兑,把手插进裙袋。 他只好尴尬地道歉:“对不起。” 颜眉笑笑,表示不介意。又忽然想起他看不见,叹了口气,却不想再出声解释。 两个人沿着镇江塔路慢慢地往前走。 “这座楼政府已经征用了,通知还没下来,意见也没统一,有人说夷平,有人说作文物保留,总之是不会再住人就是。”道克己边走边说。 “江华路的公寓是你买的?”颜眉问。 他摇头,“是市政府给拆迁户的补贴。我最近常常回这里,也许是第六感吧,”他笑,“没想到竟然真的在这里遇到你。” “沈梓衣对你好吗?”颜眉犹豫着,终于还是问了。 “她?”道克己身形微微僵滞,很快又恢复正常,“她很照顾我,这几年里,如果不是她帮我,我——”他摇头,不再往下说。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不,没有。”他说。 颜眉停步,咬牙道:“撒谎!” 罢才给他上药的时候,她明明看到的:在他的腿上、胳膊上,那么多青青紫紫的淤伤,新的旧的,那么多…… 他苦恼地皱眉。 “骗子!”颜眉冷冷地说,“你很习惯欺骗对不对?我告诉你,不必了,以后你不必再如此辛苦,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你也不必再苦苦掩饰什么,道克己,你才是最狠心的那一个!” “阿眉,你怎么了?”他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 颜眉扬手拦了辆出租车,从皮夹里模出一张五十元钱递给司机,“麻烦您到江华路57号,新晴小区。”她回头,“上车吧。” “阿眉,我——” “上车吧!”颜眉打断。 他只得沉默地上了车,颜眉“叭”的一声甩上车门,“可以走了。” “阿眉,你不走?”道克己惊问,他以为她会跟他一起上车的。 “再见。”颜眉冷冷地说完,车子起动了。 又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颜眉上了车道:“麻烦您,跟着前面那辆车子,去新晴小区。” “小姐,是前面那辆吗?” “没错。” “是不是跟踪男朋友?”司机一脸兴奋,笑嘻嘻地问,“现在这种事很多,男人嘛,是得管着点才行。” 颜眉不说话。 “小姐,你到底是为什么跟车哦?”司机不放心地又问。 “我只想看着他平安到家。”颜眉微笑,平静地回答,“不会做坏事,你放心。” “你哪里像做坏事的人嘛!”司机笑起来,“现在像你这么体贴人的女孩子不多了,你男朋友对你好不好?” “他不是我男朋友。”颜眉淡淡地纠正,“我只是暗恋而已。” “什么?”司机大吃一惊,嘴巴张得老大,足足可以塞进一只鹅蛋。 ***.转载整理***请支持*** “停车吧,就是这里。”颜眉付钱下车。 前面不远的地方,道克己孤独地站在人行道上,他面前的十字路口车水马龙,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懊死的司机!竟然为了图省事把他扔在马路对面!颜眉暗骂,却无论如何不愿现身。 大约十分钟过去,他仍然没能过马路。 情急之下,颜眉一把抓住一名打扮时髦的少年,“可以麻烦你帮个忙吗?” 少年怀里抱着滑板,一脸戒备地看着她,“什么事?” “麻烦你,帮我送他过马路,只要送到新晴小区的大门口就好。”颜眉模出钱夹,“五十块钱够不够?”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少年很不正经地对她上下打量一番,“放心,你长得蛮漂亮的,他肯定喜欢你。” 现在的小孩都是这样?颜眉翻了个白眼,“死小孩,你到底干不干?” “我帮你。”少年笑起来,“钱就不必了,为漂亮女孩效劳是我的荣幸。” 颜眉看着他走到道克己身边,两个人似乎说了几句话,然后并肩穿过马路,一直到小区门前,那少年才与他挥手道别。 颜眉终于松了口气。 “现在很少见到你这种闷骚型的女人了!”少年跑回来,见她还站在原地,笑嘻嘻地说。 颜眉翻了个白眼,不去理他。 “他跟我说谢谢,你猜我怎么说?” “你怎么说?”颜眉忽然有种误交匪类的预感。 丙然—— “我说,你不用谢我,有人花五十块钱请我送你过马路!”少年哈哈大笑,转身就跑。 “你——”颜眉羞得满脸通红。 跑出去很远,少年又回头人喊:“你眼光不错,那家伙又帅又酷!” “死小孩!”颜眉跺脚,“别让我再看见你!” “别这样,我还想再看到你哪!”少年扮了个大大的鬼脸,“我以后找女朋友,就要你这一型的!”说完一溜烟跑掉了。 ***.转载整理***请支持*** 第二天中午,沈梓衣来找颜眉,两个人于是一起吃饭。 “我听说——你昨天跟他谈了很久?”沈梓衣喝着橙汁,问她。 “也没谈多久,”颜眉笑笑,“你吃得很少,是味道不好?” “不,我在节食。”沈梓衣耸肩,“两个月以后要穿礼服,如果不保持身材,到时候会很难看的。” “礼服?你要参加什么重要的晚会?” “是婚礼。” 颜眉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她急忙想要掩饰,情急中又撞翻了桌上的牙签筒,牙签顿时滚得满桌都是。 “对不起。”她尴尬地道歉。 “你不必紧张。”沈梓衣招手请服务员来收拾,从容地笑道:“新郎不是道克己,你完全可以放心。” “那,对方是谁?”颜眉已经应接不暇了。 “是一家私营企业的老板,很有钱。”她笑笑,“又肥又安全,是我最喜欢的类型。” “为什么?”颜眉不解,“我一直以为你是爱他的。” “爱情不是一个人说做就可以做的事情,我爱他又能怎么样?”沈梓衣摇晃着手中的杯子,“他心里根本没有我。” 颜眉心里百味陈杂,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从小就认识他,”沈梓衣慢慢地说,“我们之间就是那种所谓的青梅竹马,他妈妈死后,我妈就常常把他接到我家里住,那时候,我的家就是他的家,当然,他的家也是我的家。我们是太熟悉了,我后来常常想,如果我们不是如此熟悉,我们可能会成为相爱至深的恋人——” 她没有看她,颜眉只能看到她姣好的侧脸。 “但是这世上最终是没有如果的。”她自嘲地笑笑,“不管我怎样爱他,他都一直把我当妹妹。本来我以为我们可以这样终老,但是——”她终于转过脸,盯着颜眉,“你出现了。” “梓衣!”颜眉有点委屈,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你的眼神让我明白了一切,但是我并不嫉妒,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后来我不能原谅你甚至憎恨你,并不是因为你抢走了他的心,而是——”她咬牙,“你抢走了他的心又抛弃了他!” “事情不是这样!”颜眉打断,“是他先拒绝我,是他——”在沈梓衣冷冷的视线里,又不由自主地闭嘴。 “你就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拒绝你?”沈梓衣冷笑,“实话告诉你,我对自己发过誓,只要你一回来,我马上就嫁人,从此再也不认识道克己这个人,永远不过问他的事!我说到做到。” 颜眉怔住。 “他是一个需要照顾的人,我想你也明白。”沈梓衣不再看她,用筷子把盘子里的花生米拨过来,又拨过去。 “他是从什么时候看不见的?”颜眉问。 “九八年八月二十四日晚上七点十六分,他彻底失去了视力。后来学校就把他调到语音教室担任口语老师,因为那是惟一不需要眼睛的地方。”沈梓衣忽然抬头,“他没告诉你?” 颜眉摇头。 “他读大学的时候出过车祸,当时以为只是脑震荡,不算严重,他自己也没当回事。直到后来道老爹过世,他大病一场——”沈梓衣皱眉,“我记得那时你在场。” “那次他病得很重,我知道。”颜眉低声回答。 “不仅如此,老爹下葬后的第二天我从北京赶回双城,他醒着,精神很好的样子,还打了个电话,好像是打给你的——”她笑笑,看了颜眉一眼。 颜眉想起那首歌:《爱就一个字》。 “后来,他开始在我面前长时间昏睡,下午三点钟的样子,突然开始呕吐,是那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异常严重的呕吐,当时阳光很明媚,他却问我是不是到了深夜——”她摇头,陷入久远的回忆,“我送他去医院,经过检查,发现他的大脑里面有血块,恐怕就是那次车祸的后遗症——医生说血块已经压迫了他的视觉神经,这次失明虽然是暂时的,但是他以后会慢慢变得什么也看不见——那真是太残酷的一天。” “没有办法医治吗?”脸颊上已经完全濡湿,颜眉却顾不上擦。 “你应该听说过,脑部手术是非常危险的。”沈梓衣淡淡地说,“只能用药物,想办法一点一点打散淤血,效果明显不怎么样,他常常会突然感到眼前发黑,间歇性地失明——到八月份,他终于彻底变成真正的盲人。” 八月?她是一月底离开双城的,颜眉酸楚地想。 “从一月份起,他找了你半年,你杳无信讯,再加上失明,他一夜之间一无所有,差不多完全崩溃了,我想他那时候一定绝望到了极点!八月底的一个深夜,他从青江大堤走进青江,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 “你当时为什么不向他告别?就算要走,你也应该向他告别才对。”沈梓衣质问她,“他以为你失踪,差点没疯掉。” “我——我有我的难处。”颜眉想起五年前那个夜晚,从心底升出一阵寒意。 “谁能比他更难?”沈梓衣冷笑,“也罢,你们的事我不再过问,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再也没有牵挂,可以安心嫁人了。”她站起来,“告辞。” “沈梓衣!”颜眉叫住她,她停下,却不回头,颜眉深吸口气,诚恳地说:“真的非常谢谢你。” ***.转载整理***请支持***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刚回到四楼办公室,纪岚就迎上来,满脸兴奋的样子。 “怎么了?”颜眉不太热衷地说,“再过三天我就休假了,任何事我都不参与。” “有人找你!”纪岚笑得灿烂,“昨天的盲帅哥,老天,我看他看到快流口水,好在他看不见,否则我的形象——” “他在哪里?”颜眉大惊。 “会客室,我请他喝咖啡。”纪岚两眼几乎冒星星,“我竟然跟他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学校,当年我竟然会错过他——” 后面的颜眉完全没有听到,十万火急冲到会客室门口,又停下,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缓缓地推开木门。 道克己坐在正对着门口的沙发上,身子前倾,两手交握,听到开门的声音,一抹紧张的神情在他脸上一闪即逝。 “是我。”颜眉站在门边,并不进去。 “阿眉?”他侧耳细听,欢喜地问。 “是我,”颜眉合上房门,走到他面前坐下,“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想看看你。”他有些局促,“昨天的事情,我一直不放心。”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该担心的人,是他才对吧! “我以为你在生气。”他这样说。 也许吧,但是谁又能真正对他生气呢? “阿眉?” “我在这里。”颜眉站起来,把他面前的空杯子续满。 “让我听到你的声音。”他这样说。 颜眉正在冲咖啡的手抖了下,咖啡溢了出来。 “我以为你早就不稀罕了。”颜眉用餐巾纸把桌子擦干净。 他怔了半晌,才道:“阿眉,是什么让你会有这种感觉?” “你。”颜眉简单地说。 “阿眉,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子为什么这么不快乐?当时,在我眼睛里;你就像一朵暴露在风雨中的娇贵的兰花,在等待有心人把你移植回家,细心呵护。”他顿了下,又道:“不瞒你说,那时候我就想做那个有心人——” “是吗?”颜眉冷笑,“我记得很清楚,当初想把我推进别人怀抱的人,也叫道克己。” 他脸上露出强烈的痛苦的神色,“阿眉,那时候我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我什么也没有,我不想拖累你。” “现在你就不怕再拖累我?” 颜眉刚说完就后悔了,她的话明显刺伤了道克己。 他仓促地站起来,仓促地想要往外走,“对不起。” “门在这边。”颜眉抢在他一头撞上玻璃之前拉住他。 他立刻涨红了脸。 “为什么现在要跟我说这些?”颜眉叹了口气。 他一手按着门把,另一只手拂过她的鬓发,“因为你现在就像五年前一样——你是那样的不快乐,阿眉,你没发觉吗?” “你请吧。”颜眉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温柔。 门刚一打开,两人就看到纪岚站在门口,冷冰冰地瞪着颜眉。 “你怎么了?”颜眉问。 “你在闹什么别扭?”纪岚不高兴地问她,“耍小姐脾气也要看对象好不好?” 颜眉还在发怔,道克己已经抢在她前面开口:“这不怪她,是我不好。” “你!我懒得管你。”纪岚气得跺脚,转身就走。 “你不必这样。”等纪岚走后,颜眉才说,“明明就是我不对。你何必委屈你自己?” “不,”他摇头,“受委屈的是你。” 没错,受委屈的人是她,是她自己给自己委屈受!这连纪岚都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颜眉不是滋味地想。 “走吧,我送你回去。”颜眉低声道。 ***.转载整理***请支持*** 从新悦大厦出来,“去买点吃的吧。”颜眉说,“我家里已经什么都没了。” “也好。” 两人从超市里面出来,袋子里多了许多方便面和微波炉食品——颜眉常常懒于做饭,吃方便面是很寻常的事情。颜眉坚持要先送道克己回家,她根本不敢想象放他一个人出门是什么样子。 “你的屋子是沈梓衣布置的?”颜眉赤脚踏在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上,这间公寓虽然不大,但是收拾得纤尘不染,雅洁可喜。 “不,是我自己。”回到自己家里,道克己显得轻松了许多,走到陈列台前拿起一只杯子,笑道:“我这里只有茶,喝茶好不好? “我自己来吧。”颜眉实在不想他的手臂上再加上烫伤。 他不说话,只是笑笑。 颜眉看着他去找茶叶,自己走进厨房。厨房里同样布置得很清新,但是比起客厅和卧室,却明显多了几分萧条,颜眉拉开冰箱,果然里面空空如也,她摇头,把刚刚买的食物一样一样拆开塑料包装袋,放进去。 “阿眉,你在做什么?”几分钟后,她听到他叫她,急忙跑出来,道克己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茉莉,站在屋子中间。 “我在填充你的冰箱。”颜眉笑笑,“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物质匾乏,原来你也一样。” “我很少花心思在吃饭上面。”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来,喝喝看。” 颜眉坐下来,双手握着杯子,热腾腾的。她点头赞叹,不能想象他为了适应黑暗的生活究竟花费了多少心力。 “阿眉?” 她习惯性地陷入沉默,却又忘了他是看不见的,“嗯,很好喝,你泡茶的技术很不错。” 他微笑,“真的?” “对不起。”颜眉诚心诚意地说。 他不解,“为什么道歉?” “在办公室的时候,对不起。”她是一个失败的人,沈梓衣可以给他的照顾,她什么都做不到,只会不停地去伤他,到头来既伤他又伤己。 “你为什么这么说?我从来没有怨过你。”他握住她的手,感到她在微微颤抖。 “从来没有?”颜眉问他,“克己,你跟我说实话。” “有过。”他迟疑良久司说,“五年前你一声不响地跑掉的时候。” 颜眉沉默。 “阿眉?”他不安地唤她的名字。 “对不起,我总是忘记。”颜眉勉强笑笑,“那一年我行事太草率,也太——孩子气。” “阿眉,如果再一次,你还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他一字一顿地说。 “为什么?”颜眉微惊。他的心结解开了?他不是一直以为自己会拖累她吗? “我可以永远生活在黑暗里,但是只要拥有过光明,哪怕只是一天也好,再次失去都是比地狱还要恐怖的深渊——”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阿眉,对我来说,你就是光明。我再也不能忍受一个没有你的世界,哪怕只是声音也好,我想感觉到你。” 她得到了!五年前她梦寐以求的幸福,迟来了五年! 她终于失去了拥有的资格,颜眉眨眨眼,眼泪成串地掉下来。 “阿眉?”他心慌地问,“你在哭吗?你怎么了?你不愿意吗?阿眉?” “不,不是。”颜眉酸楚地摇头,“只是,我等得太久了。等得太久,也荒废得太久太久。” 他松了口气,握紧她的手,“那我们从今天开始不再荒废,今后的时间会更加长久,我们再也不分开,我们要一起做好多事情——” “我要嫁人了。”颜眉打断。 “我们还——”他硬生生地停住,“阿眉,你说什么?” “我要嫁人了。”眼泪越发汹涌地冲出眼眶,颜眉拼命咬唇,命令自己不许哭出声来。 颜眉已经不能形容他脸上的表情,那种绝望灰败的表情,她闭上眼睛,不忍心再看下去,“对不起。” 很久之后—— “对方是谁?”他的声音空洞乏力,像一个疲惫的旅人走过遥远的路途,终于到达目的地,才发现自己除了沉重到再也不能承受的疲惫之外,什么也没有得到。 “他叫纪生,是我的上司。”颜眉擦干眼泪,“我要走了,你自己保重。” 道克己不言不动,仿佛已经失去了感知力。 颜眉闭了闭眼睛,终于还是走了。 ***.转载整理***请支持*** 七天过去了,颜眉把工作的事情交给纪岚,开始休假。她在新晴小区租下一间公寓,除了采买生活必需品,她每天哪里也不去,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 她特地挑的这间公寓,正对着道克己的住处,她站在窗口就可以看到他的阳台,七天来,她常常站在这里望。她想,如果他出门,她或许可以悄悄照顾他,就像上次那样。 然而那间屋子始终悄无声息。 颜眉守了七天,七天来从来没有看到他出门,也没有看到有任何人进去。 到了第七天傍晚,颜眉发现自己再也不能等下去,如果他再不出门,那天她买的食物也该消耗得差不多。 她不敢再继续等,更不愿再无止尽地心慌意乱,她到厨房煎了两个鸡蛋,煮了一大碗鸡蛋面装进保温筒。 她敲门,没有人开门。 她喊他的名字,也没有人回应。 然而颜眉确信他一定在里面,她用力地推门,竟然应声而开——她忽然想起来,七天前她离开的时候,似乎没有把门锁上,难道这扇门就这样虚掩着,整整七天? 她感到心脏剧烈地抽痛,更不敢再犹豫,走进屋子把门锁好,屋里漆黑,她模索着打开灯。 颜眉一眼就看到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他静静地坐在地板上,头伏在蜷起的膝盖上,双手抱膝,茫然地睁着眼睛,脸上是一种让人心痛的迷惘,似乎他整个人都已经迷失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找不到回归的方向。 颜眉发现他仍然穿着七天前的衬衫长裤,时间在这里好像凝固了。 “克己?”颜眉小心翼翼地唤他,好像生怕太大声,会把他吵醒。 他不动,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颜眉感到莫名的恐惧,他虽然就在她面前,她却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她在他面前蹲下,“是我啊,我是阿眉。” “她走了。”他仍然不动,静静地说。 “我在这里,克己,我在这里啊!”颜眉抱住他的头,让他伏在自己胸前,低声说:“是我错了,克己,真的是我错了,你醒醒好不好?我是阿眉啊。” 很久之后,两条手臂终于缓缓抬起,僵硬地拥抱她颤抖的肩背,刹那间,颜眉忽然有一种类似重生的感动。 他仍然不说话,两行清澈的泪水沿着面颊慢慢地流下来。 “我给你煮了鸡蛋面,你吃一点。”颜眉破涕为笑,“你饿不饿?” 他摇头,拉住她的手不放松。 “我马上就回来。”颜眉抚模他冰凉的手背,“我去拿碗。” 他迟疑着松手,颜眉提着保温筒走进厨房,把热腾腾的面条倒进碗里,忽然想起什么,用力地拉开冰箱,果然!颜眉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感到害怕,如果她没有回来…… 冰箱里装得满满的都是她七天前放进去的食物,完好无损。 他这些天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道克己仍然坐在原来的地方,微微偏着头,似乎在仔细聆听,听到她进来的声音,他明显地松了口气。 “来,吃一口——”颜眉一手端着碗,一手挑起几根面条,喂到他嘴边。 他并不张口,怔怔地发呆。 “怎么了?”颜眉有点着急,如果她没猜错,他这几天什么也没吃,身体怎么受得了? “阿眉——”他想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地说,“你不用管我。” 颜眉不解。 “我不会怎么样的。”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只不过在想一些事情,想明白了,我就会重新开始生活,你不应该被我拖累,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他的脸苍白得可怕,嘴唇毫无血色。 “你应该吃东西,”颜眉固执地说,“有话吃完了再说。” 他沉默,接过她手中的碗筷,吃了几口,就摇头不要,“我吃不下。” “你怎么就不能明白,我心里装着你,怎么会有我自己的生活?”颜眉定定地看着他,坦白。 他震惊地抬头。 “我骗你的,我根本没有未婚夫,纪生他只是我的上司而已。”纪生的确向她求过婚,但是,她早就拒绝了。 “不,我不相信。”他摇头。 “我没有骗你。”颜眉苦涩地说,“纪生只不过是我编出来的借口。” “为什么?”他相信了几分,却仍然疑惑。 “五年前——”颜眉狠下心,决定把一切都说出来,“你拒绝我的那天晚上,我就和宗万方——”她困难地说,“第二天我离开双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个。我无法面对你,无法面对任何人,我甚至无法面对我自己,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资格再接受你的感情——” 她没能再说下去,所有的语言都被他用双唇接收。 “我只要你陪着我,只要是你,就可以。”他低声说。 潮水般的喜悦整个地淹没了她,颜眉闭上双眼,与他唇舌纠缠…… 尾声 明天是结婚的日子,颜眉一整天坐立不安。 “小姐,看看是谁来了?”纪岚笑嘻嘻地走进来,“你的老朋友哦。” “老朋友?”颜眉疑惑地问。 “是我。”来人身材高大,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万方?”颜眉惊喜,“你怎么会来?我听说你要去加拿大?”早在年初,宗家就定了移民计划,现在已经是九月 ,颜眉还以为他早已离开双城了。 “他们先走一步,我有事还没办完。”宗万方笑笑。 颜眉笑笑,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你们终于决定要结婚了?”宗万方问她,“我听沈梓衣说起你们的事,还以为你们会一辈子那样住在一起,不理 会什么结不结婚的。毕竟,一张结婚证再怎样牢固也比不上你们之间的信任。” “人总要入乡随俗才行。”颜眉微笑,她本来不介意,但是道克己却担心流言蜚语会伤害她,结婚是他对她的体贴。 “我倒不那么想,你们之间早就不需要任何形式上的东西了。”宗万方把手中的盒子递给她,“不过我还是要祝你 新婚快乐。” “谢谢你。”颜眉接过来,“明天你会来吧?” 宗万方摇头,“不,我不参加。” 颜眉沉默,明白了他的心意。 “我要走了。三点的飞机。”宗万方伸出一只手,“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颜眉伸手握住,莫名伤感。 他忽然紧紧地拥住她,“阿眉,你一定要幸福——” 她还来不及说话,他已经松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再见,万方。 番外篇——日记 一九九七年九月四日 今天是我第一天工作的日子。 我是为了他回来的。我想我这一生欠他太多,在他走到尽头的现在,我应该回来,回来陪伴他,虽然他并不明白, 他以为我是为了故去的母亲回到双城,我不想解释。 他的病只是在拖时间而已,我想他自己也明白,医院和我再怎样隐瞒,也不能隐瞒镜子里那个迅速消瘦的人影,他 经常发呆,谁也不理,竟然也包括我——他惟一的儿子。 早上起床,我看到窗外的太阳火红,天地万物都散发着蓬勃的生机。长街上,少年骑着单车载着少女,两人嘻笑着 出发,少女如花的笑靥,我想:这就是早晨。 一日之计在于晨。 一九九七年九月六日 我犹豫了两天,还是决定把它写下来:那是一种带着罪恶的甜蜜。 四日,我在学校遇到了她,那个有着如花笑靥的少女,竟然是我的学生。我做了她四十五分钟的老师,那四十五分 钟我紧张得手心出汗,我很久没有紧张的感觉了,我想我只是因为她那双比夜星还要灿亮的眼睛看着我。 她不快乐,就像一株娇贵的兰花,她没有得到细致的呵护,她身边的少年是不懂得她的心思的,尽避他十分喜爱她 ,我已经不知道我在做些什么了,我想我应该离她远一些,毕竟,她的明亮不应该沾染上我的阴暗——她是应该属于和 风暖日的。 一九九七年十月二十二日 我又遇到她了,她在离我很远的球场对面,用一张报纸勉强遮挡强烈的日光,我不禁疑惑她为什么会在那里,我很 快就明白了——我看到了在球场中挥汗如雨的宗万方。 这一切完全是巧合,两天前我收到一张很让我尴尬的纸条,有女生约我今天在篮球场的树阴下见面,我想这是很奇 怪的事情:一个真实而清晰的女孩在对我说话,我的灵魂与视线却都绑缚在一抹浅淡模糊的影子上——我一眼就认出了 她,虽然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是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于是忐忑不安。 我与她,注定是不能相遇的,一旦相遇,我无法再控制自己。 我想我一定要见到她,我无法想象她看到今天的一幕后会怎么想,那种恐惧就像千万只食人蚁,一点一点啃噬着我 的心,我想我要向她解释清楚,否则我无法平静地度过今晚。 我于是在那盏路灯下等她,站在那里可以看到她回来的路,也可以看到她的窗口。 我从六点钟开始等待,一个小时后,天黑了,她没有出现,我预感到今天不会很早见到她,但是我不准备放弃。 我开始抽烟,虽然很久没有闻到烟的味道,但是今天晚上我需要,因为尼古丁能让我镇定。我一支接一支地抽,记 不清我抽了多少,也记不清我几次跑去买烟,我总是飞快地跑过去,再飞快地跑回来——我怕她会在这个空隙中归来。 然而她始终没有。 到后来,抽烟已经不再能让我平静,我慢慢地焦躁起来,我想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像一个疲惫的老人在等待 生命中惟一的期冀——虽然我才刚满二十二岁。 后来她终于出现了,她是一个人慢慢地沿着长街走过来,带着种遗世独立的味道,她己经不再像我最初遇到她的阳 光,此刻,她冷淡得像是天空的那钩淡月,忧郁,沉静。 她看到了我,我们目光相接的那一刹,我发现我的心一阵阵紧缩,我看到了她的心,也看到了她的恐惧与罪恶—— 我明白我心中一直以来的猜想井没有错,我感受到更加强烈的罪恶。 我和她,在同一天,亏欠了一个人——1997年9月4日。 一九九七年十月二十三日 我没有等到她出门,也没有在学校见到她。我想,有可能被她的母亲软禁了,这并不意外,我也没有任何怨怼。 即使是我自己,也不会把自己花朵般的独生女儿交给一个有着阴暗的家庭背景的男人——我猜想,关于我的父亲和母亲 ,这条长街上一定有很多传言。 然而当我也没有见到宗万方时,我心慌意乱。 阿眉,你是生病了吗? 一九九七年十月二十四日 我站在窗前一整夜,没有看到对面的窗口亮灯,更加看不到她的身影,我心急如焚,坐卧不宁,阿眉,你究竟是怎 样了? 我于是鼓起勇气给她打电话,接电话的人是她的母亲,她冷淡地说:“阿眉和万方在一起,你有什么事?” 我无话可说,电话挂断了。 阿眉,你快出现好吗?再得不到你的消息,我会发疯。 一九九七年十月二十五日 院教务处说,宗万方跟宗老市长去深圳考察,要请假。 阿眉仍然没有消息,阿眉,你也一起离开了吗? 我没能担心多久,当晚,父亲的病忽然恶化,他咳了一整晚,我求他去医院,他不肯,我只好守在他床前,看着他 咳得撕心裂肺,后来,他吐出一口血,晕倒了。 我感到四肢冰冷,打急救电话时手抖得厉害。 到了医院,我看着他戴上氧气罩,看着他终于平静下来,医生说他的情况已经得到控制。 我问医生,他还有多久? 医生摇头,不到半年。 半年?我终于明白了。当一个人的生命已经开始倒数时,我能做什么? 一九九七年十月二十六日 我已经无暇再想我的女孩。隔着无菌室的玻璃,我看到父亲的脸颊深深地陷进去,仅仅过了一夜,他就像换了一个 人,我感到他的生命在流失,而我自己的某一部分,也随着他的离去而离去。 一九九七年十月二十七日 他一整天都在睡。 我必须回家一趟,为他准备必须的用品,他醒来的时候会需要。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灿烂,我感到我又一次赢得了生命。 我在家门口看到了阿眉,那一刻我惊喜莫名,阿眉,你是在那里等我吗? 阿眉问我好不好。我能怎么回答呢?那些生活的负担我必须担负,而阿眉,却永远不适合这些。我于是不准备告诉 她,我只要她自在地享受属于她的青春,那就够了。 我说:我很好,我一直在学校上课。 阿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失望和愤怒——我感到全身冰冷,阿眉,你怎么了? 她跑掉了,我不放心,下午打电话给她,她却更加冷淡。 阿眉,这些日子,你究竟出了什么事?你究竟遇到了什么?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八日 阿眉明显地在躲着我,我本来就没有话可以跟她说,如此一来,更加无言以对。 我们就只有这样而已吗?莫名地开始,莫名地结束。 阿眉,你我究竟是在做些什么?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十二日 天气越来越冷,父亲的情况也越来越糟,他长时间地昏睡,醒来时总是十分焦躁,他大概也预感到生命终结的到来 ,一天天坐立不安。 我再也无暇顾及阿眉,她也不愿见到我。于是我只好远远地看着她,有一天,我在便利店买东西,阿眉从街道拐弯 的地方过去。我想我当时一定是看得痴了,直到便利店的阿婶问我:“那是你的女朋友?” 我只有苦笑。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案亲奇迹般地清醒了一整天,他精神振奋,心情极好,他于是坚持要出院。 我感觉到不祥,但是却无法违逆他。 我与他回到家,他说很累,我于是让他到阁楼歇息,我自己出去买米,很久没有在家里做饭,早已弹尽粮绝,如今 他要在家里住,我必须去准备。 外面在下雪,我没走几步就看到风雪中单薄的身影:是阿眉。她抱着一只极大的纸箱,瑟缩着往前走。我感到心疼 ,于是过去帮助她。 她并不领情,我们一路同行,几乎没有说什么话。 我只好自己安慰自己:也许,宗万方已经能够让她幸福。 当夜我辗转难眠,凌晨的时候,我听到父亲如同撕裂般的的喘息,我大惊,急忙冲进阁楼,他趴在床上,嘴里发出 咻咻的声音—— 我扑过去问他要什么,他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枯瘦的手指拼命握着我的手,痛苦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我已经不知身在何处。 他没有挣扎多久,就慢慢地冰冷了,他的眼睛仍然睁着…… 我感到冰冷的绝望,我抓起电话,直到我听到那头清脆的嗓音,我才明白我做了什么。 阿眉于是默默地陪伴着我,我们两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我有时候说话,有时候沉默,沉默时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说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但是阿眉一直陪着我,没有厌烦。 阿眉,谢谢你。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我不想见任何人。 我这一生陪伴他的时候太少了,现在至少让我陪陪他,就只有我和他,清清静静的。 哦,还有阿眉。 我坐在窗台上,这里可以看到阿眉的窗户,我有时看阿眉,有时候看父亲,有时候就喝一口洒……我感到内心宁静。 然而外面的人却不准备让我安静—— 他们一直想进来,我不去理会他们。 后来阿眉来了,她敲门。 我打开门让她进来。 她满脸哀伤,我看着她的脸,有一种旅人看到久远的家园的感动,我于是把脸埋进她的怀里,我想我一定说了很多 话,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后来我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亮着一盏灯,阿眉坐在我的床头,握着我的手。 我想说话,想安慰她,胃里翻江搅海的涌动却在那一刻淹没了我,我开始呕吐,承担饮酒的后果,阿眉,太难为你 ……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我在半夜醒来,身热如火。 我清醒地明白我病了,这是意料中的事,我却不想再为难我的阿眉,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拿药,我希望我的发烧能 在天亮时退去—— 我冷得发抖,一无所获。 我终于想起药在楼下,我却无法走下楼去。 我瘫倒在床上,失去知觉。 阿眉在天亮时候来看我,我对她很抱歉。 我迷迷糊糊地听到她跟旁人的对话,所有人都认为我有我的事情必须要做,阿眉却希望我能休息。 我于是去履行我的职责。 没关系的,阿眉,只要你能陪着我。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我度过了一个恐怖的夜晚,我想,如果不是阿眉,我一定熬不过去。 然而我终于醒来了,我醒来的时候,阿眉守在我旁边,泪盈于睫。 我们双手交握,那一刻,我觉得我们可以就这样一直到,天荒地老。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我想起今天是圣诞节,我应该送给阿眉一样礼物。 然而我却只能躺在病床上,一步也挪不动。 我想起给阿眉点歌,我点的是张信哲的歌:《爱就一个字》。我只能想起这一首,我希望阿眉能喜欢,我希望我能 在晚上听到她亲口告诉我:她喜欢。 然而我没能等到她回来。 下午的时候,我忽然又开始呕吐,我头痛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后来我什么也看不见,我问梓衣:天黑了吗? 梓衣不说话,我于是明白了。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我已经不想再跟阿眉联系了,我不能把她拖进我的深渊,我的阿眉,你是属于早晨的,属于早晨第一缕阳光——我 放你自由。 医生告诉我,三年前的车祸遗留在脑部的血块已经压迫了视觉神经,我会慢慢地失去视力。 梓衣想让我接受手术,手术的成功率50%。 但是我不愿意,我怕我死在手术台上,那样我就再也无法与我的阿眉生活在这片天空下。我可以不去拥有她,只要 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再说,父亲的病早已让我负债累累,怎能再加一笔?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没有阿眉的日子我度日如年,但是我必须一天天这样过下去。我无法想象在阿眉面前失去视力,那种感觉会让我宁 愿去死。 一九九八年一月十日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阿眉。我常常眼前发黑,一段时间里什么也看不到。 学校把我调到语音室任课,上帝保佑我幸好会一口流利的英语。 但是,阿眉,你在哪里? 让我至少看你一眼,再这样下去,我生不如死。 一九九八年一月十五日 一定是上天听到了我的祷告,我见到了阿眉。我和她之间隔着一条马路,她和宗万方在一起,宗万方握着她的肩— — 我感到强烈的狂喜与酸楚,我终于看到了她,却再也无法靠近她半步。 阿眉看到了我,朝我跑过来。 我手足无措。 然而就在此刻,一辆公交车遮挡了我们交集的视线,是天意吧,我在那一瞬间下定决心转身离去。我不能拖累阿眉 ,不管怎样也不能。 心潮剧烈起伏之下,我又一次失去这世界的色彩,眼前一片漆黑,好在我已经站在门前,我模出钥匙,费尽千辛万 苦才找到锁孔打开门,我跌跌撞撞地回家。我祈祷阿眉没有看出我的异样,我宁愿她恨我。 一九九八年一月二十日 阿眉没有再来学校,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心急如焚,我想我必须去找她。 上天,再给我几天时间,至少,让我看到我的阿眉,她是无恙的。 一九九八年一月二十五日 我在双城街头游走,我在寻找阿眉! 天黑的时候,我在八角碑见到她,她站在一名盲人乐手面前,听一首《二泉映月》,乐手拉得入神,阿眉听得更加 入神。我看见阿眉把自己的钱包都倒出来给了他。 我没有打算去见她,我看到她好好的,就已经满足,我只想看着她平安回家。 然而阿眉却并不这样打算,她在八角碑长时间地漫无目的地游走,我看见有不良少年在偷偷嬉笑,我不能再放任她 这样下去,我要带她回家。 阿眉对我很冷淡。 我们慢慢地沿着镇江塔路回家。 我想我会下地狱,因为我终于吻了阿眉,我把我今后漫长而无望的人生全部融化在我的唇间,我把它奉献给我的阿 眉,我在似痴似颠的狂喜中,我竭力维持我最后一丝冷静:我不能拖累阿眉。 阿眉目光如醉,她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我能怎样回答?我长时间地看着她,我清楚地明白今夜之后,我再也不能与阿眉相见,她会长久地憎恨我 ,而我则只能永远地遥望她的身影。我都不怕,只要阿眉能过得好,我只要能跟她在这片天空之下,就够了。 于是我说:对不起。 我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融合了多少痛楚与绝望的尖叫,我以为它一定是我的声音,因为它就像出自我的内 心——但却不是,是阿眉。她捂着脸,跑掉了。 我站在原地,感到自己碎裂成泥。 一九九八年一月二十八日 又一次,我在院子里的橡树下坐了一整天。看得见的时候,我就望着阿眉的窗口,看不见的时候,我也面对着她的 窗口。阿眉始终没有出现,她没有去学校,梓衣也不再允许我独自上街——因为我看不见的时间越来越长。 我感到绝望。 一九九八年二月二十八日 我开始写日记。 我回忆与阿眉相识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我让自己活在记忆里,记忆成了我的支柱。 阿眉一定已经离开了双城。 但是我相信她一定会回来,因为她的家在这里。 阿眉,你在哪里? 你过得好吗? 我在等你。 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八日 我有半年没有见到阿眉。 我的生活变得异常简单,除了上课,我每天都坐在橡树下,我望着她的窗口,虽然大部分时间我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我相信,只要阿眉回来,我一定感觉得到。 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九日 我完了。 今天长街异常热闹,我听梓衣说,有几辆大车载着大量家具停在阿眉家的楼下。我听到他们把家具从车上搬下来, 又搬上楼。 我感到恐慌。 我走过去问他们:你们往哪里搬? 有个声音笑着对我说:二楼,二楼六号。 二楼六号? 我几乎站不住,那里——是阿眉的家。 阿眉,你不会再回来了,对不对?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八日 我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医生说除非做手术,否则我从此就永远地失去了我的眼睛。 他问我:你要做吗? 我摇头。即使我在那百分之五十的比例中活下来,也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我已经失去了生存的意义,我无法再坚 持下去。 我的人生,可以从此划上句号。 我没有活着的必要。 今天,是我人生的最后一天,这也是我的日记的最后一页。我不知道我写的旁人是否看得懂,但是——只要你看得 明白,阿眉,我只要你明白我的心意。 阿眉,我是爱你的,比爱我自己还要深刻地爱着你。 阿眉,我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幸福。 一全书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