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梢头二月初》 楔子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迸老而神秘的蒙西部落 “你今年几岁了?” “十三。” “十三了。”卫界轻声重复,一双静如深潭的眼里看不到任何情绪,思绪仿佛飘出很远很远,又过了好一阵子,方才低声说道:“十三岁也该有个名字了。” “……”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他低声吟罢,“就叫豆蔻吧,今后你就告诉别人,你叫豆蔻。” 那是你的人生,豆蔻,那一段风云迭起,那一场风花雪月,就从你十三岁的那一年开始,我惟一能够给你的,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第一章 想来就是他了,豆蔻伏在房梁上,看着灯下正在刻苦攻书的金发少年,不过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看上去倒老成得像是二十七八岁,这也难怪,身为居流士家族的第一继承人,又早早地死了父母亲,只有一个年迈的爷爷,若不是他那些叔叔伯伯还对那位老人家有些顾忌,只怕这少年也早被他们暗地里除掉了—— 意大利古式建筑很难让她有个舒适的栖身之地,豆蔻第n次调换姿势,忍不住托着下巴猛叹气,要是能修成像师父那样高深功力的一半,这会儿她也就不会如此辛苦了吧。实在很希望这家伙的那些对头们快些动手,好让她能解决了问题早些回山上去。 有人进来了——豆蔻立刻收紧了身子,整个人与墙壁融为一体,不细看根本就无法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来人是一名约莫二十岁的年轻男子,长着一头黑发,黄皮肤,虽然晒得黝黑,却是典型的东方面孔,奇怪,居流士家族难得看到蒙西人的,豆蔻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眯了起来,仔细地打量着来人精瘦却弥漫着毫不收敛的危险气息的身子。 忽然,他抬起头来,目光准确地对上豆蔻所在的位置,锁住她的脸庞,微微一笑,一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着晶灿的光芒,极富兴味,说不清是敌是友。 他看得见她!豆蔻全身一颤,她的隐身术是师父亲授的,在这个世界上绝对是独一无二的,这个人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他竟然能看得到她? “倚钩,你来了?爷爷怎么样?”少年回头看着那个男子,微微笑了笑,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他那笑容极淡,含着淡淡的欢喜。 他叫倚钩?豆蔻心头一动。 “老太爷好了许多,也不太咳了,你放心,他让我来看看你,”男子状似不经意地抬起头,看向豆蔻的位置,锐利的目光紧紧地锁住她,让她无暇月兑身,口中如有所指,“看看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小毛贼——” “小毛贼?”少年俊挺的眉微微一挑,深邃的眼中露出浓重的不屑,“这里怎么会有什么小毛贼?”他淡淡地一笑,声音慢慢变冷,迅速降到冰点,寒得不带一丝温度,“来这里的,都是真正的大盗。”那深沉的语气更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你别想得太多。”倚钩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温柔非常,“有我在呢。”他说着话,那双如刀一般的眼睛却片刻也没离开豆蔻,甚至还暗暗地伸出一根手指朝她摇了摇,示意她出去谈。 豆蔻身子稍稍一偏,急忙探手攀住檐壁,稳住身形。 “我先走了。”倚钩终于不再看她,低头对少年说道,“你再看会儿书就休息吧,我再去老太爷那里看看。” “嗯。”少年点头,“以后你不必每天都过来了,我这里没事。” 倚钩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身后的手指又再动了动,挑畔的意味十足,豆蔻心里火起,微一提气,便如灵猫般跃出了房顶,落在屋檐上。 “你不是一个合格的蒙西弟子,知道吗?”倚钩清瘦修长的身子立在房檐一角,墨黑合体的西服外套在夜色中如夜行衣一般,完美地掩住了他的身形。 “你是谁?”豆蔻一惊,精致的脸上满是戒备,“你怎么知道——”话没说完立时咽住了,简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么一说,等于承认了自己便是蒙西弟子,她怎么这么笨啊。 倚钩忍不住出声大笑,静夜里,声音送出很远,但他却似乎毫不担心,看来,他对自己的隐身术相当自信。 “笑什么?”豆蔻火大地看着他嚣张的脸,又不敢太大声吼他,师父交待的任务还没完成,她不能跟他翻脸,而眼前这个男子对她并没有太强的敌意,有可能会替她保守秘密。 “我是你的三师哥,亲爱的小九儿。”倚钩再次哈哈大笑,不等她反应过来,迅速地欺到她身前拉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落入屋中,一切快得不可思议,等豆蔻明白过来,她已经站在那名金发少年面前了。 “她是谁?”少年站起身,疑惑地打量着身穿黑色紧身衣、长发高束的豆蔻,“倚钩,你说的小贼是她吗?”看打扮似乎很像。 “她是我师妹。”倚钩制住她的哑穴,泰然自若地说,“从小就顽皮得很,喜欢晚上到处乱跑,不过手脚特别灵活,身手也还不错,我已经跟老太爷说了,今后,她就住在这里,陪你读书。” 豆蔻眼睛睁得很大,惊奇地看着倚钩,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她全身冰冷。 少年两手闲适地插在裤袋中,慢慢地踱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如瓷女圭女圭般白腻精致的脸,漫不经心地缓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身上一松,穴道解开了,豆蔻抬起头,立刻望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他是西方人,却奇异地生着黑如点漆的双眼——那么黑深深的,如上好的宝器,没有丝毫异色,就那么执着地望着她,与师父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没有等她发觉,她已经听到自己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逸出唇畔:“豆蔻,我叫豆蔻。” 师父为什么会忽然给她起名字,眼前这一切,难道他早就料到了? “没错。”倚钩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葡萄酒,询问地望了豆蔻一眼,豆蔻摇头,他便为她倒了一杯橙汁,端着两只杯子放在小几上,这才在她对面的真皮沙发里坐下,“这些都是师父安排的,他让我在这里等你,今后,你就要贴身保护居流士家族的继承人——希索·居流士少爷。” “乱讲,你明明在这里,干吗还要我过来,那不是多此一举吗?”心里越来越重的恐慌让豆蔻脸色发白,如果真是这样,她可能要很久很久都回不去了。 “我还要保护居流士老太爷,这你不是不明白。”倚钩耸耸肩,“我没办法同时照顾两个人的安全,尤其是在居流士家。” “我才不要管他们,死就死吧,关我什么事?”十三岁的豆蔻顾忌不了那么多事,她只知道她要回山上,她不要在这里! “如果希索·居流士死了,意大利黑手党就会陷入内乱中,这会波及多少的黑帮组织你想过没有?”倚钩没有看她,从容自如地啜了口葡萄酒,动作优雅地转着手中的酒杯,着迷地看着半透明的红色酒液,“时局这么乱,师父已经是在勉力支撑了,如果再发生这种事,你要师父怎么办?维护黑道平衡是蒙西一门的职责,你难道不明白吗?” 一句话,只是这最后的一句话,便成功地让豆蔻冷静下来,她缩起身子,怕冷似的抱紧了单弱的双肩。她不是不愿意,只是她真的不明白,师父有九个弟子,为什么要完成这个离他最远的任务的人,会是她? 居流士家族是数百年来意大利最具声望的名门望族,历史上的居流士家曾经有过相当辉煌的历史,这些历史直到今天还为许多人津津乐道。不仅如此,居流士家在意大利一直拥有无上的影响力,许多举足轻重的人物或多或少都与之有点儿关联。最出名的,自然要数现任意大利黑手党党魁劳恩斯,也是居流士老太爷的义子,事实上,他之所以能够坐稳党魁的位置,多半原因也有居流士家的支持。 十年前,居流士老太爷的继承人——长子诺斯·居流士在一次交通意外中不幸身亡,一同丧命的还有他的妻子玛丽恩·唐——美国著名华裔富商唐承先的二小姐,他们年仅三岁的独子希索·居流士,则因为临行前一夜忽然发烧无法随父母同行留在爷爷身边,幸运地保住了一条小命。 如此一来,居流士家的控制权就自然而然地转入诺斯的弟弟瑞恩·居流士的手里,此人生性残忍,行事不择手段,是意大利上流社会中有名的“屠夫”,就连诺斯在世时都对他礼让三分。可想而知,希索·居流士虽然是第一继承人,但还年幼,瑞恩自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如果不是他对年迈的居流士老太爷还有几分忌惮,居流士家恐怕早就落入瑞恩的手里了—— 倚钩坐在餐桌右侧的位置上,悠闲自在地撕着吐司,锐利如刀的目光此时清清淡淡、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主位上的金发少年—— 希索放下刀叉,端起咖啡轻轻地抿了一口,黑得不见底的双眼越过杯口看向倚钩,轮廓很深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这么清闲,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当然要。”偷窥被抓的人一点儿愧疚也没有,反而更加光明正大地直盯着他的脸,“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儿奇怪而已。”希索不再看他,翻开报纸开始搜拣新闻,俊挺的眉微微地蹙着,带着与年龄不合的深沉。 “希索说得没错。”强有力的男子声音插入两人的对话——正是瑞恩·居流士,“倚钩你这样在主屋闲着也不是个办法,应该到米兰去帮忙,那边的几个主管蠢得像猪,我早就想换掉他们了。” “这个——”见缝插针,此君真是个高手,倚钩心里冷笑,脸上却不表露,做出一副相当为难的样子,无奈地耸耸肩,“只怕还要听听少爷的意思。” “倚钩恐怕不行。”希索抬眸望向瑞恩,微微一笑,年轻的声音似乎漫不经心,却隐隐带着诡谲的睿智,“爷爷常说米兰那边是居流士家的根本,倚钩经验不足,叔叔器重修恩,我瞧他也很能干,不如让他去吧!至于倚钩,就让他留在本部,爷爷这些日子行动都离不开他。” 漂亮!倚钩在心里大声喝彩,似贬似讽简单的几句话,就把瑞恩的得力心月复修恩打发到米兰,而且,还让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有苦也说不出。 倚钩眸中锐利的波光一闪即逝,与瑞恩出火的双眼在空中轻轻一碰,又立刻别开脸。 “不,我不要——”隐约的女声打破了餐桌上诡谲的气氛,沉重慌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暗中斗法的三人同时抬起头看向楼梯口—— 豆蔻站在楼梯转角处轻轻喘气,她的身上还穿着雪白的棉质睡衣,长长的黑发直披下来,衬着那张小巧精致的脸庞格外惹人心怜,脸红通通的,显然是跑了很长一段路,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看来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多人,对眼前的情形有点儿不知所措。 “这是什么样子?”本来就是一肚子无名火的瑞恩脸色不善,带着杀气的声音刺向豆蔻,“披头散发的,你是哪一层的女佣?” “快,快跟我回去。”终于赶上她的女仆主管玛丽一手提着一件粉蓝色的衣裙,一手扯着她的胳膊想拉她回去,“别打扰少爷用餐。” 豆蔻身子一扭,挣月兑了玛丽的拉扯,长长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披到身前,淡色的双唇倔强地紧抿着。 “新来的佣人吗?”瑞恩不耐烦地挥挥手,“赶出去——” 玛丽咽了口唾液,畏惧地看了瑞恩一眼,两名穿着蓝色制服的彪形男子已经走过来了。 “少爷——”倚钩挥手阻止了上前的两人,恳切地看向希索。 希索深不见底的黑眸转向豆蔻,幽深的目光静静地在她因为穿着过大的睡衣而显得越发娇小的身上游走。 豆蔻昂起头,毫不示弱地迎向他的目光,小巧精致的脸上红潮已退,反倒透着苍白,略急的气息泄露了她心底的恐惧。 “你过来。”希索放下报纸,朝她伸出一只手。 豆蔻没有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怀疑。 “少爷叫你呢!”玛丽小心地看了看主座上神色淡然的金发少年,低声催促。 豆蔻仍然没有动。 瑞恩使了个眼色,那两名彪形男子又开始朝她走来。 “还不快去。”这些人来了可就糟了——玛丽心里一急,伸手推了她一把——显然她忘了此时她们都站在很高的楼梯上,猝不及防间,豆蔻一个重心不稳,娇小的身子立刻向前栽倒—— “小心——”倚钩失声叫道,想要起身救人却是万万来不及。 那团小小的白色身影眼见着便要滚下楼梯,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忽然笔直地拔地而起,似乎在屋檐处轻点了下,便轻飘飘地落下地来,不偏不倚地站在希索面前。 “伤着没有?”希索似乎有些意外,原本不动声色的脸上现出一抹淡笑,“你的身手很好啊。” 豆蔻惊魂稍定,抬眼看着他的眼睛,与师父一模一样,他的眼睛也是那么深不见底——莫名的亲切感让她忍不住朝他浅浅地一笑,轻轻地摇摇头。 “你为什么穿成这样跑出来?”倚钩松了口气,皱眉看着她一身极不合宜的装扮,转眼看向玛丽,“怎么回事?” 以为自己闯了大祸的玛丽早已吓得瘫坐在楼梯上,听到他的问话才慌慌张张地跑下来,嘴里乱七八糟地回答他的问题:“是——是这样,她不穿居流士家的服装,一定要穿那件式样怪异的衣服。” 希索扫了一眼玛丽手中的衣裙,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双眉轻挑,低头看向她,“为什么?” “豆蔻要穿自己的衣服。”豆蔻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小小的脸上写满坚定,“这种衣服,豆蔻不穿。” 希索朝玛丽伸出一只手,玛丽立刻把手中的那条粉蓝色的公主裙递到他的手里,希索略看了看,随手扔在地上,淡淡地笑着道:“这种衣服不穿也罢,随她去吧。” “可是——”玛丽为难地开口,“她的衣服——奇怪得很。” “她年纪还小,由她去吧。”希索摆摆手,示意不必多说,回身拾起桌上的报纸,朝瑞恩点头示意,径自朝左侧的回廊里的藏书室走去。 倚钩松了口气,俯身牵起豆蔻的手,准备带她离开—— “慢着。”瑞恩站了起来,声音利得像刀,“倚钩,这个小泵娘是哪里来的?” 豆蔻张大眼睛看着那张充满敌意与威胁的脸,戒慎地退了一步,身子绷得笔直—— “她是我妹妹。”倚钩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惬意,声音轻松自在,他也并不看瑞恩,只是低着头把玩豆蔻雪白的手指,“老太爷让她来陪着少爷读书。” “少爷需要陪读我可以去找,这个没规矩的野丫头怎么行?”瑞恩藐视地看了一眼豆蔻还不及他胸月复的身子,“换掉。” “您要换她我当然不会反对。”倚钩的口气仍然轻松得很,却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您去跟老太爷说,他老人家如果同意,明天一早我就带她离开这里。”微微侧身向瑞恩行礼,看似礼貌的举止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挑衅,不等瑞恩发怒,他已回身牵着豆蔻上楼了。 居流士家有一间极大的藏书室,这里是老太爷为居流士家年仅十六岁的未来掌舵人指定的书房,希索·居流士白天的时间多半是在这里打发的。 此时,他正坐在窗边的一张很大的黑漆书桌前静静地读着一部相当厚的书,一副金边眼镜遮住了那墨黑的眼睛。 “豆蔻的身手你见到了,这样应该算合格了吧?”倚钩斜倚在对面的沙发里,审视地打量着这位深不可测的主子。 “你以为呢?”希索并不回答,淡淡地给他推了回去。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倚钩皱起眉,“瑞恩越来越不择手段,希索,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那个小泵娘的身手跟你很像。”希索侧首看着他,“她是什么人?” “她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倚钩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完全可以相信她。” “就像相信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希索抬起眸子,冷冷地道。 “随你怎么想,”倚钩回身便走,“豆蔻必须留在你身边。” 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自然是没有背叛的可能。希索冷冷地一笑,怔怔地盯着一张签了名的纸出神,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始读书。 不知过了多久—— 门上传来轻扣声,希索没有抬头,随口应道:“进来。”手中的鹅毛笔仍然不停地在书眉上做着笔记,过了好一阵子也没听到声音,希索才略略好奇地抬头朝门边看去,好看的唇边立刻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就是你一定要穿的衣服吗?” 豆蔻怯怯地站在门边,身上穿着女敕黄的中式衫裤,袖口与裤腿都是宽宽大大的,绣着鹅黄色的洒花,一头长长的黑发梳成两个圆髻,盘在头顶两侧,各插着一支青色的玉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恢复了最初见面时的疏离,正自戒慎地看着他。 希索取下眼镜,身子向后靠,“你过来。” 豆蔻迟疑了一下才慢慢地朝他走去,只走到离他约莫一丈远的地方便停步不前,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 “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不用怕我。”希索朝她伸出一只手,“来,再过来一点儿。” 雪白的贝齿轻咬着淡色的唇瓣,豆蔻迟疑良久,这才伸手让他握住,身子也靠近了些。 “你叫豆蔻?”希索手上加劲,豆蔻便被他抱到了自己的膝上,淡淡的男子气息轻轻地环着她,豆蔻不自在地扭动着。 “别动。”希索定住她的身子,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紧紧地盯着她的双眼,让她完全无法移开视线,声音轻得如梦似幻,“回答我。” 豆蔻无奈地点点头,推开他的双臂跳下地来,退了一步。 希索怔了怔,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如此抗拒他的接近——俊美的薄唇扬起一抹兴味的微笑,身子向后一仰靠进椅内,闭上眼睛疲惫地揉揉眉心,低声说道:“你可以不用在这里待着,今天天气不错,叫倚钩带你出去玩玩。” 一只温润的小手按上了两侧紧绷酸涨的额角,希索倏地张开眼,那张瓷玉般细致的脸庞立刻映入眼帘,他微微眯起双眼,略带困惑地开口:“你——”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儿?”清脆的声音刚刚出口,希索便觉得两边鬓角处微微一热,一股暖暖的热流缓缓地渗入体内,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额际的触感消失,他张开眼来,只觉得双目清明,精神也好了许多。 豆蔻仍然站在他身后,淡色的唇边带着羞涩的微笑。 “谢谢。”希索指指对面的一把椅子,微一挑眉,“坐下吧,别总是站着。” 豆蔻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走到椅边坐下,带着好奇的眼光悄悄地落在他的身上。 “你一直都不说话的吗?”希索无奈地一笑,“如果不是听你说过你的名字,我几乎都快以为你是个哑巴了。” “我不是哑巴。”豆蔻秀眉微蹙,小声反驳。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希索有些失笑,低沉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戏谑,“可是你如果一直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豆蔻抿抿唇,迟疑良久才慢慢地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师父从来不问她在想什么,也不需要问,他能够清楚地看到她的心。 “你可以试着告诉我。”希索眸光一跳,像是怕惊扰了她一般,声音又低了几分,“试试看。” 豆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摇了摇头。 “是不愿意还是没有什么要说的?”希索耐心地引导她。 豆蔻偏着头想了半天,才道:“没有什么要说的。”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居流士家吗?” “师父让我来的。”这一次,她没有多想,回答得很快。 “你师父?”希索俊逸的脸上露出一抹深思的神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沉吟良久方才问道:“那是谁?” 豆蔻摇摇头,没有说话,师父的身份,不可以随便告诉别人。 “你什么时候认识倚钩的?”见她不愿说,希索也不勉强,“这可以告诉我吗?” “昨天。”倚钩虽然是她的三师兄,但她却一直都没有见过他,事实上,因为入门最晚,师父的九个弟子,她也只认识小师哥倚恩,其他师兄们都分散在世界各地,一直都没有机会碰面。 “这样——”希索把玩着桌上的鹅毛笔,心里渐渐清楚了事情的大致情况,将手中的笔转了两转,他的身子忽然前倾,深不见底的黑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留下来,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他微热的气息隔着桌子喷吐在她的脸上,豆蔻俏脸一红,身子向后缩了缩,她不想说谎,所以选择沉默。 “你很诚实。”等不到她的回答,希索终于站了起来,双手自在地插在裤袋里,倚在桌边悠闲地摇晃着修长的双腿,“所以我不怪你,不过,我很快会让你愿意的。” 他发现他开始喜欢这个小泵娘了,无论对错,至少——她没有选择欺骗。 一棵很高的栗子树下摆着简便的茶几与两把躺椅,金发少年与黑发少女就坐在这棵树下,午后的时光看来很惬意,少年舒服地躺在椅上,闭着眼睛任温和的阳光照在自己脸上,静静地享受着秋日午后的温和恬静,少女却坐得笔直,低着头似乎在翻看一本精美的杂志,如不走近,绝对不会发现她眼中警惕的波光。 踏草声响起,豆蔻迅速回头,一看清来人的脸,精致的脸上立刻露出粲然的甜笑,“倚钩——”说着就站起身准备迎上前去。 一只手拉住她的胳膊,豆蔻身子略略不稳,只得随势坐回原处,希索将她按回椅内,淡淡地发话:“不要理他。” “你觉得这像话吗?”倚钩玩味地看着他充满占有意味的眼神,凉凉地讥刺,“豆蔻好歹也是我带回来的,我可是她师哥。” “从现在开始,她与你什么关系也没有。”希索抬眼看向他,冷电般的眸光刺得倚钩略略一缩,希索满意地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再补上一句:“明白了吗?” “随便你。”倚钩无意与他争锋,居流士家的人都是这副德性,对自己的东西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一切还刚开始,他犯不着为这点儿小事碰这个硬头钉子,更何况,希索的表现多多少少也说明他已经开始接受豆蔻的接近了,这对他们来说总是好事。 “如果没事,你可以走了。”确定豆蔻乖乖地坐好,希索也重新在椅上躺下。 “瑞恩与老太爷对上了。” “为什么?”希索不感兴趣地闭上眼,俊美的脸上一派淡漠。 “为豆蔻。” 树下一片静默,只听得见风的声音。 倚钩瞥见希索毫无表情的脸,朝豆蔻使了个眼色,轻轻地摇了摇头,豆蔻会意,站起身道:“既然与我有关,那我去看看,免得老太爷为难。” “不用你去。”果然,希索迅速起身,快步走到她身前拦住她的去路,“你去了只会惹火烧身。”转眼向倚钩道:“他要赶她走?” 倚钩点头,“这一次是来真的了,老太爷好像有点儿架不住。” “在哪里?”希索长腿一蹬,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主屋走。 “画廊。”倚钩扬声答道,对他行动迅速的背影诡异地笑了。 豆蔻怔怔地望着希索渐去渐远的颀长身形,蓦地,一抹阴冷之气直袭上心头,她略一侧首,右手同时抬起,宽大的洒花袖口中银光一闪,却停在半空中没有动,倚钩随着她的视线看向二楼的一个窗口,隐隐可见有人猛地缩头,“砰”的一声,窗子关上了。 “这是第几次了?”倚钩悠闲地在希索的椅上坐下,饶有兴味地问她。 “第三次。”手臂垂下,宽大的袖口立刻掩住了手中银色的小飞镖,豆蔻缓缓地坐下,叹了口气,“这个地方,很多人随时都准备想取他的性命。” “你出手了吗?” “还没有。”豆蔻摇摇头,“这些人行事非常小心,一旦被发现就不会再动手。”如果真的出手,事情就好办得多,潜藏的暗流最危险也最难以抵御。 “那当然,毕竟老太爷在这里。”倚钩看着她紧蹙的双眉,语调一转,笑着问:“怕不怕?” 豆蔻慢慢地摇摇头,“我不怕,我只怕我必须在这里住很久。”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落寞。 “是要很久,瑞恩的人,劳恩斯的反对派,唐家的人,还要加上居流士家多年来数不清的宿敌,有你受的。奇怪——那个窗口是管事弗瑞德的屋子,”倚钩若有所思地抚着下巴,“他也变节了?” 气氛瞬间沉默下来,带着迫人的压力。 “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豆蔻叹了口气,她才到这里两天,就已经三次有人想取他的性命,她简直不敢想象,这些年他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我告诉你——”倚钩不再多想弗瑞德的事,回眼看向豆蔻,“希索·居流士少爷十六年来去医院的次数比去教堂还多。”看豆蔻脸色微白,他淡淡地补了一句:“我只记得他有五次几乎送命,其他的,数不清了。” 第一次,十三岁的豆蔻年轻的心里牵起一股陌生的刺痛,尽避她选择忽略它,可她并不知道,这是一根带着魔力的刺,一旦生了根,就一定会慢慢长大,直到有一天,与她的心骨血相连,永不再分—— “您不能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主屋。”粗重蛮横的,是瑞恩·居流士的声音,“自从诺斯死后,整个意大利都盯着居流士家,这种时候谁能保证那个女孩不是别有用心?您不能冒这个险。” “她还只有十三岁,瑞恩,”苍劲缓慢的声音,正是居流士老太爷,他的声音并不高,然而执掌居流士家多年,一字一顿自有一派魄力,“你太多心了。” “父亲——”瑞恩不依不挠。 门“碰”的一声被人推开,希索迈着猎豹般优雅的步伐走了进来,俊美的脸上带着讥诮的哂笑—— “你来得正好。”瑞恩非但不慌,反而挑畔似的迎了上去,“我们已经商量定了,你身边那个丫头来历不明,这就打发她走吧。” “为什么?” 希索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瑞恩的身体,瑞恩竟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但他很快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尖锐无礼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全世界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这种来历不明的人你也敢留?” “不劳您费心。”讥诮的哂笑始终挂在他的脸上,懒懒的声音逸出唇畔,“我自然清楚有谁会想取我的命。” 瑞恩已经准备好的怒火被他冷静的声音给堵得无法发作,只好无奈地说道:“我的确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我的安全?”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希索很开心地笑了起来,过了好一阵,他才慢慢地敛住,冷冷地看着那个被他笑得发毛的男人,“您还是操点儿别的心吧——叔叔。”这一声“叔叔”唤得傲慢讥诮,简直与“混蛋”二字无异。 “你——”瑞恩双拳紧握,几乎就想一拳打掉他脸上始终不去的微笑。 “好了。”白发苍苍的老太爷适时开口,却是训斥希索,“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瑞恩张了张嘴,居流士老太爷不等他说话,又道:“你也有不对,这么大的人了跟小孩子较个什么劲?这孩子从小也没有什么玩伴,就当是让给他一个玩具吧,至于安全,你费点儿心,多防着点儿也就是了——” “玩具?”瑞恩高声打断,“您要希索像他的父亲一样吗,为了一个玩具毁掉自己的一辈子?如果不是玛丽恩那个东方杂种,诺斯根本不会死,希索也不会因为血统受人耻笑,再说,希索到底是不是居流士家的种——”他看了眼希索,剩下的话也就咽下了。 希索背窗而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身侧紧握的双拳却清楚地泄露了此刻的情绪,他没有说话,那迫人的沉默却比爆发的愤怒更让人恐惧—— “瑞恩,你在胡说些什么?”居流士老太爷皱着眉道,“希索,你先出去。” 希索默立半晌,扭头离开。 身后传来居流士老太爷慈厚的声音,正在向瑞睹催徇劝慰:“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希索还只是个孩子,他母亲的事,他能知道多少?你再怎么不喜欢玛丽恩,她也已经过世了。唐家的人处处与我们为难,你就不想想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的态度?希索若不是居流士家的骨血,唐家人早把他带回去了,还能让他继续留在居流士家?我劝你,莫要疑心太重——” 脚步声朝门边来了,豆蔻身子一缩,迅速躲进厚厚的墨绿色天鹅绒帘幕中,希索走了出来,脸色惨白,他疲惫地倚在离她不远处的墙上,慢慢地蹲了下来。 空阔的大厅里空无一人,十六岁的金发少年,孤独地望着眼前的富丽堂皇。 淡色的洒花绣鞋出现在他低垂的眼里,希索抬起头,漂亮的黑眼睛里带着深重的落寞。 “你要不要紧?”豆蔻蹲子与他平视,怜悯地看着他眼中来不及收敛的脆弱。 “你什么时候来的?”希索迅速拾起四散流泻的真实,俊逸的脸庞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温和,慢慢地站了起来。 “刚才。”知道他不愿让人知道方才的一切,豆蔻体贴地说了个谎,并温声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老太爷那边怎么样?” “我已经跟爷爷说了,”希索背转身不去看她,平静的声音不带任何起伏,“你可以在这里住下去,瑞恩如果为难你,告诉我。”话音随着他修长的身子一同转入西侧狭窄的回廊中。 “真是个倔强的小孩。”“咔”的一声轻响,倚钩从墙壁间的隐身处跳了下来,“一点儿都不可爱。” “我第一次听到那种笑声。”他方才在画廊里的笑声,凄凉孤独,好像一匹负伤的野狼在悲声长鸣——心头没来由地微微刺痛,她不适地皱起眉,也许,她始终是不适合待在这里的,等回到师父身边就会好了。 “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倚钩若有所思地望着回廊深处。 豆蔻摇摇头,他去哪里她怎么会知道? “西边回廊里,是她母亲生前的画室。”倚钩叹了口气,“诺斯夫妇绝非死于意外,这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那为什么不追查凶手?”豆蔻张大了眼,居流士家这么大的势力,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瑞恩若说不查,谁敢说半个不字?”倚钩摇着头,“只是苦了希索——” 年迈体衰的爷爷,不怀好意的叔叔,一个失去双亲的三岁的孩子,受了委屈也只有到那间古旧的画室去寻找残存的温暖吧——豆蔻呆呆地望着光影摇晃的回廊,刹那间,她似乎闻到了画纸陈旧的霉味。 “所以我要你来保护他。”倚钩拍拍她的肩,“小九儿,你现在愿意了吗?” 豆蔻怔了怔,“可是我还是想回山上去,师父可能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我有这种感觉。” “师父不一定需要你,”倚钩抬起她的下巴,眼睛看向回廊深处,“可是他却很需要你。” 豆蔻别过脸,没有说话。 “九儿,”倚钩总是笑笑的脸难得如此严肃,他扳过她的肩,正色地说:“你要帮助他就一定要用心地保护他,如果你的心不在这里,不单是他会送命,连你都会有危险,你明白吗?” “我懂。”居流士家危机四伏,她如果真的心猿意马,那必定是九死一生。豆蔻朝他笑了笑,低声说道:“你放心,三师哥。” 倚钩眼神一暖,明显地松了口气,伸手揉揉她的发丝,宠溺地说道:“好孩子,师父没有白疼你。” “三师哥——”豆蔻感动地唤他,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他是她与师门惟一的牵系,而他一直都在担心她——这个认知让豆蔻心头发热,一种与师父相同的温暖让她和身扑到他的怀里,“谢谢你。” 倚钩伸手揽住她的身子。 走廊的尽头,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从那幽深的黑暗中静静地望着他们。 “这一次我要正中红心。”倚钩手里握着一支飞镖,斜眼看向不远处的豆蔻,“信不信?” 豆蔻看了一眼墙上的射靶,红心的位置上已经挤了约莫十余支飞镖,密密麻麻再没有空余,她轻轻地笑了笑,慢慢地摇头。 倚钩微微一笑,手臂轻晃间,一支飞镖“咻”的一声射了出去,钉在了前一支镖的镖尾上,颤了几颤,终于稳稳地钉住了。 “好——”豆蔻欢声鼓掌,能在轻软的镖尾上钉住一支飞镖,准头是小事,劲力的收放自如委实令人佩服,三师哥的确要比她高明许多。 回旋楼梯上脚步声响起,豆蔻回眼望去,只见穿着一身深蓝色西服的希索带着两名黑衣保镖慢慢地走了下来。 “你要出去吗?”倚钩随手将手中的飞镖全部掷上射靶,快步走到他面前,“让豆蔻陪你去。” “不用了。”希索漂亮的黑眼睛遮在金边的眼镜下,光线反射,看去不那么清晰。 豆蔻看了眼倚钩相当尴尬的表情,向前走了两步,柔声说道:“你一个人出去会不安全的,还是我陪你去吧。” 希索深不见底的黑眸隔着镜片静静地看着她,良久,他迈下最后一级楼梯,与她擦身而过。 “我想——”倚钩看着他的背影,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话,“你以后得多在他身上费点儿心才行。”与他的父亲一样,希索果然容不得自己的任何东西与别人共享,九儿定是因为与自己相处过多,惹得大少爷心头不快了。 豆蔻眼中掠过一丝不安,轻声问道:“要不要跟过去?” “让他静一静也好。”倚钩摇摇头,“瑞恩去米兰了,留下来的那些家伙对他来说都是些杂碎,要不了他的命。” 下雨了,夜也已经很深,他还没有回来。 豆蔻静静地坐在大厅里,夜晚的天空漆黑一片,秋天很难得见到这种景象——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园里的花木被风吹得摇摆不定,强大的冷气直灌进来,豆蔻模模已经冰凉的双臂,走到壁炉前又添了两根柴,望着炉膛中温暖的火光,她慢慢地抱膝坐下,长长的头发披在身上,温柔地低垂着。 “你在干什么?” 低沉的男声响起,豆蔻惊怔地抬起头,看到眼前几乎湿透的人,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怎么湿成这样?” “雨太大了。”希索无所谓地说,随她在壁炉前坐下,眼镜不知什么时候取了下来,眸光深得像海,橘色的火光在他的脸上描出温暖柔和的线条,这样子的他,比白天容易亲近得多。 暖暖的热气蒸起一股熟悉的味道——血腥味!豆蔻脸色一变,身子朝他又靠近了些,低声问道:“你受伤了?”不由分说便动手掀起他深色的外套,果然——在他的腰际,雪白的衬衫上一片怵目的暗红。 “只是小伤而已。”希索夺回外套遮住伤处,淡淡地说,“别大惊小敝。” “你的保镖呢?”豆蔻这才发现不对,他出门的时候是带着保镖同行的,而且还开着车,然而刚才她却没有听到引擎声——她的声音变了,“你是走回来的?” “刹车失灵,车子冲进山沟里去了——”希索俊逸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流泻着复杂的眸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很平静,平静得好像这一切并不是发生在他身上,“然后我就走回来了。” “为什么不打电话回来?”豆蔻不解地问。 希索笑了笑,“通知谁?你吗?” “至少——”豆蔻咬唇,“我可以帮助你。” “你以为我会需要一个不相干的人的帮助吗?”他仍在笑,笑容却有些僵硬。映着火光,豆蔻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似乎有点儿不太适应炉火的热气,躲避似的向后挪了挪。 “我不懂。”豆蔻摇摇头。 希索侧脸看向她,唇边掀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悠悠地答道:“我只需要永远不会背叛我的东西,你懂么?”他捂住嘴,轻轻地咳了两声。 “你不舒服?”豆蔻敏锐地发现了他的不适,雪白的手抚上他的额,秀眉微蹙,“你有点儿发热,”探手扶住他的胳膊,柔声地道,“我送你回房去休息。” 希索拨开她的手,淡淡地说道:“你以为,我会接受你的帮助么?” “为什么不?”豆蔻反问,“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保护你的。” “因为倚钩?”他需要的,是永远的忠诚,为了任何别的理由来到他身边的人,他都不稀罕。 豆蔻摇摇头,“因为你。”不论是师命,还是她的心情,自始至终,她都是为他而来。 希索奇异地看了她一眼,那双黑眼睛深得令人心悸,良久,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不怕血?”希索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为他裹着伤的豆蔻,他的上衣已经月兑了,只披着一件深色的睡袍,劲瘦的身子在秋的夜气里,他却连一点儿瑟缩也没有。 “我习惯了。”豆蔻没有看他,十指灵活地缠着纱布,嘴里低低地说,“这个伤,是不是擦在了山岩上?” “你看得出来?”希索若有所思地问,事实上也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受过这种伤。”豆蔻系好绷带,“好了,穿上衣服吧。”不放心地又仔细地端详半晌,确定血已经止住了,才慢慢地站起身来,“明天我再给你换药,我去把药给你拿来,吃过药就好好休息吧。”希索每天临睡前都必须吃一点儿大夫特制的药,这是她第一天来时管家特别交待的。 “不必了。”希索一手拢紧睡袍,“我今天不吃。” “为什么?”豆蔻回眸看着他泛着潮红的脸,“你每天都会吃的,不是吗?” 希索摇摇头,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伸手把玩着她长长的黑发,半晌才道:“你知道那是什么药吗?” 豆蔻摇头。 “你当然不会知道。”他的声音里有着嘲讽的笑意,“盘克西汀,一种综合毒素,我知道现在我已经生病了,也许,还会病得不轻。”他轻声低喃,极其虚弱,“如果再吃一点儿那个药,明天你就见不到我了。” “你说什么?”豆蔻大惊,“你不要命吗?为什么要服毒?” “每天吃一点儿不会要我的命,”希索懒懒地倚在枕头上,含笑看着她,“只有这样才能增加我的抵抗力,否则——”他闭上眼睛,不再多说。 豆蔻明白,这么多人想要害他,如果他没有抵抗力,只怕早被下毒害死了。 “希索——”豆蔻忍不住低声唤道。 “别用那种可怜巴巴的脸对着我,”他并不睁眼,“你以为我需要你的同情么?” “我并不是同情你,我只是,我只是想要帮助你。” “是吗?”希索倏然睁开眼,“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我会保护你的,那是我的使命。”豆蔻一字一字地道。 “永不背叛?”希索直起身子,紧紧地盯着她的脸。 豆蔻摇摇头,想了想,又点头。 “那是什么意思——”希索向她靠近了些,灼热的气息紧逼着她的呼吸,隔得近了,豆蔻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忙急声说道:“你快躺下,你已经在发烧了。” “告诉我。”希索并不理会她的惊叫,执着地一定要知道答案。 “我——”豆蔻拗不过他的固执,只得迟疑着开口:“我会保护你,所以绝对不会背叛你,”抿抿唇,她谨慎地说,“然而终有一天,我会离开。不过,那个时候你已经不再需要我——” “算了。”希索松开她的手,声音虚弱而疲惫,“你走吧,让我自己待会儿。” 豆蔻顺从地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了半晌,但终于什么也没说,掩上门离开了——如果肯诚实些,她也许会告诉他,就算她是遵从师命来到这里,他已经变成她心里最放心不下的人了,这也许并不能说明些什么,但她很清楚,这样子的他,在她的心里,始终是不同的。 十二月二十四日,是居流士家族继承人希索·居流士的十六岁生日宴会,宴会当天,几乎所有意大利名门贵族、商要都在居流士家的艺术大厅汇聚一堂。 豆蔻坐在大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静静地注视着刚从回旋楼梯上下来,吸引了所有人视线的希索,他今天穿了一身略带复古意味的暗红色西服,黑色的丝质衬衫,俊美的脸上既有西方的深邃轮廓,又有东方的神秘温柔,两种韵味奇异地糅合在他的身上,带着难以抗拒的致命的吸引力—— 居流士老太爷拄着拐杖,由希索扶着站在一级楼梯上,向所有宾客致辞:“感谢诸位来参加我孙子——”他牵起希索的手,慈祥地笑了笑,“希索的生日宴会,今天,他将在诸位的陪伴下成为一名十六岁的成熟的小伙子——” “这个距离你没问题吗?”倚钩悄无声息地走到豆蔻身边,他的表情非常严肃,“外面有很多人,我看瑞恩已经等不及了,他很可能今晚就会动手,我太大意了,这种场合——” “十米之内我可以保证他的安全。”豆蔻不安地伸手抚着长袖下绑在腕上的牛皮护腕,那里插着十数支锋利的飞镖——她惯用的武器。 台上,居流士老太爷已经致辞完毕,现在说话的是希索。 “你要千万当心。”倚钩低下头,俯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如果实在万不得已,放弃希索,也要保证老太爷的安全——” 他看过来了——隔着重重的人群,豆蔻还是能感觉到希索深不见底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与倚钩过度亲密的距离,那种眸光,冷得像冰。 “为什么?”豆蔻终于受不了他的逼视,转过脸不再看他,低声向倚钩问道。 “老太爷如果死了,希索一个人也没办法保证黑手党的稳定。”倚钩的声音低得可怕,“只要有老太爷在,我们总有翻盘的机会。” 暖融融的大厅里,豆蔻竟忽然觉得发冷—— 杀气—— 有十二支枪——豆蔻迅速算出了潜伏的狙击手数目,这些人看来很清楚厅内的形势,六支枪对准了居流士老太爷与希索,另外六支则对准了她与倚钩,门外应该还有,不过那里有黑手党的守卫在,比较薄弱的就是大厅,瑞恩竟然完全不顾居流士家的脸面要在这么多上流社会的淑女绅士们面前除掉希索。 倚钩站起身,模出一支烟漫不经心地含在嘴里,似乎要拿打火机,他低头将手伸向怀中——只这一个动作,射向居流士老太爷的枪口就完全笼在他的射程之内了,他眼角的余光在豆蔻脸上一扫而过,豆蔻明白,他是要她自保,她的能力比起倚钩要弱许多,在这种情况下,她别无选择。 “哧哧哧——”数声利器破空的声音几乎与震耳欲聋的枪声同时响起,豆蔻着地一滚,手中的飞镖已经射穿了狙击者的持枪的右手——子弹飞偏了出去,大厅里一片惊叫,人潮涌向厅门。 “豆蔻——”希索脸色刷白,迅速拔出手枪结束了三名已经被豆蔻射伤的狙击手的性命,修长的身子迅速奔到她面前,“你怎么样——” “我没事。”豆蔻微微皱眉,两发子弹射中了她,一发在左臂上,另一发在右腿上——好在并不致命。 “你没事吧?”倚钩慢慢地走了过来,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对不起。”豆蔻未伤的右臂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希索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提,让她倚在自己怀里,豆蔻却并不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直直地望着倚钩,里面写满了歉意,“对不起。” “你知道如果不是我打偏了那一枪,你——”倚钩看了希索一眼,硬生生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老太爷怎么样了?”豆蔻推开希索,艰难地朝倚钩挪了一步——千钧一发的那一刻,她保护了希索,倚钩则救了她,如果居流士老太爷因为她的任性而死,她该怎么回去见师父? “他的腰上挨了一枪,可能永远也站不起来了。”倚钩淡淡地说完,转身走了。 豆蔻怔住了,希索伸出手想要扶住她,却被她反手推开,她一瘸一拐地挪着步子,想要离开大厅,然而失血过多的身子毕竟不能支撑太久,刚刚走到门口,一片黑暗铺天盖地而来,狠狠地把她按倒在地上,豆蔻只觉得脚下一软,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居流士家号称最具艺术气息的大厅里,浓浓的血腥味甚至让米开朗基罗充满阳刚意味的雕塑、安吉尔柔美动人的爱神像都不能冲淡—— 好热——好痛—— 模糊不清的意识里,有人在抚模着她的脸,那只手凉凉温温的,非常轻柔地在她脸上游走,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好像在道歉、好像在诉说,又好像在哭泣,但她却一个字也听不清,世界转了起来,她再次跌入无底的深渊。 等她再次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美无比却憔悴不堪的少年面孔。 “你——”豆蔻重重地喘了口气,闭上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这里陪你。”希索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你的伤口发炎了。” 发炎了,难怪会这么痛。 “你醒了我就放心了,我去叫倚钩来陪陪你。”希索神色黯然,站起身慢慢地朝门外走去。 “希索——”背后的低唤轻得有如叹息,但他还是听见了,几步跨回床边,她躺在那里,小脸苍白得似乎就要透明一般,极不真实,强忍着碰触她的,他的双臂不自在地垂在身侧,柔声地问道:“怎么了?” “不用找师哥来——”豆蔻看着他深不见底的黑眸,缓缓伸出手拉着他僵直的手臂,叹了口气,“你没受伤吧?我是说——那天。” 希索执起她温热的小手,摇摇头,“我没事。”受伤的是她,她竟然还关心他有没有伤着,一股薄薄的雾气笼上了他的眼。 “我会保护你的,”豆蔻浅浅地一笑,身体的不适又让她迅速地蹙紧了眉,她顿了顿,又道:“这是我的使命。” 一颗眼泪从他的眼中滑了下来,滴在了她雪白的手上,溅出数点碎玉,豆蔻低头看了一眼,又转眼看向他。 “我的眼泪,”希索执起她带着他的泪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一字一字慢慢地诉说着心底的执着,“此生只为你流。” 凭着自幼练成的聪慧的耳力,他清清楚楚地听到倚钩与豆蔻的对话,为了爷爷,连倚钩都已经放弃了他,就在那个全世界都背叛了他的那一刻,她依然那么执着地站在他的身边——她真的,是那个他寻了这么多年,这个世界上惟一的、永远不会背叛他的人。 第二章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地下射击室里不断地响起,伴着男子懒懒的计数声—— “九点五。” “九点四。” “九点二。” “八点——”声音被打断了,靠在墙上懒得全身没有二两劲的倚钩慢慢地走到一旁的大躺椅上坐下,跷起双脚,“怎么不打了?” “不想打了。”身形修长劲瘦的金发男子取下耳罩,将手中的枪随手扔在台上,抬起那双深得不见底的黑眼睛看了他一眼,“倚钩,你最近越来越懒了。”此人正是已经年满二十岁的希索·居流士。 “你今天才发现吗?”绝不浪费体力的倚钩舒舒服服地躺下,声音更是睡意十足,“你今天成绩烂得可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希索取饼一块干毛巾擦着汗湿的脸,他的头发比起少年时要长了些,一头闪亮的金发随便地垂在耳际,完美地衬出他一身优雅的贵族气息。 “没有才怪。”倚钩高深莫测地斜眼看着他,“大少爷,还想瞒我么?” 希索无言地看着靶心的弹孔,他今天的表现确实有点儿不太正常,也难怪倚钩会疑心。 “豆蔻丫头还没回来吗?”这种问话真的很没创意,这家伙会如此失常明显就是因为九丫头没在家,红颜小祸水,倚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连你都没告诉,我又怎么会知道?”希索从一边的吧台中倒出一杯可乐喝了一口,嘴里泛着一股难言的苦味。 “我?”倚钩哂笑,“少爷,她可是你的贴身护卫。” 希索不语,修长的身子随便地倚在柜边,即使是这种简单的动作,他也能做得比别人高雅。 倚钩欣赏地吹了个口哨,“不得了,难怪最近耳根清净不少,看来我这第一帅哥是要让位给你了,那些缠着你的名门闺秀们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俊逸的脸上明显地不以为然,希索将手插进裤袋里,闲闲地看着远处的射靶。 “那就好,不要忘了,你是一定要娶丽多娜小姐的。”丽多娜是居流士家大管事弗瑞德的女儿,弗瑞德一家百年来一直为居流士家族服务,说起来只是个管事,但在居流士家享有相当高的声望与地位,四年前弗瑞德在瑞恩与希索之间摇摆不定,居流士老太爷当机立断,将弗瑞德十八岁的女儿许给当时年仅十七岁的希索。弗瑞德这才下定决心追随希索,一同对付瑞恩,也正因为如此,在居流士老太爷健康每况愈下的情况下,双方还能僵持到今天。 “我对那些名门闺秀没兴趣。”阿波罗般深邃的俊脸寒得像冰,他拿起杯子再喝了一口,像是发泄什么似的将手中的杯子用力掷出,“哐”的一声脆响,上好的水晶杯撞在远处的墙上立刻摔得粉碎。 一提这件事就是这种反应,而且屡试不爽,记不清这是被大少爷随便撒气摔掉的第几个杯子了,倚钩坐了起来,看着希索紧绷的背影叹了口气。 火山快要爆发了—— 倚钩缩在灯影里,尽量不让自己暴露在灯光下——已经第八天了,这丫头连破纪录,夜不归宿简直是家常便饭。 一向优雅高贵又从容的居流士少爷,此刻正烦躁不安地在大厅里来回走动,俊美的脸上写满了不耐,像是一座随时都会爆发的活动火山。 忽然,活动火山停了下来,倚钩还来不及松口气,便见他一把抓起椅上的外套朝门外冲去。 “等等——”倚钩顾不得许多,急忙从暗处蹿了出来拦在他面前,“你要去哪儿?” “让开。”希索冷冷地看着他。 “你不能出去。”倚钩张开双臂,更加坚定地阻住他的去路,“夜里情况不明,你不能随便出去,谁知道那些人又躲在哪里准备取你的命?” 希索一把推开他的手,准备硬闯过去。 “希索!你不能出去!”被他推到一边的倚钩无奈地低叫道。 “谁要出去?” 清脆的声音从暗处响起,两个快要打起来的男人几乎同时朝着发声的方向大声怒吼:“你到哪儿去了?!” 幽暗的树影里,豆蔻慢慢地走了出来,她的身子比起四年前已经拔高了许多,但是仍然十分纤瘦,看上去娇娇怯怯的——身上穿着杏黄软缎金丝衫裤,宽大的袖口和裤腿绣着精美的碎花,长长的头发在头顶两侧盘成两个圆髻,各插着一支青玉钗子——夜色中影影绰绰如一团迷离的淡雾。 豆蔻淡淡地看着两个满脸怒火的大男人,声音也是淡淡的:“我说过我要出去办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希索丢下倚钩,几步上前一把握住她单薄的双肩,漆黑的双眸闪着跳动的怒火,“你一定要这样折磨我是不是?失踪的游戏很好玩吗?” 豆蔻秀气的眉蹙了起来,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不屑,“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懂?”希索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冲天的怒火让他再也顾不了别的一切,“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一夜未归我会怎么想,我以为你出什么意外了——结果你却告诉我你不懂?” 愤怒的他,真的很像一头优美的豹子,随时会一口吞掉面前的猎物——倚钩无奈地走上前拉开希索,“你吓着她了。” “吓着她?”希索讥诮地笑了笑——若真能如此,他宁愿吓着她,至少不会如现在一般,他在她的眼中虚无得像一粒尘沙,视而不见。 豆蔻退了一步,白净秀气的脸上现出一抹清淡的微笑,“你想得太多了,我只是去走走而已,又怎会出什么事?再说,”她眼中的眸光轻转,“就算真有什么事,也与你无关——” “九儿!”倚钩急忙喝住她——这个不懂事的小丫头,竟然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 “失陪。”豆蔻不等希索说话,低头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 “我说过的话,永远不变。”两肩相错的一刹那,希索低声吐出了这句深埋已久的话——说完便一把握住她的胳膊,一点儿也不温柔地拖着她朝侧厅走去—— “你干吗?”豆蔻用力挣扎,却根本挣不月兑他的钳制,只得急声叫道:“放开我,你放开我!” 希索并不看她,只是一径地拖着她往前走,“我们今天必须得谈谈,我有话要跟你说清楚!” “放开!”豆蔻小脸涨得通红,另一只手不停地捶打他的身子,“我不听!” “别白费力气,”希索的声音平静如昔,“我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需要你保护的软弱少年了,你敌不过我的。” 豆蔻愤怒地低头向他钳制自己的右手上狠狠地咬去。 “玩得愉快,两位。”倚钩含笑看着纠缠不清的背影,异常开心地说,“上帝保佑你们。” “我最喜欢你这个样子。”希索抬起流血的右手舌忝了舌忝,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俏脸通红的豆蔻,“很有生气。” 豆蔻已经慢慢平静下来,抬手整理挣扎中弄乱的鬓发,低声说道:“失礼了,对不起。”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希索在她膝前蹲下,冷电般的目光直直地望进那双纯净的眼中,很奇怪,她会武功,甚至也杀过人,但是,他却从来没有见过一双比她更干净的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怎么了?”豆蔻轻柔的声音唤醒了他,“你说过什么?” “我说,”希索失了神,温柔地握住她的手,“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如此拘束,我喜欢刚才的你,哪怕是粗暴的,我都喜欢。” 豆蔻将发钗插好,慢慢地站起来,“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 “不许走。”希索再次拉住她的手,眼睛里燃着火。 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他流血的手上,豆蔻怔了怔,声音低了下来,“你流血了?我刚才——” “别说这个,你知道我绝对不会怪你——”希索仰头看着她,“我已经忍了好久了,有几句话,今天一定要告诉你——” 门“哐”的一声被人很不文明地推开,一名身材高挑的美女站在门口,看到厅内的两人,美女娇艳的红唇勾起一抹柔媚的微笑,“希索,你在做什么?” 豆蔻有如触电一般,一把推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倚钩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丽多娜小姐很担心你,所以我就带她来了。” 被威胁的人总是不敢说实话的——希索冷冷地一笑,慢慢地站起身来,动作优雅地掸掸外套上的灰尘,淡淡地开口道:“什么事?” “爷爷叫我们过去。”他的未婚妻——丽多娜是一名金发碧眼的美女,有着地中海人所特有的热情和娇媚,她的声音也一如本人一般妩媚,说话间有意无意地加重了“我们”两个字。 希索无言地看了低头不语的豆蔻一眼,迈步朝门口走去,与丽多娜擦身而过,却没有等她,自己先走了,丽多娜也不生气,十分性感地朝豆蔻笑了笑,玉手轻扬,“再见了,豆蔻小妹妹。” “你不会在生气吧?”看他们走远,倚钩这才慢慢地蹭了进来,有点儿担心地看着豆蔻略显苍白的脸,“九儿,你怎么了?” “没怎么。”豆蔻抬脸一笑,看向倚钩略显狼狈的脸,狡黠地问:“你又被丽多娜小姐——” “不许说——”倚钩急忙阻止她说完,一边极度尴尬地捂住右脸,那个女人太可怕了。 “可怜的三师哥,难以消受美人恩?——”豆蔻不等把话说完,转身就跑。 倚钩脸上一红,立刻展开轻功返身追了上去,嘴里还叫着:“你站住,我要是抓不住你,明天就倒过来叫你师姐——” 伴着清脆的笑声,暗夜里,两条人影有如星落旷野,在居流士家偌大的花园里交替起落。 “希索,你在干什么?快过来!”苍劲有力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您有话只管说,”希索修长劲瘦的身子倚在整面墙大的落地窗边,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轮廓深邃的脸上一派淡漠,只有那紧抿的薄唇泄露了主人内心的情绪,他深吸了口气,才又冷冷地说道:“我听着呢。” “您别生气——”丽多娜看了一眼居流士老太爷山雨欲来的脸色,起身柔媚地笑了笑,“我去跟他说。” 多久没有听到她的笑声了?希索怔怔地望着夜色中的人影——他们很开心,一直是这样的,她的快乐是属于倚钩的,或是任何别的人,永远与他无关。 “是倚钩吗?”丽多娜学他一般倚在窗边,修饰得没有一丝瑕疵的脸上始终带着笑,“他跟豆蔻的感情很好哦。” 希索倏地转过头,冷电般的眸光逼视着她,丽多娜却不害怕,反而抬眼与他直接对视,过了好一阵子,希索才冷冷地开口道:“你想说什么?” “说你心里想的。”丽多娜无辜地耸耸肩,“爷爷叫你呢,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不迟,”她忽然压低了嗓音,只让他听得到,“如果爷爷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猜会怎么样?”说完不等他答话,径自挽起他的胳膊,绽出一抹绝美的微笑,大声说:“爷爷,我把他请来了,您可以训他了!” “有什么事您请吩咐。”希索随丽多娜坐在白发苍苍的老太爷身边,四年前挨了那一枪后,老太爷就只能靠轮椅行动了,也正是在那以后,本来就十分嚣张的瑞恩再无顾忌,开始在居流士家大肆扩展他的势力,甚至已经在黑手党中培育了一股反对劳恩斯的势力,只等时机成熟,他就会动手除掉他们——老太爷今天找他来,无非是忍无可忍,必须决定对策而已。 “我没有什么好吩咐的。”老太爷看着他冷淡的脸,声音冷得可以与他媲美,“我只要你告诉我一句话,你还想不想打倒他?”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希索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情绪,他明白这位从二十岁起就开始统领居流士家,影响意大利黑手党长达六十年的老人已经准备行动了。 “告诉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眼神却利得像刀。 “我会胜过他。”希索淡淡地开口道。 “告诉我你的打算。”老太爷命令。 “南部是他的势力范围,本部这里大约有三成的人我有把握控制。”希索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冷静的光,清楚地分析着目前的局势,“要除掉他,关键是巩固本部这边,本部一旦完全归我所有,南部我可以暂时让给他,南部的人有六成祖居本部,他要把这些人全部换掉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的,而这段时间就是我反击的最好时机,趁他既丢了本部,后防又不稳的时候动手,我可以有七成的把握。” “我想他不会轻易离开本部。”丽多娜美丽的眼睛眸光冷静,与方才的娇媚判若两人。 “丽娜说得不错,”老太爷欣赏地叫着她的昵称,点头道,“只要他不离开本部,就凭三成的人你是赢不了他的。” “我正在想办法,”希索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闪着居流士家特有的骄傲的神采,“我会逼他去南部。” “这么说你还没有确定的办法?”老太爷眸光一闪,上半身略略激动地向前倾了倾。 “您说吧。”希索看着他,“我明白您的意思,您可以直说。” “很简单,我要你马上与丽娜结婚。”居流士老太爷重新靠回轮椅柔软的真皮椅背上,精光熠熠的眼睛重新变得昏黄,看来刚才的思考已经耗去了他太多的体力,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希索。 有些话是无须多说的。 一旦他与丽多娜结婚,就等于公开宣布弗瑞德与他的正式结盟,在这个主屋,瑞恩就完全没有安全可言,凭他处事谨慎的性格,一定会退回南部商议对策,发动反击,而这个短暂的权力真空,就是自己反击的惟一机会。 “我明白了。”希索慢慢地站起身,俊逸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你的意思是——”老太爷强打起精神,勉强开口。 “交给弗瑞德办吧。”希索转身朝门口走去,优雅的身形很快就消失在回廊里了。 夜已经很深了。 豆蔻静静地坐在窗前,毫无睡意地抬眼看着主楼上那个最华贵的窗口,厚厚的天鹅绒窗帘里隐约透出灯光,他们还在商议着什么,从来也没有过这种情况,三师哥猜得没错,决战的日子真的就快要来了。 她住的地方在主屋西侧的楼上,窗外就是玫瑰园,一到花开的季节,屋里总是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十分怡人,四年前,希索坚持要她住进这里。 他总是这么自以为是——豆蔻淡色的唇畔牵起一抹微笑,对她来说,玫瑰并不是她最喜欢的花,她宁愿住在东楼,看着园里永远不会开花的银杏,虽然淡淡的,却永远都会在那里,不似玫瑰,花开过了,留下的枝叶,太凄凉——当年师父就在她的院里种满了银杏。 心又痛起来,豆蔻不舒服地抚着胸口,从她到居流士家开始,就像是扎进了一根刺,那根刺稍稍一动,她的心就会好痛,最痛的时候,她甚至会吐出来,就像那一年—— 那一年,“玫瑰公主”丽多娜小姐从法国归来。 “三师哥,你找我有事吗?”豆蔻探头一笑,倚钩的门从来都是不锁的。 “九儿。”倚钩却并没有笑,招手让她进来。走进屋里,豆蔻才发现里面还有另一位客人。 “弗瑞德先生。”豆蔻敛住笑容,管事弗瑞德一向立场暧昧,对于希索来说,他是潜在的威胁。 “我想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明白了,如果你愿意,请给我一个承诺。”倚钩摆手招呼豆蔻坐下,转脸朝弗瑞德道。 “我不明白,”弗瑞德摇了摇头,“你凭什么以为我一定会支持希索少爷?” “因为——丽多娜小姐会成为居流士家未来的女主人。”倚钩不紧不慢地开口,双眼却有意无意地望向身边静坐不语的豆蔻,顿了顿,又道:“这是老太爷的意思。” 哎瑞德走了。 豆蔻怔怔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倚钩。 “九儿?”倚钩担心地唤着她。 “你已经决定了,还叫我过来做什么?”她不明白她的心为什么这么痛,老太爷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师哥是为了希索的安全,他没有错——只是,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痛? “九儿,难为你了。”倚钩握住她单薄的双肩,似乎想把力量与温暖传递给她,“师哥明白这对你来说很为难,只是——” “三师哥!”豆蔻蓦然地抬起头,冷冷地道,“要我做什么,你直说。” “你知道——”倚钩嗫嚅着开口道,“你对希索来说是非常特别的,”他顿了顿,索性一古脑儿全说了出来,“老太爷的意思希索已经知道了,他抗拒得很厉害,老太爷希望——你能去劝劝他。” 她去劝他?豆蔻脸色惨白,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他握着她的手温柔地说“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要她去劝他娶一个美丽而陌生的姑娘?不行的,她的心这样痛,她怎能去劝他?她又如何去劝他? “不,不,我不去。”豆蔻挣月兑他的手,回身便要冲出屋去。 “九儿!”倚钩一把拉回她的身子,“你不能感情用事!你要冷静!希索听了这件事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不肯出来,你要是再这么激动,万一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来,瑞恩一直在盯着他——九儿,你要送了他的性命吗?” 瑞恩,那个一直虎视眈眈的人——豆蔻静了下来,很奇怪,痛到了极致,剩下的竟然是麻木。良久,她缓缓地抬起头,声音静得像水:“你说——他把自己关在画室里?” 这间屋子从十几年前她的母亲死后,就再没有旁的人进去过——那天他牵着她的手带她进来的时候曾这样告诉过她。所以总是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 门没有锁,豆蔻轻轻一推。 屋子里极暗,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霉味,豆蔻一眼便望见窗边那英挺坚毅的背影——似乎明白来人是谁,他头也未回。 “希索——”豆蔻走到他身边,慢慢地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坚实的背上。 他沉默着拉她到身前,低头看着她,柔声地道:“你在发抖,病了吗?” 豆蔻摇摇头,扑入他的怀里紧紧地拥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希索拥着她倚栏而坐。 “我听说——”感到他的双臂猛地收紧,她心头发酸,低声道,“听说你在生气。为什么?” “一点儿小事。”希索摇了摇头,“不用放在心上。” 他的眉目间还留着残余的怒火——豆蔻凄楚地望着他,他不告诉她,是怕她伤心吗?是怕她害怕吗? “你看——”希索笑了笑,扭亮了屋角的壁灯,“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一切都与十四年前一模一样,在这里,你完全想象不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四年。” 十四年?他三岁,那一年,他失去了双亲。豆蔻怔怔地望着屋内精致的陈设,光影交错中,她仿佛看到那贵妇衣袂翩然,挽着伟岸的丈夫含笑而去—— 他们都去了,然而这世上——终要有人来保护他的。 “这座古宅有它独具的魅力,”低沉柔和的,是希索温和的声音,“我们所有的一切,都会如这间画室一样在这里被永远珍藏,”他微笑着,“包括你我,以及我们之间的一切。”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豆蔻摇摇头,摇去心底刹那间紧紧纠缠的柔情与不舍,“还有丽多娜小姐,是吗?” 希索脸色倏变,推开她的身子,墨黑的眸子紧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字沉着声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豆蔻微微一笑,她暗自诧异自己怎能笑得出来,“丽多娜小姐她也会永远留在这里,今后,她的画像也会被挂在画廊里,永远地供后人瞻仰——”她抬起手,笔直地指向画室里挂着居流士家历代女主人的画廊,“就像那样。” 画像中,美貌的贵妇雍容地笑着——她是玛丽恩·唐。 “你说过,你会永远保护我的。”希索握紧双拳。 “你娶了丽多娜小姐,便不再需要我了。”豆蔻摇着头,唇边的微笑像凝固了般,始终不去。 “所以你就把我让给她,这样你就能摆月兑我了?”他握住她瘦弱的双肩,声音沉稳低柔,眼神却越来越冷。 他伤心了——豆蔻心头巨痛,尽避他是如此平静,那浓浓的伤心还是清清楚楚地写在他的眼睛里,别人不会懂的,而她都懂。 然而她却无法再用她的手抚平他的眉,无法再用她的热情温暖他冰冷的心,她不能—— “是的,我——”她深吸口气,慢慢地说,“我要回去了,这里不是我的家。” 希索松开她,疾步走到母亲的画像前,不发一语地默立良久,“你说过,会永远保护我的。”他的声音失去了平常的柔和淡定,变得虚弱。 豆蔻不说话。 这样做,才是对你最强的保护,希索,你真的不明白吗? “我明白了,”他蓦地转过身,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我会与丽多娜订婚,但你必须留在这里,否则——”顿了顿,他冷冷地一笑,“我就杀了倚钩。” 也许,他早就明白了。 希索十七岁那年,他有了一位十八岁的未婚妻——丽多娜。 订婚晚宴的当天,居流士古宅衣香鬓影,豆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吐得肝肠寸断,她其实不想吐,只是无论如何也忍耐不住,身体的机能仿佛有了它自己的意识,强烈地抗拒着外来的一切事物,吃的喝的,她什么也接受不了。 这样吐了一整夜,第二天她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但她还是必须下楼去吃早餐,必须去向他们祝福。直到今天她还记得那天早上希索冰冷的笑,那样讥诮地看着她。 那一刻,她真实地感觉到,在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从那一天起,她便恢复了早年惯用的隐身术,在他不知道的时间,他不知道的地点,在每一个他可能遇到危险的地方,她都那么默默地守护着他。她不怕他恨她,只怕他的眼里燃烧的火焰。 夜夜梦回,她都记得十四岁那一年的那一个夜晚,那呕心沥血的痛,她知道,那根刺——早已和她的心骨血相连。 豆蔻把思绪缓缓拉回,叹了口气,壁炉里的火快熄灭了,她又添了根柴。 窗子被人猛地推开,冷风剧烈地灌了进来。 豆蔻敏捷地起身,抓起桌上一支银色的手枪指向来人。 交错的光影里,来人有着一头飞舞的发。 “希索?”豆蔻收起手枪,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与那双闪着烧灼般光芒的漂亮的眼睛,暗夜与灯影在他的身上勾下了诡异的线条,将他修长的身影衬得极不真实,半长的金发随风鼓动,散发着强烈的危险气息。 “你怎么了?”豆蔻把枪放在桌上,走过去关上窗子,风停了,那种危险而邪魅的气息慢慢地被屋里的温暖吞噬,豆蔻走到他身边,昂首问道:“出什么事了?” 希索怔怔地看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豆蔻忽然害怕起来,迟疑了半晌,才慢慢地伸手碰触他修长的手指,冰凉的触感刺得她几乎一缩,她急忙拉着他的手让他在壁炉边坐下,柔声问道:“这样会不会暖和一点儿?” 希索仍然没有说话,一双漆黑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的脸,俊美的脸上带着难解的神色。 “告诉我你怎么了?”他从来不会这样,这些年来,他们能在一起的时日短得屈指可数,所以,每每有这样的机会,他都会不停地对她说话,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是开心还是沮丧,他都会告诉她。 希索忽然张开双臂抱住她纤细的身子,他抱得很紧,那种力道让她几乎以为他会就这样把她揉进他的身体里去,豆蔻觉得很难受,呼吸也有些困难,但是她没有动,她能够感觉到他正在受苦,他的心在受苦,他的手在颤抖,她柔顺地将头搁在他的肩上,静静地承受着他的力道,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温暖。 良久良久,希索终于松开她,他的眼眶红红的,伸手扶住她的脸,将她颊边散乱的发丝理顺,他勉强笑了笑,温声问道:“我说过我有话一定要告诉你,现在,你想知道吗?” 豆蔻那双澄澈的大眼睛静静地望着他,他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痛苦与无奈,她慢慢地推开他,缩着身子向温暖的壁炉又靠近了些,然后,她摇了摇头,“我不想知道。” “为什么?”希索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再次把她拉进自己怀里,厉声问道,“为什么?” 豆蔻并不惊慌,仍然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她伸出另一只没有受制的手,慢慢地抚着他的眉心,轻声说道:“无论你要说什么,你都已经决定了,”她偏过头,不再看他,那只手落在了他的肩上,声音变得更轻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所以,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原谅你,你不必说了——” 希索揽紧了她的身子,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肩窝,他的身子一直在颤抖,豆蔻怜惜地扶抱住他,雪白的手在他的肩背上缓缓地游走,慢慢地诉说着无言的温柔。 “你要相信我,”他的声音低低地盘旋在她的耳边,“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离开我,要相信我,我——” 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尖锐地划破了夜的寂静,也打破了两人之间魔魅的迷嶂—— 豆蔻推开他的身子,她甚至不敢看他的脸,抓起小几上银白色镶着金边的电话听筒,她低声应道:“喂——” “是我——”电话那头,是带着笑意的声音。 “倚钩?”豆蔻惊叫道,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希索被炉火烤得微红的俊脸立时一黯,利刃般的眸光狠狠地刺向她的脸,豆蔻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希索已经准备向瑞恩开刀了,如果我算得没错,明年春天你就可以如愿以偿地回去见师父——” “真的?”豆蔻惊声问道,再过四天就是他的生日,他怎么会选在这个日子对瑞恩动手? “当然是真的。”倚钩道,“刚刚得到的消息,希索准备在他与丽多娜小姐的婚礼上动手,还有,你小师哥倚恩来过一趟,师父让他转告你,你本身功力不够,这件事你不要插手——师父已经知道他会动手了——” 婚礼?他真的要娶妻了——心痛,痛得她几乎说不出一句话,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平静地开口:“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回去?师父他真的让我回去——” 话还没有说完,手中的电话被人一把抢过,希索对着话筒冷冷地说了一句就将话筒狠狠地扔到墙脚,他眯起双眼,那种如利刃般的眸光,几乎将她的身体割裂。 “你怎么了?”他的全身散发着极其危险的气息,豆蔻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你——” 希索慢慢地朝她走来,即使在盛怒中,他的步伐依然优雅得令人心折。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又会对她说些什么了——但在这种时候,她能做什么?他们期盼已久的一刻就要来了,她又能做什么?豆蔻抬起下巴,冷冷地开口道:“很晚了,你该出去了。” 希索伸手撑在墙上,低头看着她倔强的脸,她锐利的眸光深深地刺伤了他的心,他痛心地转过眼,“你就真的,不想再听我说话么?” 他的声音,满含着痛苦的无望。 他们,还能再说些什么?豆蔻别过脸,闭上眼睛。 “我爱你,豆蔻。” 他已经要娶妻了,为什么一定要为难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说这样的话?豆蔻摇着头,急切地看着他的脸寻找答案,他却没有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直在看着窗外不知名的远方,他的脸,非常淡漠——“如果你真的不能相信我,如果你真的需要,那我告诉你,我爱你,这样,可以了吗?” 他以为——她只是在嫉妒?在他心里,她只是一个无知的妇人?她的心被他的冷漠轻轻一刺,似要滴出血来,豆蔻推开他的手,径直走到门边,将手按在门把上才冷冷地道:“希索少爷,我要睡了,没时间再陪你玩这种游戏,你请吧。” “哐”的一声巨响,他手边的玻璃碎成了千万片,落在咖啡色的地毯上,溅出鲜红的色泽,希索慢慢地收回手,流出的血液从他的指尖静无声息地滴到地毯上,迅速地渗了进去。 “你——”她的心缩紧,一阵犹豫,但终于还是打开了房门,无声地请他出去。 希索将那只流血的手插进裤袋,从她身边与她擦身而过,这一次,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什么嘛!”倚钩愤愤地叉着煎鱼吃了一口,大声地抱怨着,“什么叫‘你可以滚了’?我有话跟豆蔻说都不行吗?” “三更半夜往人家女孩子的房里打电话,我看你就是不安好心。”丽多娜用一支银质的叉子挑了一块皮蛋豆腐,小小地吃了一口,立刻皱眉尖叫,“这是什么呀,亏你怎么还吃得下!” “不懂就一边去。”倚钩急忙从她手里抢出心爱的早餐,“不懂得欣赏的人,当然吃不出个中的奥妙。”转眼又朝豆蔻道:“九儿,你昨晚怎么样,希索那小子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我很好。”豆蔻勉强笑了笑,“你别想多了。” “我早就说了,”丽多娜漫不经心地端起牛女乃喝了一口,眼睛看着倚钩,声音娇媚无比,“这种事轮不到你操心,你以为希索跟你一样混的?” “你这个女人还有没有是非观,我只是打了个电话而已,你就把我说得一无是处。他半夜三更还往人家女孩子的屋里钻,你怎么就不说他?”倚钩两手撑着桌子,一副要与她一争到底的样子。 “你是不安好心,希索有你那么没品吗?”丽多娜根本不与他争论,凉凉地又补了一句。 “我不跟你罗嗦,”倚钩隔着长桌拉起豆蔻的手,英俊的脸上带着负气的恳切,“九儿,你来说,我昨天是不是真的有事——” “我走了。”丽多娜忽然端起牛女乃,急急地躲进侧厅。 “你等——”倚钩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自己身后一道冰冷的目光,一转头,他立刻发现了站在楼梯转角处居高临下的希索,少爷的脸色很差,眉宇间锁着浓重的戾气,阴沉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豆蔻急忙抽回手,站起身也准备躲出去。 “你要去哪?饭还没吃呢!”倚钩长手一伸又把她拉回椅上坐下,将自己面前的皮蛋瘦肉粥端到她面前,“这是莎拉今天特别做给你吃的,我已经好久没吃到了,今天沾你的光也享受了一回,你尝尝,香得很呢。” “你可以滚了。”希索冷冷地迈着无比优雅的步伐慢慢地走下回旋梯。 “这样说话有损你的风度,你没发现吗?”倚钩耸耸肩,离开餐桌转进侧厅。 豆蔻只得拿起银勺,低着头食不知味地吃着倚钩端给她的皮蛋粥,她虽然没有看希索,但是她感觉得到,他已经在离她不远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叮”的一声脆响,豆蔻抬眼望去,一把银制的小刀落在了大理石的餐桌上,转了个圈。 希索怔怔地坐在那里,茫然地看着自己裹着厚厚的纱布的右手,但也只呆了一下,他便扔下左手的叉子,站了起来。 “等等。”豆蔻忍不住开口唤道,他回过头,等着她说话。 豆蔻咬住下唇,迟疑良久才低声问道:“你的手——”她始终是不能不管他的。 希索淡淡地一笑,“小伤。” “何必如此,我可以帮你的。”豆蔻走到主位前,俯身将他盘中的食物切成小块,“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希索无言地看着她切好的早餐,重新坐了下来,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叉起一块火腿,却没有送进嘴里,只是怔怔地望着她。 “怎么了?”豆蔻有点儿紧张地看着他奇差的脸色,“是不是手痛了?”不等他回答,她已经牵起他的右手——那只手已经开始发炎,连着手臂也肿得老高——她忍不住皱眉低叫:“天哪,已经肿起来了,你都没有上药吗?” 希索将叉子扔回盘里,左手按在她的手上,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簇热切的火苗,声音却柔得像水,“你真的关心?” 豆蔻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双极大的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他明明要娶妻了,怎么能再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再用这样的声音对她说话? “我去给你拿药。”豆蔻迅速抽回手,也顾不上是不是扯动了他的伤口。 “别管那个。”希索拉住她,满不在乎地说,“我没关系,”他顿了顿,又道:“你要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不是在玩游戏,你要——相信我。” 豆蔻怔住了。 “无论我有没有娶亲,你都要相信我,永远不要离开我——”他叹息着,“答应我,好吗?” 一声清脆的咳声从门边传来,两人同时回过头,希索冷冷地一笑,“叔叔?” 来人正是瑞恩·居流士。 “老太爷在哪里?”瑞恩暧昧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豆蔻抽身站起,低声道:“他在藏书室,我带您过去。” “希索,你不来么?”瑞恩微微一笑。 瑞恩走后,居流士家的藏书室里—— “希索,你这是怎么回事?”居流士老太爷靠在轮椅柔软的靠背上,看来经过昨晚的劳神,今天他的精神十分不好,但他仍然极度不满地看着他肿得老高的右手,丽多娜正蹲在他的身边为他上药。 “我没事——啊!”一阵突如其来的巨痛让他低呼一声,虽然他已迅速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再叫出声来,但他额际上涔涔而下的冷汗却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的人他的情况其实并不是“没事”。 “你的伤口里面有碎玻璃。”丽多娜回过头,朝豆蔻说道,“拿小镊子来。” 豆蔻答应一声,走到窗边从小瘪里取出医药箱拿到他身边,将小镊子递到丽多娜手里,然后慢慢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希索回她以温暖的眸光,苍白的脸上现出一抹微笑。 老太爷冷冷地看了豆蔻一眼,这才看向希索,“你要不要紧?我看还是请医生来吧。” “没关系,您有事只管说。”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显然是非常痛楚。 “还是延期吧。”老太爷冷冷地决定,“你这个样子,还能商量什么事?” “这件事不能再耽搁,”丽多娜看向老太爷,“我有办法,”那双娇美的眼睛再望向豆蔻,她慢慢地说道:“你来给他换药。” 室内一片寂静,没有人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 “你来——”丽多娜索性把小镊子塞进她手里,“我还有事要跟爷爷商议,再说,我也做不来这种事。” 她的眼睛里没有恶意。 豆蔻迟疑良久,终于慢慢地走到希索身边蹲下,抬起他已经血肉模糊的右手,殷红的血色中隐隐有几点亮光——是细小的玻璃碎屑,豆蔻强忍住满心的怜惜,抬眼看着他,柔声地说:“你忍着点儿,我给你拔出来。” 希索微微一笑,点点头。 “瑞恩昨天召集了本部首领的秘密集会。”居流士家的管事弗瑞德是一个非常清臞的老头,他似乎根本不关心方才发生的一切,在老太爷的示意下开始汇报情况,“根据回报,整个集会持续了三个小时。” “他沉不住气了。”倚钩轻笑一声,“这家伙的耐性其实也不怎么样嘛。” “他要是耐不住,对我们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丽多娜在倚钩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你怎么看?”居流士老太爷转眼看向希索,严厉地问。 然而他却没有答话,只是低着头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豆蔻。 一片难堪的沉寂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两人身上,豆蔻似乎对身边的一切一无所知,一直在专注地替他挑着掌心里的玻璃碎屑,他的手其实已经肿得很高,血也在不停地往下滴,希索却好像毫无感觉,他的眸光异常温柔,暖暖地落在她的身上。 倚钩不安地看了眼老太爷阴沉的脸色,站了起来,正准备说话,身边一只雪白的玉手拉住他的衣袖,他一转眼便见丽多娜在朝他使眼色,她娇媚无比的脸上带着狡黠的微笑。倚钩迟疑了一下,慢慢地坐回原处。 “好了,”豆蔻一声欢呼,兴奋地抬眼看向希索,“都挑出来了,还有没有感觉到哪里特别刺痛?” 希索宠溺地看着她的脸,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抚着她的鬓发,轻轻地摇了摇头。 豆蔻脸上一红,急忙低头用消毒水慢慢地给他洗净了伤口,洒上药粉后又用雪白的纱布细心地裹好,这个时候,她才猛然惊觉室内诡异的寂静—— 居流士老太爷脸色阴沉得可怕,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豆蔻,嘴巴动了动—— “爷爷,我们开始吧。”希索抢在他前面开口,深邃的眸中闪着冷电般的光芒,在空中与他碰出了火花,俊美的薄唇勾出一抹淡笑,“时间不多了。” “刚才弗瑞德的话你都听见了吗?”老太爷在他的逼视下,终于没有发作。 “我知道。”希索恢复了优雅的姿态,低头抚着那只裹着纱布的右手,慢慢地道,“他的动作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他顿了顿,略微不安地看了眼正在一边收拾药箱的豆蔻,半天才迟疑着问道:“婚礼定在哪天?” 豆蔻右手一抖,一管消炎软膏落在了柔软的地毯上,好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她轻轻地舒了口气,拾起药箱站了起来,却立刻望进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希索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她。 “十二月二十四日,就是少爷的生日那天。”弗瑞德尽责地回答他的询问,“一切都在筹备中。” “我的婚纱什么时候选?”丽多娜娇声问自己的父亲,那双娇媚的眼睛却落在倚钩的脸上。 “希索明天陪你到巴黎去选。”居流士老太爷威严地决定,锐利的目光挑战地望向希索—— 心好痛,豆蔻捂住嘴,竭力忍住恶心欲呕的感觉,她已经坐在了屋子最暗的一角,纤细的身子还是情不自禁地又往里缩了些。 希索并不理会老太爷的挑衅,低沉的声音像上好的天鹅绒般柔软悦耳,平静中蕴含着狩猎的危险,“瑞恩那边让倚钩去一趟,他既然借参加圣诞华典酒会的理由不出席婚礼,我们便将计就计,那种场合取那个嗜酒的混蛋的性命再简单不过。”他微微一笑,“我要让他南下反攻不成,还要一命呜呼。” “可以。”倚钩英俊的脸上带着嗜血的残笑,“我去。” “华典酒会上守备严密,就算倚钩真的得手,他又如何月兑身?”丽多娜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一张俏脸像结了冰,不安地看向希索。 希索却没有说话,眼睛望向倚钩,倚钩回他以无畏的眸光,这一刹那,他们都很清楚,他们同属狩猎一族,只要求成功,至于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那是不可预测的事,也不必去想,十几年居流士家的明枪暗箭早已将战斗溶入了他们的血脉—— “不行——”丽多娜失态地站了起来,尖声叫道,“这太危险了!” “丽娜!”弗瑞德愤怒地喝住自己的女儿,“你这是干什么?” 豆蔻惊讶地看着丽多娜失色的丽容,天性的敏感让她明白了眼前的事实,真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悲剧。不过,她可以成全他们——胸口的烦恶忽然消失了,豆蔻慢慢地站了起来,“我去吧。”纤细的身影走出房内的阴影,明亮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清清楚楚地照出她的决心,“我跟瑞恩去南部参加华典酒会,倚钩不能离开这里,本部更需要他。” “你不能去。”希索抢在老太爷发话前站了起来,厉声喝道:“坐下!” “为什么?”豆蔻抬起下巴,挑衅地看着他。 “你不能去!太危险了!”希索的反应几乎与方才丽多娜一样,只是心灰意冷的豆蔻却没有感应。 豆蔻精致的脸上绽出一抹凄艳的微笑,“我可以。在这种酒会上,女人比男人更容易得手。”她不再看他,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向老太爷,“您也同意吧!” “很好,”居流士老太爷立刻表示赞同,“我去跟他说,你明天就以希索的代表的身份与他一同南下参加华典酒会。” “爷爷!” “老太爷!” 希索和倚钩几乎同时出声叫道。 “好了,就这么定了。”老太爷朝豆蔻伸出一只手,“你随我来。” 豆蔻挣月兑希索越握越紧的手,走到老太爷身边推着轮椅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只剩下两个惊惶莫名的大男人面面相觑。 “现在这里没有别人,”老太爷示意她把轮椅停在一株高大的青松树下,拉着她的手温声问道:“孩子,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这是我的使命。”豆蔻低下头,小声回答,“我答应过师父一定要帮助希索……少爷顺利接掌居流士家。” “你师父是谁?”居流士老太爷深思地低喃道,“为什么要帮助我们?” 豆蔻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是不是一个年纪很轻,长相非常俊美的人?” 豆蔻惊讶地抬眼看着他。 居流士老太爷轻轻一笑,又道:“他有一头很长的黑头发,额心生着一枚形状有点儿像莲花的红色的朱砂痣——” “你认识师父?” “不,我认识的人,应该是他的父亲,或者说——是你的师祖。他答应过我,不管过去多少年,卫家一定会帮我一次,你师父姓卫,没错吧——”居流士老太爷见豆蔻点头,才又微微一笑,“他叫什么名字?” “卫界。”豆蔻低声回应,原来——蒙西一门跟居流士家的渊缘竟然从师祖一代就开始了。 居流士老太爷沉吟半晌,又道:“先不说这些,你诚实地告诉我,希索是不是爱上你了?” 豆蔻脸上一红,立刻低下头。 老太爷叹了口气,“我的孙子我还会不知道吗?”他伸出手,慈祥地抚着她的长发,“只是苦了你了,你告诉我,你也——爱上他了吗?” 豆蔻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她终于抬起头来,清澈的双眸坦白地望着那双饱经沧桑的双眼,“没有。”顿了顿,她才慢慢地说道,“我会保护他,只是因为师父的命令,您只管放心,我绝对不会破坏希索少爷与丽多娜小姐的婚礼,我明天就随瑞恩去南部,他们的婚礼会顺利举行的。” “乖孩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居流士老太爷拍拍她的手,满脸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你去吧。” 豆蔻怔了怔,便转身离开了。 居流士老太爷脸上的微笑慢慢敛起,冷声道:“出来吧。” 斑大的青松后面,慢慢地转出一条修长的身影,希索俊脸冰寒,走到他的身边。 “你都听明白了?”老太爷淡淡地说。 “我不管她怎么想。”希索冷冷地转过身,“我要的我就一定要得到。” “你赢不了卫界。”居流士老太爷叹了口气,“我认识他父亲,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藏书室里没有开灯,夕阳艰难地将一缕光束投入窗口,给站在窗边远眺的修长的身影镶上了一圈神秘的金边,衬得他那身高贵的气质异常地优雅。 良久,他才低声问道:“你看清楚了?” “是的。”远远的,一名黑衣男子在门边站得笔直,畏怯地低着头,小声说道,“杀手朝豆蔻小姐开了三枪。” “你说瑞恩的杀手向豆蔻开了几枪?”希索没有回头,声音冷静得不可思议。 “三枪。”男子头埋得更低了些,“他准备开第四枪的时候,我打穿了他的脑门。” “很好——”希索迅速转过身,手中忽然多了一柄银色的手枪,枪口直直地指着他的额心,俊美的脸上一片冷酷,“三枪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他迈着优雅的步子慢慢地逼近了他,冰冷的声音慢慢地吐出了一个字,“死——”话音未落,一发子弹悄无声息地射进他的胳膊,男子痛苦地跪了下来,“少爷——” “我今天饶了你。”希索收起枪,淡淡地说道,“你记住,如果豆蔻真的有什么意外,你绝对会陪葬,居流士家不留你这种人,滚——” “谢谢少爷。”男子捂着胳膊,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希索叹了口气,将手枪收回西服内袋。 “还好你没有杀了他。”清脆的女子嗓音从门口传来,豆蔻轻盈地出现在门边。 “你——”望着那纤细娇小的身影,希索只觉得喉头迅速哽住,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抢上两步,一把把她拥进怀里,久久不肯松开。 “希索——”豆蔻不自在地挣扎着,却强不过他的力道,只得任他抱着。 “我想不到瑞恩会那么心急朝你下手,我——还好你没事,”希索只觉得眼圈发热,一颗眼泪滑出眼眶,他却顾不得许多,仍是喃喃地低语着,“还好你没事——” 豆蔻心里酸楚,几乎便要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温柔,终于理智的力量唤醒了她的意识,她慢慢地推开他,轻轻一笑,柔声说道:“我本来就好好的。” “你过来。”希索拉着她的手走到窗边,指向天边的夕阳,“你看,美不美?” 天边,太阳已经快要坠入海里,夺目的阳光给雪白的云彩镶上了神秘的金边,映得蔚蓝的大海都失去了往日的真实,带着浓重的梦幻气息。 豆蔻低叹一声,几乎快被眼前迫人的美丽夺去呼吸。 “我刚才站在这里,”希索宠溺地看着她快要失神的精致的侧脸,伸手揽着她的腰,柔声说道,“在向上帝祷告,请他让我与你一起看这夕阳,为了这个,我什么都愿意——” 太阳坠入大海,无边的黑暗将他剩下的话吞没,像一是种无情的征兆。 “所以——”希索叹息着道,“你不要去南部好不好?”他拥着她,声音痛楚,“我可以没有居流士家,但是我不能没有你,你不要去,太危险了,你不要去——” 豆蔻轻抚着胸口,他是真的喜欢她的,眼泪慢慢地滴下来,她抬手拭去,这又有什么用,他的妻子,却从来不会是她,她留在这里,只会让他更为难而已。 推开他的手,她缓声说道:“我会去南部,我答应过老太爷,瑞恩一定会死在我的手里。”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色,只有沉重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脸上,豆蔻心里一紧,慢慢地向后退去。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拉住她的身子,让她动弹不得,豆蔻惊惶地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闪着烧灼般的眸光,即使在暗夜中也是清晰可见。 “为什么你一定要离开我?为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含着山雨欲来的戾气。 豆蔻用力想掰开他的手,却根本拿他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在他的怀里低声说道:“我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希索蓦地冷笑一声,尖锐地反问,“我跟你说的话,你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是不是?我对你的心,你从来都视而不见,是不是?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能够相信我?你说,只要你说得出来——”他扳起她小巧的下颌,温热的气息亲昵地抚过她的脸,“我都能做到。” 豆蔻不自在地推着他的身子,想要挣月兑他的怀抱。 “告诉我。”希索丝毫不为所动,一条健臂仍是紧紧地拥住她不盈一握的纤腰。 “我要回去,”十七岁的豆蔻紧张至极,这样子的他让她莫名地恐惧,纤秀的身子不由得微微发抖,大颗的眼泪不断地落下,“你放开我,让我走,放开我——” 她的眼泪立刻让他慌了神,希索手上松了些,轻轻地扶着她微颤的身子,怜惜地道:“别哭,你别哭,你要什么,告诉我——” “她要你放开她,亲爱的希索。”敞开的大门边站着一名身材姣好的艳丽女子,丽多娜娇媚地一笑,“当着自己未来的妻子做这样的事,亲爱的希索,你不觉得有点儿过分吗?” “你来干什么?”希索俊挺的眉紧紧地蹙起,不耐烦地看向她。 豆蔻急忙抬袖拭去颊边的泪珠,向后退了两大步,微红的双眼尴尬地看向丽多娜。 “我来请你下楼吃饭。”丽多娜腰肢轻摆,柔媚地走到他身边挽起他的胳膊,“这是做妻子的责任,对不对?” “你在胡说什么?”希索无暇理她,他的心里已经乱作一团,一把推开她的手,“你先下去,我等会儿再去。” 丽多娜却毫不动气,反而攀住他的颈项在他俊美的脸上迅捷地落下一个轻吻,向后退了一步,扬声轻笑,“我等你。” 希索不去理她,抬袖用力地擦去颊边的唇印,深吸了口气才转向豆蔻,“你要相信我,我不会与她——” “我要走了。”心头的巨痛让她几乎快要站不住。 “你要相信我,”希索此刻烦乱之极,他不明白该要怎样才能把自己的心意清楚无误地传达给比他还要固执十倍的豆蔻,他只能不断地重复这句话。 豆蔻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你不能走!”希索惊恐地朝他伸出手想要拉回她,她离去的背影让他的心仿佛被掏空了般难受,从她决定去南部开始,每一分钟,恐惧都在持续不断地啃噬着他的心,她早已成了他生命中赖以生存的一切,没有了她,他的心只剩一片虚无,就算她恨他也好,他绝对要把她留在他的身边。 豆蔻纤秀的身子略略一转,巧妙地月兑离了他的掌握,避到窗边,伸手在窗台上轻轻一按,她已敏捷地落在窗台上,精致的脸上一片淡漠,豆蔻看也不看他,身子一纵,便投入楼下无边的黑暗中。 “不要——”希索扑到窗边,微颤的手指却连她一片衣角也没有模到,猝不及防的热泪奔涌而出,绝望的冰寒迅速笼罩了他。 第三章 圣诞华典酒会是意大利上流社会一年一度的盛会,届时包括政、商、军、民各界的头面人物都会出席,这些年由于居流士家的少主人希索·居流士生日在圣诞节的前一天,所以居流士家一直都是派代表参加,今年的代表就是瑞恩·居流士。 豆蔻倚在酒会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里,她今天穿了件白底洒花的旗袍,优良的剪裁完美地衬出她纤美的身段,一头长发一如往常般地梳成两个髻盘在头顶两侧,正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大厅中央与几位美女调笑饮酒的瑞恩。 淡色的唇瓣牵起一抹冷冷的笑,她举起手中的白兰地小小地呷了一口,灼热的液体缓缓地滑进胃里,立刻在她雪白的面颊上染上了两抹晕红,纤长的右手慢慢地抬起,抚上右耳一只很大的白色珍珠耳坠。 “别动。”一只有力的大手按住了她,阻止她放出耳坠中潜藏的暗器,同时,一股极为熟悉的温热的气息轻轻地笼住了她的全身。 豆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她迅速转过身,立刻望进一双静如深潭的黑眸,她迅速攀住他的颈项,带泪的声音轻轻地吐在他的耳边,“师父——” “傻瓜。”卫界的长发滑到身前,落在她的脸上,豆蔻舒服地闭上眼,双臂紧紧地攀着他,卫界宠溺地搂住她的身子,声音却十分冷静,“在这里动手,你想为他陪葬吗?” 一句话唤醒了豆蔻几乎深眠的理智,她松开手,眼中闪着光,“我必须除掉他,要不然,希索会有危险——”她抿抿唇,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然后呢?”卫界鼓励地看着她,“说下去。” “然后——”豆蔻怔了怔,很快地补了一句:“意大利黑手党会不稳定,然后——”然后她会对不起自己的使命——她心虚地低下头。 “这不是你真正在想的。”卫界把她拉开了些,抬起她的下巴,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九儿,你可以不对我诚实,但是,你要记住,一定要正视你自己的心。” “我没有对师父说谎——”豆蔻委屈地低叫道。 卫界还来不及说话,大厅里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数名黑衣男子神色焦急地闯了进来,走到瑞恩身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瑞恩脸色立刻大变,也顾不上怀中的几位美女,急匆匆地跳起来直往大门口奔去。 豆蔻反手推开卫界,手中的暗器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入瑞恩的咽喉,他刚跑到门边的身子立刻向后仰倒,那只始终不肯垂下的右手却准确无误地指向她的方向。 几乎与此同时,大厅一角的一名黑衣男子手中的枪也朝豆蔻一连发出了三枪,逃不掉了,豆蔻闭上眼睛。 “叮叮叮”三声金属撞击的异响,豆蔻张开眼,却见卫界含笑静立,三颗子弹奇迹般地转了方向,相互撞击后落在地上,一片惊叹声中,他携着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窗口掠出大厅。 风声尖锐地在她的耳边呼啸,她的脸也被寒风割得生疼,但她却顾不了这许多,急声问道:“师父,你要不要紧?”她曾经是师父最亲近的人,师父的身体状况,她比谁都清楚。 卫界慢慢地从空中跃下地来,将她放在身边,修长的身子狠狠地一颤,急忙扶住身边一棵大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张口便“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血。 “师父——”豆蔻抢上一步扶住他,急得几乎哭了出来。 卫界摇摇头,喘息半晌,才低声说道:“只是一时气血不顺,没事的。” “都是我不好。”豆蔻抬手抹去夺目而出的泪水,哽着声道,“如果不是我太任性——” “傻瓜。”卫界伸袖拭去唇边的血迹,轻轻地笑着道,“我没事的。你快回居流士家去,南部这边目前不安全。” “我不回去。”豆蔻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毫不犹豫地说,“我要随师父回山上去。” “听话——”卫界的声音极其虚弱,却又极其坚决。 “我要跟师父回去。”豆蔻想也不想,本能地回避着那个会让她心痛的地方,“居流士家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 “你要离开他吗?”卫界静如深潭的眸子里射出犀利的眸光。 “我——”不是她要离开他,而是——他的身边,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 “也罢。”卫界站直了身子,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他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如果你真的可以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就回去吧。” 豆蔻惊喜地看着葱翠的竹林,眼前的景象是如此的亲切熟悉,这么些年来,这里一点儿变化也没有,一如幼时的情景,如此温柔,真切地抚慰着她漂泊多年疲惫不堪的心,心头的欢喜几乎就要满溢出来。 “师父现在怎样了?”豆蔻回头看向倚恩,一双大大的眼睛光芒闪耀。那日师父负了伤,幸好小师哥倚恩及时前来接应,他们先行回山,她则落在后面。 “还在闭关。”倚恩看着她兴奋的脸,面色深沉,“我早就想问你了,那天师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从回来他就再也没有出过房门,一直在闭关。” 豆蔻脸上的微笑慢慢敛起,本就不是很好的脸色越发苍白,师父毕竟是受了伤,早该知道,他那一身强大的力量最终会变成最犀利的武器反噬他自己。 不及多想,她便朝竹林直奔进去,她要见到他,见到她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亲人。 然而—— 长途跋涉早已夺去了她大半的精力,她哪里还有多余的气力,刚跑到卫界居住的房舍前,便膝下一软扑倒在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脚踝处直奔而上,豆蔻忍不住申吟一声。 “傻孩子——”低沉悦耳的声音轻轻柔柔,一只大手抚上她的前额,温热的触感慢慢地渗进她的心,豆蔻抬头,她的眼前是一张俊逸的东方面孔,额心生着一颗莲状的朱砂痣,静如深潭的眼眸里含着轻柔的笑意,极长的黑发随着他的动作垂到身前,他微微一笑,伸手扶起豆蔻,温声问道:“你没有去跟他道别吗?” 豆蔻顺势依进他的怀里,软软地说道:“没有。”她觉得好累,居流士家的一切都让她累得喘不过气来,她知道师父可以帮助她,也只有在这里,在这个静谧的院子里,她才能真正地把一切思绪都沉淀下来,真正地什么也不想,真正地释放自己——“师父——不要再让九儿出去了好不好?九儿不想离开你。” 卫界修长有力的手慢慢地抚着她的纤肩,静如深潭的眸中闪着深沉的波光,良久良久,他才缓缓地开口道:“只要你愿意,当然可以。” “我再也不下山了,好不好?”豆蔻闭上眼睛,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尽情地享受着久违的温情,声音娇娇弱弱,“我要在山上陪师父一辈子。” 卫界温雅的脸上现出一抹淡笑,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拉开她的身子,一双眼睛深得动人心魄,带着神秘的蛊惑,“师父知道你心里很乱,九儿,你需要好好地休息,其它的事,以后再说。” 豆蔻乖顺地点点头,一双手仍然紧紧地牵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卫界忽然站直了身子,凝目望向竹林,他的唇边牵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九儿,你有客人。” 豆蔻转过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几乎是立刻,她又缩回了他的怀里,大大的眼睛戒慎地望向来人。 在数名黑衣男子的簇拥下,穿着一身冰蓝色三件套西服的修长男子僵硬地站在那里,半长的金发垂在耳侧,全身纤尘不染,实在不敢相信他也是刚刚经过长途跋涉从意大利来到蒙西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紧紧地凝视着卫界怀中的豆蔻,闪着火花的眸光几乎把她给焚化了。 豆蔻不敢看他,索性转过身将脸埋进卫界怀里寻求庇护。 卫界安慰地拍拍她的脊背,淡淡地扬起下颌,冷眼看向那个愤怒得几乎快要爆发的男子,“你就是希索·居流士?” “我是。”希索牙关咬得紧紧的,吐字异常沉重。 “请问你有何贵干?”卫界神情清淡,“我这里不欢迎不速之客。” “我来带豆蔻回去。”希索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寒得像冰,“把她还给我。” “九儿是我的徒弟。”卫界并未被希索无礼的口气激怒,虽然从来都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如此狂妄,但他还是很温雅地开口道,“如果你要带她走,请先问问她的心意。” “豆蔻——”希索厉声唤她,“你过来,跟我回去。” 早已躲在卫界身后的豆蔻耐不住他焦急的呼唤,终于探头看向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满地写着不信。 她的目光像刀,把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希索惨淡地笑了,漫天的怒气化作无限的灰心,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卑微,“过来好吗?我有话要跟你说。” 豆蔻被他的语气惊得张大了眼睛——眼前这个人,真的就是居流士家高贵的少主人希索·居流士?纤细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从卫界身后转了出来,迟疑着朝他迈出一步。 “阿九!”清脆的少年嗓音从竹林里传来,倚恩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有敌人——”他的话还没说完,希索身后一名护卫就已拔出枪指向他的胸口。 豆蔻看向倚恩青黑的嘴角和额头,朝希索走去的身子停了下来,急声叫道:“不要伤他——” 希索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的脸,听见她的话,他甚至连头也没有回,只是轻轻地举起一只手,那名护卫立刻把枪塞进怀里。 “倚恩,过来。”卫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仍是淡淡的,“谁伤了你?” “他们——”倚恩跑到卫界身边,愤愤地指向希索,“那个人——” 希索根本就没有理会他,仍是紧紧地望着豆蔻,“只有一句话,你只要听我说一句话,可以吗?” 豆蔻双眸望向远处隐隐约约的黑衣人群,忍耐地吸了口气,无言地走到他面前。 “我们过去说。”希索牵起她的手,欣慰于她并没有挣扎,他一直带着她走进竹林深处才停住脚,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直盯着她,仿若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已虚无,他的眼中,只有她。 “这里是我的家。”豆蔻来不及读懂他的眼神,恼怒地瞪着散布在她自幼嬉戏的竹林里大队的黑衣人,“你让他们都离开。” “别管他们。”希索伸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他,“跟我回去,好吗?” “不要!”尽避他的声音轻易地消融了她的怒气,甚至还在她的心湖里吹起一股飓风,但她仍然拨开他的手,下意识地反抗,“我不要。” “我没有跟丽多娜结婚,”希索急声道,“你要相信我,婚礼那天,我没有参加,我没有娶她,你相信我。” 心里的飓风越吹越强,豆蔻理不清混乱的思绪,只能转眼不去看他。 “你还是不能相信我吗?”她的沉默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希索的声音变得很悲凉,“要我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我,告诉我,你告诉我!” 豆蔻惊惶地抬眼看向他,混沌的思绪让她作不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心痛得无以复加——为他高傲的、卑微的深情,一颗颗泪珠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 “你不要逼她了。”卫界叹了口气,他的身子微微一晃,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人就已经站到了豆蔻身边,豆蔻有如见到救命稻草一般,立刻伸手环住他的腰,将眼中源源不断的泪水尽数洒在他的身上。 眼前有如天成的一对璧人,带着天成的默契,“我明白了——”希索闭了闭眼睛,狠狠地握紧了双拳,双眼圆睁,带着深沉的绝望与愤怒,“我不在乎你的心里在想什么,豆蔻,我只要你跟我回去,”他咬着牙,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求你。” 豆蔻惊慌地抬起眼,却不是看向希索,那一刹那,她甚至没有去听他说的话,她感受到了师父的脉息,乱得有如万马奔腾,江河倒泄——出事了!都是她不好,这许多年来,师父的健康状况一直都不好,她竟然还让他为了她的安危雪上加霜。 “师父,你——”她再也说不下去了,痛苦地闭上眼,将脸紧紧地埋在卫界的怀里,双手死命地攀住他,她不能失去他,是他陪着她慢慢长大,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亲人。 眼前的一幕彻底粉碎了希索的心,“这是我第一次求你,也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原谅你,你记住。”希索咬牙说完,慢慢地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地朝山下走去。 “希——”豆蔻回头,想叫他,却开不了口,叫他有什么用?现在这个时候,无论如何,她是不能离开师父的。 “等等。”卫界脸色惨白,强忍住翻腾的气息开口唤他,希索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仍是慢慢地往前走——“你要给她时间,”卫界的声音不断地传来,他却再没有任何心思去听,“她还是个孩子,你要有些耐心——” 第四章 “这种药草可以用来安神,对失眠很有效,”卫界拣起一根晒干的暗红色的药草,慢慢地为豆蔻解释,“现在很多人都有失眠的毛病,用这种药草泡水,喝一盅,很有效——”他蓦地抬起头,发现自己说话的对象正在怔怔地发呆,卫界宽容地笑了笑,将那根药草伸到她面前轻轻一晃。 “师父——”豆蔻回过神,脸上一红,愧疚地低下头。 “你走神了。”卫界并不生气,温声说道,“这种药草比较常见,比较深的草丛或者树林里都可以见到,只是采的时候要麻烦一点,我教你的寒叶手用在这里就可以——” “师父,师父——”倚恩急匆匆地从门口跑进院里,边跑边叫。 “小师哥,什么事跑得那么急?”豆蔻抬眼看向倚恩,对满头大汗的他无奈地摇摇头。 “有……有好消息——”倚恩拍着胸口顺气。 “倚钩怎么没有跟你一起上来?”卫界将药草收回药箱,慢慢地站了起来。 “啊?”倚恩呆呆地张大了眼,他还没说呢,师父就知道了? “真不愧是师父。”带着浓重笑意的声音十分不正经地从一株很大的银杏树顶上传来,紧跟着一条青色的身影一跃而下,他的怀里则拥着一名红衣女子。 “倚钩!丽多娜!”豆蔻惊讶地看着相拥的两人,“你们——” “讨厌!”丽多娜的声音一如三年前一般的娇媚,“干吗硬拉着人家爬到树上去?” “这是我们的规矩,来看师父是不能走正门的,”倚钩右手心安理得地环在她的腰际,诡异地朝豆蔻挤挤眼睛,“对不对,小师妹?” “好了,”卫界看了眼豆蔻不解的脸,微微一笑,“别为难你小师妹了,”眼波一转,又落在生着一张典型的西方面孔的丽多娜身上,“这位是——” “她是丽多娜,”倚钩伸手一带,把她推到卫界面前,“我的新婚妻子。” “你……,你不是——”豆蔻惊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豆蔻小妹妹。”丽多娜笑靥如花,‘你还不知道吗?我根本就没有跟希索结婚,我的丈夫是他——”雪白的玉手一点儿也不温柔地拍拍倚钩的肩膀,“这家伙。” 希索并没有娶她?他那天对她说的话,都是真的? “你要相信我”——他一直要她相信他,那么,从一开始,他就根本没有要与丽多娜结婚的打算? “别告诉我希索一直没有告诉你。”倚钩怪叫一声。 “他说了。”只是,她一直都不肯相信他而已,在她的心里,有一个深深的结,这个结没有解开的时候,她一直固执地把他推拒在她的世界之外。 “希索好吗?”卫界低沉悦耳的声音体贴地问出了她难以开口的询问。 “这个——”倚钩看了豆蔻一眼,面露难色。 豆蔻粉女敕的脸颊立刻失了血色,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惊怔地看向倚钩——希索他……他出什么事了?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丽多娜爽快地说,“居流上老太爷昨天被人暗杀了,身上挨了十三枪,真是够狠的。”说着,还忍不住摇头叹气。 “他……他呢?”豆蔻越听越惊。 “他没事。”倚钩警告地看了丽多娜一眼,防止她说出更血腥的话来。 “你干吗不让我说嘛!”丽多娜不理他的暗示,心直口快地说道,“他也挨了几枪,本来就是个阴沉沉的人,现在更是怪异得吓人,动不动就发脾气,我就是受不了他的臭脾气,才躲到米兰来找倚钩,然后就被他硬拉到这里来了——” “他伤得重不重?”豆蔻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双眼睛漆黑明亮,精致的脸庞看上去没有一丝人气。 “左腿废了——”丽多娜的话还没说完,倚钩一把捂住她的嘴,抢过她的话头,“只是还没恢复,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师父——”豆蔻不再与他们多说,转身看向卫界,“我——” “你要下山?”卫界似乎早已料到她要说些什么,她在山上的这几年,也许只有他最清楚她在想些什么,如果说三年前她还是一个需要他支撑的小女孩,那么经过这些年的沉淀,她已经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心。 现在的豆蔻,只有重新回到希索的身边才有可能找到幸福。轻轻一笑,他抬手抚着她的鬓发,“我知道。你去吧,让倚恩送你一程。”他如何不明白,一直以来,他自己就是这个固执的小徒弟的心结,她的感情,如果得不到他的祝福,她甚至会宁愿放弃。 “谢谢师父。”这些年来,她承继师门的功夫一天比一天弱,到如今几乎快要消失殆尽,如果没有人帮助,她要离开蒙西部都很困难。 “你只要告诉师父一句话,”卫界含笑点头,“真的已经想清楚了吗?” 豆蔻脸上一红,羞涩地点点头。很奇异,就在这一天,丽多娜与师父同时为她解开了心结,这么些年的相思与愧疚,她必须要去还给他,这种心情是如此激切,她甚至有些急不可待了。 卫界慢慢取下发梢上的一块束发青玉,为她系在颈上,温声嘱咐:“蒙西部的女弟子是不能嫁人的,你离开这里,就再也不是师父的弟子了,师门的武功也会完全消失,”他的神情带上了一丝忧色,“你的身子很弱,九儿,师父再也不能保护你,你要自己照顾自己。”他偏转脸看向倚恩,“送九儿下山去。” “师父——”豆蔻眼圈发红,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好孩子,”卫界分开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温雅的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是时候去面对你自己的问题了。” 豆蔻点点头,几颗泪珠从眸中掉落,依依不舍地转身随着倚恩下山。 眼看她去远了,倚钩才抬眼看向卫界,“师父,这件事不妥。” “你是说希索?”卫界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银杏树叶,淡淡地说,“他的性情变得太多了,你怕阿九受伤?” 倚钩没有说话,沉默证实了他的话。 “那是他们两个的事,旁人是帮不上忙的。”卫界慢慢地用指甲划着叶面的纹路,“九儿已经没有了护身的功力,过两天,你跟在她后面,回去照看一下。” “师父!”倚钩失态地握紧他的手,卫界手中的叶子被他碰到地上,他无奈地笑了笑,“倚钩,你这是干什么?” “谢谢你!”倚钩激动得双眼发亮,没有师父的允许,他是不能回去照顾已经不是蒙西弟子的豆蔻的。 .lyt99?.lyt99.lyt99 三年了,一转眼,她离开已经有千多个日子—— 豆蔻停在居流士家精美的雕花铁门前,伸手慢慢地抚着上面典雅的纹路,精致的脸上绽出一抹微笑,没有变,这里一点儿也没有变。 尖锐的刹车声在她身边响起,豆蔻回过头。 车门开了,一名穿着居流士家黑色制服的男子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到她面前,“小姐,我家主人请你离开。” “对不起。”豆蔻提起脚边的箱子,她离开这里这么久了,守卫也都换了,这些人不认识她是当然的,看来只有等过些日子再来这里,看看能不能见到希索。 就在她艰难地提着沉重的箱子走过车身的时候,车窗慢慢地摇了下来,露出一张轮廓深邃的俊美的男子面孔,一副黑色的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长长的金发狂狷地散在颊边,豆蔻怔住了,手中的箱子应声而落,不论过去多少年,她总是能一眼就认出他,是他—— 就在她努力想要对他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名金发女郎娇艳美丽的脸出现在窗内,看来她本来是趴在他怀里睡觉的,碧蓝的眼睛里还带浓重的睡意,她懒懒地开口问:“出什么事了?怎么不走?” 希索抬手心不在焉地抚着女郎的长长的金发,将她按进自己怀里,淡淡地说:“遇见了一位老朋友。” “希索——”心好痛,那种熟悉的割裂般的痛又回来了,豆蔻按住胸口,忍住烦恶欲呕的感觉,勉强说道,“我——我回来了。” “回来?”俊美的脸上勾出一抹讥讽的微笑,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怎么不记得居流士家有过你这样一位高贵的小姐?” 他——恨她!无比清晰的恨意如狂风暴雨般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狠狠地砸向她,豆蔻捂紧胸口,声音弱得让她几乎不敢相信那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希索,别这样。” 希索慢慢地取下墨镜,那双黑眼睛还是那么漂亮,只是再不如过去一般深沉平静,他的眸中波光闪动,一种说不出的讥讽和着狂傲汹涌地冲出——他的眸光很残忍,很无情,但是很孤独,也很痛,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她就是知道, “你觉得我应该怎样?”希索优雅地抚着下颌,眼中含着深深的不耐,“有话请说,我还有事。” “希索——”那名金发女郎攀住他的颈项,闭着眼睛娇声说道,“有什么事嘛!快走吧!” 希索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声音不改讥消,“这么着急要爬上我的床吗?” 他的话无情地敲碎了她的心,豆蔻娇弱的身子再也承受不住,她晃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猛然侧身,俯子开始干呕,虽然吐不出什么来,但那种恶心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雪白的脸蛋也憋得通红,汗珠一颗颗地滚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豆蔻才勉强直起身子,他甚至没有问候她一声,那个时时把她的冷暖放在心上的希索真的已经消失了。灰心地转过身来,却无比诧异地发现他的车子并没有开走,那双漂亮的眼睛也仍然在看着她,见她转身,他重新拿起墨镜戴上,冷声问道:“一分钟,说明你的来意。” “我来给老太爷奔丧。”豆蔻低着头,小小声地说。除了这个,她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到这里,毕竟,当年是她自己亲口拒绝了他。 “很好。”墨镜下的俊容冷得像冰,他朝一名黑衣守卫扬扬下颌,“你去,给这位小姐安排客房。明天带她去见见老太爷。” 话音刚落,蓝色的座车喷出一股烟气,冲进大宅。 豆蔻无言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的不适渐渐减轻了些,无论如何,她终于又回到他的身边,当年既然是她自己固执地把自己的幸福拒之门外,还深深地伤害了自尊心奇高的他,那么,今天他无论如何对她,她都会忍耐。 只是,他对她的爱,是不是早已消失了? .lyt99?.lyt99.lyt99 希索斜身坐在窗沿上,手里持着一瓶上好的白兰地,仰头喝了一大口,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天边的落日。 “我洗好了,”金发女郎用一块于毛巾擦拭着湿淋淋的长发,走到他身边倚着他的身子,滑腻的肌肤透过轻薄的浴袍慢慢地摩擦着他,呼唤着他的,声音里更是含着致命的蛊惑,“你不洗吗?” 希索看也不看她一眼,一仰头又喝了一口。 “我们——”金发女郎加大了动作,伸手环住他的颈项,全身软得竟似没有了骨头一般,娇媚的气息轻轻地拂过他的耳际,“不做点儿什么吗?”天知道她肖想这个意大利著名的美男子有多久了,今天既然让她等到,当然不能白费。 “拿开——”希索冷冽的眼光无情地落在她的手上,女郎像是被烫着一般,很快地缩回了手,尴尬地笑了笑。 “你可以走了。”希索不再看她,自顾自喝着瓶中的酒,“你应该清楚我叫你来是做什么的,要多少,叫我的助理给你,别再让我看见你。” 女郎听话地到浴室里穿好衣服,有些狼狈地离开,她甚至连再见都不敢说。 她回来了。 希索愤恨地将手中已经空了的酒瓶砸到墙上,怔怔地看着雕花的墙壁上一大片鲜明的酒渍,身子无力地滑到墙角。 她从来没把他放在心里,那她为什么还要回来,她既然已经投入那个男人的怀抱,又为什么还要回来妨碍他平静的生活?她用最无情的手段撕裂了他的心,为什么她的眼睛还能那么干净,干净得竟像是她真的曾经在乎过他一样?可笑,但最可笑的还是他自己,在她的眼睛里,他竟然还可以产生这样的错觉,她也是喜欢他的。 他是如此爱她,在她如此背弃了他的心之后,他竟然还是无法恨她,天知道当他得知她将回来的消息时他有多兴奋。然而为了挽回在她面前少得可怜的自尊,他却在她的面前演出了如此拙劣的一出剧。多么可笑,她只是为爷爷奔丧来的,她自己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等过了明天,她会重新走出他的生命,就是这样短暂又平淡的重逢,竟然可以轻易地在他的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累积在他心里的爱有多少?三年未见,他只想用这种浓烈的爱好好地宠她,疼她——这样的深情,她却毫不犹豫地弃如敝屣。 希索站了起来,扯过一旁椅背上的外套胡乱穿在身上,愤愤地朝门外走去,他必须要离开这里,一想到这里有她,他甚至连呼吸都不能顺畅——被她伤害一次已经够了,他是居流士家的主人,他的自尊,绝不允许被侮辱第二次! .lyt99?.lyt99.lyt99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 豆蔻爱怜地抚模着绣着精美的玫瑰花的黄色窗帘,开花的季节还没有完全到来,窗下的玫瑰园里翠生生的,却是一枝花也没有,这样反而让她心里高兴了些,她一直不喜欢玫瑰,那种花开得太娇、太艳,美得让她心悸,对现在的她来说,更加不适合。 门上传来轻扣声,豆蔻回头,“请进。” 一名女仆带着一名提着药箱的西装男子走了进来,“豆蔻小姐,医生来了。” 豆蔻轻轻皱起眉,“我没有要医生啊。” “主人让我请来的,”女仆朝医生微微躬身,“请您给这位小姐看看。”说完合上门走了。 医生打开随身药箱,拿出一只听诊器,朝豆蔻笑了笑,“我可以开始了吗?” 豆蔻摇头道:“不用了,你请出去吧,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她的身体是很弱,但却无关健康,她已不是蒙西部的弟子,失去了师门的护持,她只是恢复了本来的面貌而已,当然,还有那根多年前刺进她心里的刺。她回到这里,也许只是把这根刺扎得更深,但她别无选择,她其实也并不想在这里留下任何痕迹,在他或许已经不再爱她的今天,尤其不想。 第二天,她跟着守卫拜祭了居流士老太爷的墓地,希索始终没有露面。 豆蔻俯身将一束雪白的百合放在墓前,黑色的中式衫裤把她的脸衬得格外苍白,她静静地站着,默默地与这位逝去的老人分享着她从来不为人知的心事—— 她甚至还要谢谢他,如果不是他突然过世,她甚至找不到任何机会来弥补她的错误。 一直跟着师父,从小就失去父母的她,很早心里就只有师父一个人,她深深地执着于他的关爱,从来没有去想过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更从来没有想过师父的心情,对师父来说,她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于而已—— 到意大利之后,她其实很快就明白了自己对希索的心意,这种情意甚至要追溯到她还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女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在乎他,她不会不顾师父的安危而救了他,甚至还伤了自己——她早该明白,她也早已明白。 希索与丽多娜突如其来的婚约粉碎了她朦胧的幻想,怯懦的她就一味地用师父来欺骗自己,一味地怀疑他的真心,日于久了,这种推拒竟然也成了习惯,在她最后一次拒绝他的时候,她也彻底地伤了自己,真的不敢想象,如果不是老太爷去世,那种噬心的思念会跟随她多久,也许,久到她的生命都已消失。 “台风要来了。”守卫轻声提醒,“豆寇小姐,我们回去吧。” 豆蔻轻轻抬旨,大已经黑了.她竟然在这里待了一个下午,无言地点点头,她随着他乘车离开。 台风来得比想象中的要快,不甚宽阔的马路上迅速地积满了雨水,许多来不及赶回的车子都被困在水中。 “该死。”守卫的神色焦急,“水太深,熄火了。” “没关系。”豆蔻隔着窗子望着车窗外面倾盆而下的暴雨,狂风将路边的大树吹得东倒西歪,天气恶劣得不像话,她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们等一会儿好了。” 等她回到居流士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 大厅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豆蔻揉着涨痛的额角,慢慢地跨上台阶,刚一进门,屋内灯光大亮,豆蔻诧异地抬起头,希索修长挺拔的身子从沙发里站了起来,深邃俊美的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似乎是愤怒,又似乎是放松,他一动不动,只是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她,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希索——”那根刺又在动了,缓缓地让出一点点空间,淡淡的欢喜便慢慢慢慢地渗出,也许,在他的心里,还是有她的,否则,他不会在这样的深夜里还在等她。 她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理智,希索脸上的温柔与脆弱迅速地消失了,他暗暗地咬着牙,带刺的声音吐出了无情的话语:“你还回来干什么?” 豆蔻脸上的血色迅速抽去,她张大了眼睛惊惶地看着他。 “你是来给爷爷奔丧的,”希索缓缓地向前迈了一步,负伤的左腿拖在身后,艰难的步履加深了心头的绝望,让他几乎是恼怒地叫道,“不是吗?” 心好病,豆蔻抚住心口,秀挺的双眉紧紧地蹙着,她的心痛,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他,为了他负伤的痛苦,他的心在受苦,她感受得到。 “你已经完成你的使命了,”她的沉默更深地刺伤了他——她甚至连话都不愿对他说吗?“那你还回来干什么?滚回你该去的地方去!” 豆蔻无言地摇着头,甩落一串晶莹的泪珠,隔着重重泪雾,他瘦挺的身子仍然清清楚楚地映在她的眼中,脆弱的声音轻轻地逸出唇畔:“希索,别伤害你自己。”他说出这样的话,是伤了她,却更深地伤了他自己,他自己或许还不知道,那种痛早已弥满他周身,任何人都可以深切地感受到。 她的眼眸干净得像一汪清潭,清清楚楚地映出了满身狼狈的自己,被看穿的羞辱迅速点燃了心头的烈焰,希索猛然爆出一阵狂傲的笑—— 他的笑,跟十六岁时的那一次没有任何不同,一样的悲愤,一样的受伤,甚至,还要痛上十分,豆蔻望着他的脸,眼泪落得更凶了—— 他的笑声终于停了,希索在沙发上坐下,狠下心不再着她泪流满面的脸,从怀中模出一支烟颤抖着点燃,深深地吸了一日,优雅地吐出烟圈,冷冷地说道:“别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这一招在我身上没用,老实说吧,你回来的目的是什么,钱吗?” 也许她真的回来错了,豆蔻难过地拭去颊上的泪珠,三年前她那么严重地伤了他,对她来说,回来是弥补自己的过错,但是对他,也许就是又一次揭开他心中最丑陋的伤疤,所以他才会如此狂怒,又如此反常。豆蔻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去,她没有说什么,不是不想说,而是她很清楚,他并不想听她说,她的存在,每一分钟都在提醒他曾有着怎样不堪的过去—— 希索倏地站了起来,她真的要走了?要离开他了?掩不住的惊恐写在他俊美的脸上,连烟头燃上手指也不自知。 雨还在下,豆大的雨点持续不断地打在她的身上,豆蔻抬起头,迷茫地看着黑沉沉的天,冰冷的风揭起她单薄的衣衫,她禁不住瑟缩了一下,难道——天也在哭吗? 狂暴的台风疯狂地吹卷着天地万物,雨水裹着裤脚,她甚至连迈步都十分困难,然而这一切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她的心比她的身体要痛上万倍,每离开这座大宅一步,那里就会病上~分,等她真的离开这里,也许,生命也就结束了吧!豆蔻伸手扶住一处雕花围栏,弯着身子干呕了一阵,身子一歪就倒在了雨地里。 僵立在门口的希索终于清醒过来,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呼,他顾不上负伤的腿,直冲进雨地里抱起她绵软冰凉的身子,望着她紧闭的双眸,希索痛苦地把脸埋进她的胸口,低声唤出三年来夜夜梦回的名字:“豆蔻——” .lyt99?.lyt99.lyt99 尖锐的针头刺入她苍白的肌肤,一滴滴的液体缓缓注入她纤弱的身子,怕她承受不了,希索把点滴凋慢了些,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握住她无力的手,爱怜的目光里含着深深的苦恼—— 她深夜未归,他以为她已经离开了,这样的认知让他几乎发狂,却又抱着一丝缥渺的希望,一个人在大厅里绝望地乞求她能够再回来。终于等到她纤细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却不可理喻地发怒,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来伤害她、羞辱她,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抚平因为太过在乎她而带来的不甘。然而真的伤了她,让她了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最痛的却还是他—— 这样矛盾的自己,让他深深地厌弃,但他却真的不明白自己该怎样对她,他是爱她的,尽避她曾严重地伤害了他,他还是不能不去爱她,他对她的执着,甚至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如果他再次放纵心里的爱意,一定又会吓坏她——就像三年前一样。 希索将手插进浓密的发中,无力地垂下了头。 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希索心里一惊,蓦地抬起头,那双纯净的眼睛,不知何时已在深深切切地望着他,他不自在地拨开她的手,站了起来。 豆蔻苍白的脸上添了几许黯然,鼓足勇气才能说出话来:“对不起。” 希索心神大震,“你说什么?” “对不起。”豆蔻不解地皱起眉,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又说了一遍,“这些年,苦了你了。” “你——”希索深吸了口气,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对她说话,他不能释放他的热情,他不想吓着她,“你不怪我吗?”毕竟,他曾无情地羞辱了她。 豆蔻苍白的脸上现出一抹微笑,那样纯净夺目的微笑,刹那间,希索几乎要以为自已的呼吸已经停止了。 “我不怪你。”豆蔻伸出手抚着他的眉心,柔声地说,“一点儿也不。”’他的心,比她要苦得多啊。 “你可以——”希索小心翼翼地按着她的手,让她紧紧地贴着他的肌肤,他的声音微微地有些发抖,深切的热情再也藏不住——“留在我身边吗?” 他的声音是如此小心翼翼,像是一个孩子在渴望着爱的关怀,豆蔻的眼睛微微地湿了,明明是她对不起他,他怎会如此温柔地对她?一股细细的柔情化作千丝万缕,紧紧地系住了她,温柔的痛楚几乎让她的心都缩成了一团,她深深地凝注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喉咙硬住了,希索再也耐不住澎湃的情潮,几滴酸楚的泪滚了出来,滴在了她的手上,温热的泪烫得她的眼睛也湿了起来。 “我的眼泪,此生只为你流。” 很多年前他就已经对她许下了一生的承诺,她究竟是被什么遮住了眼睛、蒙住了心,竟然一再地怀疑他的真心? 第五章 5 豆蔻趴在窗沿上,痴痴地望着花园里葱翠的树木,雪白的复古雕塑随处可见,居流士家处处都充满了浓郁的艺术气息,能生活在这里,真的像梦一样。 双手托着尖尖的下巴,她的眼神越发迷离起来,眼前的一切美好得不可思议,她回到了希索身边,他们之间再无芥蒂,但她的心却从来未有一刻得到安宁,在那里,一种深深的忧虑时刻在啃噬着她的心。 她真的可以和他一起得到幸福吗?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真的可以吗? 一辆漂亮的汽车顺着弯弯曲曲的车道驶了进来,车门开处,希索修长的身子俯身下车,抬头看见她的脸,俊美的脸上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豆蔻敛起思绪,朝他挥挥手——好喜欢这样的他,温暖明亮,不带一点儿戾气,从十三岁见到他开始,在她的眼中,他一直都是不快乐的,身为这个百年豪门惟一继承人的他,生命中经历过太多的阴谋和算计。 “在想什么?” 温热的大手揽住了她的腰身,豆蔻乖顺地转过身,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柔声地说:“怎么会回来得这么早?” 希索抱着她坐在一张很大的躺椅上,抬手抚着她的鬓发,温声说道:“事情不多。”怎能告诉她,没有她在身边,他甚至无法安心地做完任何一件事。失去她,他的心会痛;得到她.他的心却会下安,患得患失的恐惧让他几乎想把她锁在身边,不离他半步。这样的他,怎能让她知道?他还不想吓坏他。 靶谢今天他的事情不多。豆蔻抱紧了他的腰,舒服地闭上眼睛,如果他晚些回来,真的不知道她该如何承受心里的忐忑不安。 “怎么了?”她从来不会如此依赖他、就算是在她十四岁那年他们最亲密的时候也不曾,希索不安地抬起她的尖尖的下巴,审视地看着她的眼晴,“谁欺负你了?”’ 杀气,那一刻,他的身上散发着浓重的杀气。 豆蔻急忙摇头,攀住他紧绷的肩,急急地安抚道:“没有,真的没有,你误会了,我只是——”我只是很想你而已。 希索深不见底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难道—— “你——”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寻求着他梦寐以求的答案,“——怎么?” 他知道了!豆蔻羞红了脸,伏在他的肩头不让他看,娇娇弱弱的声音轻轻地在他的耳边漂浮,“我想你呀。” 说出来了,心里好舒服,压抑了这么多年的心,终于为他完全敞开。 希索慢慢地把她的身子拉开了些,漆黑的眸子紧紧地锁住她的眼,他的表情严肃,声音坚定:“你是说真的吗?” 豆蔻皱起眉,淡色的唇轻轻噘起,好容易表白一次,他怎么会是这种反应啊? “告诉我好吗?”修长的手指抚着她的脸,他的眸中闪过一丝痛楚,“给我一句话,让我相信这是真的。” 如此脆弱——豆蔻心里一酸,立刻用力点头,攀着他的颈项又说了一遍:“我想你,我喜欢你!”脸上好烫,她的头低了下来,声音轻如蚊蚋,“你也喜欢我吗?” 希索没有说话,俊美的薄唇轻轻地吻上她雪白的颈子,豆蔻身子一颤,闭上了眼睛,绵密细致的吻缓缓上移,终于印在她淡色的唇上,两颗一直相爱却又一直越走越远的心,彼此纠缠。 希索低呼一声,右手下滑,“哧——”的一声扯破了她的衣衫,裂帛的声音唤醒了豆蔻迷失的理智,她反射性地推开他,一手掩住胸口,通红的脸上带着一丝恳求,“别这样,好吗?” 她想起了那名美艳的金发女郎,那一刹那,她怀疑他!豆蔻为自己的心事羞愧地低卜了头。 大颗的汗珠从他的额上沁出,希索把她放到一边,站起身狂躁地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希索——”她又伤到他了?他生气了?豆蔻心里一痛,恶心的感觉再难遏止,她捂住心口俯身干呕。 下一秒钟,她的身子重新落人他的怀里,温热的大手沉着地固定着她的黑发的头,让她伏在他的怀里。 恶心的感觉奇迹般地消失了,豆蔻羞赧地抬起头,伸手抚模着他身上名贵的手工西服,小声说道:“你的衣服——” “别管它。”希索打断她的话,他的脸色也是苍白的,深沉的眸光望着她的眼睛,“你好些了吗?” 豆蔻轻轻点点头。 “对不起。”希索握紧她的手,“吓着你了,”不等她回答,他又说道:“在你成为我妻子之前,我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你放心。” 妻子?豆蔻张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他要娶她? “你不愿意吗?”希索眸色一黯,身子也绷紧了。 “你不是——在生我的气吗?”他刚才的样子,让她以为他在发怒。 “我没有生你的气。”希索望着她的眼,温柔地说,“相信我。”我只是气自己无法控制的而已。 豆蔻心头一暖,淡色的唇畔缓缓地牵起一抹绝美的微笑。 希索探手从西服内袋里模出一只精致的丝绒盒子,揭开盖,露出一只晶亮耀眼的钻戒,小巧的造型浑然天成,纤秀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握紧它。 “好漂亮——”豆蔻惊呼一声,伸手想去碰触,却又像害怕它的光芒似的,雪白的小手迟疑地停在半空中。 “这是给你的。”希索宠溺地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将盒子放在她的掌心,“它已经属于你了,我给你时间,如果你愿意,把它戴上,让我知道,”轻柔地抬起她的下巴,深不见底的黑眸望进她的眼里,“好吗?” 她怎会拒绝,又怎能拒绝,豆蔻红着脸,把戒指收进怀里,长长的黑发垂了下来,落在他的掌心。 希索把玩着她的秀发,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紧张地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豆蔻倏地抬起头,他的手在发抖,出什么事了? “我——”希索欲言又止,深沉的目光缓缓地落在自己伤残的左足上。 豆蔻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意,反手握住他的右手,她拉着他,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我愿意。” 豆蔻把刚刚收进怀里的戒指模了出来,笨拙地往自己的手指上套,不知是太过心急还是尺码不对,却怎么也戴不上去。 “我来吧。”希索一手接过她手中的戒指,另一只手执起她皎白如玉的小手,轻轻地为她戴上,温声说道:“结婚戒指要戴在这里。”他执起她的手,俊美的脸上漾起一抹释然的浅笑,“谢谢你。” “好——”欢快的喝彩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室内的温馨甜蜜,一条人影轻捷地从梁上跃下。 “三师哥!”豆蔻惊喜地叫出声,回首惊喜地看看希索,又看看倚钩,干净的眼中满是纯粹的喜悦。 希索伸手一带,将她拉入自己的怀里,适时地制止了她就要奔过去的身子,不悦的眼光冷冷地刺向那个不速之客,“给你三十秒,滚出去。” 倚钩英挺的脸上现出一抹讥诮的微笑,不但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走到两人面前坐下,“有豆蔻在这里,我才不怕你呢。”不怕死地朝豆蔻伸出一只手,“来,九儿,到三师哥这里来。” “三师哥——”豆蔻为难地看了他一眼,身子却没有动。 希索将豆蔻护到身后,心里暗自盘算着如何修理这个胆敢当着他的面戏弄他的豆蔻的人。 “开不起玩笑的家伙。”倚钩舒服地向后一仰,懒懒地说,“我可是奉了师命,专门来保护阿九的哦。” “师父派你来的?”豆蔻忍不住从希索身后探出头。 “要不然我吃饱了撑的吗?”倚钩翻了个白眼,亏他蜜月都没过完就赶来看她,这小丫头竟然还一心向着希索那小子, 豆蔻尴尬地笑了笑,不安地看了看希索淡漠的脸,小声问道:“师父他好不好?” 倚钩浓眉高挑,一弹身坐了起来,双眼轻眯,挑衅地看向希索,“我可以跟阿九单独谈谈吗?” “门儿都没有。”希索想也不想,立刻回绝,站直身子拉起豆蔻,“走吧,别理他。” “可是——”豆蔻愈发为难,三师哥不是一个不知轻重的人,又刚从蒙西部来,也许,师父出事了,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挣月兑了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恳切地说:“我只跟三师哥说几句话,你出去等我一会儿,就只要一会儿,好吗?” 希索无言地看着她的脸,眸光中含着浓浓的不安,但他却没说什么,忍耐地回过身,朝门外走去, 豆蔻直看着他微跛的背影从橡木门边消失,才转身面对倚钩,精致的小脸绷得紧紧的,认真地说道:“三师哥,如果你骗我,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在她的面前,希索几乎是没有防御的,但造化弄人,无论她是不是愿意,她都总是在刺伤他。 “师父失踪了。”倚钩收起玩世不恭的讥诮,严肃地说,“本来,师父派我回意大利,暗中保护你,但是——就在我临行的前一天,师父不见了,其他师兄弟都已经赶回蒙西部,我想,师父他,也许是不想连累我们——” 豆蔻的脸色变得刷白,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无意识的声音逸出唇瓣:“师父不见了?” 倚钩点头。 “我该怎么办?”豆蔻急声叫道,“三师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他站了起来,伸手抚着她的肩,轻轻地叹了口气,“也许我不该来,希索好不容易才能撤去心防,你——你也已经不是蒙西弟子了,就好好地陪着他吧,其他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话音方落,快得不可思议,他已经跃出窗外,几个起落间,修长矫健的身子就已消失在暗夜中。 .lyt99?.lyt99.lyt99 卫界—— 她始终是在乎那个人的。她或许不知道,从他见她的第一天开始,就一直在嫉妒着一个称呼——“阿九”。这个称呼代表着她的过去,那些他无论怎样也碰触不到的过去,倚钩这样叫她,那个卫界也是这样叫她。 希索吸了口烟,缓缓地吐出烟圈,想要借着尼古丁的味道平静波涛翻涌的心,他知道自己在嫉妒,在不安,这种情绪每一秒钟都在疯狂地发酵,他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记得你是不抽烟的。”豆蔻站在他面前,皱着眉看向地上四散的烟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希索尤奈地苦笑了一下,将手中大半支香烟掐火,抬起头,审视地打量着她的脸色,似乎想读出什么答案来。 “我们去吃饭好不好?”豆蔻牵起他的手,娇声说道,“我肚子饿了。” 希索没有说话,敏捷地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心虚,但他却没有揭破,随她站了起来,“想吃什么?” “这次听你的。”豆蔻挽着他的胳膊,将脸靠在他的衣袖上。 希索身子一僵,伸手揽着她的不盈一握的纤腰。 没多久,他们就已经坐在一家非常高级的法国餐厅里,桌上放着一瓶新鲜的红玫瑰.燃着两杯红烛,朦朦胧胧的光线把一切照得如梦似幻。 “意大利没有好的中餐馆,”希索抱歉地笑了笑,“试着吃点儿法国菜,好不好?” “我说过今天都听你的。”豆蔻伸手把玩着一只烛杯,看着那鲜红的蜡油慢慢地滴下,如泪一般。 红烛自怜无好计,替人垂泪到天明。 “希索,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豆蔻吗?” 希索缓缓地摇了摇头,漆黑的眸子里映着烛光,深澈得令人心折。 “十三岁那年,”豆蔻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的师父,就是卫界,让我来意大利保护你——” 听到卫界的名字,他的手明显地颤了一下,希索想要不动声色地把那只泄露秘密的手移到桌下,却被豆蔻握住了,她小巧精致的脸上带着深切的怜惜,全心全意地接受了他的微颤。 “临走前,师父才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本来,师父和师兄都叫我阿九,所以,豆蔻是为你而生的。”她脸颊飞红,“阿九,才是师父的。” “那——”希索心里发热,小心地开口道,“你是豆蔻,还是阿九?” 豆蔻拾起头,她的脸很红,声音也很低,但她却毫不吝惜地把自己的心捧到他的面前,“我是豆蔻,很早以前就是了,而且会永远都是。” 希索执起她的手搁在唇边,轻轻柔柔地吻着,足以媲美阿波罗的俊脸上,带着释然的微笑,也许,他必须要感谢这里的烛光,让他羞涩的小豆蔻说出了这许多他曾以为他永生永世也听不到的美妙的话语—— .lyt99?.lyt99.lyt99 “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儿?”希索用一条冷水浸的湿毛巾绞干了水,慢慢地替她擦拭着满脸的汗珠,他没有想到小豆蔻几乎是完全没有酒量,只是喝了一小杯葡萄酒,就会醉成这样,看到她难受的样子,他心下懊悔至极。 “我没事——”像是含着糖的声音黏腻无比,精致的脸上一片粉红,平日里清亮的眼睛此刻朦朦胧胧,淡色的双唇也染上了一层嫣红,开合间隐约露出雪白的贝齿,明艳不可方物,秀眉微蹙,她不舒服地抬手拨开他为她擦脸的手,“好凉,不要。” 心跳得好快,希索难以置信地发现自己已是浑身燥热,一双眼睛不受控制地痴看着她如丝的媚眼,柔润的双唇,身于却只能僵坐不动。 “过来一点儿嘛——”豆蔻不满地望着他模糊遥远的身子,拍拍床沿,“过来。” “你该好好休息,”希索深吸了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平静地说,“我先走了。”说完扔下手中的湿毛巾,便起身朝门边走去,速度快得像在逃命一般。 “不要!”豆蔻惊叫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不要丢下我。” “我是为了你好,”希索全身僵直,克制地说,“快放开我,否则我会伤了你——” “不会——”豆蔻只觉得身热如火,她难过地扯开颈边的盘扣,越发地黏紧了他,软软地说,“你不会伤我的。”将脸贴向他的后背,雪白的纤指慢慢地在他的背上画着小圈圈,嘴里嘟嚷着,“好喜欢跟你在一起哦——” 希索双目紧闭,旋又张开,猛地转身抱住她的腰,手臂用力将她抱了起来,漆黑的眸子带着不可抗拒的邪魅,声音醇得像酒,“小豆蔻,就算你想逃,也是逃不掉了——” 被抱在半空中的豆蔻一阵眩晕,急忙伸手攀住他的颈项,闭着眼睛将脸埋入他的肩窝,头好晕,可是好舒服。 “豆蔻——”希索将她放在床上,一手按住她胸前的衣衫,“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向她承诺过,在她成为居流士夫人前,不去伤害她,她虽然醉了,他却必须履行自己的承诺。 豆蔻感动地张眼看着他忍耐的眼睛和满头的大汗,反手用力拉月兑胸前的衣扣,拉下他的身子,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我不后悔,永远也不。”. “豆蔻——” .lyt99?.lyt99.lyt99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的声音好清晰,就算是过了一夜,也像仍然还在她的耳边一样,豆蔻俯于,爱怜地望向身边依然熟睡的希索,唇边绽出一抹绝美的微笑,他的睡眠一向很少,经常会在天快亮的时候才能稍稍歇息一会儿,这么多年他一直生活在一个极不安全的环境中,保持警惕是他惟一的生存法则。 他不曾知道:夜夜见他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吸烟,孤独忧郁的背影几乎把她的心都绞碎了。 但他现在就睡在她的身边,平静安洋的睡脸带着一丝浅浅的微笑,鼻息也是轻轻柔柔的,像是做了个好梦,豆蔻伸出手,慢慢地描画着他刀削的俊容、劲挺的眉和紧闭的眼。 一滴水珠落了下来,滴在了他的脸上,希索双眉微蹙,却没有醒,豆蔻急忙拭干泪珠,低声说道:“我要走了,要离开这里,你能原谅我吗?”说着,她自嘲地笑了笑,怎会不生气,怎能不愤怒,连她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已,他又怎会宽恕她?吸了口气,她轻声解释:“师父不见了,我必须要去找他,你也许不知道,我跟你一样,从小就是一个没有父母的孩了,是师父把我捡了回来,把我养大,他教我读书,教我练武,就连这一次,也都是为了救我,师父才会——我必须去找他。” 强烈的不舍让她的心都痛了起来,这一刹那,她终于明白,刺在她的心里的那根刺,就是他,在他身边的时候,它会乖乖的,一旦离开,它也如他,夜夜入梦,时时纠缠着她的脚步,让她无论走出多远都会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她俯子轻柔地吻着他的唇,泪珠不断地落下,她迅速抬起身子,不让自己惊醒他的好梦,“我会回来的,等我找到了帅父,我一定会再次回到这里,回到你身边——如果,那个时候你还在等我——”她抬起手,含笑看着指间的钻戒,温暖的笑意照亮了她略嫌苍白的悄脸,“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所以,你要相信我——”过去,一直是他向她要求信任,这一次,换她了,再次吻着他的唇,她的声音低得像梦,“等我,我爱你。” 背转身子,她轻手轻脚地卜了床,慢慢地穿着衣服。 一只手从背后伸来,环住了她的腰,温热的触感紧紧地贴着她的后背,急促的鼻息揭示了他狂乱的心跳,豆蔻一颤,身于立刻变得僵直。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里含着痛楚,“为什么又想不告而别?”他不敢想象,如果他不是很早就已醒来,如果他没有听见她的话,她的离去,会把他推进怎样的地狱,“你觉得,我恨你会比较好吗?” 眼泪又落下来了,豆蔻咬紧下唇,颤声说道:“如果那样对你比较好的话。”如果他真的忘了她,真的找到一个水远不会伤他的好女孩,她一定不会怨他。 希索恼怒地扳过她的肩,锐利的目光如冷电般直视着她的眼,“你不是要我等你吗?为什么不当着我的面,大声地告诉我?” “我只是不想增加你的负担。”承受不了他的目光,豆蔻扑向他的怀里,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肩窝,用尽全身的力气感受他的温暖, “傻瓜——”希索的声音柔了下来,轻轻地拍抚着她的肩背,“我不会让你离开我,我陪你回去,好不好?” 豆蔻张大双眼,眸中闪着喜悦的光芒,他要陪她回去?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希索爱怜地捏捏她小巧的鼻头,“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呢?” “不要——”理智回到她的身上,豆蔻推开他的身子,板起小脸,严肃地说,“蒙西现在很危险,你不能跟我去,再说,你也离不开居流士家。” “那我就更要陪着你。”希索毫不退让,“不要试图说服我,你不会成功的。” 第六章 “少爷,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说话的人是黑手党魁劳恩斯专门派来保护希索的保罗,意大利有名的“暗夜杀”,向来出手如电,是一个黑道上人人闻风丧胆的人物,此时他的眉毛却紧紧地挽成一团,忧郁地看着这位至尊。 “说。”希索坐在沙发里,静静地吸着烟,刚一到蒙西海岸,豆蔻就被几个据说是他的师兄的人给抢了出去,此时他的心情非常不爽。 “据可靠消息,日本人马上就要强攻蒙西部落,就算是租界我看他们也不会放过,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保罗抿抿唇,坚持地说,“为了您的安全,您必须马上离开蒙西,回米兰。” “豆蔻不会走的。”希索烦躁地掐灭烟头,他何尝不明白现下的局势,只是他更担心豆蔻的安全,看情况,她的目标绝对是更深人蒙西的地方,而不可能只限于蒙西海岸。 “豆蔻小姐在蒙西不会有危险。”保罗尖锐地说,“必要时她可以离开蒙西海岸,躲到乡村里去,她的功夫很好,不会有人伤得了她,但您就不同了,”下意识地看向主人轮廓深邃的俊容,“您的长相会让蒙西人恨您,他们对西方有一种长久的仇视。”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希索站了起来,表示谈话到此为止,“你只要做好你该做的事就可以了。”他不会离开豆蔻,无论有多危险。 .lyt99?.lyt99.lyt99 “饿坏了吧,”希索着她对着面前的食物狼吞虎咽,爱怜地替她把颊边一根散下的长发理到耳后,“慢些吃。” 豆蔻乖乖地点着头,重回故国的喜悦让她神清气爽,整个人轻盈得竟似要飞起来了,努力地又吃下一碗莲子羹,这才满足地叹了口气,“吃得好饱。” “喜欢就多吃一些。”希索用一块雪白的餐巾隔着桌子帮她擦干净嘴边的汤渍,漆黑的眸中满是宠溺。 “我已经很加油了,”豆蔻笑得眉眼弯弯,“一会儿还有任务要完成。”一到蒙西海岸,三师兄倚钩就带着大帅兄倚剑,四帅兄倚枪,六师兄倚戟与她碰面,这些日子他们都在蒙西海岸附近找寻师父的下落,十几年前师父曾经在这里会过一个人,据说是师父的师弟,名字叫守心,听大师兄说,这个人和师父一样,也是拥有掌控世界力量的人,只不过他行踪成谜,如果能够找到他,应该可以向他询问师父的事情。 “怎么了?”希索拍拍她的手。 “我在想,要是现在就找到帅父就好了。”豆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么想见到他?”希索不是滋味地问,眸色也暗了些。 “不,不是——”豆蔻急忙握住他的手,恳切地说,“我不想让你再留在蒙西海岸,”伸手握住他颊边的一缕金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含有深深的忧虑,“你的金发,会害了你。”多年以来受异族的欺压,她明白蒙西现在并不欢迎任何金发民族—— 她在担心他,希索心头一暖,正欲说点儿什么,震耳欲聋的炮声震得屋子似乎都在发抖.歌舞升平的一切都消失了,所有的人都在四散奔逃,一时间,尖叫声,哭泣声,咒骂声以及零星的枪声混着杂沓的脚步声响彻四周一 “豆蔻,过来——”希索一把拉什她的胳膊,把她护到自己怀里,“我们冲出去。” “日本人开始进攻了,”气喘吁吁的保罗终于冲破重重人流,站到了二人面前,“希索少爷,您必须马上离开蒙西海岸——” “豆蔻,我们先离开这里——”希索审视地看着她的眼睛,“等战争结束了,我再陪你来找卫界。” “可是——”豆蔻秀挺的眉间闪过一丝疑虑。 “飞机已经不能再用——”保罗迅速打断她的话,向希索汇报着眼前的局势,“日本人已经掌握了制空权,我们从水路走,已经在一艘船上买好了舱位,这是船票,万一走散,就到码头碰面。”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豆蔻一眼,“无论是日本人,还是英国人,少爷都会成为他们求之不得的人物。” 居流士家从事军火生意,手中的军火对哪一方都是相当诱人的肥肉。 “快走吧。”豆蔻不敢再犹豫片刻。 飞机在头顶上呼啸而过,不时地投下炸弹,房屋四处坍塌,烟尘滚滚,保罗双手持枪护着希索,希索单手持枪,一手将豆蔻护在怀里,三人排开人流,艰难地前行。 “到了!”保罗欢呼一声,豆蔻这才从希索有力的环抱中抬起头来——一艘漂亮的大船泊在港口,船体上写着一排意大利文,不时有西装革履的人提着箱子上船,看样子是意大利国内派来接侨民的,船边站着一长排荷枪实弹的士兵,面无表情地把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不远处纷乱的难民。 一名年轻的女子怀里抱着哇哇直哭的孩子,她无助地拍抚着,渴切的眼睛望向那艘即将要离开这个可怕的世界的大船,安全,就在她的眼前,但是这一点点的距离她却永远也跨不上去。 “这孩子——有几岁了?”豆蔻眼中带泪,却是含笑问着身边的女子。 “三岁。”女子声音凄楚,看向被两名高大男子护着的豆蔻——一定是一位高贵的小姐,忽然,她双膝一屈,抱着孩子向豆蔻磕了个头。 “你——”豆蔻吓了一跳,急忙蹲于扶住她的肩,不让她再行下拜。 “求你——”女子眼泪直流,“带这个孩子离开这里,他还这么小,不能让他就这样死掉——”说着,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哽住,“求你——” “妈妈,妈妈——”小男孩吓得哇哇大哭,粉女敕的小脸憋得通红,他开始不停地咳嗽,女子却顾不上安抚他,仍是渴切地看向豆蔻。 豆蔻回眸,恳切地望向希索。 “不行!”保罗立刻反对,“这孩于年纪太小,又说一口蒙西土话,如果上船,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的。” “就带他走吧。”希索望着豆蔻满是恳求的眼睛,挥手制止了保罗的反对。 “谢谢——”女子不舍地搂紧了小男孩,温柔地摩擦着他的脸颊,“宝贝,你要乖乖听话——”话音未落,满眼的泪又不停地滚下。 豆蔻伸出手,将哭得直憋气的孩子抱了过来,柔声地说道:“夫人,您放心——” “走吧。”希索低叹一声,揽住豆蔻的肩,半强迫地带着她走上船梯。 汽笛声响起,船就要开了, 豆蔻不舍地回头望向自己的故土,远处硝烟弥漫,炮声轰响,烟尘漫天—— 那名女子依然站在岸上,痴痴地望着豆蔻怀里已经哭得睡着了的小男孩。 “九儿,师父捡到你的时候,你的妈妈已经死了,”她五岁的时候,卫界师父温柔地告诉她,“可是她很爱你,她把你护在身下,自己挨了一枪,到死都还紧紧地抱着你——” 汽笛又响了一声。 “进去吧,外面风大——”希索知道她心里难过,不想让她再去面对眼前的人间地狱,环着她的肩想带她到舱里去。 烟尘弥漫中,一束青色的烟花不协调地直冲云霄。 “大师哥——”豆蔻低声呼叫,这是师门联络的信号,出事了。 倏地转过身,豆蔻精致的脸上一片果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希索,退了一步,“我现在不能走——”话音未落,她已经冲下舷梯,将手中的孩子交到女子的怀里,恳切地说:“夫人,你带着孩子上船去吧——” “你——”女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豆蔻——”惊恐的声音从船上响起,希索冲动地要随她下船,保罗死命地拉住了他。 豆蔻回头看了一眼,精致的脸上漾出一抹绝美的微笑,她只看了一眼,便回首将手中的船票递给女子,急声说道:“夫人,你快上船——”说完用力一推,女子已经不由自主地跨上了舷梯。 “我会回来的——”豆蔻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希索大声叫道,“你要等我——” “不——不要——”希索挣开保罗,奔到船边,伤残的左足却经不起如此激烈的奔跑,足下巨痛,他俯身跌在船边。 豆蔻闭目回头,不忍再看他伤心欲绝的脸,排开人群冲了进去,娇小的身形完全消失了。 船离了岸,蒙西海岸的土地越来越远—— “你——”持枪的意大利士兵指向抱着孩子的女子,操着生硬的中文命令,“下去——船要开了。” “我有票。”女子手中握着船票,伸到他的面前。 士兵不屑地冷笑着,长枪一摆,“下去。” “让她上来。”希索已经站了起来,深不见底的眸子冷得可怕,手中持着一只漂亮的银色手枪,指向那名士兵,用流利的意大利语朝士兵说道:“快点!” “你做梦!”士兵恼羞成怒,手中的枪指向希索,“再罗嗦,你也下去——” “碰”的一声巨响过后,希索面无表情地看着士兵的身子一头栽进蒙西海里,湛蓝的海水立刻泛进一片殷红。 几乎是同时,所有的枪都指向了希索。 “都住手!”矮不隆冬的男子从特等舱里跑了出来,喝住了所有的士兵,“把枪放下——” 保罗冷冷地一笑。 “居流士少爷——”来人满脸堆笑,“我已经等您很久了。” “给那个女人安排舱位。”希索冷冷地说,“还有,我要马上下船回去,你想办法。” 话音未落,数架飞机低空掠过不远处的港口,无数枚炸弹落入数不清的难民流中。 希索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回不去了,居流士少爷。”东野正雄小心翼翼地说,“大规模的轰炸已经开始了——” 希索回过身,微跛的背影隐入舱内。 “豆蔻小姐就在那里啊——”保罗望向血流成河的码头,动容地说道。 .lyt99?.lyt99.lyt99 “我会回去的,你要等我——相信我——” 希索猛然惊醒,他的心跳奇快,满头大汁地急声喘息,过了好一阵子,他才随便扯了件睡袍,慢慢地走到窗前,玫瑰花已经开了,静夜中弥漫着醉人的芬芳,他无言地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看来,睡不着的不止是我一个人。”娇媚的女声从门边响起,正是一年前回到意大利的丽多娜。希索没有回头。 丽多娜慢慢地走到他身边坐下,微微一笑,“你只要一睡着,就会梦见豆蔻,对下对?” 希索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这有什么难的?”丽多娜抓过自己金色的长发把玩着,“每大都听你叫着她的名字惊醒,不知道才是怪事。”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希索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随手掐灭烟头。 一年前倚钩把丽多娜送回意大利,自己却留在了蒙西海岸,也多亏她带来了豆蔻依然活着的消息,才结束了他半年来夜夜无眠几乎崩溃的生活,终于能够勉强人睡,却也仍是噩梦不断。 “他们师兄妹两个都是死心眼。”丽多娜脸上一红,不自在地笑了笑,“我听保罗说你去蒙西海岸找过她很多次,怎么这一阵子反而不动声色了?” “她有她的自由,”希索又燃着一支烟,“我不想束缚她。而且,意大利也不见得会有多安全。” “何必嘴硬?你根本是不想连累她。”丽多娜翻了个白眼,直接说出了他的心事,“劳恩斯垮了,黑手党分崩离析,遍地都是狂热的战争狂,你就是他们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我不在乎。”朦胧的烟气笼罩着他轮廓深邃的脸,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希索——”丽多娜拍拍他的肩膀,娇声说道,“有没有后悔当初没有娶我?如果娶了我,现在就不用坐在这里提心吊胆了。” 希索转头看向她,唇边含笑,“你后悔嫁给倚钩了?” “才怪——”丽多娜可爱地皱皱鼻子,”我才不要嫁给你这阴沉沉猜不透的家伙,说实话,到今天我还搞不懂豆蔻是怎么容忍你的。” “等我能够给她一个安定的生活,我就会把她接回来。”希索扔掉已经燃尽的烟头,又模出一支烟,“不会等多久。” 丽多娜立刻伸手抢过,掐成两段,“先别让你自己因为尼古丁中毒而死吧。” .lyt99?.lyt99.lyt99 “啊——”娇脆的低呼声惊醒了一边静坐不动的男子,男子急忙站起身,模索着握住她的手,“刺到了吗?怎么不小心些?”低低沉沉的声音极是悦耳动听。 “我没关系。”梳着长长的发辫,穿着绛色衫裤的女子正是豆蔻,将手指伸进口中吮了吮,虽然明知男子看不见,还是漾起一抹甜美的微笑,扶着他重新坐下,柔声地问道:“师父,心口还痛吗?” 眼前的男子身着青色衣衫,极长的黑发直垂到地,面色白净,眉长目灿,额心生着颗奇异的莲状朱砂痣,是一种泛着黑气的暗红色,他有一双漂亮的眼 睛,眸子里却一点儿神采也没有,呆滞而没有焦距——此人正是卫界。 “不痛。”卫界气息匀净,神色安详,“我很好。” “那就好。”豆蔻真心地笑开了俏脸,“我今天又采到了一种特别好的止血药,只是刺太多,等我把它晒干,就不会再有人因为流血过多而死了。” 她现在与四位师兄,还有师父六个人隐居在蒙西内陆的一处小山村里,收养了好几十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前段时间,有一个孩子因为不小心踩到地雷,被炸断了腿,因为没有药可以上血,终于死掉了,害得她难过了好久,现在有了草药,这种事就再也不会发生了。 “好孩子,”卫界握着她的手,“难为你了,吃了这么多苦。”她从小就跟着希索,豪华富贵的日子过得久了,这样的生活真是委屈了她。 豆蔻急忙摇头,“没有,没有这回事。”要说吃苦,谁能比得上师父,一年前他们终于在那个名叫守心的银发男子那里找到师父的时候,他的两眼已经完全失明,他本是掌控这个世界的人,失去了双眼,他不但再也看不见未来,连身边的一切也都永远看不到,这对他来说,又是怎样的打击? “都怪我——”豆蔻伏在他的膝上,声音哽咽,“如果不是为了救我,您就不会受这种苦。” “我不是——”卫界的话还没说完,村口的孩子们忽然起了一阵骚动,豆蔻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静静地站在村口,怔怔地望着卫界。 豆蔻慢慢地站了起来,“你是——”好有灵气的姑娘,肤色白净如雪,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温润的玉光,一双灵动的大眼睛转个不停,散发着慧黠的灵气,长长的头发梳成上流社会最时兴的长发卷,白色的长裙镶着许多漂亮的奋丝花边,整个人看上去高贵又可爱。 卫界也站了起来,侧耳静听来人的声音,好看的眉形微微地拢着,带着困惑。 “是我——”女子走到他面前,探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发,歪着头看了半晌,不客气地说:“你瞎了?” “你——”豆蔻有些气结。 “九儿,你先过去吧。”卫界不以为意,好脾气地支开小徒弟。 “你就是豆蔻?”女子好奇地看向她。 气她侮辱了师父,豆蔻也不理她,端着晒干的草药回身就走。 “我刚从意大利回来!”女子扬声说道,眉间带着诡谲的笑意,成功地留住了她的脚步。 “你有希索的消息?”豆蔻再顾不得许多,急声问道。 “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女子笑了笑,攀住卫界的胳膊,娇声说道,“等我心情好了,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卿仪——”卫界唤着她的名宇,长眉紧蹙,声音里含着强烈的不赞同。 “好吧——”卿仪灵眸一转,菱唇微翘,“都是你的宝贝徒弟重要,我就永远是被丢在一边的那个——”她的声音本来非常戏谑,到后来却渐渐地红了眼圈,略略地有些哽咽。 “我没有那个意思。”卫界俯,模索着捧住她的脸,焦虑地说,“你别哭——” 师父一直是淡淡的,看过太多生死的他,从来不会为世间的任何事忧心,这样的师父,对这位姑娘却显然不同,豆蔻忽然明白了。 “我没哭——”卿仪微微一笑,娇懒地靠进他的怀里,“我在逗你玩呢。” “你呀——”卫界无奈地苦笑着揽住她的身子,温声劝她,“你有希索的消息,就快些说出来吧。话音刚落,他的额际已经开始渗出汗珠,脸色也开始变得极为苍白。 “师父——”豆蔻惊呼一声,急忙放下草药,奔了过来,“是不是又开始痛了?” “你——”卿仪花容惨淡,无措地看着他惨白的脸。 “不——”卫界在一块大石头上坐卜,推开豆蔻的身子,轻轻摇头,“不用怕,我没事——” “卫界——”’卿仪蹲在他脚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一双灵动的眼睛睁得极大,惊恐地问:“你怎么了?” “我——”卫界勉强开口,却说不出话,急喘几声,身子一歪就软软地倒进了她的怀里。 .lyt99?.lyt99.lyt99 简陋的房舍,一灯如豆。 豆蔻握住他的腕脉,低头沉思了好一阵子,抬起头冲着卿仪微微一笑,“你放心,他没事了。” “那他——”卿仪一直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听见豆蔻的话,她无助地抬起头来,求救似的追问:“那他为什么不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压着那双即使失明也非常漂亮的眼睛,这样的他,让她害怕。 “他刚吃了药。”豆蔻倒了一杯清茶递到她手里,柔声地说,“师父醒来的时候,一定不想看到你伤心的脸,所以,你要坚强一点儿。” “谢谢你——”卿仪低头喝了一口热茶,雪白的脸上被那热气蒸上一抹红晕,衬着那双灵动乌黑的眼睛,格外地楚楚动人。 “你真漂亮。”豆蔻牵起她的手,由衷地说,“你很喜欢师父,师父也很喜欢你,是不是? “我很喜欢他,是真的,他——”卿仪低头看着沉睡的卫界,叹了口气,“在他眼中,我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罢了,而且,他很讨厌我的父亲——” “你的父亲?” “我是罗大富的独生女儿。”卿仪讷讷地说出了实情。 亚蔻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罗大富是蒙西海岸的首富,可以说是富可敌国,权势熏天,但名声却委实臭不可闻,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会有卿仪这样灵秀的女儿。 “师父是喜欢你的。 卿仪倏然抬首,询问的眸子显然极为渴切。豆蔻微微一笑,“相信我。”她真的好漂亮,一双眼睛好像凝聚了天地山川所有的灵气,秀美得夺人呼吸,无论她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师父一定不会介意的——只要假以时日。 “你是怎样找到这里的?” 卿仪立刻恢复了常态,灵眸一转,“这个可不能告诉你,不过,”她反手握住了豆蔻的手,“我想带他离开这里到蒙西海岸去,可以吗?” “为什么要去蒙西海岸?”豆蔻秀眉微蹙。 “取道蒙西海岸,离开这里,我想去瑞士。”卿仪伸手理顺他颊边的散发,低声说道,“过去他背负了太多的责任,也吃了很多苦,我不想让他再留在这里,这场战争,太残酷了。” “师父可能不会愿意。”豆蔻并无意阻止,只是简单地陈述事实。 “这我当然知道。”卿仪狡黠地一笑,“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 .lyt99?.lyt99.lyt99 他们走了。 豆蔻最后一次朝远去的轿车挥着手,如此豪华的车子,行驶在如此贫脊的山村,看起来委实有些可笑。 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帮助一个初识的小女孩设计一手抚养自己长大的师父,豆蔻微微一笑,也许,正是那个女孩的眼睛感动了她,让她相信她会好好地照顾他。 “你不想回蒙西海岸去吗?”低沉的男声响起,是三师哥倚钩, 豆蔻轻轻摇头,抬手指向闹成一团的孩子们,“我不能丢下他们。”她从小就是个孤儿,比谁都知道孤儿的痛苦,如果她丢下他们不管,这些孩子要怎样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 “你留在这里,蒙西这么大,你要希索怎么找你?” “不用他来找我。”豆蔻扬起一抹绝美的微笑,“等时候到了,我会去找他。” 第七章 “想到我们的邻居们都在战火中挣扎,今晚的时光,就格外让人留恋,”生着一头褐发的莱比是一名战地记者,此时他正在美丽的和平之都瑞士参加一个贵族酒会,自己感叹一阵,却听不见同伴的响应,莱比不满地推推身边有着一头漂亮金发的美男子,“你说是不是,希索?” 希索手里执着一只玻璃杯,优雅地吸啜着杯中的美酒,淡淡地开口道:”又是什么地方让你人发感叹?”天性中含着强烈冒险精神的莱比从来也闲不下来,即使拥有令人艳羡的瑞士国籍,还是背着摄影机奔跑在各个战场之上,用他的话来说,这叫做“寻找生命的存在”。 “说出来让你吓一跳。”莱比神秘兮兮地凑近他的耳朵,“曾经是传说中的神秘之邦——蒙西部落。” “你去了蒙西?”希索手一抖,杯中的酒洒了出来,红色的液体溅上黑色的外套,渗了进去。 “是啊。”莱比莫名其妙地看着一向从容优雅的好友,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激动。 “那里——”希索吸了口气,“怎么样?” “人间地狱。”莱比摇着头道,“就算你想探险,也不必到那里去,否则你会像我一样,到现在还会看见肉都恶心。” “怎么?”希索不解地皱起眉。 “看过太多血肉模糊的尸体,有断掉的胳膊、断掉的腿、断掉的头——” 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已经引来不远处两位女士的侧目,莱比微笑着朝她们举杯,微微地弯身行礼,这才压低了声音:“再看看自己盘子里跟那些玩艺儿一模一样的血淋淋的牛排,你还吃得下去吗?” 希索心头一紧,还不及说话,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接着就是一阵尖锐的责骂:“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教训我?” “对不起,”轻脆的声音显然是出自一名少女之口,带着逼人的灵气,“是我不好,触犯了您这样一位是什么东西的夫人。” 大厅里立刻一片轰笑。 她的英语,带着浓重的蒙西腔,希索心里一动,几步走进争吵的中心,却见一名白发苍苍的妇人正指着一名清秀的蒙西族少女叫骂,少女的身边,站着一名身形颀长的蒙西族男子。 是他——希索心头大震,排开拥挤的人群,抢上前握住男子的双肩,急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豆蔻并没有找到卫界?她一个人,该怎样在战火纷飞中活下来?这些年,他之所以不会太担心豆蔻的安危,所有的希望完全寄托在卫界的身上,他相信他的力量。 卫界侧耳辨听他的声音,迟疑着开口问:“你是——希索?” 来不及发现他的不对劲,希索用力地摇着他的身于,希望的光芒被一个念头瞬间点亮,“当然是我,豆蔻呢?她也随你来到瑞士了?是不是?” “她还留在那里。”卫界叹了口气。 “你怎么能把她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想起莱比方才的话,希索的眼眶立刻红了。 “你放手!”罗卿仪抢到卫界身前,张开双臂护住他,怒目瞪向希索,“你没看见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吗?豆寇自己不愿离开,关他什么事?自己的心上人,自己不去保护,对着别人叫什么?” “她在哪里?”希索失控地怒叫道。 .lyt99?.lyt99.lyt99 “来,跟着姐姐唱。”小院里,清脆好听的女声和着格格的轻笑,飞出了院墙,送进战火阴霾的天空。 “公鸡公鸡真美丽,大红冠子花外衣,油亮脖子金黄脚,要比漂亮我第一——” “姐姐,我们的大公鸡到哪里去了?”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含着手指,睁大眼睛望着豆蔻。这几天,豆寇和师兄们各自带着几个孩子四下躲避,小虎一直跟着她。 “它呀,长大了,拍拍翅膀飞走了。”豆蔻拉出他含在口中的手指,用一块干净的布擦干,“如果再吃手指的话,姐姐就不教你唱歌了哦。” “那我长大了,是不是也可以拍拍翅膀飞呢?”一边说一边还挥着双手作了个示范。 “不行啊,你没有翅膀——” 一片杂乱的惊叫声从外面传来,豆蔻急忙拉起小男孩,“快走——”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踢开,几名狰狞的日本兵端着枪冲了进来,一眼望见把小男孩护在身后的豆蔻,似乎吃了一惊,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凑在一起低语了一阵—— 污脏的话简直不堪入耳,万不得已,豆蔻只得挺直了脊背,用流利的日语说道:“前些日子你们已经有人来过了,这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连小虎一直惦记的大公鸡就是那个时候被抢走的。 “你是日本人?”一名看来是个头头的士兵非常吃惊。 豆蔻没有回答。 几个人又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阵,看来是有些顾忌,商量了好一阵子,那名看来是个领头的士兵大踏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托住她的下巴,“既然是日本人,就跟我们回去吧,陪伴你的战士,漂亮的小泵娘。”其余几人立刻同声欢呼。 “不,不要——”豆蔻大惊,挥舞着双拳敲打着逼近的男人,但苦于离开师门,身上的武功已不复存在,绵软的拳头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惊怒之下,再记不得用日文来做护身符,深人骨髓的蒙西文也冲口而出:“放开我——” “还是个蒙西小娘——” 那名士兵爆出一阵开心的大笑,一手抓住她的腰际,将她抱了起来.一群人高唱着离开了。 迸旧的屋子里,只留下一名吓得哭不出声来的小男孩。 .lyt99?.lyt99.lyt99v “是这里了——”希索跳下吉普车,见到洞开的大门,一股不祥的预感迅速涌上心头,他迟疑了下,慢慢地迈过高高的门坎,警惕地看向四周。 空阔的屋子里.只有几样异常简单的家具,虽然 破旧,但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蓦地,一点亮光吸引了他的目光。希索蹲子,拾起那个发光体——是一枚精致的钻戒——心,开始不住地下坠,深沉的忧心完全攫住了他。 细如蚊蚋的哭声传入耳内,希索握紧了戒指,循着哭声走进里屋,一名约莫三岁的小男孩正坐在冰凉的地上哀哀痛哭,他蹲子,将小男孩抱了起来,勉强忍住心里的焦虑,尽量温柔地问道:“你怎么了? “姐姐,我要姐姐——” 她在这里!略略松了口气,希索小心地问道:“姐姐在哪里? “那几个人好凶,把姐姐抱走了——” 钻戒尖锐的棱角刺进掌心,血滴了下来。 .lyt99?.lyt99.lyt99 “放开我——混蛋——放开我——” 一只恶心的毛手按上了她的衣襟口,豆蔻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都怪她太过大意,四位师兄都不在,她竟然一点儿警惕心也没有,落进这些人手里。 “哧——” 裂帛的声音响起,豆蔻只觉得胸口一凉,她知道,自己的肌肤已经完全,巨大的恐惧笼罩住了她,她的意识飘移起来,眼前浮现的,是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静静地望着她,仿佛在诉说着深切的责备。 她开始挣扎,双手模索着寻找利器来保护自己的身体,那人毫不理会,婬笑着继续撕扯着她的衣服,一边还忙不迭地解开自己的扣子。 指尖忽然一阵刺痛,尖锐地拉回了她的意识,找到了!豆蔻心头一喜,用尽全身的力气,她奋力踢开贴在她身上狂吻的男人,一手抓起方才割伤了她手指的那把生锈的菜刀,另一手掩着衣襟口,缩着身子缓缓地后退。 “你不是我的对手,杀不了我的——”男人毫不在意,慢慢地爬了起来,狂热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露在外面的雪肤,“你逃不掉了。” “我杀不了你,也不想杀你。”豆蔻喘着气,用日语清清楚楚地说,“但我不会任你侮辱。”右手一转,刀锋贴上自己的咽喉,鲜红的血立刻滴了下来。 “喂——你这是干什么?我又不会要你的命!”男人反倒被她吓了一跳,尴尬地抬起手想要阻止她。 “别过来!”豆蔻手上加劲,血流得更快了。 刺眼的红色激起了男人的噬血因子,他凶狠地眯起眼,索性站了起来,大踏步地朝她走来,“有本事你就动手,别以为你死了就能躲过——”伸手用力一扯,随手把自己的衣服扔在地上,双手成抓,直朝她扑了过来。 豆蔻双目紧闭,等待着把刀锋嵌入自己咽喉的一刻。 “砰!”一声震天的枪响,面前的男子向前栽倒,鲜血淋漓的身子扑在豆蔻衣衫不整的身上,他双眼睁得极圆,至死都不明白是谁杀了他。 “啊——”豆蔻手中的刀被惊落在地上,恶心的感觉冲喉而上,她难过地紧闭双眼,捂住耳朵尖叫。 门口,一名身穿黑色长风衣的男子持枪而立,枪口上还冒着硝烟,子弹显然是从他的手中射出的。豆蔻勉强睁开眼,背对着阳光,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看见他把枪放进怀里,慢慢地朝她走过来。 “不,不要——”惊魂未定的豆蔻向后踏了一步,却踩到了一块碎石,一个重心不稳就直跌了下去。猝不及防间,她落进一副满溢着男子阳刚气息的怀里——巨大的恐惧重新袭上心头,她开始剧烈地挣扎,哀求他不要碰她,几乎崩溃的神经再也支持不住,泪水开始疯狂地流下。 “别怕,别怕,你安全了,别怕——”轻柔低沉的男声反复不断地在她的耳边低喃,奇迹般地闯进她昏乱的意识,他的怀抱好暖,气息也好干净——他说蒙西文,他不是日本人,这个认知让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向这个一直用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抱着自己的人。 “你好些了吗?”见她睁开眼,希索终于松了口气,漆黑的眸子里放出喜悦的光芒。 “希索——”豆蔻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双手迅速地攀上他的颈项,哽咽着说,“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她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了?眼泪仍然在流,却尽是喜悦的泪水。 “是我,放心,你没事了。”希索搂紧了她的身子,下巴轻柔地摩擦着她的秀发,缓缓地安抚着她紧绷的情绪,“我带你离开这里,别怕。”说完,他解下自己的外套技在她的身上,严严实实地把她裹好抱了起来,“我们得快些离开这里,你的伤需要包扎——” “不,小虎——” “你是说那个孩于吗?”希索怔了怔,忙道,“我另外派人先行送他去蒙西海岸了,放心,他比你安全。” 豆蔻点点头,闭着眼睛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她再无牵挂了,她可以什么也不去想,就算下一刻死了也无所谓,在他的怀里,她没有遗憾。 一直等在屋外的保罗打开车门,微微一笑,“日本人要归队了,我听见他们在唱歌。说不定,我们要多费些子弹才走得了。” “来得正好,欠的账一次结清,省得我再回来。”希索唇边泛起一抹嗜血的残笑,蜷在他怀里的豆蔻立刻不安地动了动。希索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背,将她安放在后车座里,随手又为她理顺颊边的散发,柔声地道:“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吧。” 豆蔻张开眼,她已经明白了眼前的形势,勉强笑了笑,“要小心。” “不会有事的。”希索给了她一个微笑,翻身跳进前车座,拎起一把最新式的冲锋枪,冷声说道:“保罗,你开车,我来会会他们。” 保罗愉快地吹了个口哨,戏谑地说:“幸运的家伙们,即将成为世界军火颠峰之作的试用者了。”说完他发动了车子,迎着歌声的来处直冲了过去。 .lyt99?.lyt99.lyt99 “还没醒吗?”保罗单手扶着方向盘,两眼望着窗外冰冷的夜色,漫不经心地问。 “吓坏了。”希索爱怜地低头看着她沉静的睡脸,即使在睡梦中,那双秀眉也是微微地蹙着,抬手推平她眉心的结,豆蔻嘤咛一声,调了个姿势,却是更深地倚进了他的怀里。希索微微一笑,“还好我们来得及时。” “说得轻松。”保罗翻了个白眼,冷冷地提醒他眼前的现实,“你现在可不是在意大利,我必须提醒你,反对派已经得到你来蒙西的消息,现在还没动手,我瞧他们多半正在蒙西海岸等着取你的人头呢。” “我会怕他们么?”希索冷笑一声。 “但是你身边还多了一个——”保罗朝豆寇努努嘴,“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怀中的豆蔻又动了一下,“如果你现在住嘴,我会很感激你。”希索小声地结束了谈话。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豆蔻一张开眼,立刻望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乌黑的眸子里,在夜的映照下,那里闪着星星般晶亮的光彩——“希索!”豆蔻轻叹一声,支着身子坐了起来,“我们这是——” “我们到蒙西海岸去。”希索体贴地给了她答案,为她把长大衣的襟口拢紧,“我带你回意大利,然后,我们去瑞士,那里很安全。” “对不起。”豆蔻低下头,男式大衣并不能遮掩她颈际青紫的吻痕,印在雪白的皮肤上,越发怵目惊心,清清楚楚地唤醒她不堪的回忆。 “为什么这么说?”希索轻柔地抬起她的下巴,不让她回避他的眼睛,“你受了伤害,为什么向我道歉?”他不去多想她遭遇过什么,就算她真的受了污辱,受到伤害的是她,他只有更怜情她。 “都怪我太任性。”这么多年来,如果不是她任性地一再地离开他,他就不会等她这么久,如果不是她任性地拒绝卿仪的好意,她就根本不会遭遇这种事,如果她能够听话一点儿,随着师兄们去蒙西海岸,希索早就找到她了——她竟是如此任性,从来都只依着自己的意气行事,一点儿也没有考虑过他的立场,才会给他带来这样多的难题,她是怎样地在任性妄为啊? “我不在乎,我要你做你自己。”希索轻轻一笑,在她的唇边印下一个淡吻,柔和的气息拂在她的耳边,“只要你在我身边,做什么都可以,只是——”又一个轻吻落下,他的声音还是轻轻柔柔的,“永远不要伤害自己。” “希索——”强烈的震撼让她的心都缩了起来,早就知道他是爱她的,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爱会有多深,那种深沉的爱,就像他的眼睛,她永远也看不到底——所以他才会放任她由着自己的性于做着许多并不十分理智甚至非常傻气的事情,等她终于倦了,累了、伤了,再也走不动的时候,他会在她的身边,伸开双手,让她栖息。 豆蔻闭上双眼,伸手松开外套衣襟,露出雪白的颈项,她再也不要矜持,为他—— 两人的世界里,一片静默,希索被她无言的邀请激得急喘起来,湿热的吻落下,轻轻柔柔地从颈际上移,细细地用自己的气息盖去了早前耻辱的印痕,不经意间,她点燃了一把火,两人的身子迅速变得火热。 “两位——”讥消的男声及时响起,保罗两眼直视正前方,“你们有没有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他是不介意看一场香艳的戏码了,但是这位少爷其实没有那么好的风度,等他终于发现有人竟然偷看了他的闺房秘事,难保不会用枪轰掉他的头,为了吃饭的家伙,好奇心还是暂时收起来吧。 豆蔻推开希索,羞红了脸。 “该死——”希索坐直了身子,随手为她拢紧衣襟,冷冷地瞪向保罗,“你可以消失了。” 保罗无奈地耸耸肩,“我也想啊,少爷。” 车子飞速前行,车厢内气氛却万分尴尬。 饼了好一阵子,豆蔻脸上的红潮才慢慢褪去,偷瞄了眼希索铁青的脸色,犹豫了好一阵子,终于下定决心不安地拉下他的肩膀,小小声地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那个——那个,我们——还有时间——” 希索微微一怔,长手一伸,豆蔻重又倚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小豆蔻,真的是太可爱了!希索忍俊不禁,开心地笑了起来。 “什么事那么高兴?说给我听听!”搞不清状况的保罗不怕死地凑了过来。 “开你的车吧!”一拳敲向他的后脑勺,顺便也报了方才的一箭之仇。 “不说算了!小气!” 他笑了——是真正的笑,再不似十六岁那年,犹如负伤的狼在空野中悲鸣——这样的他,真好。 夜的蒙西大陆,战地吉普在清朗朗的笑声中飞速前行。 .lyt99?.lyt99.lyt99 “两位,这次可不要再闹状况了。”保罗提着行李,监督豆蔻上船,嘴里还忍不住念叨:“我可不想再与那些家伙打交道。” “不用你多嘴。”希索白了保罗一眼,话虽如此说,他的右手却一直紧握着豆蔻的左手,力道大得像是怕她飞了一样。 “好痛哦。”豆蔻娇声抱怨,靠在他的身上,“我一定不会再离开啦,你轻一点儿好不好?” “不好。”希索想也不想,立刻拒绝,“我等得够久了,这一次,你别再想溜。” “我没有想要离开呀!”豆蔻再三声明,可惜没人听她,只好乖乖地任他握着。 船终于开了,希索也才终于松开她的手,扶着她的肩一起站在船头,江风大起,他的金发与她的黑发在清朗的风中反复纠结。 希索抬手指向蒙西海岸,大声说道:“说再见吧,好好地说声再见,我不希望你今后再想她。” 豆蔻闭上眼,双手合在胸前,虔诚地与这片生她养她的故土道别。 再见了,蒙西海岸—— 再见了,她从未谋面的爹娘—— 再见了,三师哥,大师哥,四师哥,还有六师哥—— 第八章 夜晚的海面黑暗静谧,水声响在耳边,身子随着船身轻摇,一切温柔得像梦,豆蔻伏在栏杆上,怔怔地看着脚下黑沉沉的海面。 “在想什么?”一件温暖的外套覆上她单薄的双肩,豆蔻回过身,看也不看,乖顺地偎进他的怀里。 “怎么了?”希索有些失笑,可能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她只有在心事很重的时候才会特别黏他。 “我觉得很害怕。”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强烈的不确定。 他没有答话,拥着她的双臂却加大了力道。 “蒙西海岸还在受苦,我们却在这里——”双眸略带迷蒙地望向舱内的灯火辉煌,乐队奏着《皇帝圆舞曲》,所有的人都在尽情享乐,她叹了口气,“我觉得好奢侈。” “我有个朋友也说过跟你一样的话。”想起那个天性好冒险的莱比,希索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得提醒自己,回到瑞士不能让他见到豆蔻,否则说不准会发生什么让他提心吊胆的事。 “人家在跟你说正经事哎,”豆蔻不满地戳戳他的胸膛,“有这么好笑吗?” “我不是觉得好笑,”希索急忙安慰心情不佳的小女人,“只是不想让你太担心。”把滑落双肩的外套替她拢好,他的眼神变得格外认真,”无论现实有多残酷,人都是要活下去的,每个人都有责任面对自己的人生,你已经尽力了,现在你需要休息——” “瑞士好吗?”豆蔻仰脸看着他。 “那是一片净土。”希索叹了口气。”你不能去瑞士,希索少爷,”冰冷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希索将豆蔻护在身后,迅速回身,一名男子手里持着枪,直直地指向他,夜色深沉,看不清面貌,“你们到不了瑞士,我不想伤害你,但你必须跟我回去。” “保罗!”希索冷静、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是弗瑞德让你来的?” “不愧是希索少爷。”保罗似乎吃了一惊,不冉掩饰身份,慢慢地走到亮处,江风吹得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居流士家有了您真是万幸。” “你跟了劳恩斯这么久,不会不明白居流士家的规矩吧?”希索嘴里跟他说话,一只手却在身后比了个手势,示意豆蔻蹲下。 “我知道用枪指着您是大罪,”保罗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也不想伤害您,但您必须回意大利。” “我是居流士家的人。”希索叹了口气,“你不能让我枉顾居流士家的安危,黑手党的事,我已经无法控制了,这一点你应该明白。”说话间,他已经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两步。 极力想要说服他的保罗显然没有任何防备,“那是您不愿意,只要您回去,党内至少有六成的人会听您的,当年您以三成的力量击败了瑞恩先生,现在的情况比当时要好得多,您为什么不愿去试试?您要眼看着他们一个个血流成河吗?” “好,我跟你回去——”希索点着头,漆黑的眸子里却闪过一线阴冷的光。 “真——”保罗大喜,手臂下意识地放松,就在这一刹那间,希索敏捷地制住了他的手腕,保罗一惊之下,来不及考虑太多,手指不由自主地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偏离方向的子弹冲离枪膛,不偏不倚地射入正朝希索奔过来的豆蔻身上,射出一道血箭。 两人同时怔住,希索扔下保罗,抢到豆蔻身边,他脸色惨白,声音发抖,“你怎么样?” 豆蔻捂住昂伤的右臂,微笑着摇摇头,“不碍事。”她慢慢地转过脸,朝僵立不动的保罗说道:“请你,不要再强迫他做不愿做的事,不要再试图左右他的命运。”他只是一个人,要他背负整个黑手党的存亡,太沉重了,总有一天他会负荷叶不了的,她不要他像卫界一样,为了世人失去所有,她不要再做第二个罗卿仪。 保罗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希索阻止她再说下去,一把抱起她,“快别多说了,我带你去看医生。” .lyt99?.lyt99.lyt99b “子弹在里面。”穿着白褂的医生仔细检查了一遍,简单地说,“动个小手术,我把它取出来。” “要不要紧?”希索长眉紧蹙,血越流越多,她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放心吧,取出子弹来就不会有事了。”医生侧首看了他一眼,安抚地按住豆蔻的肩,并吩咐护士:“拿杯白兰地来。” “我没关系。”豆蔻急忙阻拦,她的伤并不重,而且,她也不想喝酒,“不会晕倒的,我忍得住。” 医生朝护土挥挥手,示意她去拿酒,这才笑着说:“酒不是给你的,”戏谑的视线落在希索身上,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是给他的,我看他才是快要晕过去的那一个——” 豆蔻脸上一红,大大的眼睛转向一直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的希索,伤的是她,他的脸色却比她还要苍白,一双眼睛像燃着了火,忧心地望着她。感动地握住他的手,她微笑着道:“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我看你还是先出去吧。”医生拍拍他的肩膀,“一会儿手术的时候会流更多的血,我可不想救了一个还有下一个。” 豆蔻含笑看着希索无奈地离开,精致的脸上现出绝美的甜笑。 “他是你男朋友?”医生低头收抬着她的伤口,随门问道,“他很喜欢你呀,你可以考虑嫁给他了。” 豆蔻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已的无名指,希索送她的戒指不见了,应该是在那些日本人抢走她的时候丢掉的。 .lyt99?.lyt99.lyt99 “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心存愧疚的保罗走到希索面前,低头认错。 “你觉得怎么罚你比较合适?”希索冷冷地问。 “接受家法处置。”黑手党内的高层都必须受居流士家家法限制,相对的,惩罚也要严厉得多。 良久,久到保罗几乎以为他不会再理他的时候,清淡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点点倦意。 “我不罚你,居流士家从此不再插手你们党内的事,”毫不留恋地转过身,他继续说道:“而且,这一路上你帮我解决了不少麻烦,我想豆蔻也不会乐见你伤在我的手里。”居流士家规矩极大,伤了主人,惟一的惩罚就是以命相谢,豆蔻是他的妻子,伤了她的结果与伤了他是一样的。 “少爷——”望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保罗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独与无助,“您不回意大利,那我怎么办?” 修长的身影隐人夜色,淡淡的声音随风送来,“随便。” 随便?保罗怔了怔,这个乱世,有什么真能随便的?不管了,一咬牙,保罗迅速追了上去。 “希索少爷,我跟你一起去!”反正随便嘛,他可没有违令哦。 .lyt99?.lyt99.lyt99 “怎么样?会不会很痛?”坐在雪白的病床边,希索执着她的手,紧紧地盯着她血色不足的脸,“想不想吃些什么?” “我没关系啦。”豆蔻第n次重复千篇一律的答案,精致的脸上闪过一丝狡桧,懒懒地侧过身,轻柔地反握住他的手,“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不许你回蒙西海岸。”希索立刻回答,顿了一顿,才又慢慢地说:“其他的都可以。” “真的?”豆蔻欣喜地坐了起来,长长的黑发随着她的动作落在了胸前,像一块完美的黑色瀑布,幽幽的光泽有着强烈的引人犯罪的魅力—— “当然是真的。”希索怜惜地顺着她的长发,微微一笑,“有什么话尽避说,我不会怪你的。” “你又知道了?”豆蔻习惯地赖进他怀里,一头黑发不满地摩擦着他的胸肌。 “豆蔻——”希索拉开她的身子,忽然变得很严肃,沉不见底的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芒,声音低得可怕。 “你——”豆蔻小脸迅速红透,急忙松开了手,钻进棉被里扮演缩头乌龟。 “快出来,别闷坏了。”希索有些失笑,伸手抽开棉被,露出她红通通的小脸,“你放心,在你伤好之前,我不会——” “不许说了!”豆蔻一手象征性地捂住耳朵,另一只手则直接按住了他的嘴,动作太大的下场就是抽动伤口,痛得她直皱眉。 “总要吃点儿苦头才学得乖。”希索叹了口气,取饼床头的药瓶,倒出一颗白色的药片喂到她嘴边,看她乖乖地张口吃下,喂她喝了两口水,才又问道:“要我答应什么事?” “我说了,你不要怪我哦。”豆蔻趴在他的膝上,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保证。”希索揉着她的发,温声答应。 “再向我求一次婚好不好?”犹豫良久,豆蔻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只可惜声如蚊蚋,小得难以辨别。 “你说什么?”希索俊美的薄唇牵起一抹淡笑。 这么重要的话都听不到!豆蔻心中着恼,自己躺回床上生闷气,嘴里咕哝着:“我不要说了!”说完立刻紧紧地闭上眼睛,也顾不上戒指不见了会不会不吉利的事了。 “你这是在向我求婚吗,小豆蔻?”含着浓浓笑意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他听到了!豆蔻双眼迅速张开,一张近距离的大特写立刻映人眼帘,那双无比漂亮的黑眸里全是笑意,“居流士家的人,一辈子只能求一次婚,你不知道吗?” 什么嘛!豆蔻红唇微翘,小声说道:“你必须再求一次,否则——”警觉地抿紧双唇,好险! “否则什么?”希索心中了然,却忍不住还是想要逗她。 否则我就没有定婚戒指了!可是这种理由怎么说得出口嘛!怎么敢告诉他,她把他的求婚戒指给弄丢了。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希索终于决定放过她,从西装内袋中模出一枚晶莹璀璨的钻戒。 “怎么会在你这里?”豆蔻惊呼一声,握住那枚戒指,搂住他的颈项,忘情地在他的颊上重重地一吻,“大好了!终于找到了!”说着就要往自己的手指上套。 “你这丫头——”希索从她手中接过戒指,执起她的手轻轻地给她戴上,用那几乎醉死人的低柔的声音轻声说道:“戒指,应该是新郎来给新娘戴上的。” “希索——”豆蔻小心地看向他,“你不怪我吗?” “傻瓜——”希索低叹一声,“我怎么会怪你——”唇与唇交接间,话音消失了—— 良久良久,豆蔻才轻轻地推开他的身子,伏在他的肩上无力地喘息着,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小小声地说道:“戒指是你自己给我戴上的哦,可不许反悔了。” 希索怔了怔,伸手捏捏她小巧的鼻子,笑着道:“笨蛋。” 正在此时,甲板上忽然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怎么了?”豆蔻抬眼望向窗外。 “出去看看吧。”希索揽着她的肩,扶着她一同走出舱门。 黎明的大海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蓝色,天边,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朵朵白云被金灿灿的阳光染上了一层夺目的亮色,耀眼的金边就像公主头顶上的珠冠,海面上闪动的波光放出炫目的光彩,眼前的一切,美得夺人呼吸。 “是日出——”豆蔻轻声说道。 “是日出。”希索轻叹一声,手臂的力量加大了些,“我们可以一起看日出了,上帝一定是听到了我的祈祷——” “希索——”再美的景色也难与她心底的悸动相比,豆蔻转眼看向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映着点点金光,轻柔地注视着遥远的前方,她真的可以相信,这双眼睛所蕴含的未来,一定有她在他的身边。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