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黯玉钩冷》 第一章 天津渡口。 漫天风雪。 天地间充斥着浓烈的冰寒肃杀之气,凄冷的渡口只有一艘破旧的渡船静静地锁系在木质的船坞里。因为下雪,船夫大约也回家烤火取暖去了,放眼望去不见一只活物—— 天上依然撕棉扯絮般落着大片大片的雪花。 渡口驿站里却甚是温暖,一只极大的火炭盆源源不断地散发着融融暖意。三三两两的行人聚集在这里,或坐或卧,或小声交谈,或闷声不响。或许是被这雪困得久了,人人脸上都透着焦虑之色。 “主子,看样子今儿个过不了河了,不如我们先在此处歇上一夜,明日再走。”一名约模三十余岁的粗眉汉子忽然说话,他的声音洪亮,隐隐带着风雷之音,因此,虽然只是随随便便的几句话,却是一开口便吸引了驿站内数十人的注意。 那汉子双目一眨不眨,极是恭敬地凝视着一旁倚窗而坐的玄衣男子。男子头戴竹笠,下垂的玄色轻纱遮掩了大半的面容,只隐约露出弧度完美的下颌—— “主子——”粗眉汉子又唤了声。 那男子正凝神望着窗外的雪景,似听非听。 粗眉汉子却并不生气,眉间甚至连一丝愠色也无,见男子似乎有不豫之色,忙恭恭敬敬地立了起来,半弯子—— 玄衣男子一声不吭,连衣摆也是纹丝不动,似是陷入沉思,久久不吐一字。 粗眉汉子原本生得健壮,那么一条大汉像根木头似的呆立在驿站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扎眼得很——驿站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僵滞,就连远处一角倚墙聚饮的一群人也不再说话,有意无意地瞟着这对奇怪的主仆。 “什么出息——”一名蓝衫少年受不了沉闷的空气,轻蔑地一笑,“奴才相,本少爷最见不得这种破烂奴才相——” 有人随他笑了起来,更多的人担忧地望着粗眉汉子,想他定要发作,此事不易善了。 那汉子却不理会,竟似完全没听到有人讥讽他一般,恭敬肃立的姿势一如方才。 被讥讽的人不发怒,蓝衫少年面上便挂不住了。他本出身名门,自恃武功高强,便不把两人放在眼里,两眼上翻,又道:“奴才相摆得倒是不错,只可惜没生眼睛投错了门!也不知道是哪个洞里钻出来的耗子,硬充龙子凤孙,想摆架子也不瞧瞧地方——” 话音未落,只听“啪啪啪”三声脆响,人影一晃,众人放眼望去,蓝衫少年整张脸已然肿胀起来。 粗眉汉子冷笑着拍拍双手,众人这才明白方才快得不可思议的人影便是此人,他在瞬息之间跃过长廊,连甩了少年三巴掌——身法如鬼魅一般。 驿站里鸦雀无声,谁也想不到这貌不惊人的粗眉汉子竟然身怀绝技。方才随着少年笑出声的人个个心里打鼓,生怕他暴起发难。 那汉子却不理会,双膝一弯便朝玄衣男子跪下,“属下该死。方才有人辱骂主子,属下已经教训过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明白这汉子出手是因为少年辱骂了自己的主子——那名玄衣男子。 玄衣男子略略侧首,慢慢地站了起来。众人这才看清,他身上穿着极名贵的玄缎衣袍,随着他的动作优雅地下垂,衬得他一身的气质更是优雅沉静—— “知道错了?”轻柔的嗓音从玄色轻纱下缓缓泻出,人人心头均是一颤。这世上,竟有如此清雅优美的声音—— “是!”汉子一个字也不敢多说,跪得笔直。 “那该怎么做呢?”玄衣男子语音更是轻柔,若不是驿站里悄无声息,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还要我教你么?” “主子——”那汉子犹豫半晌,忽然身子一沉趴在阴湿的地面上,低声恳求:“主子已经发过誓了呀。而且,此人实在罪不至死,再说属下也教训过了——” “你大了,也不听我的话了,还是我自己来吧——”玄衣男子微叹一声,身子一侧便欲与他擦身而过。 “主子——”粗眉汉子一把抱住他的双腿,急道:“让属下去,属下这就去——” “这才听话——”玄色轻纱下,弧度完美的双唇牵起浅浅的微笑,男子缓缓地坐了下来。 粗眉汉子从地上爬起来,慢慢地拍打着膝上的湿土,众人眼巴巴地望着他,不明白这煞神要做什么。 汉子忽然回首,众人几乎同时一缩,那冷冽的眸光紧锁在蓝衫少年肿胀的面颊上。少年捂着脸,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 “怪不得我了——”汉子踏前一步,冷冷地道:“今日之事,原是你自找死路——” “你——你要做什么?”蓝衫少年惊恐地张大了眼睛,在他冷绝的目光下,身子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汉子身子一晃,立时便越过长廊欺到少年身前。少年身旁的几个蓝衫人同时抢上,汉子迅速地与他们连拆几招,身形急变,觑个空隙,左手扣住少年双手,右手擒住少年咽喉。眼见着只要稍稍使力,少年的喉骨便要应声而碎—— “这位大哥,有事好商量,何必如此?”另一名年纪较长的蓝衫人见势不妙,急忙收剑回鞘。 汉子不语,一双眼睛却望向窗边的玄衣男子。 “这位公子——”蓝衫人立刻明白,急忙向玄衣男子恳求:“恕小儿年幼,看在老朽的薄面上,请放小儿一条生路,慕容家自当感念大德。”粗眉汉子武功深不可测,此人既是他的主子,只怕也不是等闲之辈。蓝衫人知情识趣,自不会在此时逞强。 “唔——雪像是停了。”玄衣男子缓缓起身,转身看向窗外的雪景,完全不把蓝衫人放在眼里。 “爹——不必求他——”蓝衫少年喉头被制,说话不甚清晰,但听得出愤怒已极。 “这位公子,小儿只是一时言语不谨,如有得罪,在下替小儿赔罪。” “如果赔罪有用,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枉死的人了——”玄衣男子并不回头,玄色轻纱下流泻的声音越发轻柔,淡得如水,说出的话却冷至冰点,“杀了他,我再向你赔罪,如何?” 粗眉汉子双眉微敛,手上加劲,蓝衫少年满脸涨得血红,眼见便要断气—— “就在这里罢,雪大得很,我们歇歇再走。”一道清亮的声音在驿站门口响起,似是一名极年轻的少年。 门“吱”的一声被人推开,众人眼前同时一亮,便见一对俊美的壁人立在眼前。稍前的一人穿着雪白的裘衣,眉清目朗,极为俊秀;稍后一人则穿着火红的裘衣,肤色柔腻,白皙中透着淡淡的粉光,甜美得犹如新鲜的红苹果——分明是一个粉妆玉琢的女娃。 粗眉汉子似乎惊了一下,稍有犹疑,右手便不由自主地松开,蓝衫人急忙枪上前把儿子护到身后。 “师妹,我们进去吧。”少年一见满屋的人,似乎吃了一惊,怔了怔便牵着女娃往里走。 “黑兽,我倒小瞧了你,今日是要我自己来么?”轻雅柔淡的嗓音徐徐吹来,慢慢地带走了随两名少年而来的生气。 “主子——”粗眉汉子不胜惶恐地跪下,“黑兽不敢,但是此人罪不至死,求主子放他一条生路,否则王爷知道——” “所以我说——”玄衣男子慢慢地转过身,“你比我有主意,原也不该听我的话了。”他的声音越发低柔,足下却不停步,朝蓝衫少年走去。 “主子——”名为黑兽的粗眉汉子趴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你过来。”玄衣男子朝蓝衫少年伸指一勾,那手指极为修长,指上戴着一只极大的银戒。 “干、干什么?”蓝衫少年缩着身子,嘴里虽硬气,却是一步也不敢上前。 “你怕么?”男子把玩着指上的银戒,幽幽地问。 “我、我干吗要怕你?” “怕便是怕,说不怕便不怕了么?”男子似乎觉得很有趣,反而不急于出手了。 没有人回话,所有的人都惊恐地看着男子那双修长优美的手,与己无关的人甚至开始期待他会用什么惊世骇俗的手法取这少年的性命了—— “师兄,他要做什么?”初进来的红衣女娃小声地开口,她的声音极清脆,在静悄悄的驿站里清清楚楚地送了出去。 “不知道,不过,若有人想滥杀无辜,咱们却不答应!”白衣少年朗声应道。 众人大惊,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少年身上,想他必是因为没有见到方才黑兽的身手才敢如此大胆。 “哦?”玄衣男子略一偏首,轻纱微微一晃,再次露出含着微笑的完美的双唇,“好一对俊俏的小娃儿——”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凄绝的惨呼,蓝衫少年双目圆睁,大量的鲜血从口中不断涌出,喉头已被人捏碎。 一切快得不可思议,没有人看见他是如何出手的。他就站在那里,甚至连微微侧首的姿势都没有变。只有那不断缓缓淌下的鲜血,在静静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 “主子——”黑兽从地上爬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块白绫递给男子。 男子接过,慢慢地拭净指上沾着的血迹。 “你这魔头!”白衣少年“锵”的一声抽出长剑,剑尖直指玄衣男子。 “十二少——”红衣女娃拉住他的袖子,轻声道:“莫要冲动,先问问他为什么杀人?” “有什么好问的?”少年不耐烦地哼了声,不过还是听女娃的话收回长剑,扬首问道:“这人犯了什么弥天大罪,你非杀他不可?” 开口便是不善。 “没有。”玄衣男子扔掉手中的白绫,轻轻地道。 “什么?”少年剑眉一竖。 “我便是高兴。”男子掸去袖摆上的浮尘,转身朝驿站门口走去。 “你——”少年赶上一步,便欲追出去。 “我劝你——”黑兽斜身拦在少年面前,浓眉紧蹙,冷冷地道:“别自找死路,逼他打破誓言,你会生不如死。”说完急步追出。 漫天风雪起处,两道黑色身影慢慢地消失了。 驿站里慢慢地有了活气。 “这是什么人?”有人长吁口气,后怕地问。 “有没有听过‘江湖四气’?”一名白须老者拈须轻叹。 “江湖四气,那是什么人?”蓝衫少年的父亲——慕容春秋愤而抬头,丧子之痛让他怒红了双眼。 “邪恶怨毒,江湖四气。”白衣少年慢慢地走到蓝衫少年的尸首前蹲下,低头检视着他的伤口,“二指捏碎喉骨,这指力,非同一般——” “少侠,说清楚些。”慕容春秋急问。 少年却不理会,一径地垂首沉思。 “你问也是没用。”老者答道,“江湖四气无人知晓是些什么人,关于他们的消息都是道听途说。江湖传闻他们极是厉害,脾气又极是怪异,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人物,提起来——唉——” “前不久少林三杰便是死在江湖四气手里,都是喉头致命……”有人小声应道。 慕容春秋心头一凛,先不论少林三杰是少林俗家弟子中最出名的三人,即便是一点儿武功也不会的平常人也会下意识地维护咽喉要害。江湖四气竟可正面出击,从喉头取这些高手性命,这份功力,简直匪夷所思! “捏碎喉骨——”白须老者左右检视着少年的尸首,又缓缓地道:“传说中,江湖四气厌恶血腥,杀人时对手流血越少,他本身功力便越强,这个人——应该是江湖四气中排行第四的默公子。” 这样一个人,仅仅排行第四?慕容春秋心里寒了半边。 “师妹,我们走。”一直不发一语的白衣少年忽地站了起来,眉间一股愤色,“我们必要杀了这魔头,替三位师叔报仇。”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驿站外—— “主子——”黑兽追上玄衣男子,轻声道:“黑兽今日没能完成主子的吩咐,请主子责罚。” 主子没有在驿站大开杀戒,他已经是喜出望外了,些许责罚算得了什么? “黑兽,你也学会撒谎了?”玄衣男子并未停步,更未回头,不耐烦地道。 黑兽心下窃喜,却不敢再说话,只是低头疾走。 “我放了他们,是因为——”玄衣男子忽地驻足,他本走得极快,此刻却是说停便停,一丝晃动也没有。 “是——” “黯就在这附近。”玄衣男子叹了口气,“我不想惹到他,这里是他的地盘,这些是他的事。” “黯主子也来天津渡了?”黑兽大惊,“主子怎么知道?” “须白眉和顾百寿都在驿站里,你没发现么?”轻纱下的唇线微微上扬,“等黯来出手,你便不会怨我下手太狠了,黑兽。 “是——”黑兽低头,心里反反复复念着那句惊心动魄的话——“黯就在这附近。” 驿站里那些人——只怕难有生还。 黯主子若来天津渡,朝廷想必出大事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十二少,我们要往哪个方向追呢?”红衣女娃无助地望望苍茫茫的雪原,漫天风雪刮得她脸颊生疼,她半眯起眼睛,抬眼问着自己的师兄。 “宝钩,你冷了么?”十二少爱怜地捏捏师妹柔女敕的脸颊,触手冰凉凉的,想到自己竟让自小娇生惯养的师妹受这等苦楚,心头微感歉疚。 宝钩微笑着摇头,“不冷,宝钩能跟着师兄一起除魔卫道,很是高兴。” “雪太大了,我们还是回驿站歇歇吧。”十二少牵起她冰凉的手,“追那魔头的事,不急于这一时。” 不多时两人便又回到驿站门口。 “奇怪——”十二少心里一动,把师妹护到身后,慢慢地抽出腰间长剑。 “十二少,你快看——”从师兄身后探头观望的宝钩忽然惊叫。 已经不用多说了,驿站的破板门后,隐隐有殷殷的血色,染红了洁净的白雪。 “十二少——”宝钩身子发抖。 “别怕,师兄在这里。”十二少犹自镇定,一手搂着师妹的腰,一手推开驿站的破板门。 “啊——” 十二少猛地转身,弯身护住宝钩,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别看,宝钩别看。” “十二少——”宝钩抓住他的衣襟,小声叫道。 她知道师兄对她好,不想让她看到血腥的场面。但已经迟了,板门一开,里面的一切一目了然。那么多的尸首,甚至在一刻钟前,他们还都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地谈笑说话——转眼间便变成了僵硬的尸首,不言不动,脸色铁青,双目圆睁。 什么人如此惨忍,下手如此狠辣? “宝钩,你在外面等一下,师兄先进去看看。”十二少扶着她的肩,柔声道。 “我跟师兄一起进去。”宝钩抬眼,“我不会害怕的,十三少跟义父都教过我。” 十二少凝注她的眼眸良久,终于点头,握紧她的手走进驿站。目前敌人不知身在何方,他并不认为把宝钩一人放在驿站外会比较安全。 “二十三人。”十二少轻轻地道,“宝钩,我们来的时候,这里有多少人?” “二十五个。”宝钩在师门素以极佳的耳力与记忆力著称,很快回答,“加上死掉的慕容世家的那个人,一共是二十六个。” “也就是说——有三个人还活着离开了驿站,当然也有可能——”十二少抚着下巴,顿住不再往下说。 “十二少——” “还有一个可能是——那三个人便是凶手。”十二少蹲子,用力嗅了嗅,“死了这么多人,血腥味却不重,”探手在一名死人身上模了模,又道:“不是中毒,没有伤口——” 宝钩翻开一具尸首的领口,蓦地惊呼:“十二少,你看——” 那人厚厚的冬衣领口已经碎裂,颈间有一道极细的血痕,犹如常人不慎割破手指一般,流下一条细细的血线。显然正是这道细细的血线,取了他的性命。 “一线毙命,深入骨髓,颈间筋脉全断,”十二少低声道,“果然是那魔头。” “十二少,这些人的死状与师叔一模一样。”宝钩小声说道。 “没错,是那魔头,只有那魔头才有可能在一刻钟内举手杀死二十余人,而且还——杀人不见血。”普通武林高手就算有那么快的身法,也难免会血流成河。 “我们离开不到半个时辰,那魔头一定还没走远,我们追——”十二少牵起宝钩的手,便要往外冲。 “十二少,我想——”宝钩顿住身子,“我想先把这些人埋了,这里少有人来,我们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 “你这丫头,”十二少疼惜地捏捏她的脸,“也好,你在这里等我,我追出去看看。” “师兄小心。”宝钩微微一笑。 十二少走了两步,心里微觉不妥,似乎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忍不住便要回驿站。 “怎么了?”宝钩已经解下腰间的一对银钩,准备挖坑埋人,见十二少停下,笑道:“师兄放心,他既然杀了人,一定不敢再回到这里。我就在这里等你,不会走开的。” 十二少点头,心想自己速去速回,提气一冲便消失在风雪飘舞的寒川之中。 他再想不到,自己此生此世会为那一刻的决定懊悔千遍。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宝钩回过头,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与一堆死人面面相觑,忽然发现一名少年双目圆睁,心下不忍,便将一对银钩放在桌上,走到那人身边,探手为他合上双眼。她怔怔地发了半天呆,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宝钩有点儿吃力地拖着少年沉重的尸身走到屋后的雪地,她用银钩在雪地上刨出一个坑,再拖着把尸身放进土坑,填好土。 蓦地,一阵凄冷的萧声传来。宝钩应声抬头,只见不远处一块积雪冷石上坐着一名玄衣男子,手里正执着一支紫竹萧幽幽地吹着。 那人见她抬头,也不再吹,缓缓地掸去衣上的积雪,轻轻地道:“他是你什么人?”那声音,清澈优雅,晶莹剔透,似这茫茫雪原,苍白得没有一丝颜色,冰冷得不带任何温度,却又如此地吸引人。 “你——你是谁?”宝钩直起身子,惊讶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那人抚着手中的洞萧,慢慢地说:“啊,我来得比你还要早,我在这里等人。”他的神情很是清冷,隐隐带着些许郁郁之色。 比她要早?那么在她与十二少检视这间驿站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里了?十二少是师门第三代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人称“千里雪狐”,感觉敏锐之极,却根本没有察觉此人便在自己身后咫尺?而自己更是荒谬,在这里忙碌了小半个时辰,却完全没有察觉。 “他是你什么人?”那人一手指向那座新坟。 “我不认识他。”宝钩讷讷地说。 “哦?”那人挑眉,“那你为何葬他?” “他的亲人都死了,很是可怜。” “这里那么多死人,你为何单只葬他?”那人似是不信,声音越发幽冷。 他知道驿站里有死人?那他为何不逃?他是什么人? “我没有单只葬他啊。”宝钩微感委屈。 “你是——要把里面的人都埋了?”那人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又颇带兴味的。 宝钩点头。 “那些人,你都不认识么?”这女娃的眼睛太干净,不像是会撒谎的人。 “嗯。你呢?你在这里等谁?”宝钩拾起污脏的银钩,走到那人身前。初一近身,便忍不住倒抽口凉气,她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人。 深刻优雅的五官,带着奇异的魅惑的力量,一双黝黑的眼睛深不见底,似深潭,似清溪,似海涛,又似奔瀑,吸引着世人的注视。 “等一个正在找我的人,”轻雅冰凉的声音如上好的冰绸,触手柔滑,沁人心脾,顿了顿,他又道:“你不认识他们,那你为什么要葬他们?” 不知为什么,他异常执着于这个疑问。 “嗯——曝尸荒野很可怜,以后都不能转世投胎。”宝钩从他的魔咒中回过神,脸上微微发红,“你要等人便等吧,我得赶在师兄回来之前把他们都埋了。” “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要走了。”那人慢慢地起身,身子方一动,一块一块的积雪便扑籁籁地落下,显然他维持同样的坐姿已经很久了。 “你冷么?”宝钩看了眼冰冷的大石,雪已经积了快两寸厚了,这人又只穿了件单薄的玄色缎衣,心下不忍,便解下自己的狐裘披风,“你穿上它,回家去吧,在这里待久了,会生病的。” “冷?”那人微微侧首,似乎对这个词很陌生,怔怔地望着那件狐裘,很久才道:“是啊,是太冷了。” “我给你放在这里。”这人有点儿奇怪,宝钩不欲与他多说,把珍贵的狐裘放在大石上,转身便朝驿站走去。 大雪飞扬,不多时,那座小 第二章 “宝钩,好些了么?”十二少伸手抚着宝钩光洁的额,双眉紧蹙,“很难受是不是?还热得很呢!” “我不要紧,师兄。”脸颊烧得飞红,宝钩轻轻地咳了两声,微笑着道:“吃了大夭的药,觉得好多了。” 十二少叹了口气,“你就是太好心了,那么冷的天气,还把孤裘送给别人穿,也没想想自己的身子禁不禁得起——” “我的身子没事——”宝钩疲惫地闭上眼,轻声道,“你放心。” “十三少前些日子给师父写信,说京里有一位九公子医术通神,”十二少轻声道,“所以师父让我送你进京,只盼这次把你这病谤儿除了才好。” 宝钩模模糊糊地应了声。 “都是我不好,”十二少为她掖紧被角,又道:“驿站里阴气太重,原不该让你一个人——要让十三少知道了,又要——” “十三少——不会怪你的——再说,我也没遇着坏人——”宝钩动了动淡色的双唇,慢慢地睡着了。 十二少苦笑,师妹自小心思单纯,那么大的雪,那人若比他们早到驿站,必定早已发现驿站里有死人。寻常人避之惟恐不及,就算是江湖中人,为免嫌疑也不宜久留。那人非但不走,反倒有恃无恐地等在那里。若他没有猜错,此人就是“黯公子”,江湖四气中以一根银线杀人无数的大魔头。说起来,此人武功比日间在驿站中见到的那名用黑纱蒙着脸的“默公子”还要可怕。 这样一个人,又怎会因为衣衫单薄而受凉呢?十二少微微叹息,也许正是师妹这纯良的心地,才让她免过了一场大劫。 但—— 若让十三少知道自己竟然让他的未婚妻与那大魔头单独相处,不剥了他的皮才怪。 窗上忽然“喀”的一声轻响,十二少连忙回首,长剑出鞘,挺剑便向来人刺去。一道黑衣人影轻轻一闪,左掌拍出,一股强大的气流卷得剑身狂颤。来人身形极快,闪过十二少狂风骤雨般的连环十三剑,觑了个空隙,右掌直击面门。十二少身形疾退,不防身后一人抢到宝钩床前。 十二少惊叫:“宝钩——” 然而宝钩刚吃了药,睡得正沉。 那人朗声叫道:“主子,属下这便前去。”话音一落,随手抄起兀在沉睡的宝钩,身子疾掠,便避过剑锋腾空而去。 “宝钩——”十二少全身冰凉,正欲追出,黑衣人探手五指成爪,朝他咽喉拿去。 十二少毫不理会,只顾朝外追,想把师妹救回来。 只听“扑扑”两声闷响,伴着清脆的骨胳断裂之声,十二少茫然低头,便见自己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软倒在地。落地前的那一刹那,他的意识里满满地只有那一句话—— 宝钩,快救宝钩回来。 黑衣人叹了口气,伸手合上他的双眼,幽幽地说:“我给了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不知珍惜。原不该再回驿站的,明白么?”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朔风如刀。 蔽在睑上带来割裂般的疼痛—— 好痛! 好晕! “十二少——” 宝钩捂住脸,痛苦万分地睁开双眼,入目却不见亲切熟悉的面孔,只有一片漆黑,黑不见底。 “十二少!”蓦地,她发现自己四肢悬空,她在哪里?不,应该说,她正在往哪里去?“十二少!” “你醒了,小泵娘?”一道粗壮的声音送入耳内,宝钩大惊,是那个人,不会错。 “大魔头,你要带我去哪里?”她记得这个声音——是那个名叫黑兽的粗眉汉子,在驿站里,就是他们,随随便便就杀掉了那个蓝衫少年。 那人轻快地笑了笑,“放心,我们已经到了——” 话音方落,宝钩只觉眼前一亮,遮目的黑纱取下,她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极雅致的竹舍之内。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不及打量身周的一切,宝钩戒备地睁大了眼睛。 “见一个人。”黑兽把她放在竹榻上,走到桌边斟了杯茶,“你渴不渴?” “我不要见任何人,你、你快解开我的穴道!”宝钩提气急冲,封闭的穴道纹丝不动,反倒自己承受不住纷乱的气息,咳得脸红头涨——此人点穴的手法相当高明。 “我解不了,”黑兽耸耸肩,“主子点的穴,我解不开。我劝你也别白费力气,便是你师父亲自前来,也是没用的。”他走到竹舍窗前,朝外望了望,皱着眉头道:“黯主子一会儿就来。” “我才不要见什么人!十二少呢?”宝钩心里着急,几乎便要哭出来,“你把十二少怎么了?” “为什么不问你会怎么样?”一道清澈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宝钩只觉眼前一花,屋内便多了一人。 “是你?”宝钩心头大震,那个有着一双漂亮眼眸的玄衣男子,那天在驿站后的空野上,她见过他。 “黯主子,主子命我把人送来。”黑兽弓身行礼。 那名叫“黯”的男子却并不理会黑兽,只是用那双奇异的眸子淡淡地凝视着床上的宝钩。 黑兽垂了头,自觉地退出门外。 “你、你抓我来这里做什么?”宝钩被他看得发慌,忍不住便想说话。 “我没有抓你。”似乎对她的话极是不解,那人不再看她,慢慢地走到窗边的矮榻上坐下,悠悠地道:“你连谁抓了你都不知道么?” “我——”宝钩面上发热,确实,抓她来的人确实不是他。 那人不再理她,拿起腰间佩饰的紫竹萧缓缓地擦拭。 “那——”因为紧张,她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宝钩勉强咽了下唾液,哑声问道:“那你要拿我怎么样?” 那人抬首看她,半晌方道:“你为什么觉得我要拿你怎么样?”他问得极是自然,让宝钩几乎以为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我并没有请你来这里,不是么?” 宝钩心下焦虑十二少的处境,又苦于穴道被制无法动弹,此刻又再被人讥讽,心下又气又苦,忍不住便落下泪来。 那人却不察觉,兀自面窗而坐,双手执萧,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 萧声与那日在天津渡口听到的完全不同,不似那日虚无,却更是凄苦,似有无限的伤心事,清冷苦涩。 宝钩本就心里委屈,再听这萧声如何忍得?心下一酸,眼泪便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大颗大颗地滚落。 “你怎么了?”那人停下萧声,走到床边,低首看她,“我又没有对你怎么样?” “求求你——”宝钩的声音抖抖的,抽抽噎喳地说:“求求你放我回去,我不知道师兄怎么样了?我要回去——” “一会儿穴道解了,你便可以离开,”那人微微蹙眉,“何须求人?你不知道你若求我便要受制于我么?” 宝钩哭得双肩一抽一抽的,“我、我不知道师兄他怎么样了,我得马上回去。” “你为了别人求我,为什么?”那人顺着床沿坐下,一双极漂亮的黑眸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被他看得面上发热,伤心却莫名地减退了许多,宝钩定了定神,哽咽着说:“解开我的穴道。” “我从不听人命令,”唇角牵出一道优美的弧度,他似乎觉得有趣,执起她散在枕上的一绺乌发细细地端详,“除非你答应乖乖地听我的话。” 心里有个声音小小声地提醒她,这个人是危险的,答应他便如为自己上了道无法挣月兑的绳索,她不能—— 但是,十二少满身是血躺在地上的画面却一再地刺激她不安的内心,她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去见师兄。 “我答应你。”话出口的那一刹那,心在发抖。 “很好。”他起身,玄色衣袖轻轻一拂。宝钩只觉肩上一阵巨痛,封闭的穴道已然松开,她挣扎着起身便往外跑。 罢跑出两步,双膝便不由自主地软下,身子一偏,她已栽倒在地。 头好晕—— 是了,她还在生病。 一只温热的大手探上她的额,宝钩睁开泪雾迷蒙的双眼,看见那张俊美的面容,黑眸中闪着奇异的波光,正若有所思地凝注在她的脸上。 “你受了很重的风寒,只怕是走不了啦。”他缓缓地开口,声音极淡。 “我不要在这里!”宝钩急着叫道,却没有一丝力气,站不起来。 “说得好,”他像是被人一刺,眸光倏地发冷,淡淡地一笑,“我也无意让你留在这里。”松开握住她腕脉的双手,他冷淡地起身,“我已经为你解穴了,请吧。”话音方落,修长清瘦的玄色身影便消失在竹舍外。 宝钩心头气苦,长这么大,她从未见过如此冷淡、如此不通情理的人。拼命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她只觉得双膝一阵阵发软,眼前金星乱转。她甩头,强撑着踉踉跄跄地走出大门,顾不得一身虚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她不能留在这里——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竹舍里,两名玄衣男子相对而坐。 “黯主子,你放那位姑娘走了?”黑兽倒了两杯茶过来,放在两位主子面前。 “黑兽,你的话是越来越多了,莫不是太过清闲的缘故?”轻柔的男声如上好的丝缎,细听却隐隐含着锐利之色。 “黑兽不敢——”黑兽急忙垂首。 “在天津渡口我就放她走了,谁叫你们多事再抓来。我要取谁的性命,什么时候要你插手了?”这一道声音寒冷如冰。 “若非因为此事发生在天津渡,我还犯不着把她送到你这里来。汲黯,你莫忘了,那丫头见过你的真面目,而且还在杀人现场——” “那又如何?”汲黯不动声色,慢慢地啜着热茶。 “黯主子,那位姑娘是少林百里长青的弟子,少林会发现您的身份——”黑兽忍不住帮着自己的主子说话。 “没错——”那男声已是轻如耳语,锋利却有增无减,“有她在,你莫愁百里长青找不到你——” “那又如何?”汲黯淡淡地一笑,声音越发冰寒。 “黯主子——”黑兽急叫。 玄衣男子忽然笑了起来,起身道:“我们走,黑兽。” “不送。”汲黯并不起身,甚至连头也未抬。 “黯!”玄衣男子走了两步,蓦然回首,“不论事情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能拿自己的安危当儿戏。就算你不在意,你也要替我——替我们想想。”话刚说完,似是怕他回答,男子扭身便走。 “主子——”离开竹舍,黑兽才敢开口,“那位姑娘身子有病昏倒在雪地里,黯主子不救她,她肯定会冻死的。” “哦?”男子的声音虽然仍带伤感,却极富兴味,“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以为你的主子有救苦救难的心肠了?再说,她死了不是更好?省得我们动手。” “可是主子,她年纪还小哪!”黑兽并不甘心,那个小女娃给他的印象极佳。 “你太不了解你的黯主子了,”男子摇头,轻柔的嗓音带着淡淡的忧虑,“黯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的心地——你放心,有黯在,那丫头死不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身子好冷,像掉到寒窖一般冰到了极点,随即僵硬,失去知觉,什么都消失了。 心里好烫,如火焚烧一般烫得炙热,灼得心痛如割,炼狱,是不是这样? 有人托起她的身子,那人身上好暖,宝钩情不自禁地偎入那温暖的怀抱,冰冷的脸颊贴着柔滑温凉的丝缎,好舒服。 “张嘴——”清淡的嗓音滑过耳际,她识得这个声音,是那个人。 宝钩迷迷糊糊地张开嘴,温润的热流慢慢地滑入口中,苦——她虚弱地咳了下,少量的液体岔入气管,霎时便开始剧烈地咳嗽,剧咳逼得她张开双眼。迷蒙间,她看到了那张俊美的面容。 “你——”她喘了下,气虚地问:“我怎么——在这里?”她已经离开了,她记得,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刹那,她看到的是广阔无垠的旷野,荒无人烟。 她一醒来,汲黯便不再托着她的身子,见她相问,便冷淡地应道:“你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可没兴趣看到自家门前躺着尸首。” “我——”宝钩气结,月复内烧灼般的痛楚和全身彻骨的寒意反复折磨着她,“我走便是。”说着便强支着身子要起身,然而终究太过虚弱,甚至无法挪动一根小指头。 汉黯放下药碗,冷冷地立在床边看着她。 他的目光让宝钩觉得分外狼狈,想起下落不明的十二少,心里苦涩难当,忍不住便又落下泪来。不愿看他嘲弄的眼神,索性咬牙闭目,只任那泪珠一串串地滑下面颊。 “你病得不轻,别逞能了。”清冷的嗓音含着些许无奈,她感觉到他在自己身旁坐下。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魔力,仅仅是一点点的温情,也让她心里发热,眼泪不再流,但她却仍未张眼,因为羞涩——自己竟在一个陌生的大男人面前哭泣,而且还不止一次。 “把药吃了,我送你回去。”许是明白了她的虚弱,他重新托起她的身子。 宝钩张目,寒热二气交替上升。她的身子难受之极,双眼更是迷蒙不清,但她仍然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含着淡淡的怜惜。 她乖顺地张开嘴,喝下他手中的药汁,却被那苦涩的味道逼得蹙紧双眉——刚一喝完,月复内灼痛越发尖锐,便如一把着火的尖刀在反复翻搅,痛得她肝肠寸断。 “唔——”她蜷起身子,低低地申吟。 汲黯站了起来,清淡的双眼默默地凝视着她痛苦的脸颊。良久,他探出右手按上她的小肮,淡淡地问:“很难受吗?” 宝钩点头,紧咬住下唇。 汲黯却不再看她,转身走到门边,似是想起什么,又回首道:“我走了,痛的话,不必忍着,叫出来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个人,如此冷淡。也许,方才那一点点的怜惜,只是她病中的错觉吧。 小肮越来越痛,身上的寒气也未有稍减,宝钩难过地辗转反侧了大半夜,终于在极度的不适中倦极而眠。 汲黯说到做到,真的未曾再踏入竹舍一步。 “宝钩,你在哪里,师兄在等你哪——” 清朗朗的声音如此亲切——十三少,是十三少! “宝钩,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在这里啊,为什么你们看不到我,为什么我叫不出来,十三少! “师父,宝钩此次被人掳走,十二弟又为人所伤,此事定与天津渡二十余条人命有关。”十三少的脸,透着浓烈的愤怒。 “嗯——”须发花白的清矍老者拈须点头,“那魔头近日越来越猖狂,此次竟又擒走宝钩,伤了十二少,我们若不还击,倒叫他瞧扁了少林。” 十二少受了伤?伤得怎么样?重不重? “当务之急,是先把宝钩救回来——宝钩——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这里,这里,你们都看不到么?十三少! 十三少昂首向天,使朗的眉间含着浓得化不开的忧郁,喃喃低语:“宝钩——宝钩——” “十三少——”她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大叫,“十三少——”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醒醒——”有人摇着她的身子,“你做噩梦了。” 宝钩奋力张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我怎么了?”她的声音好低沉,是半夜么? “你在做梦——”有人晃了晃火折子,屋里亮了起来,他点着三支白烛,慢慢地走回床边坐下。 他的身上仅着雪白的中衣,与白日里一身玄衣的幽暗着装完全不同,更显清雅,也更——冷淡。 “你、你到底是谁?”宝钩重重地喘了口气,抬袖拭去额间的冷汗。 他歪着头打量了她半晌,缓缓地牵起唇角,“有精神问我的事情,看来你也差不多恢复了。” 宝钩微怔,他不说,她还未发现,自己身上的寒热二气已经退了许多,呼吸也较为顺畅,那碗药的药效还真不可小觑。 “谢谢。”宝钩扬唇微笑,自己身上的顽疾根深蒂固,只要稍稍受寒便会发作,一发作则会辗转十余日。从小到大不知吃过多少大夫的药剂,俱是无效,没想到这一次仅只一晚便能恢复,还真得谢谢人家。 “谢我?”他无意识地抚着自己的右腕,“为什么?” “因为你救了我啊。”宝钩很快地回答。 “我说过我只是不想有人死在门前,你没听明白么?”他似乎有点儿不耐烦,双眼轻轻地眯了起来。这女娃,难道忘了自己是因为谁才会被抓到这里来么? “不管怎样,都是你救了我,我当然得谢谢你。”宝钩坐起身子,长长的乌发披泻下来,落在膝上,掬起长发甩到身后,她微微一笑,“而且你也治好了我的病,我——” “我没有治好你的病。”他冷冷地打断她。 温热的烛火引来数只彩蛾,冬日飞蛾甚是少见,宝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蛾儿落在烛火旁的药碗边沿,颤着翅子取水,忽然身子一偏,栽倒在竹桌上,挣扎着拍了拍翅,便一动不动了—— 这碗药有毒! 宝钩顿觉浑身冰凉,那只碗,白底青花,正是日间自己用的药碗! 汲黯见她神色有异,偏转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冷冷一笑,“那是芙蓉草。” 芙蓉草,剧毒,误食三日毙命。 宝钩抚心轻喘,“你为什么给我吃芙蓉草,是为了、为了治病么?”也许,是她记错了。 “我说我没治好你的病。”他有些不耐烦。 “可是我确实不痛了。”月复中暖融融的,从记事起,她从未如此畅快过。 “天真!”他冷嗤,“我问你,吃下药的时候,你是不是月复痛难忍?” 宝钩傻傻地点头,“是很痛,可是,我本来就很痛——” “你的病是一种奇异的先天热毒,”他抬首,盯着她的脸,慢慢地说:“我给你吃药,是让你暂时不再痛了而已。我说过,我门口不留死人。”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吃芙蓉草?”宝钩几乎难以置信,听他的口气,他并不是不知道如何治愈她,可他为什么故意挑一种致命的毒草? “因为——”他退了一步,灯影里,看不清他的脸,只听那声音寒如冰,清如水,虚无得似流转的浮云,“我无意救人。” 或许是错觉吧,她竟会觉得他的身影,笼着说不出的孤独与寂寞。 莫名地,她忘记了身上的病痛,极浅极淡地怜惜,悄悄地在她心头生根。 “我走便是。”主人既然不欢迎自己,她又何苦强留下来。宝钩起身下床,勉强道:“不管怎么说,我都得谢谢你让我活着离开这里。” 他若不带她回来,只怕她已是路边的一具冻殍,能多活得一刻,也算是幸事。慢慢地走出大门,身后的人始终不发一言,让原本抱有的一丝丝期待的宝钩心底渐渐发冷。 屋外天色漆黑,云层厚重的天空,见不到一颗星子。 其时正是清晨,寒风刺骨,宝钩缩起身子,心下暗暗叫苦。她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天气如此之冷,只怕又要受凉,再要触动那病谤,实是苦不堪言。 然而也没有别的办法,宝钩叹了口气,沿着碎石小径走进疏疏落落的翠竹林。竹林并不深,沿着林中小径转过两道弯,绕至一座翠竹搭建的独木桥边,桥下一脉清澈见底的溪水淙淙流过——这座院落,布置得委实雅致。 宝钩却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紧紧地抱住单薄的双肩。她甚至清楚地听到牙关上下撞击的声音——冷,冬夜清晨,寒气澈骨。 夜色中的景物极不清晰,桥头墩柱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包袱。宝钩迟疑地解开,却忍不住惊呼一声! 是那件狐裘,那日在天津渡口她送给那人的红色狐裘,折得整整齐齐,显见得主人极为珍视,只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宝钩拥紧了裘衣,温热的暖意缓缓地自心头泛开。双足便如生了根一般,怔怔地在那桥头上仁立了良久。 也许,他并不如他所说的那般无情。 不知在那桥头仁立了多久,东天隐隐地泛出微红——天快亮了。 宝钩心里一动,想起了十二少的安危,还有那如今不知已如何焦虑的十三少,忙收敛心神,几步迈过木桥,掩门而去。 走得远了,清晨的旷野里隐隐响起幽幽的箫声。洞萧极空洞,送出很远。宝钩侧耳听了听,是一支《詹台思》。 第三章 离开竹舍后,宝钩疾行半日,终于在正午前赶到当日与十二少借宿的客栈。 “店家,天字四号房的客人还在么?” “你是……”掌柜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她凌乱的衣着、披散的长发,冷冷地一笑,“你找客人有事么?” “我是——我是他妹妹,请问他还在住店么?”太好了,十二少若在这里,想是没有受伤。 “妹妹?”掌柜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说:“这年头,到处是冒充人家妹妹的,谁知道你是什么人?” 宝钩强压着心头怒气,“我有要紧事,请问那位客人他还在么?” 掌柜索性低头翻整账本,看也不看她一眼。 “你——”宝钩左掌一探抓住那人的颈项,右腕一翻手中便多了一柄小巧的银钩,“你说不说?” “啊——啊——”掌柜一见雪白闪亮的刃口,直吓得腿都酥了,“姑娘饶命,姑娘饶命——” “我不会杀你,”看他一副可怜相,宝钩心下一软便松了手,“只请你告诉我,那位客人怎样了?” “那……那位客人……生了……生了急病——”大约是受惊过度,掌柜说得结结巴巴,“昨日傍晚时候,金陵小侯爷便派人来把……把他接走了。”吓死人了,不知是什么病,全身软得像团棉花,被人用软轿抬着走了。 小侯爷!“十三少?”宝钩大喜,十三少已经得到消息,派人来天津渡接她了。只是——十二少伤得重么? 正欲向掌柜询问清楚,对街忽然有人大声问话:“你看看,有没有见过这位姑娘?” 宝钩闻声回首,见是一队士兵手里握着一幅卷轴,正在向一名摆摊老者询问。宝钩心下微动,正想说些什么,左胁忽然巨痛。宝钩大惊,只听一人在她耳后轻道:“你想见少林十二么?” “你知道十二少在哪里?”十二少不是被十三少接走了么? “噤声!”那人低喝一声,又道:“跟我走一趟,否则,你就等着见他的尸首吧。” “我——”宝钩刚说了一个字,那队士兵已走入客栈大堂,一扬手中画轴,向掌柜问道:“可曾见过这位姑娘?” 画上那人,眉梢含笑,目蕴秋波,分明便是自己!这些士兵是十三少的卫队,十三少在找她! “十三——”一声呼唤尚未出口,宝钩只觉腰间巨痛,身子一软便栽倒在一人怀中。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说话—— “闺女,闺女你怎么了?唉呀,官爷,快送她去找郎中啊!彪女,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要爹怎么活啊……” 不!他不是我爹! 是谁?十三少,救我!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她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在一处破庙,身下有一股极浓郁的干草味。 “小泵娘,你醒了?”洪亮的声音从庙门外传来。 宝钩正自疑惑,便见一名须发花白的慈眉老者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擎着一只极大的酒葫芦,对着嘴咕噜噜直灌。 “你是谁?”宝钩支起身子,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我是须白眉,啊,你不用怕我——”老者笑得越发欢欣,“放心,你是汲黯那小子都不杀的人,我怎么会动你,只管放心好了,呵呵!” “汲黯?”宝钩若有所思,如果她没猜错——“谁是汲黯?” “你这小丫头不老实。”须白眉噘起嘴,胡子一翘一翘的,极是滑稽,“明明认识黯小子,为什么不肯承认?” 莫非——“你是说一个穿着玄色衣衫的人,嗯……吹一支很漂亮的紫竹萧?” 须白眉不住地点头,“是他,是他。” “你认识他,他叫汲黯?” 须白眉昂着头大口大口地喝酒,百忙中懒洋洋地点了个头。 一股奇异的感觉融入内心深处,暖洋洋的——原来,他叫汲黯。 “你不伤我,那你抓我做什么?”勉强敛回心神,宝钩又问。 “终于想起来要问了?”须白眉喝够了酒,拿出木塞小心翼翼地盖好,舒服地叹了口气,这才说道:“难怪黯小子不杀你,你这小丫头有趣,自己被抓不着急,反倒忙着问别人的事。嗯,有意思。” 这样的话,那个名叫汲黯的人也说过。 “我抓你来,只想让你帮忙守个秘密。”须白眉把葫芦挂在腰间,席地而坐,脸色严肃,丝毫不若方才的嬉笑。 “什么秘密?”宝钩戒备地睁大了眼,谨慎地问。 “我不希望你把黯小子的事告诉别人。”须白眉神色严峻地说。 “我不告诉别人就是了。”她并不明白自己知道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不过他既然不想别人知道,她不提便是。 见她回答得如此爽利,须白眉怔了怔,复又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宝钩皱眉,这点儿事值得如此高兴么? “我笑你不明世事,”须白眉好不容易忍住笑,“你知道这世上最让人放心的守密者是什么人?” “你——”宝钩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下意识地抚着袖中的银钩。这个人,要杀了她么? “你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命。”须白眉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我说过,黯小子已经放过的人,我不会下手。只不过……”他顿了顿,上上下下打量着宝钩。 捏着银钩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出汗,宝钩身子发抖,在客店里,此人一招便把自己制住,武功之高,只怕与师父在伯仲之间。若真动起手来,自己必输无疑。 “你要把我怎么样?”她谨慎地问,声音细小。 “我想让你到我那里住上一段时日,”把她的紧张看在眼里,须白眉不屑地笑笑,“等一切结束了,我再放你走。或者,你现在就走,留下舌头。两种办法,你自己选。” 如果她两个都不选,只怕就活不成了。宝钩一阵紧张,左右张望了一下,明白自己想要逃走已绝无可能。 “她不随你去,也不留下舌头,那又怎样?”一道清冷的声音从窗口送来。 汲黯!宝钩精神大振,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爬起来便朝声音的来源处跑去。直觉中,那里会比较安全——虽然这其实毫无理由。 须白眉并不追赶,也不生气,反倒呵呵一笑,“黯小子,你来了?” “我若不来,便由着你胡作非为么?”他的声音极淡,没有起伏。 宝钩穿过破旧的庙门,跑到院中的泥地。杂院甚是空阔,放眼望去却并不见任何人影。 “若不是听默小子说,我还不敢相信,你真要放过这丫头?”须白眉在屋内提气说话,声音送出极远。 “我要杀什么人,或是放什么人,什么时候已经做不得主了?”汲黯的声音从远处缓缓送来,低低柔柔,如对人耳语一般,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还是你以为你比我见事明白?” 宝钩极目四望,原野空阔,四下无人,汲黯——他究竟在多远的地方说话? “好,我走,只是这件事,你千万三思!”须白眉又道,他的声音与汲黯完全不同——虽洪亮,却明显听得出是提足了气息,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很不舒服。 一阵衣袂竦竦之声后,须白眉去了。 四下里顿时寂无声息,仿佛方才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 宝钩忽然心下发慌,忍不住便张口大呼:“汲黯!汲黯!你在哪里?” 无人应声。 “汲黯——汲黯——”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唤他,他却悄无声息,已经走了么? 宝钩心里难过,正欲转身回庙里去,身前忽地多了一人。宝钩大喜,扑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我还以为你走了……”话未说完,这半日的委屈、疲累、伤心、紧张忽而涌上心头,化作酸楚的热流,滑下面颊,”“我好害怕!” 他并不答话,也未理会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默默地看她流泪。 哭了好一阵子,她觉得心里好过些了,方才抬眼,与他晶亮的目光一触,便羞得低头不语。她不敢正眼看他,只是低头揉着眼睛。 “你不用怕,他们不会再难为你,你——可以回去了。”他淡淡地说完,回身便走。 “我——”一听他要离开,不知为什么,宝钩忽然觉得心里空空的。待她发觉时,话已不由自主地出了口,“我不会告诉别人。” “哦?”他止步,回首看她,那表情极富兴味,似嘲似讽,更似轻蔑,“什么事你不告诉别人?” “你——”她脸上一红,讷讷地说:“你的事。” “你知道我什么事了,由得你不告诉别人?”他的脸色微变,往回走了两步。 “我——”宝钩老实地回答,“我不知道,但他们都怕我说出去,所以才三番两次地抓我。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放心就是。” “你怕他们杀了你?”他忽而冷笑。 宝钩摇头,“我想这是你的事,你若不愿别人知道,我不说便是。” “可笑——”他侧转身子,遥望大殿里破旧的佛像,“我若要你守密,多的是办法,还用得着求你么?再说……”他蓦地回首,目光如刀,刺得宝钩几乎一缩,“你能知道什么事?” “是,我是什么也不知道!”宝钩顿觉受辱,脸上红晕褪去,剩下的便是赤果果的屈辱,“就算我什么也不知道好了,我还是愿意替你守密,这样有错吗?你是很厉害,厉害又怎么样?我并不是因为你厉害,怕了你才不说出去!你觉得这样很好笑吗?” “你不怕我?”他忽然踏前一步,一把捏住宝钩尖尖的下颌。宝钩被迫昂首,那一刹那,她才真正发现他有多高大,高大到轻易便可欺负她,“说得好听,你不怕我?你不怕我,又为何急于讨好我?你不怕我杀了你,又为何忙着说这等拙劣的谎言?”他忽然俯首,声音轻如耳语,“我最瞧不起你这种口是心非的人,回答我!” 他的手劲好大,颌骨几乎快被他捏碎了,宝钩昂着首,一股被侮辱的感觉紧紧地攫住了她。这个人,好可怕! “不说话是么?”他冷冷一笑,右掌下滑,改为擒住她纤细的左肩。 “啊——”宝钩吃痛,忍不住张口呼痛,待到惊觉,忙又立即咬唇不语,不许自己再懦弱地叫出声来。 “好——”他冷冷地牵起弧度优美的唇,掌上加劲,口中慢慢地吐出几个字:“有志气。” 宝钩痛得几乎晕过去,勉强地抬眸看他。剧痛之下的眼前世界一片花白,在这片痛楚昏眩的迷茫中,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眸子——冰冷,无情。 他会杀了她!那一刻,这个念头清晰地占据了她全部的意识。 “你可以走了,”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死去的刹那,他终于松开她的肩,猛然回身,“想要活命直说便是,何苦把使这等鬼蜮伎俩?把自己打扮得像观音转世便能骗得过我么?这一次我放过你,别让我见到下一次!宾吧。” 宝钩全身几乎月兑力,不由自主地跌坐在潮湿的泥地上,听到他的话,她还是忍不住反驳:“我说的都是真的……” “滚——”他打断,声音慢慢变得平静,“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再不走,别怪我手下无情。” 她确实并不怕他,她确实甘心替他守密。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这个人不能相信? 是她太天真了,竟然会把对这样一个恶人心起怜惜,竟会觉得他处境孤独,竟会觉得他其实心地良善,竟会期待着自己可以帮助他…… 宝钩握着负伤的肩,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破庙旧舍,很快便落在身后,寂无声息。 方才的一切,直如一场荒唐的噩梦。 梦醒了,一切便都消失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两天后,宝钩终于顺利地过了天津渡,抵达金陵小侯爷的府邸。 她走到两座威武的青石狮子面前,朝两名青衣小帽的门人道:“烦请大哥通报小侯爷一声,就说宝钩来了。” “宝钩?”身后有人喜道。 宝钩不及回身,便被人从后揽住肩臂。她怔了怔,回身喜道:“银戟——”银戟是金陵小侯爷的贴身侍卫,最得十三少信任的人。 两名青衣门人急忙躬身行礼,齐声叫道:“给大人请安! “起来吧。”银戟随便摆摆手,稍稍推开宝钩,半蹲子仔细审视,脸上笑意盎然,“宝丫头,小侯爷担心得饭都吃不下,昨日又上天津渡去找你,不想你倒自己回来了,过来让大哥好好看看。”说着便随手扳住她的纤肩。 “痛!”宝钩急忙缩身退后,那晚回去左肩便肿了起来,几日来非但未消,反而越疼越狠,疼得她几天未睡,连合眼稍憩都是奢望。 “你怎么了?”银戟皱眉,“谁伤了你么?” “啊——没、没关系。”宝钩勉强笑笑,“是我昨天不小心,在天津渡……” “这位便是小侯爷的娇客么?”一道清冷的声音含着淡淡的笑意,从银戟身后传来。 这个声音——宝钩一惊抬首,又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距门五步远处,停着顶素雅的青呢软轿,随着轿内人声的送出,一旁侍立的随从恭敬地弯身打起帘子。 轿内人缓缓地欠身下轿,静静地站在那里打量着宝钩,极矜贵,也极冷淡。 刹那,宝钩便觉得浑身冰冷,心跳似乎停止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果真天生丽质,难怪小侯爷日日放心不下。”那人左手握一柄紫竹萧,弹指微笑,“今日终于可以放心了吧。” 银戟点头,“这几日,小侯爷忧心不已,派出寻人的没有十起也有八起,却是一点儿消息也无。宝丫头,你可真能折腾人。” 宝钩没有应声,她根本没听他们在说些什么,一双漂亮的眼睛睁得极大,怔怔地盯着那人。前夜澈骨的巨痛再上心头,不自禁地,她的身子开始微微发颤。 汲黯!他怎么会在这里? “宝钩,”银戟皱眉,“你冷了么?” “银大人,宝姑娘似乎身子有恙,不如先请太医。”汲黯敛住微笑,关切地道:“胡太医刚刚进宫,只好去请王大医来。” 宝钩勉强地摇摇头,“没关系,我只是——有点儿累了。”她的心思纷乱,隐约间,她已经明白了自己昨日三番两次遇险的缘由。 “来人,拿我的帖子,去请王太医。”汲黯回首吩咐从人,又遭:“银大人今日事烦,在下改日再来拜访。” “慢——”银戟连忙起身,笑道:“九公子何故如此,都是自家人,又何须另择时日?现在已备好酒菜,九公子何不用过晚膳再去?再说了,侯爷有吩咐,府里有事须请九公子帮忙。九公子若这就去了,侯爷回来定要怪我招呼不周。” “银大人既如此说,那在下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汲黯微笑,他嘴里说着话,眼睛却有意无意地看着宝钩。 人前的他,亲切随和,温文尔雅,有一刹那,宝钩几乎便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啊,我竟忘了!”银戟抚额大叫,牵起宝钩的手走到汲黯面前,笑道:“宝钩,这位便是天下闻名的九公子,皇上御口亲封的‘神医神算’。原本他一直留守在燕京,现下皇上特旨调来京里替圣上筹划撤藩事宜。” 九公子,他就是九公子?师父命十二少送她进京,原就是为了请九公子为她治伤。没想到,九公子竟是这个人——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这个人,怎会救她? 他们再说了些什么,她都没有听,因为她已经知道所谓的秘密是什么了,更明白须白眉坚持要杀她灭口的原因:朝廷一位赫赫大员,竟与杀死天津渡二十余条人命的元凶暗通款曲,这——该是怎样的惊天大案?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小姐身上有一股先天热毒,又受了些风寒,加上一路疲累,劳神过度,心神不宁,只怕……”御医拈须沉吟。 “有妨碍么?”银戟欠身问道。 “应是无妨,”御医沉吟半日,笑道:“待晚生配些清热凉药,拟成方子,候爷按方煎与小姐,当可无事。” “请这边赐方。”银戟引着御医走进旁侧厢房。 偌大一间屋子,便只剩下她与汲黯二人。 宝钩不自在地揉捏着湘绣衣摆,双目下垂,不敢看他。 汲黯也不说话,倚在椅中漫不经心地拨着盖碗里的茶叶。 厢房里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似乎是银戟说了什么,御医笑着道谢。 “庸医!”汲黯“喀”的一声放下盖碗,清淡的嗓音冷冷地打破室内的僵局,语音虽低,却极有穿透力。 宝钩身子微颤,倏地抬头,“你、你什么意思?” “我早已说过,你身上有股先天热毒。”他长指支着额角,侧首看她,神态雍容,眉间却隐着一股郁郁之色。那一刻,宝钩终于可以肯定:此人,正是三日前天津渡那名吹萧男子。 “那、那又如何?”不忿他自负的神气,宝钩倔道:“所有大夫都这么说。” “嘴硬!”汲黯淡淡地一笑,“既然所有的大夫都能诊出病因,那你早就该痊愈了,为何还要拖到今日等这庸医再诊一遍?”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那也是、也是急不得的事情……” “是么?”汲黯忽一探身,一把扣住她的右腕,口中轻道:“我要让你清楚,随便逞强的后果是什么!” “你要做什么?”宝钩大惊,急欲缩身,却丝毫不能动弹,怕惊动别人,又不敢高声呼救,只得低声急道:“快放开我,这里、这里是侯爷府啊!十三少他、他很厉害的。” 她,不担心自己的性命,反倒怕他被十三少所伤? 他不语,漆黑的眸子闪着柔和的波光,在那深不见底的地方,隐藏着些许淡淡的感动。 “快放开我,”宝钩更急,声音却是越来越低,“十三少苦恼了,你就走不掉了,你何必得罪他……” “嘘——”他轻嘘,示意她不要说话,交握的掌心送出一股细细的热流。 宝钩只觉得掌心一暖,正欲再劝,转眼看见他专注的神情,便又抿唇不语。那股热流越来越强,暖暖地透过掌心送入胸月复间,四肢百骸顿觉舒畅,尤如长时间行走后忽然卸下重负一般。 “这是什么?”宝钩细声问道,不是内力,内力绝无此等柔和。 他摇头,撤掌回身,重新执起茶杯轻啜。 宝钩正欲说话,小肮忽然一阵剧烈的搅痛。她急忙掩住肮部,痛得几乎蜷作一团,冷汗一颗颗落下,身子一歪便扑倒在桌边。 “宝钩!”刚送走御医的银戟大惊失色,“你怎么了?御医,快请御医回来!” “银戟,”宝钩勉强睁目,困难地说:“好、好痛。” “别怕,别怕,一会儿药就煎好,你忍着点儿。” “你若给她吃药,她的死期就不远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汲黯忽然开口。 “九公子,你——什么意思?”银戟抬首,惊怒交集。 “银戟,”宝钩握住他的衣袖,恳切地说:“你别着急,这、这位公子他是想救我,你——莫要怪他。”她虚弱地一笑,忽地咬紧下唇,似是更加疼痛。 汲黯踏前一步,“宝姑娘身上先天带着一股奇异的热毒,不是寻常药物可以治愈的,若施药不当,那只有雪上加霜。” “九公子,请救室钩,侯爷命银戟请公子来便是为了此事。侯爷说了,请九公子务必救救师妹,若得公子相助,侯爷府从此深感大德……” “小侯爷太客气了,”汲黯微微一笑,“在下自当尽力。” “银戟,”宝钩惊道,“你要做什么?” “九公子是当今神医,”银戟微笑,“十三少让十二少送你来京,便是求九公子为你诊病。你随他去,过些日子侯爷回来,便去接你。” “不、不要——”宝钩下意识地抚着犹在巨痛的左肩,她不要随这人去。 “宝姑娘还真有些孩子气,”汲黯温和地笑笑,从银戟手中接过宝钩,“转告小侯爷,请他放心,一月后在下自当完壁归赵。” 不要!宝钩想要挣扎,四肢百骸却偏不听使唤,绵软如泥,意识飘忽起来,隐约中听见银戟的声音—— “一切劳烦九公子。” 第四章 碧纱窗外,寒竹影斜。 一道修长清俊的身影映在窗纱上,冷冷的,淡淡的。 汲黯就坐在窗边,手上捧着一卷书册,那黝黑深沉的眼眸,若有所思地飘向窗外。 “公子,”有人进来,恭敬地躬身行礼,“默公子派人传话,他已到北京,王爷命他留下,暂时不能来见主子了。 “唔。”汲黯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为什么?不是说让默小子去开封帮助周王么?”灯影里忽又转出一道人影,此人须发花白,正是须白眉。 “这个——王猛不知。”那人身子弯得更低了些。 “可以了,你下去吧。”汲黯挥挥手。 “默公子的信使,正在偏厅等您,您——不见见么?”王猛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说了。 “不见,”汲黯放下书卷,长指支额,“跟他说,默若问起,就说我知道了。” “啊?”王猛怔住。 “嗯?”汲黯侧首看向他,眸光似水。 “是!”王猛大声答应,转身离开了。 见他走远,须白眉方才开口:“周王处境危险,王爷为何反倒让狐默那小子留在北京?” “这是明摆着的。”汲黯缓缓起身,幽幽地叹道:“皇上要动手,必然从周王开刀,王爷便是想要应付,也不能拣在此时。这‘私心’二字,哪个臣子当得起?” “你是说——”须白眉微怔,“王爷要牺牲周王么?” “说不上什么牺牲,”汲黯冷冷地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这种事情,几时免得了?” “可周王不同,他是王爷的同母弟弟……”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汲黯转身,注视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若非因为周王是王爷的亲弟弟,皇上怎会拿他开刀?而周王若不是王爷的亲弟弟,王爷又岂能不加反抗?王爷若在此时有任何动作,天下后世,会落个什么名声?” “这步棋,走得狠!”须白眉一怒起身,“老子这便进宫,当面问问皇上!” 说完转身就走。 “站着!”汲黯皱眉,“你去做什么,君无戏言,你问着皇上,皇上便会收回成命吗?” “可是——”须白眉虽不甘愿,但仍是慢慢地走回屋内。 “此事,绝不是皇上的主意,”汲黯慢慢地揉着额角,沉思着说:“皇上身边的人多半心慈手软,除了黄子澄与齐泰,没有别人——是了,我料必是黄子澄。” “这条疯狗,老子去宰了他!”须白眉怒道。 “你若要自寻祸端,那便去吧,我不拦着你。”汲黯端起桌上的茶盏,浅啜一口,大约是嫌凉,又搁下。 “那我们便坐以待毙么?”须白眉泄气地坐下,不甘地问。 “后发制人你懂么?”汲黯淡笑,“百里长青都未有动作,你何需着急?只管饮酒作乐,时候到了,不用你我操心,凭默与周王的牵系,他那里就先沉不住气。到时候再说进宫问皇上的话,也还不迟。” “我只担心王爷会不理周王的死活,”须白眉叹了口气,“周王毕竟无辜。” “事情没到最后,谁也料不到,你且放宽心。”见他不再冲动,汲黯又坐下,慢慢地抚着腰间的紫竹萧。 “我听说你把百里长青的小徒弟带回府了?”须白眉与他相对而坐。 汲黯点头。 “为什么?”须白眉不解地问,“直接割下她的舌头岂不畅快?何必如此麻烦?” “亏你枉称一代大侠,”汲黯冷笑,“周王无辜,那小丫头便不无辜么?” “我是为你好,那丫头留着,迟早是个祸胎。”须白眉不以为意。 “此事我自有分寸,”汲黯把玩着紫竹萧,淡淡地说:“她在我这府里,百里长青能有什么作为?” “这便是你带她回府的原因?”须白眉恍然大悟,“把她关在这里,不但没有机会泄了你的底,更让百里长青有所顾忌。一箭双雕,这一招果然高明。” “你不明白,”汲黯摇头,“我确实不愿为难她,实是因为这丫头……” 她实在让人难以忍心伤害。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宝钩坐在床边,心下暗暗生气。 她住在汲黯府里,已经是第三天了。三天来,除了一个每天给她送饭的哑巴丫头,她连人也见不到一个,更别说是汲黯了。 与其说是住在这里,倒不如说被关在这里。 初入府时,以为汲黯多多少少会关照她一些的,不论是因为十三少,还是因为那莫名所以的“交情”——他们毕竟是认识的,不是么? 可如今,他非但没有为她治病,反倒将她丢在一边不闻不问,甚至连出门也不许。 那与囚禁有什么区别?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宝钩起身整整衣衫,月复内犹自隐隐作痛,身上极不舒服,但是没关系,只要离开这里,这点儿苦痛她还受得了。 慢慢地推开雕花门,宝钩悄然探首。还好,天色已晚,她又穿着一身暗紫的衣裙,想是不会为人察觉。 转过两道垂拱门,宝钩发现自己来到一弯明澈的湖水边,湖心中隐约有灯火闪动,似乎是一只花船,大约主人正在船上寻欢作乐。 宝钩撇撇嘴,心里酸酸的极不舒服,怔怔地看了半晌,掉头便走。 方一转身,眼前寒光一闪,宝钩大惊,所幸返身及时,没有一头撞上冰冷的剑锋,探手拔出袖中银钩,喝问:“谁?” 对面一片漆黑,只瞧见剑上寒光,那人寂无声息。 宝钩顿觉毛骨悚然。 “你是——什么人?”手中银钩有些微微发抖。 蓦地,一阵风声乍起,那人腾身而起,毫不怜惜地擒住她的衣领,犹如老鹰抓小鸡般提着她掠上湖面。 湖面隐隐可见几片漂浮的细竹片,那人足尖点着竹片借力,朝那座花船而去。 宝钩忍不住倒抽口凉气,如此高明的轻功,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我看此事不易善了,”须白眉慢慢地啜着酒,神情严肃,“百里长青算是动了手,他找上黑兽,狐默现下又不在天津渡,就算默小子不求你,你也不应让黑兽送死吧?” 汲黯静静地斜倚在矮榻上,手里执着一只碧绿的翠玉酒杯,双眸凝注着杯中殷红的酒液,不发一语。 须白眉困难地咽了日唾液,很明显,这主子今天心情很不好。汲黯平常难得发脾气,虽然冷淡,却还十分客气,话不多且绝少不理人。今天委实有些异样,他已经说了快半个时辰了,汲黯却一个字也没吐露。 但这件事终究关系着黑兽的性命。 “少林十二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犯不着为了他送掉黑兽的性命。” “慢——”一直默不作声的汲黯忽然挥手制止,略略欠身道:“我们有客人了。” 话音方落,船头微沉,一道黑影已落在船头。 “是黑奴么?”汲黯放下杯子,“进来罢。” 船头竹帘一掀,只见一条大汉恭敬地踏步入内,手内擒着一名单薄的女娃,女娃面颊粉女敕,一双秋水般的明眸睁得老大,透着明显的不甘。 正是宝钩。 “怎么回事?”须白眉皱眉问道。 那大汉在宝钩肩上轻轻一拍,封了她的穴道,随手将她丢在一边,朝汲黯恭恭敬敬地比了几个手势。 “我明白了,你去吧。”汲黯挥手命他退下,转眼朝须白眉道:“黑兽的事我知道了,你去照看一下,别让百里长青要了他的性命。” 乍一听到师父的名字,宝钩脸色一变。但苦于穴道被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头焦急,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汲黯。 汲黯却不理会,瞧也不瞧她,仍是漫不经心地朝须白眉道:“至于少林十二,该怎么处置,等过些日子那边有消息了再说。” “明白了。”保住了黑兽的性命,须白眉大松一口气,起身应道:“我这便去。” 十二少在他们手里? 宝钩再也耐不住,小脸憋得通红。 待须白眉去得远了,汲黯才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你不在屋里待着,乱跑什么?” 宝钩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汲黯牵起弧度优美的唇角,抬袖轻拂,宝钩只觉得左胁一痛,身上的穴道已被解开,大惊之下甚至忘了说话——他看上去年纪甚轻,却能在三尺开外隔空解穴? 这份修为,只怕师父也不是他的对手。而,方才那个武功卓绝的黑衣人只是他的一个寻常手下——宝钩忽然觉得脊背发冷。 “怎么了,舌头被猫吃掉了?”看她的呆样实在很有趣,汲黯忍不住出声嘲弄。 “十……十二少在你手里?”宝钩这才回过神,忙问。 “在又如何?”汲黯单手支额,懒懒地倚着软榻,见她眉间现出怒色,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不在又如何?” “你……你抓十二少做什么?”实在不想与他为敌,但十二少确实很有可能落在这人手里。 “我什么时候说我抓他了?”汲黯心头郁气微散,幽幽地打量着她。 “你——”宝钩气结,走到他面前站定,认真地说:“如果你真的抓了他,我希望你能放他走。” “哦?”汲黯挑眉,“为什么我一定要放他走?” “我——”宝钩蓦地红了脸,是啊,她能有什么立场命令他放人? “我没有抓少林十二。”她红着脸的样子可怜兮兮的,汲黯也再无兴致捉弄她,一边欠身整衣,一边说道:“你回房去,过两日我再来替你把脉。” 说完回身便步出舱房。 “啊——等等。”宝钩急叫。 汲黯回身挑眉,等她说话。 “那个——”宝钩指指湖水,又一次很没出息地红了脸。这船上,连个船夫也没有,这么大的船,她又怎么摇得回去? 汲黯却并未笑她,只是默默地向她伸出一只手。 宝钩红着脸上前握住,冰凉的手指与他的手一接触,浑身便如电击一般微微发颤——他的手,好大,好暖,粗粗硬硬的应该是茧子,像他这样的人,手上也会生茧么? “冷的话,为何不多穿些衣衫?”清淡的嗓音掠在耳边,“抓稳了。” 他还以为她是冷了,宝钩脸上更红,一个字也不敢说。 下一秒,她的身子已腾空而起,比来时更快,更轻,如风过水面,寂无声息,轻飘飘地便落在岸上。 宝钩下意识地垂首看向他的衣摆,鞋袜全是干的,他甚至没有在竹片上借力。 “跟我来。”汲黯转身道,“这里处处遍布机关,以后莫要一个人乱走,否则没人能救得了你!” “哦。”宝钩答应,心里却很不以为然,今晚她不就走了这么远么?也没遇上什么机关。 “你出来的时候,王猛就告诉我了,”汲黯一径地在前带路,黑夜中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轻轻柔柔的似有无奈的意味,“若不是黑奴一直护着你,你起码已死过十次了。” 他没有看她,甚至根本就没有回头,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宝钩不解地模模发辫,没有作声。 回去的路与来时并不相同,绕来绕去走了许多弯路——他并没有骗她。 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他懒得说话,宝钩更不知该说些什么。百无聊赖之下,她只好捏着自己的手指玩。 “百里长青是你师父?”他忽然打破沉默。 “啊,是!”没想到他突然说话,使宝钩不由得惊了一下,忙道:“我是师父最小的徒弟,我一共有十九个师兄呢!” 汲黯忽然站住,宝钧一个收势不稳,差点儿没一头栽到他身上。 “何苦跟着百里长青?”汲黯回身,略蹲子,盯着她的眼睛。宝钩初初恢复平静的脸上立时又腾起两团热焰,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宝钩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百里长青有什么好?”汲黯若有所思地笑笑,“你若要学武功,我来教你。百里长青那点儿三脚猫的功夫,我还不放在眼里。” “不许你侮辱我师父!”脸上的红潮未退,这一声威胁实在起不到什么效果。 “不愿意么?”汲黯挑眉,似是有些意外,更似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我……我为什么要拜你为师?”宝钩不解。 “不愿意就算了。”汲黯无所谓地说,修长的手指捏捏她柔润的脸颊,微微一叹,“不识好歹的小丫头。” 说完回身便走。 宝钩下意识地抚着被他捏过的面颊,那温热粗糙的触感久久不散,她忍不住双手捂着脸,想借掌中的凉意给飞红的脸颊降温。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转过一脉山石,一座黑白二色的雅致院落赫然入目,院门上有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指间界”。 天下惟吾指间界——如此狂傲,这院里住着什么人? 一名青衣从人立在门前,见汲黯走来,恭敬地行了个礼,侧身推门。 “王猛来了么?”汲黯止步问道。 那人摇头,抬身比了几个手势。 “黑奴呢?”汲黯皱眉,摆手吩咐:“去叫黑奴来。” 那人点头,神色恭敬。 “他……他是哑巴?”宝钩睁大了眼。 “没错。”汲黯漫不经心地应了声,便走入院内。 宝钩却没有动,给她送饭的小丫头是哑巴,黑奴是哑巴,这个人也是哑巴,那日须白眉抓她的时候,也说要“割了你的舌头”。 不及细想,她几步追上汲黯的步子,抢在他身前,张臂拦住他的去路。 “怎么了?”汲黯微愕。 “那些人的舌头,”宝钩生气了,“是你让人割掉的么?” “那又如何?”汲黯脸色骤变,拨开她的手,绕过她直朝屋里走去。 “慢着!”宝钩晃身挡在他身前,“为什么?他们犯了什么错?” 她要他的解释——也许,这些人都是恶人吧。 汲黯站住,墨黑幽深的眸子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波光,冷淡的容颜显得格外清冷。他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她。 他生气了么?还是——想要杀了她? 宝钩心下微颤,咬了咬牙,又道:“他们犯了什么错?” “没有,他们什么事也没做错,”汲黯冷冷地说完,一把推开她,口中冷叱:“让开! 他的手劲奇大,宝钧一个不防,被他推了个趔趄。不过这反倒激起了她的倔气,她大声道:“你有什么权利割掉别人的舌头?你知不知道有口难言的滋味有多难受?他们也是人,也有父母兄弟,妻子儿女,你这样做,知道会伤多少人的心么?你就一点儿也不愧疚……” 话未说完,她的嘴巴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捂住,宝钩抬眸,扯开他的手,惊道:“黑奴?” 黑奴满脸怒色,双眼睁得老大,急急地比了几个手势。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宝钩疑惑地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寻找汲黯的背影,却已不见了踪影,想是已经回房了。 这个人,从来不解释么?十二少的事情是这样,这件事也是这样,真真假假,要她如何区分?她必须承认,从心底里她就不愿与他为敌,更不愿把他当做恶人对待。她宁愿相信他是有苦衷的,或者根本就是被人误解了的。 可他却完全不给她任何理由,这要她如何为他辨白? 屋里没有亮灯,他不是已经进去了么? 双足犹如有自己的意识般,慢慢地跟了进去。 黑奴大急,一把抓住她的手便要拖她出去。 “放开我,你放开我!”宝钩使力挣扎,黑奴却不为所动,只顾拖着她朝外走。他的力气好大,她根本无力挣月兑。 “汲黯——” 一声呼唤出口,两个人同时怔住。 黑奴莫名所以地瞪了她半晌,呆在当场。他不明白,这女娃怎敢直呼主子的名字,甚至是在这指间界?更奇的是,主子明明在屋内,竟也不发一言。 机不可失,见他犹在发呆,宝钩使力甩月兑他的手,转身便跑。黑奴急忙追上,却是晚了一步,她已冲进房中,黑奴不禁顿足连连。 宝钩抚胸喘了半晌,忍下月复中搅痛,推开里间房门。 一室漆黑,隐约可见一条清俊的身影倚在窗边一动不动,似乎在远眺,又似乎在沉思。 “汲黯——”宝钩开口唤他。 他没有说话。 宝钩怔了怔,走到他身边仰首望着他的脸,幽明的月光透过树影映在他的脸上。深深浅浅的暗影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道道深刻的弧度,看起来格外诡异。 “汲黯——”宝钩又唤。 他低头,那双奇异如水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汲黯,你怎么了?” “你觉得我很可怕,对不对?”他的额抵着窗棂,低低地问。 宝钩愣住。 她没有看错,他的眼睛那一刻如雾般迷蒙,如迷失了回家路途的幼童。这样的人,又怎会随意残杀无辜? “你走吧。”他忽然转身,走到桌边点燃了几支白烛。 “为什么?” “你既不信我,勉强也是无益,”汲黯坐在桌边凝望着跳动的烛火,“这世上,原有许多事情是无法挽回的。”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他怎么了?他若要她信他,为什么不向她解释,反而要她走? “懂的太多并不是好事,”他抬眸看着她,“你年纪还小,我也不想为难你,离开这里吧。” “我不小了,”宝钩愤愤地说,“我已经十六岁,都可以嫁人了。” “是么?”汲黯挑起一道眉,忍不住笑了。 宝钩蓦地红了脸,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而且是对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男子? “你过来。”汲黯朝她伸出手,宝钩乖乖地走过去,把自己的双手交给他,汲黯随手顺了顺她的鬓发,柔声道:“你若信我,便听我的话,离开这里,不要回去找你师父,也不要理会什么少林十二,少林十三。离开金陵,寻一处僻静的山村,慢慢养病。” 她太单纯了,转眼将至的风云色变,生灵涂炭,他希望她能避得远远的。 他的眼睛,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带着深深的怜惜。那眼眸深处,却又如此孤独落寞——他不生气了么?他在担心什么?又为什么如此伤心? 他是在担心她么? “汲黯——”宝钩握紧了他的手,温热的感觉汹涌而上,奇怪的是这一次她竟然没有脸红。 “听我的话,好么?”汲黯微微地叹了一声,等着她的回答。 “我——”他专注的眼神让她的心一阵刺痛,痛感之后,犹如迷蒙的浓雾倏然拨开,眼前的一切清晰起来,那一刹那,她下定了决心——从此永生不渝。 “宝钩。”汲黯拍拍她的脸颊,皱着眉道:“你怎么了?” “我不走。”宝钩握着他的手不放,大声说道:“我要留在这里,你放心,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相信你是不得已的,你不是坏人!所以我绝不会让师父伤害你,十二少也不行,十三少也不行,只要你不是心甘情愿做坏事的,我就一定会保护你。”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汲黯双眉紧锁,这丫头以为他害怕百里长青么? “我会保护你。”将他的大手贴上自己的脸颊,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粗糙的质感,宝钩低喃:“我知道你是好人,无论你做过什么,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会保护你的。” “你是笨蛋么?”汲黯声音微微暗哑,口气虽恶,却没有推开她的手。 行走江湖这许多年,所有的柔软都必须深藏心底,任何时候他都必须做一个强者,为的是隐埋一切弱点,以防敌人的攻击。 有谁会对他说上一句“我会保护你”? 只有宝钩而已。 她的心思,干净得如飘在半空中的雪片,不染半分烟尘。 从她第一眼见他,他便从她的眼中看到了纯粹的善良,这样的东西看得多了,他只有不屑。 然而她毕竟是太单纯了,汲黯叹了口气,轻柔地按了下她黑发的头,让她贴伏着他的膝。 这样一种不能被伤害的单纯,他怎忍心伤她太甚?即便是他这样的人,也有不忍之心吧。 “汲黯——”怀中的小人儿忽然细声唤他。 “嗯,怎么了?”汲黯低首。 “好痛!小肮这里,好痛!”她的声音细细的,低如蚊蚋。 “有我在,别怕。”轻柔的安慰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一般,自然而然地吐出,快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算是破例吧,他决定救她。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也许他的决定是错的。 汲黯坐在湖心亭内,静静地盯着石桌上一只小标。那只小标伸开四肢,正步履从容地踱来踱去,看来养得久了,一点儿也不怕人,甚是悠闲自在。 这龟刚被他带回来的时候,如受惊的兔子,成日缩头缩脑的一动不动。汲黯若有所思地望着它洋洋得意的神气,微微一笑,连这龟也懂得辨识主人么? 狐默这小子虽混,有些话还是说对了,他也许并不应该再做下去。 “黯——汲黯——”清脆的呼唤声远远地传来。 汲黯应声抬首,雪光中,一道粉绿的小身影如彩蝶般翩飞而至,苹果般红润的脸颊上一双晶灿的大眼忽闪忽闪的,显得极是兴奋。 这是他的第二只小标。 汲黯淡淡地一笑,坐直了身子让她扑入他的怀中。 “怎么了,什么事跑得那么急?”待她抚平了气息,汲黯问道。 “没有,黑奴又煎了药来,我天亮时刚刚喝过了一碗,不用吃那么急吧?”宝钩期待地望着他俊美的容貌,眼睛变得亮晶晶的,“那些药都好苦哦。” “那是我让他拿去的。”汲黯淡淡地应道,抬首望去,只见不敢贸然打扰的黑奴正双手捧着药碗,恭恭敬敬地等在岸上。 朝他招招手,汲黯回眸对宝钩道:“你身上的病本是一股先天热毒,被那些庸医下了许多凉药,长年累月,便造出一股寒毒,弄得寒热交替。前些日子吃的药是给你祛寒毒的,从今日起,我便要化你身上的热毒。”说着,他朝黑奴那边呶呶嘴,“乖乖过去,吃了它。” “哦,好吧。”宝钩吐吐舌头,接过药碗,小脸皱成苦瓜,正要捏着鼻子喝下,汲黯忽然伸手一拦,“且慢!” “怎么了?”宝钩抬头,不解地望着他,刚才是谁逼她吃药的啊? 汲黯把玩着腰间的紫竹萧,沉思了半晌才道:“我想你应该知道,这是芙蓉草。”是毒草,“你敢吃么?” “芙蓉草?”宝钩睁大双眼,“就是在天津渡你给我吃的芙蓉草?”她还记得,那一天,有几只冬蛾便是因为沾了芙蓉草死掉的。 汲黯点头,转身走到亭边面向湖面扶栏而立,“你不吃也由不得你。” 身后久久寂无声息,这丫头,被吓呆了么? 汲黯正欲转身安抚,一具温热的小身体从后贴上他,莹润纤细的胳膊从后环住他的腰,细细的声音低低地送来:“我喝了,我都喝了哦。我说过我会相信你,只要你让我喝,我就信你!” 全然的信任。 不能被伤害的单纯。 不习惯与人如此接近,汲黯微感不自在,由她抱了一阵子,便牵着她的手让她倚在自己身边。宝钩紧紧地偎着他,轻声说道:“真的,我已经喝完了哦。”她都没有偷偷倒掉,以前师父让她吃药,嫌苦的时候她都是偷偷倒掉的。 江面寒风甚猛,宝钩粉女敕的脸蛋有些苍白。汲黯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在桌边坐下,随手解下玄色披风系在她身上,“嫌冷的话,就回去吧。” 宝钩却不理会,转眼看见桌上的仍在慢慢踱步的小标,惊喜地道:“是小标啊,汲黯,这是你养的吗?” 汲黯点头,毫不意外她会如此喜欢这只单纯的小标。 宝钩把小标放在手心,因为见了生人,小标自然地缩作一团,只剩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时不时地朝外打探。时间稍长,见宝钩似乎并没有恶意,才又稍稍伸长了颈子,乌溜溜地与她对望。 一人一龟,四目相对。 这场景实在好笑。 汲黯忍不住笑出了声,宝钩闻声回头,一见他舒畅的笑颜,仿若日出雾散,带走久久不化的郁气,俊美温柔得不可思议。 “你怎么了?”被她看得不自在,汲黯捏捏她俏挺的鼻子,“若是喜欢拿去玩就是了,别这么呆呆地看着我。” “不是,不是——”宝钩刷的一下红了脸,她竟然看一个男人看到发呆,羞死人了! “那是什么?”汲黯微笑着,忽然很想逗她。 “我是——觉得——你……你笑起来好好看。”宝钩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完,整张脸已是红得像要烧起来一般。 汲黯微微一怔,笑叹着道,“你这丫头。” 岸边清越的哨声蓦然响起,两人同时回首,只见黑奴远远地站着朝他们大开大阖地比了几个手势,王猛已是急匆匆地走入亭中。 “怎么了?”宝钩隐隐觉得不祥,脸上的红晕迅速退去。 “没什么。”汲黯站了起来,神色微变,“有客人了。”低头朝宝钩道:“我让黑奴带你回房去,一个时辰后记得再吃一次药。” “我不能留下来吗?”宝钩抬眸看他,有些失望。 “只是一个寻常朋友罢了。”心知她已有所知觉,汲黯柔声安抚:“一会儿我再来看你,现在听话好吗?” 宝钩虽不甘愿,却也不愿逆他心意,只得低着头走回岸边。方绕过九曲桥,朔风便送来断断续续的王猛回话的声音—— “黑兽……百里……重伤……少林十二……天津渡……明日……往全陵……” 师父?十二少?出什么事了? 没关系,她一会儿可以问他,她说过会相信他的,那她便不能怀疑。 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慢慢地随着黑奴离开湖边。 方走过两道垂拱门,迎面便走来一老一少两人,老者须发如雪,眉目间神色冷傲。他身旁伴着一名修长纤秀的女子,那女子容貌清丽绝伦。二人边走边交耳细谈,步履匆匆,正是朝湖心亭而去。 这府里的人,都不会说话的,他们是谁? 第五章 “主子,黑兽被百里长青打成重伤,此刻生死未卜。百里长青发了话,若不交出少林十二,便要彻查天津渡二十几条人命的事。”王猛急急地禀报。 “狐默怎么说?”汲黯坐在椅上,垂目望着小标留在桌上的水痕。 “默主子说了,若主子不愿插手,他明日便到金陵找百里长青算账。” “火气很大啊,”汲黯不动声色,低声道:“黑兽如今在哪里?须白眉不是在天津渡么?” “须老去的时候,黑兽已经被百里长青算计了。”王猛眸中出火,怒道:“他派人包围了天津渡,还扬言……” “我问黑兽在哪里?”汲黯微微皱眉,冷冷地道:“罗嗦这多做什么?” “是!”向来不动声色的主子已经生气了,王猛心下一颤,连忙道:“已被百里长青擒去。” 汲黯默不作声,不知在计量些什么。 然而王猛却甚是了解这位主子,他越是震怒的时候,便会越发平静——百里长青已经把他惹怒了。 “主子,”王猛紧张地咽了咽唾液,“顾老和顾姑娘来了。” 汲黯略略侧首,见到一老一少相偕而来,淡淡地一笑,“须白眉不敢过来,便打发你们来么?” “说得没错。”顾姒嫣然一笑,走到他身边坐下,“今日一早,须老头逼着爹来向你求情。说是他去晚了,黑兽被人算计了,坏了你的大计,害得我连春雪图都未绣好便匆匆赶来。” “姒儿,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说笑。”顾百寿瞪了女儿一眼,向汲黯道:“这是刚刚收到的燕京传讯,你看看。” 汲黯并不接过,只淡淡地瞟了一眼,“王爷命你们放了少林十二,救出黑兽,是么?” 彼百寿眸光一闪,一抹激赏之色转瞬即逝,神色一整,恼怒地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可以收起这副狂样?” 汲黯微微一笑,并不反驳。 彼姒见状,不满地叫道:“爹,人家明明就说得对,你干吗乱发脾气?” “女生外向,千古不易。”顾百寿叹道,“黯小子,你怎知王爷的意思?” “这并不难猜,”汲黯慢慢地揉抚着右腕,“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王爷目前除了示弱,也是别无他法。” “那周王又怎么办?狐默又怎肯依他?”顾百寿虽心服,却仍有顾虑。 “爹,黯,你们在说些什么?”顾拟不解。 “救出黑兽无非就是要稳住狐默,”汲黯并不理她,叹了口气,“至于周王,他现下确是要受些委屈,但只要留得命在,王爷总有还击的一天。” 皇太子早逝,先帝驾崩之际将皇位传与太孙,此事诸王已是不服。新皇登基不思安抚,反倒急于撤藩,夺去各王权力。燕王手握重兵,朱家二十五王无人可比;而周王,又是燕王的同母亲弟。 位高权重,主少臣疑,大变就在眼前,眼下处境最危险的便是周王。 百里长青至今未查天津渡的事情,无非是碍于少林十二被擒,投鼠忌器而已。一旦时机成熟,一向标榜除魔卫道的百里长青,又怎会放过他们? 汲黯冷冷地一笑,随口吩咐:“你们回去,告诉须白眉放了少林十二,换回黑兽,马上送他回燕京。狐默若要报仇,就跟他说,要自寻死路,我不拦他。若惹出麻烦送了周王的性命,他莫要后悔。” “放了少林十二?”顾百寿反对,“那我们拿什么牵制百里长青?” 汲黯淡淡地一笑,并不答话。 “啊呀,我怎么忘了,那个小泵娘不是在你手里么。”顾百寿笑道,“我们还有她,她不是百里长青的小徒弟么?” 汲黯脸色微变,却没说什么,径自起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黯——”顾姒急叫。 汲黯犹如没听见一般。 “爹,”顾姒顿足,“都是你,你跟他说了些什么嘛,惹得他生这么大的气?” “你爹无事惹他干什么?”顾百寿无奈地摇头,“他是因为黑兽的事情心里不舒服,你这丫头一点儿也不了解他,以后怎么跟他相处?” “这我不管,”顾姒偏转头,“我照您的吩咐给他制了新衣,他会喜欢的。” “汲黯这小子生性冷淡,你要跟他,难免要受点儿委屈。”顾百寿拍拍女儿的肩,“给他送到指间界去,你缝的衣衫,便是锦绣坊也比不上。这小子又不是傻子,怎会不喜欢?”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那些人都是些什么人?是汲黯的朋友吗?怎么他的朋友看起来都好奇怪? 宝钩趴在桌上,与小标面面相觑,伸出一根手指敲着坚硬的龟壳,又叹了口气,“小标,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 这个地方,会说话的人好像就只有汲黯和她而已,就连她自己也差点儿被须白眉割了舌头呢。 宝钩怕怕地吐吐舌,又道:“须白眉那么可怕,汲黯怎么会跟他是朋友呢?他们两个,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人啊。”真是奇怪。 小标跟她混得熟了,便也不再拘谨,大大方方地踱着步子晃来晃去,还时不时得意地瞟她一眼,似是在笑她愁眉苦脸。 “你哪里知道我的苦衷?”宝钩叹气,“师父跟十二少脾气都硬得很,十三少又不喜欢管事,若是他们都不相信汲黯,就凭这些哑巴的事情,他们就不会放过他。”更何况,天津渡口血案的凶手至今仍未抓到,十二少又下落不明。师父发起怒来,难免不会迁怒在汲黯身上。 小标爬到她的掌上,埋着头在她柔女敕的肌肤上一蹭一蹭,不时地抬头望她一眼。 “你是说,我应该去提醒他吗?”宝钩睁大了眼睛,兴奋地盯着小标。 小标摆动四足,索性一齐努力地磨着她的掌心。 “啊,是了,你一定是在鼓励我!”宝钩嘻嘻一笑,捧着小标转了一圈,“你真是只可爱的小标,等着我啊,我去去就回来。” 话音未落,她人已如翩迁的彩蝶般飞出房外,只留下一只哀怨的小乌龟莫名其妙地瞪着空荡荡的房间。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汲黯瞟了她一眼,回眸把弄着桌上新插的一枚白梅。这定是宝钩的杰作,除了她,没有人敢在指间界摘花弄草。 “黯,这些日子我给你绣了好些衣衫,”顾姒唇边含笑,“你试试这件素白绫子的,是爹去燕京时带来的极品宫缎,皇上这边还没入库呢。” “我穿什么颜色,你不知道么?”汲黯淡淡地开口,抚在梅上的长指犹豫了一下,复又垂下。 “我……我听爹说,你不想再穿现在的服色。”顾她见他神色不善,小声解释。 “可笑!”汲黯背对着她冷冷地道,“我的心思什么时候成了你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黯——我不是——” “出去!”汲黯轻声逐客,“我这里,不需要这种颜色!”话音未落,指间的白梅已被揉碎,雪白的瓣朵片片飘落,坠入尘埃。一片一片,像凋零的心。 彼姒脸色惨白,捧着被他拒绝的衣衫退出房外。 “你——”一眼望见跑得气喘吁吁的宝钩,顾姒怔住,“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宝钩尚不及答话,便听屋内汲黯扬声道:“宝钩,进来!” “啊——是!”宝钩急忙答应,朝顾姒歉然一笑,便推门入内。 指间界不留女子,生人不割舌更不可能入内,而她——竟不是哑巴?顾姒心头巨震,全身失了知觉,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一切都要不同了——她全身冰凉。 “汲黯,你在——”宝钩笑盈盈地进屋,却立时僵住,“你做什么?梅花——” 汲黯回身,瞥了眼沾尘的梅瓣,冷冷地一笑, “我这里不需要这种东西,你来得正好,把它拿走。” “为什么?”宝钩蹲,一片片拾起,心疼地道:“白梅只有凝翠阁那边才有,我花了好几天功夫才采到,”她抬首,不解地看他,“你不喜欢?” 凝翠阁?汲黯心头一震,郁结的怒气奇异地消散,“凝翠阁悬空而建,没有绝佳的轻功,不可能上去,你是怎么上去的?谁帮你的,黑奴还是王猛?” “都没有啊。”宝钩嘻嘻地笑道,“我绕过侧山,从后山的小路上去的。” 从后山走要经过极长的索道,以粗硬的铁链为凭,轻功不佳的人走起来极为费力。 “你到后山去做什么?”汲黯按下心头悸动,口气不善,“我不是要你不要乱跑么?” “我去给你摘梅啊,”宝钩回答得理所当然,“王猛说你最喜欢梅花,梅花里又只喜欢白梅。指间界里没什么花草,我就只好去采回来啊。你放心,我的轻功虽然不是极好,走走索道还不成问题。虽然有点儿害怕,但是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没那么危险。” 她是特地为他摘梅? 汲黯不由自主地蹲,执起她的手。宝钩一震,便要把手抽回,却是纹丝也动不得,汲黯翻过她的掌心,“这样——也叫没有问题?” 宝钩脸上微红,她知道自己的手掌被粗硬的铁索磨破了皮,流了血,变得很难看,可是他也不用这样一直盯着吧? “我只是没想到你不喜欢梅花,王猛原来在骗我。”她嗫嚅着,心下着实沮丧。 “王猛没有骗你。”汲黯微微一笑。 他的笑让宝钩几乎失神,但她仍然记得方才的事,“可是你都把它揉碎了。” “只是一时心情不好,”汲黯不再微笑,清淡的嗓音却变得柔和,“下次便不会了,你来,我给你上些药。” “心情不好?为什么?出了什么事?”宝钩坐在床边,看他拿出一只小小的药瓶。 “一点儿小事。”汲黯不欲多说。 她明明听见十二少,还有师父的名字——宝钩不安地挪了挪身子,不可能是小事! “汲黯——”她舌忝舌忝因为紧张忽然干燥的唇,小声唤他。 “嗯?”他并不抬首,小心翼翼地为她洒上药粉。粗糙的大手摩擦着她柔女敕的肌肤,宝钩脸上一阵阵发热。 “你知道十二少现在怎样了么?还有我师父。”她嗫嚅着开口,她不想怀疑他,可是她真的不能放心。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上完药,他为她缚好布带,起身道:“若要采梅,可以让黑奴帮你。”他倏地回身,声音冷淡平静,“你回去吃药吧,黑奴应该准备好了。” “哦——好。”宝钩抚着掌心,他是没听见她的话么?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她会觉得他最后几句话,变得那么冷淡?还是之前的温柔微笑,都只是一场梦? 棒窗望着她犹疑离去的背影,汲黯慢慢地在椅上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她刚要一问究竟的时候,他竟然会那么心慌意乱,那么怕她知道真相。恐惧是如此鲜明,握得他的心都缩成了一团,为什么?只是一个小丫头而已,他竟会为了她而欺骗,只是这样的欺骗又能维持多久? 他忽然变得很生气,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厌恶这样拥有某种情绪的汲黯。对于他来说,任何情绪都是多余的,甚至——也是致命的。也许,他应该早日送她回少林十三的侯爷府。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得到汲黯的允许,第二天一早宝钩便拉着黑奴上凝翠阁采摘白梅。 “滴漏崖那边那么危险,”宝钩偏首自语,“凝翠阁盖在那里做什么?”怪得很,谁会上那里去? 黑奴认真地比了几个手势。 在指间界待得久了,她慢慢地也懂得了他的意思,“那里是汲黯弹琴的地方?啊,难怪那里种了那么多白梅。我本来还奇怪,他既然喜欢白梅,怎么会不种呢?原来种在凝翠阁里了。不过,指间界也应该有啊!”宝钩兴致勃勃地道,“黑奴,不如我们今天就移植两棵过来,等明年的这个时候,就不用再大老远地跑去凝翠阁了。” 黑奴脸涨得通红,用力地摆手不许。 “为什么?”宝钩读着他的手语,不解地问:“为什么他不许在指间界种花?” 指间界里不许有白色,这是主子吩咐的。黑奴用力地比划。 难怪他会把白梅都揉碎,宝钩心下黯然,没想到自己一直是错的,只是他没有怪她而已。 不过,宝姑娘就不同了——黑奴再比——主子既然许了宝姑娘采梅,那就没有关系。但是,不可以在指间界种花,一定不许!黑奴重重地摆了三下手,以示强调。 “黑奴,你是从小便不会说话么?”,宝钩又变得眉开眼笑,好奇地道:“又是怎么跟了他的?”他竟有如此忠心耿耿的下属,黑奴对他简直敬若神明,就算他让他去死,她相信他也不会犹豫的。 不是——黑奴摇头——是被割去的。他比了个刀斩的手势,同时张口伸出只剩下一小截的舌根给她看。 硬生生地被人割去,宝钩不忍地别过头,困难地问:“是……是谁?”刚问出口她便后悔了,这答案她宁可不知道。 主子——黑奴毫不犹豫地回答,脸上非但没有悲愤之色,相反倒万分骄傲。 “你不怨他?”别怨他,求求你。 如果不是主子,世上早就没有黑奴这个人了——黑奴骄傲地比划——宝姑娘,你莫要错怪主子,指间界里的哑巴都是他救回来的可怜人。若不是主子,我们连哑巴都做不成。 “为什么?”还有谁在为难他们?听起来,汲黯甚至受制于他。 那是因为默主子—— “黑奴,黄大人来了,公子命你过去。”不识时务的男声横插一手,打断了黑奴的手势。 黑奴脸上微红,朝宝钩点了个头,急匆匆地去了。 “黄大人,黄子澄大人?”宝钩问,师父经常提起他,此人是皇上目前撤藩的得力干将。 “嗯。宝姑娘,你想不想去看看?”王猛微笑,“那家伙铁定又被公子吃得死死的。” “我真的可以去?”宝钩高兴地问。 “不被公子发现就行了。”王猛笑着道,“躲在指间界外面的竹林里,今天有风,风吹竹叶会发出声音。嗯,公子不会发现的。” “那我们快走吧。”宝钩迫不及待地带头朝指间界跑去。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九公子真是聪敏过人!”刚刚偷偷模模地溜进指间界,便听有人在里面拊掌大笑,“黄子澄刚刚进门,来意便被九公子猜得透透的。难怪皇上对公子整日里念念不忘,哈哈哈……” 王猛驻足冷哼。 “王大哥,怎么了?”宝钩顿住脚步,她忽然不敢去偷听了。 “皇上哪会对公子念念不忘?”王猛冷笑,“无非是他黄子澄时刻拧尽脑汁想着怎么除掉公子罢了。” 宝钩正欲说话,指间界里的回答打断了她,是汲黯的声音,“汲黯原是懒散之人,怎劳皇上惦念?”淡淡地推回去,又道:“那便请黄大人上复皇上,汉黯才疏学浅,向周王颁旨这等大事自是黄大人去最为适合,汲黯这等小辈如何担当得起?” “那——皇上那里——”黄子澄转转眼珠,拖长了声调。 “我自会去辞。”汲黯欠身道,“不过,此去周王领地路途遥远,黄大人不如另委他人,”见黄子澄脸色微变,他又笑道:“当然,汲黯生性懒散,自不适合。” “九公子以为何人合适?” “黄大人心中早有人选,何须问我?”汲黯似笑非笑地起身,“黄大人今日来府,不就是要汲黯向皇上推荐您的门生刘胜么?” 黄子澄被他说中心事,只好尴尬地笑笑,正想说些什么,转眼看见园子里人影一闪,连忙道:“那不是宝丫头么?” 汲黯不动声色地坐回椅中,宝钩却看到他的眸色微微一变。 “宝丫头,快过来让黄伯伯瞧瞧。”黄子澄满脸是笑,拉着宝钩上下打量,“变漂亮了,脸色也好了,怪不得你师父天天嘴里心里放不下的。” 宝钩尴尬地看了看汲黯,汲黯却不理她,自顾自地啜着茶,她只得应道:“黄伯伯,师父他好吗?” “好,好,都好。”黄子澄亲热地拉着她的手,没留意到汲黯脸色不善,“就等你回去他才好过五十大寿。” “黄大人,若无事的话,恕汲黯这里不留客了。”汲黯冷冷地道。 “汲黯!”宝钩惊声叫道,黄子澄是天子重臣,得罪了他,日后必是后患无穷。想到这里,禁不住为他担心起来。 “九公子,你是什么意思?”黄子澄脸上挂不住了。 “宝钩,过来!”汲黯不去理他,一双眼睛却冷冷地凝视着他模着宝钩脸蛋的毛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隐隐含着风雷之声。王者之气让人不由自主地服从,黄子澄下意识地移开手,正自懊恼,又见宝钩乖乖地走到汲黯身边,顿时怒火中烧,“告辞!” “不送。”汲黯理也不理,向宝钩道:“谁带你来的?” “哼!”黄子澄怒道,“你——咳!” “慢着!”汲黯蓦地抬头,俊美的脸上云淡风轻,说出的话却不留余地,“你不便向皇上推荐自己的门生,便来打我的主意。你以为汲黯是那等寻常朝臣,可以随你摆布?我告诉你,你错得离谱了!” 黄子澄气得双手直抖,却说不出话来。 “还有,”汲黯仍是慢条斯理地说话,口气温雅得像在教训小孩子,“你以为燕王现下不得皇上宠幸,他的属下便可任你欺侮了么?”他骈起两指,轻轻一弹,淡淡地道:“这就是教训!” 一绺苍发滑落地面,宝钩怔怔地看着黄子澄缺了一绺头发的鬓角。 “你——胆大包天!”黄子澄抓着自己被削落的发,向宝钩怒喝:“宝丫头,过来!苞我回去,不许留在这种无法无天的地方!” “黄伯伯——”宝钩为难地看向黄子澄,她不想离开汲黯。 “还不走么?”汲黯冷笑,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宝丫头,你竟然——你师父饶不了你!”说完顿足长叹,转身便走。 半晌—— “黄大人,差点儿忘了,我还要送你一样礼物。”见他已出了指间界,汲黯才幽幽地道:“向周王颁旨我不会去,要动什么手脚,汲黯不会拦着你,这样你满意了?” 他的声音甚是柔和,却送出甚远。黄子澄背影顿了顿,显见得是听见了,也不知汲黯用了什么法子。 “汲黯,你干吗要得罪黄伯伯?”黄子澄走得不见影儿了,宝钩才敢跟他说话,而他的脸色仍然很难看。 汲黯讥诮地抬眸看着她,“怎么,要替你黄伯伯讨回公道?” 宝钩用力摇头,小声地道:“我听师父说过,皇上很听黄伯伯的话,你得罪了他……” “你以为我会怕他么?”汲黯冷笑。 “不是,我是……” “我只要你告诉我一句话。”汲黯忽然打断她。 “什么?” “你还信我么?”汲黯捧着她的脸,轻声地问: “你说过你会信我,现在你还信我么?”天知道他听见她叫“黄伯伯”时,他有多害怕她会随黄子澄回到百里长青那里去。那种茫然无依的恐惧与无措,好像幼小的孩子失去了母亲的踪影,孤单寂寞,带着深深的战栗——什么时候,他已如此依恋她? “当然!”宝钩却不理会他的心思,径直道:“我一直都是信你的。”对他的信仰,甚至让她没有理会看着她长大的黄伯伯,连回师父那里的渴望都烟消云散。她不由得心下惭愧,只好暗自忏悔。 “好丫头!”汲黯深深地吐了口气,心底的抑郁奇迹般地消失,用力拥着她小小的身子,低声道:“好丫头。” 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身上,弥漫着淡淡的男性的味道,宝钩蓦地红了脸。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从那天在指间界外偶遇,宝钩心中一直都惦记着那名美女。她素闻她的美貌,但真正与她面对面的一刹那,她仍然为她折服。这世间,竟有如此丽人! 这天清晨,瑞雪方住,竹林似海,雪白的片朵沉沉地堆积在翠生生的叶片上,越发衬得那绿似翡翠,白如新荷,就连空气都是那么地碧净无瑕。 彼姒俏生生地站在那里,长发披垂直落踝际。她未着履,雪白的玉足踩在冰雪之间,一般地雪白,分不清二者的界线。 宝钩揉揉眼,几乎怀疑眼前的人是天女下凡。“你来了?”顾姒微微一笑,雪光中,她的笑容如天际的第一缕晨曦,黑眸中闪着幽幽的宝光,美丽温柔。 “是你找我?”她并不认识她。 “我只是想认识你,”顾姒漫不经心地摘下一片竹叶,“毕竟,在这指间界能遇到会说话的人并不容易。” 不知为什么,在她的举手投足之间,宝钩会觉得格外自卑。 “你是住在这里的人?”宝钩走近两步,忽然觉得她真的好高贵。那种淡淡的气质跟这指间界是如此般配,她好像天生就应生在这里一般。 “你为什么这么问?”顾姒微微一笑,摇着头道:“我不是住在这里的,我只是黯的朋友。” 她叫他“黯”?宝钩默默地低下头,汲黯带她逛庙会的好心情已荡然无存。 她不说话,顾姒也不开口,只是一径地拿着一片竹叶把玩,嘴里悠悠地哼着小曲儿,气氛霎时间变得诡异。 “宝姑娘!”男子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僵局,宝钩转头,看到王猛急匆匆地走过来。 “王大哥,出什么事了?”宝钩扬起甜美的微笑。 “宝姑娘不是要出去逛庙会么?公子命我陪你去。”王猛是汲黯在朝里的下属,所以并不称他“主子”。 “他不去么?”宝钩越发沮丧。 “公子另有其他事,吩咐我陪宝姑娘去。公子还吩咐,宝姑娘身子不好,不要在外面待得太久。” “宝妹妹身子不好,那是怎么一回事?”顾姒走上两步,行动间衣袂翩然。 “顾、顾姑娘。”王猛蓦地脸上发热,却不敢看她,低头不语。 原来这仙子般的姑娘姓顾,宝钩忙答道:“我没什么的,汲黯说还有热毒没有清尽,但已无妨,再过几天就会好了。” “汲黯?”她叫他“汲黯”?顾姒脸上微微色变,不着痕迹地道:“指间界的人都叫他主子,朝里的人称他为九公子,宝妹妹想是来此不久吧?” “嗯。”宝钩毫无察觉她的试探之意,“上个月十三少请汲黯给我看病,事实上我到金陵也没有几天。” “十三少,是少林十三么?”顾姒秀眉轻蹙,“你是说小侯爷?” “顾姐姐认识十三少?”宝钩毕竟年轻心热,听她识得十三少,又对自己妹妹长妹妹短的,顺口也就称她姐姐了。 “想不到小侯爷竟如此热心。”顾姒微笑。 “十三少是我——” “顾姑娘!”王猛看不下去了,顾姒简直在欺负宝钩天真,试探得竟如此露骨。宝钩天真,他王猛可不天真,要是公子知道这些事顾姑娘当着他王猛的面套了出来,就算公子不说,他也没脸再待在指间界。 “怎么?”顾姒侧首看着他,“有什么不对吗?”声音里明显地带着无辜。 宝钩也奇怪地看向王猛,“王大哥,怎么了?” 王猛脸涨得通红,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算了,宝妹妹,你若要出去玩耍,顾姒陪你就是了。”顾姒对宝钩说着,一双秋水明眸却转向王猛,“王护卫事情也多,只怕也不习惯陪伴姑娘家,不如就先去忙罢。” “是啊,王大哥,你不必特意陪我,我跟顾姐姐去就行了。”宝钩同声催促。 “顾姑娘,你知道公子他今日……”王猛迟疑着。 “要你操心么?”顾姒扬唇轻笑,“我自然知道。” 王猛犹豫再三,却拗不过两位女子的坚持,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状似亲热地相携出府。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顾姐姐,你真的好漂亮哦!”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宝钩嘴里咬着冰糖葫芦,偏着头朝着顾姒左看右看。顾姐姐真的是个大美女,她是女孩子都会看呆了,要是男人—— 要是男人——宝钩蓦地敛了微笑——汲黯也是喜欢顾姐姐的吧。 “你也很可爱啊。”顾姒安抚地拍拍她的头,拿起路边摊上的一只玉镯细细地赏玩。 阳光混着玉光折射在她的脸上,使凝脂般的肌肤更加温润明洁,犹如生着幽光一般。宝钩怔怔地看着她迷人的侧脸,心下黯然。汲黯若不喜欢顾姐姐,又怎么会让她常去指间界呢?她当然知道他是怎样一个厌恶世俗、生性清冷的人。 “啊——”清脆的碎玉声后,一声尖叫打断了宝钩的魂游天外。 扁天化日之下,几名黑衣人挟持着顾姒直朝集市东头逃去,气势甚是张狂,不似寻常匪盗。 “顾姐姐?”手中的糖葫芦落在地上,宝钩大惊,拔出袖中银钩腾身追去。 黑衣人身手非同寻常,几个起落间,人影越缩越小。宝钩的轻功本就不太高深,加上集市人多,匆忙间挤不过去,一刻功夫不到,便失了顾姒的踪影。 宝钩急得顿足,怎么办?顾姐姐天仙般的人物,如果落在歹人手里,后果不堪想象,她回去又该如何向汲黯交待? 汲黯!想起他,满天乌云都散了一半,宝钩再不迟疑,拔身便朝指间界奔去。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指间界中悄无声息,无声无息的寂静中,压抑着某种说不出的诡异。 宝钩丝毫未觉异样,反正这里寻常也难得听到人声。 门虚掩着,宝钩推门而入。 “汲黯,我——” 一室的寂静吞噬了她未出口的话,室内一片漆黑。大白天的,谁把帘幕都拉上了? 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宝钩一腔焦急化作寒冰,出事了——她有预感。 “汲黯!” 没有回音,什么声音也没有。 “汲黯,你在哪里?”她的声音带上了烧灼般的焦急,心头的不祥越发浓重,“汲黯!汲黯你在哪里——” 角落里扑籁籁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顾不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更顾不得害怕,她朝声音的发源处疾奔过去。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他,她就不会害怕。 “汲黯,是你么?”她的指尖碰到一截衣袖,柔滑冰凉。她记得这个感觉,在天津渡她病倒的时候,昏迷中自己就躺在这个怀里。 “你怎么了?”宝钩不顾一切地拥住他,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一定是他!“你受伤了?” 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拼命地拥紧他,“你没有受伤吧,你不会受伤的。”她不能想象他流血的样子,记忆中的汲黯,一直都是那么从容镇定,高贵优雅。他不会受伤的,否则她不能接受! “走、走开——”低沉嘶哑的嗓音打断了她的喃喃自语。 宝钩大喜,在极度的惊惧中听到他的声音——他还能说话,那他还活着!猝不及防的泪立即溃堤而出,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在说些什么。 “走开——”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支离破碎。 “汲黯——”宝钩这才意识到他在赶她走,“汲黯,你受伤了?你的声音……”他的声音一直是清雅冰凉的,不带感情却悦耳之极。此刻送入耳中的声音像被辗压过一般,含着强烈的不耐,然而——她却清楚地知道是他,尽避她看不见,她也知道是他。 “滚开!”一股大力推向宝钩单薄的身子,猛烈的掌风几乎把她掀了个个儿,“碰”的一声巨响之后,宝钩咬牙爬起来,感到额角一阵阵猛烈的抽痛。 “汲黯,你要不要紧?”他一定出事了。 角落里又一阵巨响,似乎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宝钩循着声音走过去,模索着扶着他的肩膀,“你摔着哪儿了?有没有伤着?”她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额角的抽痛似乎也不那么明显了。 一只灼热的大手抚上她的脸颊,宝钩瞬间呆住,怔怔地感觉那只手抚过她的眼,绕过她的眉心。 “啊——”碎不及防的痛楚让她倒袖口凉气,他碰到了她负伤的额角。 “我闻到了血的味道,”他低喘,支离破碎的声音带着浓烈的痛楚,似乎在压抑某种罪恶的冲动,“你在流血,是这里?”火热的手指压过她的伤处,换来一阵申吟。 “我、我没关系的——”宝钩抖着声音回答,他不像是受了伤,极度的担忧一旦散去,她忽然觉得害怕。毕竟,今天的他实在太奇怪了。 “你为什么回来?”剧烈的喘息之后,他平静下来,声音不再破碎,却变得低沉暗哑。 “是顾姐姐——”宝钧一阵愧疚,本来是回来向汲黯求救的,看到他反常的样子就完全忘了顾姐姐,“顾姐姐她被一群——啊!” 灼热的唇封堵了她未说完的话,宝钩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巨响,剩下的便是一片空白。她觉得自己完全飘了起来,她的灵魂飞到了一个不知名的高处,惊讶万分地看着那个虚软的自己。 良久,他松开她,她全身月兑力地倚在他的臂弯中。 “你不应该回来。”他似乎微微一笑,幽幽地开口。 “我、我要回去。”宝钩忽然觉得非常羞辱,不为他对自己不规矩,为的是她自己——他吻她的时候,她竟然不生气。说句实在话,她一点点生气也没有。 “晚了,”火热的大手揉弄着她散乱的青丝,他慢慢地说:“你既然回来,就没有退路了。” “我、我,你快去救顾姐姐!”宝钩心里一片烦乱,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也不明白眼前的混乱是怎么造成的,面对这样非同寻常的汲黯,她觉得恐惧。 “你还是——”他埋首在她馨香的发间,轻轻地吹气,“先担心你自己吧,我的小丫头。”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际、面颊,引起一片酥麻,宝钩不自禁地轻颤。 “好丫头,”他轻笑,“你还不明白么?回来——你就没有退路了。” “可是,顾姐姐——”宝钩大急,“顾姐姐她被坏人掳走……” “先担心你自己吧。”他满不在乎地笑着。 一片昏眩般的混乱中,宝钩忽然荒谬地想起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那一天,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天津渡?这世上,真有所谓的巧合么? “我的小丫头,我的……” 在他如梦般的呢喃与火热的气息中,这个问题却一直无比鲜明的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为什么她会突然想到这些——许是受惊过度罢。 第六章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坚硬的地板上,四周一片漆黑,浑身不适的酸痛清清楚楚地提醒她昨日的荒唐。 宝钧一骨碌爬起来,屋里静悄悄地不闻人声,她却不敢再唤他,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黑暗中也不知拿了些什么,胡乱就披在身上,急惶惶地逃出了指间界。 回到房里,揽镜自照,镜中人脸颊绯红,明眸如水,一头墨黑的青丝凌乱地披散在肩上。身上的衣衫也是乱七八糟,还有那艳红的双唇,宝钩惊呼,用力捂住脸——这样子,任谁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嘛! 她按住胸口,感觉到自己的一颗心怦怦乱跳,声音大得好像要跃出胸腔一般。 她从不怀疑——她的心是为他而跳——汲黯,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后悔。她不知道这样的想法存在她心里已经有多久了,可她知道她是喜欢他的。这种喜欢,包容了太多的她这一生从未拥有的感情——崇拜,怜惜,感激,还有爱慕。 她是不悔的。 可是汲黯,他为什么会这样对她? 还有那个疑问——她一直在潜意识里逃避,却在那一刻无比清晰地疑问:那一天,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天津渡口? 她不能再逃避,她一定要向他问个清楚! 宝钩定了定神,开始对镜清理自己一身的凌乱狼狈。 “宝姑娘!”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叩门。 是王猛,指间界里除了汲黯,只有他能跟她说上几句话。宝钩用牙齿咬住发辫,迅速在辫尾缠上暗紫色的发带。 “王大哥!”宝钩拉开门,却不敢看他。 “你快跟我来。”王猛不由分说地拉着她朝外跑。 “怎么了,到哪里去?” “公子他——” “我不去!”一听到汲黯的名字,宝钩蓦地觉得心惊,夺手站住。一想到要见他,方才积累的勇气一瞬间便消失了,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不去指间界,我还要……” “你就别再磨蹭了!”王猛顿足,“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闹别扭。公子都病成那样子了,你还有功夫耍小姐脾气。” “你说什么?”胸口泛起细细的痛楚,宝钩怔怔地重复:“你说他怎么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等宝钩看到汲黯的时候,他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榻上。帘幕已经拉开了,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苍白无血色的脸上。 “他怎么了?”宝钩拼命咬唇,不许自己哭出声来。 王猛摇头,“不用害怕,这是龟息大法。他会醒的,只是——”若不是遇到过大的伤害,公子是不会使用龟息大法的。王猛看了看惊惶至极的宝钩,这些话他也只好悄悄地咽下了。 “龟息大法,那是什么?他为什么不睁开眼睛?”宝钩探手抚着他的脸颊,触手冰冷,没有一点儿温度。她心头发冷,全身上下抖个不停。 王猛劝道:“顾老和须老马上会来,宝姑娘你别太担心。” 宝钩完全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一双眼睛只是怔怔地盯着汲黯昏迷中清冷孤独的容颜,怔怔地道:“黯,你怎么了?你醒过来,我就不问你了,我不应该想要问你那些的……” 她真傻,何必在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天津渡呢?如果他没有出现在那里,她又怎会遇见他?上天让她遇见他,便是对她最大的回报了,她竟然还怀疑他,她一定是遭报应了。 “你睁开眼睛,我、我一定不问你了。”她的声音凄楚破碎,王猛忽然后悔带她过来——瞧她这样子,公子没死,她倒先伤心死了。“什么人敢对黯小子下手?”声如洪钟的老人几步踏入房中,见宝钩趴在床边啜泣,恶声恶气地朝她吼道:“黯小子还没死呢,你在这里哭什么哭?” 宝钩含泪抬首,这人她见过,就是那个扬言要割了她舌头的须白眉,“你说他不会死?” 须白眉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便不再理她,低头执起汲黯的腕脉细细地诊视。 宝钩擦去颊边的泪水,这老头的举动为她带来了一线希望。 “须老,”过了半刻,王猛终于耐不住了,“公子他不要紧吧?” “死不了,”须白眉皱着眉道,“是不是要紧那就难说得很。” “什么意思?”王猛不解地问,宝钩也是一脸急切地看着他。 须白眉却不理会,伸掌在汲黯的额心上按下,闭目凝神,约模过了一盏茶功夫,方才撤掌回身,向王猛道:“黯小子闭关的时候,谁来过指间界?” “没、没有啊,”王猛显然慌了手脚,“指间界的人,都被打发出去了。” “你倒否认得快,”须白眉冷笑,一手指向宝钩,怒道:“这丫头呢?如果不是这丫头闯进指间界,黯小子会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宝钩大惊,是因为昨日她打扰了他修练,所以他才会病成这个样子? “宝姑娘跟顾姑娘一起出去了,不在指间界。”王猛不服气地低语。 “没错,我是回来过,”宝钩鼓起勇气站了起来,“是我的错,须老先生您要罚我就罚吧。” “谁派你来的?”须白眉缓缓地站起身,右掌暗暗凝气。 “须老!”王猛大惊,“不如等公子醒了再做定夺……” 一阵凌厉至极的风声扑面而来,宝钩本能地缩身侧首。掌风忽然转向,只是颊上热辣辣地被扫了一掌。宝钩定了定神,见须白眉左手捂着右腕,目光越过她,怔怔地望着她身后。 宝钩蓦然回首—— 汲黯已坐了起来,右手握着一根极细的银色丝线,左手支着身子,脸色青白,兀自撑着床角喘息。 原来须白眉并没打算饶过她,方才是真的想取她的性命。只是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汲黯阻止了他,她看见汲黯手中的银丝上有些微的血色。 “黯!”宝钩喜极,顾不得脸上灼热的痛楚,扑身上前,“你醒了?你不要紧了?”他的身子暖暖的,再不似方才一般冰冷,“你吓死我了……”话未说完,喜极的泪珠便滚滚而下,哭得全身抖个不住。 汲黯拥着她的身子,不动声色地把银丝卷入右腕,左手安抚地拍着她单弱的脊背,眼睛却冷冷地盯着须白眉。 他不说话,须白眉却耐不住他的目光,“这丫头明明就是百里长青的探子,我只不过是——” 宝钩收泪回首,大声反驳:“我才不是!师父根本就不会让我做什么探子!”难听死了。 汲黯扳过她的身子,把她愤怒的小脸埋进自己的怀里,淡淡地一笑,“我知道你一直觉得自己见事比我明白,既如此,又何必再跟着我?” “主子!”须白眉大惊,“卟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你要赶我走?” “不是我让你走,”汲黯叹了口气,“谁让你——”他说了半句,似乎觉得难以启齿,复又咽下。 “公子!”王猛站不住,便也跪下求情,“须老是错怪了宝姑娘,可是您念在他自小照顾您的份上,饶过他这一次吧!” “我没有错怪她!”须白眉怒瞪王猛,“如果不是百里长青指使她回来,主子怎会走火如魔,身受重伤?如果不是主子受了伤,这种区区小毒能伤得了他?”他转头向汲黯道,“这是阴谋,是百里长青早就计划好的!要不然,金陵小侯爷是何等人物,他怎会把自己的未婚妻送进指间界?百里长青又怎能知道您和默公子的关系……” “你若再说下去,”汲黯眸光倏地变冷,口气像结了冰,“那就怨不得我了!” “您就是杀了我,我今天也要说完。”须白眉黯然冷笑,“自您功成出山,这么多年了,受过多少次行刺毒杀。您难道还不明白,如果她不是奸细,您怎么会被逼得使出龟息大法?须白眉是看着您长大的,不忍心见您毁在这个丫头手里。她是百里长青的小徒弟,少林十三的未婚妻,这些,她告诉过您吗?您……” 一声闷哼结束了他的话,宝钩死命挣月兑汲黯的钳制,一回头却看见须白眉一手抚胸,嘴角流血地跪在当地——显见得是挨了一掌,一双眼睛怨毒地瞪视着她。 宝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走吧,我不为难你。”没黯淡淡地道,“从此以后,莫要踏进指间界半步。” “公子!”王猛抬首惊叫。 “别说了!”须白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天津渡你不杀这丫头,须白眉就料到会有今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他咳出一口血,又道:“须白眉今日犯了主子大忌,还能活着走出指间界,谢主子不杀之恩!” “须老——”王猛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难过地望向汲黯,“公子——” “主子——”须白眉深施一礼,道:“须白眉就此别过了。”说完,头也不回便冲出指间界。王猛犹豫半晌,也追了上去。 汲黯淡淡地极目远望,目光深远轻幽,却没有定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黯——”宝钩忽然觉得害怕,须白眉的忠诚与绝决都带给她浓烈的不安,“我不是师父派来的探子。” “过来我看看,”汲黯朝她招招手,抬手抚着她柔润的脸颊,口中叹道:“好好的一张脸被伤成这个样子,须白眉下手也太狠了。” “这点儿伤没什么,”宝钩急急地道,“你听我说,我真的没有……” “还有这额角,也撞破了,”汲黯皱眉,“我给你上点儿药。” 他为什么不肯听她说? “你相信我?”她忽然有种预感,如果她今天不能取得他的信任,她就永远也不能再像现在一样坐在他的身边,他会离她越来越远——虽然他并未怀疑她。“师父真的没有派我来当奸细,十三少也只是请你帮我治病。我……我不是有意要打挠你练功的。我……我没有……” “你不必解释什么,”汲黯收回漂浮的目光,侧首凝视着她紧张的明眸,微微一笑,低声道:“我相信你。” 可是——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他的信任? “黯,你听我说完……” “我说了我相信你,”汲黯笑着皱起眉,“你却不信我么?你要我怎么做你才信呢?” 他的话,让她想起昨日两人之间的亲昵。宝钩脸上大红,讷讷地低下头。 汲黯也不再说话,两人并肩坐在窗前,任那夕阳洒在身上,沐浴着冬日里难得的温暖。 “黯,”宝钩不安地动了动,小声地道:“你真的不怪我吗?”想起他方才浑身冰冷地躺在那里的样子,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样的事,一次都嫌太多。 “怪你什么?”他的声音柔滑温凉,淡淡地不以为意,“要怪也只能怪我没跟你说清楚,你并不知道我要闭关练功,不是么?” “难怪你会让王猛带我出去,”宝钩闷闷地道,“难怪黑奴他们都不在,我真笨!”指间界以奇门八卦布置,外人根本不可能入内。自己原来是这样一个迟钝的人,难免心下沮丧。 “知道就好,”他抓下她正懊恼地拉扯发辫的手,“笨也不是一天两天改得了的,我能忍受就好。” “黯——”宝钩心下感动,夕阳在他的眸子里洒下点点金辉,宛如流金墨玉,“十三少,只是我的师兄而已……”话未说完,她的脸颊飞红,红得几乎烧了起来。 “唔,我知道。”一道奇异的波光在他眸中一闪而过,汲黯起身走到窗边,不语地凝视着天边的落日。 “我不知道须白眉为什么要这样说,可是,我真的不是存心要伤害你的。我只是因为顾姐姐——啊,顾姐姐!”宝钩惊呼。 汲黯回眸,询问地望着她。 “顾姐姐被一群黑衣人绑走了,”宝钩冲上去拉住他的手,急急地说:“黯,你快去救她。” “你这丫头!”汲黯无奈地笑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宝钩微怔,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向他解释她为什么会中途回到指间界的,“我、我不是——”真是笨,这么一点点事情都说不清楚。 “算了,还是我来说吧,”汲黯伸指投去她颊边一绺乱发,微笑着道:“你跟顾姒一起出去,顾姒被人绑走了。你追不上,就回来向我求救,没想到碰到我正在练功。”他用力地揉揉她的鬓发,“你要说的,是不是这些?” “嗯!”宝钩用力点头,好佩服他,竟然能从自己乱七八糟的叙述中听明白。 “顾姒?黑衣人?”汲黯捏着她的发辫把玩,口中喃喃自语:“这件事着实古怪。” “黯!你快别管那么多了!”宝钩任他在自己头上动手动脚,“你快去救顾姐姐!” “好!”汲黯爽快的回答让宝钩眼前一亮,然而下一句又让她沮丧之极,“你告诉我到哪里去救她?” “这个,我不知道。”宝钩为难地低下头,“顾姐姐已经被绑走好久了。”就算她记得他们逃走的方向,那也已经是一天前的事了。 “所以——”汲黯抬起她的下巴,墨黑的眸子中蕴着笑意,“急是没有用的。” “那我们怎么办?”宝钩急得几乎哭了出来,“顾姐姐那么漂亮,万—……” “你先回房去,”汲黯拍拍她的脸颊,“让我好好想想。放心,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让顾姒平安地回来。所以,先回去,嗯?” “嗯。”宝钩抬眸,她不需要他的任何保证,他怎样说,她就怎样信。从他醒来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下定了决心:她要跟着他,相信他,保护他——尽避她的力量很微薄。 看着宝钩离开的背影,汲黯直起身子,唇边的笑意散去,冰冷的颜色笼罩了他俊美的脸庞,“黑奴!” 灯影中闪出一条黑衣大汉,向他躬身不语。 “百里长青手下的人太多了,你去清理一下。”清冷的嗓音一点激烈的情绪也无,说出的话却甚是血腥,“还有,我们的小侯爷日子也过得太舒心了,也该让他忙碌起来。” 黑奴躬身施礼,比了几个手势。 “顾姒的事你不用管。”汲黯摇摇手,淡淡地道:“等顾百寿来了,我、我自会……问他……”话未说完,清俊的身子倏地一偏,几乎跌倒在地。 黑奴急忙抢上,口中咿咿哑哑直叫,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用……担心。”汲黯喘息半晌,方才调匀气息,推开黑奴道:“你去,照我吩咐的办。” 黑奴担心地望着他苍白的脸颊,迟疑着不肯离开。 汲黯一手撑着桌子,却不回头。 一阵风声之后,指间界便只余下一条清淡的身影。汲黯强撑着走到窗边,支起一扇窗,眼望着天边那轮寒月,轻轻地叹息着。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不知道顾姐姐怎么样了? 宝钩无情无绪地倚在床头,那只小标爬在她的大腿上磨来蹭去,一刻也没闲着。 “现在,也只有你肯跟我玩了。”宝钩叹气,须白眉因为她的原因被逐出指间界,指间界人人对她心怀芥蒂,避她惟恐不及,就连一向与她亲近的王猛见到她,也是别别扭扭的。 还有汲黯—— 宝钩拉起小标不安分的爪子,“他那么忙,怎么会有时间来照顾我?”她已经六天没见到他的影子了。 “宝钩!”低沉的男音凭空出现。 宝钩猛然抬头,大喜,“师父!”她几步奔到他身前,惊喜地道:“师父,你来看我么?” 百里长青含笑点头,“气色好多了,神医神算九公子,确实名不虚传啊。” “九公子?你见过汲黯了?”宝钩眉开眼笑,探头探脑地直朝他身后瞧去,“他呢?他没跟你一起来?” 百里长青失笑,“我是偷偷进来的,他要是来了,我就该走了。” “你们还没把误会解释清楚?”宝钩忧郁地皱眉,“师父,汲黯是好人,您莫要错怪了他,我那样伤了他,他都相信我、不怪我,您也应该相信他才是。” “相信他?”百里长青冷笑一声,“他是好人?宝丫头,你真的这么以为?” “要不然呢?”宝钩心下不快,推开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您今天是来为难他的?” 百里长青双手环胸,若有所思地看着宝钩。 “本来是这样的,”良久,百里长青叹道,“现在,我想我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做。”说罢,不由分说地拉着她便朝外走。 “师父,你要带我去哪儿?”宝钩惊叫道。 “我带你去看清楚,”百里长青怒道,“事情是不是真的像你所想象的那样!” “我不去!”隐隐的不安笼住了她,宝钩使力挣扎,“您怎么知道我想象的是怎样的?” “你以为我是恶人,不是么?”百里长青脸色铁青,“我真不敢相信,你跟了我十几年,和他在一起还没有十几天。这十几天就能颠覆你这十几年来一直坚持的东西?宝丫头,你真让我失望!” “师父,求求你,我不去!”看他直朝指间界冲去,宝钩害怕之极,想呼救,又怕惊动汲黯,又气又急之中,已经被拖着走出很远,“师父,求求你不要!” 眼见他出手便点倒了一个闻声而来的哑仆,宝钩再也不敢出声,以免伤到更多的人。 不许出声——百里长青朝她使了个眼色,便拉着她在窗边潜下。 这里是汲黯的住处,不用他提醒,她也不会出声。 窗内一片静默,汲黯他不在么?不知怎么,她竟然有点儿庆幸。 良久,久到宝钩几乎忍不住想劝师父放弃算了。 “我知道了,还有么?”淡淡的,凉凉的,是汲黯的声音,他在里面? 没有声音,向他回话的人应该是哑仆,多半是黑奴。 “黑兽,他到底探听到——”他忽然顿住,宝钩心里一阵紧张,汲黯发现她了?“送他走吧,我这里一时也照顾不到。” 宝钩咬唇,也许是错觉,她竟然会觉得汲黯的声音与往常不同,似乎是少了许多精力,显得异常虚弱。 那天受的伤他还没恢复么?宝钩不安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师父,毫不意外地发现他的唇边噙了一抹若有所思的冷笑。 宝钩拼命捏紧他的手,防止他突然冲进去。 “公子,你好些了么?”是王猛的声音,屋里原来不只两个人。 “无论如何,不应该放过那丫头,”又一阵沉默之后,顾百寿愤愤地说:“须白眉不会随便冤枉她,我瞧那丫头十成十是百里长青派来的小探子。” 汲黯仍是没有答话,似是陷入了沉思。 这段沉默如此漫长,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会变成指间界外一尊石像的时候,她忽然感觉自己的左掌被人捏了捏。宝钩茫然侧首,百里长青的眼睛里蕴着深深的忧色,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原来她在害怕——怕汲黯不相信她。 “百里长青呢?”良久,汲黯才幽幽地开口,语气懒懒的,不知是不舒服还是不耐烦。 宝钩已经提到嗓子眼的心几乎要跳了出来,他却有意无意地转了话题。宝钩重重地喘了口气,缓解紧张的心情。 百里长青朝她怒目而视,想是怪她呼吸太重,怕被里面人察觉。 她才不管呢!宝钩不以为意。 “以后,百里长青派少林十三随着黄子澄去周王领地颁旨……”又再细听,却是王猛讷讷地回话:“默公子不顾王爷……” “别说了!”汲黯忽然打断他,转了话头:“须白眉现下人在何处?” “他在指间界外等公子见他,”王猛的声音隐有不忍之意,“已经三天了,须老他不吃不喝的,我怕——” “就算他有错,看在他多年以来对你忠心耿耿的份上,黯小子,你就放过他吧!”顾百寿也帮着求情。 “你们以为我赶他出去,是因为他冤枉了宝钩?”良久,汲黯缓声道。 听到提及自己的名字,宝钩心头莫名地发紧,没发现师父正无声地冷笑。 “啊——我明白了!”顾百寿沉思了半晌,忽地恍然大悟,“你是用这种办法让百里长青以为你已经完全信任他派来的小探子?根据那小探子传回去的情报,黄子澄必定以为你确实身受重伤,他自然会毫无顾忌地朝周王下手,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默公子再无退路,自会主动出击前去保护周王。王爷也就再没有理由拦着默公子,周王的性命算是保住了!不仅如此,皇上在这种情况下也无法再不明不白下去,从此一清二楚,大家战场上见分晓!”王猛也不是笨人,一点即明。 “百里长青老奸巨滑,只可惜千算万算,漏了最重要的一条,”顾百寿笑道,“他派来的探子也太不高明了,哈哈哈!黯小子随随便便就收拾了内奸,你可真有一套!” 窗内人喜形于色,窗外宝钩却咬紧了朱唇。 宝钩不言不动,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碧纱窗。这些话不是从汲黯的嘴里说出来的,她在等他的回答。他说过要她相信他,她信他,只要他说一句“不是”,不论有没有理由,不论那理由合不合理,她都信他! 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吧,久到她情愿他从此一言不发的时候,空旷冷寂的嗓音无情无绪地陈述着冰冷的事实,刹那间敲碎了她已经虚弱不堪的心。 “既然明白了,该做什么便去做吧。” 不是错觉,那一刹那,她听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呜——”她蜷起身子,耐不住小肮突如其来的刀绞般的巨痛,细细地申吟出声。 “宝丫头!”百里长青大惊,顾不得隐藏身形,急忙搂住她颤抖的身子。 “什么人?”屋里人齐声怒喝,同时抢身而出,把两人团团围在中央。 “是你?”顾百寿看清宝钩的脸孔,心下甚是意外,转眼瞧见百里长青,笑道:“百里老爷子有空驾临,真是稀客!” “王猛见过老爷子。”王猛向百里长青躬身一礼,讥诮地道:“老爷子何时来的,如何不通知王猛一声,王猛也好出府迎接。” 百里长青无暇理会两人的冷嘲热讽,伸掌抵住宝钩的后心,缓缓送出一股内力。 “慢着!”淡雅的男声喝止了他的举动,百里长青抬头,只见是一名俊雅出尘的玄衣男子——正是汲黯。 “让我看看。”他走到宝钩身边,蹲子。宝钩长睫轻颤,一颗泪珠已滚下面颊。方才痛成那样,她也未曾落泪,听到他的声音却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了。 汲黯垂首看着她,目光深刻复杂,似是含着无限怜惜,又似是无比灰心。默然片刻,方才温声道:“随我来。”说着伸手便欲抱她过来。 宝钩下意识地缩了子,不知为什么,那熟悉的双手,熟悉的体温在靠近她的那一刹那,她害怕得发抖。 汲黯双手顿在半空,默然片刻,沉声道:“也罢,就请老爷子扶令高徒进来。”语毕转身朝内室走去。 百里长青感觉怀中的宝钩在不住地颤抖,强自压抑的颤抖泄露了她现下难耐的痛楚。敌友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护得幼徒周全。汲黯虽是敌人,但这京城,除了他,也委实再难找到医术更为高明的人。 “那好。” “不、不要——”宝钩忍痛颤声阻止,“师父,我、我要回——” 汲黯修长的背影应声而住,僵在当场。 百里长青心下甚是犹豫,九公子医术通神,此刻除了汲黯,他想不出还有谁能救室钩。 “师父,求求你——”宝钩咬牙,脸色苍白如纸,“我要回去——” “好,师父这就带你回去。” “谢谢——师父——”宝钩抬起因为巨痛变得迷蒙的双眼,痴痴地望着汲黯清俊的背影,他没有回头,她的眼里却只有他。 这样的感情,是她太天真了么?他不仅从未信过她,他甚至一直在利用她。 被自己深深倾慕、执着爱恋的人利用,那是怎样的一种痛? 她要离开这里,没有人能救得了她——伤在心里,谁能救她? 汲黯默然地回身,神情中隐隐带着不易察觉的萧然,“丫头,你要离开我么?” 他一转身,宝钩立即垂目不语。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怕在那双如水的双眸中看到幼稚天真、狼狈不堪的自己。她忽然觉得羞耻,一想到在她不知道的某个地方,他在如何嗤笑她的无知,她就难过得想要马上死掉。 他可以不爱她,但他怎可鄙视她?没错,鄙视,有谁会对自己手中的工具心存哪怕一点点类似尊重的情绪? 她就是那个在他眼中连一粒尘土都不如的工具,一个可悲的小探子。 就在她自怨自艾之际,百里长青发话了—— “汲黯!你若再说这等话,莫怪我百里长青不客气!” 她不看他,却感觉到汲黯的目光已移向别处,移向某个不知名的定点,似在沉思。 汲黯不生气,他身后的王猛却见不得旁人辱没他敬若神明的公子,腾身而起,双掌直取百里长青。 “回来!”汲黯急忙阻止,却已来不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王猛右手按住左肩,口角流血,显是受了重伤。 宝钩伏在师父胸前,对周围的一切听而不闻。她全神贯注地感觉汲黯的气息,她明白自己再不能回到他的身边,她要将他烙在她心底的最深处。 她的心已经被他装得满满的,其他的人会怎样,她无从理会。 “没关系,没伤到内腑。”汲黯俯身检视王猛的伤势,抬头向百里长青道:“百里老爷子,今日你到汲黯这里,既偷听了,也伤人了。你要带谁走,我不拦你,请及早离开!” 他向来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这样说话显是已被激怒。 百里长青冷冷地一笑,扶着宝钩便朝外走。他并不欲与汲黯正面交手,传闻九公子功夫深不可测,若激得他出手,他和宝钩未必出得了指间界——这也是方才他会对王猛手下留情的原因。 再说,方才也多亏汲黯那声“回来”,否则他不可能一招之下制服王猛。他与王猛交过手,知道他的武功虽较自己为弱,但缠斗数十招应该不是问题。 缠斗起来,他只怕无法护得幼徒周全。 宝钩并不理会他的心思,只任由他拥着自己离开。她始终没有看向汲黯,她知道他此刻的愤怒,而那种愤怒又绝对会刺伤她。多看一眼,便多一分伤,她的心已经伤痕累累,无法承受了。 指间界里,汲黯身形凝滞,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七章 京师百里府正气堂 十余人在大厅里或坐或立,中间的太师椅上则坐着一名约模五十余岁的健壮男子,正是少林俗家京师主事百里长青。 “宝丫头,你近日可好些了?”百里长青拈须发话。少林俗家弟子中,就数他名望最高,功夫最好。因为自幼与黄子澄是挚友,又多多少少沾点皇亲,所以出师后一直留在京城为皇家效力。一生收有十九个弟子,宝钩本是他从荒野拾回的孤儿,从小把她养大,顺理成章地收做弟子,是他最小的徒弟,也是惟一的女徒。 “好多了。”宝钩垂首,师父寻常不苟言笑,她对他是又敬又怕。 “那好,前些日子你病着,我就没问你,现下倒有几件事要问问清楚。”百里长青扬首向其余人道:“你们都坐。” 宝钩走到下手矮凳上斜着身子坐下。 “你在汲黯府上住了有一个月了吧?” “是,一个月零九天。”宝钩低声回应。 “唔,你记得倒清楚。”百里长青不冷不热地道,又问:“汲黯平素住在哪里?” 宝钩垂首不语。 十七少——百里长青第十七个弟子,见百里长青脸色不善,忙替她应道:“徒弟去过汲黯府上,他平素都住在一个名叫指间界的院落。” “我问你了么?”百里长青冷笑一声,向宝钩道:“好,汲黯平素都跟些什么人来往,你细细说给师父听听。” “弟子没有见到。”宝钩并不抬头。 十七少碰了碰宝钩的衣袖,宝钩便挪身坐得离他远了些。 “顾百寿,须白眉,黑奴,王猛——这些人,你都没见过?” 宝钩摇头,“我在指间界只见过黄伯伯。” “好,你顶我顶得好!”百里长青怒极,腾地起身,开始在厅里来回踱步,“你才去那魔头那里几天,胳膊肘就开始朝外拐了,嗯?” 宝钩站起来,低声道:“我只知道师父是让我去那边治病的。其他的事,师父没有让宝钩关心,宝钩也关心不到。” 百里长青被她顶得一怔,顿了顿,他放缓了语调,柔声道:“你以为师父是在向你刺探汲黯的内情?” 宝钩不语。 “傻徒儿,”百里长青走到她面前,俯身道:“你知道的,师父也都知道,你不知道的,师父知道的比你多得多。”他叹了口气,又道:“那魔头在你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师父问你,只是想看看你陷得有多深!” 宝钩依然垂首不语,但心中却隐隐不安。 “师父知道你不相信,”百里长青耐心地劝导,“你随师父来。” 蓦地,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冷笑,那声音听来极为柔和,但显然是从极远处送来的。 宝钩茫然抬首,一条修长的黑衣人影缓缓地走了进来。 “算我看错你了,你竟敢找到这里来!”百里长青迅速恢复镇定,冷冷地道:“非礼勿行,九公子,如此破门而入恐怕不合圣人之道吧?” “嗯,没错。”汲黯不屑地笑笑,“我是破门而入,那又如何?” “如此任性妄为,你就不怕皇上知晓?”十七少也上前喝止。 “对,我是任性妄为,”汲黯好脾气地着笑,“你要来处置我么?”修长的指抚着腰间的紫竹箫,他淡淡地道:“你有这权力吗?” “你——”看穿了他的来意,十七少急忙抢身拦在宝钩身前。 “丫头,过来!”汲黯并不上前,只是柔声唤她。 靶觉到身后的宝钩身子微微一颤,十七少急忙握住她的双手,不让她出去。 “丫头,你随我回去,你的身子还没好。”迟迟等不到她的身影,汲黯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我不曾利用过你。” 宝钩心头大震!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百里长青不耐烦地摆手,“十七,带宝钩出去,九公子有事的话,请他跟我谈。” “跟我说话,你配么?”汲黯冷冰冰地讥刺,身形如电,人人眼前一花,宝钩已经被他拥在身前。 百里长青怒喝一声,一掌拍去,十七少不欲以多欺少,腰间长剑拔出又按了回去。 汲黯双掌按住宝钩的双肩,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便已带着宝钩滑出丈余,避开百里长青气势如虹的一掌。 “丫头,随我回去。”看也不看百里长青,他这样要求。 他的眼中含着深深的恳切,宝钩心下发酸,一颗泪珠不受控制地滚下面颊。她急忙别过脸,怕自己在他柔情似水的目光中崩溃痛哭。 “宝丫头,过来!”百里长青怒喝,七少、六少、十七少、十五少都站在他身后,对宝钩怒目而视。 宝钩拨开汲黯的手,退了一步,却不再动,垂首不语。 “丫头——”汲黯踏前一步,正欲伸手拉她,眼前却忽然精光闪动,一柄晶亮的匕首直直地指向自己的胸口,握着匕首的手晶莹似雪——正是宝钩。 “丫头,你要杀我?”汲黯伸在半空中的手垂了下来,墨黑的眸子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是不信,又似乎是灰心。 “对,杀了他!杀了他除魔卫道!”十七少“呛”的一声抽出腰间的长剑,大声叫道。 “你走吧!”宝钩极力控制着越来越急的喘息,勉强向汲黯道:“你走吧,我、我跟你再无瓜葛。”工具,用完了就可以丢了,还能有什么牵扯?他为什么来?是觉得对不起她,还是她还有别的利用价值?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这些事,她都不愿再去想。 “你说过要信我的,丫头,你忘了么?”汲黯面色沉静,如同不曾见到那锋利的刃口一般,慢慢地向前走,一步一步,极慢,却极坚定,“随我回去,我是离不开你的。” “你做什么?”宝钩大惊,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后退,口中语无伦次地说:“不要再过来,我、我真的会杀了你!” “宝丫头,你忘了入门训诫了么?”十七少朗声道,“除百种魔,杀百种妖,还我太平,护我正气!” 宝钩已退到墙边,再也无路可退。 “丫头,你真的——要杀我吗?”汲黯充耳不闻,又朝前踏了一步,声音轻如耳语,“那你动手吧,我说过我是离不开你的。死在你手里,我死得其所。”生若无所恋,与死又有什么区别? “宝钩,杀了他!”厅内几乎所有的师兄弟齐声唤她。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不行!”宝钩挣扎了半晌,乏力地垂下握着匕首的手臂,“对不起,我做不到。”她始终是不能伤害他的,他毕竟是那个她曾倾心依恋和倾慕的人啊! “丫头,你愿意随我回去了?”汲黯微笑,那一刹那,宝钩从他眸中看到了隐约的泪光。 “汲黯,你怎么了?”她惊奇地问。他曾是那样从容镇定的人,今日会如此,一定是有原因的,“你不舒服么?” 汲黯摇头,不能告诉她他此刻体内气息翻涌,真气逆转已不受控制。却不能不告诉她,他今日来,原是只要她随他回去,“随我回去,好么?” “宝丫头,你看看这里!”宝钩还不及回答,便听见师父的声音在高声唤她。 百里长青站在大厅中央,他身前,两名青衣弟子抬着一张躺椅,躺椅里是一名穿着灰色衣衫的少年。少年面色灰白,四肢瘫软,直直地躺在椅内,模样虽狼狈,但面色极清冷,一双冰寒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以及她面前的汲黯。 “十二少!”宝钩大惊,是十二少!在天津渡与自己走散的十二少,只是——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谁伤了他?他如果一直住在府里,为什么自己回来这许多时日,他都不肯见她? “别这样叫我,我现在凭什么自称‘十二少’?”十二少根本不看她,一双眼睛怨毒地死盯着汲黯,“少林十八少,个个少年英俊,丰神俊秀。我这种废物,也配么?你说对不对,九公子?” 汲黯只是一径地凝视着宝钩,并不理会他说了些什么。 “黯——十二少,是谁伤了他?”宝钩心中一片冰凉,也许这都不是真的! “宝妹妹,我是无关紧要的人,废了也就废了,我早已不想多作计较。但是——”他忽然拔高了嗓音,盯着汲黯尖声道:“天津渡口二十余条人命,他拿什么来还?” “不是的——十二少,不是这样的——”说着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宝钩颤着声道:“不是汲黯做的,那天,是那个黑衣人,那个人!” 十二少冷笑,“那天那个人长什么样,你真的看清了?你埋那些尸首的时候,看见的不是这个人么?邪恶怨毒,江湖四气,若不是排行在首的黯公子,谁有那么大本事,举手间杀掉二十余人倒不留血口?对不对,九公子?哦不,应该是汲黯,黯公子?” “你少猖狂,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哐”的一声裂响,几道人影破窗而入,齐刷刷地立在汲黯身后,正是须白眉,顾百寿和黑奴三人,说话的人是须白眉。 “莫要多说。”汲黯回首轻叱。 “是!”须白眉躬身回答。 “我道九公子今日怎么肯到寒舍来赐教,”百里长青寒声道,“原来是带了朋友上门踢馆来了。” 汲黯摇摇头,“我只是来接宝钩回去。”转头向宝钩道:“丫头,我们走吧。” 宝钩含泪看着他,“告诉我,十二少说的,都是真的么?那些人真的是你杀的吗?”她想起在天津渡口蒙面的黑衣男子,在驿站后吹萧的他,那些僵硬的尸体喉际的血线,还有那日他从须白眉手中救她时用的兵器——银线! 还需要别的什么?铁证如山! “你说过会信我的,”汲黯心头一片悲凉,无力地回应:“你不再信我了?” “你要我拿什么信你?”宝钩悲声道,抬手再次举起那柄匕首,直直地对着他的胸口,“你走,今日之后,你我再见,是敌非友,我一定会杀了你!” “丫头!”汲黯神色惨淡,情急地朝她走了一步,宝钧一个收势不及,“噗”的一声,锋利的刃口便直刺进去。虽然他穿着玄色的衣衫,看不清血色,但那样浓重的血腥味隔多远都闻得到。 “主子!”顾百寿大惊,抢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须白眉怒极,一掌便向宝钩的天灵盖拍下。半空中人影交错,只听啪啪两声,有人硬接下这一掌,又稳稳地落地,正是百里长青。 大厅内一片寂静,只听得“嗒嗒”的越来越急的血滴坠地的声音。 宝钩充耳不闻,对眼前的一切恍若不见,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她只是那样怔怔地望着自己掌心上的血迹,还有那柄插在他胸口上的匕首。 “白眉,莫要伤她。”汲黯吸了口气,勉强地颤着声道。 “九公子,今日便请吧。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我终有一日会再见的。”百里长青拈须微笑。他方才与须白眉过了一招,心知有他与顾百寿在,今日自己绝对占不了便宜,再说还有那个黑奴。好在他们必定急于为汲黯疗伤,不至于与己方纠缠。 丙然!须白眉重重地哼了一声,便与顾百寿一左一右夹着汲黯腾身而去。 “宝丫头,做得好!”见四人离去,十七少跑过来,拉着她的手欢喜地说。 “十七少,”宝钩茫然抬首,怔怔地看着他,“我做了什么?” “你重创了那魔头。”十七少笑道,“我瞧那一刀刺得很深,那魔头不费些时日,多半不会恢复元气,这便是我们反击的大好时候,师父——”他转脸朝百里长青道,“要不要现在就飞鸽传书,请十三哥他们回来?就凭天津渡的事,我们就能置他于死地。汲黯一死,非但燕王在京师的势力完了,连燕王自己多半也月兑不了干系,省得黄伯伯整日苦口婆心地劝皇上早日动手。” “可以,”百里长青拈须沉思,慢慢地说:“你明日带宝钩进宫,跟皇上把天津渡的事情说清楚,老十二就不去了,他现在身子不好。” “我没关系,我明日跟老十七一起去!”已经全身瘫痪的十二少大声叫道,“我要让皇上亲眼瞧瞧我的样子,亲口跟皇上说,汲黯就是江湖四气的头子。就是他,杀了天津渡二十余条人命……”说到后来,他已经嘶哑了嗓音,脸涨得通红,显然是激愤已极。 “不、不,我不去!”宝钩一把甩开十七少握着自己的手,尖声道:“我不去,我什么也不知道!” “宝丫头!”十七少大惊,急道:“你怎么了?你还想着那个魔头吗?他——” “不要说了!”宝钩蹲子,蜷在墙角,“我不要听!” “宝丫头!”百里长青大怒,大步上前拉她起来,“你睁开眼睛看看,那魔头向来心高气傲,你今日伤了他,你以为你不去指证他,他就会放过你吗?别做梦了!” 他手指的地方,青石地面上,怵目惊心的鲜红的血迹,那样多的血,要多深的伤口才会流这么多血? 宝钩心头剧痛,别人再说什么,她都已听不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突如其来,狠狠地把她按倒在地。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主子,你怎么样?好些没有?”须白眉站在床边,看着黑奴又一次换了一条白巾,案上的一盘清水已经被血色染得通红。 汲黯闭目摇头,没有开口。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额际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因为失血过多,双唇甚是干裂。 “姒儿,给主子倒些水来。”顾百寿回首吩咐女儿。 “是。”顾姒原本有些出神,听了父亲的话忙去倒了杯茶,送到汲黯唇边。汲黯并不睁眼,喝了几口,便摇头不要了。 “怎么会伤成这样?”看他如此憔悴,顾姒心中难受,眼眶变得红红的。 “还不是你做的好事!”顾百寿瞪了女儿一眼,怒道:“若不是你那日自己假装被劫走,主子能被那丫头下毒么?全是那日残留的毒素作怪,主子真气不稳,才会被那小小的一刀就逼得血脉逆流,弄到现下,咳!” 彼姒低了头,满脸愧色。当日因为嫉恨宝钩在汲黯心中地位特殊,才故意在汲黯闭关那日自己假装被劫,料到宝钩自会回去求救。本想让她被汲黯骂一顿,却没想到汲黯会因此走火入魔,被宝钩下了毒。到头来,反倒是自己害了汲黯。 “却也不能全怪姒儿。”须白眉劝道,“谁也料想不到那丫头能害主子走火入魔,更想不到百里长青如此狠毒,竟然在自己的徒弟身上下了‘散气散’现在想起来,这一招甚是高明,宝钩本身全无内力,‘散气散’对她自是全然无害。” “散气散”是一种激动真气的药物,并非毒药,寻常人吃了它也只当吃了碗芝麻糊。但若是功力修为极深的高手,吃了它便如吃了穿肠毒药。“散气散”会在体内鼓动真气倒流,轻则残废,重则丧命。 若非汲黯自己修得龟息大法,且是医术高明,此刻只怕早已不在人世。 “别再说了,”汲黯闭着眼睛,疲惫地说,他人虽然无力,眉间却隐隐含了怒色,“你们都出去。” 见他不快,须白眉急忙闭了口。几个人却不愿离开,都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他。 黑奴再换了条白巾,血终于止住了,他替汲黯裹好伤,站起身退了一步。 “我——没关系了,你们别去找宝钩的麻烦。”汲黯抬手按住一阵阵昏眩的前额,轻声道:“你们都去吧,都——”话未说完,便没了声息,那只手软软地垂了下来。 “主子!”须白眉大惊,抢上前把了半天脉,皱着眉向顾百寿道:“元气受损过度,晕过去了。‘九命九转丹’,你那里还有没有?” 彼百寿摇头,“日前配的,都给主子了。” 须白眉向黑奴道:“快去药房拿来。” 黑奴比了几个手势,黯然神伤。 “总有一日,我要亲手杀了那个妖精!”须白眉怒道。 彼百寿受命长年为汲黯炼药,这“九命九转丹”十余年才得开一次炉,开炉也才九颗,固本培元功效非常,就是濒死之人也能缓得一口气——汲黯竟然尽数给了宝钩。 “世间自有痴儿女,一片痴心只化灰。”顾姒走到床边跪下,用一块干净的白巾拭去他额际的汗珠,悄声道:“爹,须伯伯,你们都先出去吧。有什么事等黯醒了再说,你们再闹下去,他还能养伤么?”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木格窗内,湘帘低垂。 此刻夜色浓重,百里府连庭前梳翎的仙鹤都已睡着了。四周寂无声息,天地万物如同回到混沌之初,静谧温柔。 蓦地,湘帘内响起连串低微的申吟,紧接着便是急促的喘息——似乎有人从噩梦中惊醒。 宝钩怔怔地倚在床头,满身的冷汗浸透了轻软的衣袍。她拉起褪了一半的绣被,紧紧地裹住自己犹在颤抖的身子。 她看到他了,看到他浑身是血,僵直地站在她面前,俊美温柔的脸上全是冰冷的麻木。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生生的,含着那样多的情绪:怜惜,灰心,悲哀,痛楚,憎恨……那样深刻地看着她,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眼神,跟她把那一刀刺进他的胸膛时一模一样的眼神,她这辈子永远也忘不了。 还有她这辈子永远也忘不了的那样多的血,他怎会流那么多血?他会死吗?他若死了—— 她该怎么办? 疯狂汹涌的泪冲出眼眶,宝钩紧紧地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她咬得那样用力,清楚地感觉到嘴里一阵阵抽搐似的疼痛。但这些痛,跟她心里的痛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整整一个月了! 她得不到一点点关于他的消息,连他究竟是生是死都不知晓。她不能问,也不敢问,师父也好,师兄们也好,在她面前都绝口不提他一个字。 于是任由自己夜夜从噩梦中惊醒,夜夜在心底呼唤他的名字。 汲黯—— 就算他打残了十二少也好,就算他伤了天津渡二十余条人命也好,就算他真的只把她当做手中的一枚可以任意利用的棋子也好……她都是那样地想他。她不能与他长相厮守,但至少该让她知道他存在于这个世上,在这个世上的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 就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也得不到满足吗? 为什么朝廷会有这么多纷争,为什么他会是她的敌人? 门外响起沉重的敲门声,“宝钩,起来了么?” 不知不觉中,又是一夜过去了。 宝钩急忙擦干眼泪,“起来了!是十七哥吗?” “是我。”十七少在门外应了一声,又道:“师父今日便要起程去湘王府,师兄弟们都要跟着,你一个人留在府里不安全,师父命你跟我们一块儿走。” “哦,好。”宝钩拢了拢头发,疾步走到镜前。镜中人容色憔悴,眼睛肿肿的明显是哭过的。她无意多作掩饰,简单地梳洗后,穿上件暗紫色的衣裙到正气堂与大伙儿会面。 正气堂里聚集了十余位师兄弟,连久未露面的十二少都来了,僵硬地躺在躺椅里,百里长青正向他低声嘱咐着什么。见宝钩进来,抬首道:“你起来了?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宝钩勉强地一笑,“昨夜做了梦,没睡好。” 百里长青还未开口,一边的十二少已抢先发话:“那是!宝妹妹怎会睡得好?离了九公子温暖的怀抱,宝妹妹多半是夜夜无眠吧?不过宝妹妹,你也是运气不好,怎么偏偏就爱上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呢?此刻他的骨头只怕都朽了,难为你一片痴心……” “老十二!”百里长青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出声喝止。 全身的血色都像被抽去了一般,宝钩顿时变得面白如纸,下意识地握紧微微发疼的胸口,颤声道:“十二少,你说什么?你说他,汲黯他——已经死了?” 她不恨十二少,不怪他对她冷嘲热讽,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罪无可恕,更何况因为极黯而永远站不起来的十二少呢?只是汲黯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死的人啊! 十二少哼了一声,便不理她,转脸命那两名抬椅的青衣弟子抬他回房。 “十二少!”宝钩情不自禁地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袖,恳切地说:“告诉我!” “宝妹妹,”十二少冷酷地笑着问,“你一定要知道?” 宝钩急忙点头。 “其实我们能弄死他,多亏了宝妹妹你啊,”似乎是怕她听不清楚,十二少一字一顿,慢慢地说:“多亏你冒死潜入九公子府中,多亏你身上种了‘散气散’,更加多亏你——”他讥诮地牵起嘴角,“与九公子春宵一度,否则我们怎么可能让你武功卓绝的情郎被‘散气散’折磨得人不成人、鬼不成鬼呢?哦,对了,还要多亏你给了他一刀,哈哈,真气冲击血脉,我这辈子还没听说有人能活过三天!炳哈……”他冷冷地笑着,命人抬着躺椅去了。 宝钩全身冰凉,双足一软便坐在地上。那一刻她的脑中一片混乱:师父竟在她身上种了“散气散”?师父让她去指间界,便是要把“散气散”移植到汲黯身上?师父又怎么知道她会与汲黯——难道,自始至终,师父就一直在利用她? “她是百里长青派到您身边的探子!”须白眉尖锐的指控清晰地在她脑中重现。 是师父?是那个把她从荒野中捡回来,把她一手养大的人? “宝钩,别闹了,除魔卫道是我辈中人理所应当的事,汲黯因你而死,师父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呢。”百里长青走到她身边,伸手想要扶她起来。 “别碰我!”宝钩像被蛰到一般,一把推开他的手,缩着身子退了两步,“你别过来!” “宝钩!”百里长青微微不快,“师父这是为你好,日后世人传言,‘江湖四气’之首黯公子死在我百里弟子手里,你我都面上有光。再说,对这等恶人,还讲什么手段!” “所以,你就处心积虑地把我送给汲黯?”宝钩颤声道,“等我把心都给了他,你又让我亲手杀了他?”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百里长青铁青了脸。 “宝丫头!”十七少急忙过来,扶她站起来,柔声劝慰:“这也不能全怪师父,再说,汲黯确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你杀了他,我们大家都为你高兴。” “我没有杀他!我不要他死!”宝钩尖声叫道,“我要去找他!汲黯——” “宝丫头!”十七少握紧她的双肩,在她耳边大声道:“你要想清楚,他是千夫所指的魔头。再说,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 “我不管!”宝钩奋力推开他的掌握,她再也管不了这许多了,就算他背负着满身血债,她还是离不开他,“让我去找他!让我去——” 脑后一阵剧痛,黑暗不期而至。不要,不要这样,她是一定要去找他的! “师父,现在怎么办?”十七少皱眉看着被自己一掌击得晕倒在怀里的师妹,向百里长青道。 “带她一起走,湘王那边的事可等不得。”百里长青简短地吩咐。 “师父,”十七少急急地喊了声,似乎难以启齿,又讷讷地道:“宝钩现在情绪很不稳定,这一个月来身子又一直虚得很,此去湘王府多半有一场血战。不如把她留在府里,顺便也可以陪陪十二哥,解开他们之间的误会……” “不行!”不等他说完,百里长青便扬手打断,“宝钩必须跟我们一起去湘王府,这件事谁也不许再说!” “师父,您这是为什么?”十七少不解地问。 “老十七,你到现在还没明白。”百里长青并不看他,“皇上要赐湘王死,四气那边绝对不会让我们轻易得手。如果不出意外,老二黟公子,老三黠公子,老四默公子这次都会赶去湘王府。至于汲黯,他未必就真的已经死了。若未死,他是一定会去的。四气连手,到时候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但若宝钩在我们手里——”他转脸看了眼徒弟怀中昏迷不醒的宝钩,冷冷地说:“有她在,汲黯不可能有任何作为,若我没看错,那魔头对宝钩已经是孽根深种了。”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那张脸如石雕般凝重冷酷。 十七少蓦地打了个寒颤,百里长青再说些什么,他都不想听了,只是那个声音还在平淡地继续—— “只要制住四气之首黯公子,剩下的三个人也就不足为惧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指间界—— 碎石小径蜿蜒入竹林深处,站在林外,隐约可见白衣绰约,两个人一坐一卧,似乎在对坐清淡,又似乎只是在享受春日和暖的阳光。 须白眉站在林边,望着林内一对俪影微笑。 “乱七八糟的事,总算是过去了。”顾百寿扶着一株极粗壮的竹子,轻轻地敲击,“但愿主子不要再受伤才好。” “只盼主子能真的忘了那个妖精。”须白眉叹息一声,“说实话,我记不清有多久没听他主动开口说话了。”更别说笑,那种表情,在汲黯身上,似乎已经绝了迹。 “何必杞人忧天?”顾百寿呆了呆,又笑着道:“走吧,别让他们等得急了。” 竹林深处—— 彼姒穿着雪白的衣衫,站在案旁看着一只精致的炉子,不时地扇上一扇,似乎是在烹茶。微风渐起。衣袂翩然,煞是好看。 “你冷么?”顾姒见他似乎瑟缩了一下,连忙道:“披上件外衣吧,虽然开了春,天气还是冷着呢。” 躺椅里的人,穿着极宽大的雪白的袍子,腰未束带,足未着履,连发也未束,任由墨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他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在阳光的照映下,肤色苍白到了极致,几乎就要透明了一般。那种慵懒的神韵,带着淡淡的忧郁,简直比女子还要美上三分。 此人正是汲黯。 他没有理她,顾姒却不以为意,自己取饼一旁雪白滚金边的衣袍,替他披上,又细心地系好带子,这才走回案边继续烹茶。 “主子!”须白眉与顾百寿并肩上前,齐声唤道。 汲黯睁开眼,淡淡地说:“就只有你们来了?默呢?” 两人相视一笑,“什么都瞒不过主子。” 林梢上有人哈哈大笑,众人眼前一花,林中便又多了一名玄衣男子。男子头戴竹笠,面貌全被黑纱遮住,看不清脸,只是在行动间偶然露出弧度完美的下颌。 “你怎么有空过来?”汲黯微微一笑,起身道:“我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直接说,拐弯抹角别怨我不理你。” 狐默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凝目半晌,叹道:“才几月不见,你怎么就瘦成了这副样子?我听说你负了伤。”那声音优美的如上好的丝缎,隐隐地透着锋利之色。 “黯他整整病了一个月,今天还是第一次走出房门。”顾姒道。这一月内汲黯由于身子过虚,一天倒有八九个时辰昏迷不醒,偶尔醒来神志也不甚清晰,时常说些胡话,却没人听得清在说些什么。 有一夜因为实在烧得厉害,无论怎样都睡不安稳。自己不敢离开,整夜陪着他,才听见他在模模糊糊地叫妈妈,那一刻她当时就掉了泪。 昨日好容易清醒了些,今天便不肯在屋里待,强要出来。好在狐默终于赶到,但愿黯能从此恢复才好。 彼姒怔怔地望着汲黯苍白若纸却俊美如昔的脸庞,这样一个男子,上天为什么要让他受这许多苦楚?但愿他能得到幸福,但愿这世上有那样一个人,能够给他幸福,但愿那个人不要再辜负他。 “姒丫头,你怎么了?”优雅的男声打断她的冥想,顾姒微惊,狐默站在汲黯身边,正偏着头有趣地打量着她,“你哭什么?” 彼姒这才觉得面颊上一片冰凉,原来自己方才落了泪,忙伸袖拭了去,勉强地笑着道:“我没哭,是刚才沙子迷了眼。” 狐默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便不再理她,转脸对汲黯道:“你还是快进屋里去吧,我看你一副随时都会晕倒的样子,到底谁那么大胆子,竟然敢伤了四气家的黯公子?多半是不想活了!”他口气戏谑,右手却不自禁地扭动左手骨节,发出喀喀的声响。虽然看不清他的眼睛,想来那眼中已蕴满了杀意。 “主子是被人下了‘散气散’。”须白眉方一开口,便讷讷地咽了回去。汲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散气散’?对头很是高明啊,难怪!”狐默看到汲黯向须白眉使眼色,心里顿时明白了大半,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便不再多说。 “你近来可曾见到独黠和猗黟?”汲黯转了话题,微微笑道:“我病着的这些日子,外面的事他们都瞒着我。”他瞟了眼须白眉与顾百寿,两人忙低了头,“周王现下如何?其他藩王呢?还有王爷,他近来没受什么委屈吧?” “百里长青带了一帮弟子,暗中陪着黄子澄的得意门生刘胜去开封向周王颁撤藩旨。还好我及时赶了去,没让他们暗中弄死周王。只是照皇上的旨意,贬为庶人了。”狐默慢慢地说话,语气沉重,“代王被下旨关在了大同,齐王是早已在京师被囚了,你是知道的。” “万事都逃不过黠的算计。”汲黯闻言沉默良久,“朝廷恩怨也难说个是非,你跟黠说要他不用太费心力,天下总有太平的那一天。” 他口中的“黠”全名独黠,机敏过人,智计非常。但因为劳心过度,几乎长年卧病,如今在北平燕王府居住。 “我若劝得住他,他就不是黠了。”狐默晒笑,“你现下还是担心你自己罢,若要黠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只怕他心里难受,又要呕血了。” “你说话就不能好听些么?”汲黯失笑,他明白狐默嘴巴虽恶,心里却极关心他,一边起身与他并肩朝屋内走,一边道:“我听你说了半日,皇上的棋虽然还没有下到王爷头上,但手段却越来越狠。他下一个目标定是南边的湘王,你想办法过去照看一下,我实在怕——”似乎不忍再往下说,无奈地摇头。 狐默点头,“我离京的时候黠也跟我说过这话,皇上已经开始大规模撤藩。王爷至今未有动作,便是为了敲山震虎,皇上多半也不会只把湘王囚禁了事。”他说着,心里一阵烦闷,向汲黯道:“我这就去湘王府。” “也好。”汲黯止步,“万事小心,百里长青不是等闲之辈,他手下的少林十八少更是个个武功高强,”他转脸看向身后几人,又道:“白眉与百寿你带了去,我过些日子再好些,也会去湘王府。” “我不离开主子!”不等狐默开口,须白眉便大声道:“现下哪有什么少林十八少?少林十二成了废人一个,少林十三下落不明,除去这两个人,百里长青还有什么得意高足?” “少林十二废了?”狐默似乎有些惊讶,“我那日下手也不重嘛,真是不禁打!” “早知道是默主子动的手了,可笑那少林十二一口咬定是主子打了他,哭天喊地要报仇,结果连对头是谁都没弄明白。还有他那个什么小师妹——”顾百寿正说到兴头,顾姒忙拉拉他的衣摆,要他闭口。 “真的?那倒有趣。她师妹我在天津渡见过,很有趣的一个小丫头。”狐默心里明镜似的,却不揭破,笑着道:“你们都不必跟我去,我那边还有黑兽他们在。好好守在指间界,黯若少了一根头发,别怪我兴师问罪。”话音未落,他人已拔身而起,只一转眼,便没了踪影。 “你们去收拾行装,明日我们便起程去湘王府。”直到狐默完全消失了踪影,汲黯方才敛了笑意,淡淡地吩咐。 “主子!”顾百寿急道,“你的伤还没好,不能长途跋涉。再说,‘散气散’至今还在你体内,万一真气再次逆转——”“散气散”遇真气流转便会发挥作用,除非不用内力,否则真气逆转定会送了他的性命。 汲黯如同没有听见一般,径自走入房内,顾姒优心忡忡地看了眼父亲,忙疾步跟了进去。 “你何必一定要跟着我?”汲黯倚在窗边,前额抵着窗棂——这是他沉思时一贯的姿势。 彼姒红了脸,低头不语。 “你其实不必太自责,那件事与你无关。”汲黯并不看她,慢慢地说,“若不是我定力不够,宝钩回来时我根本就不会走火入魔,更不会因此中了百里长青的诡计,‘散气散’——”他这一生就只对她从不设防,想不到正是那绝无仅有的一次情不自禁,便把他送入黑暗的深渊。他微微地冷笑一声,“难为他想得到。” 彼姒怔怔地看着他——这一个月来,他即便是在清醒时,也从来不提那件事,更不会提及那个名字。宝钩这两个字,不知何时已经成了指间界的禁忌。 “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汲黯终于转头看向她,目光清冷,“不要再把你的时间都耗费在我身上。你最近有心事,我感觉得到。” 彼姒越发不敢开口,一直以来,她的心思,从来就瞒不过汲黯。但,就算是聪敏的他,也一定猜不到让她心事重重的人是谁吧! “你去吧。我只是一个将死之人……” “黯!”顾姒惊叫一声,失态地上前握紧他的骨瘦如柴的手,蓦地落了泪,“你不要这样说,我、我不要你死。” “傻丫头!”汲黯微微一笑。不知从何时起,他便不复是那个浅谈清冷的“黯公子”了,在他的身上,莫名地滋生了许多不该有的情绪。他明白所有这些情绪的生长都是致命的,这都是因为那个始作俑者,因为她的那一句“我信你”,他,便心甘情愿。 然而她却最终抛下了他——在把他变成一个完全不设防的寻常人之后,她抛下了他。由着他卸下铠甲的身子,背负着尖锐的责任,痛苦地行走在荆棘丛中。 她不就是想要他死吗?他还她这条命。生既无所恋,死又何惧? “黯,你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顾姒心中酸楚,死死地握着他的手,悲声道:“你别去湘王府,好吗?”她有预感,汲黯若去了,他便不会再回来,他会死,不是他会死,是他真的想要死掉。 汲黯摇摇头,眉目间含着掩饰不住的倦色,“我累了,我已经厌倦了这指间界,厌倦了京师的一切。你让我去吧,从湘王府回来,我便不再是‘黯公子’了,就只是一个寻常人了。” “我随你去。”顾姒用力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答应过默要守着你,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就算他不怪她,她也不能原谅自己,她一定要亲眼看他得到幸福,那时,她才能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傻气。”汲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便不再理会,回身去了。 第八章 湘江水浩浩荡荡,碧清的江面隐可见几艘船逶迤前行,却不是寻常渔船。清一色的乌木船身,镶金嵌银极是华贵,船头挑着一面大旗,上书:百里。 正是京师百里府的人。 “过了湘江就是湘王地界,大家要格外小心。我们路上耽误了许多时日,四气只怕已经到了。”百里长青站在船头,喃喃自语。 十七少随侍在他身边,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十七?”百里长青瞟了他一眼,冷冷地道:“可听见了吗?” “哦!”十七少这才回过神,“弟子都听见了。师父——”十七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说出来,“自从宝钩知道我们想用她来擒住汲黯,她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依弟子愚见,看还是算了,放她走吧,否则——” “跟她说,想也别想!”百里长青哼了一声,“她不吃便不吃,饿死自己活该!好叫她知道,凡是我百里弟子,莫想为些许儿女私情坏了江湖大义!” 十七少还不及答话,便听半空中有人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宽阔的江面一望无际,除了百里府的几只船,连渔船也不见一只,更别说是人了,然而那诡异的笑声却是连绵不绝。 “何方高人?请出来赐教!”十七少抽出腰间的长剑,提气高呼,声音送出极远。 “这湘江之上,哪有什么高人?”女子娇媚的嗓音幽幽地送了过来,船头微微一沉,便见一名身着蓝衫的赤足女子笑嘻嘻地站在甲板上。她身后跟着十数名女子,皆蓝衫赤足,看上去煞是好看。 “在下百里长青,敢问夫人高姓大名?”百里长青上前施了一礼。那女子虽然装扮年轻,发色却微微有些花白,想来也该有四十余岁才对。 “夫人?”女子立时敛了笑容,“你看我很老吗?” 百里长青一脸尴尬。 “人家还没出嫁,你叫我姑娘就行了。”女子转怒为喜,嘻嘻笑道:“我今日不与你闲扯,我家主人叫你们不要再往前走啦。你们这便回去吧,前面也没什么好玩的。” “你家主人是何方神圣?”百里长青昂首问道,“他要我们回去,我们便要回去么?” “那我不知道。”女子仍是笑嘻嘻的,“反正主人不让你们往前走,我也不让你们往前走。回不回去,你看着办吧。”她说着,手里挽着一根蓝色丝带,丝带那头系着一只金球,甩动间发出清脆的“喀喀”声。 十七少心念一动,小声向百里长青说了几句话。百里长青脸色大变,“原来是雪魔女到了,真是失敬!” 女子正欲说话,转眼见内舱湘帘一卷,一名身穿暗紫色衣裙的少女转了出来,女子微微一笑,“这位妹妹好漂亮,百里老头,是你女儿么?” “不是!”百里长青脸色铁青,但碍于雪魔女声名在外,不敢得罪她,只得僵硬地回答:“这是我的小徒弟宝钩。” “原来你就是宝钩?”女子偏着头细细地打量着宝钩,忽然身形一转,众人还不及反应,宝钩已被她拉到身前。 “师妹!”十七少大惊,扬起剑道:“魔女,还我师妹来!” “她既不是你女儿,不如就随我去了吧!”女子抚着宝钩的鬓发,“反正你也不稀罕,对不对,百里老爷子?”不等百里长青回答,她又向宝钩道:“妹妹随我回去吧,我家主人对你喜欢得很。” “别碰我!”宝钩一把拨开她的手,明丽的脸上满是怒色,“谁要跟你去?” “怎么这样呢?”女子右手一卷一伸,像是变戏法般,掌心里便多了一样东西,她笑眯眯地托着那东西,向宝钩道:“要不要跟我去?” 宝钩顿时脸色煞白—— 那是一只小标,大约是从来没有见过这许多人,自己怯怯地蜷作一团,连头也不敢伸出来。然而宝钩却是认识的,她曾经与它相依相伴。 “他在哪里?他好吗?”宝钩颤着声问。 “快别紧张,你都要晕过去了!”女子含笑拍拍她柔润的脸颊,“下巴尖成这样,真是瘦得可怜呢。” “宝钩,回来!”百里长青似有所觉,忙向宝钩喝道。 宝钩全不理会,只是一心一意地紧盯着那女子,反反复复地问:“他在哪里?他好吗?他现在好不好?” 百里长青大怒,身形一晃便欺上前来,右掌拍向蓝衫女子,左掌便去拿宝钩的肩。 只听“啪啪”两声,有人在空中与他拆了三招。只见一名玄衣男子稳稳地立在女子身边,头上戴着竹笠,玄色轻纱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默——”女子满脸喜色,“你再不来,我可就要死在这湘江之上了。我若死了,你只怕得另找一个人来照顾他了!” “在外人面前别胡闹,”优雅的声音冰凉如丝缎,隐约听得出有几分笑意,“你若死了,黠不找我拼命才怪。你带这丫头走,这里的事交给我。”他说着,冷冷地转过头看了宝钧一眼,似乎是自言自语地道:“有人想拿这丫头来做要挟我们的砝码,门儿都没有!”语罢冷冷地哼了一声。 “有黠公子在,谁能算计得了你们?”女子一脸笑意,低声向宝钩道:“姐姐这就带你会见他,他也想你想得很呢!”语音一落,她已挽着宝钩的腰,腾身而去,她身后十数名蓝衫女子也一同相携而去。 女子携着宝钩上了岸,便换乘马车。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女子似乎有心事,再不复刚才的灵动与活泼,只是一径地朝着窗外出神。宝钩虽然心急如焚,却也不便多说。 “下车吧,我们到了。”走了约模一个时辰,女子起身道。 宝钩掀帘下车,一眼便望见一块极大的石碑,上刻:绛云寨。字迹苍劲老辣,笔力非凡。 “盈袖,你可算是回来了,外面怎么样?”刚一下车,寨门内便迎出一人,须发皆白。宝钩怔了一下,那人正是须白眉。 “你来得正好!”女子很快地说,“人我是带来了,现在就交给你,我得马上回京去,我担心黠公子一个人在京里。”不等须白眉回答,她已跃上马车。那马长嘶一声,便朝来路奔去,扬起漫天烟尘。 “汲黯,他在这里吗?”宝钩怯怯地问,不可遏止的恐惧与喜悦交错在她心里,化作一片混沌。 须白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回身便走,却不理她。 “须伯伯!”宝钩几步抢上,拦住他的去路,“求求你告诉我,汲黯他在这里吗?他还活着,对不对?”他一定没有死,一定! “他若死了,还用你们师徒费尽心血来湘江取他的性命么?”须白眉冷冷地道,“黠公子说得没错,有你在,百里长青迟早会害了主子的命,你——”他一把扭住宝钩的手腕,扬声道:“来人,把她给我关入地牢!” 他真的还活着! 几条彪形大汉应声而至。 “须伯伯!”宝钩此刻反倒定住了神,大声道:“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留在这里心甘情愿!” “什么问题?”须白眉微感好奇。 宝钩深吸了口气,低声道:“他——他好吗?” 须白眉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半晌方叹息着道:“怎么可能会好?你——”他顿了顿,无力地挥挥手,“押下去——去吧!”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黯,再喝一点儿,好吗?”顾姒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碗七宝人参汤。 汲黯半躺在榻上,闭着眼睛不说话,听她问话,便轻轻地摇头。他的脸色并没有比前些日子好一些,而是愈发的苍白。 “多少再吃一点儿。”顾姒柔声劝慰,“你的身子还没恢复,原不该来这湘江。既来了,更要好好保养才是。” 汲黯仍是闭目不语,顾姒只当他是答应了,便又舀了一勺喂他。汲黯轻轻地推开她的手,低声道:“何苦自欺欺人?吃了又呕了,倒不如干脆不要吃。” 从他醒来开始,便不再吃得下任何东西,只要稍稍行动,体内真气便会翻滚不休,吃什么便呕什么。他的大限要到了,他是知道的。 彼姒把汤碗放在案上,心头酸楚,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别哭,我不是还好好地活着么?”汲黯睁开眼,朝她笑了笑,“你去吧,让我睡一会儿。” “嗯。”顾姒急忙收了泪,细心地替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方一出房门,已久守在门口的顾百寿忙迎上来,“怎么样?” 彼姒摇头,“只吃了小半碗,又都吐了出来,便不肯再吃。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盈袖已经把宝钩带来了,但白眉命人把她关在了地牢。”两人并肩出了房,顾百寿才向女儿道。 “黠公子怕百里长青拿她来威胁黯,才命盈袖把她带来,我倒想起一件事来——”顾她若有所思,“黯不是把九命九转丹尽数给了她吗?她身上兴许就有。” “那有何用?”顾百寿拈须沉思,“前日默主子不是把他的九命九转丹给主子服了么?虽有好转,可是管不了多久。” “能救得一时是一时,”顾姒低头沉思,“黯自己就是大夫,虽说医不自治,但他若没有办法,求医问药只怕已经无用。现如今只好传信给黠公子,黠公子智计无双,兴许能出奇制胜也说不定。” 若要致胜,必用奇谋。 “也好,就让宝钩去见见主子,我瞧那丫头没有大恶之相。主子虽不说,人人都知道他极是喜爱那丫头,她应该不会害主子才是。”顾百寿点头,又道:“白眉对宝钩恨之入骨,这件事还得瞒着他才行。” “这个我自有办法。”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宝钩站在红漆大门前,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裙。 终于,她终于可以见到他了。 一个时辰前,顾姒拉着她的手小声地嘱咐:“他现在身体非常虚弱,受不得一点点刺激。我把你易容成别人的样子,那也是不得已,你不要怨我。” 他在恨她,她早该知道的。 但是没关系,只要能见到他,要她怎样都没关系。 室内一片漆黑,一股浓重的药香混着淡雅的檀香味弥满全室。隐约可以看到内室低垂的白纱帐,以及帐下的乌木床榻,还有榻上静卧不动的人。 宝钩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胸中奔涌的情绪,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无声无息地推开窗,室内霎时明亮起来,白帐微微鼓动,她可以看到他沉静的睡颜,甚至可以听到那浅淡的呼吸。 “我不是说过,不要开窗么?”冰凉温雅的男声幽幽地开口,声音极低。 “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能透透气。”宝钩沉着声道。她换了个嗓音,是为了不让他认出她来,她用了师门绝学“易声术”。 “嗯?”汲黯倏地睁眼,怔怔地看了她半晌,又无力地闭上眼睛,轻声道:“你来做什么?” “顾小姐让我给你送点儿吃的东西,她说,你一整天什么也没吃,会受不了的。”宝钩低眉细语。 汲黯不说话。 “我喂你吧。”宝钩当他默许了,搅了搅碗中的白粥,吹得凉了,送到他唇边,汲黯闭着眼睛吃了。 宝钩无声地笑了起来,真好,只要他能吃东西,那便好。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如此幸福。只要能这样陪着他一辈子,她什么后果都愿意承担——承担他伤了十二少的事实;承担他杀了那许多人的事实。就算全世界都鄙弃她,她也不怕,只要他愿意让她跟着他。 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她喂他吃完了那碗粥。 “那——我先下去了。”宝钩收拾了碗筷,依依不舍地站起来。 “你——”汲黯睁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没说出来,“你先下去——”他全身一震,侧身便呕。 “黯!”宝钩大惊,抢上前扶住他,急急地拍抚着他的清瘦的脊背,“你怎么样?” 汲黯俯身呕了许久,身子发软,只得伏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宝钩略一低头,便瞧见漱盂里他吐出来的白粥已经变成淡淡的粉红色! 她心头剧痛,低头抱着他,感到他在她怀中虚弱地颤抖着,禁不住泪如雨下。 “你扶我起来,”良久,汲黯低声道:“我现在没有力气,你扶我起来,别吓着了你。” 宝钩摇头,全心全意地抱紧他,“我不怕,你好些了么?” 汲黯闭了眼,一种暖暖的柔情缓缓滋生。他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多余,便闭了口。 许久之后—— “我好多了,你让我躺下吧。”汲黯忽然淡淡地一笑。 “嗯。”撕心裂肺的酸楚过去,宝钩忽然觉得难为情,扶着他在榻上躺好,自己则蓦地红了脸。 “我一直就是这样的,你别怕。”汲黯喘了口气,低声道:“好在……好在也不会再有多久了。” “没有办法可以治吗?”宝钩颤着声问,“你是神医,一定知道怎么治吧!” 汲黯摇头,“医者治病,我现在不是生病,是遇劫,上天要取我性命的劫。” “你——”宝钩心头一片冰凉,忍不住哭出了声,“你不能死,你是绝对不能死的!” 汲黯怔了怔,正欲说话,门“呀”地被人从外推开。他略一打量,便明白是孤默来了,“快把眼泪擦掉,有人来了。”汲黯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柔声道。 “怎么又吐了?”狐默方才神色便十分不好,一进来看见漱孟内的白粥,僵硬地道:“黯,你自己就是大夫,老老实实跟我说,你这病什么药可以治,就是要千年灵芝、万年何首乌,我也有办法给你弄了来。” 汲黯微笑着摇头,若有若无地看了眼宝钩。 “你是谁?”狐默这才发现宝钩在场,却没认出她来。 “我是顾小姐找来照顾公子的。”宝钩小声回答。 狐默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向汲黯道:“黯,湘王死了!” 汲黯身子一颤,“怎么死的?” “我把百里长青阻在湘江上,猗黟那边带人守着湘王府。谁知道百里老头还从少林寺请了他师兄山三郎,黟与他们大打了一场。” “黟失手了?”汲黯问,极是诧异地。 狐默摇头,“皇上赐湘王死,黟本已把他救了出来。但是湘王早已万念俱灰,自己在寝宫里举火,”他顿了一下,沉重地说:“自焚了!” 宝钩心里猛地缩紧,手中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狐默侧首看着她,轻纱下的脸庞不甚清晰,“你怕了?” “不,我不是害怕。”宝钩红了脸,低头捡拾着盖碗碎片,遮掩地说。 “怕便是怕,你说不怕就不怕了么?”狐默淡淡地说。 “你——”宝钩大惊,睁大双眼怔怔地盯着他!这个声音,她不会记错!在天津渡,有人曾用这个声音说过这句话!然后,他杀了天津渡的蓝衫少年,又在当晚潜入她住的客栈,伤了十二少,原来是这个人! “怎么了?”狐默莫名所以地瞟了眼这个看似陌生的丫环。 “天津渡,你——” “默!”一直没有作声的汲黯忽然出声打断她,“你现在回京一趟好么?盈袖只跟我打了个照面就赶回京了,黠那里情况可能不好,你去助他一助。湘王既然已死,你再在这里留下去也无益处。” “我这便去,三日之内一定回来!你多保重,我去跟黠讨些办法,看怎样才能治你的病!”狐默起身答应,临走前还略微奇怪地看了眼宝钩。 屋里便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宝钩不解地看他,他是故意的,为什么他不让她把天津渡杀人案的凶手指出来?为什么他要自己承担打伤十二少的罪名? “别用你的易容术了,”汲黯乏力地躺在榻上,看也不看她,“我知道是你,宝钩。” 宝钧脸色煞白,他认出她了!他会赶她走吗?毕竟是她害得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谁让你来的?是姒儿么?”除了她,再不会有别人了,只有她知道自己是如何地对这个女子魂萦梦牵。 宝钩轻轻地点一点头,慢慢地洗去面上的易容药物,也不再使用易声术,清朗的嗓音含着无限的凄楚,“黯,你怨我么?” “怨你什么?”汲黯怔怔地看着她洗去药物的清丽的面庞,她竟也瘦了,这些日子,她也过得不好么? “都是因为我,你才……”宝钩哽住,再也说不下去,只是任由眼泪如雨似的落下。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拭去她不断涌出的泪水,“你能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又怎么会怪你?”他自是不会怨她的,在她以为他背负了那么多条人命的时候,都还惦记着他。他本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又能怨她什么呢? “黯,你等我!”宝钩忽然起身。 “你去哪儿?” “我去——”宝钩擦干了泪,很快地说:“我去跟师父解释清楚,天津渡的人不是你杀的,十二少也不是你伤的,是刚才那个人。他的声音我认识的,我要还你清白!” “傻丫头!”汲黯叹了口气,“别去了,没有人会信你的。” “可是——” “你介意吗?”汲黯的声音越来越低,自从醒来后,他从未如此劳神过,更未像今天这样说这么许多的话,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勉强道:“如果他们都把我当做杀人凶手,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黯!”宝钩明显地发现了他的异样,忙握住他的手,“你快别说了,我怎么会介意呢?”她来这里之前便发了誓,只要他还活着,此生此世她一定不离开他,不论他背负了多少血债!现如今她知道了真相,又怎会弃他而去,只是——为什么? “你……千万别把这些事说出去,”汲黯的神志渐渐的模糊了,“默……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些事……是他做……的……”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少听她花言巧语!若不是她,主子会变成现在这样吗?你们竟然还敢让她去见主子!”苍劲有力的男声自顾自地高声叫嚷着,语气中极是愤怒。 “是我让她去的。”顾姒站在柳阴下,平静地看着怒火冲天的须白眉,“宝钩才多大点儿年纪,哪里有百里长青那么阴险?明摆着黯很喜欢她,你不帮着他也就罢了,反倒如此阻碍,你什么道理嘛?” 宝钩与她并肩站在柳阴下,听她这样说,蓦地红了脸,心下却极是欢喜。 “你——”须白眉气结。 “须伯伯!”宝钩慢慢地走到他面前道:“我真的不知道师父在我身上种了‘散气散’,还有天津渡和十二少的事……是我糊涂……现下我都明白了……” “一句糊涂就算了吗?”须白眉不屑地哼了声,“你逼得主子用‘龟息大法’救命,为了怕你担心,他跟你提过一个字么?你跟百里长青那日躲在窗外偷听,若不是被主子发现,言语间作了掩饰,否则百里长青那日若知晓他身负重伤,只怕立时就冲进来把他杀了!结果你不识好歹地跟百里长青走,好,你走得爽快!主子明知自己的身子不能运用内力,他还是冒险到百里府去接你。你不回来也就罢了,竟然还伤了他!我是不敢再让你留在这里的。姒儿,你若执意要留下她,我便是冒着被主子责罚,今日也要断送了她!”语毕提掌运气,喝道:“还不走么?” “须伯伯!”宝钩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双膝一曲便在他面前跪下,须白眉大惊,竟然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宝钩,你这是做什么?”顾姒大急,“你快起来!” 宝钩摇摇头,神色肃穆。她虽跪着,却不可遏止地流露出一种动人的光辉,耀眼夺目,“我知道我做了糊涂事,须伯伯,不论您肯不肯原谅我,我都是一定要跟着黯的。哪怕你再把我关进地牢也行。我只求你,不要赶我走!” “谁要把你关进地牢?”淡淡的男声从九曲回廊那头幽幽地传来,三人闻声望去,见清俊修长,面色苍白的男子静静地站在那里。 “黯!”宝钩抬首,惊叫道:“你怎么起来了?” “你起来。”汲黯凝视着她的眼睛,柔声地道:“谁许你跪在这里的?”冷淡地瞟了脸红头涨的须白眉一眼,又道:“该怎么办,你自己瞧吧。” 须白眉顿时白了脸,站在当地手足无措。 汲黯正欲说些什么,却忽然感到一阵昏眩,不由得晃了一晃。 “黯!”宝钩大惊,顾不得许多,急忙冲过去扶住他,“你要不要紧?” 汲黯摇头,神色黯然,“扶我——回房吧。” 两人去得远了,须白眉与顾姒才回过神来。 “须伯伯,您就别担心了。若我没想错,宝钩对黯的心,跟黯对她的心,是一模一样的。”顾姒怔怔地说,“你没瞧见宝钩刚才的脸色么?不知道的人只怕以为她才是有性命之忧的那个人呢!”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汲黯一身白衣,似乎是累了,倚在榻上一动不动。 房门被人轻轻地推开,紫衣少女端着铜盆轻手轻脚地进来,见他双目紧闭,忙又缩着步子想要退出去。 “丫头,进来吧。”汲黯轻声道,“我没睡。” “嗯,我打了些水来,擦擦吧!”宝钩笑眯眯地把盆放在几上。 “嗯。” 宝钩拧了条热布巾,轻轻地替他敷在额上,汲黯微微地叹了口气,一把握住她的手,却是不语。 “黯,你怎么了?”宝钩红了脸,却不挣月兑,只是任他握着。 “丫头,”汲黯倏地睁开双眼,眸中晶光灿然,“我若死了,你怎么办?” “你说什么?”被他握住的手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那条热布巾便掉在榻上,宝钩急忙低头去捡。 “别理它!”汲黯心头烦闷,握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低声道:“丫头,我——原是不怕死的,可现下我却怕了,我怕我死了之后没有人照顾你,”他抬手抚着她的鬓发,“怕他们会欺侮你,就像——今天这样。”他知道自己的手下几乎个个恨她入骨,他若真的不在了,她该怎么办? 宝钩拼命地摇头,喉咙哽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想了很久。”汲黯凝视着她,许久,才忽然松开她的手,闭上了眼睛,“你如今便回百里长青那里去吧,他是你师父,又一手把你养大,无论如何不会伤害你。” “不要!”宝钩心头感动,费了好大的劲才能说出话来,“我这辈子绝对不离开你,我发誓!” 说完,几步走到窗边,“扑通”一声跪下,汲黯听见声音,略一睁眼,便见—— 碧纱窗下,宝钩笔直地跪在案前,案上一只金色的兽鼎,燃着三支素香,宝钩虔诚地拜了三拜,轻声道:“皇天在上,弟子宝钩今日在此发愿,愿用弟子寿岁,换汲黯得以存于世上,此生此世,弟子愿与他同生同死。” 此刻,窗外,明月如钩,疏梅如画。 用自己的寿岁,换他的生存。汲黯心头激动,想说些什么,却开不了口,猛然间只觉得喉头一甜,张口便喷出一口血来! “黯!” 是宝钩在唤他,他想回答,却出不了声,只感到沉重如铅的黑暗铺天盖地而来。 “主子!黠主子的鸽传书到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唤醒了他已经迷糊了的神志,他喃喃地开口:“黠……我……不能死……” 尾声 十八年后,西子湖畔。 “霎时间,那是人人欢喜。大家都知道,黠公子既然传信来,定是有办法救黯公子,黯公子这条命,总算是保住啦!”说书先生坐在主位上,笑嘻嘻地拈着胡须。 “什么办法?”少年人性子急,抢着问:“黯公子不是神医吗?他都没有办法,黠公子能有什么办法?” “这个——呵呵——”说书先生起身收拾桌子,“且听明日分解。 “嘘——”饮茶吃点心的人们一片嘘声,有人大声叫道:“不说不准走,这牵肠挂肚的,叫我今晚怎么睡觉?” 众人齐声附和。 拗不过众人央求,说书先生只得站住,朗声道:“说起那黠公子,他虽不是大夫,却从来智计非常,简直是活诸葛转世。黯公子与他亲如手足,他一听黯公子病重,心里自然着急。他冥思苦想了整整三日,终于想出一个办法——”说到这里,他又故弄玄虚地顿了顿。 “什么办法?”少年人跳了起来。 “那个——”说书先生只是摇头晃脑,却不说话。 “拿去!”一名青衣人右手扣着一物,叫道:“一口气给爷说个干净!” “哐”的一声,那物件落在说书人面前,众人一片惊呼——却是一枚京锭元宝,足足有二十两重。 “爷既发了话,哪有不说的道理?”说书人笑嘻嘻地捡起来,在身上擦了两下便塞进袋里,这才继续道:“各位看官想必还记得九命九转丹,那九命九转丹是上古秘方,功在调息养气,吃一颗可救人于将死。但若两颗三颗一起吃,非但不能治病,还会送了人性命,大补即大伤嘛!黠公子的办法很简单,那便是——九颗同食!” “那不是死得更快?” “这个——我也不知。”说书人摊开双手,“总之黠公子传了信,当时黯公子濒临死境,服了药昏睡了整整十八日。宝姑娘差点儿没哭瞎了眼睛,到了第十九日上,他竟然醒了!” “后来呢?” “黯公子厌倦了江湖纷争,又悟到朝廷复杂,便带着宝姑娘江湖浪迹去了!”说到后来,他没了兴头,便想草草收工了事。 “等等——”青衣人叫道,“你收了爷的钱便要说清楚,天津渡的人到底是谁杀的?” “当然是默公子!” “黯公子说此事默公子也不知晓,又是什么意思?哪有自己杀了人自己也不知晓的,岂不荒谬?”青衣人大声问道。 “是啊,不是说‘江湖四气’吗?其他的人呢!还有少林十三少怎么又是小侯爷……存心吊人胃口!” “那个——”说书人挠挠头,“容小人躲个懒,明日再说。今日在下小寿,贱内嘱咐了要早些回去。” “那好,银子还来!”青衣人摊掌道; “爷——”说书人强了半天,为难地道:“不是小的不说,而是要说的委实太多,只怕三日三夜也不够。您要我一句话说清,岂不为难小人?” “多少说个大概吧。”有人低声附和,想来也是心里痒得慌了。 “默公子——”说书人神秘地一笑,“他身上有——”众人便直勾勾地看着他,听他道:“——病!”语毕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千载之后,谁还记得那许多将相王侯、那许多宫斗廷争、那许多风花雪月?只见那金陵渡口金陵驿,上刻: 草合离宫转夕晖,孤云漂泊复何依。山河风景原无异,城郭人民半已非。满地芦花与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 夜黯玉钩冷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