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双子座情事》 序 这是小流的第一本现代小说哦。 一向偏爱古雅情趣的小流曾经疯狂地排斥一切现代题材的作品，现在想起来，真是，汗—— 不过，这本《东京双子座情事》也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现代痕迹啦，比起时代背景的渲染，小流更喜欢感情的雕琢呢！ 当然也是有些不同的，至少苏清欢就会拥有许多古代女子不会有的热情啦，执着啦，而且，她不会太含蓄，也还会单恋哦，这样是不是会显得更真实一点？嘻—— 校园故事？小流当然是很喜欢啦，那种纯纯的环境才比较容易有那种小流最爱的纯纯的感情。双重人格？小流一向很好奇这种题材，今天终于能如愿以偿，要说两个狄仲玄，小流会更偏向哪一个，这也没有一定的答案啦，会这样结束只是因为非常不忍心再折磨苏清欢而已——会不会很荒谬？ 终于写完了。 夜好静哦。 小流要睡了。 第一章 今天开学，苏清欢再一次站在镜前仔细地审视自己，新的制服——粉白的衬衫，镶着精致漂亮的蕾丝花边，粉色的公主短裙，再配上白色羊皮小靴、粉色的蝴蝶领巾，实在是——实在是可爱得有点不太像话了。 朝镜中的自己扮了个鬼脸，苏清欢背起白色的小书包，一手提着形影不离的小提琴，冲出公寓，天空很蓝，浮云很白，街上熙熙攘攘的人都是笑容满面，无论认不认识，见面都愉快地打着招呼——一切都是如此完美，只除了——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而已。 苏清欢无奈地叹了口气，没错，她基本上是不懂日语的啦，她从国内到东御音乐学院进修小提琴，虽然已在语言学校学了四个月日语，可是，以她奇差的语言天分，她还是不能明白这些满面是笑的人在叽咕些什么，唉—— 尽避如此，她还是知道自己要快快赶去学校，第一天上课，迟到总是不好的！ 可惜天不从人愿。 罢转过街角，一阵嘈杂的争吵声传入她的耳朵，苏清欢奇怪地探头——没办法，她总是好奇心过剩——大约十余名身穿黑色西服的高壮男子正围着一人在激烈地吼着什么。 “黑社会！抢劫！”苏清欢脑中立刻闪出这种概念，怎么办？这帮人人多势众，而且个个看上去凶神恶煞的，还是快走吧，就算她上去帮忙，只怕，不，肯定是于事无补，而且，她快要迟到了，而且，她第一次穿上这么漂亮的新制服，而且—— 不管了！好管闲事的天性在最后一刻占了上风，没办法！苏清欢在心里大声叹气，脚下却不停，冲进人圈里拉住那个被困的倒霉蛋的手，用她仅会的几句日语尖声大叫：“快逃！”边叫边就往街道另一头直冲过去。 一紧张，嘴里立刻变了调，结结巴巴的日语被丢到了爪洼国，一连串流利的中文愉快地跳了出来：“你是笨蛋呀！那么多人抢你，你打不过也就算了，你没长脚呀！为什么不跑——”嘴里叫着，还不忘回头看看追兵，追兵——咦？苏清欢脚下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然后停下了。没追来？竟然没追来？这——差太多了吧！ 身后的倒霉蛋说了句话，苏清欢自然是听不懂，可是——就算她听不懂，她还是听得清他语气中的不耐烦和冷淡，心头立时火起，苏清欢转身叉腰瞪他，也不管什么语言障碍，开口便骂：“你有没有搞错呀，是我救了你哎，你竟敢用这种态度对我说话，你知不知道——” 声音好像被剪断了，苏清欢有点茫然地抬头仰望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的男子，好——好出众的脸——肤色白净，眉毛很长，一双无比漂亮的眼睛，好像冬天最闪亮的星子，但此时这双眼睛里却满是不耐，俊美的薄唇也紧紧地抿着，显见得此人心情十分恶劣，很像是一不耐烦就准备一巴掌拍死眼前的女人的样子。 长得好看了不起呀？苏清欢迅速武装起自己被伤害了的自尊心，鄙夷地看着他身上只扣了几颗扣子的白衬衫，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以及那头散在肩上的半长的黑发——不务正业，她毫不犹豫地在心里下了个结论。 男子又不耐烦地说了句什么话，转身就走，苏清欢更加火大，几步抢到他面前，努力回忆了半天才用日语说道：“道谢！你必须道谢！” 男子冰冷的眼中露出一抹奇异的神情，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指她肩上的书包，又叽咕了一句，便不再理她，将手插进裤袋，转身走了—— “天哪！”苏清欢这才反映过来，忍不住大声哀叫，“我还要上课——” 她终于还是迟到了。 “苏清欢同学，”戴着眼睛的训导主任脸色严峻，“本校管理一向严格，迟到，是本校绝对不能接受的行为，你——懂吗？”他说得很慢，时不时还加上手势比划，显然与她交流不是一会半会了，已经很清楚面前此人的日文水平。 可是苏清欢的眼睛还是睁得很大，美丽的眼睛里一片茫然。 “每天放学，你要再补两节语言课！”训导主任终于忍无可忍，吼声震天。 然而灾难还远远不止这些。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转学生苏清欢？”一个长相很甜的苹果脸女生走到她桌边坐下，声音傲慢无礼，“你很哦，第一天来上课就迟到。” 苏清欢自然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她，就算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但眼前的女生显然不是友好睦邻那一种，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反正跟她说话也一定是鸡同鸭讲，只好不去理她。 “别这样，小葵。”旁边一个瓜子脸的秀气女生拉住她，低声说道，“听说，她是中国贵族的后代呢，要不然，学校怎么会收她，你想，她今天还迟到，都没有受罚——” 那个叫小葵的女生显然是怔了怔，骄气稍稍收敛了些，“蓝，你懂中文，问问她。” 毕子脸女生拍拍苏清欢的胳膊，满脸带笑，声音温和友善，正是日本女生最崇尚的温顺的嗓音，“苏同学，请问你的父亲是从事哪种工作的？” “我父亲？”苏清欢呆了半天才发现眼前的瓜子脸说的竟然是中文，乍然听到熟悉的母语，她兴奋地握住毕子脸的手，丝毫没有注意瓜子脸满脸的不自在，自顾自地叫道，“太好了！终于有人懂中文了！你不知道我都快被闷死了，你叫什么名字？”她的眼睛快放出光来了。 “我——我叫东川蓝，”瓜子脸满脸僵笑，“那个——苏同学，你的父亲也来日本了吗？” “哦——我父亲在中学教书，他是个很棒的老师哦，好多他教过的学生都会提着礼物回来看他呢，他没有来日本。还有我妈妈，她在一家医院做护士，打针的技术一级棒！以后，你要是生病了，让她给你打针，一点都不会痛哦——不过，”苏清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也没来日本哎。” “这样啊，”瓜子脸勉强笑了笑，抽回自己的手，僵僵地说，“那也没什么啦，你可以飞回去看他们呀！” “没错！”苏清欢一点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大声说道，“我明天就要去打工，赚够了机票钱暑假就回去看他们，天哪，我好想吃妈妈做的铺盖面，还有狮子头——”等沉入梦幻的苏清欢终于回到现实——现实果然很残酷，本来围了她一圈的日本少女们竟然都聚到教室一角与她保持着一个相当安全的距离，瓜子脸正在和苹果脸她们叽叽咕咕地不知在说些什么，边说还边不时地看她，那眼神倒像是见到了一只活恐龙——现实，真的很残酷。 “怎么回事呀？”苏清欢无辜地睁大了眼睛，“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怎么就都走了？日本女生都是这么奇怪的吗？” 她确实说了很奇怪的话。 东御音乐学院是世界闻名的古典音乐的殿堂，据说创始人是一户历史悠久的日本贵族世家，他们办这所学校的目的就是培养最优秀的音乐家，而事实也正是如此。近五十年来，日本音乐界名人竟有一半是出自这所学校——可想而知，时至今日，能够进到这所学校读书的，无一不是日本巨贾富商、政界名人家的公子小姐。 当然，这些，苏清欢都不知道，她只是很自然地来进修学音乐而已，而事实上，她也并不是很想来这里，这一切的起因，就是她那头脑简单又可爱的爸妈—— “欢欢，你爸一辈子都没去过日本哦，你才十几岁就可以去读书，而且，还有人资助你，这么好的事哪里去找啊——” “是啊是啊，你在那边住久了，妈妈也就有机会来日本玩了，富士山、樱花、温泉——” …… 于是，她就来了，苏清欢无奈地再次捧起桌上的日文语法，“富士山、樱花、温泉”——哪有这么好的事呀？她天天猛k日文，眼睛都快被这些像蝌蚪又不是蝌蚪的东西给弄得老花了，结果还是只能听懂简单的日常对话，真是的，日本文字不是仿照汉语创造的吗？怎么不干脆学得彻底一点呀？苏清欢发了一阵牢骚，觉得有点累了，于是，她就和以往每一个夜晚一样，趴在桌上与周公喝茶去了。 “苏同学。”瓜子脸笔直地走到她面前，看来，她已经在这条路上等她很久了。 苏清欢头痛地皱眉，她又有什么花样啊？这两个月，以苹果瓜子为首，一堆女生没完没了地找她麻烦，难道她们就不会觉得无聊吗？ “苏同学，”瓜子脸看她不理她，更加傲慢地走上一步，“昨天你逃课了哦。” 苏清欢大翻白眼，昨天有一节古典小提琴特别课，她没去上，原因很简单——她又被训导主任抓到办公室去教训她的语言问题了。 “狄老师的课没有人可以逃，你不懂吗？”瓜子脸白净的脸上尽量地维持着大家闺秀的典雅风范，口气却傲慢得没话说。 架子搭得真高呀！苏清欢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点头，“我昨天去训导那里了，没能赶回来上课，这样可以了吗？” “你又做坏事了？”苹果脸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满脸幸灾乐祸的表情，“你干吗了？迟到？偷东西？打架？” 苏清欢还来不及反驳，一个温厚的声音从她身后轻轻响起—— “西野同学，怎么能这样对同学说话呢？” “老师——”好像一阵强风吹过，苹果瓜子一齐低下头，温顺地叫道。 翻脸比翻书还快呀，可以去表演变脸了，苏清欢好奇地看着苹果瓜子粉红的脸蛋，什么人这么有魅力—— “是你？”脖子差点扭到，是那个人，开学那天她在上学的路上碰到的忘恩负义的臭男人，几个月来积累的怨气此时一齐爆发——“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都是你，要不然我才不会迟到，你还对我凶，你还有没有公德心呀？”如果不是第一天上课就迟到，她也就不会长期受这些人的特别“关照”了。 男子困惑地皱起了眉，却没有打断她，一直等她叫完，才温声问道：“这位同学？你——你以前见过我？” “啊？”苏清欢呆呆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她认错人了？ 白净的脸，长长的眉，亮亮的眼，薄薄的唇，清瘦修长的身子……初看很是相似，但是不对，眼前的人与那天的混蛋完全不同，他的眼睛要温和许多，神色要安详许多，而且，他身上雪白的衬衫很合身，头发虽然也是半长的，但是很服帖——她真的认错人了，他们只是长得很像而已，可是——也太像了吧！ “这位同学？”男子眼神更是迷茫，好像遇到了很大的难题。 “没有，没有，”他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好像犯了罪，苏清欢莫名其妙地想，嘴里连声道歉，“对不起，我认错人了。”还好，她的日文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应付日常对话已经没有问题了，否则，她恐怕要因为无法对他道歉而内疚得一头撞死，这个男人，实在太有魅力了。 男子明显地舒了口气，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是这样啊。”顿了顿，才又问，“我刚才听说，你昨天有节课没上？” 真是温柔啊，连“逃课”都不说，苏清欢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这么好的人，她当然不可以让他担心了，立刻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古典小提琴，没多大意思的课，没关系，不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怎么这么安静？她又说错什么了？ “苏清欢——”苹果干脆连同学也不叫了，指着她的鼻子气急败坏，“你——你竟敢——” 毕子也同声讨伐：“你说狄老师的课没意思？我看你才是没品味呢！” 苏清欢当然不会服输，嘴巴上她从来不输人：“没意思就是没意思，要是真的那么重要，干吗两个月才开一堂课？这种老师根本一点责任心都没有，你觉得重要你自己去上啊，我上不上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虽然是自己不对啦，但是这种场合绝对不能向苹果瓜子低头，否则明天不知道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花样要用在她身上。 “你——”苹果瓜子气得说不出话来，本来，像她们这种千金小姐，生来就没有人教过她们该怎么与人吵架。 “好了，”坐山观虎斗的人终于开口了，“西野同学，东川同学，你们先回教室去吧，快要上课了。” “可是，狄老师，苏清欢她骂你——” “狄老师？”苏清欢僵住了，眼前这个温和的男人，竟然就是那个被她骂了半天的无辜的人？他，他就是那个“不负责任”的老师，她竟然把他当成了斗嘴的炮灰？ “没关系，”炮灰不紧不慢地说，“我跟苏同学谈谈，你们先回去吧。” 苹果瓜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边走还边不停地回头恨恨地瞪向苏清欢—— “苏同学？”一只手在她眼前乱晃。 “有！”苏清欢终于回魂，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跟他坐在了一条长椅上，“这个——老师，我不是有意要骂你的，我——”这种事，怎么解释呀？ “我叫狄仲玄，”炮灰体贴地解开她的疑问，声音低沉动听，“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你也不要往心里去。” “狄老师——”他这样说，她岂不是更加无地自容？ “苏同学——”狄仲玄迟疑地开口，好像有什么重大的难题需要解决一样。 “狄老师，有什么事你尽避说！”苏清欢豪气干云地拍拍胸膛，“你放心，我最讲义气了，不会告诉别人的。” “你——”狄仲玄惊异地看她，“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你保密？” 苏清欢嘿嘿一笑，他那种脸，明显就是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难事嘛，这种察言观色的本事，在中国可是流传了几千年，比起日本人当然要精明得太多了。 “你——”狄仲玄犹豫半天，终于还是说了，“你以前见过我——我这种样子的人？” “是啊，那个人跟你长得好像哦！”苏清欢想都没想，毫不犹豫地回答，“狄老师，你是不是还有个双胞胎兄弟？” “不，没有。”狄仲玄很快地回答，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很迷离。 这种迷离的眼神，会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他——苏清欢莫名其妙地泛起这种感觉。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扔出脑海。 “你遇到他的时候，他在做什么？”狄仲玄迷离的眼神没有落在她身上，不，他竟好像完全没有在跟她说话，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他被一群黑社会的人围着抢钱，我拉着他跑了出来，结果他连谢谢也不说，还对我凶！”苏清欢忍不住大倒苦水，“虽然他跟你长得很像，可是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人，而且——差太多了！”嘴里这么说着，心下却不禁嘀咕，难道，他真的有个不成材的弟弟？ “黑社会？抢钱？”狄仲玄的眼神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越发缥缈得让人心怜。 铃声响起—— “我要去上课了，”苏清欢连忙跳起来朝教室跑去，跑很远又忽然站住，回头朝他大声叫道，“你放心。”说着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会保密的。 狄仲玄站起身来，看着她的背影静静微笑。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苏清欢火大地看着伤痕累累的课桌。不会吧，这些人竟然真的这么幼稚？ “你太嚣张了。”苹果洋洋得意的脸凑到她面前，“你以为你是谁呀？连狄老师你都敢骂！”叽里咕噜又说了一大通，虽然不知所云，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唉，苏清欢再次咽下一口恶气，算了，今天的事，也确实是她不对，想起狄仲玄那迷离的眼神，心头一动，就当是她骂他的报应吧！摇摇头，苏清欢拿出抹布擦干净桌上的污渍，打开课桌准备上——“啊——”惊天动地的尖叫从她嘴里跑了出来，这个蠕动的东西，是——毛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苏、清、欢！”忍无可忍的声音，训导主任！天哪，竟然是他的课，苏清欢忍不住暗暗叫苦。 “你最好有个好解释——”训导主任的脸臭得不能再臭，竟然有人在他走进课堂的时候放声大叫，难道他的课有这么无趣吗？被伤害了的自尊燎起漫天大火，这个学生—— “这个——这个——”苏清欢急得满头大汗，谁来告诉她，毛虫怎么说呀？ “出去，提两桶水站一节课。” “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苏清欢愤愤地抱怨，仗着独特的语言优势，畅快地发泄心中的极度不满——不用说，此刻她的样子非常凄惨，两手各提着一整桶的水，在教室门口罚站，“死日本鬼子，这哪里是上学嘛，简直就是在打仗，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你怎么了？”好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清欢惊讶地抬头，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微笑，“是你？”白痴，你笑什么？忿忿地在心里痛骂自己，可是——她还是在笑，没办法，眼前这人实在让人无法对他生气。 “你怎么没在上课？”狄仲玄手里拿着一叠乐谱，看样子只是路过这间教室。 苏清欢脸一红，不知为什么，她非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丢脸的样子，“我没什么事，你有事就先去忙吧，反正，也要下课了。”说着还象征性地晃晃手中的水桶，努力做出一副十分轻松的样子。虽然手其实好痛—— 狄仲玄漂亮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复杂的光芒，伸出手，揉揉苏清欢的头发，轻轻一笑，这才转身离开了。 苏清欢张大了眼睛—— 终于放学了。 苏清欢大大地松了口气，扯了扯身上污脏的制服——真是好笑，第一次穿上这身衣服还让她兴奋了好半天，可现在——最好明天就被学校开除了，那她就可以彻底解放了。 办膊好痛，提着两大桶水呆站了半天，不痛才是怪事。 “苏同学——”苏清欢昏昏沉沉的，茫然地抬起头来，好久没有人叫她苏同学了。 “狄仲玄？”他，他不是学校的大忙人吗？怎么会有空在这里？ 今天下午，在苹果瓜子刻意大声的“耳语”中，她终于知道这个狄仲玄是个什么人物了——他就是资助这家学校最大股东狄家的第一继承人，日本有名的音乐天才，十六岁就在维也纳国际钢琴大赛上得了大奖，音乐界有名的“狄王子”就是他，对他来说，在学校授课只是一个幌子，他主要负责的，其实是狄家的古典乐团和狄家在日本庞大的事业—— “你现在有空吗？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狄仲玄的眼神非常温柔。 “去哪里？”她哪也不想去，她头很昏，她想睡觉，可是——她竟然答应了，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睛吧，那双眼睛让人无法拒绝。 “跟我来就好了。”狄仲玄牵起她的手，绕过两幢教学大楼，走进一幢小小的白色城堡式楼房，打开青色雕花铁门，他轻柔地笑笑，“这是我的办公室，因为不常来，门都是锁着的。” 她当然知道门是锁着的，刚到学校第一天，苹果带她参观学校的时候就警告她了。这个学校她哪里都可以去，这间楼绝对不许来。苏清欢是何等人物？自然是不死心地来探过险了，门锁着又怎么样？翻进去就好了嘛，不过——里面其实也只是精致了一点，没什么与众不同的。 他带着她走进一间房间，看来他虽然不常来，这里还是有人天天打扫的，屋里纤尘不染，甚至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刚一走进屋子，苏清欢立刻觉得眼前一亮，原来这整个房间竟有一整面墙装着巨大的落地窗，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非常古雅的钢琴，一看就是价值不菲，除此之外，这屋里便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一大瓶雪白的百合花静立在桌上，那股清香就是从那里来的…… 狄仲玄唇边带笑，轻柔地介绍：“这里是我的琴室，”边说边走到钢琴旁边揭开琴盖，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试了几个音，抬头看她，“想听什么曲子？” “《天鹅湖》。”想也没想，这三个字就莫名其妙地从嘴里蹦了出来，听到自己的声音，苏清欢恨不得立刻咬掉舌头。她是十八岁的青春少女哎，怎么会想听这种老得要死，呃，不，是缠绵悱恻的曲子呢？太丢脸了啦！ 狄仲玄似乎怔了怔，却没说什么，手指在琴键上游走，舒缓的音乐轻轻流泻，安详平静，匀称悠长，有如柳丝随风摇曳，温和中带着凄清的韵味，仿佛走进了夜的世界，美，但是凄冷。 “《忧郁小夜曲》？”苏清欢忍不住轻声道，这支曲子是一八七七年柴科夫斯基因为婚事的挫折到日内瓦湖畔休养时写下的曲子，曲风优美凄清—— 狄仲玄仍然凝视着她，目光随着音乐越来越清冷，流泻的音符越来越哀凄，他的眼前，好像就有一片清冷的夜色，美，但是伤人。 苏清欢心里一痛，不由自主地就打开手边的琴盒，小提琴优美的颤音加入其中，引导着钢琴走出那种伤人的凄清，节奏明快起来，仿佛夜色中，美好的往事涌入心头，凄冷的音色变弱了，曲风越来越开阔，越来越舒畅，往事，往事，美好的往事，甜蜜的往事，赶走了夜的忧伤……钢琴声渐趋平缓，几个变奏后，小提琴开始重复主旋律，凄清，幽冷，夜色—— 琴弓上扬，余音袅袅—— 苏清欢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琴弓——刚才的曲子，是自己拉出来的吗？那时候，他的眼神很冷，她直觉地想要帮助他，然后，然后她就稀里糊涂地掺了一脚，然后，就是协奏，然后，然后—— “明白了吗？”狄仲玄仍然坐在原处，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轻敲，单个的音符跳出琴键，打破了一室的安静。 苏清欢点点头，她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她那么辛苦来到东京，进了这所莫名其妙的学校，她不是来游玩的，更不是来与那些苹果白菜斗气的——她是来学音乐的，她喜欢音乐，她想要演奏音乐，她更可以用音乐来说话——蝌蚪文算什么，苹果瓜子又算什么？那一刹那，整个世界好像都明亮起来，黯淡了一整天的眼睛，像是点燃了一把火。 “明白了！”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苏清欢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那就回去吧。”狄仲玄微微一笑，他的眼神，温暖得让人心动。 第二章 “咳咳、咳咳、咳……”苏清欢沮丧地躺在床上，咳嗽声不断从肺里往外跳，她难受得几乎想这样死了算了。 唉，昨天还只是头昏昏的，今天就…… 得吃药。苏清欢从床上爬起来，边咳边在抽屉里找药。没有？无力地躺倒在地板上，怎么办？出去买药吧，可是，好累哦！ 苏清欢再次爬到床上，头好昏，等一会再说吧。 轻柔规律的敲门声响起，苏清欢蓦地睁开眼睛。谁呀？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边咳边摇摇晃晃地走去开门。 “你——”她的尾音不见了。 “你没有去上课，所以我过来看看。”一双无比漂亮的眼睛带着一丝担忧，长长的眉毛微微地皱着——是狄仲玄。“你生病了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咳咳，没，咳，没事，咳咳……”苏清欢难过地捂住嘴，示意他到屋里坐。 “你吃过药了吗？”狄仲玄四下打量着这间简单得有点寒酸的小鲍寓。 苏清欢咳得说不出话来，摇了摇头。 “药在哪儿？”狄仲玄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乐谱，“我帮你拿。” 苏清欢再次摇了摇头。 “算了。”狄仲玄不再问她了，走到桌边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叫杜医生过来，这里是……”说着，询问地看向苏清欢。苏清欢找出张纸写下地址，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身边递给他。“……好了，请他尽快过来。” 币了电话，狄仲玄把她拉回床上，“躺下吧，再着凉就不好了。”顺手理理她散乱的头发，轻轻笑着，“别怕，医生等一下就来了。” 苏清欢眼圈一红，豆大的泪珠就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抽抽鼻子，她难为情地翻过身，背对他躺下，心里沮丧无比。真是丢脸，竟然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真是个小女孩。”狄仲玄将面纸递给她，语声带笑，“你只是感冒而已，不会死的，而且医生马上就会来了，真的不用怕啊。” 我才不是害怕！苏清欢在心里大声反驳，我只是不好意思而已！谁叫他的眼神那么温柔，不经意间，就被他卸了防备。 此时，有人敲门，狄仲玄立刻上前应门。 “杜医生。”狄仲玄开门让人进来，“这个小女孩生病了，你替他看看。” “是，少爷。”戴着眼镜的中年医生向他躬身行礼，走到床边，“转过来我看看。” 苏清欢乖乖地转过身来，看见狄仲玄正在收拾散在一边的乐谱。 他见她看他，微微一笑，轻声解释：“我要赶回学校，今天还有一节课，你自己好好休息，不用担心学校的事，我会替你请假的。” 今天有他的课……苏清欢莫名地有点懊悔。狄仲玄的课，一个月才只有两节，前天她跷课，今天又生病，说起来，根本就一节也没听过。 “对了，”狄仲玄刚走到门边，又折回来拿出一张纸写下一串号码递给她，“要是有什么难事，打电话给我就好。” 苏清欢接过号码看了看，点了点头。 狄仲玄再次揉揉她的头发，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笑意，“那我先走了。” 苏清欢呆呆地看着他瘦长的身影走到门边，忽然冲口而出：“你……你还会来看我吗？” 狄仲玄停步转身，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半天才说：“你好好养病，我有空就会来看你。”说完，又朝她鼓励地笑笑，才离开。 ※※※ 有空就来？ 苏清欢无意识地扒着便当里的饭。早知道这些富家公子哥都是随口说说，不当回事！还说来看她呢，现在她都已经活蹦乱跳地回到学校了，那个狄仲玄却连个影子也没有出现过，看她？看鬼去了吧！ “苏同学，你是在吃什么呀？”高亢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又是她们！她们不嫌烦呀？成天围着她冷嘲热讽，就算是游戏好了，也该换个新花样了吧？ 苏清欢拿起被她搅得不成样的便当准备倒掉，本来就不舒服没什么胃口的她，现在更没心情吃了。 “葵，她都不理你耶。”瓜子拍拍苹果的肩膀，添了把火。 苹果立刻忿忿地走到她面前，“苏同学，你很傲慢哦！” “你有完没完？”苏清欢怒气冲天，她已经忍了又忍，怎么这些家伙就是不肯放过她？老虎不发威，都快被当成病猫了！ “让开，我要出去！” “你……”苹果气得满脸通红，“你这个臭转学生，我们东御音乐学院没有你这种不入流的人种！你还敢对我凶，也不看看你吃的是什么东西，我家的小狈……” 话还没说完，那个便当就已经扣在她的头上！ 苹果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哇——”她捂着脸跑掉了，方向——训导室。 闯祸了！苏清欢大叹口气，慢慢地蹲，收拾滚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便当盒。 看来，又得准备提水桶了！ 天好蓝哦。 苏清欢卖力地在操场上跑，无意识地看着头上蓝蓝的天，天气真好…… “去操场跑三十圈，罚你两天不许上课！”训导主任的脸臭不可闻，这一次甚至嫌提水桶大小儿科了。 一圈！两圈……她跑了多少圈了？不知道。 天真的好蓝哦，云也好白哦…… 怎么回事？天转起来了！头好重！ 有人走过来，把她抱了起来，轻飘飘地，好舒服；那人的手落在她的脸上，好温暖…… 是谁？意识飘移起来，她好想睡，不行，她要知道是谁…… “她前两天还在生病，身体也还没恢复，跑了这么多圈了，剩下的我看就免了吧，这件事情，西野同学也有不对的地方……” 温厚的男声——是狄仲玄，一定是他…… 风的声音、人的声音……好多声音……她支撑不住了…… ※※※ “你醒了？”一张年轻的男性脸。 “你是谁？”苏清欢看向四周，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这里是保健室。狄仲玄呢？她明明听到他的声音。 “我是班长长野。”男生笑了笑，年轻的脸上光彩四射，“你可能还不认识我，我可早就认识你了。你真厉害，竟然敢把便当扣在那个娇娇公主的头上！”说着，像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清欢想想也觉得好笑，小鲍主头上顶着便当…… “哈哈哈——”这一笑再也控制不了，两人一起笑倒在床上。 谁也没有发现，原本开着缝隙的门轻轻地合上了。 “好了好了。”苏清欢终地忍住笑，直起身子，“长野班长，谁送我来保健室的？”狄仲玄、狄仲玄……苏清欢大大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的嘴，心里不住地呼唤着。 “我呀！”长野拍拍她的肩，豪气干云地说：“你不用放在心上，更不要道谢哦，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你也没有多重。” 谢你个头！希望落空，苏清欢心情恶劣得很。 “不过，我看你还是得去谢谢狄老师。”长野想了想，又说：“要不是他跟训导主任说情，你现在还得跑操场呢！” “狄仲玄？！”苏清欢双眼大亮。她没听错，是他的声音，是他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他的怀抱，好温暖哦！ “苏同学！苏同学！”长野班长奇怪地看她，“你怎么了？脸好红哦，在发烧吗？” “没有没有。”苏清欢身手矫健地跳下床，朝门外跑去，边跑边叫：“谢谢你！长班长！” “什么长班长！是长野啦！”不满的抗议声穿过墙壁送入走廊。 苏清欢吐吐舌头，脚下像是装了风火轮，直冲了出去。 ※※※ 门没锁！那么他在里面。 放心地拍拍胸口，太好了！ 苏清欢推开雕花铁门，院里的玫瑰花已经开了，衬着雪白大理石的城堡，梦幻得像童话中的世界。她轻手轻脚地往里走，就在此时听到琴声流出——是贝多芬的月光曲。 苏清欢循着琴声走进琴室。 狄仲玄坐在钢琴则，琴声从他的指尖不断流泄。他穿着雪白的衬衫，低着头，微微带着褐色的发丝轻轻地垂下，夕阳照在他的身上，像是为他镶上了一层金边，他就像那中世纪的王子，完美、高贵，又凛然不可侵犯，这种景象，好美！ 琴声舒缓柔和，带着种淡淡的伤感，如在月光闪耀的湖面上，一只摇荡的小船…… 苏清欢在心里叹息一声，轻轻地走到他身边席地而坐，着迷地看着他好看的侧脸和稍嫌忧郁的眼神。 狄仲玄似乎没有发现她，他已经完全沉浸在音乐中了。雪白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灵巧地跳跃，琴声轻快地飞舞起来，淡淡的忧郁消失了，他的眼眸温柔愉悦。 苏清欢立时觉得心里暖暖的，忍不住就泛出一抹甜甜的微笑。她的情绪已经不受自己控制，这她很清楚，她的忧郁因他而起，她的快乐也随地而动，她的自我呢？ 苏清欢无所谓地摇摇头，又有什么关系？她心甘情愿呀！ 他是忧郁的王子，就算她不是公主、不是灰姑娘，就算她什么也不是好了，可她甘愿陪着他，只要能这样坐在他身边就好了，她要的不多。 琴声越来越急，连续的急板奏出疾风暴雨般的旋律，他的手指越来越灵动，复杂的钢琴技巧在他的手中姻熟自如，愤慨！激昂！微褐的长发随身舞动，琴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暴风雨来了！激昂！激昂！激昂—— 琴声嘎然而止，狄仲玄将头抵在琴盖上，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苏清欢伸手拉拉他的衣袖——她不敢碰触他的身子，她的声音可怜兮兮的，好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她很害怕……他怎么了？ 狄仲玄微微侧首看她，白净的脸上现出一抹如梦似幻的微笑，摇摇头，轻叹一声，“我没事。” “可是……可是……”苏清欢担忧地看着他稍嫌苍白的脸色，结结巴巴地，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你怎么来了？”狄仲玄坐直了身子，把她的手搁在自己膝上，柔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才。”苏清欢呆呆地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心头茫然得好像一片大雪原，除了空白，还是空白。 “早点回去吧。”狄仲玄反手阖上琴盖，拉她起来，温和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你怎么坐在地上？好像一只小狈。” “不许说我是小狈。”苏清欢不满地低叫，“今天苹果就说我是小狈。” “苹果？”狄仲玄长眉微蹙，复又失笑，“所以你就把便当扣在她的头上？看来，我要庆幸你现在手上没有便当。” “我……”我怎么可能用便当扣你呀？你是我心中最高贵的王子。 这种话，她是死也说不出口的。苏清欢叹了口气。 ※※※ “狄仲玄？”穿着红色制服的女生头也不回地说着，“怎么可能不知道？” “真的？！”苏清欢顾不得还没整理好的领巾，扑到柜台前面，“美奈，告诉我一点他的事，好不好？” 现在已经放学了，但苏清欢还没有回家，她正在一家速食店打工。 “他是狄家的公子，天才音乐少年，才十六岁就拿回了维也纳国际钢琴演奏大奖。”美奈的声音由高而低，显得十分沮丧，“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和隔壁的阿健传纸条，想起来真是无趣！人和人怎么会差这么多？” “还有没有其他的？”苏清欢两眼发亮，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再告诉我多一点嘛！” “我就只知道这些。”美家整理着桌上剩余的几个餐盘，“那种贵公子的事，我们这种平民百姓怎么会知道很多？不过，你也该知道他是个很秀气的大帅哥吧。” 身后寂静无声。 “你怎么哑了？”万分不满的美奈回过头，语言神经在此刻罢工，这……这是真的吗？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苏清欢满脸绯红，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狄仲玄怎么会来这里？ “欢迎光临，您要点什么？”美奈急匆匆地跑到两人中间，一双眼睛闪着梦幻的光芒。 真帅啊！瘦长的身子，白净的脸，乌黑的长发散在颊边，精光灿烂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这间小小的速食店。 “苏清欢？”薄唇微启，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立时传出。 “啊——是！”苏清欢跳了起来，声音大大的，丝毫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 狄仲玄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朝她勾了勾手，俊美的脸上现出一丝微笑，不再说话，径自朝门外走去。 苏清欢怔了怔，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妥，但还来不及多想，就随他跑出店门了。事实上，她也不可能对她的王子有任何质疑，他的话，她是不会反驳的。 月光如水。 狄仲玄背对着她站在一棵大树下，雪白的衬衫随着夜风轻轻鼓动，长发飘扬，让他的背影看起来孤寂清冷，像是埋藏着无限的伤心。 苏清欢极力忍住心头莫名其妙的怜惜，走到他的身后，还来不及说话，便见狄仲玄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衬着他清冷的俊容愈发神秘幽一暗。 “你……”苏清欢不自觉地退了一步，他看起来有点不一样，是错觉吗？一股强大的压迫感直逼她而来，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狄仲玄俊美的薄唇勾出一抹诱人的微笑，他向前走了一步，修长的手落在她柔润的脸上，指尖轻轻移动，半天，才低低地说了句话。 笑容消失了，他轻悠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夜风转强，那头半长的黑发狂舞飘动，远远看去，就像一双黑色的羽翼…… 苏清欢捂住自己热得快要烧起来的脸颊，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他的声音—— 真是个该死的小丫头！ 他……为什么这么说？ 第三章 苏清欢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色难看得要死。唉，谁能要求一个整晚辗转反侧、思绪潮涌的人，第二天有什么好精神？ 而且，这又关他什么事？ “长野班长，”苏清欢翻了个大白眼，“你没有看见我心情不太好，不是很想理你吗？”她尽量用几个较为“婉转”的语词。 长野脸上现出狼狈的神色，嘴里仍不服输，“当然当然，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所以才要来关心一下嘛！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哦！”那张脸凑得更近，声音神秘兮兮地越来越低，“你又被她们欺负了？” “没有啦。”苏清欢觉得自己就快要叫出来了，这个呆瓜怎么还不快点走？ 说也奇怪，自从那天挨了回“便当金刚扣”以后，苹果、瓜子就不再来惹她了。虽然那种看恐龙的眼光很让人心烦，不过，只要两位大小姐不再来找她的麻烦，她就阿弥陀佛了。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长野锲而不舍，“要不要去保健室睡一下？” 苏清欢哀怨地看他。让我清静会儿，好吗？可是，她实在说不出口。 “我带了好吃的便当哦。”小男生丝毫没有发现献殷勤的对象，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了，“你别吃你那个白菜便当了，我有多带一份哦。” 说着，他便从书包里模出一大一小两个便当盒，把小的递给她，“吃吧。” 好丰富的菜色哦！ “我要大的！”无名火顿消，苏清欢厚着脸皮开口。 “啊？”小男生两眼瞪得老大，“什么大的？” 苏清欢丝毫不觉得可耻，两只眼睛直落在他面前的大便当上，“我要大的便当！” “这样哦……”小男生无奈地把自己的巨无霸便当，递给苏清欢，然后疑惑地看看她清瘦的身子，“你很能吃哦。”他边说，还边哀怨地瞪着她推过来的袖珍小便当，眼泪几乎快掉下来了。 “当然当然。”苏清欢漫应两声后就不再理他，转而专心进攻面前的美味。真好吃啊，来东京后，她就没再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苏、苏同学，”小男生看她狼吞虎咽地，食欲都快跑光了，“你父母都不在东京吗？” 苏清欢摇摇头算是回答。 “那……那你都自己做便当哦？”小男生眼睛里含着些许怜悯。 这次连点头都免了。 “那你是怎么进东御音乐学院读书的？”这里虽不是典型的富人俱乐部，可是学费也是相当惊人的，而她明明就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啊。 “我是受人资助的。”苏清欢终地吃完了便当，出于不好意思，她开始认真地回答小男生的问题，“去年我在学校参加音乐会表演，当时有个听说很著名的音乐家正好来访，碰巧听了我拉的卡门，觉得我很有潜力，就向学校提出要资助我到东御音乐学院学习，然后我就来了。” “原来如此。”小男生点头，“那你运气很好哦，东御音乐学院是专出音乐家的地方哦，也许，你今后还能与你的资助人一起同台演出呢。不过，那个音乐家是谁呀？” 苏清欢摇头，“我没见到他，这些事，我还是听校长说的呢。” “简直就是长腿叔叔的再版嘛！”小男生有点嫉妒地说，“说不定，还是个白马王子呢！” “怎么可能？”苏清欢再次翻个白眼，“这个世界上能称作音乐家的，哪个不是白发苍苍、两鬓斑白？再年轻也已经是个大叔了。白马王子？你太天真了。” “那也不一定。”长野捍卫自己的观点，“像狄老师，他既不是老爷爷，也不是大叔，但他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音乐家了。” 苏清欢沉默了。 “喂、喂！”长野得意地摇摇手，“舌头被吞掉啦？不过你也不用沮丧啦，像狄老师这样的人，全世界也没有几个。” “我才不是沮丧！”苏清欢振作精神，跳了起来，“我要加油，长野班长，非常谢谢你的便当，真的很好吃。”说完，就提着小提琴跑出教室了。 “我可是从来不吃便当的。”长野推开手边还未动过的小便当，看着她活力四射的背影，轻声说道：“看来，得去餐厅了。” ※※※ “准备好了吗？”长野走到苏清欢面前，“快轮到你了。” “没问题！”苏清欢点点头，再次整理胸前总是很不服贴的粉色领巾，“我已经练习很久了。” 这是他们的期中演出，目的是检定学生在半个学期里的技法水准以及对音乐的领悟力，对学生们来说，这是一次十分重要的考试。 “我来吧！”长野看不过去地解开乱七八糟的蝴蝶结，重新替她系好，眼神里满是不确定，“巴哈的曲子，你行吗？” 辨定曲目是巴哈的a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巴哈的曲子多是用来赞美主的，因此作曲严谨，一丝不苟，像苏清欢这种性子……长野再次摇头。 “我已经练习很多次了。”苏清欢再次强调。从布幕向下望去，观众不多，都是些前来评分的老师。这种演出，苏清欢忽然觉得很无趣。 “天哪！你看那是谁来了？”长野拍拍她的肩。 瘦长的身子，永远雪白的衬衫，这次他穿了套黑色西装，半长的头发轻轻披泄，温暖的笑容，明亮的眼睛…… 苏清欢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湿润。她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了？ “十九号，苏清欢。”叫她了。 苏清欢连忙揉揉眼睛，走到台上。 狄仲玄目光暖暖的，柔和地落在她的脸上，鼓励地一笑。 杯举了起来，苏清欢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巴哈，严肃、一丝不苟……这不是她的曲子！ 张开眼睛，她看见了他的脸——她的王子，无论他做过什么，他都是她的王子…… 她要拉给他听！只要他在这里，她的曲子就不是一张考卷，她的音乐——因他而存在！ 苏清欢不去看老师们疑惑的脸，大大的眼睛轻轻闭上。 杯落弦，从容的琴声流出，轻快、跃动，带着深切的探询；明澈、柔美，散发着花朵的芬芳，像一个沉浸爱河的少女，在恋人身边欢声歌唱，诉说着不为人知的依恋和仰慕……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是贝多芬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不是巴哈！训导主任脸色激变，不安地看了眼狄仲玄，站了起来。 狄仲玄朝他笑笑，轻轻摇手，示意他坐下。 恬淡的乐声缓缓升起，盘旋而上，越来越高——快板，回旋，苏清欢手中的琴弓全力炫耀着华丽的技法，反复诉说着深切的爱恋，琴音不断上升，光华灿烂—— 狄仲玄站了起来，轻轻鼓掌，他身后一干老师也随他起身，一时间，掌声雷动。 ※※※ “你拉得很好。”狄仲玄陪她坐在学校僻静的后山草地上，“只是，太冒险了。” “什么？”苏清欢抬头看他清俊的脸庞，她其实没有听他在说些什么，只是着迷地看着他的脸。好像一辈子没见了，她好想他…… “你应该拉巴哈的曲子。”狄仲玄眉头微蹙，好看的脸上现出一丝担忧，“如果我没有来的话，你就得不到成绩了，你违反了考试的规定，是得不到分数的。” 苏清欢没有说话。那首曲子是为你拉的，你听不出来吗？一抹失望浮上眼底，明亮的眼睛黯淡了些。 “以后不要做这样的事。”狄仲玄下了个结论，牵起她的手，柔声说：“华彩乐段的技法很不错。你练了多久？”贝多芬d大调小提琴曲的华彩乐段是空出的，留给各个演奏者自己谱写。 “也没有多久。”苏清欢摇摇头，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她没有准备这首曲子，他刚刚听到的，是那一瞬间她想为他拉的，现在要她再重来一遍，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你要听听我的曲子吗？”狄仲玄不等她回答，取出她的小提琴，轻轻一笑，便举起了琴弓—— 一样的曲子、一样的旋律，优美、恬淡、轻悠…… 苏清欢看着他漂亮的侧脸，一股热气奔涌而上，“够了！”她跳了起来，琴声嘎然而止，狄仲玄无言地放下了琴弓，“我不要听了！” 眼泪流出来了，苏清欢狼狈地抹了一把脸，转身就跑。 “苏同学！”他仍旧温柔的声音。 她站住了，回头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 “你的琴。”狄仲玄不再微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抹复杂的神色深深地埋在那双眼睛的最深处。 无情的温柔……苏清欢迟疑地接过琴，慢慢地转身，慢慢地走了。 温柔没有了，平静打破了，狄仲玄清俊的脸上，只剩下深刻的苦涩，“加油，你不会被打倒的。” ※※※ 她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了？ 苏清欢趴在桌上，失神的眼睛望着窗外。 她为什么要拉那首曲子啊？如果她老老实实地拉a小调协奏曲，巴哈严肃的曲风至少不会泄露她的心情，那他也不会躲着她了。 那天他的琴声……好冷淡、好冷淡……他竟然能把号称带有“最明朗日子的香味”的曲子拉得如此冷淡，他真不愧是了不起的音乐天才。 他知道她的心，而他又是很温柔的人，所以，他想用这种方法断了她的思慕…… 他甚至连想都没想地就立刻拒绝了她。她……始终是配不上他的。 她不是公主，也不是灰姑娘，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个“小丫头”而已。 可是，她只是想在他的身边静静地看着她，这样也不可以吗？ “你怎么总是在发呆？”长野不高兴地挥手招她回魂。 苏清欢无力地抬头，“今天是什么菜？” 自从那天吃了他的便当后，这个小男生每天都带两个超级大便当来，苏清欢既贪图清闲，又贪图菜色美味，也就恭敬不如从命地接受了。 “是中国菜。”长野有点兴奋，“我吩咐厨师特别做的，你吃吃看。” “厨师？”苏清欢重复着这个对她来说非常陌生的词，“你家有厨师？” 长野莫名其妙地点头，“一直都有用。” “你……”苏清欢立刻发现了不对劲，“你家是做什么的？” “开了几家连锁超市。”长野的眼睛陪着她一块越睁越大，“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苏清欢一拍桌子，小小的脸上一副被欺骗了的表情，“那你怎么可能每天吃便当？学校餐厅的菜色不是足以与外面的高级餐厅媲美吗？” “我喜欢跟你一块吃不行吗？”长野头痛地揉揉太阳穴。这个女生怎么是这种反应？一般女生不是都会很感动吗？ “你怎么不问问我喜不喜欢？”苏清欢吼声更响，“害我还以为……”以为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完全交心的平民朋友。 她的手被紧紧地握住了。 “我喜欢你。”长野的眼睛认真起来，“我想和你交往，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啊？”苏清欢完全呆住，脑中一片混乱。 ※※※ “你是说，那个长野向你表白了？”美奈眼睛瞪得很大，最近她好像一直用这种眼光在看苏清欢。不会吧，她怎么这么好运？她都有点嫉妒了。 “是呀！”苏清欢托着腮，无精打采地坐在柜台前面，“好烦哦。”狄仲玄不理她也就算了，这个长野还不忘来掺一脚，嫌她不够倒霉吗？ “少来了！”美奈凑到她面前，送她一个脸部特写，“一个大帅哥，更正，是多金的大帅开追你，你会不开心才怪！” “帅哥？”苏清欢愈发呆怔，“谁？” “你眼睛长到哪里去啦？”美来受不了地翻白眼，“长野、长野，他可是很多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哦。” 白马王子？狄仲玄清俊的脸迅速涌进她脑海……使劲摇摇头，苏清欢站了起来，“我要先走了，老板来了帮我顶一下。”好烦，还是去透透气吧。 “喂！”美奈只来得及抓住一片清风，“又跷班。” ※※※ 人好多，正是夜生活开始的时候，东京街头放眼望去都是光鲜亮丽的红男绿女，人人脸上轻松自在。 苏清欢漫无目的地在路上闲晃，脑袋里乱七人糟的，什么想法也没有，她只想就这样慢慢地走，永远这样走下去也无所谓。 “你在干什么？”温厚好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清欢心跳漏了一拍……她不会听错，是他！ “狄仲玄？”小巧的脸上立刻光彩四溢，“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应该我问你吧？”夜色下，他的脸不是很清晰，但是那双精光灿烂的眼睛，即使在漆黑的夜晚，也依然会发出照亮人心的光芒，“梦游仙境的爱丽丝，怎么了？” “我、我心里好多事，所以出来走走。”苏清欢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她从来不对他说谎，他是她的王子。 “要不要我帮你？”他的声音低沉，充满诱惑。 苏清欢扬起脸看他，很想看清他的脸，但是，很模糊，始终是非常模糊，“你……” 声音消失在唇边，苏清欢茫然地睁大了眼—— 他……他竟然吻了她！ 他的吻一点也不温柔，像是惩罚、像是警告，更像是一种狂野的热情。 他在折磨她！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 苏清欢退后一步，大大的眼睛里火光四射，“混蛋！”她大声骂他，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 他知道她的思慕……既然拒绝了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 狄仲玄伸手模模挨打的左脸，无所谓地笑笑，长长的头发随着夜风轻轻飘扬，羽翼…… 她竟然又看到了黑色羽翼！ 他……他不是狄仲玄！虽然很荒谬，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他不是！他的王子不是这样的人！ “糟了，让你发现了。”他笑得非常邪魅，两只眼睛不停地眨动，“欺骗不了小妹妹啰！”他上前一步，拉住苏清欢准备后退的身子，弯身与她平视。 苏清欢这才真正肯定，眼前的男子，虽然和狄仲玄长得一模一样，但彻头彻尾就是不同的人。 狄仲玄的眼睛总是暖暖的，好像冬日的暖阳；而这个人，他眼光锐利，是那种会穿透人心的锐利，让人看了不由自主地想逃…… “明白了吧？”他再次勾起摄人心魂的笑容，“我和他，完全不同，你要看清楚！”不等她答话，他拍拍她柔润的脸颊，“可怜的小女孩，你爱上他了。”说完，就毫不留恋地转身，好像刚才的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远处，一名身材高挑的长发美女站在路灯旁等他，然后，他们手挽着手离开了。 苏清欢无力地跌坐在地。她怎么会犯这种可笑的错误？把自己的初吻给了一个从不相识的陌生人，而且原因是认错了人！说出去真的会笑死人……苏清欢懊恼地拉拉披散的长发，笨！ ※※※ 苏清欢拿出笔在日历上打了个叉叉，“二十九天。”叹了口气，她已经有二十九天没有见过狄仲玄了。 自从那次到学校来听她的琴后，他就没在学校出现过，连这个月的两节课都是别的老师代上的。 好想他…… 长野又在问她的答复了，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想失去学校里唯一的朋友，但是她更不想和他交往。她该怎么办？ 苏清欢无限伤感地看着眼前精致的白色小楼，玫瑰花已经凋谢，那种童话城堡的气息也随之消失，事实也该如此，王子都没有了，城堡就算还在，也一定是没有生气的…… 苏清欢挑了一处僻静的树荫，靠着大树坐下。 这段时间，只要有空，她都会到这里来，也许是想见狄仲玄，更多的，是她在这里会感到非常心安。这里曾经有他，就算他不在了，这里还有他的气息，还有他的影子，还有她少女的梦中最美好的回忆…… 草丛中忽然传来一阵微微的骚动。 蛇？！苏清欢跳了起来，拾起一根树枝朝发声处轻轻一捅—— “痛！”一声低叫。是人！ 苏清欢急忙扔下树枝，拨开草丛——一个满身是血的人石着身子躺在草丛里，苏清欢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你……你有没有怎么样？”苏清欢扶起那人沾血的身子，拨开他散乱的头发，想要看清他的脸…… 她呆住了！ “狄仲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喉间窜出，“你……你怎么弄成这样？你要不要紧？” 狄仲玄睁开眼睛，依然是很温暖的目光，勉强一笑，轻声说道：“我从那里……”他指指远处一堵矮墙，“从那里翻进来的，走到这里没力了，你扶我进屋去。”他从口袋里模出一串钥匙，指指那座小城堡，“不能、不能让人看见……” “好！”苏清欢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抖，但他需要帮助的这个事实，无比清晰地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绪，她不能害怕，更不能逃！咬咬牙，扶起他高大的身子，让他倚在自己肩上，“你能走吗？” 狄仲玄点点头，似乎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但他还是侧了侧身，让自己稍微站直一些，没有把太多的重量压在她的身上。 苏清欢当然察觉了他细微的体贴，一股力量暗自涌生，她竟然就这样把他扶进了一间雅致的卧房。 狄仲玄重重地躺在床上，几乎是立刻地闭紧了眼睛，他似乎很累了，一句话也没有说。 苏清欢很害怕，他是一个很体贴的人，如果不是伤得非常严重，他一定会安慰她的。 她怯怯地伸手摇他，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你不要吓我，睁开眼睛好不好？” 饼了好一会，狄仲玄才轻轻张开眼，伸出他带血的手揉揉她的头发，轻声说道：“别怕，我不会死的。”说完，使侧着身子艰难地坐了起来，倚在一张巨大的靠枕上，喘了口气，长长的睫毛又覆了下来，“麻烦你，把左边柜子里的药箱拿给我，顺便倒盆清水来。” “哦。”苏清欢轻声答应，一会儿后便把东西拿来了。 “谢谢。”狄仲玄歉然一笑，便月兑下沾血的白衬衫，露出左臂上大约一尺长的刀口，血还不断往外流！ “你必须马上去医院！”苏清欢跳了起来，她连害怕都忘了。生怕他没听清楚，她急急地又重复了一遍，“伤得这么重，你必须马上去医院！” 狄仲玄再次对她微笑，那种温柔的笑意，好像她才是那个受伤的人，而他只是在安慰她一样。 “你别为难我。”他一边低头清洗伤口，一边低声解释：“我不能去医院，这个伤不能被人发现，我不会有事的，所以……”暖暖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你也不用担心。” 说完，他便不再看她，慢慢地洗净了伤口，为自己上药、包扎。他的动作很纯熟，看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来帮你。”苏清欢不忍见他用牙咬着纱布裹伤，“你的手不方便。” 狄仲玄似乎怔了一下，但他很快就释然了，任由她小巧的手指灵活地缠绕着白色的纱布。 “好了。”苏清欢拾起散乱的药箱，“你先睡一下吧，我要去上课了，放学后我再来看你。” 狄仲玄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几乎是立刻地，便沉入了梦乡。 苏清欢静静地为他盖好被子，轻轻地出去了。 ※※※ “小姐，”药店的大叔很慈样，“你哪里不舒服？要买什么药？” “治刀伤的药。”苏清欢撒个小说，“我妹妹昨天在家里切苹果，把手划伤了，伤口很深哦！” “这样啊。”大叔拿出几个大大的药瓶，“这是止痛的，这是消炎的，如果发炎的话呢，很可能会发烧哦，所以这个退烧药也要带着……” 最后，苏清欢抱着一大堆药瓶走出药店，当然，她的口袋立刻瘦了下来。 她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灯没有开……他还在睡。 苏清欢悄悄地走到床边，把一大袋药瓶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打开屋角一盏小小的台灯，这样光会柔和一点，不会刺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看起来脆弱而且孤单，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他。 苏清欢轻轻一笑，“狄仲玄？” 狄仲玄轻轻地张开了眼睛，目光似水，朦胧的灯光下，他那张俊俏的脸看起来非常不真实，他朝她笑了笑，“放学了？” 苏清欢点点头，“你觉得好些了吗？” “头很晕，”狄仲玄老实地说，他的眼光非常迷离，“可能发烧了。” 苏清欢雪白的小手立刻抚上了他的额头，只觉得触手火烫，“你烧得很厉害，你真的不要去医院吗？” “我不能去医院。”狄仲玄重新闭上了眼睛，“没关系，睡一会就没事了。” 苏清欢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喜欢那家药店的大叔了，赶忙打开那些大大小小的药瓶，倒出药片，又倒了一大杯水，“你醒醒好吗？先把药吃了。” 没有睁眼，他看起来非常难受。 “起来吃药好吗？”她的声音很温柔。可能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说过话。 漂亮的眼睛终地睁开，狄仲玄困惑地看着她手上的药，微微皱眉，“那是什么？” “这是止痛药，这是消炎药，这是退烧药，你都得吃掉哦，否则我就送你去医院。” “这些都是你去买的？”狄仲玄失笑，“怎么这么多？” “备用啊！”苏清欢笑得很得意，“就算你再受十次伤，都还够用啦！” 狄仲玄脸色微微一变，但没说什么，就她的手吃了药。重新躺下，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很暖。 “你不累吗？”苏清欢脸上有点发烫，不自在地说，“怎么不睡了？” “我睡了一整天了。”狄仲玄拉着她的手让她在床边坐下，柔柔地看着她，“这些日子，你好吗？” “我……”苏清欢脸上更热，她的王子在关心她……“我很好。” “长野同学，”狄仲玄声音轻柔，听不出任何异样的情绪，但是说得很慢，也很小心，像是怕碰着什么禁忌一样，“他对你好吗？” “为什么这么问？”苏清欢脸色刹白。他知道了什么？ “你们，不是在交往吗？” “如果我跟他交往，你会介意吗？”苏清欢脸色越来越白，眼睛睁得大大的，盛着满满的紧张。 他没有说话，目光轻轻柔柔的，仍然落在她的脸上，温和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 “难怪他会说我可怜。”苏清欢再也受不了他的沉出，忽然笑了。 她不是公主、不是灰姑娘，她只是苏清欢而已！他知道她的恋慕，却仍能用如此温柔的眼光、如此动人的嗓音，说着如此冷淡的话，他竟是如此害怕她的纠缠…… “爱上你，我真的是最可怜的一个！”不管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算他鄙视她好了，她的心事，她还是要让他知道！ 狄仲玄脸色骤变，一把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跑掉，声音里带着极度的焦虑，“谁？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你弟弟，你的双胞胎弟弟！”苏清欢挣月兑他的手，跑掉了。 第四章 真是笨蛋！苏清欢懊恼得想给自己两巴掌。 他明明就不喜欢她，她又何必说这种话让他为难。而她，也实在没有勇气在说了那种话之后再面对他，她也许真是很懦弱。 她在这门前徘徊多久了？不知道。 苏清欢抬头看看越来越烈的阳光。她来这里的时候，天还没亮，算了，早死晚死都是死。 门没有锁！苏清欢推门进去，一路上，所有的门都开着，她很容易就找到了那间小卧房。 深吸口气，苏清欢终于下定了决心。 “狄仲玄，请你开门，我给你送饭来了。”这是她唯一可以找到的正当理由。 门内默无声息。 苏清欢转动门把，探头朝里看去—— 床上整理得十分干净，被子也叠好了，一点也看不出有人睡过的痕迹，只有地板上残留的血迹，向她证明昨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他竟然走了…… 苏清欢失魂落魄地从城堡里出来，眼神茫然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他会到哪里去呢？他不是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受了伤吗？ “你可终于出现了。”长野拉住苏清欢，以免她一头撞向面前的大树，“你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苏清欢索性靠着那棵树坐下，抬头仰望头上蓝蓝的天，云好白哦，他救她的那一天，云也是这么白…… “你怎么了？”长野在她身前蹲下，伸手模模她的额头，“没有发烧。你刚才去哪了？出了什么事？” “长野……”苏清欢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你为什么喜欢我？” 长野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难为情地搔搔头，“也没有为什么啦，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 在一起？苏清欢心里一动……她也是只想和他在一起而已。 “好吧。”苏清欢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快上刑场的囚犯，“我们交往看看吧。” “啊？”长野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倏地呆住了。 “不愿意就算了。”苏清欢不满地看着他呆怔的脸，很快地说。事实上，她也是刚说完就后悔了。 “当然愿意，我当然愿意！”长野的脸上满是单纯的喜悦，他一把搂住苏清欢，在她脸上重重地吻了一下，“我们出去度假，马上就去！” “你疯了啊？”苏清欢不动声色地推开他。他的拥抱让她觉得很不自在。“我们还要上课呢。” “那也没关系，”长野仍然兴奋地作着打算，“放假我们就去。” “随你啦。”苏清欢从草地上爬起来，向他伸出一只手，“走吧，我们去上课。” ※※※ “你干嘛这么拼？”美奈疑惑地看着苏清欢忙碌的背影，“离下班还早呀。” “我还有一份打工要做。”苏清欢急急地收拾橱柜，“所以要早点离开。” “你很缺钱哦。”美奈闲闲地看她，口气很不以为然，“要留点时间谈恋爱哦。” “我在跟长野交往。”苏清欢回头一笑，“我告诉他我还有事，他就会给我时间，所以，没关系。” “你跟长野在交往？”美奈瞪大眼睛看她，“你不是在暗恋狄仲玄吗？” “你……你怎么知道？”苏清欢的脸颊立刻成了猴子。美奈怎么可能知道？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呀。 “拜托！”美奈再次翻白眼，“你那种眼神，谁都看得出来好不好？恐怕只有你自己才会以为没人知道吧！” 苏清欢无奈地捂住脸颊，颊上温度疾速攀升，丝毫没有要退的迹象。 “欢迎光临，请问您……”美奈刚直起身子，没说完的话就缩了回去，“你……怎么是你？” 苏清欢循声望去，通红的脸立刻变成雪白。 “你来干什么？”竟然是他，那个偷了她初吻的强盗！ “爱丽丝，这里是速食店哦，我不能来吃饭吗？”邪魁的眼睛肆无忌惮地盯着她忽冷忽热的脸，不留丝毫情面地说：“你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是不是爱上我了？” “爱你个头！”苏清欢从柜台里跳了出来，伸手指着他的鼻子，“你这个大强盗，我拿刀宰了你也不嫌过分，爱你？你想得美！” “第一次有人叫我强盗。”来人耸耸肩，一脸无奈，“我占你什么了？” “我的初吻！”苏清欢口不择言地大叫，全然忘了现场还有一个观众，“那是我要留给我的王子的，你这个混蛋！” “苏清欢？”美奈呆呆地看着她，第n加一次瞪大了眼睛，“狄仲玄……他吻你了？” “我……”苏清欢结巴起来，怎么解释啊？“他不是……” “我当然知道你一直想把初吻给我，”强盗老实不客气地搂住她的肩，“你不用多解释了。”说着，便俯子，大大方方地在美奈面前又偷了她一个吻！ “你……”苏清欢连推人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圈一红，豆大的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滚。 “你别哭呀！”强盗好像良心发现了，嘴巴却仍是恶毒得可以，“真是拿你没办法，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吻你吗？我只是完成你的心愿而已。” “你走！你快走！”苏清欢索性放声大哭，连日来累积的委屈随着眼泪痛快地流了出来，“谁喜欢你了？我喜欢的是狄仲玄，哪是你这个大坏蛋……你……” “我就是……”强盗只说了三个字，忽然抱着头大声申吟。 苏清欢吓得连哭都忘了，“你怎么了？” “好痛……”强盗跪了下来，头抵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 良久，苏清欢才良心发现地关心他一下，“你要不要紧？” 又过了好一阵子，强盗才抬起头，睁开眼睛看看苏清欢，又看看美奈，忽然跳了起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怎么回事？他怎么走了？”美奈莫名其妙地看看门外，又看看苏清欢。 苏清欢完全僵在当场。他刚才的眼神，那种带着暖意又有些茫然无助的眼神，竟然跟狄仲玄的一模一样…… 她一定是思念过度，产生幻觉了！ ※※※ “你准备好了吗？”长野一边打开便当盒，一边向苏清欢说。 “准备好？”苏清欢一片茫然，“又要考试了吗？” “你上课都在发呆哦。”长野摇摇头，“这是学校每年的音乐盛典哦，以前从学校毕业的师长们都会来参加，还有狄家的盛典乐团也会来哦。” “还会特别举行一次考核，选出优秀的学生与那些无名音乐家同台演出。”是久违了的苹果、瓜子，“苏同学，你该不会又临阵月兑逃吧？” 临阵月兑逃？苏清欢自认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 “你拉不了巴哈的曲子，这全校都知道，贝多芬拉得再好有什么用？学校是不容许学生有不会的科目的。”瓜子进一步解释。 “是哦。”单纯的长野也点头赞同，“好在这次考核不用再拉巴哈了。” “什么时候考？什么曲子？” ※※※ “你要加油。”长野拉住她的手，“钢琴伴奏是早川先生，很有名的钢琴家哦，能与他同台演出，是全校同学的梦想呢。” “哦。”苏清欢无精打采地点头。 早川又怎么样？她会如此拼命，还不是因为幻想与她同台的钢琴家会是狄仲玄。说起来她还真的有点傻气，他四天前才伤了胳膊，那么长的伤口，能不能来参加盛典都是问题，更别说上台演奏了。 “曲子是d大调小提琴曲。”长野没有发现她情绪低落，继续说着，“你很熟悉了，应该不会有问题，像考试那天那样就很好了。” 怎么可能像考试那天一样？苏清欢心里一酸，那天，是因为他在…… “苏清欢。”舞台的另一边有人大声招呼，“过来，准备上台了。” 台下掌声雷动—— 苏清欢挽着早川先生的手，一起走上舞台。早川先生坐在钢琴前，她站在旁边。 d大调小提琴曲，贝多芬与他的学生——匈牙利伯爵小姐勃伦威克，产生了深深的感情，他们在伯爵小姐的庄园度过了一个美好快乐的夏天。这首曲子，就是他在那个时候写下的，记下了作曲家一生“最明朗的日子的香味”。 杯落弦，琴声流泄，从容，探询，你……爱我吗？柔美，清澈，朦胧的喜悦…… 琴声忽然断了。苏清欢放下琴弓，呆呆地站在台上。 她没办法拉这首曲子，没办法与别人一起拉这首曲子，这是她要献给狄仲玄的曲子，她没有办法拉给别人听，他不在这里，她拉不出来；不是与他同奏，她宁愿独奏…… 台下一片哗然。 早川先生抬头看她。 “我没办法与早川先生同奏。”苏清欢头垂得低低地声音盈满了愧疚。 早川先生的眼神很危险，但他没有多说什么，走了。 台上，只剩下苏清欢和一架钢琴。 她该怎么办？她也应该下台吗？还是应该自己演奏这首曲子？ 场面好乱，乱到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有人从后台上来了，瘦长的身子，微褐的长发，雪白的衬衫，乌黑的燕尾服，他的神色很严峻。 可她却开心得几乎叫了出来。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他来救她了！ 狄仲玄走到她的身边，挽住她的手向台下行礼，他的气息很暖，柔柔地抚平了她的不安。他并没有笑，一向温暖的双眸清清淡淡，他在琴边坐下，指尖下柔和的音乐缓缓流泄—— 杯落弦，从容，探询，你……爱我吗？柔情的询问，心酸的询问，苦涩的心情……清澈，柔美，小提琴随着钢琴进入欢乐的乐章，酸楚没有了，花朵般的芬芳散向四周，上升，盘旋，快板——华彩，这是没有乐谱的乐章，琴弓上下，手指轻摇，华彩的琴技炫耀着灿烂的爱情，上升，高潮—— 台下一片静默。 良久，观众站起来了，掌声雷动。 狄仲玄清冷的眼中现出了温暖的光彩，他柔柔地笑笑，牵着她的手鞠躬谢幕—— 血腥味！他靠近她的时候，苏清欢清楚地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挑惊惶地抬头看他。 他的脸色很苍白，但他仍然微笑着，一再地答谢观众的掌声。 “你……”苏清欢顾不得一切，拉住了他的手。 “别说。”他立刻打断她，声音很低，“现在，你在舞台上。” ※※※ 后台—— “快让我看看！”苏清欢拉住他的袖子，“伤口又裂了？” “恐怕是的。”狄仲玄皱起眉头。 “我带你去上药。”苏清欢泪眼汪汪的。如果不是她太任性，他也不会再次流血…… “清欢！”长野跑进后台，拉住她的手，“你没事吧？” 苏清欢摇摇头，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滚落。 “真是的。”长野轻轻地抱住她，给她安慰，“你怎么会搞出这么多状况啊？真让人放心不了。” 看着面前相拥的两人，狄仲玄笑了笑，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先走了。”不等她回答，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边。 来不及发现自己做了什么，苏清欢已经挣月兑长野的拥抱，追随狄仲玄的脚步而去了。“等等我！”她必须跟他去，他需要上药。 长野看着空荡荡的双手，愣在当场。 “早川先生，您生气了吗？”门外，是训导主任的声音，恭敬而顺从，“是我们管教不力，请您原谅。” “本来是很生气的，”早川先生的声音沉着，“可是……”他似乎碰到什么难题，一直在沉吟。 “早川先生？”训导主任有些不安了。 “他们……”早川先生迟疑着问：“他们以前合奏过这首曲子吗？呃……我是说d大调小提琴曲，狄仲玄和那个苏清欢曾经合奏过吗？” “没有。”训导主任肯定地回答，“狄先生很少到学校来，根本没有机会与学校任何一个学生合奏。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有不对！”早川先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d大调小提琴曲里的华彩乐章是没有乐谱的，他们没有合奏过，心灵却是如此相通，竟然能配合得如此完美。狄仲玄，他很不简单，不愧是狄王子！” 他顿了一顿，又说道：“所以，那个小女生的任性，我并不生气，而且，我没有把握能与她奏出如此美妙的配合。” “谢谢早川先生！”训导主任感激的声音。 两人渐去渐远。 心灵相通？美妙的配合？长野完全呆住了。 ※※※ “还好，不是很严重。”苏清欢松了口气，重新给他抹上药膏，换上干净的绷带。 狄仲玄没有看她，他的眼神很迷离，直直地望向窗外。 “对不起。”苏清欢站起身，低着头羞愧地说，“如果不是我太任性，你也不会弄裂伤口。” “我的伤口，不是因为弹琴才裂开的，你不用向我道歉。”狄仲玄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但是你必须道歉，向早川先生、向台下的观众，还有——”他顿了顿，才又说道：“向长野。” “我会的。”苏清欢已经快哭出来了。他的眼神好冷淡，他已经无法忍受她了…… “那就好，我是怕你太情绪化了。”狄仲兹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你不喜欢巴哈？’他的声音温柔起来，“你喜欢d大调小提琴曲？为什么？” “太严谨的音乐我拉不好，”两颗晶莹的泪珠终于落了下来，“但d大调小提琴曲就好舒服。” “一个好的演奏者，是会自己创造旋律的。”狄仲玄拿起方才月兑下的丝质衬衫随便穿在身上，他没有扣扣子，露出瘦挺的身子，凌乱的发丝垂在颊边，有几分随意、有几分不羁，此时的他，不再像个高不可攀的王子，却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朝她笑笑，走到琴边坐下，“你听听这首曲子。” 黑白的琴键随着修长的手指轻轻弹动——是巴哈的众望吾王，乐声平稳持重，没有变化、没有跳动，平静、虔诚，仿佛圣殿的人们正在祈祷，又仿佛疲惫的旅人在向主倾诉…… 狄仲玄微微一笑，暖暖的目光与她眼里闪烁的光芒交缠纠结，虔诚平静的琴声慢慢地渗出一种积累的深情，像是一种沉积已久的依恋，终于透过沉沉的重压，沐浴在主的光芒中，因为平静所以动人、因为虔诚所以真挚。 苏清欢听得痴了，淡色的双唇扬起一个甜美的弧度——他真不愧是她的王子！ “这不是巴哈。”苏清欢叹起嘴，口是心非地说。 “没有人规定巴哈必须是什么样子。”狄仲玄宽容地微笑，“我们能看到的，只有他写下的乐谱。” 他走到苏清欢面前，他的眼睛温柔而明亮，散发着一种圣洁的光彩，“爱他，如果你演奏他的曲子，你就必须爱他。每一个作曲家，都渴望有一个真正懂得他的人来演奏，所以，你必须爱他，才能了解他，才能奏好他的曲子。” “爱他？”苏清欢茫然地重复。她只是因为爱他，才会奏好d大调小提琴曲，而不是因为爱贝多芬啊。 像是明白她在想什么，狄仲玄轻轻地开口：“你的心必须永远有爱，音乐最需要的就是爱。” “他会演奏出那么美妙的巴哈，是因为他心中有爱吗？他爱的是谁？他是想着谁，才会奏出那么满含深情的曲子？” 看到狄仲玄惊愕的眼神，苏清欢才明白，她竟然已经把刚才心里的话问出口了，她的脸很红，但是她没有后悔。 “我爱巴哈。”狄仲玄恢复平静，温柔的眼睛里含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站起身来，他背对着她开始整理一大叠乐谱。 “可是我爱你。”久违的中文从她的嘴里毫不犹豫地跳出，“我不能与早川先生合奏是因为我爱你，我不能向你演奏巴哈也是因为我爱你，你是我心中的王子，这种感情，只有d大调小提琴曲才诠释得了，所以，我虽然任性，但是你不能怪我。”无法说出口的真情，在这种语言障碍下从容地流出，“我爱你。” 狄仲玄没有回头，也没有问她在说些什么，他只是在整理他的乐谱。 第五章 “你好，爱丽丝。”戏谁音从头顶传来，立刻让没精打采的苏清欢变成了一只毛发直竖的小老虎。 “强盗！你又来干什么？”凶巴巴的声音，一点也不淑女。 这个强盗偷走了她两个“初吻”，竟然还没天理地长了一张和狄仲玄一模一样的脸，害她连生气都没办法持久。 不行，这一次她绝不心软！ “来找你呗。”强盗很是理直气壮，“再来一个……”边说边凑过脸来。 “走开啦！”苏清欢一把推开他，“这是大马路！” “那我们换个地方。”强盗原则第一条——脸皮要厚。 不等她反应过来，苏清欢已经被拉上了一架漂亮的敞篷跑车。 “喂！喂，停车！”苏清欢拉住他的袖子，“我不跟你去！” “我不会伤害你。”他忽然转过脸来，声音温柔低沉，“你别怕。” 狄仲玄！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他的温柔……，苏清欢立刻安静下来，小小的脸庞罩上了两朵粉红的云彩。 “可是我会吃了你！”强盗本性毕露，好笑地看着她红通通的脸，“你的脸真像石蕊试纸。” “你！”苏清欢气结，然而愤怒却像浇了水的火堆，再也燃不起来。唉！谁教这个强盗长了一张与狄仲玄一模一样的脸。 “这是哪里？”苏清欢呼吸着迎面吹来的咸咸海风。好漂亮的大海，宝石一般的蓝；温柔的波浪好美，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海边。”强盗已经月兑去外套，只有一件白衬衫松松地穿在身上。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回答嘛！ “你爱上他了？”他没有说是谁，但是他们都很清楚他说的是谁。 苏清欢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在这个强盗面前，她没有想要掩饰什么，也许因为他自己就很混蛋，所以绝对不会嘲笑她。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强盗的眼神很锐利。 “想什么？”苏清欢有点跟不上他的思维。 “想你配不上他，想他太高贵，想你若爱他，他会很困惑……”强盗漫不经心地耸耸肩，“诸如此类。” 这个强盗真的很了解她。 “你有很好的音乐天分，你知道吗？”强盗似乎不想要答案，自顾自地往下说，“你是一枝还没有开放的花苞，总有一天，你会超过他。” “不可能。”苏清欢直觉地反应。她不能容许任何人超越过她的王子，当然也包括她自己。“他是个天才，我就算真的有天分，也是比不上他的。” “你比他有生气，你的音乐是真正有感情的音乐，不像他那样死气沉沉。”强盗躺在沙滩上，闭上了眼睛，“听他的音乐，会想睡觉。” “我不许你那样说他！”她生气了，她真的生气了！“你听不懂，那是因为你浅薄，他的音乐才不会死气沉沉，他有……” “你跟我很像。”强盗睁开眼，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发现了没有？” 苏清欢怔住了。她，跟他很像…… 终于消化完了他的话，苏清欢跳了起来，抓起一把沙朝他丢去，“我才不像你这个臭强盗咧！”话一说完，她转身就逃。 “喂！”强盗站了起来，“打完就跑算什么英雄？” 苏清欢朝他扮了个鬼脸，跑得更远了。 ※※※ 夜幕降临，强盗还是没有回去的意思。 “我要回家了。”苏清欢无奈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强盗，“起来送我回家。” “要走你自己走。”强盗守则第二条——绝不心软。“我累了，不想动。” “可是你已经歇了一个下午了。”苏清欢实在没办法，只好晓之以理。 “还不够。”强盗说话越来越简洁，大有不准备理她之势。 “你不走我就走不了呀。”苏清欢做起她万分不习惯的事——撒娇。“帮帮忙好不好？” “陪我坐会儿。”强盗拉她在他身边坐下，“别吵了。” 苏清欢终于放弃了。 “你是狄仲玄的弟弟？”百无聊赖，只好与强盗聊天。 “不是。” “那……是哥哥？” “不是。” “那你们怎么长得那么像？”奇怪了，这两人在不同的情况下，竟然说了同样的话。狄仲玄也说过他没有双胞胎兄弟，当然他可能是以这样不成材的强盗兄弟为耻，可是这个强盗他没道理否认吧，有那样的哥哥总是让人骄傲的。 “看清楚！”强盗的眼神凶恶非常，“我和他完全不一样！” “是、是。”苏清欢差点没吓得跌在沙滩上。你和他当然不一样，他比你好太多了！ “回去吧。”强盗守则第三条——想到就做。 “喂！”苏清欢一阵小跑步，才勉强追上他，“急什么？” “不是你急着要回去吗？”强盗翻了个白眼。 苏清欢找不到话说，生平第一次，她感到万分气馁。 走了三步，强盗忽然跪倒在地，头埋在沙地里。 苏清欢吓了一大跳，急急地退了两大步，不知道他又要玩什么花样。 五分钟——他没动。 十五分钟——他仍然一动不动。 苏清欢这才赶紧跑过去扶起他。 夜色下，他的脸极其苍白，眼睛紧紧地闭着……他竟然晕过去了！ “喂，你怎么了？”苏清欢吓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不会是有什么病吧？那天在速食店，他也是这样。 “晤……”他的眼睛眨了眨，睁开了，漂亮的眼睛映出了夜星的光芒。 “你醒了！”苏清欢高兴得掉下几滴泪，刚才他的样子让她想到了死亡。 他伸出手，模模她湿润的脸颊，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夜，完全来临了，静寂的海边，一片黑暗，她看不见他了。 “回去吧。”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暖意，牵着她的手朝车子走去。 不知为什么，苏清欢任他牵着她的手，并没有甩开。 他的车子开得很平稳，不像来时飘得那么疯狂。 “你不要紧吗？”苏清欢担心地看着他朦胧的侧脸。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不理就不理！苏清欢勉强忍下难堪，别过头去。 一到家，苏清欢立刻跳下车子，径自朝公寓走去。 “你的琴。”低沉的声音。 苏清欢懊恼地转身拿琴。这个该死的家伙，竟然气得她连绝不离身的小提琴都忘了。 “你怎么弄成这样？”他忍不住伸手帮她拍去头发上的泥沙。 “还好意思说？”苏清欢眼睛瞪得老大，“你自己的杰作都不记得了？” 他直直地看着她，良久良久，没有说一句话。 “你……你怎么了？”苏清欢紧张地伸手在他面前乱晃，他不会又病了吧？“要不要去医院？” 他摇摇头，不知是不是灯光的作用，那张脸竟然很温和，但是他还是没有理她。 接着引擎轰鸣，车子开走了。 “奇怪！”苏清欢不解地摇头，不愿多想关于强盗的事，很快地就将它丢在脑后。 ※※※ “你要分手？”苏清欢看着长野十分黯淡的表情，他并不像是讨厌她，“为什么？” “你不喜欢我。”长野十分平静地陈述事实，他可不是什么死缠烂打的人，“我们虽说在交往，可我却没有恋爱的感觉。” “这样哦！”虽然有点惋惜，但她不是很难过，因为要打工赚钱，她的空余时间本来就很少了，而且就算是这样少少的时间，她还要用来思念狄仲玄，还要用来抵御强盗，真正与长野在一起的时间，少到她几乎忽略。 “而且，”长野急于要说点什么来维持他的自尊，“而且你和狄老师很相配，他比我好太多了。” “啊？”苏清欢脸蛋通红，“你干嘛这样说呀？” “你不喜欢狄老师？”长野讶异。 “喜欢。”苏清欢叹了口气，她暗恋的技巧就这么差吗？怎么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可是我只是单恋而已，你不要乱说。” “狄老师喜欢你，你难道不知道？”长野眼睛已经瞪得很大了，听了她的话好像又大了一圈。 “哪有……哪有这回事！”一提到狄仲玄，她的舌头就开始打结。 “喂，你是神经太粗，还是根本就没神经啊？”长野终于找到安慰，这个女生不喜欢自己，看来应该与自己的魅力无关。 “啊？”这样问话，好像她是白痴一样。 “你生病那天狄老师连课都没上就赶去看你，那种紧张的样子，全校都传遍了。他还专门来看你考试，你知不知道狄老师有多忙？他哪有时间来参加评分？他是专门来看你的！还有那次音乐盛典，要不是狄老师，你早就被学校开除了。”长野像个老和尚，拿着小捶一下一下敲着眼前的大木鱼，“全校人都知道他喜欢你，你怎么这么钝？” “不可能……”苏清欢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绝对不可能……” “受不了！”长野翻了个白眼，“你知道西野和东川为什么不欺负你了？那是因为学校理事会警告她们，如果再欺负你就要退学。理事会一直是狄家说了算，你不会不知道吧？” 苏清欢心里的某一处开始轻轻萌动，她的心里很暖，但是她没有动。 “d大调小提琴曲没有乐谱的华彩乐段，你们能配合得那么好，你想过为什么吗？”看来他是准备送佛送到西天了。 “为什么？”苏清欢只能机械地重复他的话。 “整个演奏过程中，狄老师的眼睛没有看过乐谱，他一直在看着你，那时的眼神……”他似乎找不到话来形容，“反正，是他在配合你，他完全是跟着你的音乐在演奏，如果他没有那么关心你，他会知道你的琴路吗？” 音乐……心里的萌动终于奔涌而出，苏清欢跳了起来，轻盈得像只欢飞的小鸟，她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 “长班长，谢谢你！”远远地，传来了她愉快的声音。 “什么长班长，是长野啦！”长野眼中闪过一点泪光，嘴里轻轻抱怨。 ※※※ 白色的小城堡—— 苏清欢靠着雕花铁门坐下，抬头看着满天的星子，她觉得心里很恬静。 他喜欢她，她的王子真的把她当成了灰姑娘……她怎么会不明白呢？他弹琴的时候，那种温柔的眼神，那种深藏在眼底的情绪，以前她还不懂，今天却都清晰得像一部正在上映的电影，每一个最微小的细节，她都看得很清楚。 他的眼里是深情，他的音乐是倾诉，只是她一直太粗心 “你在这里干什么？”是他，他看来十分惊讶。 “我在等你。”苏清欢没有起身，直直凝视着她梦中的王子，“我在等你回来。” 狄仲玄蹲与她平视，温柔的眼睛里全是担忧。 他在关心她，他真的是非常关心她——他的深情写得那么清楚，为什么她直到今天才发现？ “出了什么事？你不舒服吗？”他的声音温柔低沉，听得她心里暖暖的。 “我很好。”苏清欢摇摇头，握住他的手，“我只是在等你回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皱紧了眉头，伸手抚着她的前额试着温度，不解地又问了一遍。 “真的没事，”苏清欢大力地摇头，“我很好，我只是很想看你，所以就在这里等你。” “如果我不来怎么办？”狄仲玄眉头皱得更紧，“你应该知道我很少来这里。” “我不知道，”苏清欢攀住他的颈项，大声说道：“我只知道你来了！”低低地叹了口气，她低低地说：“我等了你好久。” 狄仲玄全身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他索性把她抱了起来，走进城堡。 “你要带我去哪？”苏清欢闭着眼睛问，她相信她的王子。 “你必须告诉我出了什么事。”他的声音很紧张，看来，她把他吓坏了。 苏清欢伸手扶住他的脸，淡色的双唇轻轻落在他好看的薄唇上，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他一下，然后轻笑出声，“明白了吗？” “你……”狄仲玄把她放在长沙发上，他的眼暖暖的，他的手也暖暖的，一起在她柔润的脸上轻轻流转；他的声音轻轻地，吹向了她的耳边，“吻，不是这样的。” 然后，他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心、眼角、眉梢、脸颊……最后，停在她的唇畔…… 良久—— “你真是个小妖精。”狄仲玄理了理微乱的头发，走到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苏清欢毫不客气地爬过去赖在他的腿上，“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不喜欢。”狄仲玄很快地回答。 “撒谎！”这一次，他骗不了她，他的眼睛泄露了他心底最真的情绪。 “没有。”很不自然的声音。 “那让我喜欢你。”她的目光大胆而直接，紧紧地追着他，“你不用喜欢我，只要让我喜欢你就好了。” “你……”狄仲玄几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清欢不再逼他，她打开琴盒，站了起来，弓落弦，琴声流泄—— 我的歌声穿过黑夜轻轻地飘向你……舒伯特的小夜曲，一个爱情的诉说…… 低婉，轻柔，深情的倾诉，告诉你，我爱你；告诉你，我的心情，把我的爱给你…… 乐声反复盘旋，迟迟不肯进入高潮。她在等他。 狄仲玄迟疑良久，终于站了起来，坐到琴边，随即钢琴声响起，引导着小提琴进入激动的高潮…… 旋律盘旋转低，爱情的歌，在黑夜里轻轻回荡…… 苏清欢放下琴弓，对他露出一抹胜利的微笑。 “真是拿你没办法！”狄仲玄向她伸出一只手。 苏清欢立刻像小狈见了肉骨头一般跑过去，坐在他的膝上。 “你不会后悔吗？”他的声音很低，很不确定。 苏清欢使劲摇头，“不会，”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她的声音也很低，但是很坚定，“永远不会。” 狄仲玄伸出双手，搂紧了她。 ※※※ 他们交往了。 每次想起这句话，苏清欢就觉得不真实，一切美好得像一个梦，似乎只要她伸手轻轻一碰，就会像肥皂泡泡一样破碎。 “苏清欢，”有声音敲击着她的耳膜，苏清欢抬起头，“外面有人找。” 门口，瘦长的身影倚墙而立，雪白的衬衫，微褐的长发，白净的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 苏清欢迅速冲到门口，停在他的面前时还在微微喘气，她嘴角弯弯的，声音低而羞怯，“你……怎么会过来？” 狄仲玄站直了身子，笑着看她，“我来带你去吃饭。”修长的手指穿入她披肩的长发，“干嘛跑得那么急？” 苏清欢咧嘴一笑。因为你在等我呀！ 老实不客气地将双手挂在他的胳膊上，苏清欢一一回瞪众女生嫉愤的目光，她那种脸——其实很可怕。 “你想吃什么？”狄仲玄丝毫没有发现自己周围的“群芳乱战”，柔声询问。 “随便。”恶魔立刻变成天使，苏清欢扬起灿烂的笑容抬头看他，吃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好。 “那去吃四川菜吧。”狄仲玄拍拍她水女敕的脸颊，宠溺地笑笑。 他们相偕来到餐厅。 “怎么会想来找我吃饭？”苏清欢笑得贼贼的，“是不是想我了？” 狄仲玄点完菜，将菜单还给服务生，温和地笑笑，没有说话。 “说嘛！”苏清欢再次干起非常不在行的工作，娇声说道，“告诉我嘛！” “你的便当……”狄仲玄指指她的书包，眼神温柔似水，“没什么营养，以后还是不要带了。” “什么嘛！”苏清欢自尊心大大受损。搞了半天他是同情她吃得可怜，才会想来陪她吃饭？早知道就不要问了！她立刻开始闹别扭，“我不吃了，谁要你同情我！” “我不是在同情你，”狄仲玄坐到她身边，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我是关心你，清欢。”修长的手扳过她别扭的脸，“我没有任何看不起你的意思，我只是关心你，我只希望你过得快乐，这样，你不能接受吗？” 苏清欢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他的温柔里了，双唇动了动，轻声道歉：“对不起。” “你不生气就好了。”狄仲玄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好，“菜来了，你好好尝尝。” 一盘盘香味四溢的菜肴端上桌，逗得苏清欢食指大动，夹起菜大大地吃了一口，小小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神情，“好好吃，好过瘾哦！” 转眼见狄仲玄正含笑看着她，脸一红，不自在地看他一眼，嘴里咕哝着：“你不要笑哦，我食量很大的，一顿饭可以吃掉两个便当。” 狄仲玄仍是微笑。 苏清欢放下筷子，严肃地看着他的脸，“你这样看着我，我会不好意思，然后就会顾不得吃饭……” “那我不看你好了。”狄仲玄听话地低头吃饭，不久，又抬头看她，“这样可以吗？” 他根本就是在逗她嘛！苏清欢火大地想。但是没办法，她还是很没出息地红了脸。 然后，因为王子在身边，她只好节制自己的食量…… “你到底吃饱了没有？”狄仲玄拨去她颊边一颗饭粒，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看你没有吃下什么哦。” 还不都是你！苏清欢皮笑肉不笑，“我吃很饱了。” 于是，他们离开了餐厅。 街边传来悠扬的音乐声。 狄仲玄拉着她走了过去。 那是个街头艺人，怀里抱着吉他，他弹的是美国著名的乡村乐曲“乡村小路带我回家”，音色很美，旋律流畅，看来很有音乐底子。 “我弹得比他好。”苏清欢轻轻一笑，“你等我。” 不等狄仲玄回答，她已经跑到那人身边，低头向他说了句什么，那个人就很开心地把吉他递给她。 苏清欢调了调弦，指尖轻拨，柔柔的音乐流泄出来，伴着由她口中逸出的中文歌词—— 有没有听到那个声音，像是忽远忽近， 版诉你，它来自我的心，带来一支苍老的歌， 对着你轻轻地说，我不在乎春夏秋冬、花开花落， 任凭这夜越来越深，你在我心中越来越沉， 压得我不能翻身做自己的主人， 任凭这灯越来越昏；你在我眼中越来越真， 看得清你满脸的风尘， 任凭这旅途越来越孤单，你在我面前越来越茫然， 丢不下的行李是我不变的心。 苏清欢抬起头，不知何时，她的身边已经围了许多人。 拌声刚止，大家掌声雷动。 但苏清欢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她茫然四顾。他不在，他竟然已经走了…… 第六章 苏清欢不断地回想、努力地回想，却想不出她到底做了什么，让他就这样把她扔在马路上。 没事去弹什么吉他嘛！苏清欢懊恼地扯扯脑后的马尾。也是啊，他是王子，怎么能允许自己的灰姑娘在街头卖艺？可是，她也只是一时兴起…… “再拉，你就要秃头了！”强盗来了。 苏清欢抬头，然后看见一张与她的王子一模一样的脸，戒备的神情立刻涌入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她迅速跳了起来。 “你又来干嘛？告诉你，我今天才不会那么无聊陪你去什么海边！你没事最好离我远一点！” “我想你。”强盗厚颜无耻地说：“你要陪我。” 苏清欢不再理他，转身就走。与强盗讲道理？她可还没有e。 “不许走！”强盗拉住她的手，把她扯了回来。 苏清欢奋力挣扎，却被他搂得更紧。 他的手捧住她的脸，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激烈、热情、惩罚……什么都有。 苏清欢只觉得无比屈辱，不争气的眼泪就这样滚了出来。 “哭什么哭？”强盗终于放开她，不耐烦地看着她的泪颜。 苏清欢抱住自己单薄的双肩，不住颤抖着。她觉得心好痛！她又被他吻了……她的吻是要献给她的王子的！这个该死的强盗！ 一双手拥住了她，苏清欢就这样靠进了一副温暖的怀抱里，她没有挣扎，事实上，她也没有力气再挣扎，她只是哭，除了哭她不知道她能做些什么。 音乐……是吉他声，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轻轻地低唱—— 有没有听到那个声音，像是忽远忽近， 版诉你，它来自我的心，带来一支苍老的歌， 对着你轻轻地说，我不在乎春夏秋冬、花开花落， 任凭这夜越来越深，你在我心中越来越沉， 压得我不能翻身做自己的主人…… 苏清欢睁大眼睛，隔着一层水雾看着眼前的人。他……他怎么会唱她的歌？ “终于不哭了？”强盗放下吉他，扶住她的肩膀。 苏清欢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就坐在他的怀里。 “你吓着我了。”他无奈地耸耸肩，“吓得我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 苏清欢看着他滑稽的表情，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她觉得心情好了许多，就连狄仲玄带给她的痛，似乎都淡淡了许多。 “你怎么会唱我的歌？”苏清欢声音抖抖的，带着哭过的轻颤。那是她家乡的一首民谣，日本应该没有人会唱吧。 “我听过。”他的声音再次变低，他的唇再次落下，仍是那么激烈的吻。 苏清欢却没有挣扎。他的身上有着某种和她相似的气质，和她一样倔强，和她一样激烈，和她一样……平凡。她没有挣扎，也许是她没有力气了。 她是太累了，与秋仲玄那种极度不真实的爱情让她好累，她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就算是他给了她他的心，她还是看不清，她很彷徨。 她真的爱他，但是她却不敢太爱他，因为他太温柔，温柔到她不敢用她的热情去吓坏他。 可是这个人不同，他的眼神很邪恶，他的感情很热烈，他说出的话很普通，一再一再地，他都在告诉她，他们是一样的人，他们一样是真实而普通的人…… 她累了，她需要休息。 ※※※ 太丢脸了！ 苏清欢趴在床上，捂住宾烫的脸颊。她、她竟然在那个强盗的怀里睡着了！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爱狄仲玄，而他也终于接受了她，这是她追求了多久的一个遥远梦境，可是……她竟然允许一个强盗吻她！ 难道只是一张相同的脸，就会让她迷失到这种境地吗？ 苏清欢，你真是个肤浅的女人！ 狄仲玄，他到哪里去了？ 她现在好想他，也好需要他，如果没有他在身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为这段感情坚持多久。 他为什么不理她？她做错了什么？ 苏清欢忽然觉得头好痛。她已经有七天没有见到狄仲玄了。 相反的，这七天以来，那个强盗天天在她面前闲晃。 虽然觉得很烦，但她还是必须承认，这个人在她最寂寞、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她赶走了低沉的空气，让没有狄仲玄在她身边的日子不会那么难熬。 他会为她弹吉他、为她唱歌，看她不高兴的时候，还会讲笑话让她开心，或是拉她出去兜风。他是一个非常懂得生活的人，与他在一起，每一分钟都不会闲着，每一分钟都有不同的花样。 他和狄仲玄完全不同。狄仲玄会用温柔似水的眼睛凝视着她，他的眼睛却总是闪烁着审视的光芒；狄仲玄会牵着她的手静静地坐着，他却每一分钟都在寻找不同的花样；狄仲玄会当她是一块稀世的珍宝，他却总是在激烈地宣泄着他的热情…… 日子久了，苏清欢竟然觉得有点迷惑，然而，她还是非常思念狄仲玄。 捺不住刻骨的思念，她又来到了小城堡门前。 雕花门紧紧地锁着，玫瑰花早已凋谢。王子不在这里，城堡显得如此冷青…… 两行情泪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她这才发现，虽然这些日子她过得很丰富，但她的心却一直在这城堡里，在那个温柔的王子身上。 “你终于来了。”温柔低沉的声音，是他的声音！ 苏清欢头也不抬，甚至连看也没看，就扑到他的怀里.紧紧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满肚子的委屈如大坝溃堤，一发不可收拾。 狄仲玄轻轻地顺着她的长发。 “别哭了。”他牵着她的手，带她走进小城堡，“我的衣服都被你哭湿了。” “我偏要！”苏清欢恶声恶气地回答，拉起他的白衬衫大力地在脸上擦了一把，“谁叫你把我丢在一边不理我！” 狄仲玄停住脚步，温暖的目光变得十分严肃。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我没有丢下你，从来没有。” “我相信你。”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神让她对他的话坚信不疑，于是她相信他，虽然这种信任毫无理由。她甚至忘了应该问他，这些日子他在哪里。 狄仲言笑了，不同于以往淡淡的微笑，这一次，他笑得很开心，“谢谢你。” 夜风拂动他的长发，苏清欢觉得他忽然变得很缥缈，好像只要再一阵风，他就会化为尘烟，随风而去，不再回来。下意识地，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进去吧。”狄仲玄重新牵起她的手。 ※※※ 他又为她弹琴了，苏清欢笑得很满足，她喜欢听他弹琴，坐在钢琴前的他有着一种圣洁的魅力，有如神只。 狄仲玄修长的指尖落在琴键上，清俊的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眼神暖暖的。 “这首曲子，是我送给你的。”他的声音很低，但是很柔和。 这是他第一次说要送曲子给她，但不知为什么，苏清欢竟感觉不到一点点的欣喜。她走到他的身边坐下，紧紧拉着他的衣角，像一个害怕被丢弃的孩子。 狄仲玄没有看她，低头任指尖在琴键上跃动，清澈的旋律悠扬上升，有如随着清风飞往云端，直达天堂，让人心灵宁静…… “为什么要弹这首曲子？”苏清欢的声音颤抖，几乎带着哭音。这是那首有名的安魂曲，莫札特没有完成这首曲子就去世了。 “只是因为喜欢。”狄仲玄拉着她的手，仍微笑着，但是那种笑容却极度地不真实，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优伤，他轻声恳求，“清欢，再拉一次d大调小提琴曲给我听好不好？” “不好。”苏清欢直觉地反对。她本不会拒绝他的，但是他今晚的一切似乎像在诀别。 他要丢下她了——她有这种预感。她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所以，她必须拒绝他。 狄仲玄似乎怔了怔，眼神黯淡下来，“是吗？”他叹了一口气，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黑白的琴键，“那样也好。” 苏清欢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着恐惧，“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告诉我好不好？” “我是双子座的，清欢。”狄仲言的声音温柔似水。 “啊？”苏清欢不解地看他。 “你见过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问，虽然是问句，语气却很肯定。 苏清欢脸一红，低头，然后，她点了点头。 他漂亮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颊，一抹痛苦从眼底流出，她却完全没有看见。 “你是怎么来东京的？”他的声音很轻。 “我是受人资助……” “是他资助你的。”不等她说完，他直接地打断她。他是个很温柔的人，从来不会打断别人的话，但是，他这样做了。 “他就是那个欣赏你的音乐家，是他送你来东京，是他让你进东御音乐学院学习，目的是让你成为一个伟大的小提琴家。他就是你的长腿叔叔。”他的声音很平静，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甚至笑了起来。 “不是！”苏清欢跳了起来，极度的震惊让她根本不能思考眼前的一切，也没有任何机会去发现他的异样，“不可能是他！如果是他、如果是他……” 她不敢往下想，如果她的资助人真的是他，那她还有什么理由对他吼？那她岂不是从此都要受他欺侮？她喜欢的是狄仲玄，不是他！ 乱，一片混乱……苏清欢蹲来，紧紧抱住隐隐作痛的头。 狄仲玄站了起来，走出城堡。 狄仲玄不会说谎，那么，她的资助人真的是那个强盗！ 是又如何？她始终不会爱他。无论事实是怎样，她的心中，始终只有她的王子。 苏清欢抬起头来，终于理清了混乱的思绪。 然而，静静的城堡里没有一丝声响，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他又走了，他又一次丢下了她…… 不过没关系，只要他对她有心，她会再一次把他追回来，现代灰姑娘不会再苦苦等待。 ※※※ 这才是城堡。 苏清欢呆呆地看着眼前庞大的欧洲城堡式建筑，尖顶的大理石城堡，绵延不断的苍翠青松，宽阔不见尽头的车道，还有艳红似火的玫瑰——已经不是玫瑰的季节，这里竟还有玫瑰花开，不知道是什么特殊的品种。 这里，竟然就是狄仲玄的家？ 他，真的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王子！ 苏清欢握紧了拳头，她已经作好了一切准备，甚至为了显得刚强，她那头柔顺披泄的长发，现在都变成了一条紧束的马尾。 她是来要回她的王子的，绝对不能退缩！ “这位小姐，请问你有什么事吗？”一位穿着白色兜裙的小女仆站在铁门里，奇怪地看她。 “我来找狄仲玄。”苏清欢连忙微笑，“麻烦你告诉他一声好吗？” “少爷不在家。”女仆简洁地回答，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声音变得冷淡，“而且，少爷不见外客。” 她这是什么表情！？苏清欢心头火起，临时武装的淑女风范立刻丢进了爪哇国，双手作喇叭状留在嘴边，放声叫喊：“狄、仲、玄，你、出、来！” “别叫了，快别叫了！”小女仆立刻慌了，看来她十分害怕惊扰城堡里的人。“算我怕了你了，我去跟少爷说一声，不过，见不见你，我可不敢保证。” “你只管去就好了，他会来的。”苏清欢心情大好，倒霉的灰姑娘历尽磨难，终于可以见到王子了。 很快地，有人打开了雕花铁门。 “你找我？” 苏清欢急忙转身，但兴奋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我不是找你，我找狄仲玄。”这个该死的强盗，他出来干什么？害她空欢喜一场。 “你要找的人不在。”他拉住她的手，“进来坐坐吧。” 苏清欢立刻转身，“我回去好了。”她才不要再跟这个强主单独相处。 “你怕我？”他的神情冷冷的，又带着毫不掩藏的鄙视。 “我会怕你？”中国人不懂得激将法的很少，可苏清欢不巧正是其中之一，“去就去！谁要怕你这个混蛋！”说完，不等他带路，她便笔直地冲了进去。 真的是好漂亮的城堡！明明是童话中才会有的景象，却又如此清晰地呈现在她的面前。 “你找他做什么？”强盗的声音懒懒的，又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关你什么事？”这种童话般的美景中，竟然有这种败类存在，真是大杀风景！苏清欢忍不住地加强语气，“我找狄仲玄，关你什么事？” “你问过我的名字吗？”强盗冷笑，似乎她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谁管你叫什么？”苏清欢转身就走，她才不要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叫狄仲玄。”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清欢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把目光放在他的脸上，慢慢地苍白了脸，一切慢得时间好像就此停止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依然是慢慢的。 “我是狄仲玄。”无情地重复。 “你和他同名？”苏清欢终于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们长得一模一样，所以就取了一样的名字？”这其实不合理，但她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我就是狄仲玄。”他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幻想，“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狄仲玄，我这张脸——”他轻轻地模了模，“这个世界上也没有第二张，狄仲玄，就是我。” “不可能。”苏清欢坚定地摇头，“你不可能是他，他是王子，而你只是个无赖！” “我是无赖？”他被她的话深深地刺伤了，俊美的脸庞寥若冰霜，漂亮的眼睛里点着了两簇危险的火苗。 他走到她面前，卷起了雪白的袖口。 那是一道伤，一道尺余长的伤，粉红的疤痕显示着受伤未久—— 那是一道她所熟悉的伤痕。 所有的武装崩溃了，所有的信任瞬间坍塌，她心中的城堡……倒了！ “你为什么要骗我！？”苏清欢狼狈地大叫。她的王子、她信任至深的王子，竟然一直在欺骗她！ 狄仲玄摇头，“我没有骗你，从来都没有。”冷冷一笑，他又续道，“不过，我想你问的也不是我，他有没有骗你，我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 “我来跟你解释吧。”苍老的声音传来，一位白发苍苍、表情严肃的老太太缓缓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后向狄仲玄说道：“少爷请先回房，让我来向苏小姐解释。” 狄仲玄耸耸肩，退了一步，“那就请御堂夫人解释吧。”他似乎很尊重这位御堂夫人。 走了三步，他忽然停了下来，目光落在苏清欢身上，声音冷冷的，“我不管你怎么想，你是我的。”然后，他离开了，步子很大，也很急。 “苏清欢小姐？”御堂夫人上下打量着她，眼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是。”对这位威严的老夫人，她有点敬畏。 “少爷是狄家第一继承人，这你想必知道。”御堂夫人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老人说起久远传说时的深远。 苏清欢知道，这个故事里面，包含着她渴望已久的真相。 “狄家的事业遍及全国，多不胜数，至于你所熟悉的学校、乐团，都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而已，所以，你完全可以想像这样一个家庭，对于继承人的要求会有多么严苛。” 御堂夫人没有看她，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怜悯，“少爷就是在大家的期盼下出生的。他是个音乐天才，十六岁就得了维也纳国际钢琴演奏大奖，然而老爷很不以为然。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苏清欢茫然地摇头，有哪个父亲会不高兴儿子成功？ “因为狄家不需要音乐家，狄家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统驭全局的领袖。”她叹了口气。 “少爷从小就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好孩子，没有人不喜欢他，他喜欢钢琴，他弹琴时的那种表情，让人看了很幸福，就像是……”她偏着头，想着措辞。 “天使。”苏清欢仍清晰地记得他脸上那种圣洁的光辉。 御堂夫人点点头，表示赞同，“所有人都很爱他，除了老爷和夫人。” “夫人？”狄老爷不喜欢他自是因为他不能继承家业，狄夫人又怎么会不喜欢自己的儿子？ “老爷有两个儿子，少爷是夫人生的，另一个是老爷的私生子。” “狄夫人是怕狄老爷把家业传给那个私生子？”如果是这样，狄夫人当然不希望她的儿子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没错，所以一直以来，老爷和夫人都对少爷冷言冷语，态度十分恶劣。”御堂夫人摇摇头，“他们希望用这种方法能让他强硬起来，可是他们没有做到，少爷他始终非常温柔。” “他们为什么这样？温柔有什么不好？”苏清欢忿忿地为他抱不平，心里隐隐作痛。 御堂夫人没理她，自顾自说道：“少爷十六岁那年从维也纳得奖回来，刚下飞机，就在机场被人绑架了，而且被囚禁了五天。这五天里，那些歹徒不知道对他做了什么，等救回来之后，少爷昏迷了三天，三天里一直在发烧，烧得神志不清，等他醒来，根本忘记了被绑架这件事，也是从那时开始，少爷出现了双重人格。” “双重人格！？”苏清欢惊声叫道。 “他变成了两个人……”御堂夫人满脸不忍，“如果不是受过不堪忍受的凌虐，人格是不会分裂的。” “怎么样的双重人格？”苏清欢隐隐明白了真相，但她还需要确认。 “少爷变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和他过去一样，温柔善良，受所有人喜爱，我想，你喜欢的，也是这个少爷。”御堂夫人不等她回答，径自往下说：“还有一个冷静残酷，手段精明，处事凌厉不留余地，这倒是老爷、夫人最希望的。” “就是我刚才见到的那一个？”苏清欢忍不住插话。 “没错。他虽然有着少爷的身体，但他却是与少爷完全不同的人。”御堂夫人叹了口气，“出现这种情况，老爷和夫人高兴得很，他们甚至希望有一天，那个强硬的少爷可以完全打倒那个善良的少爷，他们一直鼓励他，鼓励他彻底击败他！” “谁成功了？”苏清欢手心全是冷汗，微微地发抖。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本来是不分上下的，原来的少爷虽然善良，却很坚强，而且他热爱音乐，他不会轻易退缩；新的少爷虽然很强硬，但一时间也没有办法完全占有少爷的身体，他们就一直这样僵持着。直到前段时间……”御堂夫人冷冷地看了苏清欢一眼，“原来的少爷出现次数忽然越来越少，甚至十几天没有出现一次。我想，这与你有关。” “不，不是这样……”她做了什么？她做了什么让他心灰意冷的事？ “少爷一直是一个感情丰富的孩子，他很善良，也常帮助别人，但是却很少得到关爱，老爷、夫人虽然是他的父母，却不是很喜欢他。他虽然从来不说，我却知道他一直很希望有人能够真正地去爱他。” 她又看了苏清欢一眼，“他的心思很纤细，感情很脆弱，禁不起一丁点的背叛。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和新的少爷做过什么？” “没有，没……”苏清欢下意识地按住双唇，他吻过她！ “就算少爷的身体被新的少爷占了，等他重新出现的时候，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想起发生过的事，所以，无论你和新的少爷做过什么，少爷都会知道。相对的，新的少爷也会知道你和少爷之间的事。”御堂夫人转过身，声音无比冷淡，“我知道少爷不会出现了。你可以走了。” 当他知道她与那个人接吻的时候，他的心会痛吧？ 不用御堂夫人说，她也知道他是怎样一个感情脆弱的人，他受过那么多苦，终于等到一份爱情，那份爱情却在他不在的时候，背叛了他……他怎么还有勇气再回来？回来面对她的背叛，这对他来说是多么难以忍受的残酷！ 她几乎可以想像，他在那个不知名的世界里，是怎样的心灰意冷，又是怎样的下定决心回来与她诀别。那天，他真的是来跟她诀别的，他再也不想出现了。 难怪他会弹奏安魂曲，难怪他会用那样脆弱的眼神，求她为他再拉一次那支爱的曲子。然而…… 她竟然拒绝了他！ “御堂夫人！”苏清欢满脸是泪，“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不知道。”御堂夫人摇摇头，“我只知道，如果两种人格维持一个月时间没有交替的话，那再次交替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我还有一个月时间。”希望之火燃起，苏清欢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无比，“你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他再回来的。” “回来以后呢？”御堂夫人冷冷地看她，“你能帮助他把现在这个少爷完全消灭吗？” “消灭……”苏清欢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字眼。她只想救回她的王子而已，而眼前这个狄仲玄…… “如果你想不清这个问题，我劝你还是别自费精神了。”御堂夫人甩开她的手，“你迟早会再次伤他的心，然后把他更彻底地打回原处，与其如此，你还是与现在的少爷交往吧，反正他似乎也已经迷上你了。” 第七章 清澈的旋律盘旋而出，悠扬上升，有如随着清风飞往云端…… 是安魂曲！不要，你不要弹这首曲子—— “我是双子座的。”双子座，一明一暗，明暗相替—— “我没有丢下你，从来没有。”清俊的脸上仍然是淡淡的微笑，“我没有丢下你，你却丢下我了。” “没有、没有，你回来！”苏清欢大叫着坐了起来……是梦！ 急急地喘息半晌，她终于抚平心头的悸痛。 她不能失去他，他是她追求已久的一个梦想！她没有遇见他也就罢了，但他绝对不可以在她已经走进他的世界之后，再丢下她。 没有他的世界太冷清，她无法再回去了。 她要让他回来，她不能让他就这样黯然离去。她不仅要让他回来，还要让他真实地、永远地在她的身边。至于别的人，她再也顾忌不到了。 ※※※ “你来找狄仲玄？”一名神色清冷的年轻男子走进客厅，在她面前的沙发里坐下。他和狄仲玄长得很像，只是脸色苍白些，而且脸部的轮廓还要秀气上三分，“竟然有女人找上门来，看来他伤天害理的事做了不少。” “他才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听到有人说她的王子，苏清欢满身的刺立刻竖了起来，“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不许你侮辱他！” “有趣！”年轻男子漂亮的脸上现出一丝玩味，“像个刺猬。” 苏清欢皱眉。怎么狄家的人说话都是这样三级跳的？当然她的王子除外。 “我是说你像个刺猬。”男子好心地给她答案，一边以审视的眼光仔细地看她，“我说他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这不是侮辱，而是事实。” “他做了什么？”苏清欢眉头紧蹙，心情太坏。一定是那个家伙，他竟然敢用她的王子来作恶！ “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男子似乎很累了，斜斜地靠在沙发上，神情懒懒的，“喝喝酒，打打架，玩玩女人，其他的，我也想不出了。不过，你放心，他还没有杀人放火。基本上，还算是一个奉公守法的良好公民。”他的唇边泛起一丝讽刺的微笑。 “他竟然敢做这种事！？”苏清欢脸色刷白，“他怎么忍受得了？” “你似乎很清楚真相。”男子仍然是漫不经心地靠着，眼睛甚至也没有看她，但是很显然，他知道苏清欢口中的两个“他”，绝不是同一个人，“那个家伙就是想用这种方法让他无法忍受，然后把他永远赶出去。” “混蛋！”苏清欢恨恨地出了声。 “看来，你爱上他了。”男子缓缓地坐直了身子，他的脸色竟好像愈发地苍白，但是精神还好，“还是你准备否认？” 苏清欢毫不犹豫地点头。他爱不爱她都好，但她的心情，她想让全世界都知道！ “不过，这一回，那家伙却赢了。”男子站起身，不是错觉，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他仍然朝她微笑着，“可怜的小女孩，你竟然成了那家伙赶走他的工具。” “少爷，”御堂夫人出现在楼梯口，“你该吃药了。” 男子没有再看苏清欢，缓缓地走向御堂夫人，他的声音还是懒懒的，“我当然不会忘。” ※※※ “可怜的小女孩，你竟然成了那家伙赶走他的工具。” 男子的声音，一直回旋在她的脑中。 堡具？那个混蛋，他接近她全是故意的！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她做出背叛狄仲玄的事，让他灰心，然后永远地赶走他。 苏清欢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阵刺痛后，她竟然清醒了许多。 她不能伤心，也没有时间自责，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只是，她的全身都在颤抖，不受控制…… “有趣。”低沉好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竟然会主动来找我。” 虽然这声音是轻柔的，但是她再也不会听错，他们的分别是如此清晰，清晰到连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如此地天差地别。 然后，他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 他的眼睛笑笑的，神情也似乎很温暖，但是，她不会看错。 “你喝点什么？”看来他心情很好。 “我、什、么、也、不、要、喝。”苏清欢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我……找你是……有事。”她仍然抖得很厉害，声音断断续续。 “你生病了吗？”他的手抚上了她的额。 啪！苏清欢拍去了他的手，不让他碰到自己。 “看来，你也要否认我的存在了。”他看看自己的手，并不生气，“知道真相的人，都是这个反应，你不是第一个。” “把他还给我。”苏清欢仍然抖个不停，但她不能控制，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为什么？”他斜眼看她，眼神冷若冰霜，“我是狄仲玄，你不要搞错了，我就是他！” “胡说！”苏清欢大声反驳，很奇异地，颤抖停止了，“他才不是你这种混蛋！” “我是混蛋？”他危险地眯起眼睛，“我再说一遍，我就是他！我也是狄仲玄，只不过，我是他身上最见不得人的一面。” “你以为他没有恨吗？你以为他不会怨吗？你以为他就一直是这么温柔的吗？”他站了起来，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越走越快，“他也只是一个凡人，怨恨、黑暗、暴戾……所有人类丑恶的情绪，他都有！” 他忽然停了下来，俯子紧盯着苏清欢，“也是个真正的懦夫，他把这些都给了我，我就是这样诞生的！” “你胡说！”苏清欢捂住耳朵尖叫。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清楚地告诉她，眼前这个人，说的都是事实，只是她不敢承认，更不能承认。 “清欢，”他的声音忽然很低很柔，充满了一种邪恶的诱惑力，“你爱的是狄仲玄，对不对？所以你也必须爱我，你是不可能只爱半个人的。” “他不是半个人！”苏清欢睁开了眼睛，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就算你真的是他创造出来的好了，他不也是一直想要消灭你吗？他的心是善良的，这就够了，其他的，错不在他。” “你是说我……”他的眼中现出一丝凄楚，声音冷得像冰，“我是应该被消灭的那一个？消灭，你竟然说消灭！我……难道连生存的权利都没有吗？” 苏清欢心里出现一丝不忍，但她却没有精力去想更多事，她不敢再看他，她选择别过脸，竭尽全力才平静地说：“我只要你把他还给我。” “这是不可能的。”说话的不是他，这个声音太有威严，说话的人有一张和狄仲玄非常相似的脸。 “你是狄老爷？”苏清欢问。 他点头，就算是这种轻轻的点头，他还是很有威严。 苏清欢走到他面前，手一扬，她给了他一个耳光，声音很响。 “你才是那个最大的混蛋！”苏清欢愤声大叫，扬手指向狄仲玄，“他是你的儿子，你自己看看你把他逼成什么样子了！现在他的样子你很满意是不是？好，就算你满意了，你有没有想过他的感受？我真的想不到，世界上竟然有你这种狠心的父亲！” 她话没有说完，就已经被人拖出了门外。 “你是笨蛋呀？”是他！那个狄仲玄把她扔上车，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忿忿地教训她，“你竟然敢打我父亲，他要是生起气来，你很可能就没办法活着回去了。” “我就是气不过！”苏清欢揉着被他拉痛了的手腕，不在乎地说，“他那种脸让我看了就忍不住想打他！” “跟我一样。”他笑了笑，淡淡地说。 “什么？”苏清欢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也很想打他。”他的笑容不断在扩大，“你没看到我父亲刚才的样子……”他终于笑了出声，“真是太精彩了！” 苏清欢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事实上，当时她不是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等她明白过来，她的手已经落在那张“太上皇”脸上了。 “真的是你赞助我来东京的吗？”他们再次来到那个海边，苏清欢忽然问他。 他点点头，却没有看她，手里握着一枝枯枝在沙滩上无意识地划着。“为什么？” “我喜欢你的音乐。”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笑笑，“我以前就说过，你的音乐里有感情，听你的音乐，就像看见你的心一样，干干净净的。” “那……”苏清欢怔了怔，实在不知该怎样开口。 是这个人赞助她来东京，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能遇见狄仲玄，可是现在，她却要他离开，把她的王子还给她……她该怎么说？ “女人，真是种残忍的动物。”他笑笑，扔掉枯枝，一边拍拂着手上的泥沙，一边无所谓地耸肩，“我不用你感谢我，反正我只是一时兴起而已。我知道你想赶我走，但是我不会让你顺心如意，所以，”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飘忽，“我们是敌人。” “我会赢的。”苏清欢昂起了下巴。为了她的王子，她绝对不会对他屈服。 “那我们试试吧。”他笑了笑，放松了身子躺在沙滩上，疲倦地闭上眼睛。 他竟然睡着了！苏清欢火大地看着眼前这张沉静的睡脸。 她刚向他宣战，他竟然就在她的面前睡着了。在他心中她就这么没有威慑力！？心里有气，那只手就不听管束地伸向他的脸，捏住他的鼻子——闷死最好！ 梦中人很不舒服地皱眉，推开她的手，略侧了侧身又重新睡去。 他的睡脸很安详，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白净脸上投下一抹阴影，看去竟带着些许的忧郁。这样的他，不再放荡、不再阴暗…… 苏清欢怔怔地看着他，竟好像看见了她的王子一般…… 他的眼睛睁开了，目光暖暖的定在她的脸上，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容也是轻轻柔柔的。 苏清欢惊呼一声，捂住了嘴，不敢相信地看向眼前的人。 “是我。”声音低低柔柔的，像股清泉，渗入她心底最脆弱的角落。 摔不及防的泪迅速滚落，苏清欢隔着层水雾怔怔地看着他。真的是他吗？他真的回来了吗？ 一只修长的手抚上她的脸，拭去了她脸上的泪珠。他的动作，也是轻轻柔柔的。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苏清欢笑了，小小的脸庞因为哭过变得红扑扑的，眼角含着泪，看上去格外地楚楚可怜。 “我本来是回不来了，”狄仲玄握住她的手，温柔地微笑，“因为你在想我，所以我就不能离开。” “那你不要走好吗？”苏清欢扬脸看他，她的语气很急促，“我每天都想你，你每天都不要走好吗？” 狄仲立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搂着她。 “我需要你！”苏清欢直直地看他，她自己也明白，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你一直不知道，你对我有多么重要！”从未出口的真心，此刻轻易地吐露，因为她害怕，害怕他会再次丢下她，“你是我的王子，也许你会觉得这种说法很可笑。” “我知道。”狄仲玄阻止了她的自怨自艾，“我早就知道，而且我也从来不觉得可笑。” “骗人！”苏清欢挣月兑他的手。他在安慰她，他总是这么温柔，她从未说过的话他怎么可能知道？ “我没有骗你！”狄仲玄暖暖的眸光中出现一丝焦虑，语气也急促起来，“我没有骗你，那一天你说过这句话，你是用中文说的！” “你……”苏清欢静了下来，眼睛睁得大大的，“你懂中文？” 狄仲玄点头，“只是听得懂。我的祖先是从中国远渡东瀛避难的明代贵族，所以狄家的传人多多少少都懂得一点中文，那天你说的话，我都明白，只是那时候我不敢接受，因为我，其实是一个不完整的人……” “不许这样说！”苏清欢打断他的话。她不允许任何人侮辱他，就算是他自己也不可以。“你是一个完整的人，你比任何人都要完整！” 狄仲玄轻轻苦笑，“清欢，你不用安慰我。他说得没错，如果我不是一个懦弱的人，也就不会有他的存在，他就是那个最阴暗的我，我……” 苏清欢扑到他的肩头，大声说道：“就算你是个懦弱的人好了，我就是爱你！不许你丢下我！” “傻瓜！”狄仲玄将脸埋进她的肩窝，良久，一颗眼泪不自觉地滑下，滴进她细腻的颈项，热热的。 苏清欢全身一颤，更紧地搂住他，似乎想将全身的力量，传给这个满身是伤的男人。 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狄仲玄才轻轻地拉开她，伸手整理她微乱的长发。 “以后，”苏清欢享受着他温柔的服务，嘴里还不忘大声宣布，“不许你再丢下我，就算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也要当面问我，骂我、打我也可以，就是不许不声不响地走开！” 狄仲玄宠溺地看着她小小的脸庞上霸道的神色，揉揉她的头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不声不响地离开，只是，那个时候，一想到你与他……我的心就好痛，痛得我再也不能忍受，然后，我就没有办法回去了……” “对不起。”苏清欢怜借地看着他苍白疲倦的脸，虔诚地说，“真的很对不起。” “你永远也不要向我道歉，”狄仲玄的声音很低，低得近似耳语，“那不是你的错……而且，如果没有你的思念，我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了。”他轻叹一声，“这一切，都要怪我太依赖你的爱了。清欢，我以前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你对我有多重要。” 苏清欢再次湿了眼眶，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美妙的情话——她是他很重要的人，这个事实，可以支持她为他战斗一辈子！ “我会帮你！”苏清欢揽着他的颈子，大声说，“我会帮你消灭那个人，我要一个完整的你，完整善良的你，不要像你的父亲……” 狄仲玄的眼神黯淡下来，他轻轻地摇头，“父亲没有错，他只是希望狄家会更好而已，是我辜负了他的期望。” “不要把什么罪过都揽到你的身上！”苏清欢火热的眸光落进他的眼里，“你是无辜的，他那样对你，根本就不配做你的父亲。” “但是你还是不应该打他。”狄仲玄微微皱眉。父亲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这对他来说，打击太大了。 “我可以向他道歉，”苏清欢满意地看到他眼里闪过一抹惊诧，这才慢慢地补充：“如果他肯先向你道歉的话。” 狄仲玄轻轻一笑，敲敲她的额角，“你这么想做我的守护女神？” “我还没那么厉害。”苏清欢笑着摇头，“至少，我就不能拿那些绑架犯怎么样。他们……对你做过什么？”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也变得低低柔柔的，带着淡淡的怜惜。 狄仲玄摇头，“我不记得了。”他再摇头，轻叹一声，“可是他却知道，事实上，他说的没有错，我心里是有怨恨的，只是我把这些都丢给了他。” “忘了就忘了吧，有些事，忘记了倒比较好。”她担心地看他苍白疲倦的脸，“你好像很累，要不要先睡一会？” 狄仲玄摇摇头，“在他醒着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办法出现了，如果我睡着的话，他就会再出来……” “没有关系。”清清楚楚的失望写在她的眼睛里，但也只是那么一会，她就迅速振作起来，“他出来也没有关系，我会不断不断地思念你，直到你再次出现。” 她打开小提琴盒，轻轻一笑，“上次你要我拉d大调小提琴曲，我没答应，害我后悔死了，所以，今天我一定要补上。” 暮色的海边，爱的旋律婉转低回—— 狄仲玄满足地闭上眼睛，他实在是累了。 苏清欢静静地看着他恬静的睡脸，他已经睡了三十六个小时了。 她很清楚，醒来的，一定不是她的王子，但她还是舍不得离开他，能多看这张脸一秒钟，对她来说都是幸福。 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他要醒了…… “我不会让他再得逞，你不要做梦了。”沙哑的声音，带着未消的睡意。 苏清欢没有理他，静默不语。 第八章 雨下得很大，苏清欢无意识地坐在窗前，看着没有边际的雨雾。 她又有四天没有见到狄仲玄了，那么，现在占据他身体的，一定是那个人。 苏清欢又叹了口气，虽然她已经发过誓要打倒那个人，但是到底该怎么做，她其实一点头绪也没有。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苏清欢无精打采地去开门。 “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苏清欢惊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苍白的脸，黑黑的眼圈，布满血丝的眼睛，清俊的脸上净是掩不住的憔悴，“你到底是人是鬼？” “你就不会温柔点对我说话？”来人很不客气地推开她，走进苏清欢狭小的公寓，重重地倒在床上，“我现在是个病人，你没有眼睛，看不见吗？” “你是该多多保重你的身体，你没有权利伤害它。”苏清欢尽力不去看那张憔悴的脸，那是她王子的身体，这个混蛋竟然如此不珍惜！ “随你怎么说吧，”他虚弱无力地低喃，“反正，我已经病了。”说着，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 苏清欢看不过去，倒了杯温水走到床边，“喝水吗？”他的嘴唇都快干裂了。 他点点头，没有动，不知道是不想说话，还是没力气说话。 苏清欢无奈地托起他的头，端着杯子喂他喝水。 他没有睁眼，一口气喝完了整杯水，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乏力地靠在她的身上，“我还要。” “你是谁呀！”苏清欢没有好脸色。这个厚脸皮的家伙生了病自己不去医院，跑到她这里赖着干什么？害她还得伺候他！ 再倒了一杯水，正要喂他，他却已经沉沉睡去了。 “喂、喂！”苏清欢粗鲁地摇晃着他的身子，“醒醒.你起来，这是我的床，生病了就自己去医院嘛！你讲不讲道理……” “水，我要水。”他没有睁眼，似乎也没有醒，只是低低地翁动着干裂的嘴唇。 苏清欢有点害怕了，这家伙好像病得不轻，只得又喂他两口水。 他这才勉强睁开眼睛，看着她虚弱地笑笑，“我很冷。” “喂，你快去医院吧，别赖在我床上了。”不知为什么，她的声音轻了许多。 “我不能去医院，这件事不能让父亲知道。”他的声音很微弱。 “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最近天气虽然不是很好，但是也没理由病成这个样子嘛！ “我已经有四天没有睡觉了。”他的脸上带着胜利的光辉，“我知道我一睡着他就会钻出来，所以我不会给他机会，而且，生病的时候，因为躯体太过虚弱，是不能交替的……”话没说完，他就咳了起来。 “所以你就故意生病？”这个恶棍！苏清欢火大地想拿枕头砸他。 “我去淋雨，”他一点也不脸红，“昨天，我淋了一个晚上。” 这家伙是个疯子！昨天晚上的雨下得好像要把整个东京淹了似的，还夹着冷风，她都差点裹上两床被子睡觉，而这个人，竟然在雨里待了一个晚上！ 他又开始咳嗽，直咳得满脸通红。 “自作自受！”苏清欢嘴里念着，却仍认命地去抽屉里翻出上次生病时，医生开给她的药，“你吃了吧。” 他没有接过，只是趴在床上直喘着气，看起来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清欢只得扶起他，将药喂到他嘴边，“吃吧。” 他闭着眼睛含住了药，皱起眉头抱怨：“苦死了。” “有得吃就不错了！”苏清欢恶声恶气地，“吃完药你就出去，别赖在我这里。” “我很冷。”他忽然握紧了她的手，身子直往她怀里缩，像只怕冷的小动物。 苏清欢怔了一下，立刻跳了起来，“你别想占我便宜！”这个混蛋偷了她纯纯的初吻，她才不会轻易忘掉。 “你倒是很聪明。”被她扔在床上，他趴着又咳了一阵，不再说话了。 好半天没动静了。 苏清欢小心翼翼地走近两步，他仍是一动也不动；她伸手推推他，他还是没有动。她慌了，急忙翻过他的身子，伸手试了试额上温度，只觉烫得吓人。 苏清欢拍拍他的脸颊，“醒醒，你快醒醒！我带你去医院。”他必须去医院，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他微微睁开了眼，“我不能去医院，不能让父亲知道。你让我睡会儿就好。” 又臭又硬的烂脾气！“病死别怪我没提醒你。”苏清欢口气虽狠，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阵怜惜。病成这个样子，还不能去医院，什么贵族少爷嘛，连她这个平民百姓都不如！ 他闭着眼睛，蜷起了身子，声音低得可怜，“我很冷。” 烧成这个样子，怎么还会冷？没办法，苏清欢只得再抱了床棉被覆在他身上。 但厚被下的人仍不住地颤抖，像一片寒风中瑟瑟抖动的枯叶。 “你怎么回事？还会冷吗？”苏清欢模模他的额头——烫得像火，没道理呀！ 他睁开眼睛，那只滚烫的手覆在她柔润的手上，眼神脆弱迷离，好像一个没有家的孩子，“我很冷，你不要走。” “好吧，我不走。”苏清欢扶起他的身子，干脆让他躺在她的怀里，“这样会好些吗？” 他点点头，轻轻地翻过身厘深地偎进她的怀里。颤抖慢慢地缓了下来，他终于慢慢地睡着了。 苏清欢见他不再发抖，便轻轻地将他放在枕上，为他盖好被子。 他其实也是一个不幸的人。 苏清欢怔怔地想，如果他不是她的敌人，也许她会跟他成为很好的朋友，因为他们身上其实有很多相似之处，一样的激烈，一样的不择手段，一样的残忍——一时所有会威胁到自己的人……现在他会威胁到她的王子，所以她不会对他手软。 ※※※ “是你在照顾我？”他醒了。 苏清欢耸耸肩，无所谓地说：“你跑到我床上躺着，我又没地方去，只好就这样留下来了。” “你撒谎。”他的精神显然好了很多，“你怕我会死，对不对？你还是关心我的。” “你说对了一半。”苏清欢的眼神比外面的雨更冷，“我是关心你，也怕你会死掉，但是，那只是因为这个身体——是他的，他不在，我就要替他保护它。” “你！”他烧红的脸颊一下子变得惨白，倏地坐了起来，似乎有些晕眩，但他仍摇摇晃晃地下床，朝门外走去。 “外面还在下雨。”苏清欢口气冷冷的。 他没有理她，仍然朝外走。 良久—— 苏清欢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咬了咬牙，终于冲了出去。 雨下得很大，不远处，有一个人静静地伏在地上。 苏清欢跑了过去，吃力地扶着他进屋。 “你不要命吗？”苏清欢掩饰不住心焦。 “我只是头晕。”他的神情很冷，声音却很飘忽，“走不动，外面又没有计程车，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坐一会马上就走。” “别逞能了！”苏清欢握着他冰冷的手，接着，为他月兑去湿透的衬衫，用干毛巾擦去他身上的水珠。 她必须要照顾他，照这家伙这种疯狂的举动，他绝对会死的。 苏清欢不清楚自己此刻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谁，她也没有时间再想这个问题了。 擦干了他湿透的身子，苏清欢重新扶他在床上躺好，伸手模了模他的额头，不由得轻轻舒了口气，“还好没有烧得更高，你再睡会儿吧。” “别再那样对我。”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握紧了她的手，一颗眼泪从眼角滚落，“别离开我。”他的眼神脆弱得像个孤独的孩子，然后，他抱住了她。 宾烫的体温即使透过衣物，她也能清楚地感受到。苏清欢心头滑过一阵怜惜，没有推开他，就静静地任他抱着她。 他在哭，她知道，因为她的颈项已经湿了一片。 他竟然伏在她肩上哭得睡着了。真像个孩子！苏清欢小心地扶他躺下。 他的头发湿湿的。怕他再受寒，苏清欢用吹风机帮他吹干。 暖暖的风吹得他似乎很舒服，他睡得十分安稳。 ※※※ “你必须要吃药。”苏清欢无奈地看着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第n次说道。 “不！”他固执地闭紧了嘴，“苦死了，我才不吃。” “那好，”苏清欢放下杯子去找伞，“我去帮你买不苦的药。” 她在心里大大地翻白眼。这个混蛋，早上醒来精神才好了一点，就开始耍少爷脾气，如果不是因为那个身体，她才不理这个混蛋是死是活。 “别去！”他跳了起来，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神色很惊恐，“你别去。” “回去躺着，你还在发烧呢！”苏清欢觉得头很痛，这家伙到底还想不想活啊？ “我不想吃药。”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我根本就不想恢复。” “你不想让他回来？”苏清欢心头火起，口气冲得像吃了火药，“你想这样病上一辈子，然后你就能永远占据这个身体？你这个疯子！我告诉你，就算你想，这也是不可能的！” 她把他拖回床上，让他躺下，“你给我乖乖躺好，你愿意也罢，不愿也罢，我就是要看着你康复。” 拿起桌上的药递到他唇边，“吃药。” 他闭紧了嘴，倔强地看她。 苏清欢将药片放进嘴里，含了口水，俯身吻住他的唇。 良久，她才直起身子，胜利地看他。她那眼神冷冷的，没有一丝热情。 “你就这么怕他死？”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她竟然为了那个人以唇喂他吃药！ “没错。”苏清欢收起杯子，“你好好睡吧，我要去上课了。” “你不怕你走了，我再跑到外面去？”他的眼神邪恶无比，“等我毁了这个身体，你就别想做梦了。” “除非你也不想活了。”苏清欢无所谓地梳理一头长发。 “我才不怕死，反正也没什么人担心我会死掉。”他本是威胁她，说到后来竟有了三分凄楚。 “说得有理。”苏清欢尽量不去多想他的话，放下梳子，走到床边坐下，“我就在家里陪你吧。” 一抹不易察觉的欢喜从他眼里一闪而过，“你拉琴给我听好不好？” 苏清欢打开琴盒，“你想听什么曲子？” “a小调小提琴曲。”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得有如耳语。 苏清欢只是笑笑。 杯落弦，琴声流泄—— 这是她第一次把巴哈拉得这么美！ 她的音乐，正虔诚地祈祷远方的人归来。 ※※※ 那个混蛋终于走了！ 苏清欢以手枕头地躺在城堡前的小草坪上。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感觉到一点点狄仲玄的气息。 她已经有十三天没有见到他了，那个混蛋不知道又在怎么折磨他的身体，他是存心不想让他回来，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发疯！ 草皮窸窣作响，有人来了。 苏清欢坐起身子，惊喜地看着那双漂亮无比的眼睛。 “是我。”他走到她身边坐下，轻轻地微笑，“费了好大的劲才能回来。” “都是那个混蛋！”苏清欢伸手抚着他苍白的脸，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害你大病一场，你还会不舒服吗？” 狄仲玄点头，“有时候还是有点头晕，不太吃得下东西。” “还在吃药吗？”苏清欢靠进他的胸膛，缓声问道。 “很久没吃了。”狄仲玄抚着她的头发，柔声说，“他不太懂得照顾自己。” “他是故意的，他根本就不希望你回来。”苏清欢说到这里就有气。 “他也受了很多苦。”狄仲玄的声音很沉静，“我不在身体里，都能感觉到身体极度不适的感觉，他……”他没有说完，叹了口气。 “你不会是想让给他吧！？”苏清欢惊恐地看他。他的声音里满是怜悯，他是个善良的人，难保他不会因为同情就此退让。 狄仲玄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真是这样！苏清欢忿忿地跳起来，“那好！你就让他吧，我再也不要管你了！”说完，转身就走。 “清欢！”狄仲玄几步赶上她，搂住她的身子，“你别这么急！” “我怎能不急？”苏清欢眼睛里迅速涌出水花，她倔强地擦了擦，声音苦涩无比，“我等了你那么久，结果等来的竟是你要把我让给他，你……你气死我了！” “我没有要把你让给他。”狄仲玄好看的眉蹙得紧紧的，“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做才不会伤害他。” “那有什么不同？”苏清欢眼中含泪。想要让她的王子回来不伤害他，又怎么可能？ “当然有不同。”他的眼神暖暖的，奇异地放松了她紧绷的心，“我不会把你让给他，我永远不会退让的。” 苏清欢破涕为笑，“只要你不让他，我会帮你打败他。” 狄仲玄拉着她的手，让她靠进他的怀里。 一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你巴哈拉得很好了。”狄仲玄宠溺地看她，拉着她的手走进城堡。 “那是我第一次理解那种虔诚的感觉，”苏清欢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像是怕他会忽然消失一样，“一种向神请求的虔诚，那时候，我在想你。” “我知道。”狄仲玄在钢琴前坐下。 “你又知道了？”那么，他不会知道她又吻了那个人吧？ “我不在的时候，发生的所有事，我都知道。”狄仲玄低头打开琴盖，低低地说。 他竟然没有看她，那么…… “你放心，”他抬眼看她，清俊的脸上带着柔柔的微笑，“我没有生气。” 他试了几个音，“有特别想听的曲子吗？” “你弹什么我都爱听。”苏清欢放下心来，心情大好。 指尖跳动，琴声清冷忧伤，熟悉的旋律柔柔地传出——是那首她家乡的民谣。 有没有听到那个声音，像是忽远忽近， 版诉你，它来自我的心，带来一支苍老的歌， 对着你轻轻地说，我不在乎春夏秋久、花开花落， 任凭这夜越来越深；你在我心中越来越沉， 压得我不能翻身做自己的主人， 任凭这灯越来越昏，你在我眼中越来越真， 看得清你满脸的风尘， 任凭这旅途越来越孤单，你在我面前越来越茫然， 丢不下的行李是我不变的心。 “你是在弹钢琴哎，”苏清欢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怎么弹这种曲子？” “你不喜欢？”狄仲玄拉起又在他身边缩成一团的苏清欢，“你真的好像一只小狈。” 苏清欢的心里好满足。她知道像他这种钢琴家，基本上是不弹这一类曲子的，可是他却为她…… “我当然喜欢。”苏清欢赖在他怀里，轻叹一声，“要是我们能永远这样就好了！你陪我到明天好不好？” 狄仲玄无言地抚着她的长发。这样一个简单的要求，对他来说，却是一种奢求，清俊的脸上出现一丝苦笑。 “对不起。”苏清欢敏感地发现他的黯然。她怎么会说这种话？她明知道他心里难受，竟然说这种话让他伤心！“你当我没说好了。不管你在不在，我都会等你。” “你没有错，”狄仲玄打断她的话，“这种要求，一点也不过分。” “可是——” “我答应你。”狄仲玄抵着她的额，声音温柔似水，“我答应你，有一天，我一定永远都不走，然后，为你弹一辈子的琴。” 苏清欢轻声欢呼，闭上眼睛甜甜地笑了。 她会等他，不管那一天有多远，她都会等他！ ※※※ “你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美奈看着苏清欢疲惫不堪的脸，“小姐，你还年轻哎，这么快就累出皱纹，会不会太夸张了？” “不会吧！？”苏清欢揉揉脸颊。最近实在是太累了，要上课，要打工，要思念她的王子，还要应付那一个人。 “你跟狄仲玄还好吧？”美奈贼贼地看她，“到哪个阶段了？知不知道学校有多少人羡慕得快要死掉了，你要是敢一个人在学校走，我敢断定一定会有人暗杀你。” “没那么夸张吧。”苏清欢无力地翻白眼，她现在还为了赢回她的王子奋战，外面竟然还有人在嫉妒她？ “期末考要到了，”美奈诡异地眨着眼，“你还是叫狄老师来学校吧，要不然，我看你根本就没办法过关的，学校里想暗算你的人太多了。” 苏清欢只有无语对苍天。要她去找那个人？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 美奈真的说对了！ 期末演出那天，苏清欢躲在城堡的草坪上拉着指定曲子——卡门，一半是练习，一半是拉给他听。这首曲子，他曾弹给她听过，现在轮到她拉给他听，不论他在不在，她都要在这里拉。 有人轻轻拍手。 苏清欢连头都没有回，自顾自地把琴装回琴盒，她的感觉已经清晰地告诉她，身后的人是何方神圣。 “你不理我？”他走到她的身前，“为什么？” “明知故问。”苏清欢白了他一眼，声音冷冷的。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睛里燃烧着热烈的火焰，一如以往，“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不要不理我。” “任何事？”苏清欢不抱希望地看他，冰冷的眼神与他形成强烈的反差，“你可以为我做任何事？” “除了让我离开。”他迅速理解了她的眼神，心里一寒。 “我只有这一个要求。”苏清欢甩开他的手，“其他的，我都不需要。”她知道她这样说很残忍，但是她没有办法，为了狄仲玄，她必须这么做。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我要去考试了。”苏清欢尽力不去看他黯淡的脸色，转身走了。 ※※※ 她站在台上，呆呆地看着台下愤怒的老师。 她竟然又拉错了曲子！她的曲目应该是a小调小提琴协奏曲，与她上次考试一样的题目，然而她却拉了卡门。 但是这一次她不是故意的。她清楚地记得有人把这张曲谱拿给她，那是个头发长长的漂亮女生。 看来她真的有点讨人嫌了！苏清欢无所谓地笑笑，鞠了个躬准备下台。她不想解释，也不知道该怎样解释，更没有心情来解释。 然后他来了，他走上舞台、这种情形以前也发生过，不同的只有，他—— “是我拿这首曲子给她的，”他的声音很淡，但是很有威严，台下的老师们立刻静了下来，“我觉得这首曲子比较符合她的风格。” 于是她过关了，居然还得了很高的分数。 “不要想我会谢谢你，”苏清欢板起脸，“我不会感谢你的。” “我不需要你感谢，”他笑得很邪魅，声音低得像魔鬼的诱惑，“我只是要让你知道，他能做的，我都能做，而且，我还会做得比他更好。” “那又如何？”苏清欢不以为然地笑笑，“你始终不是他。”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爱他，你第一天上学碰到的人是我，你知道吗？”他指指她的书包肩带，“就是那一天，想起来了吗？” “我当然记得。”苏清欢仍然不当回事，“不过很可惜，你并没有留下多好的形象。”还很讨人厌！她在心里补了一句。 “那天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他的眼睛直直地看她，眼神里藏着某种深沉的东西。 “我忘了。”她才不要告诉他，当时她还是个日文盲。 “三句。”他似乎习惯了她的冷言冷语，漂亮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彩，“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你别跑了；如果你看见一个跟我长得一样的人，记住，他不是我；你快要迟到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你就是我找遍全世界才找到的宝贝，可是，你却忘记了我。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 苏清欢怔住了。他，竟然是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喜欢上她了……他，其实并不是为了赶走狄仲玄而利用她…… “你终于明白了？”他握住她的手，“我对你，是真心的。” “晚了……”苏清欢的声音带着凄楚。 她其实是对不起他的，如果她当时就知道是他带她来东京，又是如此地喜欢着她，她很难保证自己会不被他感动。 她吸了口气，轻轻地抽回手，“一切都已经晚了，我已经离不开他了。”现在的她，能想到的，只有那双温柔的眸子。 “为什么？”他激愤起来，“那个懦弱的人，他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抢不回来，这种人，到底有什么好？” 苏清欢的眼神重新变冷，“我只允许你再侮辱他最后一次。” “我偏要侮辱他！”他笑了起来，笑得很难看，“他是个懦夫！胆小表！你要是不服气，就来找我算账，我们就这样吵一辈子吧。” “混蛋！”苏清欢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对，他是王子，我是混蛋。”他笑了，笑出了眼泪。 其实，是她对不起他。苏清欢觉得心头有如压上了一块大石，沉重的愧疚感让她喘不过气来。 这个时候，她是多么需要狄仲玄，她需要他暖暖的眼神。温和的微笑。天籁般的琴声……她需要他的一切，可是，他现在在哪里？ 苏清欢蹲了下来，用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单薄的双肩。 第九章 “苏清欢小姐？”来人不确定地叫她。 “什么事？”苏清欢抬头看着眼前穿着黑西装的男子，她什么时候认识这种人物了？ “我是狄家的人。”来人简洁地道，“我们老爷找你。” 狄老头？那个挨过她一个耳光的太上皇？ 苏清欢极力忍住已到嘴边的拒绝，她其实是不敢去见他，但是……她是非去不可的，所有问题的答案也许就在那个老头身上，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现在吗？” “是的。” ※※※ “你是个很野的丫头。”狄老爷冷冷地看她，面无表情。 “如果你想报仇的话，请便。”苏清欢心底的恐惧莫名消失了，她现在是个战士，不仅是为了秋仲玄，也为了那个人，他们的不幸，就是从这个老头开始的！ “你以为我会怎么报仇？”狄老爷嘲弄地看她，“打你一个耳光？你太天真了！”顿了顿，才又说道：“如果我要报仇，我会让你消失得无声无息。” 苏清欢下意识地向四周看了看。 “不用看了，”狄老爷还是不疾不徐地说，“仲玄不在。” 苏清欢忽然很想问他，他口里的仲玄，究竟是谁？ “那你找我来干什么？”她也不笨耿老头如果想弄死她，就不会带她来这里，这里可是他的家，他这种大人物恐怕也容不得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家里吧。 “你爱上了我儿子？”狄老爷的声音毫无感情，好像他说的不是他儿子，而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是，他也爱我。”苏清欢的回答很简洁，“不过我不知道你口中的儿子，与我心中的你的儿子，是不是同一个人。” 狄老爷眼中出现一抹玩味，“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你为什么会关心这个问题？” “我关心的是他。”苏清欢心头一紧。竟有这样的父亲，不合己意的人，就算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会不承认！“你怎么想与我无关。” “我可以让他永不出现。”狄老爷靠向沙发，冷冷的声音里像藏着针，狠狠地刺向她。 “你办不到！”她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你可以试试。”狄老爷笑了，冷冰冰的脸上却一丝笑意也没有。 苏清欢第一次看到如此让人发寒的笑容。 “我可以让他分裂，也可以让他消失，我还没这样做，是因为他毕竟还是我的儿子，可是现在，”他看了苏清欢一眼，“有你在这里碍事，就很难说了。” “你对他做过什么？”苏清欢心头发寒，是这个人让他人格分裂的？ “是我让人绑架了他，威胁他要敲断他的手指，让他永远离开钢琴那个让人懦弱的东西。”狄老爷说得毫不在意，“这些我从来没有瞒过他，我知道他会受不了，因为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爱的人的背叛，我等着他因为受不了而变强大，只是没想到他没有彻底改变，竟然分裂成了两个不同……” 啪！清脆的声音。 这一次，苏清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此刻她的手竟有些发抖，“混蛋！” “这是你第二次打我。”他没有去模自己的脸，眼神里闪着危险的光芒，“今天我不为难你，你走吧。” “我还想揍你呢！你是我见过最无耻的混蛋！”苏清欢不害怕，反而更清楚地说出了她的不屑，“有你这样的父亲，我为他感到悲哀。” 狄老爷只是冷笑，没有说话。 苏清欢头也不回地走了。 “忘了告诉你，”狄老爷喊住她，“不管我的儿子是哪一个，我都不会让他娶你，你不用妄想了。” 苏清欢没有回头。 ※※※ 她知道那老头会动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苏清欢看着这个冰冷黝黑的旧仓库，低低地叹了口气。 落到这种地步，她不后悔，对那种人，再打十个耳光她都嫌少。唯一遗憾的是，她也许再也见不到狄仲玄了。 四下静得很，好像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苏清欢挣扎一下，绳子绑得很紧，她一动也不能动。 她想，如果她死了，他也会就此消失，她了解他。其实这样也不错，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不过上帝保佑狄老头长命百岁，她可不想做了鬼还要面对那张太上皇脸。 苏清欢笑了起来。 “真是的，这种时候你怎么还笑得出来？”轻轻柔柔的声音。 没有人……莫非是她思念过度，产生错觉了？ “是我。”他的声音既小又低，好像很没力气的样子。 “你怎么了？”苏清欢急促地说，“我看不到你，你过来让我看看，是不是受伤了？” “我没有受伤。”慢慢地，狄仲玄温暖的微笑出现了，只是他的身形很飘忽，好像一阵风就会把他吹走。 “你……”苏清欢像是明白了什么，她的心揪紧了。 “我只是个灵体。”他的目光还是很柔和，“我很担心你，所以来看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我的力量不够，所以你会看不清楚。” “我没关系，”苏清欢见他的身形越来越淡，心也越来越紧，“你别再浪费力量……”她有种感觉——似乎再用灵体出现，他就会消失。 “你别怕，”他的形象已经消失了，只有声音还在，“我这就去找他来救你。” 声音消失了。 他真的是很担心她啊，竟然可以为了她幻化成灵体出现，她不用问也知道这需要多么大的意志力。他怎么可能会软弱？他是最坚强的人！ 饼了一会儿，门开了，有人进来。这一次，是真实的人。 狄老头带着十来个黑衣男子走到她面前，似乎很满意看到苏清欢狼狈的样子。“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你来干什么？”苏清欢的声音永远要比他冷淡。她虽然很害怕，但是绝对不能向他示弱。“你不怕这里会沾污了你高贵的身份？” “你以为我会杀了你？”狄老头在手下带来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笑笑地看她。 “难道不是吗？”苏清欢撇撇嘴，“我才不信你会有什么好生之德。” “这个我确实没有，”狄老爷似乎很享受跟她斗嘴的乐趣，嘴角还含着一丝笑意，“不过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当然，能够不沾血更好。” “你要干什么？”苏清欢其实有点明白了。 “只要你在我的手里，”狄老头愉快地靠着椅背，斜眼看她，“要操纵仲玄就是很简单的事。你放心，一个月后，我自然会放了你。” 只要一个月不交替，以后就永远也不会交替了。御堂夫人这样说过的。 “混蛋！”苏清欢本来冷淡的脸色此时气得雪白。这一招真狠！狠到她找不到任何办法来回击他。 “对失败者和绝望者的侮辱，我从来不放在心上。”狄老头站起身，笑笑地看她，“小丫头，你是斗不过我的。”转而吩咐手下，“这些日子不要虐待她。” “那你就放了她！”比冰还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狄仲玄！ “我是在帮助你。”狄老头不惊慌，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他们的利益是一体的。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他直直地盯着狄老头。 “只有这样你才会成功。”狄老头面无表情，眼中闪着一种危险的光芒，“你不要忘了，你只是这个身体的客人，要赶走主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抓住他的把柄！” “我有我的办法。”他冷冷地看着狄老头，“你已经老了，这种老旧的办法能成什么事？”他的声音，竟然和狄老头一样狠毒。 案子两人对视良久。 狄仲玄轻轻地哼了一声，不再看狄老头，走到苏清欢身边，替她解开绳索。 “你没事吧？”他柔柔地问她，眼中竟然也闪着一种柔和的波光。 “你……你到底是谁？”苏清欢揉揉眼睛，她有点迷惑了。 “你不欢迎的那一个。”柔和的波光一闪而过，他的眼神又变得危险而邪魅。 “他怎么样了？”她着急地问。 “是他通知我来这里的。”他没有看她，声音低低的，“这是我第一次与他交流，他求我来救你。” “他还好吗？” “怎么可能会好？”他终于看向了她的脸，玩世不恭的神情消失了，他的脸上满是悲悯，“他并不是幽灵，但是却能将纯粹的意志凝聚成灵体，你知道这需要多大的力量吗？他竟然办到了，我曾经努力过那么多次，竟然让他先办到了。” “他怎么样了？”苏清欢越听越心慌。 “我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可能还在，也可能已经消失了，完全看他还剩下多少意志力。不过，我看他是凶多吉少了。” “我要去找他！”苏清欢站起身就要往外冲。 “你去哪找他？”他拉住她，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不安，“你知道他在哪里吗？他不是实体，你去哪里找？清醒一点！” “我不管！我就是要去找他！”苏清欢拼命地对他拳打脚踢，想要挣月兑他的怀抱。 他却紧紧地拥着她，任她在他怀里激烈地挣扎。 狄老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这个小女生，竟然对狄仲玄有着如此大的影响力？ 他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杀了她。”他的声音仿佛从地狱里传来。 枪举起来了，黝黑的枪口正对着苏清欢单薄的后背，喀的一声轻响—— 狄仲玄猛然抬头，立刻惊惺地睁大了眼睛，“不——” 枪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 时间仿佛停止了。 苏清欢怔怔地看着满身是血的他，朝着她轻轻微笑，目光暖暖的，仿佛照拂冬日雪原的暖阳。 然后，他抬起了手，轻轻地抚上她柔润的脸颊；然后，那只手无力地下垂，他的身子缓缓滑落…… 苏清欢只来得及拉住他的手，却承受不了他的重量。 她跪了下来，让他落在自己膝上，血，迅速地渗进她粉色的衣裙。 “白痴！”她本来想对他笑的，可泪却忍不住落下了，“你要是死了，谁来听我拉d大调小提琴曲？” 他急急地喘息，说不出话来。 “你不许死哦！”苏清欢扶起他无力的头，俯向他的耳边，“你是我的王子，王子死了，灰姑娘就永远都在灰堆里了。” 他又笑了笑，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失去了知觉…… ※※※ 苏清欢怔怔地看着那盏已经亮了八个小时的急救灯。 狄老头就坐在她的身边，他似乎很伤心，一直在哀衷地哭泣。 太上皇哭成这个样子，其实是很好笑的事，不过她没有笑，毕竟狄老头还是对他的儿子有些感情的。 她知道身边不断地有人在跟她说话，可是她听不清，也不想听，她已经顾不了一切了，她害怕会失去她这一生最重要的人…… 是他，虽然他一句话也没有对她说，但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是他。 她并不清楚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是怎样抢回他的身体的，但是他确确实实在那一刹那占据了身体，然后护在她身前，为她挡下那颗子弹。 “他不会死。”狄仲玄！是他的声音，这个声音穿透了她空茫的意识。 苏清欢抬起头来，看见一张与他非常相似的脸，只是要苍白些，而且要秀气些。那天，她在狄家见过这个人，他的声音与他很相似。 苏清欢不再看他，重新抬头去看那盏灯。 “我说他不会死，他就不会。”男子转过她的脸，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我都很清楚里面躺着的是谁，我说他不会死，你不明白为什么吗？” “你怎么知道里面躺的是谁？”苏清欢终于正眼看他。 这个男人，有那么神奇吗？ “因为我了解他们两个。”见她终于肯开口说话，男子似乎松了口气，轻轻地咳了两声，找了张椅子坐下，这才徐徐说道：“只有他才肯为别人牺牲，如果是那个家伙，他最多会为你报仇而已。而且，他有那么强的意志力，你见过他的灵体，就应该明白。” “你也见过？”苏清欢心中一动，“他跟你说过什么吗？” “他要我照顾你。”男子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微笑，他似乎很累，精神很不好，“那时候，你被父亲带走了。”他看了一眼仍在一边哭泣的狄老头。 “那有什么用？” “既然是他，你就更应该相信他。”男子的脸色越来越差，咳了两声，才勉强说道：“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只有意志力才能创造奇迹，他爱你，只要有这个意念在，他……”他又咬了两声，喘息半晌，才又说道：“他就不会死。” “你要不要紧？”苏清欢心头稍安，担心地看着男子苍白虚弱的脸色。 “他哪一天不要紧？”说话的是御堂夫人，她扶起男子，声音很是柔和，“该说的你都说了，自己的命也是要紧的，回去吃药吧。” 男子点点头，又朝苏清欢笑笑，这才随御堂夫人走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理会那个他称作“父亲”的人。 ※※※ 红灯终于熄了。 医生走了出来，解下大大的口罩，四下看了一圈，问道：“哪位是苏清欢小姐？” “我就是。”苏清欢挪动毫无知觉的双腿，走到他的面前。 “病人醒了，要见你。”医生摆摆手，“说话时间短一点，他现在很危险。” 苏清欢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进这间手术室，她其实走得很慢很慢，因为恐惧。 但她毕竟还是走到了床前。他正躺在那里，戴着氧气罩，呼吸急促，一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她，目光还是暖暖的。 苏清欢双膝一软，就跪在了床边。感谢上帝，他没死，他真的没死！ 狄仲玄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苍白无力的手抬了起来，挣扎了几下，才勉强扯掉了氧气罩，他的呼吸立时变得更急。 “你要干什么？”苏清欢大惊，拿起氧气罩要替他戴上。 “不，不要……”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重重的喘息声，“我有话要跟你说。” 苏清欢不忍违逆他的心意，只得心急如焚地看着他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 “我、我是不行了。”狄仲玄无力的手举了起来。 苏清欢急忙握住，她的眼里迅速涌出了大量的泪水，听着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越来越低—— “你……你今后要……要好好活着，要拉琴，拉……喜欢的……音乐……”他的声音消失，随即喘息不已。 医生、护士冲了进来，苏清欢被挤到了一边。 她还是能看到他的脸，如纸一般白的脸上仍然带着一丝微笑服睛仍然睁得大大的，执着地看着她的脸，不肯移开。 “我告诉你！”苏清欢完全不理会周身的一切，自顾自地大声说：“如果你敢死掉，别想我会原谅你！我会马上忘了你，然后去找一个男朋友，不，找十个、一百个，个个都要比你好。”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直直地看向那双快要失去焦点的漂亮眼睛。 “如果你不甘心，就活着来找我算账！”说完，她立刻冲出手术室。 ※※※ 苏清欢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去过医院，她回到了学校，照常地上课、打工，跟同学出去玩，她还去了许多从来不去的地方，每天玩到全身疲惫才回家。 这样的日子，她只过了十天，就有人来了。 他长得和狄仲玄很像，只是脸色苍白些，还要秀气些，他的眼神很锐利，冷冷地像是要刺透人心一样。他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 他来干什么？他会告诉她什么？苏清欢不敢想，血色迅速地从她的脸上消褪。 但是他一直都没有开口。 苏清欢终于忍不住了，“你来干什么？” “我明白你的想法。”男子叹了口气，“可是，他……” “我不要听他的事。”苏清欢迅速打断他。她不要从任何人的嘴里听到他的消息，如果一定要让她知道，就让他自己来告诉她。 “我明白。”男子了然地看她，口气里仍然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你要不要去香港？” “香港？”这个人不骂她无情，也不骂她残忍，他来，竟然只是问她要不要去香港？“你不是应该来骂我吗？” “我说过我明白你的想法。”男子乏力地在沙发上坐下，揉揉眉心，“你也不是在等我来怪你。” 眼泪迅速涌入眼眶，几日来伪装的坚强迅速崩溃。多日来过多责难的眼光早已让她身心俱疲，但是这个人，他理解她…… “快别哭了，”男子走到她身边，拍抚着她的肩背，“不然，别人会误会的。” 苏清欢擦干泪，“你要我去香港干什么？” 男子拉着她坐下，“学校有一个交换学生名额，你可以去那里学习一段时间，顺便休息一下。”他再看了她一眼，语气转弱，透着浓浓的关心，“我曾经答应过他要照顾你，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如果要躲，就应该躲得远远的。” 苏清欢看着眼前这双睿智的眼睛，良久，她点了点头。 第十章 “苏东坡有一句诗——”男生趴在草地上，支起下巴，看着身边一身白衣白裙的女生，“人生有味是清欢。我看你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吧。” 学校里大大的草地上，错落地坐着几对情侣，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暖的，大家也都懒洋洋地或坐或卧，享受着校园的宁静与安详。 苏清欢拿着一块干净的丝绳擦着心爱的小提琴，对男生的话不置可否地笑笑，没有答话。 这个男生名叫容东阳，两个月前第一次见到转学来的苏清欢，就惊为天人，迅速地展开了热烈的追求，很快地，两人便以情侣的身份在学校出双入对。 “你最喜欢哪首曲子？”容东阳是个好脾气的男生，苏清欢虽然没有理他，他也不生气，不多时又重新找到了话题。 “巴哈的众望吾王。”苏清欢仍然没有看他。 “少有女生会喜欢巴哈，”容东阳有趣地看她，“你真的很特别。” “不喜欢巴哈的人，”苏清欢收起小提琴，这才正眼看他，“是因为不懂得神的重要。”那一刹那，她的眼神明净如水。 “很有趣的说法。”他其实不十分明白她的意思，但他喜欢她那一瞬间的眼神——很圣洁。“现在，对神虔诚信仰的人已经不多了。” “那是他们没有衷心渴望又永远得不到的东西。”苏清欢轻声低喃，似乎是失了神，但立即地，她恢复了常态，拿起小提琴，站了起身，“走吧，快要上课了。”说完也不等他，自己就先走了。 容东阳连忙追了上去。他不是不明白她对他的冷淡，只是因为他太喜欢她的冷，所以，他不能怪她。 ※※※ 这是两个月前的事—— “是巴哈的众望吾王！”一个男生侧耳听着琴室里传出的琴声，有点惊讶地说，“竟然有学生能把巴哈的曲子拉得这么好！东阳，要不要过去看看？” “也好。”容东阳正好没事，也确实震惊于如此虔诚而纯粹的巴哈，便与那男生一同走到琴室门口。 门没有关好，从门缝里，他看见了一个女生，然后，呆住了。 眼前的女生穿着白衣白裙，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略显苍白的脸上映出一抹阴影，让她那小小的脸庞更显楚楚可怜，琴声从她的手中流泄，竟是如此地虔诚，像是跪在神殿中向主真心恳求的信徒。 琴声停止，他竟然忍不住蹦起掌来。 白衣女生望向门口，只看了他一眼，就不再理他，低头收拾桌上的乐谱。 容东阳长得相当英俊，一直以来少有女生见了他不多看两眼的，如此冷的女生，他从没遇过。 “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吗？”容东阳走到了她的面前，唐突地开口：“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苏清欢。”女生拿起琴盒就要离开。 “我叫容东阳。”他急急地报上自己的名字，“请记住我的名字。” “容冬阳？”苏清欢慢慢地转过身，看了他半天，忽然轻轻地笑了，“这个名字很好。你……是哪个星座的？”她忽然问道。 容东阳受宠若惊，急忙回答：“我是双子座的！” 苏清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你比他幸福。”说完，就不再看他，走了出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从那时候开始，容东阳就知道，他喜欢这个女生，他要她做他的女朋友。 ※※※ “东御音乐学院近期会派校友代表团出访我校，到时我们会准备音乐会欢迎他们的到来。”顿了一顿，说话的老师看向苏清欢，“苏同学，你是东御音乐学院交换过来的学生，你也准备一个节目吧，就和容同学一起。” “是，老师。”苏清欢站起身点点头，又坐下了。 “苏同学想表演什么曲子？”其实老师也对这个总是很冷淡的女生很好奇。 “众望吾王。”苏清欢没有问容东阳的意见，甚至也没有抬头，很快地回答。 “是巴哈的曲子。”老师转向容东阳，“容同学，可以吗？”容东阳是一个相当浪漫的小提琴手，诠释巴哈可能会有困难。 “可以。”容东阳勉强笑了笑，心里很不是滋味。 下课后—— “清欢，你为什么一定要拉这首曲子？”容东阳其实是有些着急，他没有把握表演这种严谨而少有变化的曲风。 苏清欢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必须每天用这首曲子赞美上帝。” “为什么？”容东阳不解地问。 “你不需要明白。”苏清欢轻轻地拍拍他的脸颊，轻声说：“你知道吗？你是一个很幸福的双子座。”她笑了笑，“放心，我会帮你的，我们一定会奏好这首曲子。” ※※※ 苏清欢没有说谎，他们确实成功了。音乐会上，众望吾王成了整场演出的焦点。 “耶！总算顺利完成演奏。”容东阳大大地松了口气。 苏清欢看着他兴奋的脸，仍然只是笑了笑。 “确实值得庆祝。”好听的男声传来。 苏清欢回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惶，很快地，她又镇定下来，“你身体不好，怎么会到香港来？”是那个人，狄仲玄的弟弟——狄仲修。 “我来，当然是有非来不可的理由。”狄仲修的声音总是没有什么力气，但是却很有低人心魄的力量。 “我不要听。”苏清欢迅速转身，“这不关我的事。”说完转身就走。 容东阳莫名其妙地看着狄仲修若有所思的微笑，又看看苏清欢逃开的背影，连忙追了过去。 “你其实一直很害怕。”狄仲修没有拦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可无论如何，你都还是要去面对现实的呀。” ※※※ “我看见枪口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他就把我挤了出去，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量，但是他在那一刹那夺回了他的身体。” “你为什么不拦着他？如果你拦着他，他就不会死。” “那你就会死了，他是为了你。” “我才不要他为了我，没有他，我今后怎么办！？” “你必须好好活着，你知道那对他来说有多难吗？当时他幻化成灵体已经消耗太多的力量，即便这样，他还是把本来就强于他的我给挤了出去，这种爆发力太可怕了，而引发他这种力量的人，是你，清欢。” “我宁愿他没有这种力量！”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他是为你而死的，你必须好好活着。” 他死了？他死了…… 苏清欢坐了起来，满头大汗。 是梦！是一个不断延续的梦。梦中，另一个狄仲玄不断地向她讲述着过往的种种……今天，他竟说他已经死了。 不，她不相信！他一定还活着——就算他死了，她也要等着他的魂魄来责问她，她会等。 ※※※ 东御音乐学院交流音乐会—— “听说今天演出的都是东御音乐学院历年来的知名校友，现在都是有名的音乐家了。”容东阳的眼睛闪亮，很是期待。 “这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多音乐家？”夜里的噩梦让她的精神很差，苏清欢疲惫地揉揉额心。 “你怎么了？”容东阳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你不舒服吗？” 苏清欢似乎僵了一下，但她终究没有拒绝，柔顺地将头搁在他的肩头，轻轻一笑，“只是昨天没有睡好。” “要不要回去休息？”他体贴地问。 苏清欢轻轻摇头，“东御音乐学院确实有许多非常了不起的音乐家，你还是不要错过比较好。” 布幕拉开，舞台上只有一架钢琴。 有人走上台了——清瘦的身形，微褐的长发，雪白的衬衫，裁剪合身的燕尾服，白净的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他站在台前向观众席鞠躬行礼。 台下欢声雷动。 苏清欢唇边泛出一丝微笑，她仍然靠在容东阳的肩上，一动也不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着热切的光芒，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台上的人。 “是狄仲玄哎！”容东阳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狄仲玄是著名的音乐天才，这样的人物，竟然会来参加这种学校音乐会！ 苏清欢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里，现在只有那个清瘦的身影而已。 狄仲玄坐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有力地跳跃，音符奔涌而出，一种震慑人心的欢乐反复敲击着人们的心灵 一个段落结束，狄仲玄就不再往下弹奏，他站了起来答谢观众的掌声。 “还没完呀，”容东阳一边鼓掌，一边莫名其妙地说：“他怎么不往下弹了？” 苏清欢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缓缓合上的布幕后，忽然跳了起来，直朝后台奔去。 “清欢！”容东阳急忙跟了过去。出什么事了？ ※※※ 后台一片忙乱。 苏清欢刚冲进来，就看见布幕后躺在狄仲修臂弯里一动也不动的狄仲玄，她推开众人，缓缓地走到他面前—— 狄仲玄脸色惨白，双眸紧闭。 “他怎么了？”苏清欢迟疑地开口，微微发抖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恐惧。 “没事。”狄仲修扶着他的身子，镇定地说，“他只是身体太弱，晕过去了。快把后台清理一下，台下还有观众。” 说完，他抱起狄仲玄走出后台，把他放在车上。 “你会开车吧，马上送他去医院。”话刚说完，他就咳起来，“你快去吧。” “清欢！”容东阳此时刚好赶了过来。 “正好，”狄仲修马上把容东阳塞进驾驶座，“送他们去医院，快！” 容东阳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清清楚楚地映出苏清欢焦虑怜惜的脸，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已经紧紧地锁在她怀里那个人身上。她……竟然不再冷漠。 ※※※ 他真的来了！ 苏清欢静静地伏在病床边，看着他戴着氧气罩的惨白脸庞。 他的眼睛仍然闭着，显得十分疲惫，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来了。她只要能看到他，就很幸福了。 门开了。 苏清欢看了一眼走进来的容东阳，目光随即又转回狄仲玄的脸上。她的眼睛，此刻已容不下其他的人。 “清欢。”容东阳开口唤她。 “别说话。”苏清欢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站起身随他出去，显然是怕吵醒了狄仲玄。 “什么事？”两人在门外站定，苏清欢问道，下意识地朝身后的病房看了一眼，“你说吧。” “他……”容东阳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 “我明白你的意思。”苏清欢略带歉意地看着他，忽然说道：“对不起。” “你为什么道歉？”容东阳看着她的眼睛。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道歉。”苏清欢再一次回头朝病房看去，“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怎么样我都没有话说。”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芒，直直地看着容东阳，“我必须陪着他。如果你怪我，你可以骂我、打我。” “我明白了。”容东阳心头酸楚。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冷淡的女子，她如火，但只为里面那个人燃烧，“我不怪你。” 苏清欢怔了怔，半天才说：“你真的很适合叫这个名字——冬阳，冬天的暖阳，跟他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叫东阳，东方的东。”容东阳无奈地笑笑。这是他的女朋友，却连他的名字都不清楚，她的心，根本从来就没有放在他身上。 突然，他像想到什么似地，“他，我是说狄仲玄，他也是双子座的吗？” 苏清欢笑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着炽热的光芒，“被你发现了！” 容东阳也笑了，笑得很开心，“你还会拉众望吾王吗？” 苏清欢故意皱眉，“可能不会了吧，天天拉这首曲子，我都拉得有点害怕了！” “看来要换我来拉了。”容东阳又笑了起来，“没办法，我要开始请求上帝给我一个白雪公主了！” 苏清欢朝他伸出一只手，“加油！” 容东阳不仅握住她的手，还给了她一个轻轻的拥抱，“你也要加油！” 带着解月兑的轻松，苏清欢含笑走进病房，发现狄仲玄已经醒了，那双无比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定定地看着她。 “什么时候醒的？”苏清欢跑到床边仔细地看着他的脸，他看来还是非常疲惫，“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来？” 狄仲玄缓缓地抬起手，扯掉了氧气罩，他的声音很低，但是却清晰地送入她的耳中，“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他乏力地举起手来，伸向她的脸。 苏清欢急忙握住那只冰冷的手，紧紧地将它按在自己脸上，“我在这里，不会走的。” “我听说了，”狄仲玄轻喘了一下，才又说道：“听说你不理我了，还另外交了一个很棒的男朋友。” 苏清欢点点头，又很快地摇摇头，“我是等你来找我，结果你却躺在这里，所以，我就只好替你骂了。” “你是说……”狄仲玄奇怪地看着她，有些不解。 “我已经去把苏清欢给痛骂了一顿，然后，赶走了她那个很棒的男朋友！”苏清欢笑看着他，“现在，如果你不要她，她就没人要了。” “傻瓜！”狄仲玄苍白的脸上终于出现久违的微笑。 ※※※ “从来没有见过你这种疯狂的家伙。”狄仲修懒洋洋地靠在长沙发上，“胸口中枪的人，竟然才刚从鬼门关回来一个月，就敢坐飞机旅行，还要登台演出。” 狄仲玄暖暖的目光落在苏清欢脸上，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还不是一样？”苏清欢不甘示弱地回敬，“像你这种身体就只配天天在屋里待着的人，现在要逞能地担负起狄家的家业，我看，用不了两年就该换我来这里看你了。”很显然，他们现在还在医院里。 “那是我的问题。”狄仲修舒服地坐直了身子，好笑地看她，“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哭？” 苏清欢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狄仲玄一模一样的眼睛里，藏着某种深刻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开玩笑.“你……” “逗你的。”狄仲修笑出了声，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红晕，“我会长命百岁。”说完，走到病床前，用手拍拍狄仲玄不太有血色的手，“现在，你比我更像个死人。” “仲修？”狄仲玄长眉微蹙，“我……” “你不用内疚。”狄仲修将手叉进裤袋，优合地说：“我接掌狄家不是为了你，我有我的使命，你只要做好你的音乐家，我就很高兴了。”说完，轻轻地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是什么意思？”苏清欢回想起他的眼神，他好像真的预感到自己会死。 狄仲玄摇头，低低柔柔的声音此时也带了三分忧虑，“我一直就不是很了解仲修，他的心中，一定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苦处。”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苏清欢迅速振作精神，“你看你现在的脸色，真的很像个死人。” “你说话真是难听。”狄仲玄笑笑地道。 “你怪我吗？”苏清欢伸手抚着他的脸，声音低低的。 “怪你什么？”狄仲玄闭起眼睛享受她的揉抚，漫不经心地问。 “怪我在你最危险的时候离你而去，而且还把你丢在脑后，与别的男生……” “我当然怪你。”狄仲玄睁开眼睛，打断她的话，“你知道吗？我前后一共动了七次大手术，每次从手术台上醒过来，我都在心里狠狠地骂你，骂你竟然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跑得无影无踪。然后我就想，如果我康复了，我该怎样当着你的面骂你。” “你想好了吗？”“苏清欢眼角噙着泪花，嘴角带着微笑。 “想好了。”狄仲玄起身，揽住她的肩，然后，一个湿热的吻就落在她柔润的唇上，他反复温柔地吻她，诉说着深不见底的真情和刻骨铭心的相思。 良久—— 苏清欢抬手掠掠微乱的长发，轻轻一笑，“看来我今后还得多做些坏事来让你骂。”眼波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温热的手抚上他冰冷的心口，柔声问道：“伤的是这里吗？” 狄仲玄本来苍白的脸上出现一抹红晕，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目光暖暖地落在她身上声音也是暖暖的，“这是我愿意的，你不要难过。而且，如果不是为了来骂你，我也无法活下来。” 苏清欢笑了，笑掉了一长串泪珠。 他，真的是她最温柔的王子！ ※※※ “他竟然没有死，他还是来到你身边了。” “你知道他有多么强的意志力，一颗子弹，还不能让他就此倒下。” “你们会幸福吧？” “当然会。” “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 “你不怨他吗？” “本来我是应该怨他的，但是，从他幻化成灵体那一刻开始，我就不怨了。”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成了一个单独的个体，我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他的另一面了。” “我会记得你的。” “你当然会记得的，他的身体里，有我的记忆。” 淡去了，他的身影渐渐淡去了…… “清欢！清欢！”有人叫她。 苏清欢困难地睁开眼睛，四周黑黑的，鼻瑞环绕着一股消毒药水味——这里是医院。 “清欢！”是狄仲玄，他的声音很焦急，“你怎么了？” “我很好。”苏清欢忽然很珍惜这一刻的温暖，她轻轻地环住他的颈子，“我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你梦见什么了？”狄仲玄松了一口气，这才释然躺下。 “我梦见他了。” 狄仲玄身子一颤，“你……还惦着他吗？” 他本是十分敏感的人，清欢与那人之间若敌若友的关系他当然明白，有些时候，他甚至会觉得她爱上的不应该是自己，而应该是那个他。 “呆子！”苏清欢不满地激激他的胸膛，“我惦着他也是因为他曾经是我的一个朋友而已。你的身子还没恢复，不许你再胡思乱想！” “可是，我还是会紧张。”狄仲玄闷闷的说。 “那我告诉你——”苏清欢以肘支颐，趴在床上看他，轻声说：“我喜欢他。” 狄仲玄的眼神立刻一黯。 苏清欢笑笑，伏到他的身上，温润的气息轻轻地吹拂着他的耳际，声音低得有如私语，轻得又如微风拂过，缓缓地送入他的心窝，“可是，我爱你。” 心头的黠然消失了，他不自禁地搂紧了她。 “他已经走了。”苏清欢低声安慰他，“他刚才告诉我，他要去他该去的地方。” “他该去的地方？”狄仲玄轻声重复，忽然想到什么，“清欢，我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那一年，我被绑架的事……” 苏清欢掩住他的嘴，摇摇头，“你不要再说了，我都知道，你应该忘了它。” “你放心，我已经不难过了。”狄仲玄拉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我的意思是，这些本来都应该是他的记忆。” “你是说……”苏清欢像是明白了些什么。 “他也许就在我的身体里面，只是，一直在沉睡而已。” “我宁愿不是这样。”苏清欢眼波一闪，残酷地说：“我宁愿相信他已经去他该去的地方了。” “你真是个狠心的丫头！”狄仲玄敲敲她的头，“他是很爱你的。” “但是如果他会威胁到你，我就绝对不会原谅他。” “清欢……”狄仲玄抱紧了她。 她真的是爱他的！也许她会变得残忍，但他知道她都是为了他。 她，始终是他最珍贵的灰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