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 楔子 一瓣花,两厢梦。 三桩案,四座惊。 五点猜疑,六成清醒。 七分缠绵,八分仇情。 她九曲心事谁堪解? 他十载春梦终须醒……都说那有情人终能结眷属,可为何又眼见银河一线将隔双星? 秋下之心,乃是一愁。 骤雨初歇的天空,浓云还没有散尽,光线透过云层斑驳洒下,勾勒出人间又一个黄昏。 跌跌撞撞地扑进那客栈深处的房间,不听那门口锦衣男子心虚的解释,可她万没料到紧赶慢赶竟还是晚了一步——渺渺芳魂已在风中飘散,锦被下的红颜已是荼蘼的花事——她竟已永远地失去了惟一的妹子! 五雷轰顶般,她顿时僵立当场。 良久,方听那锦衣男子在她身后一阵号啕,震惊而可怖,她这才从哀恸中醒过神来,四肢百骸方才恢复知觉,感觉就像是被人陡然间扯断了线的木偶,跌碎一地,无处不痛。 “你,出去!”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她颤抖如风中秋叶,那是在强忍落泪的酸楚:她不要在这个无耻的男人面前落泪,因她绝对不能再让他粉碎了她们姐妹最后的尊严! 男人讷讷地退出门去,独留她一人承担满屋的心碎。 如雨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洒在覆住妹妹身子的红色锦被,晕开了片片殷红的“花朵”,就像是初绽的春花,那早春里妹妹口中的幸福——“姐,我听人家说眉毛淡的女人都福薄,是真的吗?” “让我看看!呵,幸好你的眉毛比姐的深多了,看来你比姐有福气呀。” “所以我才要带姐姐去享福嘛。” “绕来饶去,还是为说这个?姐才不稀罕。” “姐,你真的不肯跟我走?真的……不要我了?” “姐姐怎么会不要你?但各人有各人的命,所以姐姐不拦你,你也莫要怪姐姐……只要你能幸福就行。” 幸福?这是什么幸福?她当初怎会相信这样的幸福,怎会放手将妹妹交给这样的幸福?!她应该拦住她的,应该拦住她的! 可惜,她没有。 是她太高估了自己:她以为只要对金银珠宝毫不动心,只要不信那男人的花言巧语,就可以阻止她们姐妹的悲剧。可她错了,她原也不过是个普通女子,也奢望著所谓幸福——那天,忙活归来的她,看到妹妹正在偷试一件新衣,只见她满心欢愉地在镜前旋转,脸上的笑如云似霞;她看到无钱买胭脂的妹妹揉了揉自己的脸蛋,直到那张素白娇颜终于也像别的女孩子一样双颊含春。 望著妹妹的身影,她有些心酸,更有些迷惑:难不成那些以前只在戏台上见的美丽豪华,竟真的要来妆点她们的人生了?心在那一刻动摇了,究竟是梦是幻,她已分不清楚,只知那时,已不愿梦醒。 于是,她终于决定放手,放手让妹妹去追寻“幸福”。即使她仍无法解开心结,即使要割舍姐妹亲情,可她不能阻止妹妹去尝试,更何况,那厢还有一段割不断的血脉亲缘,更何况,单纯的妹妹已被那男人蛊惑了芳心。 可又有谁能想到这一放手,最终竟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悔恨的泪水顺颊而下,她执起妹妹的小手,掌中滑落下一对五彩丝镯:红、黄、蓝、白、黑——丝丝缕缕、恍若姐妹深情——这本是她们姐妹间延续了许多年的习惯:每年端午都要结一对丝镯,以祈对方平安快乐。 平安快乐?真是讽刺!想不到妹妹到死都还记著——可红颜命薄的事实还让她怎去相信云海深处的神佛真能普渡众生,这冰冷的绳结线扣真能趋吉避凶?这苍茫人间,究竟还有何可信? 只当是最后的纪念吧,她拣起丝镯,试图套上妹妹那已冰冷的手腕,却只是徒劳——冰样的手指微微地蜷曲,仿佛留恋,又仿佛……不甘。 “妹子,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别担心,姐姐一定会替你办到的。”她含泪承诺,只愿妹妹能无牵无挂,走得心安。 最终将丝镯套上了自己的手腕,两手交握,紧锁住丝镯里涨满的姐妹亲情和苦涩的生离死别,但愿这样就能锁住泪水,锁住心痛,永远永远……然而命运无常,世间又有几事能如人所愿? 身后“吱呀”一声门开了,她不想回头,只挺直了脊梁,所幸泪已流干。 “呃……秋妹的后事……”男人吞吞吐吐,似悲痛慌张,更似窃喜难掩。 闻言,她缓缓地转过身来,疏淡的眉峰下秋水寒澈,“怎么,我难道不是你的‘秋妹’吗?” 话音中,天边暝色终至,窗外又雨,雨打疏桐,如诉如泣…… 第一章 惊梦江南灵州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不知为什么,每逢江南雨落,旷之云便会忍不住想起这首诗。 此时又值清秋,金风乍起,秋水微寒。浓云正在天边聚集,鼓胀著满腔的水汽,占据著水乡之上的长空,预示著不久将至的烟雨迷蒙。 那山外的青山,楼外的高楼,都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浅灰之中,虽说是诗意盎然,却也让人不免烦闷,更何况是身处在这样一间面临闹市的茶楼? 身旁有人发出了抱怨:“好好的,怎么又要下雨?!”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五官尚算端正,只是身材微胖,幸好一身酱紫色长袍剪裁考究,弥补了身型上的不足。 “江南不是一向多雨吗?”旷之云呷了口茶,反问道。 “可哪像今年?多得反常。”紫袍青年边说边摇起了手里的折扇,额头上却仍是沁出了薄汗。看见对方眼中已有笑意,他自我解嘲地笑笑,“这天气还真闷。” “雨欲来嘛。”旷之云嘴上附和著,笑意却仍是溢出了狭长的风眸。怕对方尴尬,于是他站起身来,扶栏远眺。 楼外已见微雨,阵阵秋风裹夹著雨丝沾衣欲湿,目光越过不远处的运河,遥望河那面的青山,如黛的青山已是烟云缭绕,在暗灰色的长空下连绵起伏,像是一幅泼墨山水画,而看画的人仿佛也被这画卷濡润了,心情也随之变得潮湿敏感起来……正凝思间,身后却偏有人传来大杀风景之词,“这是什么茶?!旷之云,你怎么能喝得下?小二!小二——” “我当然比不得你陈同知、陈大人的养尊处优。”旷之云懒得回头。 抱怨的人正是灵州同知陈墨霖,他听后撇了撇嘴角,一面命小二换了壶新茶,一面嘟囔:“不是我说你,你们北方人就是粗枝大叶,别看你生得标致,也还是……”他刚说得起劲,便收到对方一记警告的目光,忙识趣地住了嘴,掩饰地又扇起了扇子。 “大人,如今天下一统,你却在此宣扬所谓南北有别——你身为朝廷命官,究竟是何居心?”俊秀的黑眸微微斜睨,旷之云悠然地打开了手中的折扇,避开扑面而来的雨丝,心中却是一动,忽然想起了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当真曾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过:北方人去不得南方,因为烟雨中的江南就像是个难解的谜团,它能让每个人——哪怕是关外的铁汉——都迷失掉方向。 说得还真像回事,当真以为别人不知道你忌讳什么吗?陈墨霖习惯地撇撇嘴,眼中映出那凭栏的身影:折扇轻摇,儒衫微动,斯文秀雅,一派怡然,若不是唇上蓄有短须,显示出须眉本色,此等仪态风姿又岂止是“标致”便能形容的? 闲聊之中,外面雨势渐大,来茶楼内避雨的人也越来越多,四周渐渐响起一阵闲聊之声——“听说下游又决堤了,大水淹了好几个县呢!” “难怪城里到处是邻县逃难来的灾民!” “来灵州有啥用?大水来了,灵州还不是一样遭殃?倒是他们县太爷怎么也不管管,就放著这么多人四处讨饭?”“县太爷有啥用?!当官儿的哪管百姓死活?” “是啊,还不如求名家捐些米粮实在……” 听到这里,旷之云收起折扇,玩味地捅捅陈墨霖,“听听,你们这些当官的风闻可不妙哦。那陈大人,你呢?” 陈墨霖白他一眼,“我岂会和那些官场败类同流合污?!”说完赶忙又补充一句,“此刻若非要接赈粮,本官又岂会放下府中万千杂务,与你在此喝茶聊天?” 旷之云不置可否的一笑,重又将注意力转移到茶客们的闲聊上。听了一会儿,他问陈墨霖道:“他们口中经常提到的‘名家’究竟是什么来头?” “你来灵州也有些日子了,怎么连名家都不知道?”陈墨霖好不容易找到了回敬他的机会。 “还望大人赐教。”旷之云不以为意,微笑著虚作一揖。 陈墨霖轻啜口茶,言道:“名家乃是灵州首富,产业遍布江南,涉猎极广,尤其是米铺,据说名家先祖是以此发家的,所以犹为发达。如今名家的米铺已经遍及长江两岸、运河上下,此刻大水来袭,米价飞涨,从中得利最多的恐怕就属名家了。” “发天灾财的又何止……”旷之云挑了下俊眉,但随即便又展颜笑道:“米价飞涨也在情理之中,单靠赈济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灵州官仓已然空虚……” “幸好朝廷赈粮即刻便到,只要我官仓一足,便可立即开仓济民,不信压不下这高涨的米价!”陈墨霖踌躇满志。好个“你”的官仓!听对方无意中泄露出了心意,旷之云不禁兴起促狭之意,“陈大人果然爱民如子,只要米价一落,考绩只怕便会立刻一升,还怕没有百姓打著『万民伞’来请大人补上知府之缺,做灵州名正言顺的父母官?” “胡说,我几时这样利欲熏心了?!”陈墨霖哪肯承认,心不在焉地喝了口茶,刚想转移开话题,却又有茶客们的高谈阔论声声入耳。 只听一人说道:“诸位听说了吗?巡抚大人要来灵州了!” 旷之云闻言微讶,陈墨霖更是脸色一变,正欲发问,却已有人抢先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只怕是吹牛吧。” 四周响起一片笑声,先前那人已然涨红了脸膛,大声说道:“你们知道些什么?告诉你们,我小舅子的邻居就是府衙里的钱粮张师爷,这话可是他说的。” “张师爷的堂兄便在巡抚衙门做事,此言恐怕非虚。”旷之云说著,挑眉看了看陈墨霖。 “好个张师爷,竟敢知情不报?!摆明了是要架空我这个同知!”陈墨霖不禁大怒,忿忿说道:“就和以前那个王老爷一样,欺我年轻!”不满二十便得中进士的又不是他一人,怎么府里一干老人都爱与他为难? 旷之云的眸光闻言一闪,但刹那便隐而不见,只化为浮云一笑,“王知府刚刚过世任上,你便这样出言不逊,可有失官体哦。” 陈墨霖自知失言,扭头看看四周,表情略带尴尬,将手中折扇摇得啪啪乱响,却更加难以平静下来,忍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来,“我不放心!我得亲自回府看看,府里群龙无首……” “慢著!”旷之云打断他的话,“那赈粮怎么办?” 陈墨霖已抬脚往外走,“不是还有你吗?” “我?”旷之云拦住他,“我什么时候帮你管起这种事了?你忘了你当初在苏州府挖人的时候答应过什么了?” “你也是府里的人嘛。”陈墨霖自知理亏,开始躲躲闪闪。 旷之云挡在他身前,细眯起眼睛,屈指算个分明,“一不理钱粮,二不管刑名,三不问府中俗务。名为幕友,实以知己相交——你不记得,我可没忘!”早知陈墨霖这样没记性,真不该辞了苏州的闲差,跟他跑来灵州费神。 “既是朋友,又怎能见朋友有难而袖手旁观?旷兄未免有失读书人体面……” “旷某俗人一个,不稀罕什么体面!”哪管陈墨霖在旁边跳脚,旷之云不以为然地别过脸去,冷笑著将目光移向了楼外。 楼外雨丝渐长,远处的青山已隐在了雨帘之后,如同一幅淡远的背景,衬托著近前的长街、河岸,以及河旁的花枝——花瓣早已凋残,怕是入土即化,谁又能觅得芳踪?飘忽的思绪就这样涌上了心头,旷之云微微苦笑,目光游走,不愿翻出某些压藏心底的牵挂,却不料花朵仿佛自有魂灵,此刻正悄悄走入他的目光——视线之内出现了一把纸伞,八十四骨,紫竹柄,应是城东舒家的上品,素色的伞面上一片桃花迎雨飘香,桃花之下映出一双浅黛的烟眉,色泽略淡,如烟修长,宛如梅雨中浸润的远山,远山下起伏著波光,波光正是那如星的眼眸,眸心水漾,水光下润泽著丰润的红唇,仿佛是吸满了雨滴的花瓣,光彩异常……心别样地狂跳起来,如同闯入了一方梦境,而梦中的人儿正向自己走来,他一把推开身前的陈墨霖,急急走向楼外,不料梦境却被人匆匆打断——“陈大人,旷先生,运粮的船到了。”一个前来通报的府吏,正巧挡住了他的去路。 猛然被拉回现实,等再向外看去,花儿已消匿不见。恍恍惚惚间,真如梦幻一般,旷之云不禁呆立在原地,以扇抵额,怅然若失。 “赈粮的事就交给旷先生了。”见旷之云神色恍惚,陈墨霖趁机作了决定。 “你?!”等旷之云回过神来,陈墨霖已钻入了楼外的轿中。 望著越行越远的小轿,旷之云轻叹一声,认命地接过府吏递来的雨伞,踏入外面水墨的世界:漫天的烟雨和那一片飘远的桃花,恍惚是个被唐突了的梦境——他深藏了十年的梦境…… 都说人生像一场春梦,短得不留痕迹,却也没有人愿意在此刻就这样结束。 旷之云万没料到自己彼一时还茶楼高坐,此一时便要藏于供桌之下。 咬著牙,他又向内移了移身体,不意牵动了前胸的伤口,鲜血落地,“啪”的一声,在空寂的破庙内显得格外刺耳,与此同时,他听见了渐近的脚步声,心头一紧,不由闭上了眼睛……未料耳中飘来的却是女子的话音,“小姐,车老六是怎么回事?居然到现在还没来?!难道就让小姐这样在雨里等著?!” “算了,入画,我们就在这庙里等一会儿吧。”答者声音淡然,喜怒不惊。旷之云暗暗松了口气,睁开双眼,透过桌布下沿留出的狭窄空间,眼中映出一片粉色的裙裾,随著莲足轻移,宛如荷波流动,“荷波”之上有点点水滴滑落,原是来自一把正欲放下的纸伞,而伞上恰恰盛开著朵朵桃花! 时间仿佛悄悄放慢了它的脚步,心随著那下降的伞沿而渐渐上升,心花甚至已开始不设防地怒放,让他忘了周遭的危险,只想将眼前的“梦境”瞧个分明。吃力地挪动身体,他伸手探向桌布,就在这时,一阵纷乱的脚步声闯入了庙内。 “你们两个,有没有看到一个受伤的男人?”一个人问道。 “没有没有!”被唤做“入画”的女子迭声回答。 “哦?”问话者当然不会就此相信,于是便见几双带泥的脚开始在庙中逡巡。 一双脚在供桌前停下,旷之云听出是那个令他受伤的杀手,“那这位姑娘呢?” 那平淡的声音悠然响起,“我也没瞧见。”说话之间,一只纤纤素手甚至还在漫不经心地拨弄著伞面,伞上的花朵随指而舞,刹时纷乱了桌下旷之云的视野。 杀手们又搜寻了一会儿,终无所获。 “你们几个朝那边追,我俩去河边看看。他受了伤,逃不远的!”几人确定了计划之后,终于散去。 “小姐,这都是些什么人呀?真是吓死人了!”入画忙靠近她家小姐几步,心有余悸地小声说道。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快走吧。”平淡的声音细不可闻地吐出口气。 “好!”入画忙不迭地点头,“小姐,我帮你拿伞。”说著,便走到了供桌之前,就在她拿起纸伞的一瞬,另一只手也从供桌下伸出,同时捉住了伞沿。 “啊!”入画被吓了一跳,不禁叫出声来。 “怎么了?”随著淡远的声音飘近,一只皓腕代替入画执起了伞柄,仿佛并没有看见伞上的另一只手,只是用力将伞向外拉去,毫不迟疑。 旷之云岂容眼中的花朵再次消失?他一手更紧地拉住了伞沿,一手则掀开了桌布——眼前光华忽现,梦境终于完全铺展:隔著开满桃花的纸伞,梦中的人儿已走出了梦苑,真实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道灼热的视线投射在她身上,仿佛穿透了面前的纸伞,更仿佛要穿透她的肌肤,两朵红云不自觉地往颊上钻。在他的注视下,伞那端的她下意识地别过眼去,手上的力道不觉也松了一些。 染霞的粉颊更胜桃花,旷之云不禁心神一漾,正要出言相问,却听——“鬼呀!”自然是入画。 这一声惊呼,仿佛惊醒了两厢迷梦,红晕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眸光,“入画别怕,这儿哪里有鬼?最多是个死人。” 死人?他哑然失笑,同时也听出了对方的言下之意,“怎么,小姐打算见死不救?” 她不理他,目光冷然地飘至供桌后的九曲莲台,仿佛真当他是个死人,手上仍紧抓著纸伞,丝毫不肯放松。 旷之云扬眉看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姐既举眸向佛,又何不学佛几分慈悲?” 岂料她答得坚决,“浮屠于我无用。”又将伞向自己拉去。 “小姐此言差矣。若无浮屠,又哪来小姐此刻的避雨之所?”他回得顺溜,手中更是捉紧不放,“再说,刚才小姐既已替我掩饰,又何苦不救人到底?” 她眸光一闪,还未及回答,入画已抢先道:“你胡说!我们怎知你藏在这里?我家小姐又怎会替你掩饰?” 旷之云笑而不答,只稍稍移开了伞沿,只见刚才放伞的地方恰恰隐著几点暗红。 “小姐,原来你真早就发现他了!”入画轻呼,“还救了他!” “谁要救他?!”她冷冷道。 他看著冷然的她,眸中了然,亦有怅然,“小姐救我只是为了救己而已。”见入画不解,他悠然一笑,“倘若当时我被发现,自然必死无疑,而二位作为目击之人,恐怕也难逃一劫。” 话音中,她的目光终于移向了他的方向,有著几分惊讶,却仍是不掩淡然,“入画,不要听他胡言乱语,咱们走!”出言打断了他的话头,旋身便走。 那头力道忽松,他却不及撤力,“桃花”扑面而来——她竟弃了伞。 望著终于“盛开”在手中的娇粉一片,恍惚是将梦境拥了个满怀,他竟一时不知所措,所幸心跳隆隆,像是擂鼓,更像是在催促著他向前探询。 “稍等!”勉力支撑起血流不止的身躯,他迎向旋身回望的她,忽然笑得诡异,“小姐,这附近可只有河岸,那些人找不到我,恐怕很快便会复返。如此再拖延下去,抑或是动静再大些,他们会来得更快也说不定。再说,练武之人一向听力甚佳……” “你这是在威胁?”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情非得以……”他扯出一抹无害的微笑。 说不动摇是假的,尤其是看到他那样艰难地站立。一手捂胸,身形摇摇欲坠,一手却仍紧握著那把纸伞,仿佛那是他惟一的支撑,她不禁有一丝心软。 入画已先她一步看不下去,走上前去扶了他一把。 旷之云感激地看了入画一眼,随即又望向举棋不定的她,先是叹了口气,接著竟迈步向她走来,眼眸与她咫尺相对,内含三分笑意,“小姐若再不救我,我可真喊了。” 竟是他的威胁起作用了吗?一向冷静的心跳居然变得杂乱无章,让她只得不甘不愿地应了一声:“好吧。” 门外传来马蹄声响,接著一个中年汉子快步走了进来,一见两个姑娘便扯开了嗓子,“小姐,原来你们在这儿啊!真让我好找!” “车老六,你又去哪儿喝酒了?居然这么晚才来,当心我回去告诉管家!”入画一手扶著旷之云,一手指著来人的鼻子啐道。 “我的姑女乃女乃,你这回可冤枉我了,我原本早就到了,可路上——就那边不远,被几个人拦住了,竟然说要检查我的马车!哼!也不打听打听我们是谁!连名府的马车也敢乱动!”车老六忿忿道,目光移至旷之云身上,“这是……” 名府?她竟是名府的人?旷之云看向身旁的她,她正自默然,目光飘向门外的雨帘。他随著看去,只见雨帘深重,前路难料,猜她又有犹豫,心中不禁掠过几许怅然,略加考虑,却终是将一直紧握的纸伞递到了她的面前,“小姐,谢谢你的伞。” 与此同时,她偏偏也开了口,却是答车老六的话:“他是我朋友。” 两句话重重叠叠,听在彼此耳中却别样清晰。 望著他递来的伞,她暗自疑惑:真要救他时,他却终究怕连累了她。可他刚才又为何要纠缠不清?难道仅仅是为了一把伞?难道……他还有什么目的?想著,困惑的目光不禁朝他飘去。 原来是他误会了。刚才她并非变卦,只是在思量如何介绍他的身份。旷之云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笑来,见她眼里疑窦尚存,于是自认理亏地任她的目光逡巡周身。 她看不透他,尤其是他的笑容——好像一切了然,万事轻松,其中甚至还带著一丝邪气。他站在那里,凌乱的发,血迹斑斑的衣衫,还有狼狈的身姿,明明都和方才一样,此时映在眼中,却忽然有了丝异样,不禁令她有些好奇。 她将伞又推给他,转身向车老六道:“扶他上车。”说著,故意转颈看他,冷冽的眼神里竟不觉透出股坚决。 接触到她的目光,仿佛是花瓣在眼前纷飞乱舞,旷之云心弦一松,竟一头栽了下去。 “刚才还死皮赖脸的,怎么这时候就晕了?”扶著他的入画,成了第一个垫背的。 “别说了,咱们快走吧。”她吩咐车老六将昏迷的旷之云移到车上,自己也跟著上了车,身下一硬——原来是那把纸伞,仍被他牢牢地攥著。她动了动眉峰,伸出手去,费了些力气方才取出伞来,伞上缤纷的花朵中点缀著几点殷红——是他的血,乍看去,像是飘飞的花瓣;细看来,竟像是散落一地的心…… 第二章 惊蛰侵侵槲叶香,木花滞寒雨。 今夕山上秋,永谢无人处。 秋雨已歇,零落一地黄叶;晚风徐送,点亮千盏华灯。 醉人的香甜在傍晚的风中飘送,那是桂花酿的醇香,甜美得仿佛是团圆的心愿,只待今宵中秋月明。 若不是心潮烦乱,这本应是个美丽的黄昏,而紊乱的心潮,又多半因为那个已在府中赖了多日的男人。自从被救回名府,他竟然一直都没有清醒过来,任一个又一个大夫走马灯般的穿梭床前,还有一拨又一拨的流言蜚语招来府中一干人等问长问短。一想到这里,名枕秋不禁蹙起了娥眉。 眼见菱花镜中灯影摇曳,耳听得门外人声嘈杂,自知一向与这一派喧嚣格格不入,她正欲关窗图个清净,余光却瞥到几个丫鬟,有的捧衣,有的端水,正向这边走来。 好个盛装打扮!她在心底冷笑一声,顺手关上窗户,悄悄溜出房门。 爱中四处人声鼎沸,她却只想找个地方清净一下,于是不及多想,扭身走入了厢房。孰料刚推开半掩的房门,一股药味便扑面而来,将屋外的香气冲个一干二净,让她不禁又皱起了眉头。 “小姐,你怎么来了?”迎面竟遇上入画。 差点碰翻入画手里的铜盆,她看到盆中一层血花漂浮,这才想起:这里正是那男人的住所。善良的入画不时前来照料,还不忘回去向她描述病情,让她虽从不曾来探望,却也能知晓那人境况。 “他流了好多血呢,到现在都还没醒。”入画误会她是前来探病。 事到如今,她也只得走进房中,不料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正张牙舞爪在床上人胸前的层层白布之上,像是猖狂的梦魇。 心头倏忽一悸,她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想寻找些安定,却未料原本在照料病人的众仆都因她的到来而噤声肃立。满屋死寂之中,最先安慰她的,竟是一双刚睁的眼睛和一抹她搞不懂的笑。 “你在?”旷之云好整以暇地等待著她,虽然话音里难掩疲惫,却并不影响他嘴角撩起的丝丝笑意。 听出他话中的期待,可惜她却从没如他所愿地守侯床边、衣不解带,于是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自作多情,“刚来。” “哦。”他自嘲地挑了挑眉,盛满笑意的黑眸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来看我死了没有?” 她横他一眼,恼他抢了她的下文。 正想著,门外人声作响,打断了她的思路,在下人们“老爷”、“老爷”的恭唤声中,一位须发如银的老人拄杖而入,身后还有数人亦步亦趋。 名枕秋一见,便知该来的终究要来,于是不慌不忙地道了个万福,唤了声:“外公。” 名老爷年已七旬,精神还算矍铄,虽然这两年已不太过问名家的事业,却仍是名府无可取代的一家之长。 他满含责怒地看了名枕秋一眼,终究忍而未发,只道:“你果真在这里——那个人是谁?” 名枕秋神色未变,“回外公的话,他是枕秋的恩公。” “恩公?”老人打量著旷之云,满面狐疑。 “枕秋前日外出之时遇上了歹人,幸得这位公子挺身相救,还因此受伤,所以枕秋就将他带回府里疗伤。”名枕秋答得从容,“不信您去问车老六,那些人还想搜枕秋的马车呢!” 此言一出,众人皆讶,纷纷都将好奇的目光投向旷之云处。 旷之云心中暗笑,自不去拆穿,索性闭上了眼睛。 名老爷虽然似信非信,却暗暗认为这个理由尚算合理,至少能堵住爱里悠悠众口,脸色顿时霁和许多,却仍是责备道:“那为何不早来说明?” “只因恩公尚未清醒,外公最近又身体欠安,枕秋怕外公担心,所以未及禀告。”名枕秋侃侃而答。 名老爷点点头,正想就此作罢,却不料他身旁侍立的一名锦袍男子目光闪烁半天,终还是不甘地重又挑起话头:“入画,你当时也在小姐身边,怎的不保护小姐?”矛头并不直冲名枕秋,反倒找上了入画。 “大少爷,我……”入画哪里应付得了,顿时慌了手脚。 “表哥此言差矣,入画也不过是个弱女子,你让她哪来的本领?”名枕秋冷眸斜睨,“倒是表哥,你那时又身在何处?” “兆□……”名老爷也觉锦袍男子出言不妥,正欲发作,却已有人赶来为锦袍男子解围。 一名蓝衣少妇,面容姣好,仪态娴雅,至名老爷跟前款款说道:“老爷,兆□也不过是担心秋妹安危,这才口不择言,您老何必在意?况且待会儿还有贵客降临,他恐怕也是这一阵子忙糊涂了。” 这话提醒了名老爷,他斥责一句:“还不及你媳妇懂事!”又问道:“酒宴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碰了钉子的名兆□只得连声应著,神情尴尬。 直到那蓝衣少妇——名和氏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轻轻提醒,“夫君,不如你再去看看?”他方才怀忿告退。 名老爷又将注意力转向了名枕秋,见她依旧家常衣著,未施脂粉,不禁蹙眉。 蓝衣一动,名和氏又已赶在了他的话前,只见她一脸关切:“秋妹,怎么还没梳妆打扮?是首饰不合意?还是丫鬟们手太笨?嫂子最近刚买了个丫鬟,听说手巧得很,待会儿我让她去给你梳头如何?” “劳烦表嫂了。”名枕秋淡然一句,不置可否,眸光悠然地飘于事外,“我倒不是嫌弃首饰、丫鬟,只是听说陈大人最近似乎心境不佳,今晚能否前来还未可知,我与其盛装打扮见不著贵客,倒不如先自省却了麻烦。” “原来如此。秋妹你放心,陈大人已应允多时,又岂会反悔?再说,这灵州城里,就算是知府,也不会不给老爷面子。”名和氏忙道。 这几句话说得甚为得体,名老爷不禁点头附和:“只不过是府里丢了个师爷,陈大人有些担心罢了,不过担心归担心,已经答应的事情他总不会反悔。” 总之就是避不过了?名枕秋暗想,悄然闪烁的眸光不期然正撞上一双幽深的黑眸,不知何时已静静地开启,怕是早将一切都看在眼底。她本能地想避开,却总也躲不过,水眸于是对上他的,视线直探进那瞳里,也不知那里面到底藏了些什么,她竟是一如救他之时——即使怀疑,即使心慌,却还是忍不住地想一探究竟。 黑眸里闪出一抹笑来,最终跃上了眉梢唇角,“这里是……”旷之云申吟一句,刹时换上了似是初醒的懵懂。 “这里是名府。”名老爷道,“先生又是……” 旷之云似笑非笑地看了名枕秋一眼,方才缓缓说道:“在下乃是府衙里的师爷——旷之云。” 他一定是故意的,一定是! 当他刚才用那样的眼神牢牢地看住她,然后玩味似的在吐出每一个字的时候,观察她的反应,她就已认定这个男人非但是包藏祸心,而且还大胆得可以。否则,他就不会死皮赖脸地强拖著病体来参加宴席,更不会自始至终用那双黑眸锁牢了自己。 好不容易见他起身迎向刚到的同知,名枕秋这才舒了口气,不禁厌恶地频蹙柳眉,讨厌自己一向平静的心湖竟屡屡被这男人扰乱。 目光却仍是不听使唤地向那身影飘去,许是长身玉立的他总比那胖胖的同知来得顺眼,她自我安慰著。眼见他跟在同知之后重入正厅,虽识礼地保持了半步之遥,却无丝毫谄媚之嫌,倒更像是有意谦让,相比之下,被众人簇拥著的同知大人虽意气风发,反倒却难入她目。 一进正厅,名老爷便高声说道:“枕秋,还不来见过陈大人!”现在的他已卸下了傍晚时的威严,只剩满面春风。 名枕秋只得走向陈墨霖,罗裙微动,勉强一福,轻纱拂地便起,不愿多惹尘埃。 罢一抬眼,不期而然地又跌入一双带笑的深眸,隔岸观火似的凉凉瞧著她。强压下噬人的心火,她还他一抹冷笑,迳自走向自己的座位。只剩下深眸的主人兀自挑高了两道修眉,回味著她的反应,良久不已。 名老爷对名枕秋的冷淡似乎早有预料,毫不在意地依旧满脸堆笑,连忙招呼陈墨霖入坐,再一一介绍家中诸人。 陈墨霖只好忙于应对名家上下走马灯般的一一见礼,好不容易才搞清这一屋人之间的关系:那锦袍青年是名老爷的侄孙名兆□,那蓝衣女子是他的妻子名和氏,而她身旁的男孩是他俩的独子,好像叫做什么卿儿。当然,最先出来见礼的便是名老爷的外孙女——灵州城的天之骄女——名枕秋。 陈墨霖本不喜欢出席这样的场合,若非还想和名老爷商量有关稳定米价的事宜,即便是三请四邀,他也不愿来此受罪,所以现在虽然人在这里,却是浑身不快,趁著空子,他侧首向旷之云耳语道:“这样的场合,怎么还有女眷?” “月团圆,人团圆吧。”旷之云似笑非笑,他早看出这其实是一场相亲宴,名老爷刻意招来这许多人同席而坐,只不过是为了一人的出席而用心良苦。他转头看向名枕秋,心头竟涌上缕莫名酸意。 不想泄露心事,他不自在地转眸瞥向别处,入眼处天边的明月皎洁,月光下一个小小的孤单身影,似乎也如他般心声难诉。他向那孩子招手,示意他过来,岂料那孩子却全无反应。他想起这孩子应是名兆□的儿子,于是试著唤了声:“卿儿。”那孩子迟疑了一下,终于迈开了脚步,走得谨慎而缓慢,与此同时,他也看清了那小小的脸庞上竟嵌著一双无神的眼睛。 笑容倏忽凝结在唇角,旷之云站起身来,抱过卿儿,置于膝上。 还未等他开口,卿儿已露出了笑容,“是同知大人,还是旷先生?” “你猜呢?” 卿儿摇头,“卿儿不知道……卿儿看不到。” “看不到又有什么关系?”旷之云放柔了声音,一字字道:“你还有鼻子、耳朵、手啊。” 卿儿侧头想了想,“你是旷先生吧?” “你怎么知道啊?”陈墨霖也过来凑趣。 “因为先生说话的声音和大人您不同呀。”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是谁的?”陈墨霖好奇起来。 “大人身上有好大的墨味!” “难怪大人名叫墨霖。”旷之云笑得俊邪。 “墨味有什么不对?整日批阅公文,谁能不沾上点儿?”陈墨霖白了他一眼,又问卿儿道:“那这姓旷的身上又是什么味道?” 卿儿似乎有些为难,皱眉想了半晌,“他身上没有味道。” 听到这话,陈墨霖哈哈大笑,席间众人不论真心假意,也都跟著笑了,惟独名老爷脸色有些难看。他原本正和陈墨霖东拉西扯,意欲探探他的口风,却不料被这孩子打了岔。此刻他不便发作,只能责备名和氏道:“这都要开席了,怎么还没把孩子安顿好?” 名和氏脸一红,连忙招唤嬷嬷来带走卿儿。 “怎么,卿儿不和我们一起用餐?”陈墨霖问,他见卿儿乖巧伶俐,不由生出几分疼惜。 “大人说笑了,宴席之上怎有孩子的座位?”名老爷道。 旷之云却道:“既是中秋家宴,又何妨破例?” “这孩子眼睛不便,待会儿毛手毛脚的,岂不让二位见笑?”名老爷婉拒。 话说到此,已无转圜余地,旷之云眉峰微蹙,无奈地正欲将卿儿送还给嬷嬷,却听名枕秋道:“外公,既然陈大人和旷先生坚持,就让卿儿留下吧,我和表嫂会照顾好他的。” “也好……”听她这样说,名老爷不好再驳,只得点头同意。 于是,名枕秋离座而来,从旷之云手中抱过卿儿。瞬间二人眼波交会,却是冷热迥异。他自是回她感激的一瞥,却不料她水眸清光逼人,让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恍悟:她此举原是在还击先前他目光的“攻城略地”,提醒他若论察言观色,她也并不在他之下——不然这回她怎会读解他心意,故意卖他人情? 真好个狡慧女子,并不明提要求,却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心念所动,他“领情”地收敛了目光,任她的身影飘出视野,并且“守约”地再不回顾。 月华满桌,杯影交错,杯中桂花酿的甜香仿佛是采得了月宫的精髓,漫溢而出之时,刹时陷落了天上人间。 盘中桔红色的蟹个个饱满,让人不禁垂涎,虽然个个精挑细选,名老爷还是故作不满地感叹:“只可惜时节未到,不然还能让大人尝尝再肥一些的……” 正说著,厅外却传来阵阵嘈杂,众人都感奇怪。 名老爷脸色一沉,对名兆□喝道:“还不出去看看?!” 名兆□连忙起身出门,未料那嘈杂声响已先他到了院中。 只听得来者是一女子,口中吵嚷不停,又听了几句,这才知道原来来的竟是灵州倚翠楼的老鸨。 陈、旷二人面面相觑。名老爷已难堪得满面通红,却还要强压怒火,对陈墨霖赔笑道:“一点家务事,还请大人见谅……见谅。” 陈墨霖也觉尴尬,于是说道:“既是家务事,不如本官和旷先生先行回避一下?” 名老爷如释重负,连声称是,急忙将陈墨霖等迎入花厅,又吩咐一干下人跟进伺候,方才向院内走去。 陈墨霖在花厅里坐下,心不在焉地端起茶碗,心中纵有百般好奇,却碍于官体,不能过问。旷之云已然踱出了花厅,料他是去看热闹,不禁暗自羡慕他无官在身,自由自在。 饼不多时,外面安静了一些,旷之云也悠然而回,脸上带著讥诮的笑意。 陈墨霖忙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旷之云道:“名兆□日日在倚翠楼花天酒地,却不给银子,让老鸨找上门来了。” 陈墨霖想起名兆□一身锦袍,华丽光鲜,却欠下妓债被追讨上门,不禁“扑哧”一笑,“名家怎么有个这样的败家子?名家就是有再多的产业,恐怕也不够他挥霍。” 旷之云摇了摇头,“名家的产业,还指不定落到谁手里。” “此话怎讲?”陈墨霖不解,“名家不也就名兆□这一脉香火?” “大人此言差矣。”旷之云道,“你忘了?还有名小姐啊!” 陈墨霖不以为然,“可她毕竟是个女流之辈,名老爷难道要为她招赘婿不成?” “这不失为一个办法。”笑意从凤眸中点点流出,“不过,最好还是能够将名小姐许配给一个有能力保护她和名家财产的靠山。” “你是……”旷之云笑得越灿烂,陈墨霖就越觉毛骨悚然,“说……我?” “不然大人以为名老爷三番五次的邀约,就只为了请大人吃顿团圆饭?”旷之云越发笑容可掬。 陈墨霖吃了一惊,“你莫开玩笑!我在家乡已有妻室!” 菱唇的弧度又扬高了几分,“堂堂同知大人,三妻四妾,岂不平常?” “不可能,绝不可能!”陈墨霖不住摇头,“名家如此势力,怎肯委屈了名小姐?” “那可未必。”旷之云轻笑,“妾室的孩子才正好不必非随夫姓,才更方便过继给名家……” “等等!”被无名火烧到的陈墨霖忍不住断喝一声,“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这些与你何干?” “这的确只是大人你的事。”旷之云冷笑一声,忽然眯起了眼睛,“怎么,你还真准备答应?” 看他紧张的模样,陈墨霖暗自好笑,故意反问道:“难道我不该答应吗?” “什么?!”旷之云刚刚月兑口而出,便发觉对方笑得得意,虽然立即明白对方是有意捉弄,却仍放不下心。 哪管他那里心跳紊乱,陈墨霖偏不识趣,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方才看向那双凤眸,“你想得太多了。” 旷之云一怔,随即掩饰地别过头去,却未料月华满地,仍是映出他的心事。月圆如梦,梦已在握,可为何心底却没有一丝满足,反倒像是暴露了某个更大的缺口而无计填补? 见他兀自出神,陈墨霖便岔开了话题,“对了,你这次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听说你救了名小姐?” “此事……一言难尽。”旷之云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说出真相,却问:“赈粮到府了吗?” “到了,在库房中。”陈墨霖道,“我准备过两天就开仓放粮。” 旷之云皱眉道:“可否先缓一缓?” “为何?”陈墨霖不解。 还未等旷之云回答,名老爷已走了进来,虽脸色有些不好,却仍是赔笑致歉,请二人重新入席。看来是事已解决,陈、旷二人对看一眼,也不多问。 三人走出花厅,众人又依次入座。经历了刚才的事件,席间气氛不免有些尴尬,各人都只顾低头看箸,沉默不语。 名老爷却不得不强颜欢笑,打破沉闷,他端起酒杯,向陈墨霖道:“刚才实属意外,让大人见笑了,还请大人见谅。”他毕竟已上了年纪,遭遇这等难堪之事,心中又羞又怒,只觉一口气哽在喉间,上下不能。 陈墨霖见名老爷面色青白,指尖不住颤抖,知他气得不轻,忍不住安慰道:“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名老爷言重了。” 听他这话,名老爷心中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忙掩饰道:“所幸大人气量宽宏。老朽敬大人一杯。” “不、不!陈某不敢当。”见他神色颓然,陈墨霖忙出言阻止。 名老爷心中苦涩,正要坚持,“大人……”话未说完,便眼前一黑,身子一歪,酒杯从他手中滑落,摔在了地上。 坐在名老爷身旁的名枕秋似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扶住他,迟了一会儿,才叫出声来:“外公?” 其余众人也纷纷离席奔至,名和氏忙著给名老爷抚胸顺气,名兆□则跺著脚大呼小叫。 “去叫大夫!”陈墨霖道。 “不用了!快去请……”名和氏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眼来,刚巧看见一个青色的身影匆匆而入,不禁露出一抹宽慰之色。 只见那青衫人拨开众人,给名老爷喂了颗药丸,又从袖中掏出针囊,扎了几针。 不多时,名老爷便缓过了脸色,悠悠转醒。 青衫人又为名老爷把了把脉,这才转身对众人说道:“老爷没事了。” 众人都舒了口气。 陈墨霖见青衫人年纪轻轻,却能药到病除,不由赞道:“先生好高明的医术!” “大人过奖了。”青衫人谦逊一笑,“在下并非郎中,只不过是读过些医书,略通点医理罢了。” “怎么,你不是大夫?”陈墨霖奇道。 “大人,公孙先生是卿儿的西席。”不待那人回答,卿儿便抢先答道,更伸手探向青衫人的方向,模样甚是亲热。 青衫人忙走上前去,将他扶稳,笑骂了一句:“不要顽皮。”随后向陈墨霖作揖道:“生员公孙晚参见大人。” 卿儿在他身后,却还不肯老实,又伸手去够他的衣袖,不料一个重心不稳,他下意识地拽住了公孙晚的袖口,幸好并没有摔倒,却扯落了公孙晚袖中的针囊。 “卿儿!”公孙晚无奈地低斥,弯腰去捡针囊,顺眼瞥见几根银针漏了出来,刚要去捡,身子却是一僵。 因为一只手从旁伸出,捡起了地上的银针——是旷之云,众人一见他手中那银针的颜色,不由都倒抽了口凉气。 只有眼睛不便的卿儿疑惑地嚷嚷著:“公孙先生,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把你的东西弄脏了?” “这……”公孙晚望著那变黑的银针,倒真希望是弄“脏”了。 “是毒?”陈墨霖看向旷之云。 旷之云俯去,只见还有几根银针散落在一点水迹中,根根墨染,他修眉一皱,抬起头来道:“酒里有毒。” 惊愕的抽气声顿时在厅中此起彼伏。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陈墨霖已找到了刚才名老爷掉落在地的酒杯,杯中还有些残酒,旷之云拿过银针一试,也是漆黑。二人忙又将桌上所有的东西都一一试过,所幸银针再没变色。 两人松了口气,其余众人也都镇定了一些,旷之云不自觉地看了名枕秋一眼,只见她面色如雪,双眸紧盯著那只沾毒的酒杯,似是惊魂未定。 “这……这是……谁……”名老爷愣了半晌,终于颤声问出。 当然无人回答。 陈墨霖知道此时理应由他这个同知来主持大局,于是清了清嗓子,言道:“这里只有名老爷一人杯中有毒,很显然是有人想要加害名老爷。”他的目光逡巡过各人脸庞,只见有人强作镇定,也有人难掩惊惶,他心道:名老爷一死,大笔家产必定要落入这些人手里,如此看来,似乎人人都有嫌疑。 旷之云的目光停留在名枕秋的脸庞,良久难移,只见她柳眉深锁,娇颜惨白,水眸之上似有云遮雾罩,全然不似先前的夺目逼人,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疼惜,逐渐淹没了脑中初起的重重疑问。 “不……不对……”名枕秋忽然开口,声音微颤,“那是……我的酒杯。” “什么?”众人都忙向桌上看去,果然只见一杯酒还稳稳地放在名老爷的座位前面,而相邻的名枕秋的座位前却空空如也。 “这又是怎么回事?”众人大奇。 名枕秋静了静心绪,说道:“只怕是外公一时疏忽,拿错了。” 想到当时的情形,陈墨霖和旷之云互望一眼,彼此会意:的确,当时名老爷气急败坏,又老眼昏花,拿错酒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那……旷之云的心倏忽缩紧,脑中“嗡”地一下:凶手的目标竟是她!错愕地转眸望她,只见她表面状似镇定,却不想颜色褪尽的朱唇已泄露了她的惊惶。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即使指尖冰凉,她也能将它们藏在袖中,不让颤抖泄露,可一接触到对面的黑眸,名枕秋便发觉自己的一切掩饰竟都是徒劳,因为那双眸中已写满了了然和忧虑:他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在关心她呢?真会有人关心她吗?疑问如溪流,不觉泄露在眼底,正巧照在对面的瞳心,倒映出冰雪样的女子第一次的惊慌失措……“咳咳……”陈墨霖假咳两声,拉开两道纠缠目光,顺便收拢厅中涣散的人心,等众人的目光都聚来己处,便开口言道:“如此看来,事情更有蹊跷……”目光扫视四周,他道出自己的分析:“依本官之见,下毒之人就在府中……”他又顿了顿,“甚至,就在厅内。” 不等众人从惊异中回神,旷之云已接言附和:“大人所言极是。名老爷拿错酒杯是在再次开席之后,而在那之前,名老爷和名小姐都喝过杯中之酒,均安然无恙,这说明酒被下毒是在席间,而席间惟一的机会便是名老爷出去处理家事之时:那时正厅中正巧空虚……” “那时谁还留在正厅,谁便是凶手!”听到这里,名兆□插言,显然对此事十分关注。 旷之云目光一转,悠悠地飘向他,“只可惜,那时正厅里的人都到院子里去看热闹了,没人留下。” 名兆□脸色一变,忙道:“那就是说每个人都没有嫌疑了?” “不,正好相反。”精光从眼中流泻,旷之云不紧不慢的环顾过众人,“这样一来,人人都月兑不了嫌疑。” “为什么?” “因为谁都有机会趁人不备溜回正厅,在杯中下毒。” “不错。”陈墨霖附和,立即端出了官威,“各位那时都在哪里?可有证人?” 他这一问,厅中顿时人声四起,人人都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忙著寻找证人。 “够了!”嘈杂之中,陈墨霖忍不住沉声一喝。厅里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眼睛又齐齐看向陈墨霖,只除了一人——卿儿!旷之云脑中灵光一闪,忙迈步向他走去,“卿儿,刚才你是不是一直都在这里?” 卿儿点了点头。他眼睛不便,自然是哪里都去不了,只好老老实实地待在座位上。 “旷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名和氏脸色微变,快步走来,欲抱走卿儿。 “少夫人少安毋躁。”旷之云阻止她,随即俯身问卿儿道:“卿儿刚才是不是就这样坐著?” “嗯……再往右一点。” “是这样吗?”旷之云将他向右挪了挪。 “是了。” 旷之云满意地微笑,语调中夹杂著几缕期许,“卿儿,那你还能不能想得起来,在你刚才像这样坐著的时候,是谁从你身旁经过了?” 众人这才知晓他的用意。原来卿儿正坐在名枕秋的旁边,不论谁要往杯里下毒,都必须经过卿儿身边,可转念又想:这样一个瞎了眼的孩子,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丙然,卿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旷之云没有放弃,“你再好好想想,你可听见了什么?” “没有。” “那……闻到了什么没有?” 卿儿想了想,方才说道:“我什么味道也没闻到。” 旷之云脸上闪过一抹失望,却听一个声音讥讽道:“谁的嫌疑最大,这回还不清楚?” “哦?”众人不解。 见所有好奇的目光都凝聚在自己脸上,语出惊人的名兆□冷冷地横了旷之云一眼,“卿儿不是说过吗?是谁的身上‘没有味道’?” 将他的怨毒尽收眼底,旷之云不怒反笑,“名少爷果然高见——只不过,旷某一直都和陈大人待在花厅之中,陈大人可以为我作证。” “那你也……”名兆□还要再言,却被名老爷喝止:“兆□,不得无理!”说著,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原本矍铄的老人,遭遇这一番事件,终于老态毕露,“陈大人……”他看向陈墨霖,“还请陈大人帮忙,早日找出凶手。” “那是自然。”陈墨霖连声应允。 “大人,这件事不如就交给旷某。”旷之云主动请缨。 陈墨霖满口答应:“那就有劳之云代本官在名府逗留几天,早日查明真相。” 真相?什么是真相? 秋夜渐沉,冷月无声,只有四起的秋风,轻轻敲扣著窗棂,掀起一层层的波浪,宛如细语低诉,偏又无人能懂…… 第三章 惊秋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当初升的朝阳照亮了她的娇颜,也格外刺眼地将她的冷淡送入他眼中,“你就不能对我热情些吗?枕秋小姐?”她知不知道期望被打散一地,真的很难收拾?旷之云强打起精神,露出一贯的笑容。 她是不是听错了?怎会有人一大早的敲开别人闺房,还一脸邪笑地要求别人热情?名枕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有事?” “有事。”知道面前的大门随时都会关起.他答得又快又坦白。 “说吧。” “在这里?”秋晨风冷,又兼心凉——他的目光掠过她的头顶,瞧向她身后的房间。 得寸进尺!彼念他还有伤在身,她终于后退了一步,放弃了第一道“防线”。 旷之云如愿以偿地登堂人室,大方地找了张椅子坐下,却不急著开口。 躲不开他的目光笼罩,更捺不住胸中不听指挥的心跳,到底还是她忍不住先启了芳唇,“究竟是什么事?” 不似她的急躁,凝望她的旷之云慢条斯理,“是有关昨晚下毒的事。” “原来就为这个。”冰眸清冷。 “你对这个不在乎?”修眉因惊讶而高挑,她的反应也太冷淡了吧,怎么好像被下毒的不是她一般? “怎么在乎?”她淡淡瞧他,将他的不解看在眼底,她能怎么在乎?是要找个保镖?还是要粘著他抓凶手? “你莫非……对什么都不在乎?”望著她漠不关心的眼,他忍不住问,不禁想起了那日她的见死不救——生死对她当真如此淡然? 水眸有一刹那失去了焦距,她避开了他的问题,幽幽而道:“用得著我在乎吗?一切不都有旷先生你在查吗?” 旷之云不由笑了,“也对。”声音忽不似先前的戏谑,“难为小姐信任。” 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那双含笑的眸里似乎有著什么她不解的深意,让她不由顺著他的话,“那……你可查到了什么?” “可不少。”他盯住她探询的水眸,目光摇曳。 “比如呢?” “比如你表哥他们。”他似实非笑。 “就这些?”她显得兴趣寥寥,轻描淡写地膘他一眼,“谁都知道表哥是出了名的公子。”公子的代价就是银子,他当然想成为名府惟一的继承人,嫌疑也自然最大。 “看来我的发现并没有什么价值。”他笑得轻松,似乎并不在乎她的轻蔑。 原以为这样的冷落能让他放肆的目光有所收敛,却不料他仍是一脸平和地凝瞒著她,甚至还加上了几许赞赏的意味,令她的呼吸也不自在起来,她只得掩饰地重又发问:“你方才说是‘他们’?难不成是把我表嫂也算在内了?” 他点头,“夫唱妇随嘛。”并没有说出他更深的忧虑,凭直觉,他感到名兆□似乎对名枕秋有所图谋,否则又怎会在宴席上刻意与他为难?而这个理由已足够让他妻子萌生杀机。而且卿儿说他没感觉到什么,说不定是为了保护他的父母而故意隐瞒。 仅仅一夜,他好像已知道了不少,名枕秋看著他满含笑意的瞳心,清波无澜却让人捉模不透。这个男人,似乎不容低估……“哎、哎!”直到一只大掌在她面前摇晃,她才醒过神来,映人眼帘的是不知何时欺近的他的笑脸,“怎么,害怕了?还是开始在乎了?” 她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避开他惹人不安的黑眸以及他的问题,冷冷回敬道:“就这么点发现,也值得这样一大早地前来相告?” “不,当然不止这些……”欲言又止的声音柔波荡漾,听来竟有些心动。 “哦?” 旷之云看进她的波心,顿了顿,方缓缓说道:“最重要的是想来请枕秋小姐配合。” “配合?” “配合我。”一字一字地说出他的蛊惑,“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护你。” 执著的语气如同桂花酿的甜蜜,刹时熏染了整个芳心,而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已被这甜蜜俘虏,却还弄不懂、更不敢信……他的认真,于是——“保护?”她自我保护地冷笑,不愿泄露心事。 冷笑声里,俊颜上难掩挫败,但很快又恢复了阳光灿烂,明亮过窗外的晨曦,他更加凑近到她的面前,“对了!就是保护,不让凶手再碰你一根头发!” 信誓旦旦的话听来竟孩子气十足,偏又配上他一脸的认真,她忍不住想笑,却见放大的脸上一双修眉正高高扬起,黑眸中的笑意更是让她难解——等等,手上怎么会觉得暖?她忙低头,这才发现一双大掌不知何时已包裹了她的纤手。正欲变色,耳边却送来他暖风似的低喃:“也不让其他人碰你……” 怔愣地抬起眼来,在他得意的笑容里,她忽然有了一不祥的预感,这双紧握自己的“魔掌”,似乎很难逃开…… 几个时辰之内,名枕秋便验证了自己的预感。 这会儿,她被拉来了公孙晚的房间,而那顶著查案之名拉她来此的男人正在和主人寒暄,客套了半天却还未人正题。 几次起身欲走,却都见旷之云“真诚”又“热忱”地笑,“枕秋小姐,你可是答应过要配合我的。” 话语里还似藏有几分委屈,惹得公孙晚几次“识趣”地别过头去,却不知他这书生意气地一转头,便有人迅即变了脸,一脸邪魅的笑意弄得名枕秋更加坐立不安,偏再挪不了脚步。 “公孙先生,听说你对歧黄之术颇有些研究。”留住了名枕秋后,旷之云又继续不慌不忙地客套。 “不敢,只是从小便有些兴趣罢了。”公孙晚淡淡一笑道。 “那依先生所见,昨晚酒中所置是何毒呢?”终于说到了正题。 “旷先生没有查验吗?” 旷之云笑笑道:“还想听听先生意见。” 鲍孙晚抬眼看了看旷之云,又看了看名枕秋,思量了会儿,方道:“在下对此也无甚把握,仅仅是猜测——大约是砒霜吧?” 闻言,名枕秋心中一惊,不由看向旷之云,却见他随性而笑,早以成竹在胸,“英雄所见略同。”说著,目光悠悠向她飘来,一脸恰然自得。 竟还自称英雄!她忙别过脸去,重又恢复了冷眼旁观之色。 只听旷之云又话家常似的问道:“那再请问公孙先生,你平常所用之药,是自己备的呢,还是让府里人在外抓的?” “常用的那些,在下自有个药箱。”公孙晚依旧恬静微望.目光却已不自觉地飘许某方虚无缥缈处。 旷之云也还是那样客气又随意,“那其中可备了砒霜呢?” 青衫一颤,公孙晚的脸色苍白了起来,“有是有的,但那……”犹豫半晌,直到面上血色褪尽,却终未再吐一同。 旷之云也跟著沉默了会儿,方才又问:“那先生最近可曾发现药箱内有何异常吗?” 鲍孙晚煞白著脸,眉目清明如碧水石寒,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 旷之云悠然看著,也不再追问,反倒像是安慰似的,“先生莫要紧张,旷某并无他意。旷某已著人去查访城里的药铺,相信不出几天便能查到那天砒霜的来源了。” 鲍孙晚静静听著,默然低下了头去。 一直没做声的名枕秋却忽然出了言:“可买药的人那么多,药铺的人能记得住吗?”水眸清亮,瞳心有如浮冰飘摇。 旷之云挑高了眉,唇角勾出一抹轻笑,“别的是记不住,可这是能毒得死人的砒霜啊。” 一语惊得心头一悸,名枕秋不知自己为何忽地站起身来,也不懂自己为何忽地惨白了双颊。 一只温暖的手放在了她的手上,拦住了她欲走的身形,她知是那摆不月兑的“魔掌”,想抽出,柔荑却被那修长手指牢牢锁住,十指交握,契合紧密。心像被什么烫著,令她又恼又慌,于是狠狠瞪那手的主人,却见他邪魅含笑,偏认真相望,“不用担心,有我呢。” 丝丝柔情就这样穿越重重阻碍,渐渐索绕心头,有什么开始于无声处悄悄萌发,让她挪不出手,也移不开眼。于是眸光交会中,谁都没发现身边的第三人,静静地抬起脸来,温文的眉峰皱了又展,展了又皱……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 若能抛开自中秋那晚以来已持续了多日的暗潮汹涌,晚霞里的名府竟带著几分画里风情。一切都是典型的江南建筑,青瓦粉墙毫不张扬,只在无穷无尽的转角飞檐中雕饰精美,透露出主人的独具匠心以及富贵宜人。 亭台楼阁环拥著一汪碧水,不大的水面莲叶田田,淡淡的霞光凝结出鲜红的愁烟,婉蜒的长桥连接起如虹的水榭,更有不知从哪里引来的一股清泉,潺潺的流入地中,应和著拂掠而过的秋风,柔声低诉。 临池的水榭中坐著一名女子,淡雅的素色花罗贴和著玲珑的娇躯,几只回顾的飞燕点缀上如波的裙锯。在距她不远处,一名男子斜倚阑干,垂著眼眸,似睡非睡。女子清丽,男子秀雅,若是不知内情之人,还真会认为这是一幅极和谐的画面,只可惜……“唉……”远远走来的人画叹了口气,不得不走进水谢,打破这如画的静谧。 “小姐。”不知旷之云究竟是睡是醒,人画不由得压低了嗓门,“他又来了?” 显然已习惯了这位近日来天天出现的不速之客,名枕秋颔首,头也不抬。 人画顺势看向名枕秋手里正忙的物事,不由大吃一惊,“小姐,你在绣花?” “怎么了?”绣花有什么不对? “他就……一直……”人画睁大了眼睛。 慵懒的声音淡淡传来,“你家小姐已绣了两个时辰。” 入画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没听错吧?这男人竟耐得住看女人绣花?想了想,终于找到个合适的理由,“一定是闷得睡著了。” 他才没有睡著!听到入画的自言自语,名枕秋心道,睡著了还怎能用那样放肆的目光瞧了她一下午,令她不由得鲜红双颊? 旷之云的双眸徐徐睁开,正巧捕捉到了她脸红的可爱模样,不禁莞尔,恍恍忽忽地体味到了梦境在手的感觉——纵然寻梦途中曾有过万千想像,却也比不上直面梦境的一刻真实——真实到变成了生活,有些残酷,有些失落,更有些……动心——是啊,动心!动心得有点窝囊,动心得很容易满足——只要她稍有回应,稍有回应……红云又被他的目光催动,她气恼地偏过脸去,不再看他,转而去观一池游鱼,看它们时散时聚,彷彿……心潮。 入画忍受不了二人的“眉来眼去”,走到二人之间,挡住那道仍在肆虐的涓狂视线,“你光跟著我们小姐有什么用?你怎不去找凶手?” “谁说我没调查?”旷之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自从留下来查案,我有哪天是闲著?前两天问遍了那天在场的丫鬟,昨天是厨子,今天连马夫都问过了,难道还不能小憩一会儿?” 听他东拉西扯地报功劳,却没一点循常理,入画斜睨他,“那非要跑到我们小姐这儿来歇著?” “这你就不懂了,在找著凶手以前,保护你家小姐才是最重要的。” “说得好听,全府谁不知道你净在小姐旁边晃悠……”入画嘟囔著,谁见过这样查案的?东问问,西逛逛,每天除了来这里,整日都不去别的地方。 “那是因为凶手多半就是府中人。”他有意唬人,“说不定就在小姐和你身边呢!” “你……你怎可以这样说?”人画果然害怕起来。 他笑,“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外头去药铺查访的人已经回报了,近日来没人买过砒霜。” “啊?”人画自然不解。 旷之云自也不是说给她听的,边说目光边期待地投向某处,终于如愿见到名枕秋转过头来,连忙继续下去,“这就说明:砒霜是来自名府里面的,又或许是早就买好的。”倘若真是此等处心积虑,可就更加可怕了。看来,名府暗潮汹涌果真是超出意料,而人人都有嫌疑竟也不是一句玩笑。 替她牵肠挂肚,却见她仍是那副置身事外的漠然,听了他的话,似乎并无意外,水眸又转回去随波逐流,然后冷冷而笑,“除了这些呢?可还查到了什么?”总算还没忘他先前的疑问,“有什么是我值得在乎的?” 他一时无言,只默默走近她的身边。 他望著池中争相夺食的鱼儿,渐渐明白了她的冷情。 名枕秋望著二人的倒影,淡淡道:“旷先生你这两天的查访,我也有所耳闻,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寻找动机、嫌疑自是破案之关键,但在此地、此案……”顿了顿,“人心错杂,千头万绪,怕不是外人一时一刻能够弄清的。” “谢谢枕秋小姐提醒。”水中他的面孔在微笑,那笑容里竟有种欣慰和温柔的错觉,“小姐不用担心我辛苦——怕也只有小姐你一人认为我在花力气呢。” 他自作多情的毛病怎地一点没改?心里无端地恼,却又无端地暖。 这时,忽然耳边传来了人声,二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却是名兆□和名和氏。 名枕秋顿时蹩了柳眉,旷之云瞧在眼中,已先她一步迎了上去。 名兆□一见他便嚷嚷起来:“我说旷先生,你叫本少爷来干什么?” 旷之云微微一笑,“旷某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名少爷。” 名枕秋这才知道名兆□夫妇的不请自来竟是他的安排,不由冷冷看他,旷之云悠然一笑,表面风轻云淡,胸中却丘壑万千。 “本少爷可忙得很广那头名大少爷还在抱怨。 旷之云充耳不闻,示意一脸冰霜的名枕秋坐定,方才抬眼正视他,“名少爷,旷某要问的可都是有关查案的正事,名老爷也关心得很呢,他还说要亲自来的……” 此言果然灵验,名兆□“哼”了一声,终于住了嘴。 旷之云飘然落座阑干之旁,目光搜寻四下,却并不发问。 “旷先生莫非是嫌我在此碍事?”一直看著名兆□吵嚷的名和氏开了口。 “少夫人哪里的话。” 名和氏一笑,“那旷先生便请问吧,反正那天我也在场,如果我夫君有什么答得不清楚的地方,我也好帮忙补充呢。” 旷之云也笑,“如此也好,旷某本来也是要请教少夫人的。”轻咳了一声,“那我便一块问了,二位在中途歇宴之时,都身在何处?” 名兆呛脸一红,还未出言便先瞪了问话人一眼。 名和氏于是便先他答了话:“我大约是正在回房途中,要不就在房里——我的丫鬟是知道的。” “哦?”旷之云看著她,“在那样的场合?况且,令郎还独自留在桌边.少夫人竟要急著回房?” 名氏夫妇皆是一愣,连旁听的名枕秋也不免心中一动,想不到这整日邪笑的人竟也可以如此犀利。 半晌,名和氏方垂了头,“先生所言是不差,可先生再设身处地想想,也正是那样的场合,我能持得住吗哦,受得了吗?”说罢忽然抬起眼来,望著面前问话的和旁观的,长睫微动。 的确,被老鸨追债上门,做妻子的甚至比做丈夫的更尴尬,也不知问话的人是否认同,名枕秋不由看向他,只见那双黑眸中淡淡的清光流过,让人捉模不定。 一直沉默的名兆□此时终于开了口:“我当然一直都是在院子里……处理事情。”说著又嘟囔了一句:“我倒是想走,走得了吗?” 旷之云却摇头,“可旷某却听有下人说:名少爷你曾在处理事情的半途中离开过院子。” “我……”名兆□结结巴巴起来,“我那是回去取钱。” “哦?” 名兆□似是恼了,“老爷他不肯替我还债,让我自己解决,所以,所以……” “所以花费了些时间,好不容易才取著?”旷之云笑了。 “你——”名兆□忿忿地又瞪他一眼。 名和氏却打断了他的话,“夫君,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些什么?面子重要,还是洗清嫌疑重要?” 名兆□看她一眼,没做声。 于是名和氏便代他答了话:“不瞒旷先生,我夫君最近确实手头拮据月际他身上一文不名,所以就想回房取我的月钱,我也料他有此一手,所以就想抢先回房——旷先生,你现在不会怀疑我为何要急著回房了吧?” 听她不得已讲出如此私密家丑,名枕秋冷然在脸,暗涌在胸,依己本心,本是理应对此讽刺嘲笑,可胸中却为何远没想像中的快意,甚至反有丝伤悲? 名和氏又继续道:“等我夫君也回了房,我便与他争吵起来,但最后,我还是将钱交给了他,并且,还同他一起返回了院子。就因为这一番周折,我夫君才会花费了些时间。旷先生可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旷之云挑了挑眉,“没有了,多谢少夫人。”脸上依旧是那抹不经心的笑。 见他这副神情,名兆□又暴躁起来,“你问完了没有?” “暂时问完了。”旷之云站起身来,“少爷和少夫人,打扰了。” “那我们便告退了。”名和氏盈盈一福,永远不会少了礼数,他丈夫却已走出去老远。 旷之云负手看著他俩的背影,久久仁立,若有所思。 名枕秋则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渐起了波澜。 “小姐?”入画一直站在不远处偷听,这会儿忙神神秘秘地溜到了她身边来,“想不到大少爷和大少女乃女乃也有嫌疑呢,真可怕。” “别胡说。”她仍凝望著前方那沉思的背影,冷冷道:“刚才你没听出来吗?大少女乃女乃已经把嫌疑都洗月兑了。” “是吗?”入画本就一知半解,不禁疑惑。 “他们两个人一直都在一块,还有谁能得空去下毒?”她勾了勾唇角。 “可他们乃是相互为证。”那一直远眺的人终于转过了身来,晚霞映照著他的笑脸,那样清明的目光。 亮得她心头一紧,忙掩饰地发问:“难道再没旁人看见他们行踪了吗?” 旷之云摇头,“除了几个丫鬟看见你表嫂回房,便再没有了。而你表哥——当然,他是要去偷拿,自然会避人耳目,没人看见也不算奇怪。” 闻言,名枕秋动了动眉峰,转眸望著池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忽然凄清一笑,“这回可信了我的话?任你再费心,再问讯,又多了解了什么?归根结底还不是一句话:不过是有人不想让我继承名家……”顿了顿,“不想让我快活……” 一阵秋风吹来,吹皱了一池秋水,她的影子在波光里摇曳——即使占尽财富,她拥有的也不过是抹无依的影子——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站在高处的少年,那烙于心头的光阴,过往点滴涌上心坎,让他不禁相问:“那以前不在名府的时候呢?你快活吗?” 她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并非在府里长大?” 黑眸流露出几许期待,“你想呢?” 粉颊悄悄失了抹血色,“是府里人说的?” 秋风拂动著彼此的衣袂,就连她裙上的飞燕仿佛也忍不住在宛转回眸,她却依旧不解他的真意。想著,黑眸里不禁光彩隐逝,他随口应道:“是啊。”她的身世的确是府里公开的秘密:她曾一直流落在外,半年前才得以回到名府。 般不清他时假时真的笑容,更弄不懂他眼中时现的期待,她低头看著池水微澜,“你问这个是要嘲笑我,还是要同情我?”嘲笑她这个大小姐竟然有著见不得光的出身,同情她金枝玉叶却没过过几天温饱的生活? 他的嘴角扬起丝苦笑,为什么她总把他想得那么恶劣?还是她原本就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 她一直没敢抬头,没敢看进他的眼里,不愿当真看到他的嘲笑,更怕得到那一种叫做“怜悯”的施舍,这施舍会让她像个乞丐似的,为了这一点关切,丢掉全部的自尊,任由他敲开心门。 “我只会帮你。”轻漾的笑语里,暖意自肩头顺流而下,一路滑落到心房,她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脸来,跌入那双含笑的黑眸,在那眸中,她没有找到嘲弄或者怜悯,只有一份了解——他知道她很坚强,无须那些同情的空话,她便能够坚持下去——了解得仿佛似曾相识……当她柔弱的双肩终于在他掌下松弛,欣慰的笑容也悄悄浮上了他似乎总没正经的俊颜,闪现出一抹动人的光泽。 这……这是怎么回事?!入画早已愣在二人的“你来我往”里,半晌才回过神来,“小姐,我有事要跟你说!”她不客气地拉过名枕秋,不顾旷之云的目光似要杀人。看上她家小姐财貌的人多了,她可不认为这个一脸邪笑的师爷安了什么好心,真后悔当时心软“引狼人室”!相比之下,她倒觉得那个富态的同知大人比较让人心安。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吗的,她急急言道:“小姐,听说同知大人病了!” “是吗?”名枕秋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倒是旷之云配合地问了句:“什么时候?” 唉,小姐怎么就不开窍呢?!入画心道,有意提高了嗓门:“听说离开咱府没两天就病了!”刻意加重了某些字的音量。好痴情的男子呀,一定是得了相思病了! 名枕秋依旧无动于衷,旷之云则像是在思考著什么。 看这二人不约而同的默然模样,入画气不打一处来,强压心头火气,仍是耐心劝道:“小姐,你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为什么?”名枕秋冷冷反问。 “小姐!”人画不得不说出心中想法,“人家可是为了你,想你想成了相思病!你怎么可以放著人家不管?” “相思病?!炳!”旷之云忍不住大笑。 “全城都是这么传的”入画不服气地补上一句。 旷之云笑得更邪,“是吗?可我敢保证,会为你家小姐得相思病的,绝不会是他!” “难道是你不成?” “人画!”听得人画口不择言,名枕秋轻斥一句,心跳却摹然月兑离了控制,几紧几缓的节奏,依稀是期待的心音……相思已是不曾闲——“是我。”旷之云大方地承认,见人画目瞪口呆,又悠然反问一句:“不行吗?” 天下怎会生出如此厚脸皮的男人!人画看著他,愣了半天,终于有了反驳:“人家陈大人年轻有为,才刚二十有四,和我家小姐正好相配,可你……”她故意盯著他的短须,“你又凑什么热闹——大叔?!” 他有那么老吗?!自尊心严重受挫的旷之云看向名枕秋也忍不住含笑的双眸,若有所思地抚上自己的短髯,“十年前,我也十四……” “你可终于想起我来了!”陈墨霖讽刺地撇撇嘴,掀开了床上的纱帷,刚与对方打了个照面,就愣住了。 “你怎么了?”旷之云狐疑地拍拍他。他怎么看起来痴痴傻傻的,一个劲地盯著他瞧?莫非……真的病了? “你真的是专门来看我的?”陈墨霖比他还狐疑。又不是相亲,他做啥把胡子给剥了?光溜溜的脸庞简直俊美得……有些眼熟? 注意到陈墨霖的目光,旷之云总算明白了他的惊愕,俊脸难得一红,不由白他一眼,“病了还要多心?” “好好好。”陈墨霖识趣地挪开了目光,“其实我没病。” 旷之云早有预料,只是一笑。 陈墨霖知道瞒不过他,只得照实说道:“是衙门里出事了。” 旷之云的双瞳深不见底,“是不是……你把官印傍丢了?” “你怎么知道?!” 旷之云惬意地倚靠著床柱,悠悠然反问:“我不是早让你缓两天再办赈粮的事吗?” “你也认为这事和赈粮有关?”这人是怎么知道的?他前脚决定开仓放粮,后脚便失了官印? 旷之云点点头,又问:“出事后你检查过粮仓吗?” “没有。”至少没有明察,只让人悄悄盯著而已,因为官印一丢,他便隐约有数:赈粮中一定藏了什么秘密,他可没笨到去打草惊蛇。 “那就好。”旷之云舒了口气,可不希望陈墨霖贸然行事重蹈他的覆辙,“听我一句话:赈粮的事,你就趁此别再过问了。” “这……”陈墨霖不解。 “想不想找回官印?”旷之云淡然发问。他相信官印丢失不过是个警告,陈墨霖若再插手此事,结果恐怕……“当然想!”陈墨霖目光炯炯,“可我总不能因此妥协,放著疑问不查,眼看著灵州百姓无米下锅!” 旷之云的目光随著他的激动而悄然闪烁,“如果你信得过我,这件事就交给我来查办。”见陈墨霖面露疑虑,于是补充道:“我在暗处,又占著地利,查起来应该比你容易。” “地利?”陈墨霖想了想,“你是说名家?” 旷之云微笑,“还是你告诉我的——江南的米粮离不了名家。” “你是怀疑赈粮的事与名家有关?”陈墨霖总算弄懂了他的意思,终于点头答允,转念又想到了他丢失的官家:“那官印怎么办?难道等他们自己送回来?” “他们?”旷之云挑高了一眉。 陈墨霖怒目灼灼,“还不是张师爷一伙!”官场上这样的例子并不罕见,因为兹事体大、关乎性命,被盗的官员无不哑巴吃黄连,既不能捉贼,更不敢声张,只能任人宰割。 “别急——你装了几天病了?”旷之云问,一副事不关己的悠哉模样。 “七天。”陈墨霖可没他的悠闲,这可是他为官的奇耻大辱,明知装病也难再维持下去,却仍不愿意妥协。 闻言,旷之云掐指而算,但笑不语。 陈墨霖撇了撇嘴,他最看不惯这最常挂在那俊脸上的笑容——唇笑眼不笑,邪佞也好,轻忽也罢,绕著弯子等别人开口,自己却云淡风清地仿佛是俯瞰,又好像是逃避。 这厢旷之云却依旧笑若浮云,他很清楚陈墨霖的不满。因为在他身上,他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有话直说,绝不妥协,总爱将一颗心擦得雪亮,直看进别人的灵魂。如今想来却也不免沧桑。在经历了太多的风浪之后,岁月已不知不觉地改变了从前,也改变了他的心态。不知从何时起,他习惯了作为一个看客,习惯了保持沉默,不再为任何人、事停留,只是不变的脚步匆匆,追寻著那个旧梦,期待著有一天他能恬淡闲适地迎接梦的降临。 可是真当梦境变成了真实,他才发觉他原来准备的一切心情竟然全不适用。恬淡、闲适——才真的是场美梦。现实的惊风密雨绞著酸甜苦辣一齐袭来,逼著他认真地直面人生,而渐渐失却了游戏红尘的心情。 “你就等著看我笑话?”陈墨霖的问话拉回了他的思绪。 “当然不。”旷之云难得地露出认真表情,“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就知道他没那么好心。 “把那件事推掉。” “我又没答应什么!再说,什么理由?”陈墨霖知道他说的是哪桩,看起来却颇有些为难。毕竟人家名门闺秀都肯屈身做妾了,还让他怎么推辞? “这个我来想办法。”凤眸已经半眯,“你,推掉。” 见他认真,陈墨霖连忙答应:“好。”不过是开个玩笑,他怎会对那样的冰美人感兴趣? 等旷之云终于露出满意的神采,陈墨霖忙问:“你打算怎么做?” 没等对方回答,门外响起了敲门之声,竟是入画的声音,“大人,大人,我家小姐来看你了!” 对面的目光似笑非笑,陈墨霖却已心虚到底,连忙解释:“旷兄,你莫误会,是这样的,名老爷前日派人来说愿捐米粮救济灾民……我想,赈粮又动不得……不如……” “明白、明白。”旷之云打断他的解释,了解名老爷为了嫁女,还真舍得花本钱。 “今晚……今晚还有宴请……在名家……”陈墨霖偷眼看他,“不如,我推掉?” “不,不用。”旷之云笑得阳光灿烂,“你正好趁此机会把话跟名老爷说清楚。”顿了顿,更加高深莫测地轻笑,“顺便……也找回你的官印。” “怎么找?”陈墨霖眼睛都亮了。 “带上钱粮张师爷,还有……印盒。” “这……”陈墨霖正琢磨著他的意思,还没及细问,只见旷之云已起身走向大门,他只得赶忙披衣跟上,一开门,便见到了有人和他方才一样的错愕表情。 “你……你……”入画盯著旷之云光洁的脸庞,半天回不过神来:他怎么一下子就像变了一个人?修眉及鬓,凤眸幽深,鼻梁高挺,薄唇优雅,再村上一件月白长袍,竟是说不出的清雅出尘——天哪,让她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旷之云全然无视她的惊奇,只将眸子牢牢锁定了名枕秋的面庞,眼底写满了期待,似潭幽深。 她应该回应他什么吗?名枕秋却依旧不懂他的满怀期许。在他灼热的目光里,她又仔细审视了他的眉,他的眼……尽避心跳渐乱,却还是不明所以。猜他剃须的理由多半是因人画的嘲讽,可他这希望满满的样子却又不像是一句“年轻英俊”就能抚慰的,还有他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十年前,他也十四——这是什么意思?是为了表明他也与她年纪相当?还是……要提醒她些什么? 眼见著水眸里的疑问越积越深,旷之云也仍维持著优雅的微笑不变的等待,尽避已经心跳难稳。 等等,他的微笑……似乎有些眼熟?难道他们认识?认识在十年以前?不,不可能的!名枕秋急急压下心底的念头——不,她不要记起!她再也不要记起过去!再也不要! 旷之云的微笑终于黯淡在她一如既往的生疏里,胸腔空落而不知所措——原来心底的缺口,是缺了她的……一颗心。看来,他还要更进一步才行。 “我就说嘛,你早该把你那胡子剃了!瞧瞧现在,年轻多了!”陈墨霖打趣地开口,缓解四人尴尬。 名枕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别开眼去。 “名小姐此来何事?”陈墨霖问,已能感觉身边某人目光灼人。 “外公担心大人身体,特遣枕秋来探望。”名枕秋道,“若大人不方便的话,今晚的宴席,不妨缓上一缓。” “不不,本官并无大碍,今晚一定准时。”陈墨霖急忙说道,抬眼看了看目光的主人,见他眉峰微动,迅疾会意,忙来成全他的好事,“哎呀!”突然哀叫一声。 “大人,你怎么了?”无论真心假意,其余三人都问道。 “本官忽觉……不适……”陈墨霖演得尽职尽责。 ‘要不要去请大夫?”人画道。 “好好好!”陈墨霖忙道,“那就有劳姑娘了!” “我?”入画虽然惊异,但看陈墨霖一脸痛苦之色,不觉心软,“好,我这就去,小姐,你在这里等我。”说著,便跑了出去。 入画一走,陈墨霖便见名枕秋澄澈的目光投来,显然已经了然他的做戏,他忙恢复了正常,笑得暧昧,“本官还有事,先去一下。” “大人,等等……”名枕秋似乎还有话要说,陈墨霖却已溜得无影无踪。 “你有事?” 疏懒的语调在耳边响起,名枕秋在点头中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贴近。 旷之云满意地瞧著她正好退人了房间,惑人的声音越发不加掩饰,“有话可以跟我说。” “你决定得了?”她迎头挑战他的自信,掩饰越发慌乱的心跳。 “当然。”他不以为意,步步进逼。 心跳轰响成一片,她看著他身后悄然关闭的房门,惊觉自己仿佛成了只踏进陷阱的小鹿,迷失在他的一举一动中。不觉又向后退,直到后背已顶上了墙壁,她深吸了口气,“刚才在外面我什么都听见了。”开回想找回乎日里冷然的自己,却发现只是徒劳。 “原来……你发现了我们的秘密。”他斜倚在她身旁的墙上,“你想怎么样?” 讨厌他仿佛万事在握的恰然自得,她故意扬眉激地,“你不害怕?如果我将我听到的说出去,可会有人丢脑袋的。” “你不会的。”他微笑著改变了姿势,用深黑色的影子将她包裹在内,然后慢悠悠地开口:“说出你的条件吧。” “离我远点儿。”她伸手欲推,手刚碰到他的胸膛,偏巧想起了他的伤,于是凝住了力气,手但在那里进退两难,他却故意又往前探了探,让她的手心元法退却地贴上了他的胸口,从里面清清楚楚地传来了……他的心跳。 不温不恼,他依旧笑意盎然,应道:“可以。”她正自讶异他的爽快,却不料他又含笑补上一句:“我已经让陈大人去回绝你外公了,他自然会离你远远的。” 发现被他耍弄,她气结地加重了手上力道。他却早有预料,大手覆上了她的柔荑,将它牢牢地锁定在胸前,“怎么,你不是这个意思?”他饶有兴趣地挑高了眉梢,“莫非你很想嫁他?”他很相信自己的判断:能让这个冰样佳人屈尊降贵的来谈条件的,无非是她的婚事。 “谁想嫁他?!”她月兑口而出。 在她微恼的回答里,他找到了一丝心安的甜意,愈发笑容可掬,漫不经心地又问:“入画呢?她也听见了?” 一语惊醒了她浑噩的大脑,这才想起有资格讨价还价的应是自己!于是水眸里闪出光来,“怎么,你也有所担心的?” 她就那么在乎那点自尊,即使芳心陷落,仍念念不忘要扳回一城?那她又可知这几天来他的自尊又被她无情摧残了多少次?他轻笑她的倔强,偏又欲罢不能地疼惜这份独特,而若不是这份独特,她又怎会成为他惦念多年的回忆? “我自会解决。”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望著他居高临下的眉目,她读出了他的满不在乎。他能解决——但用什么样的方式?收买?灭口?还是……像对她这样?“别打她的主意!”威胁下面却藏著点点酸涩。 想不到她还会吃醋呢!他笑得更加志得意满,“放心,我还没有那么卑劣。”一个头脑简单的丫头,又能听出多少端倪?不想再与她在此问题上纠缠不清,他提醒她:“你的条件,我可已经全盘答应了。”眼里写满了进一步的索求。 回答他的是异常迅速的“谢了。” 料知她达到目的便想走人,低喃已随著“魔掌”一齐侵到她的耳边,“你呢,枕秋?” 她不自觉地用仅剩的一只手捂住了胸口,保卫她这最后的阵地,“我什么?” “交易可是双方的。”他在她耳边暧昧不明地轻笑,“你欠我一个保证。” 屋中的光影勾勒出他迷离的眼瞳,很眩目,也很诱人,可她更想逃避,于是急急回答:“我不会说出去的。” “这还不够。”他伸手勾起了她的下颌,深深地看进她的古眸,带著满足和欣慰,仿佛已穷尽二生三世,却还是凝望不够。 方寸已乱,她像是醉了,又像是早被吓愣,只能下意识地更加按紧了心房,好像略一松手,心儿就会被他偷走。 “我还要你帮忙。”他沉声低语。 “帮忙? “你不都听到了?我的秘密可和你们府有关……”如她如咒的声音已夹著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所以……” “嘎?”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所有的话语都已被他封住——以他的唇。 红云轰地沸腾在娇颜,朱唇像是触到了一个梦,美丽而温柔,让她的脑际霎时一片空白,只能任由神魂陷落,地裂天崩……迷乱而沉醉中,无意间触到他宽阔的肩膀,忽然一下子安全,带著丝疲倦的安宁,破天荒地放下心防,忘记一切,只是承受,任他掠夺,又仿佛有一种……饮鸩止渴的……恐惧……直到大门洞开的声音伴著几道抽气声一同闯入,她才从云端跌落回人间,四周一下子变得雪亮,雪亮到足以让她看清自己的沦陷。她还未及逃离,他已经挪开了唇瓣,在她耳边邪邪地笑著,“这才是我要的保证。” 可恶!再不管他伤在何处,她给了他当胸一推,拔足飞奔出去。 “小姐?!”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人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愣,才缓过神来追了上去。 原地只剩下被人画请来、搞不清楚状况、偏又什么都瞧见的大夫,以及一脸笑意的陈墨霖,他用力拍了拍旷之云的肩膀,“这下我可真有理由去拒婚了。” 自从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夫诚实地说出了他的亲眼所见,然后此事又经数次添油加醋再传遍全城之后,名府的气氛便陷人了阴霾。 只是表面上的祥和仍要维持,所以宴请陈墨霖的晚宴也仍照常进行。 饭桌上,众人都只字不提婚姻之事,名老爷也一本正经地和陈墨霖以及同来的张师爷商讨著捐粮事宜。名枕秋自然已不便出席,只有旷之云还没事人似的坐在席间谈笑自若。 酒过三句,旷之云似已微醺,站起身来请辞。 “那你便早些休息吧。”陈墨霖满面通红,也有了几分醉意。 “是,大人。”旷之云笑作一揖,飘然而去。 宴席自然仍在继续,直到不远处闪起了火光。 “又是怎么回事?”名老爷铁青了脸色,不明白为何一请陈墨霖便会出麻烦,联想到己无希望的婚事,不禁感叹也许真有所谓的缘分天定。 名兆□只得硬著头皮站起来,“我去看看。” “本官也去看看!”陈墨霖好像醉得厉害,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大人,这点小事,如何能劳您大驾?”旁人忙劝。 “不……身为父母官,怎能见……水深火热……而不顾?”陈墨霖已连话都说不周全。 他身边的张师爷没料到他醉得这么厉害,心想多半是情场失意借酒浇愁,不由觉得好笑,却仍要假意关怀,“大人……还是让我们送您回去吧。” “不……”陈墨霖还在拉拉扯扯。 “大人,您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张师爷又劝。 “大人人人——你怎么像是我的大人……”陈墨霖醉得语无伦次,将一样东西硬塞进他的手里,“你帮本官看著……本官去去就来……” “这……”张师爷一见手中物件,不由大惊!这不是……“帮本官看好了!这可是关乎脑袋的大事……”陈墨霖带著醉意,在他肩上重重一拍,“要是丢了印,本官惟你是问!” “大人” 哪容张师爷多言,陈墨霖已经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名府一干人等只得紧随其后,只剩张师爷傻愣在当场,抱著一只明知空空的印盒…… 秋月高悬,长廊逸俪,微风拂动淡淡清波,映出世间万般心情。 旷之云走到池边,正欲将手中的火折扔人水中,火光照亮的水波里却映出了一抹清丽的身影。 “果然是你。”名枕秋淡然开口,洞若观火。 旷之云倒也坦白,“没错。”刚刚的火光的确就是因他点著了柴房,如果没出问题的话,陈墨霖此刻应已将空印盒交给了张师爷,料那张师爷也只能哑巴吃黄连,乖乖的交回官印。 好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解缘由的她虽然不得不暗自佩服他的奇思妙计,但是不论什么原因,纵火也仍是大罪一桩。想著,一只柔荑探出,夺去了他手中的火折,月光和火光同时照亮了她白玉般的面颊,交织成一片光影,冷热不明。 “这次,你又有什么条件?”他知情识趣的任人宰割。 明月皎洁,勾勒出他的云淡风清,她拿不准他是否会在乎她的要挟,却还是决心一赌,“你说过要我帮你。” “说过。”没想到她会这样开头,他饶有兴趣地挑高了眉。 “那……”她仿佛动用了很大的勇气,“那便让我分享你的秘密:你到底答应了陈大人在这里查什么? “不就你那桩?”他笑。 “还瞒我?”她冷了瞳。 “你真想知道?”他迟疑了下,“你不害怕?” “不怕。”她答得斩钉截铁。芳心陷落已是始料未及,再不鼓足勇气放手一搏,她不知自己还能在这漩涡里清醒多久。 倔强的小脸映在眼中,别样惹人疼惜,他忍不住伸出手去,缠绕她耳旁的一缕青丝,“可是……我怕……” “你怕?”她任愣在他柔声的关怀里,努力抬回的清醒理智又摇摆在小小的方寸之间。 “怕你会和我一样……”他的声音不似刚才的邪魅,反带著缕真实的愁绪,“会受伤。” “你的伤……是因为这个?”她忙问,想到此时才问已然太迟,竟然生出些海意。 他点点头月。那天他只是无意中对赈粮露出丝怀疑,绕著那批粮食多转了两圈,便招来了杀身之祸。幸亏他还留著点年少时的武功底子,不然……又是血的代价!她不明白人间是否真只余了流血一途?可悲的是,她却还要沿著这路走下去!寒意沿著心底的念头爬升,冰凉的娇躯忍不住靠近他,仿佛这长夜之中,他是惟一的一点灯火、一点温暖,明知不该,却仍是贪婪的想要汲取,仿佛飞蛾扑火。 缓缓的手由耳垂滑落到腰际,他欣然于她的主动接近,顺势拥她人怀,任那一点火光,在她手中、在他身畔,随风起舞、闪烁凄然……远方传来人声嘈杂,隐约听见有人叫嚷:“那边有火光……就在那边!” 她忙从他的怀抱中抽离,他却执起了她手,“跟我走。” 下意识地跟上他的步伐,穿越长桥杨柳,拂掠竹影重楼,不愿停下脚步,任秋夜里的桂香缠绵身侧,将初萌的柔情诉说,忽然好希望这路便是永生永世,永无止境……只是美梦易醒,旷之云忽然发现她手中仍持著火折,不由皱眉,“怎么还不扔了?”难怪总也摆不月兑追逐。 梦碎一地,亦惊醒了她的理智,名枕秋双瞳一紧,用力将手中的火折抛出,火折却在出手的一瞬,被他一道掌风震偏了方向,终是落人了池水,渐渐湮息。 她身子一僵,甩月兑他手,迳自向前走去。 她想干什么?难不成也要放火?旷之云望向火析原本的落点——一片亭台楼阁隐在夜幕之中,无从细辨……身后又传来追兵声响,他忙加快脚步,却见面前已是粉白院墙。 所幸墙不算高,他不假思索地翻上墙头,向她伸出手去。 她却迟疑。他不由在上面邪气地笑开,“若是被人追到,我就说是你放的火。” 她冷瞄他一眼,无奈地接受他的援手,跟著他攀上院墙。 拉上她后,旷之云又当先跃到墙外,仰首张开了管弯,“下来吧。” 浓黑的夜色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展臂的身姿,无端的心跳惴惴。 许久等不到她的回应,他只得加上了威胁,“再不跳下来,可就逃不出去了!” 逃?!一字撞进心坎,竟自黛神染骨。望著身形不变的他,没来由地,她生出股勇气,忘了明日还要面对些什么,也忘了她的人生还有些什么,只想逃离这无奈的处境,投人他的温柔。 飘飞的裙袂仿佛是天河的波光,他稳稳地将她接住。月光霎时黯淡,只因他已将流星纳人怀中,清淡的幽香自她的发肤流人鼻中,远胜过涨满秋风的桂花香甜。微醺的满足中,他不禁忆起了他的旧梦,他的旧梦便是——怀中这个女子…… 第四章 惊情洞房昨夜春风起,遥忆美人湘江水。 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回忆永远停留在春天,停留在轻漾的东风之中,无关四季流转,无关岁月凄迷……那时他叫旷玉,虽然刚满十四,却已是皇上面前最得宠的侍卫。 说是侍卫,其实他的武艺并不高强,他只是凭借了先父舍身救主的功绩,才得到了皇上的恩宠。所以,他可以与这位九五至尊对弈、习剑,由天子亲授书画、御批诗文,却永远不必站班守卫、日晒雨淋。他甚至还拥有著某些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隐性权力——皇上对他的建议往往从不反驳。 能待在紫薇星垣的中心,虽然有一点不安,他还是觉得满足而荣幸,尽避他也知道在一张张状似殷勤的笑睑后面其实藏著不满与嫉妒,可他不以为意,他相信既然连皇上都已赏识他的一身风华,总有一天,他也能让这些大人心说诚服。 直到那日春在枝头……和煦的东风吹绿了尚书府里的大片草地,也送来挡不住的妖娆气息,被邀来参加赏花盛宴的他却不喜欢这样的季节,因为在弥漫了花香的厅堂里,他总能感觉到一双双窥伺的目光,不似平日的不屑和嫉恨,反带著些赞叹和欣赏,更让他坐立不安。 四周的嘈杂在脑中轰响成一片,他厌恶地想摆月兑这一场觥筹交错,刚刚起身却被身旁的主人嗯住,“怎么了,旷大人?莫不是嫌这宴席太过沉闷?” “不、不……下官只是忽感不适。”感到放在肩上的手似乎并不规矩,他忙借口摆月兑,那手却更加几分大道,将他按住,抽身不得。 “来人啊!”尚书一面强留住他,一面道,“来些丝竹,给旷大人解解闷!” 众官都高声附和,他只得勉强坐下。 听不清那歌女唱了些什么,只见那纤指急弹如拨心弦,四周景致都已模糊,惟有目光交织如网,让他陷身在内,无法挣月兑。 “美人颜如玉……”已有人揽过了那歌女,暧昧不明地将他的名宇嵌在话中。 他脸色一变,纵身而起,孰不知那月白便服衬托下的褪色容颜,看在旁人眼里,却显得更加茬弱动人。 “旷大人莫走!”有人将琵琶塞人了他的手中,“久闻大人精通音律,不知今日愚兄们可有荣幸聆听啊?” “好啊,好啊!”四周叫好声起,尚书又已欺到了身前,一身酒气,一脸龌龊……他竟想……他竟敢?!看著那张难掩的脸孔,他恍然而悟。虽然对这些官员的丑事,他早有耳闻,却没料到他们竟然明目张胆到此地步——况且,他也是个官哪! “旷大人,怎么,不给愚兄们面于?”一片讪笑声中,他知自己已无退路。 定了定神,他扯出一抹笑来,假意应承,摆月兑掉尚书的钳制,走到厅堂正中。 “古人云:‘闻弦歌而知雅意’,还望诸位大人听好了!”他冷冷开口,然后便只听“锵”的一声,琴弦已被他用力拉断。哪管手上顿时血流如注,他扔下了琵琶,掉头便走。 身后传来众人哗然,他不想听,偏又声声人耳——“他看来真的生气了,尚书大人,你不怕他上皇上那里告你一状?” “大人您这回的确也莽撞了一些,他毕竟还是皇上的人…” “让他去告吧!难道皇上动得,咱们却动不得?!谁怕他在龙枕边吹风?!” “我看他也没那个胆子,不过是故作清高罢了……” 眼角滚烫,正欲破溃而出的仿佛是他破碎的自尊,他从没想到自己的风光得势看在别人眼中竟是这般肮脏不堪!毫无目的地疾走如飞,想要摆月兑什么,偏又觉得那股污秽已渗入了骨髓,任他怎样挣扎也如影随形。直到奔人一片桃林,直到看到一湖净水,他才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水中果然映出一张绝色面孔,他狠狠地投石进去,一阵水摇波晃之后,却见水波仍旧拼凑起那张不变的俊颜。眼眶猛地灼热,他俯去,拚命地掬水冲脸,将不争气的眼泪隐藏在里面。泪却反而越涌越多。仿佛自幼丧父的哀痛,仿佛年少逝母的凄凉,又仿佛是光鲜背后却不足为外人道的“伴君如伴虎”的惊惶……被琴弦割破的手掌还在流血不止,他更远地探出手去,想汲取包多的清水,却不料脚下一滑,“哎……”一声惊呼还未出口,一根桃枝便伸了过来,他略一借力,立时稳住了身体。 抬起眼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足,著一双粉色的鞋,鞋是用一般的棉布制成,上面略绣了几朵小花,算不上精细,应该是出自慈母之手。再顺足而上,他看到了一个眉淡颜素的粉衫少女,正睁著明亮的水眸,牢牢地看向他。其神情若说是冷淡,却又难掩几分好奇,若说是热情,却又谈不上有多少暖意。 “想不开啦?”银铃般的声音,却毫不客气。 “哪有。”他脸一红,他只不过是一时失足而已。 “不承认就算了。”树上的“仙子”冷然地别开眼去。 “你……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他忍不住问。 “一直。”她极坦然地回答。她是什么都看见了,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眼神一黯。算了,事到如今,他还有何自尊可言? “你长得还真不错!”她好像还没玩够。 心火重燃,他愤愤地瞪她一眼。 她却满不在乎,居高临下,占尽优势,“比琼衣哥哥还漂亮呢。” 琼衣?他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啊,是了,好像是京里当红的角儿,几天前暴病死了——的确,她说得不假,他到今天才算明白:原来在别人眼里,他也不过是个任人押玩的戏子。 “可漂亮不是错啊!”“仙子”在枝头轻叹。要是她能早一点告诉琼衣就好了……心湖里像被投进颗石子,“扑通”的一声,直落人最深的湖底,散出一圈圈的涟漪。他的眼中透露出朦胧的光来,“你想说什么?” “你要是琼衣就好了。”她转眸望向那一湖碧水,幽然叹道。 “你是说琼衣……他就……?”随著她的目光看向那静默的湖水,他忽然觉得骇然,又偷偷觉得庆幸。 “是啊。”她点头。不然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刚巧”准备了一根救命的树枝?“我本想说给他听的,却被你给听了去。” 心里流过一股暖意,伴著渐近的东风,烘干他脸上的水痕,还有眼中的愁云,他很想对她道声谢,一时却又开不了口。 “你帮我个忙吧。”像知道他心思似的,她恰好出言。 “什么忙?”他忙扬起脸来,等待她给他机会。 “那里!”她抬手指指高处的枝头。 他看见了一朵桃花傲然绽放在枝头,仿佛她的娇颜。“就是那个?” “是!”她确定,就为了那个,她好不容易爬了这么高,却没想到还是够它不著,瞧瞧下面的少年,虽然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但好歹应该比她长手长脚一些——但是,他会爬树吗? 还未等她问出,身旁已起了一阵和风,风里混杂著桃花的香气还有种淡淡的尔雅气息。身下的树枝摇晃,她槽模地抬起眼来,却见他已坐在她的身旁,手中是那朵美丽的花儿。 “你怎么弄的?”她可没亲眼见过轻功这种东西,还以为那只是遥不可及的传奇。 他却忽然捂住了她的芳唇,示意她噤声。 她听见了匆忙的脚步声在树下响起,被寻者的姓名已在众多的呼喊中模糊难辨,但她看见他的脸上掠过一抹阴云,立刻明白这是找他的。他就是被那些人欺负了吗?她以眸询问,暂时忘了唇上的手指。 他没有回答,只将她的身躯也收入了掩护,让她契合在他怀中,一同隐身在这灿烂春花之内……隐藏的时间竟是如此地漫长,等到树下声音渐悄,他竟已生出种异样的私心,期望这一刻不要结束,好让他能再多聆听会儿这世上惟一在握的隆隆心跳。 潮红已飞扑上她的脸颊——或许是热吧,他的怀抱真的好热,让她快要窒息。 十三年来头一次心潮狂乱,让她飞快地推开他的怀抱可这狭小的树上哪里能将距离拉远多少?不得不再次对上他的黑眸,在他的眸中,她找到了份感激……他打心眼里谢她,谢她抚慰了他的伤口,谢她帮他找回了他的人生,更谢她在这污浊世间,不看他的身份、不看他的过去,只单纯地将他看成一个平常的少年、普通的男子。 他终又展颜而笑,那一笑真实而眩目,让她几乎移不开双眼,直到和风又起,他人已落地。她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发上已多了一朵淡粉的娇艳。 “下不下来?”他在树下张开了双臂。 她正迟疑,却听远处有人唤她的名宇,催她赶快回去。红了一张俏脸,她只得捂牢了头上的桃花,纵身跃向他的怀抱,撞人他的胸膛。 东风又起,洒落漫天花雨,传递著春的气息。一时间他们都已迷惑,只能任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赧和心动,悄悄跃上了彼此心坎……远方又传来了声声召唤,她急急从他怀中挣月兑,带走了梦的清香,渐渐飘远。 “你的名字……”他探身追梦,却已不见芳踪。 春风满含柔情地笼罩住他,风里传来了一声声呼唤,他听见了,好像是她的名字,又更像是他的美梦…… 她记起来了! 在旷之云怀中,名枕秋触到了她遥远的回忆,回忆中有著那笑容依依的簪花少年,还有著年少不识轻愁的自己。一切都美如梦幻,然而一切又都已成过去,只空余了回忆,回忆——而已。 鼻中飘来的仿佛是梦境的芬芳,她抬眼望去,却已不再见粉色的娇红,只有一朵朵淡黄色的小花儿,在这冰凉的秋夜之中顽强地绽放生命。 泪不觉如雨下,名枕秋扯过旷之云胸前的衣衫,将头埋了进去,暖暖的气息霎时拥裹住她,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过,仿佛他们还停留在那少不更事的岁月,做著相同的美梦。 半晌,“那年,是你吗?”她淡淡地开口,“我想起来了。” 旷之云却已经雀跃到鼻酸,尽避这很窝囊,但他全不在乎,因为心房里早已涨满了晕陶陶的一片甜意。 名枕秋从他怀里抽离,目光朦胧,“那已是十年以前。 “可我心未变。”预料到她想说什么,他轻抚她的小脸,为她擦去泪痕。 “真的吗?”她摇头,冷眸似早已将一切看透。十年的岁月啊,将他塑造成了这样一个谜样男子。而她,又在这颠沛流离中经历了多少蜕变?间隔了十年的旧梦,是否还真值得去重圆? 旷之云戳戳她的秀额,“不许再打击我的信心。”她知不知道,即使坚守了十年的梦想,也经不起她一句冷言? “可十年的时间并不是你能一笑而过的。”她垂睫低语,“我不知道,我们还能接受多少……现在的彼此。”她不是没有信心,只是更深地懂得:昨日的纯真,只能更加彰显今日的污浊;过去的坦白,只能更加衬托出如今的隔阂。 旷之云却展开了满不在乎的笑容,将她拥人怀中,“对于你,我愿意全盘接受。” “说得容易。”名枕秋的叹息淹没在他怀里,纠缠成一句轻问:“那你愿不愿听个故事?关于我的。” “你说。”旷之云毫不迟疑。 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她的目光幽幽地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辽远的长空,“从前,有个富家小姐爱上了一个戏子,于是决定和那戏子私奔。两人还真的私奔成功了,也过了一段幸福的生活。但好景不长,那小姐的父亲找到了他们,将小姐带回家去,又买通了官府,织罗了个罪名,将那戏子关进了大牢……“后来,等那小姐好不容易逃出了家里,却得知那戏子已死在狱中。与此同时,小姐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她费尽艰辛找到了那戏子待过的戏班,班里的人同情她,就让她留下了。她生下了孩子……是一对孪生姐妹:一个叫枕秋,一个叫幸秋。从此,母女三便跟著戏班四海为家。 “再后来,母亲走了,留下了姐妹俩相依为命……本来姐妹两个的感情一直很好,直到一个男人出现。他说是奉那小姐的父亲之命前来寻回他流落在外的外孙女。姐姐心里还有气,不愿跟他回去,妹妹却已动了心,因为她已喜欢上了这个男人,喜欢上了富贵的生活。姐姐只得任由她去了,谁知这竟害了她……” “这便是你的身世吗?查案的时候,我也曾听人说起过,但是没人告诉我你还有个妹妹。”旷之云沉思道。 “你当然不知道。”从府里人口中哪能问到这个秘密?名枕秋的眼中闪出光来,亮到令人心惊,“‘他’怎会告诉别人?!” “是名兆□?”旷之云直觉地问。 水眸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就是他,他骗了我妹妹,还……还害死了她!” “害死?”旷之云的眼履倏忽收缩。 “我问过大夫,他说是一种病……”霜溃成水,泪光充溢了她的眼眸,“我妹妹跟著他还没到名府就死了!我……我都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话没说完,泪水已将一切淹没,她战栗在他身前,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明白所有的言语在此时都会显得无力,旷之云只能更紧地拥住她,恨不得将她的所有都嵌进自己的身体,无论喜忧。 “所以我才肯进名府,我不能让他的愿望得逞!我不能放弃……不能逃避……”她已语无伦次,反反覆覆,听得他心疼,却更心惊!心底涌上一缕不安,他没工夫多想,匆匆将它按下,腾出全部的心思来容纳对她的疼惜。 名枕秋已经很久没流过泪了,只觉得一番宣泄竟似要让她崩溃。急促的心跳像是要溢出胸腔,痛彻骨髓的恨意直渗人四肢百骸,让她在其中挣扎绝望……直到他温暖的气息被吸人鼻内,他隆隆的心跳在耳边响起,她方觉得自己尚在人世,颤抖著伸出手去,紧箍住他的脊背,急迫地、贪婪地抓牢了他的温暖,仿佛是溺水时寻著了孤本——一种带著负罪感的安全。 怀中的女子已不知哭了多久,这样的痛哭号陶是否真能将她所有的哀愁排解?旷之云不敢确定,只能放任她依赖,只能等她终于哭累、倦极地在他怀中瘫软。心知她的疲惫,旷之云于是背过身去,弯下脊背,“上来睡吧。” 许是真的累了,名枕秋听话地趴了上去,紧紧地搂住他的颈项,“我不要回去。” “好。”他背著她走向一处台阶,然后坐下,调整了姿势,直到她软软的鼻息声起,才敢确定她在他背上已很舒服。 不敢大动,只能稍稍的侧首,看向身后的女子,见她已酣然人梦,不禁心神俱醉,伸指揽过一缕她垂落他前襟的乌发,却发现发上有抹暗红,低首再看,这才发觉未愈的伤口不知何时殷出了小片血迹,血迹早已风干在风里,只是奇怪他竟没有感觉疼痛。晚风送来身后的缕缕幽香,是不是在这醉人的香甜之中,除了她外,他已失却了所有感知? 红色!红色的! 仿佛是那天锦被上的泪渍,又仿佛是一双双怨毒的眼睛——不甘哪,不甘哪——啊!怎么又仿佛是那天满身鲜血的旷之云?! “不,不要……”名枕秋努力挣扎,却被梦魇缠得更紧。 “怎么了?”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噩梦一下子烟消云散,她慌忙睁开眼睛,见到转身拍醒她的旷之云。 “我……”惊魂未定,她直觉地想倚进他的胸膛,却当先瞧见了他胸前的一点暗红,仿佛是那个噩梦还在步步紧跟,她的两颊刹那雪白。 “做梦了?”他拧住了眉,直觉她有些不对劲。 “是个噩梦。”她心不在焉地回答。半晌,重又趴上了他宽阔的脊背,轻轻说道:“送我回去吧。” 于是他重又背起她,走了几步,忍不住偏过头来问她:“你可是梦到了什么?” 她不看他,只幽幽地说道:“你还没让我知道你的秘密呢。” 他的背脊僵了僵,“什么?”好好的,她怎突然又提这个? “我刚才已经说出了我的秘密,你也该说你的了。” 难不成她刚才不是倾诉,而是交换?沉默了一会儿,他又恢复了以往的邪魅,疏懒地逗她,“我答应过你吗?”声音如常,语调如常,只是除了,问这话时他没有回头。 “不是答应。”她忍住心酸,“是公平。” “你能确定我所调查的东西一定帮得到你吗?”他懒懒地勾起唇角,“赈粮的事即使关乎名府,也未必就和名兆□有关系。”听了方才她的倾诉,他哪还猜不透她想借此报仇的意图?但他却不敢猜这是否也是她接近他的惟一意图。 是她太不加掩饰?还是他有颗琉璃样的心?如果他不把她一眼看穿,她是不是就可以放心地投入这场梦境? 名枕秋咬了咬牙,“可你却一定能帮助我。” “你比当年更刻薄了。”他轻描淡写地讥消,“我好歹也是府衙里的幕宾,多少给我留点面子。”即使心里有数,她也不能这么没技巧地把他说得就像个工具。 他满不在乎的笑语却扎得她心生疼,可她只能硬下心肠,“你说过会接受我的改变。” 原来是他自己作茧自缚,看来他要更加努力才能寻回梦里的彼此。于是他将他所知道的和盘托出,“遇到你那天我是去接赈粮,几万石赈粮确实一斤不少,可我却发现这些明明是长途运来的赈粮非但一点没受潮,而且下面还夹杂著许多新打下来的谷壳。” “莫非……是被人换了?” “我想是的。” “那真正的赈粮呢?” “大概已经被上游的官吏们给私卖了吧。”他凉凉地笑著,“他们将谷打成了米卖出,所以才会残留下这许多的谷壳。” “你怀疑是名家填上了赈粮?” “不然哪家能有如此大的能力,一时之间弄来几万石的粮食?”他顿了顿,“不过,名家在这其中到底是怎样的角色——究竟是赈粮的下家,还是帮人填补亏空?这要查证以后才能知晓,而这就是我留在你府的原因之一。” “不管怎样,这一定是名兆□于的!”她心大跃然起来,“他向来与官府里的人交好,名家外面的事也大多由他料理。” 他却没有她的激动,只笑问:“这下,我们扯平了?”声音在晚风里飘荡,听来竟有些虚浮。 “暂时是的。”贪恋地埋进他的背心,她为自己找了个理由,“我们是合作者了。” “是啊。”他的轻叹被吹散在风里,空寂的世界里拉出两抹深黑的影子,重叠交错,离得很近,又差得极远…… 第五章 秋心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秋月无痕,照尽愁情一路。心思重重中,二人都不知是怎样回到的名府。 名枕秋藉著矿之云的帮助再次翻越院墙,刚一落地,便觉腕上少了什么,她下意识地四下找寻,却听上面——“是不是这个?” “还我!”她扬首道,眼眸里冰封雪藏。 “不过是个丝镯。”用得著这么大的火气吗?他只不过是无意间橹了下来而已。高踞在墙头,他藉著月光将手中的东西又打量了一番,这镊子里究竟藏了她什么秘密? 旁人哪知这丝镯的意义?它是她们姐妹情意的见证,无论情仇悲喜。她下意识地护紧了剩下的那只,又强调一遍,“还我!” 月光太暗,照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听得他慵懒的声音,“你我既已答允合作,还有什么不能分享的?” 她就知道他是在报复!他用得著把她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左掂右量、斤斤计较吗?还是……她确实伤他太深?不愿深想,她强迫自己只将注意力放到丝镯之上。 “是在想怎么抢回来吗?”话音里,他已从墙头跃下。 “是!”边说,她边抓住他持镯的手。 他轻笑著将丝镯套上了自己的另一只手,然后转守为攻地将她的纤手包进了双掌之内,口中还不忘赞叹:“你的手可真快!” 她陷在他掌中,感到一股热意又悄悄地从指尖传到了心房,耳边则是他低低的笑语,“你就不能给我点好处?”说来真孬,他都已经甘心被她利用了,她却还是不肯将心事与他分享,宁愿将芳心系于丝镯九曲盘绕,也不愿交付于他共解玲拢。 “好处?”她重复著他的话,看向他凝视于她的瞳心,却看不透其中真意。她身上到底有著什么要费他如此多的心思去探求?相反地,她却只看到了一颗女儿心正因他的调笑而忐忑,被他的魅影所迷惑,纠纠缠缠。到底是他迷失了她的理智,到底是他占了上风……“那……这样行不行?”她忽然闭上了眼睛,下决心似的对他说。 “嘎?”还没等他回答,她已经踮足够上了他的俊颜,以柔软的唇瓣碰触著他的双唇,也扣击著他的心扉。 她的第一次主动却只换来他眼底的一抹灰色,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勉强她停止,只是一味沉默。 他不知道她这样做是冒了多大的风险!因为即使这样得不到回应的亲吻也足以掀起她的情迷,因为对她来说他本身便是个陷阱,她怎能放任自己深陷进去?他哪里知道她的身不由己? 离开他的唇,心房有些刺痛,良久才听他的声音响起,极轻,“你就不能分我一些?”她为何不懂?他要的不是她应付似的一时缠绵,他没有那么肤浅,更不愿她如此轻贱。 “到底要分你什么?”她都已经这样放纵自己向他表达了,他还想要什么?心里一阵恼,更一阵苦,她终于忍不住转身而去,逃离这纠缠不清的迷局。 只剩他还在原地,对著终于“夺”过来的丝镯喃喃自语:“我只想你分我一半心……”一向轻扬的嘴角有一抹淡淡苦笑跃然,“谁让我已将我的整颗心都给了你。” 匆匆逃回自己的闺房,名枕秋却依然按不下狂乱的心潮。只得满怀心事地坐在床沿,看著屋内灯火灼灼,恍如她冷不下的心跳。 “笃笃”的敲门声起,她忙起身开门,却见——“怎么是你?”她冷冷地开口,掩不住满心的失望厌恶,顺手就要关门。 名兆□抵住了房门,“不是你的旷先生,你失望了?” 她白他一眼,闻到他一身的酒味,不禁皱起了眉,“你醉了。” “我没醉!”名兆□不客气地跨进房内,堵住了房门。 “你想干什么?”名枕秋盯著他,难免有些心慌“你要是敢无理,我便叫外公了!” 名兆□丝毫无惧,冷笑道:“叫得还真亲热!他是你外公吗?” 眸光一跳,她反进了一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我心里清楚。”名兆□看著逼近的她,眼中难掩贪婪。真是天仙般的女子,让他还真狠不下心来……“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名枕秋多少猜到了他的企图,冷睨了他一眼,“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银子。” 想起赈粮的事,她多了个心眼,“要银子要到我这里来了?你是不是又亏空了什么?” 名兆□避而不答,他已借酒浇愁了一晚,悔不当初听信张师爷等人的花言巧语,说能帮他将粮食高价卖到受灾的邻县,谁知等他当真私挪了大批粮食,却被张师爷扣在了官仓里冒充赈粮,让他钱粮两失,而这头名老爷又正巧要借捐粮的机会查账,弄得他只好拆了东墙补西墙。 就算是他铤而走险吧,名兆□恨恨地想著,忍不住伸手想揽住名枕秋的纤腰,“你到底给不给?” 她灵巧地避过,冷笑他的痴心妄想,“你想呢?” 扑空的名兆□逼近几步,“我想你会——如果我会说出你的秘密。” 她更加不屑,烟眉轻扬,“看来你当真醉得不轻!”大家彼此彼此,他不会醉到连他自己的把柄也摆在她手里的事都忘了吧? “我才不会闹到老爷子那里与你同归于尽。”名兆□露出了阴毒笑容,“我会告诉‘他’的——也不知你的旷先生知道了以后,会怎么想?” “啪”的一记耳光已落在了他的脸颊。名兆□恼羞成怒,一把抓住那只纤手,“怎么?你心慌了,害怕了?” 虽竭力平复著思潮,却未料冲动的手掌已经泄露了她的在意和心虚,名枕秋极力挣扎著,试图摆月兑腕上那只脏手以及脑中无数折磨人的念头,却逐渐感到了绝望,只能任凭命运的巨掌将她拖进无尽的深渊里。 渐渐地,她放弃了挣扎,“你要多少?” 名兆□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酒气扑向她的颜面,“你答应了?” 她似已全面妥协,“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名兆□靠近了些,嗅到她身上的清香,“这就对了,我们早就该合作的,我不会辜负你的。” 名枕秋强忍恶心,抬眼望他,目光幽幽,“想不到,我还是被你拉下水了。”然后淡然一叹,“你让我怎么信你?” 满足得忘乎所以的名兆□顿时只剩下了醉意,“你放心,我不会瞒你什么……”正欲将这软玉温香拥人怀中,却感到颈后一凉,不由大惊,“你要干什么?!” 不知何时已将发簪紧拽在手中的名枕秋凄艳地笑著,“忘了告诉你:除了银子,你若还有什么过分的要求,我还是会叫外公的……” 被她玉石俱焚的目光所震慑,名兆哈赶紧放开她,忙不迭地落荒而逃。 “乒”的一声,发簪坠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伴著随之而来的珠泪颗颗,如同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的雨…… 秋风瑟瑟,落叶萧萧,满院秋声之时,长夜那头的旷之云随雨而醒。 站在房门口,方才行动都恍然若梦,只有阵阵心痛清晰了然。今晚与名枕秋分手后,他又重温了那个珍藏十载的旧梦。在梦里,他清清楚楚地忆起了一个名字,于是惊醒,冷静,然后将名府的疑案—一想通。 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他下意识地跃出房门,想去找她问个清楚。徘徊良久,最终却掉头出了名府,直奔府衙。在那里,能查找到的一切都证实了他的判断,于是,再无疑问。 尘埃落定,心却再也放不下来,满月复思量中,他于吁陌纵深处徘徊,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直到秋雨来袭,风雨如晦,他刚巧瞥见了路旁的桂花。小小的花朵,娇女敕而无助,昂起头来面对风雨,却又摆月兑不了坠落泥淖的宿命——它们何其无辜? 心火顿燃,一时间他什么都已肯定,又什么都已决定。于是毫不迟疑地,他回了名府……伸手推开房门,迈步进屋,房内有些秋的阴冷,辗转中,他忽然眼前一黑。或许是未点灯的缘故吧,他安慰自三。模索著点亮了灯火,眼前光明又现,望著一灯如豆,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无论她陷身何处,他也要救她人光明! 次日,雨后的天空分外澄澈,太阳将万物都温暖地拥在怀中,早已忘却昨夜风雨。 “姑姑来了。”卿儿扯了扯矿之云的衣袖。 旷之云抬起头来,果真见名枕秋款款而来,于是笑问卿儿:“你怎么知道?” 卿儿脸上掩不住的得意,“我闻到香味了,姑姑身上最香了。” “我也知道。”他故意瞄她一眼,满是暧昧。 名枕秋白他一眼,也不靠近,只在不远处的阑干旁坐下,瞧他们一大一小在玩什么游戏。 只见檐下摆了一排小碗,碗里盛了多少不一的清水,旷之云和卿儿各持一根竹筷,都闭上了眼睛,正兴致勃勃地敲敲打打。屋檐上的雨滴也滴落在碗中,和著二人的敲击,弹奏出简单的音律,自然而动人。 看著看著,她竟不觉有些痴了,忘了自己原本来的目的,只迷醉在这最简单的感动之中。 “这回我可比你快哦,旷先生!”耳边响起了卿儿的欢呼。 “哎呀,我输了。”旷之云故作不快,哄得哪儿兴高采烈。 “再来,再来!”卿儿兴致更高,紧握著竹筷严阵以待。 她这才弄明白,他们原来是在比谁能在雨滴落下之后最先敲中那个落了雨的碗。“叮叮咚咚”声又起,她却发现旷之云的眼睛不知何时已悄悄地睁开,灼热的目光迳自朝她射来。 红晕仍是上不住地爬上脸,她瞪他一眼,示意他犯了规。 他却不以为然地勾唇一笑,看不够似的,邪魅的目光依然不肯放过她的俏脸。 她终于忍不住出声:“卿儿,有人可在偷看了!” “旷先生才不会呢!”卿儿反倒向著旷之云。 “还是卿儿信任我。”旷之云故意瞧瞧气结的名枕秋,慵懒笑道:“卿儿,要不你和你姑姑来玩一回?” “姑姑肯吗?”卿儿却有些犹豫。 看来你平时可太冷淡了。旷之云了然地挑眉望她,对卿儿道:“她肯的,只要你真心对她好,她就会对你好。” 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正迟疑时,他已经走了过来,揽住她,强行将她拥到卿儿的面前。 她微恼,想挣月兑他铁臂的钳制,他却已将竹筷塞人了她的手中,笑道:“开始了!” “叮——”卿儿的竹筷已当先落下,发出一声脆响,惊醒了她的恍惚。 “再不动,可要输了。”他在她耳边低语。 “你别多嘴就行!”她忙闭上了眼睛,竭力分辨著耳中的声响,却只有嗡嗡的人世喧嚣,还有卿儿的“叮咚”催促。心乱如麻之下,她慌忙乱敲了几下,却都落在了卿儿之后。 “姑姑,你太差了!”卿儿不满地嚷嚷。 她更加烦躁,越发乱了章法。一只修长的手悄悄握住了她的纤手,也稳住了她的慌张,在那手丝丝不乱的敲击声中,她逐渐宁静了心湖。四周仿佛忽然寂静,俗世里仿佛只剩下了这最最淳朴的音律。终于,她听见了雨滴坠碗的声音……心灵变得纯净而安宁,没有烦恼,也没有仇恨。她偷偷张开双眼,暗腰身后的旷之云。长睫在他脸上勾勒出优雅的弧线,此刻的他卸去了邪魅,静谧恍若当年,当年他们都还有著那份纯真——忽然有了种此情可拥的安心,于是她悄悄用唇蹭了蹭他的,他嘴角含笑,并不睁眼,只是顺势吻住了她——这一刻的深情眷恋,俱已忘尘……“旷先生!旷先生!泵姑怎么不玩了?”哪知那厢情潮汹涌,卿儿只觉对手的竹筷已经停了许久。 “姑姑已经输了,不好意思再玩了。”他弦外有音地凝视她鲜红的双颊。 “没关系的,姑姑,旷先生玩得可好了,你可以让他教你。”卿儿道。 她低头看向卿儿,避开那边的目光笼罩,言道:“我哪能和他相比?”但是为什么旷之云能玩得那么好,“我有经验嘛。’旷之云不经意地轻笑。 等等,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名枕秋却敏感地抬起了脸来,水眸直勾勾地盯住他:他到底想说什么?是说他以前玩过这个游戏?还是……以前失明过? 旷之云没有立即回答她,只对哪儿道:“你自己先玩会儿,我去教你姑姑。”说著便起了身。 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不放,于是他笑著搂住她,一同走远…… “感觉出来什么没有?”拉她到房中,大方地任她瞧了许久,旷之云终于悠哉地开口。 名枕秋仍是定定地瞅著他的黑眸,可惜并未从他深不见底的眸中瞧出半点异样。“你以前难道……真的……”忍不住开口,却怎么也吐不出那个字来。 “瞎过。”他用肯定的语气将她竭力避开的字眼摆到阳光下。 原来是真的!难怪他会对卿儿格外疼爱。辛酸悄悄爬上了心坎,第一次为他感同身受。她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他拉她在身侧坐下,淡淡道:“不记得了。” “这怎么可能?”她不信。 “那……大概是几年前吧。”他云淡风清地笑笑,话里有话,“我脑袋不大,所以只记该记的事——人不能太死心眼,不是吗?” 他怎么好像话里有话?她不敢多想,于是避过,“是怎么弄的?” “你真想知道?”他扬高了眉峰。 “想。”她直觉地回答,却见他似笑非笑地凑近,知道他又要讲条件,她只得飞快地在他的脸上啄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逃开。却不料他早有准备,长臂一揽,她便跌人了他的怀里。 只听他在她耳边柔柔地开口:“是中毒。” “啊?”螓首应声而起,却被他轻轻按回原处,只听他淡淡的声调,仿佛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下毒的是我的仇家,严格来说,我与他也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朝堂上的所谓颜面和自尊,“他们先是袭击了我,将我带到了一处荒郊,然后给我灌了药。所幸我命大,被农人发现,后来……眼睛也治好了。” “后来……是多久?”她颤声询问。 “九个月。”他侧首看她,如愿以偿地在她眼中找到了关怀。 “你报仇了吗?”她相信以他的能力,他能够。 他拍拍她被仇恨烧得发烫的脑袋,沉声道:“报了。” “怎么报的?”他的话语在她心里燃起了一把火,浑身都觉得灼热。 他却又偏过头去,“忘了。” “怎么又忘了?”她已屏住了呼吸。 “因为后悔了。”他忽然笔直地看向她,将她拥得更紧。那是他一生最大后悔的事,他曾永不愿揭的伤疤。顿了顿,终又别过了头去,“其实报仇的滋味并不好受,报仇时是,报仇之后更是……” “怎么会呢?”大伙得报、夙愿能偿不应该轻松解月兑吗?她才不信。 “相信我的话——能让我后悔一辈子的,绝不是普通的伤。”卸去了笑容,他沉沉地开口说道。 一颗芳心飘摇欲坠,她忽然好希望他别这样心平气和地对她说话,别让她心疼在他的旧伤口里,因为这样她会动摇,会软弱,会打碎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冷酷。他可不可以还像以前那样邪气地逗她,不时地捉弄她,而不要用他的温柔衬托出他们之间的云泥之别?他们本来还是可以这样风平浪静下去的,至少她一直自欺欺人地这么认为…… 身边的她长久地沉默,他体贴地让她更深地埋人他的温存。也不知他这一番言语究竟能否对她产生影响,可他愿意倾尽所有去努力,哪怕是改变他月兑俗出世的初衷,哪怕是放弃他笑面红尘的潇洒。为了她,他愿褪去邪魁的保护颜色,愿意重人世事再露本心;为了她,他甚至不再害怕揭开自己尘封已久的疮疤——只要,她将心给他;只要,他能够救她。 于是,更深地将她抱紧。 当他抱住她,他的身影漫天袭地,就好像是当年席卷而来的仇恨,将她牢牢包裹在内,动弹不得,可她这回却有了这样一种感觉:这是个情丝缠绕成的茧,只待她破茧而出,她就会成为一只幸福的蝶……可什么是幸福?她真的能得到幸福吗? 第六章 秋恨秋姿白发生,木叶啼风雨。 迸壁生凝尘,羁魂梦中语。 如果这就是幸福—— 当每天清晨,她一打开房门,便能看见他倚在门外的阑干之上,笑容邪魅依旧,却不掩饰已守候许久。她便能在那一瞬将所有愁情遗忘,只沉醉在他的眼角眉梢,即使复仇的意念很快便重又袭上心头,让她不得不又冷起面孔。 如果这就是幸福——即使只有一刹,即使这一刹的欢愉会要让她整天心神不宁,她也愿意沉溺在他的怀抱,任那双霸道的铁臂锁牢她的每一个晨昏;愿意那双捉模不透的黑眸将她放在瞳心,贪看不够的模样就像她随时都会溜走。 如果这一切就真的是幸福——她好想就这样沉沦下去,就这样昏天黑地、痴傻无休……可惜她不能!当她每晚躺在床上,惊醒在那一场场噩梦;当她依偎在他身侧,看他洁如流云,便觉自己污若泥尘。 而且,她还知道:连他也不能!当他偶尔沉默,沉默于她道出从名兆□那里套知的内情;当他时常回避,回避她时时追问他那边调查进展的眼睛;当他凝神望她,却忽然旁逸出一声轻叹;当他邪魅的笑里再掩不住缕缕忧心……她便会觉得心慌,心慌他仿佛已了若指掌,偏又装作不察;心慌他牵强屈就,却又仍强作笑语。她怕他开口,更不敢自问,仿佛她一生一世都握于他手,只要他一松手,她便会一无所有……“名兆□对你说的这些都可靠吗?他当真这样信你?”旷之云的声音拉回她飘忽的思绪。 心里幽幽飘过一丝失望。虽然这些天来,藉著查案之名见他,彼此的贪恋亦心照不宣,但往往最后都是由她硬下心肠论及正事,却没想到今日是他当先开口,于是她冷然一笑,“他想跟我要钱,能不信我吗?” 他拉过她,将她娇小的身躯全部收人视野,幽幽道:“可我有点不放心。”语速极缓,似是一贯的慵懒,又像是夹杂了某种不敢确定。 名枕秋猜到他担心什么,不由恼他看扁了她,立时变色,“难道你不信我?” 他慢条斯理地将她重纳入怀中,说道:“我只是担心名兆□的为人——你毕竟只是个弱女子。”并非不信任她的洁身自爱,只是他太深知仇恨的力量,太深谙其中那当真能使人不惜一切的煎熬滋味! 心头一阵酸楚,名枕秋推开他的怀抱,站起身来,“既不信我,又何必碰我?” 旷之云没有动,只是仍维持著包容的姿势,似乎是在等她“自投罗网”,显然他早已确定她还会像十年前和十年后的每一次那样自己纵人。 这个吃定了她的男人!掌控了她的贪恋,理所当然地将她的心放在手里揉捏,直到她因他而忘记自己的本来面目。于是她故意视而不见。与他拉开距离,公事公办地开口:‘你那边呢?还是在查赈粮的买主吗?’” 旷之云收拢了双臂,环抱在胸前,掩饰其中的失落,懒洋洋地笑道:“是啊,可查起来还真是困难呢。” 刻意隐瞒了真实的进展,虽然买赈粮的下家不止一个,还分散在运河上下,调查起来尽避费时,却也已能理清大体脉络。不愿直言相告,只是因为此案官场中人牵扯太多,甚至包括一省之首的巡抚,所以调查中难免阻力重重,危险重重。 应对官场,他自有办法,却不想让她当真陷身进去。于是没有细说情由,他道:“说来还是你那边比较有进展。” 装作听不出他话里的醋意,名枕秋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既然没进展,你为什么就是不信名家就是唯一的买主?” 他扬起了眉,“你要我信?” “许是事实。”她不敢看他,生怕私心会透眼而出。 所幸他并没有强迫她抬眼,只是站起身来,贴近了她,“你可知这件事的后果广感到一片黑影当头罩下,她想逃,却被他揽进怀中禁铜。 “私买赈粮之罪可足以抄家灭府哦!”他刻意放轻松了语调,在她听来却仍像是压顶的浓云。心头闷闷的,她像是因此而喘不过气来,又更像是被某种跃燃的心火扼住了咽喉。 “你这是要大义灭亲,还是要玉石俱焚?名府里有多少人……多少条命……”他的声音疏懒依旧,可是迫在耳际,却重如擂鼓。 停下,快停下!停止这催魂般的压榨!他能不能不要再这样虚虚实实地紧逼,不要再这样将她逼问到无处可逃?!“别……别说了……”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只能无力地请求。 “全都交给我,你别再插手了,好不好?”他改成了柔声地诱哄,如和风在侧,如细雨滋润。 贫瘠的心房已几乎要为这场“细雨”所儒染,可她又怎能放任自己去享受这幸福,而让那无尽的仇情恨事永沉海底?她又怎能像个没事人似的忘掉过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变过,假装自己还是十年前的那个纯洁少女? 谁能告诉她,她应该怎么办才好? 苍天无语,绿水不应,只有漫天的细雨又随风飘落,斜织出烟雨的江南,如同铺展开了一场迷局——而悬在这迷局中的,又岂止是她的一颗心? 热!她好热! 天色渐晚时分,名枕秋终于等到了旷之云的“开恩大赦”,放手让她离开他的禁锢,月兑离那一番爱恨纠缠。回到闺房,她刚喝上几口热茶稳定心潮,身子却无端地滚烫。抚上自己的前额,却发觉不知何时额上已是薄汗涔涔。 她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病了?想著,她下意识地拿起了桌上的茶杯,想再喝口茶醒醒脑子,一股奇痒却从月复间一直传到了手指,她身子一震,茶杯也跟著一晃,险些掉下地来。 一只手帮她稳住了茶杯。“入画?”她扭头看去,脸色顿时一僵,站在身边的哪里是人画——竟是名兆□ “秋妹,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那么差。”名兆□故作关心。 “入画呢?”她强忍不适,努力拉回残存的意识。 “你表嫂叫她去服侍了。”名兆□好像发现了什么,又上前一步。 “你……别过来……”虽然脑中一片空白,她依然直觉地抗拒他的靠近,拿不住茶杯的手顺势将茶水泼了他一脸。 “你!”名兆□恼羞成怒,一把捉住她的身子,“这就是你同我合作的态度吗?” 她努力地挣月兑,偏又模糊地感到了一种快慰,仿佛他的靠近能让她体内的燥热暂时平息,水眸中闪过一抹厌恶,越想挣扎,却偏偏越想靠近。 “这样才听话。”怀中人的挣扎仿佛是欲迎还拒,名兆□笑了,只觉得口干舌燥,他顺手抓起桌上的茶壶,扬首喝了几大口。 不,不要!她怎能这样?!意识渐渐模糊的名枕秋紧咬著下唇,唇已渗血,却还是浇不熄心头的一把烈火,更控制不了自己寡廉鲜耻地瘫软在仇人的怀里。欲拒,却偏迎,她羞耻,她恼恨!谁来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有谁来救她月兑离这窘境?! 身上的衣衫仿佛烫如烙铁,她的脸上已泛起了薄雾腮红。不!她岂是这般轻易地被除那人以外的男子撩拨心火!直觉感到不对,她模索著想拔下头上的发簪,浑身却偏无一点力气,手抖得厉害,一根人发不深的簪子却怎么也拔不下来。如此身不由己,她已快急出泪来。 幸好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她紧凝住残存的意志将它捕捉,仿佛是寻著了救星。用著肺里仅剩的空气,她喘息成语:“你再不滚……我就喊了……最多……同归于尽……敲门声渐紧,名兆□略一思量,终于放开了手,整了整衣襟,走了出去。 名枕秋身子一软,几乎支撑不住,只得倚靠著身后的梳妆台,喘息弗定。 敲门的正是旷之云,看著名兆□从门里走出,他不禁满怀疑惑,急急走进门来,却见名枕秋正腮凝新荔、娇喘吁吁地瘫软在房内。 心头一紧,他快步走向她,想将她揽进怀内细细审视,却不料她娇柔无力地伸出了一只藕臂,不让他靠近。 “你怎么了?”离得近了,他已能看清她一身的香汗淋漓,轻薄的纱罗熨贴著玲珑娇躯,掩不住她的身形。男人的直觉令他顿时明白了几分,心头不由火起,轻易捉住她阻拦的藕臂,略一施力,便将她整个纳人了怀中。 罢才的那股羞恼又涌了上来,让她即使知道身旁的人是他,却也下意识地想要回避。 “看来是我来得鲁莽了!”他讽刺的轻笑在耳畔响起,她却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只道他是不满她现在的一味抗拒。 见她默不作声,只在他怀内挣扎,他误会更深,一手更紧地拥住她,另一手探出,修长的五指深埋进她的发里,稍一用力,一头青丝便如瀑而垂,悠长的发丝顿时笼罩了两人纠缠的身影,却偏偏拉拢不了两颗互相猜疑的心。 “你……你怎么来了?”她颤声问,弄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么空虚,那么想找人来填补。 “你说呢?”他邪魅地反问。冷眼瞧她,只见那箭箭秋瞳中写满了单纯的询问,全然不似往常的寒光摄人,纯净得就像张白纸。他忍不住低咒:难道她就是靠这个骗取了名兆□的信任?还有可悲的、他的痴心!于是惩罚地狠很吻上了她的柔弱脖颈。 “啊!”当他的唇触碰到了她的颈项,她忍不住申吟出声,带著些陌生的快慰,快慰到仿佛已摆月兑了灵魂,那令她厌恶的灵魂仿佛是一场虚无,又似一种解月兑……他简直不像自己!旷之云恼怒自己的失态,他竟然会这样痴狂地想让她成为己有!他竟然会控制不住自己,为这样一个并不珍惜他的女子!埋首在她的秀发之内,他几乎有了狂笑的冲动,却最终只化为了几句低哺:“报仇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是不是任何人只要对你报仇有利,你都会不惜利用呢?” 模模糊糊地听见他在她耳边“念咒”,让她无从思量,更元从辩解,想告诉他真相,唇齿却烫灼到麻木,只能比他更低地喃喃道:“不是的……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或许我还不如他吧,你还没这样贿赂过我呢!”他笑得猖狂,掩饰著真实的苦涩,“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哪能让你如愿以偿?!” 漫不经心并不代表他全无在乎,笑面人生更不意味他不会受伤,即使人世沉浮已教会了他不再选择直接追问而习惯了迂回探询,却也还没让他练就怎样拿邪魁的外表当做一道隔绝心痛的铁壁铜墙!可怜他已为她放弃了多少道德理智,为她荒废了多少良苦用心,他岂能再像个人偶似的被她玩弄于股掌? 觉得今日的他邪魅更胜从前,她心里掠过一丝慌张,身体却不自觉地更向他贴近,仿佛是因这样的他反比以往更直接,更吸引人。以往,他追,她避;他每每“进犯”,撩动她芳心若火;她时时闪避,他只一笑了之。虽然情丝渐已燎原,却也比不上他此刻的直人心底,引得她心弦声声共鸣。其实她哪里知道:在真实的情感面前,又有谁还能拐弯抹角? “我如果告诉你,我其实已经查到了赈粮的买主,我手里掌握著全部真相。”在她渴望更多之时,他却忽然从缠绵里抽离,吊她胃口似的盯住她的双瞳,“你打算怎么拉拢我呢?”心跳无端加快,自不期盼她无动于衷、抽身而去,却又矛盾地更怕她真的如他所迫地缠绵纵情。 他在说什么?她怎么听不太懂?真相?真相又怎样,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坦白一点?说出来就说出来吧……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呵呵!”糊里糊涂地,她娇笑出声,以唇贴上他的,只想去满足她心灵最深处的那一点点的奢求。 一声叹息隐没在被她撩起的热情里,他深深地反吻住她,却只感到了无比的哀痛,几乎已要将他揉碎,让他只能暂时忘情在这狂乱情潮里,与她一同追求著那一点点绝望的温存……如火的痴狂中,四下却一片诡异的寂静,只余冷月无痕,幽幽一缕桂香飘送前尘旧梦,在这谜样红尘之中,绝望的又岂止他们? “啊——”一声女子的尖叫忽然响起,在这黑夜之中显得分外可怖。 “小姐,小姐!不好了,不好了!”不一会儿,只听入画在外面急匆匆地拍门。 旷之云这才从昏乱中醒过神来,急忙放开怀中的名枕秋,却不料她瘫软得像一团棉絮,直向他身上倒来。他不禁眉头一皱,直觉地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也不及细想,只得揽著她同去开门。 一开门,入画也顾不得两人衣裳凌乱,模样狼狈,气喘吁吁地说道:“不好了,大少爷他……他七窍流血……已经不行了!” 矿之云意识到事态严重,连忙将名枕秋交给人画,“看著你家小姐!”说罢,便奔向名兆□的院落。 “入画……”名枕秋只觉因他的离开,她身体里好像也有一部分被抽离带走,很是难受,但也略略清醒了一些,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大少爷死啦!”人画在她耳边说道。 话音如雷声轰鸣而过,昏沉沉的大脑终于有了反应,名枕秋颤声又问:“真的?” “真的!我刚刚就在大少女乃女乃那里,大少女乃女乃当场就吓晕了,我就立刻跑过来了。” 一阵冷风吹来,吹醒了名枕秋的理智,她一把拉住了入画,“走,带我去看看!” “可是中毒?”旷之云检查了名兆□的尸体,抬头问身边的公孙晚,之前他已喝退了名府一干闲杂人等,在官府派人前来之前,房中只剩他们二人。 鲍孙晚点了点头。 “又是砒霜?”旷之云又问。 “是。”和上次名枕秋杯中的一样,也是在他药箱里便能找到的砒霜,公孙晚顿了顿,“但……依在下观察,量并不足以致命。” “哦?”旷之云饶有兴致地挑眉望他,“世上还有不致命的砒霜?那该是多大的量?” 鲍孙晚迟疑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寻常人当然碰不得这么多砒霜,但若对于每天都要服少量的人,这一点便并不足以致命。” 旷之云似乎并不意外,“你是说名少爷就是那种人?” “是的。”公孙晚点点头,不等矿之云再问,便抢先说道:“据在下看,名少爷这次不过是自己服了寻常药量。” “可是他死了。”旷之云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见公孙晚面露不安,于是缓和了脸色,问道:“那个开药方的人,是你吧?” 鲍孙晚起先一惊,随即便舒眉道:“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先生。让名少爷每日服少量砒霜的,的确是在下,这纯粹是因治病之需。” “是杨梅疮吧。”旷之云对他的话并不怀疑。得知名枕秋说她妹妹因此人而死,他便疑心是染上这种病的缘故。不禁想起名枕秋明知名兆□得病还接近于他,心头便更加恼火。 鲍孙晚不知为何出神了许久,方才点了点头,又道:“依在下所见,名少爷这次之所以身故,可能是加服了别的什么药物的缘故……比如说某种催情的药物,尤其是媚药。”他知名兆□生性风流,所以猜想是此药的作用。 “媚药?”想起名枕秋的反常模样,旷之云脸色一变,立时夺门而出。 一开门,却见名枕秋就站在门口,一张素白娇颜颜色褪尽,显然是已听到了他们在房中的对话。 四目相对,二人皆沉默半晌。 她不是应该得偿夙愿了吗?可她的目光扑入他的视野,却是说不出的迷离哀怨,直叫他的言语都梗在喉际,顿感生疼。 她是应该得偿夙愿了,她是应该开心快意的,可她为何如此狼狈?站在他的面前,竟像是未著寸缕,他的目光仿佛已穿透了她深藏的心房。 窒息的凝望中,体内又有一股热辣辣的炽烈在蠢蠢欲动,让她几乎忍不住要探出手去够他,让他来填补她这满怀的空虚和害怕。 她颤了颤,是想伸手吗?为什么终又忍住?可如果她真的伸出手来,他是否还能像以前那样毫不在乎地笑著将她挑进怀中?他正这样想著,她却忽然弯下了腰去,剧烈地呕吐起来,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直到身上再无半点力气可使。 “小姐,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入画早被她吓懵,只道是她见不得死人。 名枕秋却挣开人画的搀扶,走了两步,终于力不支体地跌坐在地。她将小脸深深地埋人膝间,全身紧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竭力与体内的热流抗争。 那是等待救赎的姿势,他知道,他就是知道,因为他就是惟一能救她的人,哪怕会陪她同堕地狱。“媚药可能解?”旷之云转身问房里的公孙晚。 鲍孙晚顺口便答:“只要……” 知道他想说什么,旷之云摇了摇头,再问:“除了这样呢?” 鲍孙晚想了想,犹豫著回答:“血,也许……” 还没等他说完,旷之云已走过去抱起了名枕秋。名枕秋挣扎了一下,最终契合在他的怀里。 鲍孙晚望著二人远去的身影,凝思良久,直到有一丝阴云浮上了心间,直到有丫鬟前来通报:“少女乃女乃醒了。”他方才走出房门。 她是这般惬意,当他就这样抱著她,稳稳的、牢牢的,好像就算天荒地老,他也不会松手;她是这般惬意,当他们的发丝纠缠,围绕在她颈项,好像就算会历经数世,他们也不会将彼此弄丢。 不,不要!不要再将她放回到这张床上,他不知道——这垂垂流苏,这脉脉帘帐,都是仇恨的梦魇,都会将她拉离他的身边……天哪,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她怎么这样无耻?明知这一切都是媚药的缘故,居然寡廉鲜耻到想要借此机会与他亲近?她真以为自己是飞蛾,如此便能扑火?她真以为将自己交给了他,便能得到那微茫的幸福? 她还真是可笑!名枕秋咬著下唇,强忍著体内的狂乱以及脑中的天人交战,还未愈合的唇伤叉渗出了鲜血。 “干吗这么用力?”心不由随这鲜血而柔软,旷之云挫败地从床上重将她抱起,用拇指将她的下唇解救出来。 “你……你走开!”羞恼战胜了情思,她推拒他的关怀。 “没有我,谁来救你?”他勾起了唇角,温柔的笑意熏醉了入室秋风。 “才不要你救!”话一出口,体内的热浪便让她的嘴硬得到了最好的报复——娇躯一颤,藕臂已忍不住攀上了他的双肩。她暗自气恼地又忍不住想咬住下唇,转念又想:干脆咬舌算了,反正这样反反覆覆地挣扎沉沦也当真生不如死! 她还是那样的倔强。他自我解嘲地轻笑,这样也好,至少在她心里,他还没沦落到仅作解药。刚这么想著,却见她唇舌异动,他眉心一紧,慌忙扳住她的下颌。“你要干什么?’他沉声低喝,恼怒她不顾惜自己的生命。 泪水顺著粉颊流下,被他一喝,流得更凶,的确,她就是孬,明知不该,却又贪恋他的温柔,可他为何要让她连去死的尊严都没有? “你是不是认为你大仇得报,这世上你就再无牵挂了?那你将你自己,将我……放在了何地?你难道就为了报仇活著?”他苦笑著追问,料定得不到回答。与仇恨争夺她心,是他自找苦吃,如今一败涂地,却又如何追悔? 报仇?!一语凝咽,这二字曾熏神染骨,如今却为何变得那样模糊?心头只是觉得空虚,只是觉得害怕,害怕她此后的人生将会一无所有。为什么此刻与他这样的贴近,却感到他离她那么遥远?——他是不是误会了她什么?心虚地将螓首塞进他的颈窝,她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向他诉说:“不是……不是的……” “不是什么?”他淡然地轻笑出声,只让她觉得心底凉透。 “药……不是我……”失力的双唇辞不达意,这残缺的话语已是她最竭力的解释。 “这还有什么意义呢?”他无动于衷地摇头,又低首看向她的眼眸,并未卸下微笑,“你难道能放弃报仇吗?” 她愣在他的话里。她是没法放弃!她是要他们以命偿命!可名兆□的死真的与她无关,她岂会用媚药这样下作的手段?!可他竟不信她!枉她一厢情愿,他竟不信她!至此她还有句话可说?!心头一阵酸楚,让她用尽全力挣离他的怀抱,跌跌撞撞地下了床。 一只手拉住了她,她低眉一看,一只丝镯从那月白色的袖口里滑出,让她心头一悸,不禁下意识地反握住了那只戴镯的手,似是怕失了那镯,实是更怕失了那手。 她第一眼瞧见的终究只是过去,她想握住的也只有过去,他自嘲地叹息,苦涩地冷笑,“难道你还不肯放手?莫非你嫌仇还没报够?难道你非要和名府同归于尽才肯罢休?” 字字椎心的逼问勾起了她的倔强,既已无话可说,她又何必再让自尊尽毁他手?“是又怎样?”说著,她甩开了他手,踉跄著向前走去。 他在她身后久久地沉默,令她离去的脚步越走越慌,若不是自尊强迫,她已忍不住要停下脚步来找寻他的气息,仿佛再不回转,他就会像场幽梦般消失在暗夜深处。焚心的奇痒又一次侵上了四肢百骸,滚沸的火焰已冲破了她的控制,全身竟又开始期待著他的救赎! 好吧,那就再瞧他一眼,她就允许自己再瞧他一眼,最后一眼!从此以后,就算是万蚁噬心的痛楚,她也再不求他!挣扎了半晌,她终于停下了脚步,下定决心似的转过头来,寻到了他端坐不动的身影,偷偷地、痴痴地看著,忽然想笑,又忽然想哭……他仿佛坠入了深渊,在她松手的那一瞬,眼前竟一片漆黑,耳边传来她离去的脚步,让他的心纠结成一团,想站起身来拉她,偏又找不见方向。 正自愕然,幸好不多时后,他又复能见,眸中映出她的影子:她正扭身看他,眼中满是毅然决然。 她是想……刚想到此,身体已比脑子更快,他飞身上前,挡住了她差点撞向铜镜的身体。 “你何苦?”他牢牢地环住她,生怕真的失去。 “你又何苦?”忍著火灼般的痛楚,她在他怀里拚命挣扎。 “是啊……我何苦?”曾经执著的美梦渐渐散落在长夜,云淡风清的面具也再掩藏不住受伤的痛楚。苦笑声里,他将她压向身后的铜镜,防止她再次从他身边挣月兑,然后用力咬向自己的下唇。唇先是裂开了一线,很快便绽开了朵凄艳的血花,他便衔著这小小的花,吻住了她滚烫的唇。 缠吻里,她尝到了血的味道,带著股撩人的烫,又含著丝醉人的馨……那血随著唇齿纠缠流过她的咽喉,沉人她的肠月复,再蒸人她每一寸发肤,直到世界尽头、灵魂深处……心醉神迷中,她抬起眼来,看见窗外月蒙如霜,月色凝结在愁烟四起的水面,映照进屋内的铜镜,铜镜里流出冷冷的光华,将她吸附在上面。渐渐的,身体虽恢复了常温,却又变了两面的冷热——前面是他如火的身躯,背心却是冰凉的镜面——一面是梦境,一面是现实,烫的烫,凉的凉……失控的吻纠缠了良久,仿佛会到天荒地老,直到他忽然将它生生收住。他离开她的唇,却没有直面看她,只低首埋入她浓密如绸的发丝,语调似是因此而模糊:“我该拿你怎么办……你当真以为我是金刚不坏之身,纵使心被伤到千回,也只会笑,而不会痛吗?” 怔愣在他的话里,她还未及出言询问,他已然放开了她,匆匆投入夜色,头也不回。 她站在原地,忽然感到耳根有一滴冰凉横过,滑落颈项,一路深坠,绝望而渺茫…… 夜凉如水,坐在水边,心情却总不能像身旁清水一样平静,旷之云倚著阑干,望著水面出神。 “旷先生?”身旁有人相唤。 旷之云转过身来,见是公孙晚,不由一怔,“公孙先生,可是有事?” 鲍孙晚道:“府衙的人刚才来过了。” “哦。”旷之云心不在焉地应道。 “件作也验出是砒霜中毒。”公孙晚顿了顿,“可我……没有说出媚药的事。” 旷之云这才挑高了眉,“为什么?” 鲍孙晚没有直接回答,只说道:“这便是在下来找旷先生的目的。”还没等旷之云有所反应,他已一揖到地,“在下有一事相求。” 旷之云一惊,“你这是做什么?究竟是什么事?” 鲍孙晚看著他,眼神中有著一缕恳切,“请先生帮忙隐瞒媚药之事,只当大少爷之死与媚药无关。” “为什么?”旷之云并未起身,仍是挑眉看他,黑眸里写满了探究。 鲍孙晚犹豫了半晌,却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淡淡地反问:“如果是先生你,眼见心爱之人即将陷万劫了不复,你会怎么做?” 他是在暗示谁?莫非他……旷之云心头一震,站起身来,迎向他的眼睛,一字字地说道:“要么救她。”随即,苍凉一笑,“要么就随她同堕深渊。” 鲍孙晚哪知他心中所想,只道得到了预计的答案,淡淡一笑,“在下也和先生一样,准备为她以身相挡。”他顿了顿,又遭:“就当你同意了。”说罢,便飘然而去。 难道公孙晚也爱著名枕秋?旷之云苦笑著坐了回去,他为什么要隐瞒媚药的事?莫非他以为隐瞒了此事,便能证明她的无辜?他哪里知道她的仇恨?不管媚药之事是她有心还是无意,她都一心想要名兆□死,她都一心想要报仇——那了解这些的自己又怎样呢?答应公孙晚的请求,将所有事情压下,还是说出真相?私心、良心,自己到底要选哪方? 思绪万千,剪不断,理还乱,只能将它们全部埋藏在心底。旷之云不自觉地将双腿并放在身前,双手环住膝盖,静静地远望向长空,仿佛这样就能守护住所有的秘密,又仿佛这样便能回到最初那有梦在胸的执迷岁月,依旧不变地等待,等待著天明,也等待著梦醒…… 第七章 秋释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什么?公孙晚去衙门自首了?”旷之云闻言,不禁失色。 “他是昨天夜里来的,说是由于他医术不精,致使名少爷服下过量的砒霜致死。”端坐在名府正厅,陈墨霖道。 环顾华丽的大厅,中秋之时虽然暗潮汹涌,却还表面繁华。如今再来,却是这般冷冷清清。名兆□已死;名老爷经历了这许多巨变,身体早已不堪,卧病在床而不能问事;名和氏据说也因打击过大而一病不起,如今这空落落的大厅之内竟只有他和旷之云两人,再听外面又是风雨如晦,落木萧萧,不禁感慨世事无常。 “难怪他说他要为她挡灾……”想到昨晚公孙晚的话,旷之云不禁哺哺。 “昨天你也在这里,你就没有发现什么?”陈墨霖问。服药过量致死,此事似乎也过于简单。 难道真能坦然说“没有”?旷之云蹩了蹩眉,岔开了话题,“你怎么判的公孙晚?” 陈墨霖沉吟道:“倒也没有定罪,这毕竟是个意外。但他并非郎中,私下开药而闹出人命,今后行医自然是不可能了,而巨,恐怕——他秀才的功名也难保住了。” 深知功名对读书人的重要,旷之云道:“就不能再从轻发落?” 陈墨霖为难地摇了摇头,“没有牢狱之灾,这已是最轻的了。” 正在此时,门外走进一人,袅袅亭亭,正是名枕秋。 旷之云见她,转眸又望见她撑的依旧是那把花开如梦的纸伞,不由一愣。名枕秋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也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 幸好陈墨霖及时出言打了圆场,“名小姐,请坐。本官之所以劳动名小姐,是想问一问有关名少爷的事。”说著,他顿了顿,“听府里有的人说,名小姐昨日有些不适……似乎是被人下了某种药物所致……” “没有。”名枕秋斩钉截铁。 “哦?”陈墨霖又确认了一回。 “没有。”名枕秋平静依旧。 “那本官就无话可说了。”陈墨霖偷眼看了看旷之云,只见他斜靠在椅内,凤眸半掩,似已化身为石,却又仿佛一碰就碎。心里不由嘀咕,偏又不好多问,只得起身向名枕秋告辞。 “大人,请留步。”却听旷之云忽然在他身后说道。 陈墨霖转过身来,只见旷之云已站起身来,一手扶著椅背,眉宇间依旧透著股凉薄的笑意,言道:“大人,赈粮一案,我已找齐了证据。” “当真?”闻言,陈墨霖眼睛都亮了。 名枕秋身子一震,烟眉轻蹩。 旷之云看在眼中,笑了笑,“我岂会跟大人开玩笑?赈粮之事,正如大人与我之前的猜想。”故意将陈墨霖也牵扯在内,意味著下面的事实已无可更改。接著又道:“赈粮的确是被上游的官吏私吞私卖,而现在灵州库房里的存粮则是由名兆□私下提供,除了名兆□,名府并没有从中得到任何好处,更没有他人参与。” 没有他人参与——听他刻意强调这几个字,名枕秋不禁心头一酸。他这么说是为了保护名府、保护她吗?可为何在她听来却像是句句嘲讽? 只听旷之云又遭:“其余的证据我回衙便交给大人,而关于名兆□那边,他虽已身亡,名小姐却对整个事件清楚得很。” 他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他还是坚持认为是她用媚药杀了名兆□?那他为何不干脆把话说明,而要这样来挖苦于她?心碎了无痕,名枕秋冷冷地抬起眼来,淡然道:“表哥的事,我的确知道一些。据我所知,他和官府里的一些败类勾结,参与赈粮一案的程度,只怕比旷先生所料的还要严重。” “哦?那他也是主犯?”陈墨霖虽对赈粮一案还不甚了解,却也奇怪名枕秋为何不为自家人开月兑,反倒像要把罪责往身上揽。 “大人,名小姐的看法恐怕有些偏颇。”矿之云出言反驳,却不看向名枕秋。 “旷先生此言差矣,我是名家的人,怎会不了解内情?”名枕秋也不看他,“还是旷先生刚才自己说的——我表哥的事,我最了解。”有意还击他方才的刺痛,未料自己心却先疼。 旷之云果然顿了顿,方才淡淡地勾起了唇角,言道:“不错,名小姐的确了解名家之事,但并不意味著就能了解整个赈粮一案。赈粮之祸,根在官场,牵扯名家,得好处的并不是名家。然而一旦东窗事发,追究起罪责来,却往往因牵涉官场而本末倒置。名家牵连至此,自保已然不易。更何况名少已死,死无对证,名小姐又何苦再因死者之过,而让贵府雪上加霜?” “这话不错……”陈墨霖下意识地附和,心里却犯嘀咕:这个每每置身事外的大看客,何时变得如此菩萨心肠? 话说到此,已是他最大的坦白,可怜他苦口婆心,却非悲天们人,只为了一点点私心——他只要救她,哪怕最后一刻,他也不愿放弃。想到这里,旷之云不由微微苦笑,笑自己不知何时已将坚持当做了一种直觉。 说不动摇是骗人的,谁能听他这一番推心置月复而不感动?只是仍有心结难解,只怕仇恨仍不让她心安理得。“这么说,难道这世上就不要公理了?难道罪过就都可以原谅了?”她幽幽地问。 “虽说公道自在人心,可它毕竟是秤,而不是锁,更不该是刀。”他终于直面她,捕捉到了她的动摇。 他的声音听来好暖,像是能温暖整个秋天月6能不能温暖这颗被仇恨给揉碎了的心? 正僵持时,门外传来阵阵嘈杂,三人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蓝衣女子已冲人了厅内,后面还拉拉扯扯地跟了几个丫鬟。 “少夫人?!”见那蓝衣人直扑到自己面前,陈墨霖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竟是名和氏! 名和氏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娴雅端庄?只见她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被雨淋湿的发丝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珠,如同她此刻的泪流满面,她一把拉住了陈墨霖的衣角,口中不停地唤著:“大人……大人……” “少女乃女乃,您别这样!”几个丫鬟忙抢上前来想拉开名和氏,名和氏一面挣扎著,一面仍拉著陈墨霖的衣角不放,口中语无伦次地说著:“大人,您放了他……放了他,是我……是我!”反反覆覆,偏无人能懂。 “她这是……”陈墨霖与旷之云对看一眼,心里猜著了几分,果然听有丫鬟回道:“少爷去了,少女乃女乃受不了打击……就这样了。” 陈墨霖同情地望了名和氏一眼,刚想劝她松手,却见名枕秋走上前来,只听她冷冷呵斥那几个丫鬟:“是你们谁多嘴了?” 有个丫鬓脸色一白,“是少女乃女乃总问起公孙先生的事,我才……” 名枕秋瞪了她一眼,“还不快将她扶回房去!” “不,我不回去!”名和氏尖声叫道,转身看见了名抗秋,便放开了陈墨霖,又扑向了名枕秋,跪倒在她面前,关道:“妹子,是我……是我对不住你!媚药是我放进你茶里的……是我!不关他的事!不关他的事!” 这话如一道闪电从旷之云心头划过,疑惑登时全解:原来名兆□的死当真与名枕秋无关!他只是误饮了名枕秋房中的茶水而中了媚药,之后又像平时一样服下了砒霜,谁知两药相加,竟然致命。枉他一生自命风流,最终也因此而死。原来公孙晚要保护的并非是名枕秋,而是误杀夫婿的名和氏!原来——真的是自己误会了。 心头顿时一松,他忙看向名枕秋,名枕秋此时却无暇顾及,她正忙著安抚情绪激烈的名和氏,许是她平日里冷言冷语惯了,此时想劝,却辞不达意,劝了好一会儿,名和氏却仍旧扑倒在她面前哭诉不停。 陈墨霖被名和氏哭得一头雾水,于是问旷之云道:“真有媚药的事?” “没有。”两声同时传到,正是旷之云和名枕秋,四目交汇,虽不及言语,眼中光景却与刚才的针锋相对迥然不同。 陈墨霖并不知其中曲折,只道两人不约而同,不由撇了撇嘴,眼含嘲弄的看向矿之云,却见旷之云笑得比他更邪,并向他努了努嘴,一还不快走?” 陈墨霖恍然大悟,忙起著名和氏放开了自己,抽身离去。 陈墨霖一走,旷之云不由松了口气,心道:若让名和氏再搅和下去,公孙晚的一番牺牲岂不赴之东流?感慨之余,却不免仍有些疑团未解:名和氏、公孙晚和名兆□之间究竟又隐藏了怎样的秘密? 只听名和氏还拉著名枕秋絮絮叨叨,话虽凌乱,却也能听出个大概:原是她知道名兆□要去找名枕秋,所以故意事先支走了入画,再偷偷潜入了名枕秋房中,在茶水中下了媚药,谁料名兆□却因此而死。 “表嫂,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想了,你也是无心的。”他听名枕秋这样劝著——那她自己呢?又能让一切都过去吗? “我不怪你,真的。我没事,公孙先生也会没事的。”又听名枕秋这样说著——她又是否真的肯就此原谅,就此罢手呢? “不——”名和氏凄厉地哭喊著,“他是为了我,为了我!他去了衙门了……他……他怎会没事呢?!”说著,她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似的,猛地站了起来。 名枕秋想拉她,却被她甩到了一边,正撞在门旁的花架上,架上的花瓶应声而落,幸好她及时的抬腿护首,偏头避过。 名和氏跌跌撞撞地朝门外跑,一不留神,绊倒在了门槛,她跌坐在门槛旁,却忽然不再出声哭闹,只是呆呆地坐著,泪流满腮地望著那道似乎永远也迈不过的槛,眼中满是凄楚和迷茫……直到有一只手伸来——那是一只从青色的衣袖中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终于稳稳地抓牢了她。 “你?”名和氏猛地抬起头来,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真的是你?” 鲍孙晚一手扔下了雨伞,一手扶她站起,点了点头,“我已没事了。” 名和氏任由他拉起,也不靠近识愣愣地看著他,又问一遍:“真没事了?” 鲍孙晚跨进门来,站在她身边,微笑道:“陈大人明察秋毫,知道我是无心之过,所以没有重判。” 名和氏看了他一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想挨近他一步,却又猛地一蹙眉,“可他死了!” 鲍孙晚不解其意,只道她还不放心,又柔声哄道:“陈大人都已经判了,大少爷是死于意外,与人无关的。” 名和氏却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哺哺又遭:“他死了,死了可怎么办?死了……我还是什么呢?” 闻言,公孙晚起先一怔,随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将她拉近了一些,说道:“你就是你呀——和容……”在她耳边,他轻轻地唤出了她的闺名——默念过千遍却还是第一次说出口。 芳心一颤,心底里似乎有著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苏醒——和容——她几乎已经忘了这个名字:他不是一直都唤她少夫人吗?那究竟、究竟哪一个才是她的真名?她满含著疑惑,转眸看他,迟疑地问道:“那我还叫少夫人吗?” “那得看你还愿不愿意。”公孙晚的眸中闪出抹温柔的光来。 面前的目光真是温和极了,这样的温柔她好像是第一次遇见,又像是已追寻了良久,可她——她真能把这一切都放到自己心里吗?“可是,可是他还没给我体书呀——他说的,娶到了秋妹,才肯放我走的……我并不想他死的,不想的……”名和氏自语般地哺哺。 鲍孙晚苦笑了一下,“人都死了,还要休书做什么呢?” “真的不要了吗?”名和氏担心的模样好像个孩子:真那么容易就不要了?她怎么记得她为这张纸忍耐了好久好久,为了这张纸,她一直装作是个好妻子,又有几人知道她有多少泪水是往肚里流? “不要了。”话一出口,公孙晚终于忍不住抱住了名和氏。 四周响起了零星的惊叹之声,但随后便摹然安静,仿佛连旁人也不忍再拿什么理由来阻碍这份相守。更有几个丫鬟已忍不住泪流满面:她们清楚名兆□的风流成性,也亲眼目睹过名和氏的隐忍无奈,同为女人,这份苦楚,她们最能理解。 看到此情此景,名枕秋的眼眶不觉有些酸了:名和民虽然为帮名兆□达到目的,而不惜以媚药迫她就范,然而她却也不过是个为了一纸休书、求取一份自由的苦命女子罢了,任她机关算尽,倒头来也不过如此……想到此处,自己也不觉有些倦了。 “你不是骗我吧?我还以为你嫌弃我呢?名和氏在公孙晚怀里模糊不清地诉说著,“我以为你嫌我脏——我也得过那种病的。” “怎么会呢?”公孙晚柔声道,“我可是医你的郎中啊。” 名和氏闻言嫣然一笑,“好你个郎中!病治好了,也让我居然……喜欢上你了。”她好像记起来了:那时她已生下了卿儿好久,名兆□却还在外面鬼混,甚至让她也染上了那种见不得人的病。羞愧难当之时,她本想一死了之,却被作为卿儿西席的他给发现……她还记起来了:他那时温和地微笑著,请她伸出右手。她虽百般尴尬,也终于伸出手来让他诊脉,当他的手指触到她的手腕,她想起自己好像一下子安心,然而脸却红了……怦怦然的心跳声响起,好像还是那时的。心里好像堆满了话语,又迷迷糊糊地疑心这些话她早已说过。“你怎么不说话了?啊,对了,你好像一直不爱跟我说话的……”她的眼神一暗,脑子里还有些记忆的残片,有著他的,他也多是沉默:她弄不懂他的心啊,何况她还罗敷有夫……“不是的,有你在说,我听就好了。”过去的事实几多无奈,不是有诗说吗?“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礼教道德捆缚了彼此,既然身无姻缘,又怎能放任灵魂相扣? “是吗?我好像还骂过你呢:骂你什么来著——胆小表吗?”名和氏目光飘忽,深深苦笑:可怜她爱得疯狂、不择手段,其实她又有多少惴惴,生怕沉静如水的他永不会回亡。 “你骂得对,是我懦弱,是我胆怯,我只是不敢……”他退缩,他沉默,然而又怎料最终数十年的道德文章也抵不过一刻的怦然?怎料最终他们即使以这样的代价换得了相知,他也无悔无怨? 也不知是又想起了什么,名和氏忽然伏在公孙晚肩头痛哭失声,公孙晚轻轻地抚著她的螓首,低语:“跟我走吧。” 名和氏猛地抬起了头来,痴望的眼底难分是喜是优——她究竟清醒了没有?其实何谓醉醒?醉醒之间又添多少哀愁? “你们不能走!”忽听厅中有冷冷的声音响起。 鲍孙晚顺声回转,见是名枕秋,问道:“为什么?” “你们现在能上哪儿?你们忘了卿儿了?”正巧站在厅中背光的一头,看不清名枕秋的神色,只听到她冷然依旧的声音,像是根针似的,“你以为这样你就勇敢了?你以为逃走就是最大的勇气了?” 鲍孙晚偏首看了名枕秋良久,又看了一眼下之云,矿之云向他微微一笑。 终于,公孙晚转身对名和三道:“先回房休息好不好?” “你呢?”名和氏战战兢兢地问。 鲍孙晚紧握著她的手,“我会陪著你的。绝不会离开。”说著,拾起了地上的雨伞,拢她于伞下,跨出了那道门槛……“过来让我看看。”当厅内诸人散去,旷之云对名枕秋道。 “嘎?”名枕秋却依旧凝立在那背光的角落。 “你流血了。”旷之云最终自迈出步子向她走去。 “没有的事!”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刚才被花瓶擦伤的手臂,想往后退。 他却抢先阻住了她的退路,一只手捉牢了她受伤的手臂,纱罗顺势从玉臂上滑下,出几点鲜红,他执住不放,“还要再瞒我?” 心跳如雨滴,僻啪乱响成一片,让她在暗色里不停躲闪。他则用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际,轻轻一转,便把她拉出了那片阴暗。 雨天氤氲的光线漏过她身后楼饰的门板,一缕明、一缕暗地勾勒出彼此的轮廓,一股潮暖的暧昧气息又升起在两心之间,于是忍不住又开始相互试探——媚药之事虽已释然,却仍有残片横亘两心,他不著痕迹地避过,微笑著这样开口:“刚才何必那么凶?”她就是太冷情,明明是好意,却也要惊得公孙晚那样的文弱书生脸色一变。 “那你就别招惹我厂在他的调笑里,她又纷乱了心绪。 他当然不会依她所言地放开她,反一手拉起自己的袍角,向她努努嘴,“帮帮忙。” “干什么?” “我没手了。”他瞥了眼剩下的那只手,那手正紧握著她的不放。 “真是无赖。”她低喃,还是动手替他撕下了一条袍角,听著那丝帛断裂之声,忽然感到种快慰——所谓当断则断。 “够了够了。”他忙叫停,生怕她将他整件衣服都撕烂。 她这才停手,将撕下的一大块布片递给他。 “不许动哦。”他施咒似的在她耳畔低语,又不放心地凝视于她。 躲不开他撩人的目光,她只得任命地贴向身后的门板,做出绝对跑不了的姿势。 他这才慢腾腾地松开了握住她的手,从怀里取出瓶自从他受伤后便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开始包扎她流血的手臂。 时间骤停,雨在外面滴答地响著,她在门里恍惚地瞧著:看他左比右划地将布片撕她,小心翼翼地将布条缠绕在她的手臂,又笨手笨脚地为打一个尽量小巧的结而奋斗半晌——他还真有耐心……心房里爬上丝潮潮的暖意:若无这份耐心,他又怎能寻遍千山万水,惦念她整整十年? 一阵秋风钻门而人,裹夹著几声落叶萧萧,他听见了,于是叹道:“风声鹤唤,广厦将倾,能走的何不放过?” 心里有丝苦,她听著雨打窗换,反问:“能走到哪儿去呢?”顿了顿,她苦笑,“表嫂现在神志不清,公孙晚不但没了功名,又再不能行医,难道让他们出去饿死?再说,还有卿儿呢。” 他点了点头,仍在为那根布条手忙脚乱,又淡淡地问了句:“那名府还依靠得住吗?” 她瞳孔一紧,冷笑道:“你都那么悲天悯人、料想周全了,名府还会有事吗?” “你说错了,那不是我的事情。”他抬起眼来,轻笑,“而是你的。” “我什么?” “名家都已经到了今天的地步——死的死,疯的疯,你还不肯罢手吗?”从不卸下的笑容里隐藏著些许紧张。 “我……”她别开了眼去,辜负了他满眼的期待,只是不答。 等了良久,却没盼到他要的答案,他终于敛去了笑容,轻叹道:“你的心就真的那么恨/顿了一下,口中终于逸出了一个名字——“章秋——” 他叫她什么? 章秋?! 一声轻唤却如秋寒长驱直人,萧索凉意刹那窜上脊背,她立时僵在了当场,往日的所有纠缠瞬间都水落石出,进退浮沉的心事也都纤毫必现:原来,他竟早已全知,早已全知旧她自欺欺人,原来命运早已图穷匕现! 粉颊在闻言的刹那雪白,她就那样呆呆地立在那里,眼瞳不移地对著他,却映不出世上任何一物!是他太卤莽了,他是不是吓著她了?矿之云想著,伸手拂上她的小脸。 未料她却像遭遇雷击一般,从他的手底逃离,滑出了门外。 他伸手拦了个空,急忙追了出去,她却跑得更快……脚步不停,雨落不歇,追逐的脚步里只见亭台错落。假山密集,雨帘后的景物扑朔成一张大网,让二人都陷身其中,只余一片烟雨迷离……不知追了多久,旷之云忽听得有人在不远处唤他:“旷先生,旷先生?!”他循声望去,见是卿儿止穿过那边的月亮门,模索著走向门内的房间,他这才发现他们这一跑一追竟跑到了他的住处。 “卿儿,你怎么来了?”见名枕秋似乎已跑不动了,正扶著院中的一棵老树喘息,他忙趁空问卿儿道,见卿儿身边竟无人陪伴,不禁奇怪:“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能一个人出来?’ “我有事要问先生!可他们都忙著在照顾娘,不肯带我来。”卿儿转向旷之云出声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站住,拧住了小小的眉头,“这里……还会人吗?是不是……姑姑?” “是我……”名枕秋答。 谁知卿儿闻言却脸色大变,急急地向后退却,直到贴上了后面的月亮门,“旷先生,你能不能一个人过来?”他一脸恳求地转头四下寻找,越急却越不辨方向,”“旷先生,你在哪儿?” 还没等旷之云开口,名枕秋已走上前去,想帮卿儿,谁知刚一触到他,卿儿便恐惧地推开了她:“你别过来!我要旷先生,你别过来!”说著,便滑出了月亮门,模索著向后退却。 “卿儿,你这是怎么了?”名枕秋不解,又上前一步。 卿儿却已哭出声来,扭头便跑。 “卿儿?!’名枕秋和旷之云走过去几步,不约而同地都脸色一白,同时追了上去,因他们都瞧见了卿儿身前正有一方水池,而正向那里跑去的卿儿当然瞧不见! 可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卿儿已经踏上了池旁的石头,而那石头上布满了青苔,“啊——”他惊叫了一声,身子一滑,眼看就要坠入池内。 “卿儿!”说时迟、那时快,离他最近的名枕秋已一把抓住了他。 这里是围湖的一圈假山,假山之间有石头铺就的台阶款款而下,而其余的山石则随意错落,犬牙交错地伸向水面,虽然山石不高,却也足以让小小的卿儿半身悬在外面。 卿儿下意识地反握住名枕秋的手臂,脚不著地让他心里一慌,不由挣扎了几下,反倒让身子更向下滑了一些,连带得名枕秋也半跪在了石上。 额头湿漉漉的一片,也分不清是雨是汗,滴滴扑人眼中,刺得名枕秋睁不开双眼,臂上的伤口也疼得越发厉害,她咬著牙,想把卿儿往上拉,可是却力不从心,眼见著血已顺著包好的伤口汩汩流下,手上也越来越乏力……不行!她绝不能松手!忽然想起了救星,她忍不住大叫:“旷之云,你在哪儿?!” 懊死!失明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又找上他?眼看著名枕秋拉住了卿儿,两人一起向池子滑去,旷之云的眼前却忽然一黑。他努力地平定著心绪,揉搓著眉心,却仍无一丝光明。他只得模索著向前走了两步,却迷失在凄风苦雨之中。 辟里啪啦的雨声在脑海中乱成一片,尽避屏息凝神却还是闻不出黑暗的包围,正内忧心,却听耳边传来名枕秋的呼喊,他忙循声探去,幸而触到了她的衣角。 心弦还未及松动,只听名枕秋又一声惊呼:“卿儿——”然后便是水声响起。 她竟没抓牢他!名枕秋不及追悔,忙站起身来,准备跟著跳下池去。 手边的衣裙一动,他已知她意图,忙一把拉住她,“你疯了?!”在名府多日,他深知池水深浅,这样浅的水还未必能淹没卿儿,倒是她这样贸然跃人,万一头触池底,后果才不堪设想。 “你去叫人,我下去。”他紧拉住她,不敢以眸相对。 名枕秋已慌了神,也顾不得他神色有异,急忙依言行事。 旷之云松开了手,顺著山石模索著下到池中,池中残荷落雨,急如心鼓。 “卿儿——”拨开身前的荷茎,他在水中模索前行,池底淤泥深积,纠缠住他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寻著,他却哪里敢停下,即使自己也会身陷绝境。 也不知找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一刹,眼前忽然又有了线光亮,接著,他便触到了卿儿小小的身躯…… 傍晚时分,秋雨终歇,天光虽现,终究将晚。 名府的一池碧水已然恢复了平静,菱叶纤梗之间倒影出天光云影,疏廖而黯淡,所有的一切似乎又将被那即将到来的夜色掩埋殆尽。 “卿儿,你刚才是想告诉我什么?”坐在卿儿的床边,旷之云还没来得及换下湿透的衣服。 罢醒的卿儿咳了两声,才迟疑著说道:“卿儿是想说中秋那天,卿儿确实什么也没闻到,也没听到。” 旷之云扬起了眉梢,“我知道啊,你告诉过我了。” “不是的,卿儿今天又好好地想了想,可还是没想起什么……”卿地摇摇头,犹豫著没往下说。 “哪儿别怕,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旷之云脸上挂著洞悉的微笑,似已知他下文。 哪儿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既然卿儿不知道是谁,那会不会是……根本就没有人从卿儿身边经过?” 旷之云了然的微笑里又怀著几许怅然,补充下去,“既然没人从你旁边经过,那毒是怎么跑到酒杯里的呢?所以,那毒会不会是姑姑自己放到自己杯子里的,对吗?” 卿儿“嗯”了一声,睁大了眼睛,其实却什么也瞧不见。 旷之云知道他的疑惑,伸手抚著他的小小额头,说道:“你是不是不明白姑姑为什么这么做,所以就跑来问我?” “嗯。”卿儿答应著:姑姑为什么要下毒呢?她是要给自己喝吗?还是要让太爷爷喝?这让他好生害怕。 “卿儿自己是怎么想的呢?”旷之云没有直接解答他的疑惑。 “卿儿……卿儿没想什么……” 那又为何一碰到名枕秋便跑呢?听他这样说,旷之云反倒猜透了他的心思,便没有再追问,心里不由怜惜起这个孩子:虽然不能视物,但以他的聪颖和早熟,在这样一个家中,他小小的心房里到底又知道了、埋藏了多少秘密?也许,迟钝一些反而是一种幸福。 暗暗作了决定,他道:“毒药是姑姑要给自己喝的。” 卿儿忍不住从枕上昂起了头来,“为什么?” 旷之云轻轻地将他嗯回原位,“因为姑姑不想嫁给陈大人,她不允许别人摆布她的人生,不允许她的婚姻被人利用,所以,她宁愿选择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公孙先生好像讲过,是《尚书》的句子。就是好的坏的一齐毁掉。可他好不明白啊,在这个家里到底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呢?为什么爹爹死了自己却不那么难过?为什么一下子觉得公孙先生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为什么……自己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孩子不似大人,心事全然难藏,小小的脸上刹时已换过了数种表情,旷之云抚摩著卿儿的黑发,柔声哄道:“卿儿,你现在还小,心也太小,所以不要藏太多秘密,能忘掉的就要忘掉,弄不明白的时间自然会告诉你答案。往后你就会知道:越是长大,人就越身不由己。我们都没法左右别人,左右命运,但我们还可以左右自己的心——记住懊记住的,忘掉能遗忘的——比如今天,即使你忘不掉心里面的疑惑,你也应该记住:是谁在你要掉进池子的时候第一个向你伸出了手去,而那只手当时还在流血。” 卿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翻身转向了内侧,童心似乎要独自想明白些什么。于是旷之云站起身来,正遇公孙晚从后面出来,见他手里托著一炉熏香,不禁奇怪。 鲍孙晚苦笑了一下,低声道:“安神的——想不到母子俩都用上了这个。” 见广之云没有答话,公孙晚轻叹了一声,“这里真的还能再待下去吗?” 旷之云挑起了眉峰,“恕我直言:留下才是最大的勇气。”见公孙晚微怔,他笑了笑,“就是要走,也至少等到他们母子好转吧。” 鲍孙晚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熏香,淡淡一笑,“先生又何须再以话激我——还有名小姐,公孙晚到此还有何畏惧?” 旷之云也了然一笑,“既然这里没事了,我也该去换身衣服了。”说著,便出了房间。 “你没告诉他真话。” 佳人的悠悠轻叹响起在耳边,可旷之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做错。 “需要告诉他吗?”他意味深长地看著她,“看来,我的话你并没有听全。”她没换衣服,身上却已被吹得半干,看来已在门外听了良久。 “这样……好吗?”她的心好乱。 “难不成你是来告诉他真相的?”旷之云的眼睛洞察了她的心思。 名枕秋避开了他的直视,目光飘移向院内,看风起叶落,如蝶翩翩飞舞,却再也回不了枝头。 “那你不妨先告诉我。”他的大掌包绕住她的纤手,暖意盎然。 她目光迷离,“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要听你亲口说。”不等她回答,他便牵著她前行,带她赶紧远离这渐紧秋风,再这样僵持下去,他怕彼此会在这清寒中立地生根。 苞上他的脚步,却刻意与他保持了段距离,她悄悄的凝视著前面那宽阔的肩膀,忽然有了股想哭的冲动……她是不是真的可以哭?反正已经图穷匕现,她是否就真可以将本来面目暴露于他前,也将泪水流到他的怀间?可是此时此刻,他的怀间是否还能再容纳她的泪水? 无人作答,只有轻纱帘幕,一如既往地舞动那回忆的手臂,似乎还要将她缠绕在内,心里也还有数股力量在强拉硬扯,似不将她撕裂便不肯罢休,望著对面而坐的地的身影,贴近而辽远,直教她心颤个不停。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话一出口,才发现原来全身无处不在跟著颤抖。 旷之云轻咳了一声,淡淡地开口:“原因有三:其一是那天老鸨的出现其实是个意外那怎会有人料到正厅中会有一段时间因此空虚,更怎会有人想到钻这个空子去下毒?其二便是卿儿的话,他没发现有人经过。我一开始以为是他疏忽了,或者是故意偏袒,其实是我自己忽略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那便是那天真的根本就没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如此一来,下毒之人可想而知;其三……”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朦胧:“在那天你终于记起了我的时候,我也想起了我记忆中的名字——我要找的女子,别人都叫她——章秋……” 就是这样一个名字,让他理出了头绪,既而万事皆明,真不知是憾是幸?他苦笑著接了下去,“于是,我连夜回府衙调看了二十多年前的案卷,还找到了当年的狱卒,因为牵扯到名府,所以他记得异常清楚:你父亲下狱的时候,其实狱外一直有人在替他奔走,那人便是她的妻子,当然不是名家的小姐,而是他在家乡的原配,而那原配,狱牢记得,当时她已有了数月的身孕……” 听著他说,她只觉得如坠冰窟,抽丝剥茧般的凉透,只是奇怪顺颊而下的泪怎么还能是热的。 他伸出手去,抚去她脸上的泪水,却未料越抚越多的珠泪反将他的手指淹没。虽然心疼,却还是要捅破那层薄纸,于是继续道:“我联想到了你的话,你说你还有个妹妹,于是这一切便有了合理的解释:你父亲的原配和名家的小姐各生了一个女儿,原配所生的居长,名家的是幼,姐妹俩相差不过数月,妹妹叫枕秋,姐姐叫章秋。后来,姐妹俩随著戏班漂流长大。而名老爷这么多年来其实也在打听女儿和外孙的下落,终于打听到他的外孙女先是流落在戏班之内,后来又在乡下安身。于是他便派名兆□去接人。谁料名兆□早就觊觎家产,他怎会甘心让名老爷的亲外孙女回来继承家产?于是他便故意亲近姐妹俩,妹妹果真被他吸引,却又被他的病傍害死。于是,姐姐便要为妹妹报仇……“所以她决定进名府。她威胁名兆□如果敢说出她的身世,她便将他害死妹妹的事情抖落出来,而如果他肯配合.她或许会分他一杯羹。名兆□利欲熏心,自以为还可以故技重施地迷惑住她,就让她冒充妹妹进了名府。名老爷当然十分欢喜,立时就计她改姓“名’,摆明了要把家产都传给她。而她便不动声色的在名府冒充著妹妹的角色,等著家产到手之日再让名老爷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看嫌贫爱富的名老爷气急败坏,看名兆□机关算尽却人财两空。 “可是事与愿违,她还未得到家产,名老爷便已准备将她嫁给同知大人做妾,以稳固名家的势力……”一抹阴云悄悄从他眼底掠过,他刻意移开了目光,注视著窗外渐暗的天色,“万般无奈,于是她铤而走险,她知道名兆□以砒霜治病,所以便从他或公孙晚那举弄来了砒霜,并将砒霜放人了自己的杯中,再调换了身边名老爷的杯子。那天其实名老爷并没有拿错酒杯,因为等别人发现杯里有毒的时候,她已将杯子又推回了名老爷面前,做成是别人要下毒害她的样子……一切都天衣无缝。”他终于停住。 “是啊,天衣无缝!只除了她遇见了一个人,这人轻易地就将她看透,这人竟乱了她的方寸……”名枕秋幽幽地看向他,“不然她几乎要忘了自己的过去,自己还有心——她原来还叫做‘章秋’!” “傻瓜,你怎会无心呢?”她当真以为他看不见她的挣扎?她若无心,他又在与仇恨争夺著什么?他摇头,想将她拉近。 她却反射似的站起身来,向后退却,想将自己隐身在房内更深的幽暗中,仿佛这样就能躲避了现实的刺目。 他站起身来,不允许她再陷身黑暗,毫不迟疑地向她伸出手去,正巧露出了腕上的丝镯,于是笑了,“枉我一个大男人整天和你一样戴著这个东西……”他顿了顿,带笑的声音里掩不住几缕暗哑:“你还不肯分我一半愁吗?” 分他一半愁?!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这样说2低眉的眼里映出他湿透的衣衫,还缺了齐齐的一条——他究竟为她付出了多少?!明眸刹时恢复了焦距,她鼓足了勇气,抬眼看向他的黑眸,黑眸幽深依旧,其中没有半分勉强,只有满满的期待和守候。当然还有他不曾放下的手掌,温柔而固执地等待著她的小手。 “你不……怕我?”她迟疑地问道:他已知道了她是个满怀恨意的女子,她还曾想过杀人! “怕什么?!怕你吃了我?”满意她终于为他所动,他满不在乎地笑笑,“只有我吃掉你的份。” 水眸里仍是写满了疑虑,“那……你不嫌我?” 他笑得更加轻松,“我说过我的脑袋不大,我不会为了过去的事计较不停。”他眨了眨眼,“何况,你已经肯放下仇恨了,不是吗?”其实当她坚持要公孙晚留下,他便猜到了她已无心再报复名家。只是试探来试探去,她却还是倔强得不肯承认,逼得他不得不把一切都掀到台面上来。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还有什么可隐藏的?她是不是只能将心交付?感动不自觉地溢满了胸腔,迟疑著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去,看道道掌纹缠绕住她的五指,听他的声音犹如暖风,“现在你可以把你那半与我分享了吗?如果还不行,我就只好继续等了。” 温暖和感怀在心底转瞬氾滥,她忽然明白了他时时向他敞开的怀抱,他久久期待的眼睛,那里面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秘密,只是…等待……隔著泪眼,恍恍忽忽地,她看见了无数个他:桃花林间依依邂逅的;十年守侯笑容依旧的;不嫌不怒、不离不弃的……外表轻松,不过是担心过多的在乎会给她压力;偶尔邪眉,也只是用柔情的臂弯箍住她的哀愁。 原来他从没有真正相逼,即使内心一切了然,他也只是用不变的笑容等著她自己开厂。是不是没有这一系列的事件,他还准备再这样等待下去?即使他总那么清醒,清醒地忍耐著焦灼——她究竟有什么值得他这样守侯? 融化在他的柔情里,她终于坦陈,“你已猜著了十之八九,除了你不知道那个叫章秋的女子究竟是怎样长大的,她身上背负的又何止是妹妹的血仇?她本也可以有爹疼,有娘爱的,可这一切都被名家给毁了……” “你不要说是因为情不自禁……”见他动了动唇,她冷笑著阻止,“我娘就是这样对我说的,我也曾当真以为著,这样去原谅我爹和那个‘发乎情’却不‘上乎理’的大小姐。何况我娘还常常对我感叹:如果那小姐没有因生产而死,她们或许还能一起抚养孩子,一起怀念孩子的爹……娘说得真好,直教我都忘了:娘有多少次背著我们偷偷流泪,其实我们一家三口的幸福就断送在名家手上……“有到那天夜里娘病重,妹妹已经支持不住地睡著,我却还守在床边,我听见娘喘咳著哭泣,哭她毕竟还是晚了一步——想必那死在她前头的名小姐又已占据了爹的心。多傻的娘啊.即使再善良无争,原来她也从没忘了是谁打碎了她和爹的和美安宁!临终前,她紧紧地抓牢了我的手,最终,却只哀叹了一句:‘竟还是她长得更像你爹……’我这才明白,原来娘其实一直那样在乎:即使她能善良到抚养别人的孩子,却也不能忍受与人分享良人的痛苦!” “所以,我又怎能放任自己成为第二个娘,怎能任他人将我当做物件一样送人做妾?那样的痛苦,他们怎么会懂?!”心里火辣辣地一阵疼痛,名枕秋不由僵直了脊背,将指尖掐进了掌心里。 旷之云依旧保持著倾听的姿态,只是默默地将两只柔荑都暖进了掌心,不让它们再因任何理由而冰冷。 双手里传来的暖流让她渐渐安下心来,她凝望著那双永远会收留她的眸子,幽幽又遭:”娘过世不久,戏班子也散了,我就和妹妹回到了爹的家乡;幸好那里还留著娘和爹当初的一间小屋,屋外有院,院外是田,已经很久没人耕种,荒芜成一片。可那里真静,让我忽然明白了娘为什么宁愿带著我们流离在戏班,也不愿回来,只怕是这片宁静会更加勾起她的伤心。对那里对于我们姐妹却是很好的地方,我们可以安静地生活,再不必担心会有什么人来打扰。 “可到底是我天真:平静终究不属于我们、娘得不到,我也一样——名兆□的出现毁掉!”我惟一的亲人!说到底,还是名家不肯放过我们——他们为什么什么都要抢走?他们已经从娘那里抢走厂爹的心。又夺走了爹的命,他们为什么还要抢走我这世上最后的亲情?!难道他们就是以抢夺我们的幸福为乐的?”硬咽著声声质问……她这问过无数回却永无答案的问题,她这被恨意折磨了千自回的心。 尤声地,他深深拥她人怀,如海的宽广将她的不平纳人其中:“所以你才要报仇?” “嗯。” “要这样反抗?” “嗯。” “我懂……”沉沉一叹后,他忽然不再开口。 沉默中,她在他胸膛上不安地绷直了身子。等著他将他们间的一切盖棺定论,头一次了解了等待的煎熬:他是不是一直就这样等待著她?——试探著,辗转著,掩饰著自己的伤口,揣摩著对方的心跳。 原以为风雨过后会是他如刚才剖析案情般的冷静陈述,却不料他未语先笑,文不对题,“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啊?”她怔愣著,身子却不觉放松了一些。 “惦记了十年,实际也就找了三年。”他的眸里竟有几分抱歉,接著挑了挑眉,“不想知道我前几年在做什么?’” “什么?”她不自觉地顺著他的话问。 “一开始是先立业后成家地忙著考功名。”他没个正经似的笑笑,直到绕到正题,“后来则忙著报仇。’” “是为了眼睛的事吧。”她记得的,“你报了仇了。” “可我也告诉过你,我后悔了。”撇开其他不谈,单想到浪费在仇恨里煎熬的光阴,他就悔不当初,“我后悔那几年被仇恨蒙蔽了头脑,后悔将自己封闭在谋划复仇的狭隘境地里。其实现在想来有多可笑:报了仇又能怎样?失去的终究已经失去了。可怜我已经当了九个月的瞎子,却还要把自己的目光局限在黑暗里。” 在他状似轻松的叙述里,她渐渐明白了他的用心: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劝说,人生苦短,人又何必将自己禁锢在仇恨里? 他在她耳边柔柔地低哺,温存的语调像要钻人她的心底,“要是我早一点想通,或许我就能早些动身来寻你,那样我们就能早一点相遇了。”或许彼此的生命就会有所改变,或许他们就不必承受现在的苦痛,又或许,他就可以再多拥有一点时间把她放进瞳里。 时间的点滴变数便能改变生命的轨迹,人生在世又有几人能真正随心?在这本以为是满目繁华的名府,她不也看到了多少无奈难言,多少身不由己?她又何苦让自己也陷身进去? 况且生命分给各人的光阴本就有限,又何必将它们都划给仇恨?如果他没有恨过,他也许能早一点发现东风已偷换了年华,早就动身寻著惦念的旧梦而如果她没有恨过,她也许早已摆月兑了噩梦,与他款款携手,无虑无忧。 饼去的就让它过去,停留在原地的再痛也不过是回忆,既然都已将它熬过,又何必再让它蹉跎了现在和往后? 心中像有块大石落地,她在他怀里泪流得更凶,他则勾起了她小巧的下巴,“你恨名家毁了你的幸福,可你有没有想过由此带来的一段机遇?若是没有名家和你家的一番纠葛,你又怎会随戏班进了京城?”温柔的黑眸锁住她的,“你又怎能遇上我?” 看他温柔里透著些满足,仿佛他是她天生的救星。还没反应过来,唇上已著了他一记轻吻,恼他这样虚虚实实,偏生又知道正是他这样的云淡风清才能融化她心头的坚冰,春风化雨般细密无痕。 “我们还要再浪费时间吗?”他的吻己蔓延到了她的耳垂,夹杂著蛊惑似的低问。 心火被他一阵阵地撩起,身心都如腾云驾雾般的轻松,她情不自禁地回应他的情意:是啊,她究竟还要让他再等多久?人生又还有多少时间能用来兜圈? 沉醉于她的回应,他知道他终于寻回了记忆中的那个女子——即使她不会媚眼如丝、巧笑嫣然,冷淡的外表之下却也有著一颗玲珑芳心,值得他深深沉醉。“看在我找了你那么久的分上,把心交给我吧!”他道。他从个在乎她有怎样的过去,他只在乎她因仇恨而挣扎了、痛苦了许久的心! 心里暖意融融,她知道:只有他会在乎她,只有他能将她的心收留——原来即使天塌地陷,她还能有他!有了他,她便有了一切,她又何须执著于它物?她又何苦依靠仇恨生活?! “别再让我为你心痛了,好不好?”他半真半假地笑啄她的秀额,讨她一个保证。 他的体温扑面而来,让她有些眩晕,想起每每想得到她许诺,他都会以这样轻松的口气带出,好像即使她不答应他也不会受伤,好像他永远都会为她保持著良好的耐心。动容的甜里带著丝丝的苦,她轻扬起嘴角,笑著流泪,“我能不答应你吗?” “我就知道你会。”他满意地扬起了眉梢来,随后却又皱了下眉,“那你能不能先让我去替你请个大夫?”虽然这样终止缠绵他也觉得大杀风景,叮吻她时发现她额头很烫,他也只能如此。 孰料纤手却抓牢了他手不放,摆明了要出尔反尔,他只得将她抱起,放到床上,准备先哄她睡著再行延医找药。 眼见帘幕半掩,流苏低垂,她不自觉地感到恐惧,想开口留他,偏又沉在喉际。 他看在眼中,了然地拍拍她的手背,又顺著她的目光发现了她的恐惧源头,于是动手将纱帐撩高,又将流苏都结在一起,这才在她身边坐下。 靶动于他的体贴,泪珠又不小心要滑落脸颊,不想让她看见,她扭身转向内侧,让它们悄悄地浸湿枕畔。 他轻笑她此刻还倔强得可爱,也不勉强她回转,只是倚靠著床柱,轻拂她的秀发,贪婪地捕捉著即将溜走的最后一线天光,将她的背影牢牢搂刻在心头。 夜幕终于四垂,悄悄围拢了这一方十静,在这没有点灯的屋子里,他听得见她轻浅的呼吸,一瞬间觉得一切幸福仿佛都唾手可得,又一瞬间感到丝渺茫困惑——当夜色使她的身影渐渐模糊——他居然有些怕黑! 于是他站起身来,想点一盏烛火。 她在此时却正为噩梦所困——二十多年的恩怨毕竟不能在一朝尽散,不肯放过她心的终究不止是她自己! 她汗流满身,挣扎著清醒,先是模索到他身边,才敢睁开了眼睛,“我梦见我娘了……”她喘息著,却无泪可流。 “别怕,只是梦而已。”他让她枕上他的大腿,感到她额头热度已退,却有冷汗直透他肌肤。 她惊魂未定地抓紧了他不放,不敢再闭眼,惊惶如受伤的小鹿。 他撩开她前额粘著的发丝,“要不,我给你说个故事?” 将她当孩子哄?脸一红,心里偏又受用。 仿佛知道她的别扭,他邪邪地笑了,“比噩梦还可怕的,你敢不敢听?” “哼!”她抗议了一句,心头却松弛不少。 听她出声,他知她已不那么恐慌,于是开始了他的故事,“从前……有一个少年……”他的语调轻松而和缓,在这漆黑的夜里听来就像是涓涓的流水,让她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得以平定。 “十三四岁便成了皇帝宠臣,开始他并不知道背后有多少人在侮蔑他的人品,直到有一天他在尚书府里受到了侮辱……他很气恼也很灰心,而在一片桃花林里,他遇到了一个比桃花还美丽的少女……”他不自觉地看向她,目光在暗夜里交汇,体味著命运的路转峰回,还带著一点甜意。 “少年心魔顿解……”他还在继续著他的故事,伴著她渐渐均缓的呼吸,“于是十七岁那年,他匿名参加科考,果真中了进土,同时他更得到了此生最扬眉叶气的荣誉:皇上在金殿之上当著百官之面,赞他是开国以来最年轻的进士。皇上金口玉言,还有谁敢辩驳?于是众臣也都对这少年刮目相看,巴结的巴结,拉拢的拉拢。可这位天子面前的第一红人,却也是朝中第一的冷心人,因为他早已看透了这班朝臣的真实嘴脸,他取功名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圆他心中的一段旧梦……” “然后呢?”渐沉的鼻息里,她喃喃地问。 他把玩著她的一缕青丝,接了下去.“然后,那少年也到了适婚的年纪。当然早就有许多人想尽镑种办法,将女儿的庚贴往他那里送,可都被他—一回绝。当然还有更直接的,直接在朝堂上向皇上请求赐婚,要将女儿许配给那少年,而那请求赐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侮辱过邓少年的尚书大人……”他淡淡地笑了一下,“那少年顿时火起,他将之看成一种污辱,他怎堪再被那尚书污辱一回?!于是,他决定反抗……” 寂静的室中,她的呼吸已轻浅而均匀,只有枕于他腿的螓首还偶尔一动。她是否也沉浸在了她自己的过去?过去已然是梦,如今提起,他们是否都已能坦然面对? 他闭上了眼睛,继续他的故事:说著那少年于是怎样出班跪下,怎样说他心里其实有个惦念的美梦,即使事过境迁,即使佳人音信渺茫,他却还愿意痴痴地等待,久久地寻觅;说著那少年怎样说得自己也不觉眼眶微红,更怎样说得宫娥垂泪,百官啼嘘,最后连皇上也忍不住靶慨:“联常听闻‘富易友,贵易妻’,却未料天下竟还有爱卿这样重情重信之人。”;说著那少年终于讨到了金口玉言,准他从此不必理会旁人的联姻之意,准他即使还没找到那女子,皇上也以赐婚的方式保证了他自定的婚姻……现在想来,那是一个多大的赌啊!人海茫茫,如果他这辈子都找不著她呢?他岂非真要孤单一生?许是年少,许是赌气,他偏不能接受他人的左右,又兴许,他真的惦念她深重。 自此以后,他的心里便像有什么在萌发滋长,开始许是怕欺君之罪,不得不刻意将她放在心头,可渐渐地,他真的开始怀念起那桃花的幽香,那幽香里邂逅的少女——她是否已变了模样?她已长成了怎样的窈窕佳人?就这样断断续续地期待遇想,直到这些散落的心思都逐渐连成了乐曲,唱响在心头,让他分辨出了曲中真意……于是他开始想寻觅,可是却身不由己,因为那时他意外失明,整整九个月,他都在黑暗中徘徊,虽然有太医精心治疗,却还是难见光明。他心里清楚这一定是在朝堂上丢了面子的尚书派人所为,而且有一天一个女子来到了他的府第——“解药和药方在我这里。”他看不见,只听到她的嗓音,却觉毛骨惊然。好狠毒的一家,竟想用这样的方式逼他就范,“我不要。”他冷然开口。 “那你就真瞎了,别的药即使治得了标,也治不了根。”他记得那女子这样说,也记得自己冰冷依旧,“我甘愿。” “果真有那女子吗?””当然,” “那就等你找到她的时候,带来让我死心吧。”他听到那女子脚步远去,抛下一句、“或许到那时,我就会把解药给你:你也心甘,我也情愿” 身旁的人儿嘤咛一声,拉回沉浸在回忆中的旷之云。他睁眼俯瞰,见名枕秋不知何时醒来,正张著双迷蒙的水眸凝望于他,他笑了笑,“还要听吗?” 名枕秋脸一红,敢情他一直都在说啊。她早已枕著他睡著。梦里她又看见广爹娘和妹妹,他们的身影却像泡影空花一样冉冉淡去,留在她脑中的只剩下往事淡远、如梦似烟,还有耳边模模糊糊的似有柔情低语,计她决心与旧梦告别。 “听啊,”她忙点头,给他一个聆听的保证。 于是他微笑著诉说:“后来幸好有个大医献上了一个祖传的方子,治愈了他的眼睛,可那颗复明的心却不再平静——他要报仇,不仅为自己的眼睛,也为自己被污辱了多次的尊严。”他顿了顿,看向她,她不自觉地一震,眼中却已少了灼热的快意恩仇,多的是关切。 “朝中本就明争暗斗,少年深知其中纠葛,于是花费了数年光阴等待,终于瞅准了机会,扳倒了尚书。”其中多少勾心斗角,他已不愿再提。即使他没有直接上折,他也做了许多推波助澜之事,况且还有最后的一语定局。 “弹劾的折子递到了皇上那里,罪证确凿,只是尚书毕竟在朝多年,怎样定罪,皇上仍有犹豫。‘力保’与‘严办’的两方在上书房里争吵无休,最后,皇上让他们统统退下,独留下了少年一人。少年一直都没吭声,皇上也没直接问他的意见,只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叫他随意念些诗词安神。于是少年便拿起本唐诗,一首首地读著,直到读到白乐天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皇上睁开眼来,看了少年一眼,问道:‘这是你的意思?’少年点了点头。皇上沉吟了一会,又让他继续,但少年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因为皇上已经明白这首诗是他故意提前念出的。果然不久,皇上便下了旨意一一严办。” 一语定生死——真正高明的复仇方式,可为何复仇成功的人却将此作为抹不掉的追悔?想到曾经的无尽梦魇,名枕秋已能隐约理解。 “旨意一下,尚书府无数人头落地。”旷之云不觉改变了人称,“抄家那天,我也去了,原本以为大仇得报会舒心畅快,却未料越往里走,心却越沉。当我看到繁华尽毁,满府狼藉,还有站在这狼藉中惟一神色自若的女子,没等她开口,我便已知道她就是那个以解药相挟的人。‘你报了仇了?’她问我,我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显然并不需要我的答案,又道:‘我就要随女眷发配关外了,你就是再想找解药,也永远别想找著我了。大家现在两讫。’我心一惊,却见她回眸望向府里远远的一片火光,听她背著我幽幽道:‘为什么那林子里的人不是我?’我这才看清起火的正是那一片桃林,而这样一个我本该痛恨的女子,却在我身旁不停地流泪……不久以后,我便借故离开了京城……” 离京的时候黄叶漫天,他逃避了将至的初雪,因他知道那片洁白掩不住这刺痛的经历,反能照出他的狭隘——他冷然于官场污浊,到头来,自己却做得更绝!走前,他悄悄前往了已经破败的尚书府邸,看著那一地焦木,不禁想起了曾经的春花,想起了他的旧梦——他的旧梦是否也已随著这场心火湮灭? 于是,他决心开始寻梦,他打听到当初的戏班散在了江南,于是他走进了这片烟雨迷蒙,也走进了她与仇恨的纠缠……名枕秋沉吟在他的“故事”中,“她是真心的——所以你后悔了?”一片真心却换来家破人亡,即使是那女子手段卑劣在先,这冤冤相报的结果也太可怕!心里一阵紧缩,不禁想到了自己,若自己当真一意孤行,这名府又将是怎样的结局?她当真忍心去伤害这府中众人?且不说当名老爷端起杯子时她的彻骨心颤,就说今日卿儿的落水也让她悔得肝肠寸断——原来仇恨当真是刀,血流到头,终是两败俱伤! “你吃醋了?”他问。 名枕秋淡淡道:“别打岔了,我已经想通,不会再自己折磨自己了。”知道他是怕勾起她难过,所以故作轻松,于是她直言相告,更聪明地避开了他的问题。 听她终于肯放下往事,首次吐露过去的他也绽放出了微笑。为何苍茫世间,偏偏是彼此能互相吸引?是不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同一类人——她拥有著坎坷命运练就的冷然无波,而他,则摘不下笑看风云的邪魅面具,都曾以不同的方式却同样的冷漠看著世间万物,任凭温柔旧梦淹没在时光河川。千唤,而无一回。 也许,原因其实很简单——仅仅是因为沉在深处的那颗真心,已经太久无人温存。于是,盈握她手,“那就好。所以,不要再犯与我一样的错误。” 泪水又一次盈满了眼底,望著这个用自己的伤垫她的伤,用自己的痛盛她的痛的男子,她又怎能不用力地点头,漾出一抹清淡的笑花——这是她此刻最好的回报——用她的笑换他的笑……初现的晨光丝丝撒进屋内,像是茧蛹抽出的丝线,穿过万丈红尘,越过瀚海沧桑,串坠著尘缘,只待蝴蝶羽儿而出…… 第八章 秋惘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随著赈粮一案的折子递往京城,灵州便黑云压城,尤其是名府,更是山雨欲来,彷彿一切都只待尘埃落定。 全城惟独陈墨霖情绪高涨。办了这样的大案非但扬眉吐气,甚至震动朝野,仿佛已能看到将来的锦绣前程,欢欣鼓舞之余,只等朝廷钦差早些来到,让他再著手大于一番。 旷之云却没有他这样好的兴致,经过这次事件,他倒发现陈墨霖在京里似乎很有些关系,不然以他小小同知怎能将这样涉及整个江南官场的折子直递上京城?而且,他还觉得陈墨霖最近似乎不太对劲——兴许是自己总泡在名府而不回府衙帮忙,让他有些不满吧,他猜想著,暗笑自己多疑。 唇角微扬,却发现身旁的佳人似乎比他还心事重重——烟眉凝成一线,名枕秋的目光飘忽在名府的亭台楼阁之间,虽然解月兑了仇恨,她却不觉陷入了另一个僵局。 暗夜仍是有梦,不为仇恨纠缠,却因去留难定。每每泪流而醒,便撞上他了然的目光,扑于她面颊,氤氲成一片。仿佛他什么都不会在意,一切都随她选择,无论“枕秋”“章秋”之名,他都会接受,他只是为她的辗转而心疼。 每到那一刻,她便会忍不住想紧拥他,却又有那么一点点恐惧——她如今究竟是谁?是能一走了之的“章秋”——丢下这一府老幼承受即来的风雨,她于心何忍?何况这风雨也有她一份推波助澜;还是勉强留下的“枕秋”——难道她还要冒充下去?那她以何身份承受他的情意? “小姐,老爷有请。”下人的来报,收拢了她的愁思。 名枕秋不自觉地看向旷之云,眸中有著不安。 “小姐马上就来。”旷之云收到了她的求助,首先打发了下人。 “我……”她竟有些害怕,怕一见到名老爷,她就会想到过去的不快,以及她曾经的残忍。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将来你终究是要面对的。”他可不希望她这样逃避一辈子,他虽然有耐心,却也不想陪她犹豫到地老天荒,于是他揽住了她的香肩,“毕竟他是你妹妹的亲外公。” 名枕秋点了点头,又抬眼望他。 旷之云知她倔强难改,永远也说不出求他的话来,于是会意的与她同行。 秋还未深,离冬尚远,身处南国的房间内却已点燃了炭火,淡淡的气味飘满了屋子,闻来有几分萧索,就像是垂暮。 看著缠绵病榻的名老爷,名枕秋已有了种落泪的酸楚。人生在世不过如此,就算占尽财富,又能怎样?就算仇深似海,又能如何?如今躺在床上的,也不过是个可怜的老者。心里一阵酸,更一阵悔。 “荷荷……”名老爷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来,身旁的管家连忙凑上前去,费力地分辨了半晌,方才抬头对名枕秋说:“小姐,老爷让你靠近些。” 名枕秋依言走到床边,名老爷昏暗的眼里放出了光来,想说话,却一阵咳嗽。 “外公?!”名枕秋忙替他抚背颀气,这一切动作看在旷之云眼中已是那么地自然。 名老爷咳出一口痰来,终于舒服了一些,“枕秋……你还……怪外公吗?” “啊?”名枕秋一惊。 却听名老爷又道:“怪也不打紧……是外公老了,记性差了,当初……你娘……唉……我怎么又要逼你……”他咳嗽了两声,“你不愿意嫁给陈大人吧?” “我……’名枕秋犹豫了一下,终于摇了摇头。 名老爷苦笑了一下,“你可比你娘爽快多了……她当年只敢偷偷地跑,却不敢跟我说。”想到了惟一的女儿,他已忍不住要落下老泪,顿了顿又道:“所以,你现在要是喜欢谁,不喜欢谁,都不要瞒我……” “外公……”听他推心置月复,名枕秋未语已先硬咽。往事悠悠,当真已无对错可评说。 名老爷抬眼看了一眼名枕秋,又看了一眼旷之云,说道:“我听人说,旷先生对你不错,当初他还救过你呢……你要是愿意,不如趁外公还有些力气,替你们文定了吧?” 名枕秋不知该如何回答,柳眉轻锁。名老爷看在眼里,难掩失望,还未及开口再问,又一日气梗在了胸口,不由得又开始咳嗽喘息。 一旁的管家、下人忙围了上去,名枕秋也不停地给名老爷拍背顺气,忙了好一阵,名老爷才恢复过来,但已浑身乏力,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望著名枕秋,等她回答。 “旷某会小心照顾她的。”旷之云替名枕秋给了他回答。 名老爷盯著他良久,似乎满意了一些,终于疲倦地沉沉睡去。 “我……我不……”名枕秋艰难开口。 “不想嫁我就坦白说,我受得起打击的。”旷之云一脸邪笑,用臂弯将她箍牢,哪里有半点能受打击的样子。 “不是……”契合在他怀里,一阵晕陶陶的暖。 “那就是想了?”他没个正经,侧首给她一吻。 “我……”红晕爬上了小脸,名枕秋暗恼:他怎么总爱转移她的话题? 旷之云总算识趣地不再逗她,手里把玩著她的手指.“你可得自己拿主意。”巧妙地掩饰著期待的紧张,也不知是因为这事牵扯到她的过往,还是当真拿不准她的芳心。 名枕秋从他怀里抽离,并未发现他在她身后悄悄地皱眉,随后便闭上了双眼。她怕在他的怀里,她会贪恋太多而没了理智,所以便独自倚坐在窗前,让凉凉秋风助她想个究竟。 眼前黑暗的短暂时分,她的抽离竟让他的心头一紧:莫非当真是报应不爽,他终究躲不过失明?不!他还想再多看看她的,再多一点时间将她的身影永远雕刻到心里! 所幸黑暗每每袭来,却都来去短暂,眼前很快便又有了光亮,他看见她独坐凝神的身影。看来她是吃定了他的耐性,知道他会给她时间开口。可此时,凝望那娇躯,也不知怎的,他忽然很想不问其他,只将她牢牢地凝握在手,一生不放——啊,文定,莫非真是要文定的缘故?他低眉而笑,想不到自己也会如此认真得世俗。 等待的时间最是难耐,贪看那动人身姿,他无意中想起了桌上的文房四宝,终于找到了方法来填补空虚。 思索半晌,名枕秋回过身来,正欲开口,却见他正埋首案头,专心致志。好奇心起,她走至他身旁,看他妙手丹青,画的正是她! 她本不敢相认,只因他将她画得太美。她何时如此面如芙蓉,眼似秋波?她又何时这样香花依依,笑容婉转?可她认出了那浅淡的眉宇,眉宇间的一点轻愁——他竟这样将她瞧透!他瞧透了她即使能放下仇恨,也还是放不下名府;即使她能忘记过去,却还是忘不掉内疚。可她终能含笑,都是因为有他,因为有他拈柔情之花管她鬓边——无论画里画外! 忍不住从背后贴近,将感动的眼泪流到他宽阔的肩头,“你将我画得太好,这画……能不能给我?” 旷之云则在前面低笑,“这可不行,我要自己留著。”顿了顿,声音里有著丝淡淡的怅惘,“也许有天我老眼昏花了,还可以模著它想你年轻的时候。” 她没听出话中深意,只赧红了俏脸,“就是你老了,我……我也还会让你瞧著的。”这已是她最坦白的表达。 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他笑得心满意足,回身将她抱了个满怀,“你这是答应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又赶忙抬起了头来,辩白似的急急说道:“我……是为了外公,是我对不起他老人家,所以……所以……”下面的话却迟疑著难以出口:他将怎样安排他们的未来?她总不能自己开口要跟他浪迹天涯。 “所以,你只是暂时留在名府当大小姐,等这里风平浪静了,你便要离开。”旷之云眼波清明,早将她的心思收入眸中。 “可以吗?”她问得惴惴。 原以为依他性格,他又要“讨价还价”,未料他却爽快地答应,笑若高天流云,“说吧,想去哪儿?” 眼眶一阵灼热,她投入他的怀抱。其实她哪儿也不想去,因这世上,她只贪恋这一方温柔…… 数日后。 “陈墨霖,你到底有什么事?”一回衙门,旷之云便指名道姓地发问。他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怎么敢在文定之日把准新郎官招回府衙? “旷兄,实在是不好意思。你莫见怪,莫见怪。”自知理亏的陈墨霖只得赔笑,“实在是有急事,事完了,立即就放你走。”他怎会不知道?且不说名府因要借办喜事重震声威,而将文定之事搞得异常盛大,就说了之云本身,小小一个师爷居然“赖”在名家“赖”成了“驸马”,这件事情已经弄得全城轰动。要不是事关重大,他又怎会去冒这天下之大不题? “有话直说。”旷之云威胁地眯起了凤眸。 陈墨霖只好实说:“是钦差大人到了。” 旷之云直觉地一蹩眉,“与我何干?——我告辞了。” “旷先生慢走。”却听屏风后有人说道,一名身著官服的男子随语缓步而出——正是钦差袁枫。 见到袁枫,旷之云不觉眉心一紧,随即只得无奈一笑,定住了身形。 袁枫道:“旷先生在赈粮一案中协助陈大人办案,多有功劳,就连圣上也有所耳闻,特有密旨嘉奖。” 矿之云掀袍跪下,陈墨霖则恭身退出。 袁枫请出赛旨,旷之云接过阅后,不禁眉峰更紧。 袁枫拉他起身,问道:“事情不妙?”原来他二人是京中旧友。 旷之云苦笑著看他一眼,“是密旨,你还敢问?” 袁枫笑了,“密旨我也能猜著七分。皇上是不是问你:居丧三年,丧期已满,怎么有空查案,却无心回朝?” 旷之云点了点头,叹道:“看来这回是非回去不可了。” “你就是不回去,我也要把你押回去。”袁枫道。 “怎么?’ 袁枫压低了声音,“朝里有人弹劾你居丧不忧,借查案之名,行苟且之实,与江南富商之女过从甚密。” “想不到我在朝中的人缘如此之差。”旷之云揉著眉心。 “怪只怪你是天字号第一大宠臣。”袁枫语有深意地笑道。谁让他那么得宠?居然找了个乳母病笔的理由就能准了忧,想想朝里谁能服气? 旷之云看著他,“你是来抓我的?” 袁枫摆摆手,“我只是负责护送你的。” 矿之云轻叹了口气,“你可知道今天是我什么日子?” “全江南都知道。”他这钦差一路上就听人都在说某旷姓师爷怎样高攀上名家的传奇故事,还不止一个版本,“莫非——你是当真的?” 旷之云坦然一笑,斩钉截铁,“当真。” 他是不是不要命了?!让弹劾之辞罪证确凿了不说,还要再加上欺君之罪——他忘了当年是怎样感天动地地讨了那么一张赐婚的圣旨了?袁枫不禁劝道:“都这个时候了…” “我答应过她的。”旷之云打断他,“此时又岂可相欺?” 不欺她就欺君?袁枫直觉地要阻止他的愚蠢行径,于是向门外喊道:“陈大人!” 陈墨霖自然没敢走太远,急忙进来,只听袁枫道:“旷先生的安危就交给陈大人你了,望你‘护’牢了他,直到天黑时他随本官一起上船。” “袁……”还没等旷之云出言,袁枫便匆匆离去。 旷之云只得望著他的背影兴叹,随后便将目光移向了陈墨霖。 “他官大,我听他的。”陈墨霖知道他想干什么,忙不迭地向门外退却。 未料旷之云却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笑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为难。” 听他这样说;陈墨霖反倒不好意思,只得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皆无话可说,只能各想各的心事,直到忽然旷之云站起了身来,除墨霖下意识地也随著他站起,却不料旷之云一手扶住了他的肩头,“大人……“你怎么了?”他不会要装病吧? 却听旷之云沉沉道;“我……看不见了。” “你不是好了吗?”陈墨霖下意识地月兑口而出。 旷之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抬起头来,眼波已清亮如常,“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陈墨霖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旷之云松开了扶在他肩头的手,“是你不该那样发问:曾经失明的旷玉,而不是旷之云。” 陈墨霖脸色一白,顿时说不出话来。 旷之云解嘲似的笑笑,“我还以为我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你认了出来。”他顿了顿,“也难怪,七年前的琼林宴上,我们见过面。” 他竟也记得那场琼林宴,他永世不忘的琼林宴!陈墨霖不觉在袖中握紧了拳:那是他最深的回忆,因为正是那场琼林宴影响了他一生!那时他刚过十七生辰,正是金榜题名、踌躇满志,更何况考官们都赞叹他是本朝最年轻的进士。本以为从此青云直上,却不料金殿上金口一开,此等殊荣便让与了他人。琼林宴上,他郁郁寡欢,知情人都笑他傻,指指那头语含深意地劝他:他怎比得上人家!他顺手看去,果见一清雅少年——原来就是这样一个少年让他变得亟亟无名——再看那容颜绝色如玉如英,他当然比不上! 而当多年以后,这张容颜居然又出现在他面前,他竟一直没有发觉,甚至还和那人成了朋友!直到最近和京城来往渐密,听人提及那人丁忧不归,他这才惊悟:那人就在他身边,甚至连姓都没改! “是你说出我下落的?”旷之云淡淡问道。他起先还奇怪,都三年了,朝里怎还有人”惦记”著他?不禁联想到了陈墨霖前段时间的反常,于是恍悟。 陈墨霖默然,心里不动有些愧疚。当初他也是一时嫉妒心起,透露了他的行踪,哪里知道他在朝里人缘那么不好,又哪里能料到后果会这样严重? 见陈墨霖定定地看向自己,旷之云不由想起了琼林实上的情景,想起了被阿谀包围的自己,忽然感到一束目光直视。当他循著那目光看去,他看到了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正牢牢地盯著他看,目光里满是和他人~样的鄙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心像被针刺过.他没想到就连一个同龄人都将他想得那么肮脏,他更没想到这目光所带来的刺痛他到今天还记得,即使他已知道了原由——他曾打听过那少年的来历,得知那少年比他还小两个多月。 “人羡桃花舞春风,又鄙其色艳媚春风。”望著陈墨霖,旷之云渐渐敛去了笑容,神情之中难得几分萧索,几分落寞,“可又有谁真明白桃花心意,更有谁敢去问春风原由?既然如此,春风何过,桃花何辜?” 陈墨霖怔了好一会儿,方才明了他话中诸多无奈,不由更加赧然,正犹豫著想说些什么,却见旷之云正悄悄向门口移步,忙拉住他,“你还是要去?” “你们不就怕我不是奉旨成婚吗?”旷之云迟疑了一下,终于坦白道;“你们怎么就那么肯定我要娶的不是我向皇上求的那个人呢?” “你是说:名小姐就是你要找的人?”陈墨霖恍然大悟。 “是——”旷之云趁他松手,急忙向外溜。 “离天黑可没几个时辰了!”陈墨霖好心提醒,看著那亦敌亦友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哦,对了!”走了两步,旷之云忽然驻足。 “诶?” 矿之云转过脸来,依旧笑得一脸邪魁,“这半年的薪俸,你可别忘了算给我,天黑之前,一两也不许少哦!” 陈墨霖望著他终于溜之大吉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起种感觉:他怎么好像又被他给设计了?! 这是什么回事?被约到后墙外的名枕秋有点弄不清状况:怎么他们这对未婚夫妻不好好地在正厅文定,反躲到这墙角来私定终身? “我……我很抱歉。”旷之云开门见山,一脸歉意。 在他太过真诚的歉意里,名枕秋心一沉,“出了什么事?” “京里有些急事.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说著,他抚平她立刻蹩起的眉心,“放心,我会回来的。” 几乎要月兑口而出跟著他走的话,可终究被她咽了下去。他既没有开口,她又怎能强求?再者说,即使她能放下自尊,也难放下如今风雨飘摇的名家。本打算将文定作为对名老爷以及名家的最后交代,却没料他要提前撒手。心思飘飘摇摇的,兴许是这些天她已习惯了倚赖于他,没了他,她竟不知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如果可以,他会告诉她,他有多么不舍。看到她的忧虑,他忍不住环抱住她,吻得细细密密,仿佛是在勾勒她的轮廓,“依名家现在的情况,我想你也离不开,那不妨就在名府等我吧。”名老爷如此操办足见对她的重视,他知道她心里还有愧疚,她不可能就这样忘恩负义地一走了之。再说,京中风云多变,他也不忍带她同去历经难测天成。 等他?要怎样等?心跳得好快,可她为什么总觉得不安?他好像依恋得过了火,她怎么都疑心他这样热吻简直是要将她揉进他身体里去!为什么这样的缠绵竟让她又有了那样的幸福感——仿佛饮鸩止渴,仿佛此生难遇·,…·敏锐地察觉了她的疑惑,他将她搂得更紧,也吻得更热,只盼能用更浓的情潮淹没彼此的忧虑,却仍不敢直言相告,生怕因她担心而节外生枝。 “也不知为什么,我……我有些怕。”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能让倔强的她说出这样的话来,该是怎样的一种担忧?心弦牵动,他却装作不察。仿佛他不说,时间就能这样停住,他就永远不必离开。 他的吻甘中带苦,让她一颗心七上八下,好不容易他终于停止了狂热的探询,对她露出了往常的笑容,“有什么好怕的?你忘了你当初是怎样激公孙晓的?留在名府,才是最大的勇气。” 他就是这样深知她的弱点,他知道一旦激起了她的倔强,她便会无所畏惧,一闯到底。可这回不同啊,这回他就要放手了,被他撕去了伪装的她还能否恢复当初的勇敢?她不知,她心揪。 仿佛知晓她的脆弱,他探身在她的颈项,在她耳边柔柔地低唤了一声:“枕秋——”维绪二字,语意沉沉,心意沉沉。 怎么忽然提起这个名字?她起先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是啊,她名义上仍是“枕秋”,她的身份也还是名府的大小姐,于情于理,她都得坚强起来。可是泪水却悄悄地浸湿了眼眶——如果是要用他的离去换回她曾经的坚定自持,那她情愿埋首在他怀里脆弱!她再也不要以前那个冷然的自己,不要! 心房揪扯中,耳边传来了喧哗声声.她知道府里已经宾客盈门,现实却让她觉得格外清冷。 旷之云也听到了声响,于是松开了她,含笑道:“我们该回去了。”说著,举眸看向身旁的院墙,挑高了眉梢。 名枕秋读懂了他的暗示,含泪而笑,‘’还要翻墙?” “今天可是我们文定的大日子。”他笑开,执起了她的手,“我们该大大方方地走前*” 正说著,却见一片秋叶正巧翩然坠下,落在她的肩头,他替她拂去,轻柔的动作带动了她的眸光,她低后看到了彼此交握的两手,恍榴间,笑容凝驻在了娇颜,仿佛天长地久……3@暴天将晚,人方散。 “旷之云那个傻子!”陈墨霖匆匆闯进名府,一见名抗秋便低叫。他给他机会溜出来,是让他带名枕秋上京开月兑,可不是要他来办喜事的!谁知那傻子竟然自觉自愿地回府跟袁枫上了船,而且,根本就没带上名枕秋! “不行,不行!”那傻子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他还怕因他一辈子内疚呢!陈墨霖拉了名枕秋就走,“你跟我走!” “去哪儿?’名枕秋莫名其妙。怎么今天连陈墨霖都失常? “去码头!”陈墨霖也来不及细说,只道:“你再不去,你那未婚夫就犯了欺君之罪了!” 风声呼呼,落木萧萧,月已在天,遗一地霜华遍照凄冷,马蹄起起落落,呼应名枕秋心跳声惊。 一路上也记不清陈墨霖究竟向她解释了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走,而且可能永无归期!刹那间心湖像被巨石投人,心急如焚,理智全丧——从没憧憬这永远,是他用等待给了她坚强;从没奢望过婚姻,是他用柔情给了她希望。是他夺了她的心跳,是他让她……爱上了他,他又怎能用柔情将她束缚在原地后,自己撤线而走?!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他难道不知道冷清的深潭经不起涟漪,她本就脆弱的心房再也经不起任何的变故?! 马车终于速度渐慢,她听见了外面的人声嘈杂,拉开布帘,扑面而来的是围观钦差大驾的人潮,热浪滚滚的气息只让她更加心焦。来不及等马车停稳,她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去,可人山人海之中,她又向哪里去寻他的身影? 幸好有陈墨霖在旁开道,为她在人海中“杀”出一条小路,曲曲折折通向那头隐身在渐垂夜幕中的船队。好不容易挤到了船队之前,却又被官兵拦住了去路。 “官爷,请你让我过去,我要找人!”放下全部自尊,苦苦哀求,都只为他! “不行,不行!”船队就要起锚,哪容一女子在此胡闹! “我是灵州同知,你去告诉钦差,让旷之云出来!”身材不便的陈墨霖稍后也挤了过来,立时端出了官威。 “这……没这规矩,大人。”那兵显然为难,而船队已要起航。 “那……那拜托你将这个交给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层层叠叠包得整齐的丝帕,递到那兵面前,泪已忍不住要掉落——抛掉所有矜持,也只为他! “还不快去?!” 也不知是被她泪眼汪汪所感,还是被陈墨霖一声怒吼所慑,那兵忙择了那丝帕,跳上甲板,奔向身后的船舱。与此同时,他脚下的船身也开始渐渐离岸。 快些,再快些呀!心跳如擂鼓,恨不能变成那兵的脚步,闯进那戒备森严的船舱,哪怕是紫禁金銮,她也无所畏惧——一切一切,还只为他! 终于,模糊的泪眼里,她看见他出现在船尾,却已水走船行,急忙向他挥手,他又怎生靠近?只能两两相望,语不能及。 “旷之云——”见旷之云始终不曾移动过脚步,陈墨霖心下一沉,也顾不得什么官体,高声呼唤。 旷之云果然向他出声的方向走了几步,直到触到栏杆,再无去路。 “出声呀!”陈墨霖在名枕秋身边焦急催促。 她说什么好呢?她还能说些什么?轰轰然的心跳早已溢出了喉腔,却听旷之云在那面向她喊道:“别担心——等我回来——娶你——” 几个字尾音长长,划破夜色沉沉,拂过水波深深。泪水溃如决堤,她只能拚命地点头,用力地挥手,仿佛要抓住天地间最后的几点回声,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们姻缘一场。 最终只有水过无痕,飘渺的时空里,只剩他在船尾绽出的一抹笑容,印在她心头,好像生了根…… “就是她吗?”袁枫走到船尾,目睹这一场生死相许。 旷之云没有回答,依旧面朝著水波,眼波微澜,好像已将整个天地都置于眼底,其实却什么也瞧不见。 袁枫也远眺浩淼烟波,问道:“这么自信你回得来?’得宠归得宠,他这次惹下的可不是一般的麻烦。 “那你放了我?”矿之云挑眉,不改戏谑本色。 “休想。”袁枫笑道,脸上却不禁露出了担忧之色。 旷之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递给袁枫一件丝帕包#的东西,“帮我打开看看。” “你又看不到了?”袁枫这才发现他眼无光泽。 旷之云点点头,不忘嘱咐:“你小心点。” 袁枫依言打开了层层包裹,不禁一愣,“花?怎么还是枯的?”花瓣已然干枯,不但本色褪尽而且微微泛黄,少说也有好几年了。 旷之云闻言迅速回转,模著了那丝帕,抢在手中,笑意盎然,“是桃花。”手指抚过花瓣,那小心翼翼的神情,仿佛是触模著他的美梦,醉意陶然——原来这十年并非是他一厢情愿,原来她也在心底珍藏著那场邂逅——否则她又怎会将这桃花留了十载? 水面来风,他将那花瓣贴近胸前,仿佛是保护著一颗芳心——他终于得到的芳心——即使它倔强,即使它外表冷然,它最终还是将所有未来都交付于他,他又怎能让它空待?! 这样想著,月光照出他一抹笑来,自信满满,恍如誓约…… 思君如明月,萧萧秋深处。 当秋叶堆满窗前,名家也如大树经风。幸好顶替赈粮之事查实名家确不知情,所以虽经几番公案折腾,名家终也安然无恙地度过了这多事之秋。人心难定之时,多亏名抗秋泰然自若,任黑云压顶而不改从容,这才稳住大局。可又有谁知她的心惊——他可无恙? “京城我们可够不著,上面也没提有个姓旷的。”官差们如是说。 那京里可有他消息? “他好像进宫后就没再出来。”已升知府的陈墨霖如是说。 那他究竟怎么样了? 无人能给她确切的回答。于是辗转、惶惶、心碎……思君如明月,飞雪漫天时。 当小雪初临江南,名府也素白一片,名老爷安样病逝,丧事、杂事,让她忙了一个冬天,冲淡了思念。幸好还有公孙晚帮忙,而他们常会相视苦笑,她知公孙晚是笑堂堂名家最后竟落得由他这个外人料理——可她又何尝不是?那时,空虚就会涓涓滴滴涌上心头,情难自抑。 思君如明月,不觉又一春。 当春花开满芳庭,她会想起那初次邂逅的甜蜜,会惦记他十年守侯的痴狂,有时她会甜极而笑,有时又会悲从中来。 思君如明月,夜夜减清辉。 明月如他目光,让她忽然想起了分别时他在船尾的反常,惊跳起来去找陈墨霖,这才知晓了关于他的一切,还有他从未痊愈的眼睛——难怪他总爱那样肆无忌惮地瞧她,原来不止因他找了太久,等了太久,更因他生怕有天会再也无法凝望! 原来,他瞒她好苦! 原来,他竟是这样一个誓愿以一生等待的男子,她又如何能忍心去让他在黑暗里独自空侯? 于是她决定不再坐等。叫入画收拾了包袱,寻著那相思追随…… 第九章 青青子抬,悠悠我心。 惟君之故,沉吟至今。 名枕秋没有想到这一沉吟便是三年。离开了朔风彻骨的关外,回到江南时已经是春满人间。 “小姐,我们是不是明天就能到家了?”想到就能回家,人画连眉梢都能漾出喜色来。 “是啊,就能回家了。”名枕秋淡淡说道,想到入画这一路上跟著她颠簸辗转,不由有些愧疚,“这几年,真是辛苦你了。”说实话,在遭受了一次次寻人不遇的打击之后,若没有人画在旁鼓励,她恐怕也坚持不到现在,只是……心里仍有个缺口,任由岁月流逝,依旧无计填补。 “小姐,可别这么说,是入画自己要跟著你的。”多么坚贞的情意啊,入画吸了吸鼻子,天天看著也天天感动。 马车晃了晃,名枕秋转眸看向窗外,看到了一间规模颇大的绣庄,只听入画已经叫了起来:“小姐你看,这是我们名府的绣庄!可是全江南最好的绣庄呢!”想来她还是许多年以前帮府里来这里取饼绣品,那些精美的绣物真叫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见她兴奋的样子,名枕秋道:“要不我们下去看看?” “好啊!”人画巳迫不及待地叫停了马车,拉著名枕秋跳下车来。 走进绣庄,果然是气魄非凡,掌柜的见她们进来,连忙迎上前来,“两位姑娘可是定制了什么绣品?” 名枕秋摇摇头,见入画正瞧著一条绣帕看得人神,便道:“我们随便看看。” “那二位请便。”掌柜的便又去招呼别的客人,名枕秋的目光无意的跟著那掌柜看去,见他正招呼一个小厮模样的顾客,刚觉那人有点面熟,她瞥见了他手中的物品,立时惊呆了——那是一幅绣像,像上的人儿竟是她!而那绣像的画风不正是那天旷之云的手笔?! “你从哪儿弄来的?”她抢上前去。 “小……”那小厮看见她,张了张嘴,还未及回话,人画已经叫了出来:“哎?这不是咱府的名欢吗?” 咱府?!脑子里轰地一下,像是掀起了千层巨浪,一阵阵,一波波,催得她直往外赶,名枕秋跳上了马车,“快!快回府!” “小姐这是怎么了?”望著车轮滚滚,名欢纳闷地问人圆。 入画白了他一眼,“都是你,你来做什么?”害得小姐把她扔下就走了。 “我来补绣像啊。”名欢努努嘴,“姑爷的绣像让卿儿少爷给弄坏了。” “姑爷?哪个姑爷?”人画奇了。 名欢却比她更奇,“还有哪个姑爷?” 名府的水池边盛开著几株桃花,暖暖的东风吹来,舞动漫天的妖烧。 享受著这和暖的春日,矿之云正闲坐池边钓鱼,反正也看不见,他索性闭上了眼睛,清风里送来淡淡的花香,仿佛回到了从前,仿佛时间从没有流逝。 他也没有想到,这一蹉跎竟是三年。回京以后,自然经历了一番朝堂风雨,所幸赈粮一案,他确实立功,再者皇上也无意重责,尤其他亮出了那几片于枯褪色的桃花,证明了他并未欺君,让各人也都下了台阶。只是丁忧不归仍需接受惩罚,于是被困在宫中,操劳一部图书集成以将功补过,就这样忽明忽暗地度日,直到完全失明。这下反倒成全了他的自由。当他终于得回名府,却不料她反为找他而失踪许久。碍于眼睛不便,他只能一面派人寻她,一面等候她自己归来,就这样不知不觉已有月余。 三年相思入骨,幸好还有她一幅画像,找京城最好的绣庄绣了,针脚繁密,错落绢上,黑暗时让他能以手指触抚,恍恍然心动,如她容颜……他竟就在这里!捂著快要跳出胸腔的芳心,名枕秋看到了池旁悠然垂钓的身影,枉她为他担惊受怕,他却姜大公般怡然自得,而她……就是那偏偏上钩的鱼儿……她走到他身边,挨著他坐下,触著他的体温,悄悄心暖。 他却好像没有察觉,稳握鱼竿,一动不动。 于是她拉过他的左手,将一瓶药塞进他的手里。 他这才动容道:“你去关外了?” “我见著她了。”虽然一路艰辛,寻人不易,但她略过不提,只道:“她倒真是个守信女子,见到我便给我解药。”也是个痴心女子,竟然这么多年都将解药留在身边,她是不是还一直有所期盼?看到那个同样将过去捆在身边的女子,她不禁想到了自己,可自己又是何其幸运! 不自觉地看向他,见他微微一笑,似也在感慨——他是否也想起了那个女子?想起了那段爱恨纠葛? 悄悄的东风拂过,像是吹尽了岁月风霜,穿越了无数相思的心情,她忍不住环住他的肩膀,轻声说道:“我……说过……爱你吗?” 他饶有兴致地扬起了眉梢,认真思量半晌,方郑重地摇了摇头,“没有。” 她恼道:“我……说了。” 于是他侧耳,倾听,却无动静,终于恍然大悟似的,“你这就算说过了?!” 她脸一红,只听他柔声又问:“爱多久?” 她脸更红,“永远。” 西边的晚霞渐渐染醉了长空,就像她赧红的娇颜,扑面的桃花香里,他终于舒眉而笑,侧过脸去,循著那梦般的香甜,准确地,觅著了……她的芳唇……一全书完一 尾声 “红藕香残玉章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闹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自认一向不会起名,所以一直以来都喜欢挑些简单易读的字眼来做名字,惟独这次破例:书名人名尽出于此——“章”是竹席的意思,于是正好以“枕”对应,随手偶得,一气解决了主角名讳,于是便能顺理成章地将故事继续。 冉冉浮生、泡影空花——也许是最近经历了许多事件的缘故,脑子里总是浮现著这样的念头,越发感觉到人生的奇妙无比。回头看看这几年的经历,许多的心情、许多的过往都已经沉淀在了时光里,幸好还有写作,能让光阴的痕迹烙印得更加鲜明:记得每一本书诞生的忐忑和兴奋;记得每一次投稿的惴惴;更记得每一个看过我文的人的每一语评价——无论褒贬,当然还有编辑们的提点和帮助,一切一切都告诉我梦想实现的幸福——至少我的笔还能有一部分人共鸣和关注,这已是多么大的幸运! 因为相信自己是幸福的,所以不断地在努力著,即使已经忘记了当初提笔的初衷,忘记了当时的宏图大志或小小奢求。许是因为生命本就是一次遗忘与记忆的经过,忘掉的已不可追,却还有更美丽的、更深刻的记忆催促我前行。基于这样的心情,于是便有了《玉章秋》的故事——一场有关“遗忘”和“记忆”的言情。 大概每个人都曾抱怨过自己的“健忘”,恨不能事事“过目不忘”,然而这毕竟只能是美梦而已。随著年龄渐长,经历渐长,岁月在我们脑子里不停地充填也不停地涂抹,最终我们还是免不了遗忘。我们甚至会忘掉一些曾经对自己很重要的面孔或事情,这些曾经怦然的心情,有的或许就永远停留在原地而不被重拾,也有的国机缘巧合而成为现在,更多的情况则是多年后依稀地想起似乎有过这样一段往事,心头飘过一抹淡淡的感触,却又偏生忘了是怎样一个开头,更忘了是怎样一个结束让这个人或事与现在的自己断了联系——就像名枕秋珍藏的桃花,她恐怕自己都已将它忽略了吧——而如果没有“惊梦”后的重逢,那份褪色的幽香是否也只能永远飘散在岁月中无人采撷? 幸运的是,我们总还有著记忆的本能,即使脑子不大,也总会装载著一些敝帚自珍的零碎小事,一言一语,即使芝麻绿豆却总觉它们无比重要,甚至改变了命运——不是吗?当旷之云邂逅桃花里的“美梦”,名枕秋遇上她注定的“救星”,生命因彼此而峰回路转,谁能说这一件小事不值得两两惦念终生? 然而记忆归记忆,往事却总要被我们抛诸脑后,因为未来会永远吸引著我们前行。于是我们往往一边不含著过往,一边却又要去迎接新的人、事。于是,我们学会了等待,学会了重逢——期待著旧梦重圆,期待著故人再见——这让我们总是乐观的时候多,感怀的时候少。所以写到旷之云的坚持:十年梦圆,许是等待的夸大和重逢的奇迹,然而在真实生活中,又有谁没有过一点点期盼和坚持,没有过天涯偶遇暌违知交的惊喜交加? 也许生命就是这样一条以遗忘和记忆铺成的长路,前方永远有著更美的期待,所以我们永远要前进。在那一段非常的日子里,我也和许多人一样经历了许多的生平头一遭,心头不觉充满了诸多的感动和感慨,却碍于功力有限,不能尽情付诸笔端,只愿在文里寄托上一份心意,愿给更多的人带来一点感动或愉悦,还是那句老话——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