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醉流云》 序 《箫醉流云》终于完成了,很高兴能在今天呈到大家面前,还请各位多多指教!可以说,这是流舒最珍惜的一部作品,因为创作它的过程对流舒而言实在是一段难忘的经历。 记得,最初有这本书的构思是在一年前,流舒每天在回家的路上,就在脑子里一点一滴地拼凑出最先的雏形,但当时流舒真的是太忙了,一直没时间将那些构思付诸笔端。不过,虽失去了一个让这本书早点和大家见面的机会,流舒却获得了一段能更充裕地思考和为书润色的时间。终于,在今年炎炎的夏日里,能将这本小说更完美地呈现给大家。 惫思《箫醉流云》的过程是一种乐趣,真正提笔写它却是一件苦差。流舒可是不顾初夏的燥热,日夜笔耕不辍,才写出了如此一部“呕心沥血”之作哦。说这本小说让流舒难忘,不仅在于它的艰辛,更在于写作时,朋友们带给流舒的感动。他们每个人都很认真地阅读过了,并且告诉流舒他们的感受。由于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和观点,因此他们对《箫醉流云》最钟爱的段落也不同,但让流舒兴奋的是,书的后丰部分几乎每一个段落都有人喜欢。亲爱的读者,不知道看完后,你又会怎么想呢? 好了,流舒已经絮絮叨叨了太多,总之一句话希望大家和流舒一样喜欢《箫醉流云》。 第一章 思远人 飞絮花红春初萌, 天涯漂无处, 烟花满天, 繁星无数, 只在梦中驻。 二八情愫怎割舍, 却与佳人度, 别离代相思, 此情深处, 来生与兄谱。 “这是什么?”慕容箫瑾扬起手中的纸。 “回、回……皇上,”一个瑟瑟发抖的太监回答,“是公主,公主的词。” “那公主呢?”声音依然平静。 下面却已没了回答,只听到跪在地上的太监、侍卫、宫女急促的磕头声。进宫这么多年了,他们可从没见过这个阵势。 慕容箫瑾——轩龙王朝年轻的君主,从十六岁登基起,便以仁政治理天下。二十岁的他,除了那与生俱采的高贵气质以及无上崇高的尊贵地位让人不敢接近,那张完美无瑕的俊颜,那一直抿在嘴角犹如邻家少年的微笑,却会常常让人忘记他的身份,而沉醉其中。 因此,大臣们在私下里都这样说:这位年轻的皇帝就像一泊湖,表面上风平浪静、一碧万顷,秀丽的湖光山色甚是让人迷醉,但若真的沉溺下去,就很快会震慑于他难测、深远的魅力里——他可以平静从容地平息一场场权利争斗,更可以面带微笑地指出任何人在任何事上的丝毫差错。 凭借着如此机敏的头脑,以及宽厚无私的胸怀,无需滥用权力,或施行暴政,箫瑾便以其和煦如春风的作风赢得了天下,赢得了民心。 在宫中,他是一个孝顺的儿子、宽厚的兄长。他的存在让这个高高在上的“第一家庭”变得充满人情味。他一向温文尔雅,无论宫里的哪一个人,似乎都未见过他发火,就连这次公主逃宫,他也依然语调平静。可那抹消失的微笑,却让整个宫廷的人都嗅到了火药气息。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冰公主慕容箫璇是因为皇兄箫瑾的亲事而出走的。慕容皇室兄弟姐妹四人以箫璇和箫瑾的感情最好。箫璇对皇兄的依恋已到了没一天不缠箫瑾几回的地步,而箫瑾也对这个聪明伶俐的皇妹更是疼爱有加。 箫璇年方十六,太后早就张罗着为她找一个好驸马,可这位公主偏偏有个怪毛病——见到男人就“过敏”。 其实,“病因”很简单:只因为慕容家族个个容貌出众,犹以箫瑾和孪生姐姐箫琳为最,慕容箫瑾更是被百姓私下称为“千古第一美君”,在这种家庭中成长的箫璇,眼光自是奇高。除了自家人,见到别的男人——什么侍卫、大臣,她就呕吐不止。好在,身为一国公主,金尊玉贵,自然避免接见外臣,连侍卫也全是由姿容出色的各大门派的千金出任。 本来,这个有“恋兄癖”的公主活得很是逍遥自在的,却不料,西羌国派来求亲的使臣打破了这一池静水。 西羌位于轩龙的西北,是一个由游牧民族壮大起来的国家,经过几代君主的励精图治,如今的西羌国力已不可小觑。这一代的君主拓跋贤更是雄才大略,在振兴经济的同时,还不断地扩展疆土,西羌如今国土之广已是今非昔比了。 拓跋贤是个精明的君主,他一面并吞邻近小的城邦,一面则屡次骚扰轩龙的边境,但轩龙国力雄厚,地广人多,更有慕容箫瑾近年来在边境的部署,让他不敢大肆妄举。于是,他派遣使者来,欲先与轩龙结盟、麻痹对方,以图再侵。为了显示自己的诚意,他甚至欲将自己的女儿嫁到轩龙。 对于拓拔贤的阴谋,箫瑾早已心中有数,自登基以来,他便开始着手防御,暗中向边境调兵遣将,加强防务,甚至还在西北几个省秘密设立了粮仓,为万一爆发的战争积蓄粮草。 但毕竟,箫瑾是不愿看到战争的。所以,对于西羌欲结秦晋之好的建议,他没有反对,对于婚姻,他并没有什么期望,他明白身上肩负的责任。女人嘛,无论是哪国的,只要能诞下轩龙未来的继承人就行了。而这个西羌公主,还能带来两国和平,那更是求之不得了。 不料,他竟然忘了自己有这个有“恋兄癖”的皇妹。这个爱兄心切的妹妹,竟在听说皇兄亲事的当天夜里离家出走了。 箫瑾面上平静,内里却是忧心如焚。这个宝贝妹妹,从小在宫里长大,什么人情世故、江湖险恶,一概不知,身上虽有几手高人真传的武功,可是毫无实战经验的她若真遇上什么危险,还是难以自保。最要命的是,这位“男性过敏症”患者看到满街的“丑男”难保不吐个翻江倒海、天昏地暗。 真是越想越可怕,箫瑾已不敢再往下想象皇妹未来可能出现的惨状了。 一定要尽快找到她。 箫瑾盘算了一下箫璇的可能去向:箫璇一直向往江南,而金陵正是国舅体国公的所在,十有八九,箫璇是往那里去了。 想到这儿,箫璇立刻传令下去:秘密向江南寻找。 **** 十天后。 “皇上,皇上?”王丞相小心翼翼地问着。 “她不回来?”箫瑾双眉紧蹙。这十天,他已越来越没有耐性了,派出去的人先是音讯全无,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竟然带来这种消息。 深知皇帝兄妹情深的王丞相劝道:“皇上,下面的人是在江南找到公主的,公主她现在正住在一个村姑家中,一切安好。” “她干吗不肯回来,难道要朕亲自去劝?”箫瑾有些恼火。 “皇上,公主她年纪尚幼,对皇上……又感情深厚,一时赌气也属寻常,相信她不久便能回心转意了。” “可……”箫瑾还是不放心。 “皇上,请宽心,臣还有要事禀报。据西北厅的暗探报告,西羌最近又有异动,近一个月来,西羌人我国的商人游士一下子多了几倍。” “是有些可疑。”箫瑾略一沉吟,“我们一定要严加防范,皇宫及各地方州府衙门都要加派人手,绝不能有闪失。这件事,你亲自去办,要秘密传旨,毕竟现在是和西羌关系处于非常时期。” “遵旨。”王丞相不禁佩服这个青年君主的睿智,退下殿去办事了。 这却还不是箫瑾考虑的全部。他在思考西羌的目的。他忽然惊觉,会不会是箫璇流落民间的消息泄漏了出去,西羌想挟持她以要挟自己?他一下子担心起来,脑中飞速转过了千条计策,却均觉无用。 目前,其它一切都不在他的考虑之列,除了箫璇的安全。 思索良久,他终于定下了最后的办法——亲自出宫。 虽然这太过冒险,但权衡之下,也惟有自己能劝回这个任性的妹妹了。 第二章 夜凉如水,新月如钩。 慕容箫瑾倚在客栈的窗棂边,凉风习习,拂过衣衫,让他不禁想起刚刚见到的那个竹林小屋。 打从扮作侍卫,利用金牌混出宫来后,箫瑾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江南,终于在这晚抵达箫璇落脚的小镇。迫不及待地,他赶往箫璇所借宿的“农家”。 当见到那一片竹林时,他便发现自己原来的想象出错了。原以为是一个前地后院的农舍,却不料眼前乃是一片山林。 秀美颀长的翠竹掩映着一间竹屋。月淡如纱,轻轻地笼在竹海之上,屋中一点灯光,与月色相衬。微风拂过,竹涛翻涌,和着节拍,送来阵阵古琴音韵。 那一刻,好像天地俱静,月也聆,竹也聆,琴声悠悠,仿佛可想象一双纤纤素手正在拨弄弦情。 琴声如泣如诉,似含千般愁绪,又糅万种叹息。琴音缕缕,弦思声声,如一行飞雁直上青天,雁声唳唳,却啼不尽愁情万千。 箫瑾心道:箫璇绝无可能作此弦音。她年方十六,上有母亲兄长眷宠,下有百官万民尊崇,金枝玉叶的她无忧无虑,怎么也弹不出如此含愁带怨的曲调。 难道竟是那村姑所奏?想到这里,箫瑾不禁暗暗称奇:听这琴音虽然愁思绵长,却决非是流于感花开叹花谢的市井之调。这乐声中带着一丝无奈,更有三分恬淡、几许随遇。 琴声中的这几许与世无争似乎感染了箫瑾,让他竟生出些许归隐山林的念头。但他随即哑然失笑:自己怎可能有归隐的时候?!虽然二十年尔虞我诈的宫廷生活让他感到疲倦,但他也深知:作为一国之君,自己肩负的是天下苍生安居乐业之重负。如今虽然时局初定、天下太平,但强邻虎视、内贼窥伺的形势却让他一刻也不敢放松。打一登上皇位,他的命运便如一柄出鞘的剑——再也不能为自己的个人意志所支配了。 箫瑾心中波澜暗起,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琴声中的情绪也似乎有所起伏,好像在与他相和。一如刚才一贯的恬淡,琴音中的起伏也只是微微的,就像溪流在树林中穿过,只发出低声的潺潺。 箫瑾心中遗憾即生,竟未将自己的那管箫带来,不然,琴箫合奏,该是怎样一种怡然!箫瑾心中痴痴地想着,站在屋外,直到琴声停歇。他刚欲敲门,却见屋内灯灭。毕竟是女子的住所,自己不便深夜人内。箫瑾怅然而归,却已留下无尽神往。 **** 终于等到了天亮。 经过一夜漫长的等待,慕容箫瑾赶往那片竹林。日光虽强,却透不进这竹林,林中清冷,隐隐有种肃杀之气。 没有了昨日的琴声,箫瑾的心中有些失望,他走上屋前的竹阶,轻轻叩了叩门,屋里无声无息,毫无动静。他用力又一敲门,门却应声而开,他试探地走了进去。 走了不几步,忽觉颈上一阵冰凉,一把剑架在他脖子上,随后从暗处闪出了几个人影。箫瑾一惊之下,随即便冷静下来,他看看周围,屋子不大,一看便知是女子的住所。自己身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高个儿的用同样的姿势胁持着一名女子。 箫瑾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样遭遇的女子。她就是这竹屋的主人吗?这个女子和自己昨晚心中所描摹了数十遍的村姑形象太不符了。只见她一身浅蓝色布裙,衣料并不昂贵,却裁剪得体,衬得她肌肤胜雪,如瓷瓶中的白牡丹,别有一番娇艳;见她柳眉似蹙,双眸若湿,秋水之中泛着点点波光,仿佛快要溢将出来;她朱唇微抿,倔强地将泪含住,更显我见犹怜,更显楚楚动人。 “你们两个究竟谁是‘天女’?”高个儿汉子喝道。 箫瑾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女?这还用问吗?那不明摆着是那位姑娘嘛,自己是“天子”还差不多。 斑个儿见没人理他,又道:“别装蒜!想女扮男装吗?告诉你们,我早就打听清楚了,这儿不是有两个女人吗?其中一个就是‘护国天女’!” 莫非他们要找箫璇?箫瑾心道。 那高个儿问一个手下:“是她们吗?” 那手下答道:“这个,属下离得远,看不太清楚,不过模样大概就是这样,只不过……”他指指箫瑾,“这个……有些……” “罗嗦什么!模样一样不就对了!”高个儿骂道,他转向箫瑾和那女子,“还不说吗?那就一块儿带走!” 箫瑾心中已大略有数,他估计这伙人就是来找箫璇的,什么“护国天女”大概是个幌子。他想了想,不妨将计就计,这样一来,箫璇和这位姑娘就安全了。 他向高个儿示意自己是“天女”,高个儿一喜,押着箫瑾就往外走。 “等等,不关那位公子的事!我才是‘天女’!”那姑娘说道。 箫瑾向她摇摇头。 那姑娘全不理会,说道:“我才是上官云若!你们放了他!” 斑个儿自作聪明地说道:“你这是欲盖弥彰,你一定是假的!”说罢,转向箫瑾,“你这个‘护国天女’还真不简单,我们找了你十年,现在又玩女扮男装,还想调包呀!” 箫瑾故作苦笑,又向上官云若示意自己没事。 云若眼中点点星光终于闪烁在颊上:“公子,你……”她擦了擦泪水,向那个高个儿道,“你们带我一起走!”声调无比坚定。 “嘿,还争上了!”高个儿一笑,欠了欠身,做个手势,“那,二位请吧!” 第三章 “公子,请过来坐吧。”云若小声地开口。 打从竹屋出来,二人便被塞进了一辆马车,一路颠簸而行。箫瑾让云若坐在马车中央,自己则缩在马车近门的一角。见云若开口,他一笑,示意不用。 上官云若感激地望着箫瑾,瞧了一眼,便觉飞霞扑面,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心中却犹如小鹿乱跳,努力去回避心中想再看一眼的念头,但脑中那一张俊颜却又浮上前来。 说真的,第一眼瞧他,还真觉得他是个女子。皮肤白皙,青丝如瀑,头发中间用玉饰的发带绾着,周围的发丝随意地散在肩上,颇有羽扇纶巾的儒雅之气,眸如星,瞳似潭,而最最吸引人的,莫过于他菱唇上那一抹浅浅的微笑,让人觉得异常温暖。 云若暗骂自己:什么时候这个男子的影子已如此清晰地映人了心底?她手心有些湿,不自然地抬头,却又沉入了那一泊温柔的湖中。 箫瑾其实也是心中忐忑,好不容易地,他想起了用谈话来缓解马车中的微妙气氛。他问道:“姑娘可认识箫璇?” 听到他的声音,云若才从刚刚的恍惚中回过神来。这是他第一次说话,为怕人听见,声音压得极低,温柔的语调中却隐隐含着让人不可抗拒的力量。他刚才说什么?箫璇?啊,难怪见他眼熟,原来眉宇之间,他跟箫璇真的好像啊!云若惊异于自己的这一发现。 箫瑾解释道:“我是箫璇的兄长。舍妹一时赌气,离家出走,我的家人打听到她借宿于姑娘处,在下这才贸然前来。” “难怪公子和箫璇有些像。” “不然,怎么会有人把我当成她呢。”箫瑾自嘲,此言一出,二人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其实,公子和箫璇容貌虽相似,气质却全然迥异,箫璇清丽月兑俗,公子虽也人品超凡,可比令妹多了几分沉稳与宽厚。但二位都有一种让我觉得熟悉的气质,我也说不好……”云若忽然惊觉自己竟说了这许多话,于是急急打住。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开口畅谈了呢?就连对箫璇,也没说过这许多吧?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看箫瑾,他的眼神依然温和,一副还等着她继续说下去的表情。这种眼神,这样的表情,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了?她心中一酸,一滴清泪从眶中滑出。 她的泪让箫瑾着慌,他手足无措地连声赔礼:“对不起,姑娘,是在下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吗?”他向前挪了几步,从怀中掏出一块洁净的绢帕,刚想为她擦泪,他忽然想起面前是一个女子,男女授受不亲,伸出去的手于是悬在半空。 云若看出他的尴尬,她低头接过他的手帕,却并不用以擦泪,只在两手间轻轻绞着:“对不起,我……太爱哭了,让公子担心了。”她低语。 箫瑾强忍住欲安慰她的冲动,岔开话题:“姑娘和箫璇是如何认识的?” 云若微微一笑:“令妹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呢,那天……” 回想起那天的事情,云若便觉得好笑,那天她刚从集市上回来,在竹林边遇见了呕吐得快背过气的箫璇。一问之下,原采是她刚在集市上遇到几个面目丑恶的地痞,几下拳脚解决掉一个之后,她逃到了这里,“过敏症”却让她呕吐连连,几欲虚月兑。云若好心地将她带回家中悉心照顾,一来二去之间,二人便相交为友。一个是深宫明珠,一个是空谷幽兰,心灵上有着不自觉的默契,这十多天采,两个人已成亲密知己。 叙述了经过,云若道:“公子,真不巧,令妹在几天前已离开了。” “她去哪儿了?”箫瑾急切地问。 云若摇摇头,随即又安慰道:“令妹好像曾提起她在江南一带有一位亲戚,她是不是去投奔了?而且……而且还有一名男子和她在一起。” “在金陵,有我们的舅舅,我也估计她会去那里。”箫瑾道。但心下一忖——男子?难道皇妹不过敏了? “那我们去金陵找找吧。”话一出口,“我们”二字已让云若脸颊微红。 心悬爱妹的箫瑾并未察觉,只报以一笑:“那得先月兑身才行。” 云若这才想起二人的处境,心中内疚,低头不语。箫瑾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说:“放心,我会有办法的。” 他坚定的眼神让她心湖微澜渐平,她安心地坐在车里。手指轻轻摩挲着掌中的那块手帕。 小小的马车行于茫茫人海,不知不觉间已是晨去昏来。几个匪人停车驻马,在城郊的一家小小的客栈里落下脚来。 “今晚就在这里歇了,两位就挤一挤吧。”高个儿推开一间客房的大门。 “这……”云若杏腮微红。箫瑾不便作声,俊脸上却也写满了不自在。 “山野小店,就委屈一下吧。”高个儿说道。说罢,他吩咐两个手下:“你们就守在门外,一步也不许离开。” “是。”两个手下答应着。高个儿满意地点点头,径自去了。 云若含羞地看了箫瑾一眼,低头走进房间。箫瑾犹豫了一下,也跨进门来。两个留守的匪人将门关上,人则立于门外。 这里的空间虽比马车中大许多,两人却觉得更加地不自在。云若坐在床沿,低眉不语。箫瑾则走到窗边,倚着窗棂,向远方眺望。 夜幕渐渐低垂。天边的银河星辉灿灿,有如银瓶泻浆,地上疏寥散落的几间房屋在星光中隐约勾勒出几笔粗粗的轮廓,朦朦胧胧之中呈现淡远意境。见此情此景,箫瑾不禁感叹:“好一幅天上人间夜景图!” 听得他的赞叹,云若站起身来,走向窗户,见她趋近,箫瑾向后稍退,为她留出整扇窗户、整片星海。 箫瑾这细微的动作让云若暗生好感,她举目远望,说道:“公子,你真是豁达,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此兴致。” 箫瑾微微一笑:“以前总是在忙碌,连星星也顾不上看。如今虽自由受制,却得了一个观星望月的空闲。” 银河波闪,星汉灿烂。云若不禁忆起儿时事:“小时候,女乃娘就常带我看星星。记得她总爱说牛郎织女的故事。” “他们在那边。”箫瑾遥指天际,“银河相隔。” “只有七夕才得一相见。”云若语中有着淡淡的伤感,“真让人遗憾。” “这倒让我想起了秦学士的《鹊桥仙》,姑娘可知?”箫瑾问。 “文辞秀丽,涵义隽永,真是好词。”云若点点头,念着,“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河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箫瑾也随之吟道:“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不经意地,四日交会,眼波都有一丝异动。云若忙别过脸去,箫瑾则又向星空凝眸。 断断续续的谈话让箫瑾心澜隐动:自己竟和一个平民女子如此敞开心扉地谈诗论词,而且还是在这种身陷囹圄的情况下。 也许是平时居高临下地说话久了,他还不太习惯这种对常人来说最平凡不过的交谈方式。从一生下采,荣华富贵便注定与他相伴,孤独寂寞也随之绕其左右。从皇子到皇帝,二十年的宫廷生活让他知道帝王称孤道寡原来并不是妄言,而是种真正的辛酸:一国之君是没有知己的。 目光漂移在夜空,很容易地,他找到了紫微星;垣——以北极星为中心,两边各以七星形成两道屏障,似乎是用来防御外来的威胁。看着这帝王的象征星垣,箫瑾心道:难怪人们将皇宫称为紫宫,这紫微星垣的形神都似极自己身处的深宫大内——孤独冷清、无朋,无友。有的只是各种各样有形无形的条条框框在限制着自己,就像这帝王之星一样,夜夜有钦天监的星官们注意着,即使有一点点微小的移位都会引起朝野上下的一番争论。那么,不知这次自己的出宫之举又会在宫中掀起怎样的波澜。 想到这里,箫瑾又仔细地看了看天上的紫微——它依旧稳稳地居于天穹,没有丝毫异状。看来自己这次的贸然出宫并没有给朝廷带来太大的影响,箫瑾放心了一些。 远处忽然飘来隐约的几声短笛,似乎也在赞叹星光夜阑。 云若唇角微扬:“公子,有人和你一样的好兴致呢。” 她淡淡的笑犹如一朵荷花在夏夜里悄悄地绽放——悄放邀月、暗绽怜星、自吐幽香、自赏孤芳。箫瑾忍不住道:“姑娘为何不多笑一笑呢?” “公子?”不知其意,云若脸色微变。 “对不起,在下失言了。我并没有别的意思。”箫瑾慌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姑娘愁思太重了,连琴声中都带着怅然之音……人生难免有不如意,还请姑娘释怀忧郁,保重身体。” 他真挚恳切的话语又勾起了她的心事,颗颗珍珠在眼中打转,自己又何尝不想抛却烦恼呢?只是,欠下的债,自己除了泪,还能拿什么来偿呢?云若悠悠地叹了口气,泪眼中映出箫瑾不知所措的表情,她忙擦干眼泪:“公子,对不起,我又失态了……你听过我弹琴?” 听她出言岔开话题,箫瑾忙道:“是的,就是昨晚,在下在姑娘的竹屋前有幸听到了姑娘的琴声,琴声美妙,动人心魄。” “不过是些伤春悲秋的世俗之调罢了。” “不,姑娘的琴声虽愁丝绵绵,却不像是为了春花秋月之类的俗事。恕我直言,倒像是感怀身世、有感而发。” “公子说笑了。”云若口中否认,心中却道得遇知音。 箫瑾又将自己怎样在门外驻足、如何流连琴声的事说与云若。听完他的叙述,云若叹道:“若是你当时就敲了门,你就不会被搅进这是非里来了。” “一切都是注定的吧。”箫瑾月兑口而出,心里疑惑为何自己会说出如此宿命的话。 “注定?”云若低声重复,似又触动心事。 “你累了,先睡吧。”怕她又触景伤情,箫瑾说道。 “那……”云若轻轻地问,“你呢?” “我……”一向口齿伶俐的箫瑾变得有些结结巴巴,“我……就在那边椅子上……歇一歇就行了。” 云若心中过意不去,却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红着脸和衣躺下。 箫瑾背对着云若,在椅中坐下,一手支颐。 屋内一盏油灯,屋外满天星斗。灯火迎风微颤,星光闪烁无定,似乎都在叹息着某个注定的前缘之误…… **** 马不停、人不歇地走了数天。箫瑾一直在脑中盘算着逃跑的计策。这一路上,每住一地,都会有人来接应,供应粮草、换马换车,几个人都对两个“姑娘”礼遇有加,除了限制行动之外,并无其他非分之举。由于怕泄露男儿身,除对云若偶尔聊上两句之外,箫瑾一直沉默着。他越来越觉得这几个人不简单,他们决不是一般的匪人,看他们上下界限分明、戒律森严,显然是受过严格的训练,那高个儿的看似粗鲁,却是有些智谋:白天赶路,用幔帐将马车遮个严实;夜晚,也挑近郊的客栈打尖,从不让箫瑾和云若接触外人。这么严密地看守,逃月兑确是一件不易的事。 云若一直注视着箫瑾,几天来的患难与共,使她与他熟悉了很多,直视他的时候,她已不再那么紧张了,反而是若看不见他温和的双眸,她便会觉得不习惯,他温润如玉的面庞给了她太多的安全感。她已全心地依赖他,对于未来,也似乎并不太担心了。 见他又在沉思,她忍不住说道:“也不知我们到了哪儿?” “大概苏州一带。”箫瑾回答。 “你怎么知道?”她奇道。 “我一直注意着外面行人的口音,听那口音一直在变软,我就知道是向南边走。你听,”他停了停,“这么软的语调,也只有苏州人了。” “你真行。”她佩服道。 被佳人称赞,箫瑾兴奋起来,他低声地打开了话匣子:“其实,除了京城,我从前是哪儿都没去过,这次出来,倒有幸来到‘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苏州了。” 云若点点头:“小时候,我也是只能见到家的上面屋顶围住的四方天空。后来,遭遇了家变,我和女乃娘流离了好几年,三年前,我们才在那片竹林住了下来。”“想不到姑娘竟有如此身世。”箫瑾关切地说。 贝起了心弦,往事便涌上心头。点点滴滴,是血是泪,云若已分不清楚。她仿佛又见到了那一晚的情形:一团熊熊的烈火吞噬了爹娘的身影。那火真大啊,映红了半边天空,连苍穹里的那轮皓月似乎也是红的。红的天,红的火,红的月,还有红的血…… 女乃娘抱着自己逃出来的时候,挂在自己脸上的是什么?鲜红鲜红的,究竟是泪,还是血…… 泪珠又从她白璧般的脸上划过,这次已不再是珍珠滚动,而是溪流泉涌,记不清这是自己多少次流泪了:血真的要用泪来偿还吗? 她又哭了,对于她的哭,箫瑾已丝毫不觉诧异。她就如同水做的一般,眼眸就是一眼永不干涸的泉,永远是湿漉漉的。莫名的,她便会伤感,眼泪便会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坠下来。她并不是伤春悲秋或娇气弱质,她的泪是从内心最深处涌出来的。一直在寻找她心中伤心的泉眼,到今天,他才有点明白:她一定有一段悲惨的身世,正是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给了她太大太大的伤害。 他无意去探究她身世的隐私,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让她从此不再流泪。 他伸手握住她纤长的柔荑。她没有挣扎,青葱般的十指紧扣着他温暖的大掌,忘情地任泪水渲泄。命运的红线就这样悄悄地系在了二人紧扣的手指之间。 许久,云若才止住了泪。 马车不知何时悄悄地停了。车外一个人说道:“二位请下车吧。” 箫瑾撩开帘子,云若正欲下车,却发现自己一只手竟还和箫瑾紧紧握着,她俏脸一红,缩回手。箫瑾也是俊颊微赤,抢先一步,跳下车去。 在马车里不见天日,此时才发现天色已暗。西边的天空,纤云绕拥着一抹残阳,如血的夕阳正缓缓西坠。当光轮渐渐隐去,暮轮也慢慢爬升上来。四周是一片灌木,地上一条泥路通向前方的一个小山岗,岗上松林浓密,隐约可见得一间破败的寺庙。 “委屈二位步行几步了,我们今晚就在那个破庙里过夜吧。”高个儿说道。几人将马车留在原地,牵着马匹走上山岗。高个儿吩咐几个手下将马匹拴在庙门口,另外几个则去生火。 月亮终于升了上来,松林之中却依然黑暗,几个人都簇拥在火堆旁边。 借着火光,箫瑾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这显然是一个荒废已久的破庙,几尊孤零零的佛像已年久失修,佛像前的供桌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桌上的两个烛台上也布满了蜘蛛网。 看到烛台,箫瑾灵机一动。他悄悄拉拉云若的衣襟,向云若暗中使了个眼色,云若虽不甚明了其意,但仍依他的眼色和他一起站起来。 “你们干什么?”高个儿问道。 箫瑾示意那个佛像。 云若说道:“‘天女’信佛,见佛必拜。” 斑个儿满眼疑色地看了看那佛像,似乎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两个弱女子,能搞什么鬼?他眼看着箫瑾和云若在供桌前跪下,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诚心祷告,他心中暗骂两个“女人”迂腐,便不在意。 箫瑾边“祷告”边悄悄地对云若说:“你把那个高个儿引过来。” 云若会意,向那高个儿道:“‘天女’已接受佛祖的教诲,决定将宝藏的秘密告诉你们的头领,不知你们哪一位是首脑啊?”她盈盈浅笑,一干人早被她迷得七荤八素,个个昏头转向。 箫瑾趁机将一个烛台拿在手里藏在身后,心中赞叹云若的聪明:连宝藏也能掰得出来。看见众人神魂颠倒的模样,他心中酸溜溜的,他将云若拉到身后,自己向那个高个儿玉臂轻摇,脸上粲然地笑着。那高个儿哪按捺得住,急忙走上前来。箫瑾故作羞涩地看看周围其他羡慕不已的人,高个儿立即“聪明”地会意:“你们四下凉快去。”一群色迷迷的手下无奈地作鸟兽散,三个五个地窝在角落里。 箫瑾让那高个儿再靠近了些,自己忽然出手,一手用尖尖的烛台抓住那高个儿的咽喉,一手紧紧扼住他的手臂。 斑个儿大惊,原本凭他的武功不至于这么容易就受制,可他色欲熏心,又对两个“女子”毫无防备,被箫瑾来了个一击即中,他奋力挣扎,却觉得制住自己的力道很重,终于,他省悟过来,惊道:“你是男人?!” 不会武功的箫瑾已使出了全力,额上渗出涔涔汗珠,却仍笑道:“朕(正)是。”高个儿大怒,运起内力欲摆月兑箫瑾。 云若见状,急中生智地抽出高个儿的佩剑,直指其咽喉。剑可不比烛台,何况自己这把削铁如泥的宝剑。高个儿不再挣扎,乖乖地被二人挟制着向庙门走去。 他的同伙刚刚都已被他支走,现在乍见此状,却也赶不及来救援了。箫瑾架着高个儿走到庙外。他吩咐云若砍断所有拴马的绳子,然后他拉着云若纵身跃上马背,双腿一夹,那马便飞驰起来。 云若从未骑过马,她紧闭着双眼,把头埋在箫瑾的怀里。不知是由于惊慌,还是羞涩,一颗芳心扑扑乱跳。 箫瑾无暇享受怀中的软玉温香,他纵马奔下山岗,然后勒住马儿,和云若一起跳下马来。他狠狠打了马一下,马儿吃痛,狂奔而去,他自己则拉着云若钻进周围茂密的灌木丛中。 月光如水,将那条泥泞小路照得极为明亮。路上的点点马蹄印记清晰可见。灌木丛中却是黑漆漆的。 云若不解,正欲发问。远处传来急促的人声——高个儿带着那群手下施展轻功追了上来。其中一个手下说道:“瞧这蹄印是上那边去了。”高个儿看了看地面,带领手下向马跑的方向追去,一群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云若佩服箫瑾的细心,站起身,欲往外走,却被箫瑾一把拉下:“啊!”她低声轻呼,一只修长的手覆上了她的唇。她惊慌失措,双颊晕红。 “头儿,看来他们是真向那边去了,这儿没有啊。”一群人竟杀了个回马枪。 “嗯。”高个儿点点头,吩咐其中两个手下,“你们两个留下再搜一搜,其余的人,跟我向那边追。” 几个人渐渐远去,留下的两个人向灌木丛走来。 月亮渐渐钻人云层,光线暗淡下来。近一人高的灌木投下黑黑的犹如鬼魅的影子。四周分外寂静,留下搜查的两个人都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两人走到灌木前,却谁也不敢往里钻。 两人对看了一眼,很默契地挥舞起手里的刀剑,灌木枝叶“刷刷”落下,刀光剑影就在距箫瑾和云若不过寸许的地方闪动。云若紧张得渗出了冷汗,箫瑾紧紧抓住她的手。云若的心渐趋安定,也握了握他的手。 所幸,两个人胡砍一阵之后,便失去了耐心。他们认定其中无人,便去追赶大部队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箫瑾才带着云若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两个人的两只手紧紧地握着,他没有松手,她也不再退缩。 “公子,现在去哪儿?”云若问。 “你还叫我公子?” “人家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云若小声说。 箫瑾暗骂自己糊涂,真当“天下谁人不识君”吗?都忘了介绍一下。他赶忙介绍道:“对不起,我疏忽了,我姓……龙,叫箫瑾。” “龙公子。” “还是叫箫瑾吧。” “箫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已让箫瑾听得心花怒放。 “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我们不如回破庙过夜,明早再出发吧。”箫瑾建议道。 云若点点头,对箫瑾投以信赖的微笑。箫瑾心波一漾,两人并肩向破庙走去。 破庙中火堆未熄,明亮的火光温暖着两颗心。二人坐到火边,借着火光,云若忽然发现箫瑾的脸色有些惨白。“你怎么了?”她问。 “没事。”箫瑾避开她的目光。她不信任的目光在他身上搜索,终于—— “你的手!”她叫道。箫瑾慌忙用右手捂住左臂,血却从指缝中汩汩渗出。“你受伤了!疼不疼?唉,怎么会不疼呢!”她语无伦次地,“怎么止血呢?” “不要紧,只被刀锋划了一下,用根带子缠住就行了。” 她急忙从裙上撕下一条布,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看到他的伤口,她的心都快碎了,眼泪又开始在眼眶打转,但又怕滴在他的伤口上,她只得强忍着。 箫瑾依然微笑着,柔声安抚她:“我没事。还好,我这只手当时捂着你的嘴,不然……”温柔的眼神掠过她超绝尘寰的容颜,“你岂不是破相了?” 听到这一句,云若眼眶中回旋了千万圈的泪终于洒了下来…… 第四章 旭日初升,云蒸霞蔚。站在长江边上,见一江春水滔滔东流。宽阔的江面,一望无际,烟波浩淼,百舸争流。 箫瑾惬意地任江风吹起一头青丝,撩起一身白袍。从苏州来到镇江,一路经过无锡、龙城,江南富庶的景象、繁华的景致让他颇感欣慰。 站在这长江之滨,眼望“逝者如斯夫”的江水滚滚而去,他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感叹:历史便犹如这江水,不知带走了多少帝王百姓、英雄平民。想到自己虽身为九五之尊,百年之后仍不免化为尘土。政绩?权力?究竟什么能永恒呢?思及此,他不觉怅然。 他侧身看看身旁的云若,她似乎已经沉醉在这水天一色中,青丝飘动,衣袂如仙,目光正紧紧地盯着江边一簇艳红的花朵。见此情形,他不禁吟道:“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云若似乎有所触动,别过头去。 “怎么,又惹你伤心了?”箫瑾在心中低咒自己又不小心触动了她的心弦。 “没有,只不过触景生情罢了。”语气显然有些哽咽。 “想起你家了?”箫瑾看着她微肿的双眼,怜惜之情溢于言表。 云若不语,那红胜火焰的江花在她眼中都已成了离人泪、征人血。 血,又是血!这永不回头的江水真能洗尽一切吗?它最终有平静的时候,干涸在江底的到底是泪,还是血? 见她呆呆出神,箫瑾不忍打扰。他向江边停泊的一艘船招了招手。等云若回过神来,船已停在面前了。箫瑾拉云若上船,扶她进舱,自己则站在船头。 船夫问道:“二位要去哪儿?” “金陵。”箫瑾答道。 “别……”云若欲言又止,她实在不想再回到那个伤心地。 “你不想去?” “不……是,还是去吧,找你妹妹要紧。” “你不愿意去的话,就不去了。我们去扬州吧,那儿可是帆樯林立、商贾云集哦。” “可箫璇……” “没关系,算起来她也应该到舅舅家了。” 就在三天前,路过龙城时,街头巷尾都在传说冰公主驾临了国舅府,箫瑾心中大石已然落下。这会子,应该关心的是自己和云若去哪儿比较安全。思来想去,他觉得江北的扬州比较合适。 靶动于他的体贴,她点点头。 “去扬州。”箫瑾转向那船夫。 那船夫心里估模着二人是对情侣,便推荐道:“二位要不要顺便游一游金山寺?白娘子和许仙的传说可就是在那里发生的哦。”怕说服力不够,他又补充道,“那白娘子当年水漫金山,可真惊天地、泣鬼神呀……不少像二位这样的情侣都赶去白龙洞求白娘娘保佑永生恩爱呢!” 云若羞得满面绯红,她的一脸娇羞让箫瑾迷醉不已。看他们这个样子,阅人无数的船夫早将船摆向金山寺了。 **** 金山寺座落于江中浮玉——金山之上,由于历代高僧辈出,因此极受各代皇室重视,自古便有“寺裹山”之称,几经修善扩建,如今规模已是非凡,层层叠叠的寺院,将郁郁葱葱的金山包裹起来,远远望去,只见其寺而不见其山。 金山山体原本是在江心,后来随着长江宽度的变化,渐渐与陆地相通,变成三面环水,一面朝陆,山中古刹幽然,山下水波潺潺,寺院四周是巨大的莲池。正值春日,一池青莲含苞而立,秀美动人。 此处不仅风景怡人,更是文化精深,乃是历代文人雅士的必游之所。苏东坡留下的一条玉带成为镇寺的四宝之一,米芾更是手书“天下第一江山”以表赞叹,更有无数文人墨客吟诗作词,对金山的景致大加称赞。 金山四季游人如织,除了这些文人墨客,更有大量善男信女。而自从白娘子水漫金山的凄美传说传遍天下,金山更成了无数情侣夫妻的圣地。他们纷纷前来,拜祭白娘子,以求得自己和心上人终生相依,白头偕老。 当走进大名鼎鼎的“白龙洞”的时候,云若却感到有些失望,原来这只是一个浅浅的山洞,行不过数尺便走到尽头,顶头洞壁上有一个小小的洞口,据说只能容一白蛇通过,因此便得名“白龙洞”,洞中除了鼎盛的香火,便是白娘子和小青的塑像了。 云若抬头看着白娘子的塑像,不知是出自谁的手笔,将白娘子刻画成一个如此恬静的美人,她神态安详,唇角微扬,含着一抹温柔的浅笑,温和如斯,实在让人难以想象她当年与法海斗法,不惜水漫金山以救夫君的豪情。不知怎的,云若心念一动,回头问箫瑾:“你怎么看白娘子当年水漫金山、洪水淹遍镇江全城的故事呢?” 箫瑾想也不想,顺口答道:“感其心,而不能同其行。为了一个人,而牺牲那么多条无辜性命,实在太不理智了。” 云若有些失落地点头,又追问道:“要是你是她,看见心爱的人身陷囚笼,你怎么办?” “我会尝试别的办法,但绝不能连累其他人。” “那万一,我是说万一,只有‘水漫金山’一种法子呢?” “那我就……” “别,别说了。”云若害怕听到他的回答,她不愿听到自己预想中那个伤心的结果,慌忙止住他的话语。 箫瑾仿佛看透了她的心,他执起她的手,向她投以坚定的目光。 云若似乎放心了一些,她转身向洞外走去。好像是不适应由洞中的昏暗到洞外的明亮,她用手揉了揉眼睛。 箫瑾看在眼里,心里有些酸,更有些甜。他多想告诉她自己的答案:如果只有一种方法,那他就陪她一起死。 回到船上,二人相对无语。 船夫知趣地在船尾摇橹,一叶扁舟由瓜州渡口向江北的扬州飘去…… **** 行船一夜,二人终于在天明之前到达了扬州。 扬州果然是繁华之地,天色刚明,街市上便热闹了起来,小贩的吆喝、行人的谈话,使空气中充满了热闹的气息。所谓“烟花三月下扬州”,眼前的情景让箫瑾对古人的话赞同至极。 这会儿,似乎受了气氛的感染,云若的心情也好转了许多,心中的阴云似乎已一扫而空。箫瑾挑了全城最大的琼华客栈住下。 琼华即琼花,是扬州最出名的花朵,是扬州人的骄傲。琼华客栈依瘦西湖而建,一面临水,临水的那面在水中浮出几个石桩,似是随意摆设,却是独具匠心,点点石影犹如沧海珠光,铺成一座仙桥,直通向河对岸。不过,这些石桩似乎从来都只是人们欣赏的对象,还没有人真正上去以它作桥用。箫瑾选了两个临水的房间,打开窗子,上边煦日高照,下面碧波万倾,左首可见五亭桥秀姿,右首可视白塔倩影。 他回身看看云若,这十多天的奔波让她有些憔悴,发丝松散地低垂着,身上的衣服早已缺块少角,尤其是裙摆前端齐齐地少了一块——正是那天用来给他包扎伤口的。想到那晚的情形,箫瑾心中不禁暖烘烘的。 云若正注视着窗下波光闪闪的瘦西湖:“水真是清澈啊,好想在里面洗一洗呢!”她月兑口而出。 对了,箫瑾拍拍脑袋,二人也不知多少天没有痛痛快快洗个澡了。为了躲避追兵,两人每天躲躲藏藏,也就只有一次在借宿的农家胡乱地洗了一下。 “下面是不行,可里面可以洗啊。”他急匆匆地冲下去,吩咐店家准备沐浴的物事。 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换了件衣服,箫瑾感觉好了许多。还好,自己一直背着装钱装衣服的包袱,不然,还得穿回那件脏兮兮的衣服。想到这里,箫瑾心念一动:云若怎么办?她可是什么都没带。 想到这里,他急忙跑出客栈,冲向大街。 买回云若里里外外的所有的衣物以及发饰,箫瑾便忙托老板娘给送进去。回想起刚才自己红着脸在女人堆里钻进钻出采购衣物的窘样,他就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还好,自己有一张迷死人不偿命的脸,让一部分少女愣在当场,表现出花痴般的眼神;而另一部分大妈则纷纷议论又是谁家闺女在玩女扮男装的把戏。 “箫瑾。”云若的轻唤将他叫醒,箫瑾看向云若,又很快沉醉。 云若一身月牙白的宫装,发束高高绾着,额前留着几绺俏丽的刘海,头上斜插着一支玉簪,耳上戴着一副镶玉的耳钉。这一身打扮更衬得她超凡月兑俗,高贵典雅。 虽说打扮这一身是自己一手操办的,箫瑾却仍被这出人意料的协调给惊呆了。没有什么金银珠宝,这些首饰甚至是一眼看中,来不及精挑细选,就匆匆购来的,放在她身上却是那样的合适,仿佛最平凡的首饰也能在她的身上放出最美的光彩。 尤其是那一身南晋的宫装,相信没有人会比她更适合穿了。 南晋是十年前被轩龙吞并的小柄,国土正是最富庶的江南一代,以金陵为都城。南晋民风和轩龙几乎相同,但也仍有不少自己的特色。南晋国君笃信佛法天命,一切讲求自然恬淡,因此举国上下,无论衣着、菜肴乃至一切生活琐事都以清淡为主。南晋的宫装也不似轩龙的富丽,颜色多偏素色,显得清幽飘逸,现已风靡轩龙,成了从上到下各个阶层妇女的最爱。 而云若也久久立着。有多久没穿这样的衣服了?大概十年了吧!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孩子。记忆已经模糊,当年自己穿这样的衣服是什么模样,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场火,那片红,那些血……云若微微发抖,不该想起这些事啊,她无助地抚着额,泪水又瑟瑟而下。 “你怎么了?”箫瑾忙扶住了她,感到她在发抖,他惊惶失措,“我扶你上楼,先歇一歇吧,我去请大夫。” “不用了,我歇歇就好。”云若随着他回到房间。 扶她在床上躺下,他匆匆走出门去:“你先歇一歇,我去弄些热汤。” “不用了。”云若坐起身来,见箫瑾已出门,只得无奈地又躺了下来。 但箫瑾不一会儿却回来了,他迅速地闩上门,神色紧张地对云若说:“咱们得快走,追兵又回来了。” “什么?”云若也慌了神。 箫瑾很快镇定下来:“我刚才看到那个高个儿正向店老板打听呢。这会儿,他们一定正派人分派人手包围客栈,估计不一会儿,他们就会追上楼来。” “那我们怎么走?难道从湖里?”云若着急道。 “湖?”云若的话提醒了箫瑾,他推开窗,看到下面星星点点的石柱,便灵机一动,“对,就从这里走!” 可怎么下楼呢?他的目光向四周环视。有了!他扯下床上挂幔帐的挂钩,将幔帐也扯下,结成长绳钩在挂钩上,再将挂钩挂在窗框上,又将支窗的棍子放在钩边,支住窗子。 他将绳子的另一头交给云若:“你先下。” “你呢?” “这绳子支不住两个人,你先下,我再来。” 云若依言,翻出窗外,顺着绳子降到下面。快到地面时,她身体重心却突然不稳,向后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箫瑾恨不能立刻下去扶她。他急忙从窗中跃出,顺着绳子飞快地滑下。他一面扶着云若,一面用力一拉,钩子落下的同时,碰倒了支窗的棍子,窗子完好无缺地关上。看见云若头上渗出的汗珠,箫瑾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样?” “我……腿……”箫瑾弯下腰去,见云若右腿上血迹斑斑,他伸手欲碰。“别……”云若阻止,“好像动不了了。” 难道骨折了?箫瑾心想,嘴里却安慰着:“没关系,我扶你。” 云若推开他:“你走吧,别管我。我的腿……大概断了。” “别胡说。”箫瑾一把抱起她。云若不知是羞是急,脸涨得通红,泪珠大滴而下,她捶打他:“你,你快走啊,别管我!” “你想让每个人都知道我们在这里吗?!”箫瑾拉下脸。他威严的语气让云若安静下采,她将梨花带雨的脸埋进他的怀里,轻轻地呜咽。 她发上淡淡的清香犹如藕花,让他不禁想沉醉其中;她的泪沾湿了他的衣襟,并且透进了他的内衣,让他感觉胸口凉凉的。 箫瑾抱着云若,飞奔过石柱,钻进岸边的杨柳阴中,微风拂动柳枝,滑过他的面庞,让他觉得微痒,云若的发丝也被清风扬了起来,柔柔地扎着他的胸膛。他有些心猿意马,脑中不禁浮出这样一个念头:这条路要是一辈子都走不完该多好。 第五章 箫瑾将云若安置在扬州城郊的一家小小的客栈中。安顿好云若后,他便飞快地请来了大夫。大夫检查了一番,说道:“夫人是骨折了,我要帮她接骨,再用夹板固定,接骨时会有些痛的,请夫人不要乱动,否则接偏了,可会落下残疾的。” 云若脸色苍白,她紧紧地咬着下唇,嘴角渗出血丝,眼中含着泪珠,强忍着不让它流下来。 箫瑾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坐到床边,将她环在怀中。云若没有拒绝,靠在他的胸膛上,两只柔荑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 “准备好了吗?”大夫问道。 云若点点头。 “那我就开始接了。”等大夫接好骨,绑上绷带,箫瑾和云若都感到身上已被汗湿透了,云若忙离开箫瑾的怀抱,箫瑾不太自然地站起身来,走向大夫:“谢谢大夫。” “治病救人乃医者之本嘛,公子不必担心,夫人的腿已接上,恢复得快的话,一个月后就可以行动自如。”大夫回答。 云若和箫瑾这才发现大夫将他们当作了夫妻,脸上都是一红。箫瑾掩饰地问道;“还需什么药物吗?” 大夫回答:“尊夫人身体虚弱,我开些续气补血的药,调理个把月,自能痊愈。” “多谢大夫了,请大夫开药吧。” 等大夫开好了药方,箫瑾这才想起刚才是从云若的房间逃月兑的,钱却都在自己房里,现在二人都是身无分文。大夫似乎也看出了端倪,笑道:“公子定是离家匆忙吧。无妨,无妨,等有银两时再给老朽诊费吧。” 箫瑾忙扯下腰间的玉佩,交到大夫手里,说:“我不知道这个价值几何,如若不够,我下次一定补上。” “太多了,太多了。”大夫摇头。 “请大夫一定收下,就算是我和……和内子的一点心意。”箫瑾道。大夫见他如此坚持,只得收下,称谢而去。 送走大夫,箫瑾走到床边,问道:“还疼吗?” 云若给他一个微笑:“不疼了。”她目光落到他的手臂上,“怎么你左臂又渗血了,伤口不是痊愈了吗?” 箫瑾这才注意到左臂的伤口可能又裂开了,鲜血在不停地渗出。云若泪如雨下,自责地说道:“一定是刚才我那么紧地抓着你……弄得你……都是我不好,我真该死。” 心疼她的狼狈,箫瑾捧起她的脸,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安抚地说:“没事,很快就会好的,不怪你。” 云若自责得更厉害了,她垂下眼,不看他,抽泣得更凶。她长长的睫毛上泪珠点点,箫瑾忍不住癌去,在她眼上轻轻一啄,她身子一颤,并没有拒绝。箫瑾更放肆地吻住她的唇,演绎出一曲爱的恋歌…… 良久,二人才从激越中清醒过来。 云若面若桃花,娇喘吁吁。他的吻技并不纯熟,热情之中还带着羞涩,但想起自己比他更加生涩的回应,云若窘得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藏起来。 她偷眼瞧瞧箫瑾,他也是红晕着脸,魂不守舍般。 云若心中甜丝丝的,伸手想拉他回回神,发现他的左臂上又开始淌血了。她解开他臂上的绷带,看见他的伤口有些开裂。“不行,这得上药啊。”她焦急地说。 箫瑾这才将思绪拉回,看着她关切的眼神,他不忍忤逆,点点头:“我这就去买些金创药,顺便把你的药也买回来。”说到这里,他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真是身无分文了。 云若不吱声,默默地从颈上摘下一个玉坠,交到箫瑾手里:“你去把这个当了,应该足够我们的药费和住客栈的钱了。” 箫瑾握着还带着她体温的钥匙形玉坠,眼中微微有些湿润。 “快去吧。”云若说,“我等你回来。” 箫瑾暗暗下了决心:一定会为她将这玉坠赎回来。他将玉坠揣进怀里,疾步出门。 **** 箫瑾将玉坠当了,当票上写明赎期为一个月。他将一个月的房钱交给客栈老板,并嘱咐他对自己和云若入住的事保密。 客栈老板以为他们是私奔的情侣,在收下了十两银子的“封口费”后,“会意”地拍胸脯保证绝不泄漏他们的行踪。 三天一晃而过,箫瑾每日守在云若的身边,精心照顾,心中却焦急着:怎么去筹钱赎回云若的玉坠? 云若见他每日心事重重,料他是担心钱的事。于是这天,她让他去帮她买些丝线和绢帕。 箫瑾依言买回。云若将他赶去煎药,自己则在房内忙碌起来。 “这是你绣的?”箫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不好看?”云若故作生气。 “不,不是。太美了,就是宫里的也没这么好啊!”他由衷地赞叹。 “宫里?”她不解。 “呵,我是夸张,夸张而已。”他慌忙掩饰。 她并没在意:“明天,你把这些送去绣庄卖吧!” “你?”他摇头,“这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遇到你之前,我和女乃娘就是这么度日的。”说起故去的女乃娘,她神色有些黯然。 “你别哭,我答应你就是。”箫瑾见她睫毛颤动,又紧张起来。 云若含泪而笑:“你放心,我不会再动不动流泪了。打从把那玉坠当掉,我就决心要忘掉过去的一切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的心……从此……就交给你了。” 听到她真心的表白,他感动得将她紧紧搂人怀里,给她一个深吻。一番缠绵之后,箫瑾深情地望着意中人,云若则羞赧得低头不语。 “你脸上怎么有块黑?”箫瑾问。 “真的?”云若抬头,“你脸上才有呢?” “呃?”箫瑾模模自己的脸,果然一手黑,“一定是煎药时弄上的。” “快擦一擦,我都快认不出你了。”云若伸手为他擦拭。 “嫌我黑,不要我了?”箫瑾调侃地握住云若的手。 “讨厌。”云若抽回手。箫瑾一脸“痛苦”:“唉,都嫌我讨厌了。” “你,你好坏。”云若咯咯娇笑,箫瑾也笑了起来。 忽然,箫瑾高兴得一跃而起:“有了!我就这样涂黑了脸出门,就不怕追兵了。这些绣帕就不用送去绣庄了,我自己来卖,岂不多赚些?!” “你怎么可以?”云若阻止,“虽然不知道你的家世,但你绝不是个市井叫卖之人!” “你应该也不是个绣女吧。”箫瑾反驳。 “你、你什么意思?”好容易“忘记”的往事又涌上心头,云若泪如雨下,她将脸埋在枕头里,对箫瑾喊道,“你出去,出去!” “对不起,对不起。”箫瑾慌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别哭了。我都听你的还不行吗?” 她不理他,抽噎个不停。 “我承认,原来在家里,我连衣服都不必自己穿上。可现在,我们这样的情况,你让我怎么办?我现在心里只有一个你,其他一切地位、尊严,我早就顾不得了。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放弃。我知道,你心中有个伤口,你不愿对我说,我也不勉强,我只想用我的一切努力,为你将伤口抚平。我的心,你难道还不懂吗?”箫瑾心中酸涩,不禁也有些动容。 听到他真心的表白,云若的心被深深地打动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箫瑾见她抬起脸,不容她说话,深情的吻便覆上了她的樱唇。 一场风波消于无形,只剩浓浓的爱意荡漾在心房之中…… 第六章 箫瑾匆匆走在街市上,怀里揣着刚从绣庄换得的几两银子。云若精湛的绣艺让绣庄老板赞不绝口,连连要求加大供货。但箫瑾怕云若辛苦,坚持不依。绣庄老板便又将许多客人的订单直接拿给云若。云若不顾箫瑾反对,硬接了下来。见她日夜赶工,箫瑾心疼不已,但除了为她添衣送药,他也实在别无它法。他暗骂自己无用,心中想着挣钱的法子。想着想着,冷不防的,他一个不留神撞上一个人。 “哎哟!”那个人怪叫。 “对不起。”箫瑾连声道歉。 “对不起?撞散了老夫的东西,就想跑吗?”被撞的老头儿拉住他不放。 箫瑾打量面前的这个老头儿,只见他一身穷酸,身上背了一个棋盘和一个布袋,布袋显然是被自己撞散了,黑白棋子撒了一地。箫瑾忙蹲去,将棋子一粒粒捡起来。 “对不起。”箫瑾掏出一块手帕,将棋子一一拭净交到老者手里。将全部棋子都拾起后,箫瑾转身欲走,却又被老者一把抓住。 “你会下棋吗?”老者问道。 箫瑾不解地点点头。老者浑浊的眼中飞掠过一缕光彩,他的手在箫瑾肩上重重一拍:“好,那你就陪我下一盘。” “这……”箫瑾不明所以。 旁边有好心人提醒他:“这个李老头是这儿有名的棋霸,专以下棋为名,赚人钱财。” “还有这样赚钱的。”箫瑾心念一动。 “你敢不敢和我下?”李老头催道,“实话告诉你,我在这方圆百里之内还未遇到对手,要不是这两天手头有点紧,我才不会找你呢,” 箫瑾微笑道:“谁说我不敢下?” “那就赌五两银子。” 箫瑾心下盘算,自己身上每一钱银子都是云若一针一线赚来的,万一输了,可怎么对得起她,不过,自己的棋艺也是轩龙棋坛的名家所授,应不至于落败。想到那个还押在当铺的玉坠,箫瑾决定冒险一试。 他从怀中掏出五两银子:“好,咱们就下一盘。” “好!”李老头也拿出一锭银子。 棋局摆在一间凉亭里,外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观众。箫瑾手执白子,李老头则执黑子,二人很快在小小棋盘里“厮杀”起来。一局毕,箫瑾赢了李老头。 “承让。”他微笑着拱拱手,拿起桌上的银两,便想走。 “等等。”李老头叫住他,脸上依然是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不行,不行,刚才是我轻敌,咱们再来一盘。” 箫瑾不语,径直向凉亭外走去。李老头忙拦住他:“这次我出十两银子。” “可我只有五两。” “没关系,快来。”急于挽回面子的李老头已视钱财为身外之物了。 然而,连续十局下来,李老头简直要去撞墙了,自己怎么可能连输十盘?箫瑾依然文雅地微笑着,连赢了十局,这李老头早已欠了自己不少赌债。 李老头神色恍惚地模模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对箫瑾说:“你真行。我输得一个子儿也不剩了。” 箫瑾有些歉然:“其余的赌注就算了” “不行。”李老头固执地拒绝。他模遍浑身上下,实在没模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思虑再三,他将棋盘并棋子端到箫瑾面前:“老朽实在没什么东西了,这些就抵押给你了。” “这可不行,这些都是你的珍爱啊。”箫瑾推辞。 李老头摇摇头:“我已经无法再驾驭它了。” “在下只是偶然取胜。” “十盘哪。”李老头眼中泪光莹然,“老朽下了一辈子的棋,如今方知人上有人,山外有山哪。这棋,老朽再也不下了。”说着,将棋交到箫瑾手中。 李老头又凑近箫瑾,低声说:“公子你下棋深谋远虑、筹划精心,但是却仁心太重,常常是不忍舍子。须知一盘棋是重,一颗子是轻,为了大局,牺牲几个子也是在所难免。”随后他拱拱手,“望公子棋艺更上一层楼。”说罢,飘然而去…… **** 数天后。 “又在想那盘棋吗?”云若柔声地问。 “嗯。”箫瑾仍是心不在焉。云若没有再问。她的腿已恢复得差不多了,箫瑾却坚持让她再休养几天。云若虽然有些过意不去,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近一个月来,二人相处犹如平凡夫妻:箫瑾在客栈中摆了个棋局,云若则在房中缝衣绣花。一句问候,一碗热汤,一杯暖茶,都能让两颗心暖融融的。在这小小的天地中,两人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过去,忘记了周遭的一切。浓情蜜意让云若的泪愈来愈少,过去的伤痛也渐渐痊愈。 云若庆幸自己放弃了那块玉坠,用那些身外之物能换得两心相印、脉脉真情。幸福洋溢心胸,她抬眼望着眼前心爱的男人,不禁心醉。洗去白天的伪装,还他本来的俊美。只见他陷于沉思之中,眸中放出异样的神采。这眼神与平时的目光全然迥异,那是一种略带兴奋的神情,好像是倾尽智慧与对手相搏,但却是心甘情愿,甚至这样的拼搏对他来说是一种快乐。 云若好奇于那个让箫瑾如此兴奋的对手。自从赢了那个李老头之后,箫瑾的棋艺便声名远播。十里八乡的下棋高手都前来挑战,箫瑾从容应战,几天下来,对手已然不多,银子也赚了不少。 云若并不太喜欢箫瑾以棋作赌的赚钱方式。但她心里明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让他从一个翩翩公子变成一个嗜钱重金的“赌徒”,云若心中内疚又感动。她隐隐觉得他一定还为她放弃了很多东西。对于这份情意,她也只能用一生一世来报答了。 云若走向箫瑾,靠在他宽厚的肩上,用手环住他的腰。箫瑾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轻轻抚着她的手,问道:“怎么了?” 云若贴在他的后背上:“没什么。” “真的?是不是我太专心,冷落你了?”他开玩笑似的执起她的手,放于唇边。 “讨厌。”她一脸绯红,缩回手,才想起心中的好奇,问道,“想出赢棋之道了吗?” “有点头绪了。”箫瑾有些疲倦地抚着额头。 “我真好奇是什么人让你如此头疼!” “是个不凡之人。”箫瑾陷入了回忆…… 这天清晨,箫瑾依旧在客栈的一角摆下了棋局。这几天以来,他几乎赢遍了方圆百里,所以最近“生意”寥落了许多,于是他自己与自己下棋聊以自娱。 “恭喜白子获胜啊。”身后有男声响起。 箫瑾回过身去,一双犀利的眸子正对着自己,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打量这双眸子的主人。 映人眼帘的是一张英俊的面孔。棱角分明的轮廓、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使他显得精明干练,两道剑眉下面是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一身富家公子的打扮,却隐隐透出勃勃英气,举止从容大方,颇具威仪,微黄的发色看来不像是中原人士。 “阁下不是中原人士?”箫瑾微微含笑,声音却含着威势,好像又回到了金殿之上。 “先生好眼力,在下是西羌来的商人,做些丝绸买卖。”那人彬彬有礼地回答。 “西羌?”箫瑾若有所思,“不知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在下今日初到此地,听说先生棋艺非凡,在下一时技痒,因此前来拜会。不知先生可否与在下对弈一局?”炯炯的眼神热切得让人无法抗拒。 原来是来下棋的。看来自己多心了,箫瑾心道。 他内心开始有些喜欢这个与自己气质迥异的陌生人。这个人一看便是热情豪放,显现出中原少有的逼人英气。 箫瑾谦逊地拱拱手:“在下棋艺平凡,能与公子对弈正是求之不得。” 那人的随从为主人拉开座椅,那人雍容入座,对箫瑾友好地笑笑:“不知先生惯执何子?” 好大的气派,箫瑾心道。佩服对方的气势,他不敢怠慢,执起一粒白子,说道:“那我便选白的了。” 那人笑笑,手执黑子,与白子厮杀起来。 **** “承让承让。”那人潇洒地站起身来。 箫瑾亦起身,由衷地赞叹道:“公子真是棋艺非凡,在下好生佩服。” 罢才的“厮杀”中,两人都觉得对方是一个罕见的对手,因此都用尽了心智:那西羌人果然棋如其人,出招步步狠辣,整盘棋下得气势宏大,酣畅淋漓;箫瑾则步步为营,棋路看似平和,却是暗藏凶险,绵里藏针,让人难以提防。 二人在酣战数个时辰之后,那西羌人终以一子险胜。 “哪里,哪里。若非先生刚才仁心太重,不忍弃子,我早就大败了。”那人露出英雄惜英雄的神色,“先生棋风正如这中土民风——温和儒雅。不过,狠辣起来也让人着实难以招架呢。” 说到这儿,两人都笑了起来。 “在下赵朔,不知公子尊姓大名。”那人真诚地说,“十分想与公子交个朋友。” “在下龙箫瑾,承蒙公子抬爱,能与公子结交真是件乐事。”箫瑾心下也十分乐意。 在深宫里长大的他,从小就被高高在上地“尊敬”着,这种尊敬为他带来了至高无上的权利,也让他失去了许多平凡之人的快乐。 权力如同一把双刃剑,能换来一切,却也伤了自己。在轩龙王朝金碧辉煌的皇宫之内,有多少为权力而疯狂的人,更有多少双充满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那张象征着天下权力的龙椅。 出于一种责任、一种保护家人和百姓的义务,打从十六岁进入这权力漩涡的中心,箫瑾便开始了一个皇帝充满明争暗斗的人生。在这暗礁密布的生活之中,除了母亲和姐妹、弟弟,九五至尊的他真算得上是一个孤家寡人,没有朋友,没有知己。身为兄长,只有他能为弟妹遮风挡雨;身为人君,只有他能擎起国家社稷。没有人了解他的软弱,他的痛苦。因此在内心深处,对于朋友,他渴望不已。 赵朔,是第一个赢了箫瑾的人。在宫里下棋,没人敢赢他;在宫外,又没人能赢他。是这个赵朔,让他第一次尝到了败北的滋味。赵朔洒月兑的气质、飘逸的棋风,令箫瑾由衷地赞赏,虽然两人在棋盘上斗智论谋、互不相让,但彼此都感到心灵相通,神交已久。赵朔心中也对这个衣饰平凡,甚至毫不起眼的对手钦佩异常。看他肤色黝黑,貌不惊人,却自有一派优雅闲适的气质。见他下棋气定神闲,更别有一派儒将风度。 二人惺惺相惜,都觉觅得知己。不过,在棋盘上,二人可是互不相让,约定次日再来比试。 …… 云若听完箫瑾的叙述,关切地问道:“你想了这么久,明天一定会赢他了?” 箫瑾握了握她的手:“其实,今早我就有机会赢他。” “是你不忍弃子啊?” “不止这一点。”箫瑾摇摇头,“当时,也不知怎么的,我只想让这盘棋继续下去。” 云若说:“因为你找到了知己。”她看得出来,他也和自己一样,是个心灵孤寂之人。 欣慰于她的了解,箫瑾默默地点点头。今生能拥有彼此,便是一世的幸运…… **** “箫瑾!”赵朔一见面就亲热地唤道。 “你来啦!”箫瑾也颇为兴奋。二人已一连下了三天的棋,各有胜负。以棋会友,更增加了彼此的了解。短短四天,两个人便结为挚友。 箫瑾喜欢赵朔的潇洒热情,而赵朔也对箫瑾温文的风度钦羡不已。二人不光下棋,还谈诗论词、议论时弊。几天下来,相处甚是融洽。这天一大早,赵朔便来邀箫瑾去街市一游。 街市上熙熙攘攘,一派繁荣景象。箫瑾心中油然生起一种自豪:自己这几年来对朝政所下的功夫并未白费,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让他舒心畅快。身处太平的人们大概都在感恩于这盛世之治,却不知给他们带来这繁华和太平的人如今就在他们中间。 只听赵朔说道:“我家世居西羌,听说轩龙街市繁华。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箫瑾点点头,答道:“你父亲派你来此做生意真是明智之举啊。” “也许吧。”赵朔眼中闪过一丝异样,“西羌若也如此繁华,我就不用走这么远的路了。” “其实西羌君主也很贤明,不过野心太大。年年用兵,总是劳民伤财啊。”箫瑾不假思索地顺口答道。 赵朔似乎有些尴尬,问道:“你不认为国土广大,国势才能日益增强吗?” 箫瑾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仿佛又站在了朝堂之上那样,他侃侃而谈:“治国之本,在于民,民富则国安。国力是否强大,并非在于国土是否宽广、幅员是否辽阔;若是治理者昏庸,百姓不能安居乐业,必然是内无粮、外无兵。试问,这么大的国土要谁来守御?国土再大,恐怕也只是为百姓增添了流离之所而已。” 一席话让赵朔无言以对。 箫瑾没有注意到赵朔的神情,他望着满眼维扬美景,轻轻吟道:“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荞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赵朔似已陷入沉思之中,只心不在焉地说道:“姜夔的《扬州慢》。” 见他想得入神,箫瑾不忍打扰,自己又继续欣赏沿途美景。一会儿,赵朔回过神来,邀请箫瑾进自己住的客栈一坐。箫瑾欣然应允。 二人步人一家客栈,箫瑾抬头一看,正是琼华客栈。真是无巧不成书啊,他心中暗笑,看看自己现在的乔装打扮,再进这家客栈,怕是谁也认不出他来了。 两人挑了一个临街的座位坐下,要了一壶茶细细品着。赵朔显然还记挂着箫瑾刚才的一番话,问道:“你说国富则民强,但依我看,轩龙百姓久居太平,人们都贪图安逸,恐怕已没什么抵御外敌的能力了吧?” 箫瑾反驳道:“抵御外敌不单是靠军队强大,民心的所向更是决定因素。天时、地利、人和,乃是以人和为贵,轩龙百姓如今安居乐业,人人都为这个太平盛世而骄傲,为自己是轩龙的子民而自豪。若有敌人敢来挑衅,百姓必是人人奋勇,这发自内心的报国热忱才真正是所向披靡的。” 赵朔刚要反驳,却见箫瑾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只见门口跪着一老一少,显是一对母女,她们正向店老板苦苦哀求,那店老板看来早已不耐烦,正挥手吩咐几个手下去强拉那少女。 见此情形,箫瑾怒不可遏,温文的脸上露出让人震慑的威严,高声喝道:“住手!”凛然的语气让几个打手心头一震,个个心虚地松开了手。 那店老板也是一愣,但见箫瑾一身平民打扮,便很快镇定了下来,呼斥道:“你管什么闲事!” “天下事天下人皆可管,何来什么闲事正事之分?”箫瑾正色道。 “你是哪根葱!这两个人欠了我的钱,我让她们还,难道不是名正言顺?”店老板仗势欺人。 “欠债还钱就是,你怎么还强抢民女!”箫瑾怒目而视。 店老板掏出一张纸,在箫瑾面前晃了晃:“这是字据,她们要是一个月内还不出钱,这姑娘就归我了。今儿可是初一了,我可还没见到钱的影子呢!” 赵朔这时赶上前来,吩咐随从拿出一张银票交给老板:“账,我们替她们还了!” 店老板却蛮横起来:“我还不在乎这几两银子!人,我要定了!”几个如狼似虎的手下又上来抢人。 赵朔和随从护住那对母女,箫瑾则上前一步,一把夺下店老板手中的字据。他飞速地扫了一眼,对店老板说道:“你这借据上明明写着是一个月还清,今天才是最后期限!” 店老板无法狡辩,气得脸膛发紫,他气急败坏地叫道:“我今儿个就是要人!我买行不行?!” “我们不卖!”少女哭道。 店老板盛怒之下喊道:“九王爷要你卖,你敢不卖!” 皇叔!箫瑾心中一惊,问道:“什么意思?” 店老板以为吓唬住了他,得意洋洋地说道:“实话告诉你,不怕吓死你,这琼华客栈是九王爷在扬州的产业,若没他老人家照顾着,这儿的生意哪能这么好!王爷府里正缺个婢女,今个儿我要人,就是替九王爷要人!” 箫瑾脑中飞快地旋转,这一个多月的种种经历乃至以前在皇宫中的许多事件,都渐渐能够联系起来,如同散落的珠子,一颗颗又用线串了起来,脑中似乎有了某种答案,但他又不愿深想,心中隐约有了某些预感,却又努力地回避着。 见箫瑾不语,店老板忙又动起手来,几个手下又去抢人。 赵朔一声令下,几个随从将那几个打手打得东倒西歪。他将银票硬塞进店老板手里,附耳对店老板威胁了几句,那店老板顿时面如土色,乖乖接下银两,溜回店里去了。摆平了店老板之后,赵朔又给了那对母女一些银两,让她们离开扬州。办完了这些事,他才拍拍箫瑾,笑道:“这回见到武力的作用了吧?” 心乱如麻的箫瑾敷衍地点点头,便告辞回去了。 赵朔则回到桌边,边品茶边回想着箫瑾先前的一番治国宏论。 **** 月朗星稀,和赵朔分手后,箫瑾便回到客栈,习惯地倚在窗棂上,遥望星空,默默出神。 白天遇上那对母女的事让他的心怎么也不能平静,自责的情绪更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最敏感的一根神经——自己的身份,自己是应保护万民的一国之君。 “洗把脸吧。”云若端来一盆清水。他一直在呆呆地出神,甚至忘了卸去脸上的伪装。黝黑的“肤色”掩盖了他一脸的愁思,但她仍从他晶亮的双眼中读到了他心思的不寻常。 “谢谢。”箫瑾的目光停驻在那盆平如镜面的清水之上,水波之中映出他的脸庞,黑黑的伪装似乎将五官也都隐藏,只有那一双眼睛还灼灼有神。看着水中的自己,箫瑾觉得好像是戴着面具,但这面具下的人倒仿佛更像是真正的自己。 心念一动,他忙掬起一汪清水清洗着自己。 “你和赵公子今天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从他一向清朗的眼眸中找到了忧虑,云若有些担心。 云若真是自己的知己,自己丝毫的情绪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箫瑾心中感动,他便将白天救下那对母女的事告诉了她,但对九王爷,他只字不提。 “既然已将人救下了,你现在又何需自责呢?”从他的眼中她发现了某种熟悉的神情,云若安慰道。 “自责?我没有呀。”箫瑾否认,心里却不禁惊讶于云若直觉的敏锐。的确,他正在想:一直以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太平盛世,天下人都生活得和和美美,谁知这天下竟仍有像今天这样让人痛心的事情。 但箫瑾不愿让云若看出自己在责怪自己身为当今圣上的失职,他忙掩饰道:“我只是恨自己‘百无一用是书生’,自己去打抱不平,最后却让赵兄解决问题。”说到此处,他不禁眉心一蹙。 这一蹙眉之间,云若倒忽然看懂了箫瑾眼中那种让她熟悉的感觉——内疚,就是这内疚的神情和自己父亲在临终之际的一模一样——一样的深、一样的痛。她能理解父亲的内疚是为那些血、为那些泪。可是,箫瑾又如何会有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内疚呢?她心中浮起丝丝疑惑,更涌起隐隐不祥。 一时之间,云若心湖波起,泪珠又从颊上滚落,点点滴滴犹如桌上的烛泪,诉说着此夜正长…… 第七章 扬州的春天,总伴着蒙蒙细雨,密密地斜织着的雨丝总是在不经意之间就从空中飘落下来。 云若倚在窗边,望着外面阴沉下来的天空。住在这儿已经整整一个月了,她的腿已经完全康复了,箫瑾却仍然不让她出门。虽然,自己是喜静不喜动,可是,她也好希望能和他结伴去街上看看,在郊外走走。可他总是一个人出去,说什么也不肯带她,这不,他又出去了。她有些怨愤地想。雨却不知何时,从空中飘落下采。她心里有些担心:他怎么还不回来?他出门时好像没带伞。 她焦急着想去送伞,可转念一想,自己连他去了哪儿都不知道。她只得又坐下来,靠在窗棂上,双手合十,默默地祈祷雨赶快停。 老天却并不遂人愿,更密的雨丝从空中飘落下来,渐渐由丝变成了点,点点打在云若的心湖上,泛起层层涟漪。 “云若。”箫瑾终于回来了。 “你回来啦。”云若忙迎上去,“怎么全身都湿透了?” 箫瑾摇摇头,示意没事。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略带体温的小包,交到她手里:“打开看看。”随后便咳嗽起来。 “着凉了吧。”云若更关心他,“先换件干衣服。” “先看看这个。”箫瑾坚持。 “好,好。”云若怕他又着凉,忙打开包裹,“我的玉坠?!你怎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终于凑足了钱,把它赎回来了!”箫瑾很兴奋。 “你又何必赶在今天,这么大的雨。”她眼中有些湿润。 “今天是最后期限了嘛。” 她终于忍不住抱住湿透的他,泪水与他身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高兴吗?”说罢,他胸口有些起伏,因怕咳嗽惊动了胸前的她,他强忍着。 “你又何必呢?”为何非将这段回忆又重新找回来呢?箫瑾这片深情,真让她难以抗拒,“干吗对我这么好?” “不对你好,对谁好呢?”他的声音渐渐衰弱。箫瑾感到眼前一黑,体力不支地晕了过去。 “箫瑾,箫瑾!”云若惊呼,忙将他挪到床上,她伸手触模他的前额,好烫!她缩回手。得赶快把湿衣服换下来,她心想着便动手去解他的衣扣,月兑下了他的外衣,还不觉得怎样,可当手指触到他的内衣,她的俏脸已是绯红,搁着薄薄的内衣,掌心触到他光滑的胸膛,从指间传来他的热量,她早已闭上眼睛,心跳早就忘记了频率,胸中犹如有只小兔在乱跳乱撞。她害羞得想将手缩回,可手指却好奇地仍杵在原地。自己怎么这么不知羞!他可还病着呢。她忙拉回自己飘游万里的理智,稳住怦怦乱跳的芳心,手指在他滚烫的胸膛上迅速地游走,解开他的内衣…… “这是什么?”双手忽然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睁开眼,将那东西放在手心,打开层层黄绫包裹,一颗通体金黄的小印呈现在眼前。 “金印!”她轻呼出声,心中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颤抖地将金印拿起,看到了上面的几个小字:体元主人。 “体元主人,体元——主人——”她机械地重复着金印上的文字。 箫瑾,龙箫瑾,慕容箫瑾!金印从颤抖的指间滑落到地上。天哪!难道,难道他竟是轩龙的一国之君! 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她捡起地上的金印,反复端详。没错!一定是没错! “体元主人”、金印,不都明明白白证明了他的身份。难怪当初见到他,便觉得高贵非凡,若不是慕容箫瑾,谁还能有这样的气质?更有那天他的内疚、他的眼神…… 这一切,无一不表明了他的帝王之身! 被自己的发现惊呆了,云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瑟瑟的黄叶,泪水如江河人海般滚滚而下,再也止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如此戏弄自己,竟让自己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那火!那血!那泪!又一股脑地涌到眼前,她满眼、满脑又是一片红色。是谁说过那句话,那句注定这悲剧的预言——血要用泪采偿! 云若低声呜咽,直到泪水快要流干。 必须离开他!心中有无数个声音。她太明白他的心、他对自己的好。可是,他们终究是无法在一起的,她只会给他带来毁灭! 长痛不如短痛! 云若为箫瑾换好衣服。想到这是最后一次相见,她贪婪地享受着这最后的相聚时刻。泪珠滚落,打湿了他刚刚换上的衣衫。 她将金印包好重新放人他的怀中。雨水洗净了他脸上的伪装,发着高烧的他,脸上浮现着病态的潮红。她注视着他俊朗的脸庞,低下头去,轻轻地给了他一吻。 泪珠滴到他的脸上,他似乎有所察觉,嘴唇微启,喃喃地呓语:“云若……”听到这里,她再也控制不住,飞步走出门外,将房门紧紧关住。 **** 天空如同云若的心,阴沉沉的,雨丝绵绵不绝地从天际飘落,落在黛瓦粉墙之上,屋檐下织起一层淡淡的水雾。 云若的眼如同此时的天,湿漉漉的,泪水源源不断地从眼眶滑落,掉在雨中,籁籁有声。她一个人在雨中狂奔,毫不在意路人惊讶的目光。雨水从她发丝上滴下,额前的青丝早已紧紧地贴在脸上,身上的衣衫也已经湿透,无情的雨水凉凉地渗进心里。冰冷的雨,犹如她冰冷的心。 她将箫瑾托付给客栈老板照顾,自己便头也不回地投入这漫漫风雨之中。终于,她跑不动了,脚步渐渐停下来,几乎是拖着两脚在雨中行走,漫天漫地的雨仿佛是一片海,她就像一叶失去了方向的小舟,在海水中任意漂流,在漩涡中苦苦挣扎。 她不知自己要去哪儿,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远远离开他。 想到他,她的心一阵抽搐,她拼命地摇头,自欺欺人地想将他的身影从自己的脑海中除去。 “上官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云若惊恐地望着眼前的这几个人,很快,她便平静了下来。该来的总会来的,高个儿他们终于追来了。 “那位公子呢?”高个儿问。 云若咬着下唇,并不回答。 斑个儿又道:“今天你是跑不了了,乖乖跟我们回去吧。我们主人对姑娘可是一片好意,只要姑娘肯带我们去找宝藏,我们主人一定会为姑娘报仇的。” 云若摇摇头:“过去的事,我早忘了。” “姑娘好记性!杀父杀母的仇人都忘得了!”高个儿上前一步,恶狠狠地道,“倒是我们家主人已计划好一切,要替姑娘杀了那仇人呢!” 不能让他们伤害他!云若心中暗暗打算。 “好,我带你们去!”云若说着,转身便跑。 “你以为你跑得了吗?”高个儿带着人追了上去。 云若拼命地跑啊、跑啊,地上的泥水在她的裙摆上添上了朵朵“泥花”,终于,筋疲力尽的她脚下一滑,跌在地上,后面的追兵立时赶了上来,将她围在当中。她绝望地闭上双眼,等待着厄运的降临。 只听得耳边风声作响,紧接着几声惨叫。一滴凉凉的东西溅到她的脸上。她记得这种感觉,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感觉——血!刹那间往事如潮,将她推向黑暗之中。 “你醒了?” 云若吃力地睁开眼睛,眼中是一片陌生的世界,雪白的墙壁、木制的家具、柔软的床铺,还有眼前这个陌生的男子。 她想坐起身来。男子看出了她的意图,扶她坐起。 她有些不习惯,向床角缩了缩。见她此举,男子忙道: “别害怕,这是我的住处。” 云若定了定神。眼前的男子目光诚恳,关切之意溢于言表,不像是个坏人,她问:“是你救了我?” 男子点点头:“你别担心了,那几个人都叫我手下杀了。” 又欠下这些血债,云若低声说:“谢谢公子相救。”说完,她便欲下床。 男子急道:“你要走?” 云若点点头,勉强地站起身,却感到一阵晕眩。 “你身体还没恢复呢。”男子扶住她。 云若感到一双温暖的手稳稳地搀住自己,这双手让她想起了另一双手、一双同样温暖的手,不同的是,那双手将体贴藏在内里,含蓄而温文,眼前这双却如此的有力。怀念起那双手的温柔,她眼睫微颤。 “你怎么了?”男子问。 真像是那天的情景,在那个小小的马车当中,他递过来那条手帕,牵引起无数的缠绵。然而这些都已过去,永远不会回来了。她自嘲:自己还在妄想、还在怀念,甚至愚蠢到想为那段感情找个替身。 眼前的人终究不是他啊,同样英俊的面孔,却少了他的儒雅;眉间飒飒的英气,更代替不了他惯有的温文。 就当他是一个永远的梦吧,她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姑娘,你肯留下?”眼前人却误会了云若的意思。迎着他热切的目光,她才发现刚才已忽略了身边的事情,不用猜便知道,他刚才一定又说了许多挽留的话。他炽热的目光虽不能打动她的心扉,却也能让她感到些许温暖。 她默默地点点头——在这里也好,至少箫瑾暂时还不会找得到她。 “太好了!”眼前的男子露出孩子气似的兴奋,他忘情地抓住云若的手,口中一遍遍重复着,“真好,真是太好了。” “恩公,你干什么?”他的热情显然吓坏了云若。 看见她惊慌地缩回手,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这是在中原。” “中原?”她一边揉着被他握痛的手,一边惊讶地问。 意识到失言,男子有些不自在,但随后便正色道:“不敢欺瞒姑娘,我姓拓跋,乃西羌人士。” “拓跋?这可是西羌国姓呀。” 惊讶她一个异族女子的广博见闻,他不禁从心底赞叹,答道:“我……与皇室是有一些亲戚关系,不过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对不起,我问太多了。” “不,不,姑娘真是好见识。”他心中好感又增,“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云若。” “真是人如其名,不知是姑娘美貌若云,还是云若姑娘呢?”他毫不掩饰欣赏的情绪。 早已不再是那个不知情为何物的少女,云若已隐隐听懂了他的含意。不过自己这颗心只为那个人而活,如今,它已变得冰冷。她回答一句:“过奖了。”语气冷若寒冰。 拓跋公子的满腔热情被她冷冷的一句话打人了冰窖,他讷讷地说了句:“不打扰你休息了。”便退出房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云若暗叹:何必将真心交于我这心死之人呢?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缓缓踱到窗前,她静静地望着仍是阴沉的天空。 起风了,摇动翠绿的树枝,扬起满地的落红。才是仲春,便落英缤纷了,还未及怒放的花朵,便在这风雨之中匆匆消逝。 “东风又作无情计,艳粉娇红吹满地。”上天不仁,以此为甚。触动心事的她又泪珠盈盈,下意识地,她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低眉一看,正是他那天所赠。 都说睹物思人,然而人已走,物焉留?她将手帕送出窗外,松开手,就在手帕从指间滑落的瞬间,纤纤玉指又将它牢牢攥住…… 风中只剩残红呜咽,杜宇啼愁。 **** 打从看到她的第一眼,拓跋朔的心就被她牢牢抓住。绝丽的容颜让他心醉,黑白分明的一双秋瞳更让他沉溺。她淡淡的一个眼神,便让他的心深深陷入,不可自拔。见到她,他才相信世间真有如此堪称绝色的女子。 以他的地位,他的身边不乏女人。国色天香、小家碧玉,可谓应有尽有。而他英武果断、开朗豪爽的性格,更倾倒西羌朝野上下无数佳丽,不知有多少名门闺秀朝思暮想地想成为他的妻子,甚至妾室。光以他超凡的容貌就足以让那些千金为之疯狂,更别提他的身份——西羌王朝的太子——未来的国君。 他承认,以前曾有过不少的露水情缘,甚至结下了几多红粉知己。但自从见到云若那楚楚的身姿,他便下定了决心:今生非她不娶! 火一样的气候,赋予了他火一样的性格——既然下定了决心,便是终生无悔。他不似箫瑾的含蓄。既然爱了,他便如痴如狂,他便要光明正大地去追求、去争取。 他不怕吓坏了她,他执着地用西羌.人大胆而热烈的方式去表达。在云若面前,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都充满了火辣辣的爱意。但她的反应让他疑惑:她应该是懂得他的心的,可她为什么总是故作不解、躲躲闪闪? 是自己太心急了罢,他安慰自己,人家毕竟是个中原的姑娘嘛。别灰心,继续努力!想着想着,他从书桌前站起身。 天色已暗,几颗星子在空中眨着眼睛。忽然,一道黑影划破夜色,跳进房里。 “什么人!”他全身戒备起来,暗暗运起内力。 “是我!卓一恒!”来人忙应道。 “是你啊。”拓跋朔松了口气,还以为是有人来对云若不利。 “小人叩见太子殿下。”卓一恒欲跪倒行礼。 “免了你们中原人的这些劳什子物事吧。”拓跋朔冷冷地说,“是你们王爷叫你来的?那个什么‘护国天女’找到了吗?” “回太子,王爷已派了精干手下察找,好不容易抓到了她,却不料……那女子有救兵,我们的人全给人杀了,‘天女’也给救走了!” “哼,你们王爷就这么点能耐?”拓跋朔打心底里瞧不起这个王爷,为了皇位,不惜勾结外族,背叛国家。 “太子请息怒,我们王爷已又增派了人手全力寻找,应该很快就有头绪了。” “但愿。”父王拓跋贤定下这个计划的时候,他便不赞成。既然垂涎轩龙的领土,明刀明枪地干就是了,何必用这种伎俩。但在西羌,他一提出异议,便被父王骂了个狗血淋头,数落他年轻没见识,说轩龙的皇帝虽与拓跋朔的年龄相仿,却是“老奸巨滑”。他不服气,便请缨来中原调度指挥,作为内应。 “太子爷,王爷又有了新消息。”卓一恒小心翼翼地说。 “是吗?”打从开始便讨厌这些小人。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卓一恒一脸的谄媚,“王爷费尽心机,从宫中打听得知,我们轩龙的那个狗皇帝最近不在宫里,据说他出宫已有一个多月了!” “真的?”拓跋朔兴奋起来。 见拓跋朔高兴,卓一恒咽了口唾沫:“千真万确。王爷说了,趁这个狗皇帝在外头,咱们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除了他,这样天下大乱,咱们就有机可趁了。” 看来这个王爷倒也不笨,拓跋朔踱了两步,说:“你们有多少把握?” “王爷已在京里布置了,他们将趁玉公主慕容箫琳招亲的机会,广招天下勇士,趁乱发难,夺得京城。”卓一恒说得眼睛发亮,“属下这边儿,也聚集了不少人手以寻找南晋‘护国天女’为名,取得了国舅的信任。现今,我们正通过国舅的势力查找那狗皇帝和那‘天女’,一旦找到,就杀了那皇帝,让国舅背那弑君的罪名!” “好毒的计策!”这个王爷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若此计成功,必要提防着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太子爷,我们王爷说了,等找到了‘天女’,寻得宝藏,王爷一定将全部宝物赠给太子。 “谁稀罕那些,还是给你们王爷留着吧。”拓跋朔冷冷地讽刺。 见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卓一恒忙补充道:“听说那‘天女’貌若天仙,和太子爷正是天生一对,等大事成功,还请太子爷‘笑纳’!” “女人?呵呵。”拓跋朔笑了起来。有了云若,他还要其他什么女人? 卓一恒以为这次合了拓跋朔的心意,陪着干笑了起来。脸上在干笑,可是脚下却是不停,只见他跃出房外,回来时已胁迫着一个女子。 “太子爷,这女人在偷听!” 云若!拓跋朔大惊,吼道:“放开她!” “是……”卓一恒吓得面如土色,忙松开手。 “没事吧!”拓跋朔一面将云若护在身后,一面余怒未消地对卓一恒喝道,“你要是敢伤她一根汗毛,我就将你碎尸万断!” “不敢、不敢。”又拍错了马屁,敢情她是太子爷的女人? “还不滚!”拓跋朔安抚着受惊的云若,都懒得再看卓一恒一眼。 “是、是。”卓一恒灰溜溜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拓跋朔用手抚摩着云若的乌发,以作安慰。这次云若没有躲闪,她仰起头,问道:“你真是西羌太子?” 见她脸上似有泪痕,拓跋朔轻抚她的脸颊,柔声说:“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云若身子颤了一下,像要回避他的,但最终没有离开:“我是都听见了,你不杀我?” “为什么要杀你?”她的顺从让他欣喜。 “你不怕我把秘密泄漏出去?” “不怕,你要是泄漏出去了,我正好正大光明地和那个姓慕容的比试比试!”他眼中闪出自信的神采,“再说,我本来就不该瞒你。” “为什么?”虽然心中有数,她还是发问。 “你让我怎么欺骗得了我的心?”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柔和,柔和得让她想起了箫瑾。 箫瑾,不能让箫瑾有危险,她暗想。于是,她仰起脸,问道:“既然如此,你就放弃那个计划吧,不要杀他……啊,不,那个皇帝。” “为什么?” “他……毕竟是今上,失去他,天下该怎么办?” “是吗?”她的关切让他心里莫名地发酸。 “怎么样?”云若几欲哭出来。 怕见她流泪,他忙逗她:“那你给我什么好处?” “好处?”她不解。 “要我放弃那么好的机会,你总得给我点什么好处吧。 云若低头不语。半晌,她抬起头,问道:“南晋的‘护国天女’你要不要?”为了箫瑾,她愿付出一切。 “不要。”拓跋朔想也不想就回答。 “‘颜如玉’和‘黄金屋’她可都有!” “不要。”他依然摇头。 “那你要什么?”她愿牺牲一切去换取。 拓跋朔眼中燃起熊熊的烈焰,口里吐出一个字:“你!” “我?!”她的心放下了一半。 “对,从见到你的第一眼,你柔弱的身躯和倔强的眼神就将我深深吸引,于是,我救了你。跟你相处之后,我更是将一颗心都掏给了你。云若,嫁给我,你就是我的心,我不能没有你。” “你真肯为我放弃那个计划?那可关系到你的国家。”她倒有些不敢相信。 “对。国家算什么,为了你,我连生命都可以放弃!”真诚的目光不含半丝虚假。 “为了我?”感动于他的真心,她倒有些不忍。 “对,我只要你!这世界有你我二人就足够了,我好爱你!” 爱——这个字好陌生又好熟悉,自己有多爱箫瑾,连自己也不敢确定;拓跋朔有多爱自己,自己也好迷惑。箫瑾又爱自己有多深呢?恐怕这辈子也无法知道了。 想到这里,她泪眼迷茫,说:“好,我答应你。” “太好了!”拓跋朔激动地抱起云若,“好,好,太好了!我明天就去找卓一恒,终止他们的行动。然后,我们就回西羌。” 云若在他紧拥的怀抱中有些喘不过起来,好容易挣月兑他的怀抱,喘息甫定的她还想再证实一下:“你保证不去杀皇帝,保证终止全盘计划?” “答应你的事,我一定做到。我会回去求父王的,父王见我带回一个这么美丽的儿媳,一定会什么都答应我的!本来嘛,有哪个人喜欢打仗,喜欢斗来斗去的?” “那太好了!”欣慰的泪从云若颊上流下。 “不哭了。”仍沉浸在喜悦之中的拓跋朔又一次将她拥进怀里。 窗外月儿升得老高,天际浮着淡淡的云…… 第八章 “有没有看见一个极美的姑娘,穿宫装的……”箫瑾逢人便问。云若出走后,他昏睡了两天才苏醒。刚刚清醒的他一听说云若出走,便发疯似的寻找起来。—颗心都揪起来了,他早已失掉了往日的风度,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他不明白云若为什么出走,现在,他也不想明白,对他来说,找到云若才是最重要的。他没有乔妆打扮,一是没空,二是他还希望被高个儿那伙人认出来,他想如果云若已落在他们手里,正好让他们也把他抓去,无论是生是死,终能和心爱之人相聚。心急如焚的他已乱了阵脚,在街上四处乱闯。 “请问……”箫瑾又拦住一个人,定神一瞧,叫了出来,“赵朔!” “公子,你是……”赵朔实在想不起何时见过这位俊逸的公子。 “我是龙箫瑾啊!”箫瑾这才想起自己没有“化妆”。 “你这是……”赵朔仍有些不敢贸然相认。 “原先我是易容避仇家。”箫瑾简短地解释。 “原来如此。”看见箫瑾眼中闪过的机智,赵朔这才相信。见箫瑾行色匆匆,他好奇地问,“你在干什么?” “找人。”箫瑾目光仍在四下搜索,“最近,你有没见一个极美的女子?” “有啊。” “她在哪儿?” “是我未婚妻。” “原来如此。”箫瑾神色暗淡下去,“你也遇上了倾心相爱之人。” “是呀,今生今世我只要她一个!” “我也一样。”箫瑾喃喃自语。赵朔没听见箫瑾的嘀咕,他搂住箫瑾的肩膀:“看你也够累的,这么找也不是办法呀。这样吧,先到我那儿歇歇,我让几个随从帮你找找,毕竟人多也好找些嘛。” “只能如此了。”箫瑾点点头。 “别担心了。”赵朔拍拍箫瑾的肩,“带你去见见未来的嫂夫人!” “什么嫂夫人,谁说你比我大了?” “我当然比你大!” “你‘高寿’?” “你?!”二人谈笑着向赵朔的住处走去…… **** 云层很厚,仿佛氤氲着一场大雨,却迟迟不肯落下来。鸟雀不安地啼叫,吵得云若的心好乱。 正烦躁间,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一定是拓跋朔回来了,他去找卓一恒,不知有没有找到,她迫不急待地打开房门,身子却像遭了雷击一般,定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站的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箫瑾。 “箫瑾,这是我的未婚妻云若。”赵朔介绍道。 “赵兄……好福……气……”看得出,箫瑾也正在极力控制自己即将崩溃的情绪。 赵兄?赵朔!原来拓跋朔就是赵朔!看来,他还没发现箫瑾的身份,她胸中宽慰,心里便像一下子松了,她不支地倒向房内。 “云若!”赵朔忙抢上去,抱起她,奔进房里。 箫瑾呆呆地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紧紧抓着门框,让自己不致失态,这个打击太突然,太沉重了,几乎一下子将他击垮——深爱的女子竟一下子变成了别人的未婚妻! 罢见到云若,他恨不得冲上去抱她、问她,但残存的理智却让他动弹不得,只将满月复惊异和伤心埋在心底;又见她晕倒,他又恨不能去扶她,安慰她;在她晕倒的瞬间,他几乎叫出声来,却又一次哽在喉间。心中的苦闷如潮汹涌,让他窒息,他踉踉跄跄地离开那间让人心碎的屋子,不觉嘴角尝到一种苦涩…… **** 失了她,便如失了心。 箫瑾一杯杯地灌下苦酒,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只有将这心碎的感觉混入酒中,自己咽下。“你怎么了?”安顿好云若的拓跋朔这才有空关心起自己的朋友。 “没事,没事。”今生的挚爱已成了朋友之妻。 “还在担心你要找的姑娘吗?放心,我会陪你一起找的。”以为他仍在想着找人的事。 箫瑾苦笑一下,摇摇头:“不用了,不用了,相信她现在已觅得佳偶,有了幸福的归宿。”又一杯酒咽下,苍白的颊上浮上病态的红晕。 “是吗?”拓跋朔不再追问,以为自己不在时箫瑾遇上了什么意外的事。 箫瑾已有些醉意,他端起酒杯,斟上一杯酒,递到跖跋朔面前,说道:“赵兄,恭喜你,她……她……真是太美了。”最后几个字已满是酸涩。 拓跋朔当他是喝醉了,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点头笑道:“我也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子。” 我也是。箫瑾暗想,口中却说:“赵兄,得此娇妻,真……真让人羡慕。” 拓跋朔脸上掩不住的得意,答道:“我可不只为她的容貌,就算云若样貌平凡,我也会爱上她,即便以后,她老了,在我眼中她也是最美的。” 老了?!你要与她白头偕老? “好……真好……”箫瑾眼中泪光闪烁,他掩饰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喉头又苦又涩,分不清是酒还是字目。 当他借酒消愁,拓跋朔没注意到他的反常,他热心地问道:“你打算以后去哪儿?” “不知道。”没有她,他便是无根的浮萍,纵然富有四海,心灵却依然不得安宁。 看他昏昏噩噩,拓跋朔心中担忧,建议道:“不如我们一块儿去金陵,我早就想看看这座古都,贤弟若没事,正好同游。” 金陵?箫瑾醉酒的大脑被这两个字惊醒。他这才想起身上还有国事要办,皇妹箫璇也应该在那里。这许多天来,为寻找云若,他已想遍了所有的线索,尤其是那个高个儿带领的人马。他将蛛丝马迹串联起来,对这些人的来历已隐隐理出了些头绪,一切的疑点都指向了自己的皇叔——九王爷。 说是皇叔,其实这位九王爷也不过比箫瑾大十九岁。先皇在世时,对这位比自己小很多的皇弟十分眷宠,在这位皇弟刚及弱冠之年,便封他为亲王,从此人们便称这位年轻的亲王为九王爷。而九王爷的才干也是人尽皆知的,他办事果断、冷静干脆,虽有时杀戮过甚,却仍不失为一个处事英明的好臣子。 在一次远征大胜归来后,先皇更欣喜地亲唤他为“九千岁”。朝堂上的人们总是喜欢从一些细节上揣测“圣意”。“千岁”即王爷,“九千岁”即九王爷,在一些人看来这个封号是再正常不过了;但更多的人却持着这样的观点:“九千岁”就是仅次于“万岁”。这个封号很可能就是先皇对于皇储问题的一种暗示。在当时,先皇并未立太子,比起当年少不更事、斯文犹若少女的慕容箫瑾,朝野上下不禁都认为:先皇百年之后,这位九王爷会成为继任的国君。 然而,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先皇临终之时,竟将皇位传给了年仅十六的箫瑾,空欢喜一场的九王爷,失望之下,大病了三个月才痊愈。 箫瑾继位后,这位九王爷便以皇叔自居,对年轻的新君指手划脚。不料,看似文弱的箫瑾却是精明之极,事事都有自己的主张。他一面对皇叔礼敬有加,另一面却驳回了他很多无理的主张。九王爷气恼之下,便称病罢朝,从此深居简出。朝堂上的斗争,终以箫瑾的胜利告终。 直至此刻,箫瑾才明白先皇的苦心。先皇三十多岁才得箫瑾一子,虽后又有一幼子箫琦,但他却始终对这个聪明伶俐的长子宠爱有加,自幼便亲自教诲,除了箫瑾不感兴趣的武功,什么治国方略、天文地理、琴棋书画,先皇几乎掏空了一颗心,样样都悉心教授。然而,这些关心,先皇却从不表现在外,甚至,没有像别国一样,将心爱的儿子立为太子。 这些举动,外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箫瑾却明白父亲的心思:这是一种保护。翻开史书,或环顾四邻,几乎每个国家都曾有过夺嫡之争,几乎每个太子都无法顺顺利利地登上皇位,他们有的死于骨肉相残;有的因自己担心地位不保而做出一些杀父弑君的丧尽天伦之事,能侥幸坐上龙椅的,几乎无一不是历尽磨难,杀出一条血路。 先皇清楚九王爷的才干,更清楚他的为人。依这个皇弟的性格,若他知道,未来轩龙的江山不是他的,他一定会做出可怕的事情。当时他已三十五岁,正是盛年,长期领兵打仗的他又手握兵权,而箫瑾当时还不满十六岁,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于是,先皇一面暗中将亲信——国舅调到金陵驻守,以便为将来伏下一支护国勤王之军;一面则大肆显现出他对这个皇弟的宠爱,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把轩龙交到这个“九千岁”手中。 先皇的苦心筹划果然让九王爷麻痹,让他在多年的皇帝梦中沉醉不醒。而金陵方面,国舅的队伍在九王爷的鼾声中日益壮大。等到先皇驾崩,宣布箫瑾为继承人时,大梦方醒的九王爷已无力再去继续他的皇帝梦了。 箫瑾深深感激父亲的良苦用心,他如此费尽心机地将这偌大的国家交到自己手里。如今,九王爷似乎得到了时机,蠢蠢欲动,而自己却还沉浸在对一个女子的“单”相思中无法自拔。箫瑾不禁羞愧。 既然,云若对自己无意,看到她找到了赵朔这样—个可靠的归宿,自己若真为她好,就该为她祝福。想到此处,箫瑾觉得整个儿豁然开朗。虽然心如刀割,但对国家民族的强烈责任感却在胸中升腾,让他稍稍忘却了伤痛。不如与赵朔同去金陵,正好联络国舅,共商大计,顺便寻回皇妹。 想至此,箫瑾开口表示同意。 拓跋朔很是高兴:“云若正好也想去金陵呢,我是有妻有友……” 云若也肯去金陵了?记得数十天前,因她不肯去金陵,他们才因而去的扬州。现在看来,她真的已将过去的伤口忘却了。自己努力了那么久的事,赵朔几天就做到了。毕竟,还是赵朔更适合她。 也罢,也罢,愿她幸福吧。一杯苦酒又灼断肠…… 第九章 金陵的繁华与扬州不同。曾是数朝古都的它,自有一派天然的气度。除了最后一个王朝——南晋的宫城在大火之中化成了一片焦土,其余王朝的宫殿遗迹还历历可寻。 随着岁月无情地流逝,这些过去的繁华都已成了过眼云烟,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似乎是最擅长遗忘的。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在轩龙王朝的太平盛世中,安乐而富足的人们早就淡忘了一切,只剩大街上依旧盛行的南晋宫装,穿着在形形色色的女子身上,还能偶尔让人感受到一些南晋故都的气氛。 箫瑾、拓跋朔和云若等一干人马,终于到达了这座先前的南晋帝都。几个人下榻在客栈之内,拓跋朔安排好客房,便向云若的马车走去,他怜惜地将云若抱下马车。越近金陵,她的泪也就越多,身子也就越虚弱。 被抱下马车的云若坚持要自己走,拓跋朔却是不依。他不理会旁人的眼光,径自抱着她向店里走去。客房在楼上,在踏上楼梯之前,拓跋朔柔声说:“小心了,我们要上楼了。” “你才要小心。”手上还抱着一个人呢。 “这么关心我?”他坏坏地笑着,猝不及防地印上她的唇。 惊慌中,她猛地瞥见了正好进门的箫瑾,她忙用力将拓跋朔推开,再回头找寻,箫瑾已不见了踪影。 撞见他们亲热,箫瑾胸口如遭重击。他仓惶失措地退出门外,并没有看到云若下面的举动。 好长时间,他才调整了情绪,鼓足了勇气再进门,云若和赵朔却都已不见了。喉口又涌上阵阵苦涩,他颓然地喊道:“小二,拿酒来!” **** 月儿悄悄地爬上了树梢。 他已喝了一下午的酒,她也在房中偷偷看了一下午。拓跋朔出去办事,留她一人。 “哎……”云若轻轻叹了口气,这次让他彻底忘了她吧。她整了整衣饰,拿起桌上一个小篮,走下楼去。 “别喝了。”她冷冷地抢下箫瑾手中的酒杯。 箫瑾拿起酒壶,头也不抬地说:“你是用什么身份关心我?我的旧情人?还是我的‘大嫂’?” “随你的便。”他的嘲讽让她心碎,强忍着眶中打转的泪水,她答道。 这种语调让箫瑾又爱又怜,他放下酒壶,抬头望她。这是什么打扮?看到她的打扮,他很疑惑。 只见云若一身素白衣裙,薄如蝉翼的白纱,衬得她衣袂当风,飘然若神。她未戴任何首饰,除了颈中那个钥匙形的玉坠。中间的青丝绾成一个髻,旁边和后面用一根纯白的丝带松松地束着。她手中拎了一个竹编的小篮,其中放着香烛和一些黄纸。 “你这是……”他忍不住问。 “今天是我父母的祭日。”泪光盈然。 “对不起。”他酒醒了大半。 “可否请你陪我去祭拜我父母?” “当然。” “谢谢。” **** 凄清的夜色中,月光照出一地残垣,也照出立于这残垣之前的一对璧人。云若将香烛放在一块断石之上,焚着黄纸,然后跪了下来,向着废墟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之时已是泪如雨下。 虽不明白她为何来此祭拜,却知道她拜的是她父母。于是,箫瑾也跪了下来,恭敬地拜了一拜。 “有轩龙皇帝前来跪拜,我父母和众将士若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想不到以他的身份,他竟肯行此大礼。 “你说什么?”她什么时候知道了他的身份? “那天你淋了雨,我帮你换衣服时,”云若平静地说,“我看到了你的金印。” “所以你才离我而去?”他恍然大悟。 云若并不回答他的问话,她缓缓地仰起脸,看向那黑幕一样的夜空,眼睛深深地望着那洁白的月亮,许久,她才慢慢地说:“今天的月亮真白,你见过红色的月亮吗?” 不等他回答,她便紧接着说了下去:“我见过,而且不止一次。十八年前,我便出生在这儿——南晋王朝的皇宫里。我父亲李则煜,你该听说过的,就是南晋最后一个皇帝。我的母亲是他惟一的妻子——上官皇后。我出生的那天,彩霞满天,连初升的月亮都被染成了红色。笃信佛法的父王请来高僧为我算命,他们都说那弯红色的月亮是大大的吉兆,而我则是上天赐给南晋的神女。父王高兴极了,当场重赏了他们,并且立刻下诏封还在襁褓中的我为‘护国天女’。 “父王和母后对我百般宠爱,视我为掌上明珠。而无知的百姓,更将我这小小的‘护国天女’视作他们的希望,奉若神明。其实,我只是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弱女子,又怎么能保护得了他们,保护得了南晋? “然而,整个南晋却因为我的存在而松了口气;父王沉溺于佛法之中,不理朝政;大臣们也各顾自家、贪图享受。南晋,就这么渐渐地衰败下去,有一天没一天地维持着。直到十年前,轩龙的铁蹄踏碎了人们的幻想,声声号角惊醒了南晋的迷梦。人们这才知道拿起武器,抵御外敌。但只落得血流成河,山河破碎。父王将一切罪责归咎于自己身上,他在宫中堆起柴草,准备与南晋共存亡。他让母后和女乃娘带我出宫去,并且将开启南晋秘密宝藏的钥匙交给了我。可怜的父王啊,直到临死,他还将复国的希望寄托在我这个‘倾国’的‘天女’身上! “宫门终于被攻破了,父王点燃了柴草,就在熊熊烈火将要将他吞噬的时候,母后也投进了火海。母后显然比父王清醒,我永远记得她举身赴火海时对我喊的那句话:‘不要报仇,也不要什么复国,母后只要你好好活着!’ “女乃娘带着才八岁的我,想逃出皇宫,然而轩龙的追兵也步步进逼。眼看,我们就要被抓住了,忽然来了一群救兵——他们都是皇宫附近的百姓,看见宫内火光冲天,他们都自发地前来救火、护主。女乃娘告诉他们我的身份,于是这些赤手空拳的人就组成了一道人墙,护卫我们从小道逃了出去。然而,他们的血肉之躯又如何挡得住轩龙的铁骑! “鲜血染红了地面,月亮映照在红色的‘河’上,呈现出红色的倒影;而天上,浓浓的烟,红红的火,仿佛要将月亮吞噬。无论天上、地下、那晚的月亮,都如鲜血一般红!后来,我和女乃娘四处流浪。不知是谁透露了宝藏的消息,不断有人追杀我们,女乃娘拼了命似的保护我。于是,我们流浪了近八年,直到三年前,我们才找到了那片杳无人迹的竹林,我们在那片竹林安顿下来,靠织布刺绣为生。一年前,女乃娘病笔,就只剩了我一个人。 “大概慈母的心都是一样的,女乃娘这些年来也从未教过我如何复国、如何报仇。她只教我刺绣、纺织,将我当作一个平凡的女子来养育,她也如母后一样,只希望我将来能好好地活下去。如果没遇见箫璇,没遇见你,我想我这辈子就会那么平平淡淡地消磨在那片幽静的竹林里。” 云若一口气说完自己的故事,这才停下来,如潭的眼中有说不尽的忧郁,却没有泪水溢出。是不是至此,泪已偿完了所有的血?她暗暗自问。 听完了她的身世,箫瑾并没有显出太多的惊异,他只是淡淡地问:“因为我是你的仇人,所以我们不能在一起?” 她摇头:“不是。那场毁灭我一切的战争,既然不能由一个八岁的‘天女’来阻止,自然也和一个十岁的皇子无关。再说,我也从未想过报仇。” “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 “你认为我们可以忘记彼此的身份吗?” “为什么不?!我们当初相遇时,你可知我是轩龙的皇帝?我又可知你是南晋的公主?我们相爱了,在不知身份的情况下,我们也曾有过如同平凡情侣的生活。当时,我们的身份便已注定了,可它并没有影响我们相爱啊!” “可现在,我们知道了!整个轩龙不会允许你,地下千万南晋的亡魂也无法原谅我!” “要说什么你才会明白呢?我爱你,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不会因为任何外物而改变!就算他们都反对,我也仍然爱你!只要你愿陪伴我,我愿和你从此消失在这尘世之间!” “不可以!”我不能再毁了一个国家。她在心里低叫。 “原来你是爱上了他?”箫瑾一字一句地吐出这个锥心的猜测。 “是。”她违心地说。只要你安全,就让我最后一次骗你。 “哈哈哈……”他突然大笑不止,直笑到泪花飞溅。 “别这样。”她心如刀绞,“忘了我,还会有更好的女子。” “你让我上哪儿去再找一个你?!”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唇瓣覆上她的樱唇,舌尖狂热地探索,企图融化她残存的理智。 她的心仿佛在渐渐消融,身体也在溶解。她软软地依在他身上,双手用尽残存的力量紧紧抱着他,生怕这一刻也成虚假。 夜色渐渐笼住了两个紧拥的身影——天地为证、皓月为媒,清风相伴、流云相随,永世相爱、至死不悔…… 两人丝毫不觉背后有一双愤怒的眼睛正瞪着他们。 “真是我的好妻子,好朋友!”拓跋朔眼中含着水气。他一把拉开云若,同时狠狠地给了箫瑾一拳,箫瑾嘴角渗出血丝。 拓跋朔这天本是去找卓一恒的。在扬州,寻卓不得,他方得知卓一恒来了金陵,因此一路赶了过来。见面之后,他才得知卓一恒来此是为了捉拿“护国天女”。因今天是南晋皇帝的忌日,卓一恒他们算准了她一定会去皇宫废墟祭拜。于是联络了国舅的人马,同来捉拿。对于他们寻找“天女”的计划,拓跋朔无意干涉,他只是交待他们暂停寻找那个流落在外的轩龙皇帝,自己便回了客栈。 却不料,回客栈之后听说云若也去了废墟,他心挂她的安危,快马加鞭地赶来,没想到,竟撞见了两人相拥的场景。伤心和愤怒同时袭上心来,气极之下,他也顾不得什么身份、风度。此刻,他只想将事情弄清楚。 “怎么回事?”拓跋朔几乎喊了出来。 箫瑾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实不相瞒,我一直在寻找的女子就是她。” “什么?”拓跋朔看看云若。云若点点头。他心中疑惑,声音发颤地问:“这么说,你们早就认识?” “不错。”箫瑾简略地将与云若从相遇到相知、相爱的过程说了一遍,只略去了二人的身份。 听完箫瑾的叙述,拓跋朔在原地愣了好久。从箫瑾的叙述中,他能了解箫瑾爱云若有多深,但他不甘心,他不信自己对云若的爱会输给他。 他看向云若,满眼深情而沉痛地问:“你选谁?” 箫瑾也望着云若,眸中也是情波翻涌。云若在他们眼波交汇的焦点,左右为难。 她爱的是箫瑾,她心知肚明。但为了他的安全,她又只能履行对拓跋朔的诺言。但她看到箫瑾还残留着血丝的嘴角,又不忍将伤他的话说出来。 “你又何必折磨她?!”箫瑾心痛不已。 “那好,既然她不说,就由我们自己来决定吧。” “什么意思?” “云若该属于我们当中的一个强者,只有强者才能保护她,带给她幸福。” “如果她不知道她自己更爱谁,这倒是有些道理。”箫瑾表示同意。 “那我们就比试一番,看看谁是强者,谁更爱她!” “好!”箫瑾答允,“比什么?” “武功!”拓跋朔料定箫瑾不敢。 “可以!”箫瑾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会武功吗?”拓跋朔毕竟不忍伤害他,说比试武功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而已。 “不会。”箫瑾平静的口吻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不可以,你们把我当作什么?”不能让箫瑾有事,云若急呼。 “你别管。”箫瑾第一次对她用如此生硬的口气,严厉的口吻如站在金殿上说出的一般。 “你真要比试?”从他刚才的语气中,拓跋朔听出了他的决心。 “要!”回答斩钉截铁。 “好!”自己又岂可输给他。 拓跋朔从随从腰间“刷”的一声抽出一柄长剑,交到箫瑾手里。 “多谢。”箫瑾从容地接过剑。其实,这个对他来说有何用处?但只要能让云若了解到他的真心,他早已作好了血溅当场的准备。 拓跋朔也拔出自己的佩剑,却迟迟不攻,剑尖剧烈地颤动,在黑夜中划出闪闪银丝。 箫瑾却是镇定异常:将死之人,又有何惧?手中稳稳地握着长剑,剑尖寒光闪闪,在夜色中形成一个银白的亮点。 “不要啊!”云若终于忍不住挡在箫瑾面前,对箫瑾高声说道,“他是西羌的太子拓跋朔呀!” 箫瑾还来不及作出反应,拓跋朔已持剑攻了上来。他欲推开云若,她却将他牢牢抱紧,推之不得,情急之下,他慌忙转身,将后背朝向剑势攻来的方向,准备硬生生地受这一剑。 拓跋朔的剑却在半空中停住,只听剑的主人悠悠地叹息:“你竟爱他(她)多一点。”也分不清他口中的“他”是他或是她。 正在这时,空中忽然飞来一支银箭,紧接着漆黑的夜空便被箭雨划破。拓跋朔忙挥动手中长剑将银箭打落,其他随从也挽着剑花拨开箭雨。 “大家快躲到这里来!”箫瑾高呼。 拓跋朔扭头一看,见箫瑾护着云若站在皇宫废墟之中,借一块断石躲避箭雨。 真有你的,拓跋朔暗赞。这废墟弯弯曲曲如迷宫,不但能遮蔽箭雨,而且是易守难攻。他忙带领随从退人断瓦残垣之后。这样一来,果然安全许多。只听见外面箭声大作,却不见射入一支。 众人稍作喘息,只听箫瑾沉吟道:“我们必须赶紧找另一个出口出去,不然,他们会用……” “火攻!”拓跋朔也想到了。他想了想,说道:“箫瑾,你带几个人护送云若出去。我在这边再应付一阵。” “那你怎么办?”箫瑾不同意。 “我会武功!”拓跋朔不容他反对,“你们再不走,待他们找到另一个出口,我们可就全成‘火神’了!” 箫瑾心中感动,说道:“那我们一起走。” “不行,一定得有人分散对方的注意力才行。”说完,拓跋朔一把推开箫瑾,“还不快走?!” 箫瑾点点头,拉起云若便走,几个随从在拓跋朔的吩咐下紧紧跟了上去。 “好好照顾云若!”拓跋朔头也不回地跳出废墟,带领余下的随从冲了上去。 然在双方正交手间,忽然有人叫出声来:“太子?!” “卓一恒?”拓跋朔很快找到了声源。 “快住手,是自己人!”恶斗的双方都停止了交手。 “怎么会是你?”拓跋朔惊讶地问。 “我们是来抓‘天女’的啊?”卓一恒更惊讶,“太子爷,您干吗帮‘天女’逃走啊?” “我几时帮过她?!” “刚才那女子不就是‘天女’吗?” “云若?” “对,上官云若,上官是随她母后的姓,她真名叫李云若!” “……”拓跋朔开始梳理脑中混乱的关系。 “太子爷,不能让她跑了,咱们快追吧。”卓一恒急切的说道。 “不行,你们给我回去!” “太子爷?” “让你们回去,没听懂吗?”拓跋朔命令道。 “是……是……”卓一恒满月复疑惑,口中却只得答应。 **** 箫瑾带着云若左绕右绕,终于奔出了废墟。 正当众人稍作喘息的时候,远处又传来阵阵脚步声,深深的夜色中闪出点点灯光,只见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多。等到近前,众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那队人马显然训练有素,士兵一看便是个个武功高强,而且人数之多也远远超出了众人的想象。 几个随从早已拔剑在手,围成一个小圈,将箫瑾和云若护在当中。箫瑾紧紧握住云若的手,微笑着看了看云若。云若也同样地看了看箫瑾。此刻,无需更多言语,彼此的心意已是心知肚明。 箫瑾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问云若:“你还记不记得你在金山寺时问过我什么?” 云若点点头。 “我还欠你一个回答呢,你想不想知道?”箫瑾平静地笑笑,“我怕今后没机会告诉你了。” “你说吧。”她紧紧握了握他的手。 “若真有那么一天,没有别的办法,我就和你一起死。” “箫瑾!”她感到心中满溢着幸福,“我要和你永生永世在一起。” 箫瑾一把将她紧紧地拥住,就算天地化成尘埃,也不能将彼此分开。 “快将南晋的妖女交出来!”敌人却已不耐烦了。从敌人队伍中,一马纵出,马上坐的显然是这队人马的首领。 “什么妖女?我们不知道!”箫瑾冷冷地回答。 “就是你身边的女人!”首领喝道,“我们是奉朝廷之命前来抓人。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你们是官军?”箫瑾眼睛亮了一下。 “不错,我乃国舅爷座下的一名副将。” “原来是个副将!”箫瑾平淡地说。 “你看不起本将爷吗?”那副将大为恼火,指挥手下军士,“给我上!”众军士得令,大队人马如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都给朕退下去!”箫瑾高声呼道。像是遇到了大坝,“潮水”嘎然而止,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那副将强作镇定地问道:“刚才,你……你说什么?” “给朕退下。”箫瑾从怀中掏出一枚金印,黄澄澄的光华仿佛一下子点亮了夜空。 看到金印,由不得他不信,那副将滚下马来,跪倒在地。一时间所有官军都跪倒在箫瑾面前,高呼“万岁”。 箫瑾脸色温和了下来,恢复了往日的帝王风采,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平身。众人都沉浸在月兑险的喜悦中,谁也没意识到危险在悄悄地逼近。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卓一恒露出歹毒的笑意。其实他并未听从拓跋朔的命令,反而悄悄地又带人追了上来。见国舅的人马与箫瑾等交上了手,他正欲坐收渔人之利,却意外地发现了箫瑾的身份终于能立一大功了。他连忙弯弓搭箭,对准箫瑾射了出去。 “小心!”因不放心也追上来的拓跋朔想来救人。他一剑刺人卓一恒的背心,却已无力阻止那离弦的一箭。 这一箭用尽了卓一恒毕生的功力,银箭闪着寒光疾速飞来,但一道雪白的身影却比箭更快,只听轰然巨响,云若的身体如棉絮一般轻飘飘地落于箫瑾身前,胸口插着那支银箭。 “云若!”关切的声音同时从两个男人口中发出,一个连忙扶住她下坠的身体,另一个则如闪电般从数丈外飞到她的身边。 云若气若游丝,软软地倒在箫瑾怀中,鲜血甚至染红了他的白衫,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道:“你们……你们两个……答应我……永不言兵……永不……” 谁能拒绝她此时的要求,两个男人对看了一眼,有默契地点点头。云若露出凄美的微笑,晕了过去…… “云若!” “云若!” 两个人同时呼喊,却已不见回应。只是又一次有默契地抬起头,向各自的人马喝道:“将那一群恶贼统统拿下!” 卓一恒的手下乖乖就擒。 “回国舅府!傍朕找最好的大夫!”箫瑾抱起云若,跃上马背,策马飞奔…… 第十章 又是一个晚霞满天,如血的残阳洒下晕红的余辉,将整个国舅府笼罩在其中。 在听国舅简单叙述了箫璇如何抵达国舅府,后又与一名关系亲密的神秘男子离开国舅府的经过后,箫瑾的心放下大半。 此时,箫瑾和拓跋朔正候在云若疗伤的房外。虽然已明了彼此的身份,但此刻谁也不愿提及,两颗心都只悬在生命垂危的云若身上。大夫已进去了整整一天,直到这时,才从房中出来。 “怎么样?”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还好上天保佑,那箭偏离心脏仅仅一寸。如今,小姐已月兑离了危险。不过,这伤已是十分严重,恐怕会昏迷几天。等她醒了,调理数日,便应该无大碍了。”大夫很有把握。 “多谢。”两个人心意相通地向房中走去。 “皇上,请留步!”国舅赶了过来。箫瑾站住身子,眼光却仍关切地望着房内。 拓跋朔明白箫瑾的心思,他轻轻拍了拍箫瑾的肩膀,轻声地说了句:“放心,我去看看。” 箫瑾点点头,转身迎向国舅,问道:“有何事?” “皇上,您不能进去。” “为何?” “请皇上移驾老臣书房,老臣有详情禀明。” **** 柄舅的书房简洁、整齐,但墙上高悬的草书,又显示出主人狂放不拘、刚正不阿的性格,书房中央的桌案上恭恭敬敬地供着一块铁券,上面有先皇手书的“免死”二字。 见到先皇的手迹,箫瑾眼睛有些湿润,他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对那铁券拜了几拜。国舅也跟着行了大礼。两人刚站起身,他便问道:“皇上心中可还有先皇?” “父王慈爱,永生难忘。” “那皇上为何与那南晋妖女……纠缠不清?”显然是想了又想的措辞。 “什么意思?” “皇上和那妖女……昨天晚上被那么多军士瞧见,如今已传得满城风雨。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 “云若岂是什么妖女?她是朕的心爱之人!”箫瑾神色严峻。 “难道她不是南晋的公主?” “是。那又怎样?” “皇上和前朝的公主在一起,难道是在指责先皇伐南晋的不是吗?”刚直的国舅直言不畏。 “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止老臣这么想,天下的百姓都这么想,他们都在想,为什么—个南晋的所谓‘护国天女’会成为他们的皇后或皇妃!” “云若她只是个弱女子,国家之间的事又与她何干?” “她不止是个弱女子,她可是‘护国天女’啊!” “你也相信这个?那么请问,她可护住了她的国家?” “不能护国,却可倾国!” “放肆!”箫瑾怒得一拳击向桌子。 “皇上,今天老臣拼了命也要说!”国舅的刚直不阿可是出了名的,先皇在世时就十分欣赏他的个性,但又怕他直言敢谏、犯了众怒,会惹出祸来,因此才钦赐了“免死”铁券,保他平安。 “皇上,那妖女实在是个祸害,且不说她妖艳可人、狐媚惑主,就说她身负一个宝藏的秘密,就够叫人担心,南晋虽已覆灭十年,但江南仍有少数顽固之徒妄图复国。他们完全可以利用所谓‘护国天女’还在世间的契机,以宝藏利诱,召集南晋后人再图复兴。皇上,难道您能忍心看轩龙百姓又陷入战乱之中,全国上下又掀起一阵血雨腥风吗?” “你说的不无道理。”箫瑾慢慢坐下来,神色又恢复了平和,眉峰却紧紧蹙着。 “皇上,老臣不但是轩龙的臣子,也是您的亲舅舅啊。老臣不忍心让您一世英名毁在那个妖女手里。”国舅动情不已。 “你想干什么?”箫瑾紧张起来。 “老臣要为皇上除去那妖女!” “你凭什么这样做?”箫瑾从椅中站起来。 “老臣凭的是一颗忠君之心,凭的是轩龙百姓对老臣的期待,更凭这块先皇御赐的‘免死’铁券!” “你……”感到自己的无力,箫瑾几乎泪下,强自平静了心绪,他动情地说,“在小户人家,朕该叫你声‘舅舅’。舅舅,你就真忍心让你的外甥与相爱的人分离、痛苦一生吗?” “皇上,”见到箫瑾的痛苦之色,国舅也心中不忍,遂道,“就算您阻止了我,将那女子娶进了宫,可您又阻止得了您的母后吗?就算您封那女子为皇后,可爱子心切的太后一杯毒酒就可要了她的性命,您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保护她吗?” 想起母后,箫瑾无奈地摇头。 “再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凭她的出身和经历,您让她在举国上下、宫廷内外的流言蜚语中怎么活啊!”国舅继续说了下去,“皇上,您能保证带给她幸福吗?” “朕……”恐怕连安全都算不上。 “皇上,请三思啊!” .箫瑾痛苦地闭上眼睛,将即将溢出的泪水硬生生挡了回去。思索良久,他才说道:“舅舅,请你这两天不要伤害云若。明天、明天朕会给你答复的。” “是,皇上。” 箫瑾抬眼望望窗外,月儿似乎又被霞色染红。明天——明天将会有一个怎样的答案啊…… **** 由于慕容箫瑾的驾临,国舅府的布局作了很大的变动,原来府中的人全都搬到了前府,中府留给了箫瑾,后府则住着拓跋朔和云若,一个在东厢,一个在西厢。 箫瑾缓缓踱到后府,在门前徘徊良久,最终他转向了右边,来到东厢。 “是你呀!”看见箫瑾,拓跋朔并未感到太惊讶。 “想找你下盘棋。” “好啊。” 依然是箫瑾执白,拓跋朔执黑。走了数子,箫瑾悠悠叹道:“若能回到从前,咱们在客栈下棋的日子,那该多好。” “回不去了,皇帝就是皇帝,太子就是太子。”拓跋朔回答。他执起一黑子,看着棋盘,一语双关地说:“你一颗白子已孤军深入,不怕我吃了你?”言外之意,你敢一个人来这儿,不怕我杀了你? 箫瑾一笑,拿起一个白子,回答道:“你的也跑不了。”杀了我,你能出得了这国舅府吗? “你这一子可是关系全局啊!”一个太子换一个皇帝,也不算赔。 “是吗?失此一子,我可还有后续。”皇弟慕容箫琦虽年纪尚幼,却是天资聪颖。 “我也不差后继之子啊。”我也有几个弟弟。 “只可惜你后继之子太多,倒反而从内部乱了阵脚。”你那几个弟弟争权夺利,若你一死,西羌王朝必陷入夺嫡的混乱之中。 “……”被说中了心事,他又何尝不知自家的事情。 “这盘棋,我讲和。”箫瑾温文的眼瞳深不见底。 “我也希望是盘和局。”父王拓跋贤可不一定肯哪。 “有你这句话就行。”明白他的意思,箫瑾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毕竟是朋友。” “对,真正的朋友!”拓跋朔拍了拍箫瑾的肩膀。喜欢他这个表示亲近的动作,箫瑾报以真诚的微笑。忽然想起了什么,拓跋朔问箫瑾:“你为什么不去看云若?” “我……”箫瑾吞吞吐吐。 “昏迷之中,她还念着你的名字。”拓跋朔虽心中酸涩,仍是将实情说出。 “你这几天都陪着她?”听到他无私的话语,箫瑾很感动。 “是。”心中炽热的爱恋无需掩饰。 “那……那你就做她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人吧。”将云若交给眼前这个磊落的男人,他也能放心了。 “你说什么?” “她是你的未婚妻,不是吗?”作出了最痛苦的抉择,箫瑾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 今天的太阳升起得特别早。一夜未眠。箫瑾走出卧室,想出去透透气,却见国舅已等候在门外。 “来得真早。”箫瑾苦笑。 “事关皇上安危,老臣不敢怠慢。” “不准你动她。” “皇上您……”国舅大惊,“皇上您还想娶她?” “不是。”箫瑾的声音异常平静,“因为,她是拓跋朔的未婚妻——西羌未来的太子妃。” “什么?西羌有了她岂不是如虎添翼?!” “不会,朕与那拓跋太子私交甚密,我们已达成了永不交战的协议。” “这样臣就放心了。老臣一定会以礼相待太子妃的。” “很好。”箫瑾转过身去,掩饰自己压抑不住的情绪。 “皇上,请保重。”毕竟是他的亲舅舅。 “谢谢。”箫瑾再说不出其他的言语。苦涩哽在心头,吐之不得,只能默默地咽下去。 **** “箫瑾,你别走!”昏迷中的云若被梦魇困住。她无助地伸手乱抓。终于,她抓到一双温暖的手,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她将那双手紧紧贴到脸上,口中唤着:“箫瑾……箫瑾……” 拓跋朔的脸色阴了一下,想把手抽回去。 她却抓得更紧,并且睁开了眼睛:“你不是?!” 一丝不快在拓跋朔脸上稍纵即逝。他只淡淡地说:“你醒了。” 松开他的手,云若的眼睛向四下搜索。 “他不在。”拓跋朔忍不住说。那双搜索的眼睛很快暗了下去,“他可能很忙,毕竟他是一国之君。”见她难过,他又忍不住安慰她。 云若没有答话,像在全力倾听着什么。从中府传来阵阵嘈杂,丝竹之声夹杂着歌女柔美的唱腔。 “那是什么?”虽然心中已大概有了答案,她仍然抱着一丝希望。 “嗯,箫瑾在府中……”不忍心告诉她箫瑾这几天在府中寻欢作乐,“今天,大概是轩龙的某个大日子吧。” 他的谎言更让她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你真是个好人。”她悠悠启唇。 “不、不是,箫瑾他……”仍想安慰她。 “谢了。”她又闭上眼睛,自己真的好傻,一段患难中的情感,怎能妄想在一个皇帝身上实现永恒? 已经过去三天了,箫瑾还是没有出现,只听到中府日夜不歇的管弦之声。云若已经不会流泪了——心中那个泉眼已经结了冰。天气逐渐变热,她的心中却越来越冷。 拓跋朔也在这里守了三天,眼见着云若如晚春的花朵一般渐渐枯萎的面容,他就心如刀割;看着云若那双欲哭无泪的眼睛,他终于忍不住了,说道:“你等着,我去把那个姓慕容的给叫来!” “不用了。”云若哀怨的眼神让人好生心疼,“他不会对我说真话的。” “放心,我自有办法。你去东厢我那里等我们。” 中府,果然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箫瑾身着黑缎面子的龙袍坐在一群娇媚的女子中间,袍子上丝绣的金龙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此时的他少了几分儒雅,多了几分邪气。 拓跋朔厌恶他这身打扮,他心中的好友箫瑾绝不应是一个沉溺于声色犬马、靠服饰来装点自己的昏君。 他径直走到箫瑾面前,因为他是西羌的太子,没有卫兵敢阻拦他。那群女子慑于他骇人的声势,纷纷退了下去,拓跋朔面前只剩不停饮酒的箫瑾。强忍住想给他一拳的冲动,拓跋朔说道:“云若醒了。” “哦?!”箫瑾似乎触动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我轩龙的医术还真是天下无双啊!” “你真醉了!” 箫瑾像没听见他的话,抬起了一双似乎因酒精而迷蒙的眼,问道:“你想不想要点中原的药材?那些可是好东西。朕把所有的药材都送一点给你,不过,东西虽好,可别多吃哦!十药九毒!” “多谢。”拓跋朔冷冷地答道,心中厌极了对方的语无伦次。好不容易等箫瑾停止了“胡言乱语”,拓跋朔说:“请跟我去一下后府,我有话说。” “西厢吗?朕不去。”箫瑾答得干脆。 “东厢,我的房间,明日我就要回国了。” “啊?”没料到离别来得如此突然,箫瑾立刻站起身来,“好,我去。” **** “真的要走?”箫瑾问。 “难道要我留在这儿继续看你这个样子?”语气冷冰冰的。 箫瑾难以回答,他在房中慢慢地踱步,在一道珠帘前停住了脚步:上次来下棋时这帘子还是卷着的。 “你打算怎样安置云若?”拓跋朔终于问。 “她是你的未婚妻。”箫瑾狠下心。 面前的珠帘发出几声轻微的响动,箫瑾蓦地悟出,云若就在这珠帘后面。对不起,云若。他心中默默念道。 “可她爱你!”拓跋朔心中虽不愿,还是说出事实。 “天下爱我的女子多的是,你让我个个都要?”箫瑾的心在片片破碎。 “你当初不是也很爱她吗?” “‘爱’?你这个太子也信爱?等你登上宝座,你就会知道,没有什么比自己的皇位、国家更重要!” “你在说什么呀?!”拓跋朔被激怒了。 “我承认,在那段时间,我是爱过她,但那是在知道她身份以前。” “那你后来,还那样和我争?” “不然,怎么得到宝藏?!”箫瑾极力装出一副贪图钱财的嘴脸,“有了她,就有了宝藏。有了宝藏才能将轩龙治理得更富强!” “宝藏?你堂堂一国之君,会稀罕那些钱财?” “为什么不?有了钱我才能与九皇叔决战;有了钱,我才能修水利、治漕运;有了钱,我才能让我的百姓过上好日子!你不会知道,当我在扬州看到那对被你救下的母女的时候,我有多自责,有多内疚!”最后一句是真的发自肺腑。 “不要用你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我不会,我明白轩龙这个国家赋予我的责任!”正是这种责任让他放弃了今生最爱的女人。 “好,好,好!去负你的责任去吧!我就当不曾交过你这个朋友!”拓跋朔心痛欲裂。 从珠帘内伸出一只削葱般玉手,正紧紧地握住那珠帘,瑟瑟地颤抖着,箫瑾的心早已碎成了数片。 不要再有什么眷恋了,他对自己说。随后又问拓跋朔:“那西羌和轩龙的和平协议,你还承认吗?” “真是个‘忧国忧民’的‘好’皇帝啊!”拓跋朔挖苦道,“你放心,答应过云若的事,我永不反悔!我不是你!我会娶云若,给她幸福的。” “那真是太好了!”如此诚信之人,相信一定是云若最好的归宿。 “祝你们幸福!”箫瑾真诚地祝福,不愿让他们看到他的失态,他忙转身就走。 “等等!”云若从珠帘中走出来,一双眼睛满含忧伤,她愤怒地扯下颈上的玉坠,丢向箫瑾,“宝藏就在轩龙,你让你的人满天下地找吧!” “谢谢。”箫瑾咬着牙,强忍着肝肠寸断的痛楚,拿着玉坠,大步离去。 “带我走!”云若将头埋进拓跋朔的怀内。 “好。”拓跋朔坚定地点头,“我们回西羌,那里没有人会知道你的身份。我要娶你,一生一世守护你!” “嗯。”也许这才是今生不冷的怀抱吧?云若想着,眼角却又流出了更多的眼泪…… **** “皇上,回去吧。这儿凉。”有随从好心地劝道。箫瑾却依然痴痴地望着云若和拓跋朔消失的方向。 人影早已不见,只留下地上串串的蹄印伸向远方。 拓跋朔携同云若离开时,箫瑾悄悄地守在他们必经的山上,用浓密的树木隐藏自己的身影。看着那辆小小的马车载着云若远远而去,箫瑾的心也仿佛渐渐跟随上去,离开了身体。 云若,忘了吧,忘了我吧。拓跋朔—定会带给你幸福的。箫瑾闭上眼睛,仿佛要将云若的身影牢牢刻在心里。 最后,他从怀中掏出那个玉坠,看了一会儿,他微笑:“你终究不属于我。”手一扬,玉坠在空中划了道美丽的弧线,然后直直地向山崖下坠去…… “走吧。”箫瑾吩咐随从。几个人走出树林,踏上回城的官道。只余下天地悠悠、芳草凄凄…… 第十一章 箫瑾火速赶回京城,在国舅的帮助下,与留京的玉公主慕容箫琳里应外合,一举挫败了九王爷的阴谋,成功地平息了叛乱。而西羌那边,雄心勃勃的拓跋贤对九王爷的失败恼羞成怒。不等太子拓跋朔回京,便发动了对轩龙的战争。这正是春夏之交、青黄不接的时候,缺粮少食且仓促应战的轩龙守军,抵不住准备充分的西羌大军,数万轩龙守军被困城中。 就在西羌军马沉浸在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困死轩龙大军的喜悦中的时候,慕容箫瑾的反攻惊醒了拓跋贤的美梦。 箫瑾出奇兵将围城的拓跋贤的军队打开了一个豁口,将从西北几个秘密粮仓征调的粮食运进城里。得到粮食的守军士气大振,与箫瑾派来支援的军队一起,两面夹攻,大败西羌。拓跋贤也在此战中气急攻心,大病一场。 与此同时,托跋朔终于赶回了西羌京城。不久,拓跋贤病死军中。太子拓跋朔登上了皇位,下令撤军。从此之后,轩龙和西羌和平共处达数十年之久。 拓跋朔登基的第二年,皇后上官云若产下一子,取名未央。拓跋朔当即立未央为太子,大赦天下。 **** 时光如电,岁月如梭,转眼十五个春秋匆匆而过。这是拓跋朔登基十五年来第一个无雪的冬天。 往年的这个时候,天地万物早已是一片银白。而今年,天地之间只剩下遍野的衰草,满目的枯枝——一切入冬的景象都那么无遮无掩地暴露于眼前。以前不觉得,如今才发现:雪的存在有多么重要。有了雪的遮盖,万事万物都会戴上白色的面具,以千篇一律的纯白隐藏背后的萧索和落寞。 虽然没有雪,天气却似乎更加寒冷——依然是西羌典型的四季分明,骤冷骤热。 火盆中的焦炭已被烧得通红,让拓跋朔觉得干热。他烦躁地让内侍取出几块炭。也许是火钳上沾了水,火盆中冒出“滋滋”青烟,和宫殿内金兽铜鹤口中吐出的瑞脑檀香缭绕在一起,混合出一种奇怪的气味,闻到这种气味,拓跋朔皱了皱眉头,随即便咳嗽起来。 “皇上,要不要传太医?”贴身的小太监秦三忙为拓跋朔捶背。 “不用了。”拓跋朔摇摇头。这病来势不甚凶猛,却纠缠了数月之久,而且似乎是日益加重。也许自己是真的老了。拓跋朔叹了口气。若是在以前,这点小病哪能从秋拖到冬,使自己如此虚弱。十五年了,也许岁月真的能改变一切,那个乐观豪爽的自己已经永远回不来了。 “皇上,您也该保重龙体,多多休息才是,这些朝政再重要,也比不上您的龙体呀。”秦三大着胆子劝道。 “是皇后吩咐你这么说的?”拓跋朔冷冷地说。 “是,皇上。”秦三不明白为何一提到皇后,皇上就会变得冷若冰霜,“皇后娘娘她今早来觐见过皇上。不过当时皇上您熟睡未醒,皇后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临走时,娘娘吩咐奴才一定得劝劝皇上。” 听到这里,拓跋朔苦笑:云若,你当真认为是这些国事累坏了我的身心?其实,我这一切的变化,乃至多年的忧郁,都是因为你啊! 清晨的时候,他实际上早就知道她的到来,但他仍然躺在床上,闭目假寐。他听到她走进殿来的脚步声,亦知道她坐在自己的身边,空气中传来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香,那一刻,他好想睁开眼看看她,好想伸出手拥住她。 但他没有。 然后他的手背上就有了种凉凉的感觉,这感觉太熟悉了——是她的泪。今晨,她又是在为谁哭?为自己这个丈夫,还是为那个逝去的旧梦? 想到这里,拓跋朔冷笑了一声。他对秦三说道: “你让皇后不必总来看朕。”话一出口,又觉得似乎说得过火了点。于是,他顿了顿:“朕怕她担心。” “是,皇上。” 拓跋朔随手翻开一本奏折,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轩龙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回皇上,派去轩龙的人回报说:轩龙的御弟瑞亲王慕容箫琦最近出使大理,他与大理皇帝交谈甚洽,双方已签定了多项边境友好之条约,而且据说其内容多利于轩龙。” “大理段氏一向精明,怎会签下此种条约?”拓跋朔不解。 “皇上英明。据派出去的那些人探察得知:其实是大理的公主看上了轩龙的皇帝,段皇爷想与慕容结亲,这才如此阔绰地拿江山来作嫁资。” “慕容箫瑾他答应了?” “这个轩龙那边还没有消息。不过应该是十之八九,那大理公主都已经起程去轩龙了。” “是吗?但愿此事圆满。”拓跋朔笑笑。但愿箫瑾能迎娶那公主,这样云若就不会再对他念念不忘了。想到云若,拓跋朔吩咐:“秦三,你去将这件事情禀告皇后。” “是,皇上。” “等等。”心里浮出一些罪恶感,拓跋朔犹豫了好一会儿,“算了,你去吧。” **** “是皇上吩咐你来说这些的?”身着西羌宫装的云若高贵典雅,除了略显清瘦,容貌倒与十五年前并未有太大改变,依然美得醉人。 “是的,皇后。” “知道了,你下去吧。”云若又环顾四周,对殿中的宫人们说,“你们也都下去吧。”宫人们如鱼贯而出,偌大的宫殿一下子变得很空很空,就像她一下子空寂的心。 这是十五年来第一次确切地得到他的消息,谁知竟是他的婚讯。 他,终于要成亲了。 泪珠不知不觉地从白璧无瑕的脸上滑落,坠进长长的回忆,漾起层层的心波。十五年来,身处在这深宫之中,早已失却了他的消息,自己便一直这样以为着:他已经立后纳妃,早已将她忘记。可为何直至今日才有他的婚讯?难道,他竟十五年未娶?过去的十五年,他究竟在想些什么?难道,他竟一直爱着自己? 不会的。 十五年前他亲口承认:他只爱江山、不爱自己,他接近自己只是为了南晋的宝藏。这十五年来,自己又何尝不是用这句话来强迫自己将他忘记? 泪水一次又一次地溢出眼眶,就像十五年来苦苦压抑的回忆。 云若啊云若,你应该恨他啊!可你为什么哭呢?难道用泪水遮住了视线,你便又能无视这一切,又能将记忆和感情尘封在心底? 心好痛!为何如此之痛?难道,自己也仍爱着他? 想到这里,云若站起身来,从首饰盒中取出一把钥匙,又从一个柜子中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迟疑了很久,颤抖的手指才将钥匙对人了锁孔,轻拧一下,只听“咯”的一声,盒盖轻启,如同打开了禁闭已久的心门。 盒中盛放的正是十五年前箫瑾递与她的那块手帕。打从与拓跋朔成婚,这块手帕便被封锁在这里,十五年来从未动过。因为时间已久,上好的丝绢也有些泛黄。 云若轻轻地将它取出,手指轻缓得像是怕惊醒一个沉睡了许多年的旧梦。她将手帕紧贴在脸上,仿佛还能感觉到岁月流光中残余的一点温存。 “鲛绡尺幅劳解赠,教人如何不伤悲。”门外有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未央?”云若抬起头,只见儿子拓跋未央走进殿来。 “母后。”拓跋未央恭敬地给母亲行礼。 “快起来。”云若忙扶起他,拉他在身边坐下,眼中满是怜爱。 看到母后疼爱的眼神,未央的心一下子软了,他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容,声音也亲热多了:“母后,你怎么又伤心了?” “没有的事。”看到未央,云若心中涌起丝丝愧疚:现在自己已为人妻、为人母,怎能还对过去的恋情念念不忘。 “母后,无论谁让你伤心,我都不会放过他的。”未央眼中寒光一凛。 “未央,你别乱想,没有谁得罪我,只不过是母后自己爱哭罢了。”云若并没有注意到未央的眼神,她宠溺地将未央搂住,轻轻地抚着他的乌发。 “母后……”未央欲言又止。他心里明明已经打定了主意,此刻真面对着母亲,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怎么了?”云若问道。 未央站起身,背对着云若,语调有些不自在:“母后,轩龙皇帝可能要大婚了,你知道吗?” “你?”他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他也知道了些什么?云若心中有些不安。 “母后,若他真的成亲,父王一定会遣使祝贺的。到那时,我想请父王派我作西羌的贺使,让我去轩龙。” “为什么?” 未央转过身,眼眸冰若寒潭:“我想亲眼见见他。” “谁?”虽然已能猜出答案,云若还是抱着一丝侥幸颤声地问道。 “还能有谁?母后。”未央笑了,眼中的冰雪一下子消融殆尽,眼眸又如春天般温暖,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云若的心却一下子沉入了冰海,寒意像渗入了骨髓一般。 “母后,你在发抖?你冷吗?”未央关切地问,“是不是火盆不够暖?我去叫人再加些炭来。” “不,未央,你别走。”云若站起身,拉住未央。 手帕悄悄地从她手中滑落,如一只飞蛾,投入了炭火。 “母后,你的手帕!”未央道。 云若这才注意到那块手帕,但见它已在熊熊烈焰之中化为了灰烬。真的一切都过去了……云若叹了口气。 “母后……”一丝快感过后,未央百感交集。 “算了。”云若搂住儿子,“缘已灭了。” 第十二章 扁轮飞转,流年易逝,十五个春秋同样也在轩龙王朝如梭飞逝。 十五年来,轩龙王朝在慕容箫瑾的治理下,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而瑞亲王慕容箫琦——箫瑾的小皇弟也已长大成人,成为箫瑾得力的助手,并以其在辅国佐政方面的卓越才能赢得举国上下的爱戴。日子似乎已平静地流去,而一些曾经的记忆和情感似乎也早已淹没在这冉冉浮生之中。箫瑾一直以为,忙碌的政事会将记忆抹去,岁月的流逝会冲淡一切感情。可十五年下来,他才明白这些都是自欺欺人的借口。 曾以为心死了、情冷了。但夜夜梦回的那一个倩影、那一泊秋水,十五年来却无时无刻不占据着他的心。十五年之后的今天,他才明白自己爱她有多深。有了她,心就不会再也容纳其他任何一个女人了。 虽然也曾试着用各种为国为民的理由来强迫自己成一段婚姻,但是每当看见那些待选的女子,他总会不由地想到云若,想到曾经。这时,他便怎么也不忍心去用一个无爱的后位去蹉跎那些女子的如花青春。 是冬了。 初冬的寒风从敞开的殿门中吹进来,箫瑾的心也随之一冰。他无奈地轻叹,怎么又开始想这些? 风仿佛也明白他的叹息,却故意要逼他敞开心扉,它不断地翻动桌上的折子,像是要揭开他心中那个情感的封印。 “怎么这么大的风。”一个太监嘟哝着将殿门关上,桌上刹时便恢复了平静,只听“啪”的一声,一滴烛泪落在了桌上。 箫瑾低眉看了一眼桌上鲜红的烛泪,手中习惯性地翻开一本折子。 “皇上,瑞亲王从大理回来了。”有人禀报。 “快让他进来。”箫瑾放下手中的折子。 “皇兄,臣弟给您请安。”慕容箫琦走进殿来。 “免礼。”箫瑾温和地笑笑,“这回出使大理,辛苦你了。” “哪里。”比箫瑾小七岁的箫琦有着和兄长一样俊逸的面孔,笑容洋溢的脸上充满了阳光,“皇兄,我们已顺利地与大理签定了有关边界划分的条约,请您过目。”箫琦递上一叠折子。 “不错。大理与我国接壤,长期以来两国总为边境问题纠缠不清;我国与大理相邻的又是少数民族聚居的苗疆地区,这其中更有少数居心叵测的人借两国有隙而挑拨当地的民族关系。现在这些条约签毕,两国边界划定,相信苗疆地区的局势便可稳定多了。”箫瑾一面细细地看折子,一面分析时局,“据这些条约所写,大理似乎又作了让步?” “是的,皇兄。大理这次答约异常痛快,而且从最后答定的这些条约来看,我们的得益比去年你和大理太子达成的口头协议还要多一些。”箫琦脸上却并没有太多的高兴。 “这对我们很有利啊,你为何愁眉苦脸?”箫瑾心中有数,脸上却是若无其事的微笑。 “皇兄,看来大理皇帝真的想把公主嫁过来。” “是啊。原先我以为那公主年纪还不到二十,一切都只是她的一时玩闹罢了,谁知道他们大理还真有此心。” “皇兄,你总是低估自己的魅力,你可是英姿犹胜当年。”箫琦戏谑地笑笑,“其实,那个公主挺不错的。” “你知道,我不会娶她。”语调虽平淡,却不容抗拒。 “但现在大理连‘嫁资’都出了,这么明显的意思,你怎么拒绝?” “可两国之间并没有明确的婚约,我也从未答应过什么。” “话虽这样说,可当初我们明明是知道那公主对你有意的,你这样派我去签条约,谁都会认为你也有结亲的意思。现在条约已签,两国的关系之和睦更加不言而喻。若你拒婚,则是既伤了公主的心,又损了大理的面子,两国恐怕会大伤和气。” “是呀。可我也不能娶她,这对她不公平。所以,我们只能请她以及大理国的原谅了。”箫瑾站起身来,手扶着殿中冰冷的铜鹤,淡然说道,“若大理真的要兴师问罪,你们就将一切罪责都推给我这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薄情郎’好了。” “皇兄?!”箫琦不敢相信地叫出声来。 “到那时,我逊位,你登基,让我亲自去负荆请罪。”说出这样性命攸关的决定,箫瑾竟依然面带着微笑。 “皇兄,这怎么成?!世上哪有像你这样为这种事情让出皇位的皇帝?” “是我的错,我就不能逃避。何况,我最不愿做的,却又一次不得不做的,就是伤一个女人的心。” “皇兄,你早有预谋的,对不对?”箫琦有点儿反应过来。 “此话怎讲?” “其实,你早就知道那公主对你一往情深;你也清楚大理皇帝一定会答应她的要求,要将她嫁过来,而你更清楚那些条约的签定意味着什么。可为了边境的安定,你还是决定出卖你的婚姻,但你心里明白,即使这样,你也永远不会背叛十五年前的那段刻骨铭心。” “哪有你说得这样严重。”箫瑾不愿承认。 “不,比这还严重!”箫琦摇摇头,“身为一国之君,你清楚你若不背叛那段感情会给两国带来什么后果。于是,你又决定像十五年前那样牺牲自己——十五年前,你牺牲的是爱情;这次,你将付出的,恐怕不止是皇位吧?!” “就算是生命,又如何?”箫瑾淡然一笑,笑得云淡风轻,“我确实是在利用一个女子对我的爱,不管是为了多么崇高的理由。” “皇兄,你总爱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箫琦心中对兄长又爱又敬,沉吟片刻,他又重新露出了笑容,“皇兄,我可没你那么伟大,我还不想接你的班呢。为这个江山,你付出了这么多,所以还得请你管下去。” “可那公主明天就来,你还能有什么主意?” “皇兄,与其你明着拒婚,还不如让那公主自己不要你,这样一来既保全了大理的面子,他们也没有理由与我国纠缠。” “你有何良策?”箫瑾太了解这个皇弟了,从小他就主意极多。 箫琦剑眉一扬:“皇兄,一切听我的。” 不似西羌的朔寒,也不比大理四季如春的温暖气候,轩龙的冬天总让人觉得特别。北风也会在这个季节呼啸,但似乎是声音大而力量小——风刮在脸上只会令人感觉凉意,而从不会像西羌的寒风一样,让人觉得疼如刀割。暖阳出现的频率也要比贺兰山下的西羌多得多,不甚强烈的阳光懒懒地照射下来,照出万木凋零,显现出这平和的冬天里的一丝落寞。 即使是这样温和的冬天,人们平时也是鲜少出门的。但今天,情况似乎有所改变,轩龙的京城比平日里热络了许多,人们纷纷走出家门,拥挤在通往皇宫的大道两侧,好奇地探头探脑。其实,他们也看不到什么,因为道路中央早已撤上了黄沙,两侧也已拉上了绫罗。不甘心的人们于是另辟蹊径,纷纷走进周围有楼的房子,登上高楼张望着。这一路上的酒楼茶馆自是不会错过这个发财的机会,于是二楼的座位都纷纷提价,其中位置好的甚至涨到了五两银子一个。掏得起钱的自然坐到了楼上,而没钱的也仍是守在路边,不肯离去。 微服的箫瑾仍是一袭不变的白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显得格外俊逸斯文。递给店家五两银子,他走上一家茶楼的二楼,在临街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四个便装打扮的侍卫默默地立在他身后。 今天,大理公主就要来了,这满街的人都迫不及待地想一睹大理公主的芳容,他这个“准夫婿”却是毫不关心,甚至还跑出宫来。至于为何今天想起微服私访,原因恐怕只有自己知道了:他想躲着这个“准新娘”。 箫瑾无奈地苦笑一声,想不到自己竟也有今天! 耳边传来了店家的声音:“客官,跟您商量一卜,您能否将就一下,与这位客官共用一张桌子?” “不行。”身后的侍卫厉声拒绝。 店家为难地又恳求箫瑾:“客官,您看,这里就您这儿有一个空位了……” 箫瑾这才从沉思中回神,他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想共桌而坐的客人,此人衣着十分普通,头戴诸葛巾,身着一件青布袍,袍身十分宽大,颇有些文人的不拘之气,但奇怪的是,这人却硬是束上了根腰带,这根质地不俗的腰带与这一身的潇洒之气十分格格不入。 箫瑾暗生疑窦,于是,他点点头:“让他坐这儿吧。” “谢谢客官。”店家忙连声称谢。 那人也不客气,在箫瑾对面坐了下来。箫瑾端起一杯茶,似乎是很不经意地问:“你也是来看热闹的?” “是啊。”那人敷衍地点点头,“你不也是吗?” “对,在下也很爱看热闹。今日我二人能同处一桌,还真是缘分。”箫瑾目光炯炯。 “是的,是的。”那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掩饰地拿起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 箫瑾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人的手,他微笑了一下,问道:“公子是干哪一行的?” “教书。”那人飞快地回答。 “是否也务农呢?”箫瑾追问。 “不,我在一富户家中作西席。”那人答得很顺溜。 “是否也教武功呢?”箫瑾的目光停留在那人的一双手。 “见笑了。”那人不自然地笑笑。 “哪一个教书先生的手上会满是茧子?”箫瑾的目光似乎能洞察一切。 “……”那人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腰上,“公子不觉得自己太好打听了吗?” 箫瑾不以为然地以一笑作答。那人放松了一些,他站起身来,向楼下看去。 这时,楼下的大街上忽然热闹起来。长长的街道那头出现了壮观的仪仗,紧接着便是有大队的侍卫、宫女簇拥着的宝马香车——大理公主的车驾到来了。 那人神情紧张地注视着下面。忽然,下面有一段围路的绫罗断了,围观的百姓们纷纷从这个缺口涌了进去,想更清楚地目睹公主风采。连茶楼里的人们都站了起采,朝那个豁口走去,下面的街道一下子拥挤起来,场面有些混乱。公主的车驾被堵在路中,进退两难,原先她的坐车两旁的侍卫纷纷赶上前去驱赶人群,只留下几个侍卫守护在车旁。 箫瑾笑道:“公子不下去看热闹?” 那人右手紧贴腰际,冷冷地回答:“你不也没去吗?” 箫瑾指指那人的腰带:“我不下去,没人会催我,你若不下去,你腰间的那把软剑可会等得很着急。” “你是什么人?”那人果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剑。 “你不配知道!”一见对方拔剑,不等主子发话,箫瑾身后的侍卫早已大喝一声,攻了上去。 那人的武功十分高强,以少敌多,竟毫不落败。猛地,他向一旁观战的箫瑾虚刺一剑,侍卫们忙赶上前保护,那人趁机跳下楼去。 “别管朕,去保护公主!”箫瑾命令。 “是!”两个侍卫也跟着跃下楼去,剩下的两个紧跟着箫瑾。 街上也是一片混战,车旁的侍卫们和包括那人在,内的十来个刺客激斗正酣,其他的侍卫正赶回来救援,受惊的百姓们则正慌乱地四处躲藏。 箫瑾走下楼去,穿过拥挤的人群艰难地向公主的坐车移步。 “外面怎么了?”被一片混乱包围着的马车此时正走出一位明艳绝伦的贵族少女,只见她云髻堆翠、罗衣锦绣,高贵非凡,她就是大理皇帝的爱女——大理公主段凝嫣。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话——侍卫们忙着与刺客搏斗,宫女们则已被人群冲散。虽无人答话,段凝嫣也很快明白了当前的危险,她无助地四处找寻着救兵。 不知是否是箫瑾的一袭白衣太过显眼,还是对他的身影太过于念念不忘,她一下子就在人群中发现了不远处正向自己走来的箫瑾,一时心急,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和场合,她失声叫道:“陛下?!” 这又惊又喜的一声呼唤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刚才还疲于逃命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一半是好奇地想一睹龙颜,一半是因为放心了一些——皇上都在这儿,自己还有什么好怕的。一时间,箫瑾这个明君已俨然成了人们的定心丸。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被她认出,箫瑾倒有些意外,也顾不了这许多,他忙趁人们停下脚步,四处寻找皇帝踪影的时机,快步地逆人流而行,向凝嫣走去。 凝嫣身边的形势却更加险恶,几个刺客见她走出车来,忙拼命地向她杀去,侍卫们也急忙前去保护。 凝嫣在刀光剑影中左躲右闪,花容失色地向正赶过来的箫瑾求援。待箫瑾终于赶到了马车旁,凝嫣不顾一切地扑人他怀中,泪珠滚滚地喊着:“陛下!” “公主,”箫瑾柔声安慰,“你受惊了。” 这一下子,人们都知道了箫瑾的身份,刚才纷纷远离马车逃命的人们又回头向这边聚拢来。侍卫们一听皇上亲临,也精神大振,很快便将一帮刺客杀得节节败退。 箫瑾不露痕迹地放开凝嫣,百姓们也开始大着胆子上前跪拜。 “都起来吧。”箫瑾一面安抚着百姓,一面注视着不远处的搏斗:只见那个茶楼上碰见的刺客向一侍卫胸前猛刺了一剑,他身边的几个侍卫正忙去救援同伴。 不好!他又使那一招!箫瑾心道。果然那人的这一剑又是一虚招,他趁隙跃出战团,施展轻功,挺剑向凝嫣刺来。 “陛下!”凝嫣惊慌地抓住箫瑾的右手。 看见身边的侍卫们已将她护严,箫瑾冲她安慰地笑笑,凝嫣有些羞涩地松开手,眼中有泪光盈然。她珠光闪闪的双眸让他不禁想起了云若,心中涌起一股柔情,他握住了她的手,凝嫣的眼睛随之一亮。 这时,那刺客也已攻至眼前,几个侍卫跃出格开他的剑,那刺客后退几步,几个侍卫又与他战成一团。 箫瑾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打斗,担心伤及无辜的他焦急地对侍卫们喊着:“小心,不要伤及百姓!” 于是,侍卫们出招时都纷纷注意着避开人群。这样一来,那刺客反而有了可趁之机,他故意连发狠招,向人群中杀去。人群又开始混乱,人们又开始慌乱地四处奔逃。 “小心那个孩子!”箫瑾忽然发现有个不过两三岁的孩子正坐在地上哭泣,眼看就要被人流淹没。他忙吩咐身边留守的一个侍卫,“去将那孩子抱过来!快!别让他被人踩着!” “是。”那个侍卫奉命而去。 “陛下您真是细心。”凝嫣赞道。 箫瑾却没有注意她的赞美,他正关切地望着那侍卫拨开混乱的人群寻找那个孩子,见那侍卫终于找到了那孩子,他松了口气。侍卫将那个还在哭闹的孩子带到箫瑾跟前,箫瑾抱起那孩子,凝嫣则在一旁哄着他。 这时,侍卫们与刺客的一番打斗也以刺客的全军覆没告终。 箫瑾令受伤的侍卫先回去疗伤,其余的人一部分继续护驾,另一部分则去清理现场,疏散人群。 街上的百姓们纷纷跪倒,高呼“万岁”。见手上的孩子已停止了哭泣,箫瑾对着跪拜的人群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回皇上,是草民的!”一个青年男子飞快地站起身来,疾步向这边走来。 箫瑾放下孩子,但见这孩子见到那人竟没有任何反应,他不禁生疑。等那人走到近前,箫瑾蓦然发现他的头发竟带些黄颜色。箫瑾忙拉住那个小孩,问那人道:“你是西羌人?” 那人不答,蓦地从手中发出一把银针。 “保护公主!”箫瑾忙道,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拉着凝嫣的手,用两只手抱起了小孩。他以身护住那小孩的身子,然后飞快地将凝嫣推到一边,几个侍卫忙将凝嫣护在中间。 所幸箫瑾的发间打乱了那刺客的思维,他刚才的银针发得仓促,未伤及任何人,他自己也很快死于众侍卫剑下。 将那孩子交给了身旁的侍卫,并吩咐他们去查找孩子的父母后,箫瑾才关切地询问凝嫣:“公主,你没事吧?” “没事。”凝嫣望着箫瑾的眼睛,神情有些失落。 这时,箫琦带着大队官兵急匆匆地赶来:“皇兄,公主,你们都没事吧?”。 “朕没事,倒是公主受惊了。”箫瑾回答。 “陛下言重了,我也没关系。”不愧是一国公主,凝嫣很快恢复了平静,浑身上下又充满了高贵娴雅的气质。 真是一个堪为国母的女子!箫琦心中暗赞,若不是皇兄已心有所属,这还真是一段好姻缘。箫琦对凝嫣拱拱手:“公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让公主受惊,真是万分抱歉。” “您客气了,瑞王爷。”凝嫣含笑致意。 “公主记性真好,还记得小王。”箫琦笑道,“公主,皇兄,前面车马已备好了,百姓们也已疏散了,咱们回宫吧。” “好。”箫瑾答应了一声。大队人马缓缓向皇宫行去。 **** 飞雪漫天,夜幕降临,坐在轩龙的宫殿里,凝嫣的心绪有些不宁,想起白天的事情,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已经真的来到轩龙了,真的又见到他了,可为什么自己一点也不高兴?离他近了,感觉却像远了,这又是为何呢? 自己心中的他似乎与眼前的他相差很远。想象中那个作为自己未来夫君的他竟在现实中对自己似乎并无情意,他竟在那种关键的时刻推开自己,而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平民孩子。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或许是应该为自己爱上这样一个爱民如子的皇帝而骄傲的,可他那松手的一瞬以及那时自己心底的失落,现在却令她久久难以忘怀。 正胡思乱想之际,有侍女前来通报:“公主,瑞亲王的王妃来了。” “快请她进来。”凝嫣忙理了理云鬓,平整衣饰。 “公主,你好。”一个美丽的少妇走进门来,看她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双秋水又纯又净,她自我介绍道,“我是箫琦的妻子。” “王妃。”凝嫣友好地笑笑。 “别这么客气,显得生分。我叫纳兰,你就叫我阿兰好了。” 对这位纯如水洁如冰的王妃,凝嫣很有好感,她亲热地唤道:“兰姐,你也别叫我公主了,叫我凝嫣吧。” “好啊。”纳兰爽快地答应,“凝嫣,我知道大理四季如春,轩龙的冬天让你觉得冷吧?” “是有点冷。”凝嫣回答,“但这里四季分明,我真的好喜欢。” “喜欢就多住一阵子。” “嗯。”凝嫣低声答应,桃花已上了芙蓉面。 看见凝嫣真情流露的女儿娇态,纳兰却显得心事重重。箫琦是派她来协助拒婚计划的,可看到凝嫣的一片真心,她又有些于心不忍。哎,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知不觉中,凝嫣已在轩龙逗留了七日。这七天之中,纳兰天天都来陪她,带她在宫里,乃至京里四处游览。但箫瑾却从未出现。 虽然上次的事让凝嫣仍有些许不快,但她对箫瑾的思念却丝毫未减。终于,在皇宫里,她忍不住问纳兰:“兰姐,最近陛下他在宫里吗?” “在呀。” “那……为何我们……总不见他?” 终于问到正题了,纳兰心道。她按着与箫琦商定的说法答道:“你不知道,皇上他可忙呢!要批阅奏章,要接见外臣,还要……”她似乎欲言又止。 “还要什么?”凝嫣果然上钩。 “你也不是外人,我就告诉你,其实……皇上他……”不惯撒谎的纳兰吞吞吐吐。 “什么?”这倒更加深了她的怀疑。 纳兰狠了狠心:“他还要陪许多……女人。” “他不是没成亲吗?” “那是因为……喜欢他的女子,特别是各国的公主,实在太多了,娶谁都会得罪人。” “我不信。”凝嫣摇头,“在我看来,陛下是很忙,但他只会是为了国事而忙碌。” “何以见得?”她的反应大大出乎纳兰的意料。 “那天我亲眼看到他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一个素不相识的平民小孩。试问,这样一个爱民如子的皇帝,又怎会像你说的那样会沉溺于美色?” “也许……”纳兰语塞,完全没想到凝嫣竟是如此心细。 “我倒觉得他会对女人一点都不在乎。在他心里,大概只有他的国家。”又想起那天他的放手,凝嫣有些伤感。 “皇上他也是个人,他也有感情,只不过,他总爱为国事牺牲。”纳兰忍不住说出实话。 娶自己会不会也是他作出的某个牺牲?凝嫣心里忽然浮起这样的念头。她明媚的眼波一下子变得有些闪烁无定。 看到凝嫣如此的深情,纳兰更加不忍,但她又清楚箫瑾绝不会娶亲。左右为难之下,纳兰决定提前施行箫琦的计划。于是,她对凝嫣说:“你不相信的话,我这就带你去见皇上。” 不等凝嫣答应,她便拉着她往外走,趁凝嫣不注意间,她悄悄地给后面自己的贴身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会意,连忙去通知箫琦。 接到纳兰的通知,箫琦匆匆赶去见箫瑾。 “怎么这么快?”箫瑾问。 “可能是兰儿她沉不住气了。不过这样也好,依她那么纯洁的个性,估计再没几天就得露馅。” “是啊。但这么早就要让公主失望……” “皇兄,你不必不安,这是迟早的事,越晚她恐怕会陷得越深。” “你说得对……对了,箫琦,上次那些刺客的事你怎么看?” “既然皇兄你已看出他们是来自西羌,他们的目的你又怎会不知道——刺杀公主,挑起两国的战争,他们坐收渔人之利。” “可拓跋朔不是这种人。”箫瑾肯定地说。 “他不是,不代表他手下的大臣不是。皇兄,你别忘了,十五年前你大败西羌,让拓跋贤病死军中,这件事可是被很多西羌人以为国耻。” “这也正是我对不起拓跋朔的地方。” “皇兄,别想这些了。今天我可把我的箫带采了,咱们兄弟好久没一块儿吹箫了。”箫琦忙建议道。 “好啊,我今天就陪你吹一曲。” “皇兄,一曲怎么够?” “好,今天我听你的!”不一会儿,就听得皇宫之中飘出了阵阵箫声。 要去见箫瑾,凝嫣心中又羞又急。可纳兰却像是不解人意似的,拉着她东绕西绕,在宫里转来转去。也不知兜了多少个圈子,两人这才踏上皇帝寝宫前的台阶。 纳兰正要进去,却被凝嫣一把拉住。她示意纳兰不要出声,自己则侧耳倾听。纳兰依言也仔细一听,果然从殿内穿来了悠远的箫声。 听了一会儿,纳兰笑道:“是箫琦。” “为何不会是陛下?”凝嫣奇道,“你能听得出来。” 纳兰清波荡漾的眼中闪过点点柔光:“别人吹箫我一定听不出。但对箫琦,就是在万箫齐鸣之下,我也能从那一万支箫中将他的那支玉箫找出来。”说话间,箫声又喑喑呜呜地传来,这次的箫声低回缠绵更胜于前,“这箫声就不是箫琦了。”纳兰肯定地说。 “那么便是陛下了?”凝嫣问。 “应该是。他们兄弟二人从小就一起吹箫。听箫琦说,他皇兄一直吹得比他好。” “为什么?” “箫琦说,箫声太过幽怨,适合诉心说愁。陛下的心事一直比他重,所以比他更合适弄箫。” “他有很多心事吗?”凝嫣自言自语,她又更仔细地倾听,箫声绵绵,确似有人嗟叹。凝嫣不禁说道: “原来他的箫声竟也可如此催人泪下!和当初太不一样了。” “当初?”纳兰不解。 “当初我便是深为他的箫声所动的?”凝嫣一笑,笑颜含娇,“那是二年前,我随我的太子哥哥出使轩龙,陛下他设宴款待我们。席间,陛下和哥哥谈得甚为投机。我哥哥他一时兴起,即席赋诗一首赠与陛下,陛下于是就拿出一管箫来,吹奏了一曲作为答谢。那时,他的箫声空灵得不带半点俗气,就像兰姐你的眼睛一样,不沾半点人间烟火,再加上他那天一身白衣,真让人觉得他是仙人下凡、玉树临风。” “其实,人都是有很多面的,尤其是一国之君,更是深不可测。我们看见的可能只是他的一个侧面而已。”纳兰趁机说道。 “是啊。”想到那天发生在大街上的事情,凝嫣心中更觉失落:自己究竟了解他多少?心中还没有明确的答案。但有一点是她在今天发现的,那就是她可以在人海之中轻易地找到他的身影,却无法在箫声之中将他辨清。想到这里,凝嫣转过身,说道:“兰姐,咱们走吧。”言罢便一步步地走下台阶。 纳兰跟了上去,心底思忖,计划只能搁到下次了。 也罢,顺其自然吧。 **** “凝嫣,今日去我家后花园踏雪赏梅吧。”纳兰笑靥如花,眼神却有些复杂。因为今天,她和箫瑾、箫琦终于要开始施行那个计划。 “好啊。”凝嫣答应着,打从来到这里,她的心绪就从未平静过,在这深宫中,她总感到一种烦乱和不安,正好可借此机会出去走走,寥以遣怀。 她披上一件红色的斗篷,鲜红的颜色配上里面的粉衣,衬得她唇绽樱颗、榴齿映辉,好似一朵妩媚的海棠。 “咱们走吧。”纳兰说。瑞亲王府离皇宫很近,两人不多会就到达了目的地。纳兰忙将凝嫣带往后花园。 后花园内只悬挂着寥寥几盏宫灯,但在地上的白雪的反射下,整个园子依然很明亮。花园中最显眼的是人工湖边的一片竹林,皑皑的白雪也掩不住竹子的青青,整片竹林依然生机盎然。竹林一侧开满了各色梅花,粉红、蜡黄、艳红、雪白,而其中又以白色居多。 立于一片白梅之中,凝嫣的红色犹如给一张白玉般的美人面点上了一抹绛唇。但她自己却觉得自己这春花一般的颜色与这个纯白的世界格格不入。 一阵寒风吹来,树枝上的雪纷纷下落,从竹林的那一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凝嫣知道竹林那头有个亭子,但在此时,又怎会有人?她回头想问纳兰,纳兰却不见踪影。她心中有些疑惑,于是便向竹林深处走去。 不一会儿,她便看见了那一间亭子,还有两个正在说话的人,正是箫琦和箫瑾。箫瑾依旧是白衣胜雪,浑身上下散发出浓浓的书卷气,既沉稳,又高贵。她忽然觉得他便是一株白梅,雪蕊冰心,幽香如故。只有天地中的云、雨、雪、霜能动其心魄,其余的一切花草树木,在他眼中都是俗品,清高的他,甘心寂寞,只在万花不绽的冬天静静地为天地增一抹灵气。 她往前趋近,只听箫琦的话音传来:“皇兄,你真要向大理求婚?” 凝嫣的心狂跳起来。 “是。”箫瑾的回答平静得不露半点喜怒。听到这话,本该高兴的凝嫣竟没有太多的兴奋。 只听箫琦又说:“高丽的那个公主怎么办?你不是答应人家的婚约了吗?” 凝嫣心中一紧,忙屏息凝神地听下去。 “只好都娶了。一个东宫,一个西宫,大理和高丽都不能得罪。” “皇兄,恭喜你既保江山,又得美人。” 泪水静静地从颊上流下来,滴到雪地上再也难以找寻,凝嫣闭上眼睛;他果真是一个没有爱的人,他的心里只有他的国家,自己和他的婚姻也只是他为国家利益所作的一个牺牲。 耳中忽然又飘来他的声音:“箫琦,不要再演下去了。”惊疑之中,凝嫣睁开眼,箫瑾已站在竹林之内,离她不过数尺,他温柔的眼眸充满歉意地看着她,“对不起,公主。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十五年前,我曾用同样的方法欺骗过我的挚爱,今天,我不想再用它来欺骗公主。” 凝嫣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脸上除了泪,没有一点表情。 看到她的泪,箫瑾不禁又一次想到了云若。十五年前,就是这样的方法,他让她离开了自己而选择了拓跋朔。当初自己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悠悠往事,给予他的回答有苦有涩。一时间,他也不知应如何面对今天这重演的历史,只能无语而立。 “陛下……”凝嫣终于开口,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诉说。她抬起眼帘,却不敢直视他的双眼。于是,她将目光移向天穹。满天星斗,异样璀璨。她灵机一动,指着天边:“陛下您看,天边有两颗星,格外明亮,格外夺目。它们一大一小,相依相伴,离得多么近。” “实际上,却分得极远。”箫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找到了那两颗星。 “是否因为那颗小星不够明亮,所以它无论如何努力地改变方位,它都无法与大星并肩相辉?” “并非如此,那颗小星的光芒其实足可惊艳整个天宇。”箫瑾由衷地说。 “那为何它心中的大星却无动于衷?” “因为……那颗大星名字叫……参。” “参?” “是的。参星注定了它一生只会注意一颗星。” “哪一颗?” “商。”箫瑾略带苦涩地微笑,眼中有着无限的柔情。 “参、商?可这二星此起彼落、相见无期!” “是啊,牛郎织女还有七夕之会,参商二星却是天涯相隔,永无见面之日。”自己和云若就多像是这参商二星——真心相爱,却人海永隔,大概惟一不同的就是:二人之间比这天边的二星多了一段十五年的尘缘。 一颗芳心已渐渐下沉,但凝嫣仍不甘心地问:“既知相见无期,参难道仍要等商一辈子?” “也许是吧!” “我明白了。”原来他的心中并非只有国家,而是有着一段如此浓厚的深情。他也并非是无情无爱,相反的,他比谁都爱得忠贞。 箫瑾坦荡的胸襟、脉脉的真情又一次让凝嫣深深地心动。但她知道,一株海棠是配不起一棵梅的,他注定只能成为她情窦初开时的一刻怦然、一个美梦。 泪水早已打湿了她的衣襟,她快步走出竹海,投入梅林。淡淡星辉洒向一片梅海,照出一抹浅浅的红影…… 数日后,段凝嫣起程回国。 此后,大理和轩龙再无战事发生。 第十三章 西羌的冬天一日比一日寒冷,凛烈北风肆虐苍茫大地,呼啸的风声让在金殿内屏息等待的朝臣们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拓跋朔静静地坐在龙椅之上,锐利的目光注视着阶下的群臣,久病的他体力已大不如前,但眼眸却依然清澈,明亮的目光扫过朝臣们的脸,让每一个被扫视到的大臣都是心中一凛。 终于,拓跋朔开口了:“是谁派人去刺杀大理公主的?” 没有人回答。 “我知道是你们大家合谋策划的。”拓跋朔的目光犀利逼人,“你们的用意朕清楚,朕不想再追究了,但朕还是那句话:朕不同意出兵轩龙。” “还请皇上三思啊。这次大理的联姻失利正给了我们一个大好的机会。”老太师奏道,他是仇视轩龙一派的首领。 “可大理并未如你们所想的那样出兵报复。” “皇上,依臣等愚见,大理定是畏惧轩龙国力,恐自己势单力薄、无制胜的把握,否则,爱女如命的段皇爷又怎会坐视不理。皇上,只要咱们与大理联络,两国南北夹击,必能报大理之仇,雪我国之耻。” “不行!”拓跋朔剑眉一拧,“朕与轩龙皇帝早在十五年前便承诺和平共处、永不言兵,此刻,尔等却让朕出兵征讨,岂不是要让天下人耻笑朕吗?” “皇上,先帝……”老太师还想再谏。 “不必再说了。你们想陷朕于不义吗?”拓跋朔厉声说,胸口忽然有些不适,他咳了几声。 “臣等不敢,请皇上康息龙体。”群臣忙道。 拓跋朔调匀了气息,接着说道:“你们为什么总想着要打仗、要雪恨?难道你们不知道一场战争会给百姓们带来多少灾难吗?” “皇上英明。”群臣回答。 “算了,朕知道你们心里还是不服。但朕劝你们,把这些想着怎样打仗的时间,拿来多关心一下百姓的疾苦。咳咳,今年入冬至今无雪,这样反常的气候,你们怎么看?” “回皇上,据老臣的经验,若是前一年的冬天不降雨雪,则下一年的春天必会风沙剧烈。”老太师回答。 “是啊。”拓跋朔点点头,“去年冬天雪下得小,今年开春就已经很干燥了。西羌本就干旱少水,朕担心再不降雪,明春可能会有沙暴。” “老臣认为这可能是上天在……”老太师不死心地说。 “在怎样?惩罚吗?朕治国十五年,勤勤恳恳,可有任何失德之处?”拓跋朔激动得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朕……知道……你们怪朕未给先帝报仇,咳咳,可你们也用不着有这种‘上天降罪’的无稽之谈!” “是呀,老太师,你怎可用这样的话来威逼皇兄?!”有人出言反驳。拓跋朔定睛一看,说话的正是自己的六弟——拓跋翔。 “六王爷,您不也赞成出兵轩龙吗?”老太师问。 “不错,我是不反对。可皇兄既然不愿意,咱们做臣子的又怎可强迫!再说,这下雪一事又与皇兄何关?” “可这不下雪,总是有原因的吧。”听老太师这么一说,群臣的目光都转向高高在上的皇帝。拓跋朔冷冷地看着下面,心想:这不是要逼宫吗? 见大家都脸色不善,拓跋翔忙出来打圆场:“皇兄,臣弟倒有个主意。” “你说吧。” “总不降雪确实有些反常。皇兄既然体恤万民,就不妨亲自移驾去神殿祭告天地、祈祷雨雪,说不定真会降下雨雪,这样一来,那些不经之谈,岂不是不攻自破了?” “可是皇上龙体欠安,那神殿又远在贺兰山巅,这如何去得?”有人反对。 “只要皇上同意,我愿亲领太医,带上兵马,护送皇上。”拓跋翔回答。 沉吟良久,拓跋朔终于开口:“为了天下百姓,朕愿亲往。” “臣弟请率军随驾。”拓跋翔说。 “好吧。一切由你去布置吧。”拓跋朔深不可测的眼眸若有所思地看了拓跋翔一眼,“只调朕的御林军护驾就行了,不用把你的军队也带上。” “是,皇兄。”拓跋翔皱了一下眉头,“臣弟还想带几个亲兵、部将,他们都胆识过人,相信一定能协助臣弟护驾周全。” 拓跋朔面无表情,随意地说了一句:“你若想清楚了,就随你吧。” **** 斋戒沐浴七日之后,御驾祭天的队伍终于就要出发。 拓跋朔站在御辇前面,看着前来送行的百官全都跪在自己身前,黑压压的,铺了满地。他心中涌起一种得意:这一群人,平日里再怎么跟自己争吵,再怎么给自己施压,可他们毕竟只是臣下,今天还不是得跪在这里给自己行礼、朝拜?一时间,他觉得天也蓝了,心也阔了。 威严的目光缓缓地俯视过下面的群臣,最后停留在跪在最前面的未央身上。看到儿子,拓跋朔心头忽然有些不舍,刚才所有因权力带来的快感都极快地消而逝去。他走到未央面前,拉起未央。未央是太子,拓跋朔走后,他将留下监国。 “父王,您要注意身体。”未央的眼中有些亮闪闪的东西。 望着未央酷似云若的面孔,拓跋朔突然浮出这样一个念头:要是现在就能下一场雪该多好,这样自己就不必走了。怎么说,这里也是自己的家。他伸手为未央整理了衣襟,说道:“好好管理国家,好好……照顾好你母后,等着父王回来。” 未央愣了一下,父王为何会用如此沉重的语气?这只是一次祭天出行而已,以前就是御驾亲征之前,父王也不会这样忧郁。但他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好。”拓跋朔放心地微笑着,然后转身走进御辇。 “起驾!”长长的回声中,祭天队伍渐渐离宫远去…… **** 十数日后,拓跋朔的队伍终于到达贺兰山上。这里的气候比京城更加恶劣,拓跋朔明显感到了自己的力不从心、日益衰弱。强撑着沉重的病体在所有的祭祀活动完毕之后,体力不支的他决定在神殿旁的行宫里休息几天再回京。 这日,他从昏睡中醒来,睁开眼,他看见拓跋翔站在眼前,殿中除了自己身旁的小太监秦三外别无他人。 看见拓跋朔苏醒,拓跋翔忙说:“皇兄,您醒了?” “让皇弟挂心了。”拓跋朔坐起身来,感到全身乏力。 “皇兄客气了,我也是刚过来,可巧您就醒了。” “你……咳咳……有事吗?” “就是想来看看您。皇兄,您怎么咳得如此厉害?”拓跋翔关切地端来一碗药,“臣弟刚从太医那儿来,顺便为您把药端来了。” 拓跋朔似乎是不经意地看了拓跋翔一眼:“放在桌上吧。” 虽是病中,但他苍白的脸上,一双星目依旧格外的明亮,刚才那一眼让拓跋翔觉得像是刀锋一闪,但他还是大着胆子说:“皇兄,药凉了可不好,您还是趁热先喝了吧。” 看见拓跋翔胸前的衣服微有隆起,似藏有硬物,拓跋朔心中有数,暗暗拿定了主意,他淡然一笑:“好,拿过来吧。” 跋翔端药的手有些颤抖,拓跋朔似乎并未在意,伸手接过药碗,他端详了一会,又抬头看看拓跋翔,口中低吟:“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拓跋翔似有所动,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将一只手放于胸前的隆起物之上。 拓跋朔叹了口气,将药送人口中。眼看着拓跋朔将药全部喝下,拓跋翔的嘴角泛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皇上……”秦三也发觉情况不对。 “晚了。”拓跋翔冷冷道,眼中闪出得意的光来,“皇兄,没想到你这么痛快。” “你怀里的匕首恐怕用不上了。”拓跋朔带着洞察一切的微笑。 “竟然被你发现了!”拓跋翔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再手中把玩着,“真枉费我用毒药淬了它整整七天。” “你要谋反?”秦三惊叫。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拓跋朔的声音中有愤怒,也有痛心。 “皇兄,我知道你生气。你放心,我会好好接手你的江山,做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拓跋翔的言词中掩不住的得意。 “你以为你杀了朕,你就能登基了?” “当然。你一死,这里的军队还不听我控制?我率大军兵临城下,我那才十五岁的太子侄儿还不乖乖地迎我进城去?”仿佛已看见了自己身着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模样,拓跋翔纵声大笑。 拓跋朔冷冷地看着拓跋翔小人得志的狂妄模样,说道:“朕一向待你不薄,几个兄弟当中朕也最信任你。” “不错,皇兄。兄弟之中,我也一直最崇拜你。说实话,对于今天的事,我犹豫了很久。” “可你还不是动手了?为什么?就为那些权力吗?” “权力不是我动手的主要原因,我之所以想代替你登上皇位,是因为我终于发觉你不值得我辅佐!从小我就敬佩你,我也一直认为你雄才大略,是个英雄。但是后来,我发现我错看了你!你原来根本就是个懦夫!”拓跋翔握着匕首的手狠狠地击向桌子。 拓跋朔的眼睛没有放过对方任何的细微动作,但他仍假作不在意地回答:“你不要用这些话来给你的夺基篡位制造理由。” “难道不是吗?”拓跋翔咆哮,“从你登基的十五年来,我们曾有过多少次讨伐轩龙为父报仇的机会,可每次都因你的反对而错失良机。说什么怕百姓遭殃,其实你根本就是在害怕,你害怕面对慕容箫瑾!你不敢与他交锋,因为你知道,你永远比不上他!” “一派胡言!我只不过是不想重蹈父王的覆辙罢了!” “别自欺欺人了!你一直都在逃避他!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的皇后都是他让给你的!” “你在胡说些什么!”拓跋朔的心被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他猛地站起身来,心中除了愤怒之外,更有一种莫名的感触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他虚弱地扶住床柱,剧烈地喘息着。 “你看你!”拓跋翔随手将匕首放在桌上,他走到拓跋朔面前,放肆地抓住他的右手。 “你放手!”秦三上前阻止,被身怀武功的拓跋翔狠狠地推到一边。 看见拓拔朔只是冷冷地闭上眼睛,不作任何反抗,拓跋翔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的声音不似刚才的疯狂:“皇兄,小时候,你的手多有力,我总喜欢拉着你的手,跟在你身边;长大了,你的手下又可以拟出那么多英明决断的提案。于是,我便无比崇敬地看着父王将西羌交到你的手里。可现在,它却如此无力!它已经不配再掌握西羌的命运了!” 拓跋朔蓦地睁开眼睛,如炬的目光让拓跋翔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他慢慢地坐了下来,苍白的脸上渗出涔涔汗珠。 “毒性开始发作了吧!”拓跋翔的眼睛被膨胀的权欲烧得通红,他转过身去,走向殿门,“终究不忍心看到亲哥哥的死状,我先去接管了你的御林军后再来为你收尸。” “怕是要让你失望了。”背后传来拓跋朔冷冷的声音。 拓跋翔回头一看,顿时愣在当场。半晌,他才颤声问道:“你还……” “朕还没死。”拓跋朔好端端地站在床边,手中拿着那把匕首,威严有如天神。 “你不是喝下去了吗?” “是喝了。朕若不喝,这把匕首不早就刺下来了?” “那……” “难道不能用内功逼出来吗?”拓跋朔潇洒地指指地上的一摊水,“若不是逼毒需要时间,朕才不耐烦听你那些胡言乱语。” 拓跋翔呆呆地望着地下的那摊水,心里只怪自己得意得太早,让人抓住了时机。 “你输了。”拓跋朔口中清晰地吐出几个字。短短三个字对拓跋翔来说却无异于五雷轰顶,但他仍不甘心:“外面还有我的人。” 拓跋朔不在意地笑笑,将匕首拔出鞘,乌光闪闪、直指拓跋翔:“你认为他们会效忠一个死了的主子,还是一个既往不咎的皇帝?” 拓跋翔的眼中已充满了绝望,他悄悄地向殿门退去,想往外逃。 看穿了他的意图的拓跋朔似乎很不在意地看了看手中的匕首,缓缓说道:“你应该知道朕的武功。” “我偏要试一试。”拓跋翔飞快地向门外跑去。一道寒光如流星一般擦过他的左肩,肩上渗出的血很快变成黑色,匕首上见血封喉的毒药立时发作,拓跋翔一下子栽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便动也不动了。 罢才一直吓傻了的秦三这时才清醒了过来,他跑过去,捡起地上的匕首,小心翼翼地走近拓跋翔,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惊叫出声:“皇上,他死了!” 拓跋朔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心弦一松之下,力不支体地倒在床上。 “皇上!”秦三飞奔过来,“奴才护驾不利,让皇上……” 拓跋朔喘息道:“先别说这些了。你……出去传旨,就说……朕今日遇到了刺客,拓跋翔他为了护驾……被刺客……所杀,刺客也逃走了。拓跋翔他护驾有功,朕要将其厚葬,他的家人……也要封赏,还有,他的部将……亲兵…一律官升一级。” “皇上,您这是……” “希望这样能稳住军心。……拿纸笔来。”拓跋朔凄然一笑,飞快地写好圣旨,又用颤抖的手加盖了玉玺,递给秦三,“快去。” 秦三接过圣旨,飞快地向门外跑去。 “等等。”拓跋朔叫住了他。他神情沉痛地望了一眼死去的拓跋翔,对秦三道:“你先将他……弄出去,朕看着……难受!” “是,皇上。” **** 罢刚平息了一场权力之争的拓跋朔早已没有一丝力气。久病的他内力已大不如前,适才运功逼毒就几近耗尽了他所有的功力,刚才掷出的那一刀能杀死拓跋翔真的实属侥幸。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困乏地闭上眼睛,心中却如涛翻涌。 拓跋翔,这个自己从小就疼爱有加的六弟,竟也会如此冷酷无情地背叛自己,如此地想置自己于死地。那顶皇冠、那个皇位,就真的如此重要?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就真值得人这样疯狂? 真正拥有这一切的自己又得到了些什么呢?相反的,仿佛倒是什么都失去了,包括亲情、友情,以及爱情。想起自己即位以来的十五载风风雨雨,他不禁轻叹,有谁能同解这帝王之烦恼?心中仿佛有个声音在轻轻回答他:慕容箫瑾。 拓跋朔问自己:有多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这个名字曾经是自己排解孤独的一帖良剂。而如今想起这个名字,自己却感到心悸。 云若是箫瑾让给自己的!拓跋翔刚才的话开始在脑中盘旋,刺得拓跋朔觉得心在滴血,但这锥心的疼痛却让他清醒了许多,他一下子发现,十五年来自己心灵深处竟一直就存着这样的念头——当年自己能得到云若,并不是因为自己的深情将她打动,而是因为箫瑾的退出。在这场爱情的竞争中自己可以说是“不战而胜”的,虽然赢得佳人,却伤害了一个男人的“自尊”。自己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啊,宁愿光明磊落地输给对方,也不愿让对方故意容让。 但对云若的爱又是如此强烈,让自己不自觉地又想为她付出。可每当站在她面前,心里那种“胜之不武”的感觉又会告诉自己,自己根本比不上箫瑾,自己永远无法获得她的真心。于是,就只能选择了逃避,逃避云若,逃避箫瑾,更逃避自己的感情。 也许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现在自己的心一下子坦然了许多,很多一直在逃避着的问题竟都能直面对之,而且似乎理出了头绪。他不禁想问自己:这十五年的痛苦,究竟是谁的错? 的确,云若一直不爱自己,自己也一直因为这个原因而对她冷漠。可这都是她的错吗?也许,自己错得更多。 十五年中,她也许一直在尝试着爱他,是他自己总是在逃避,逃避她的真情,一次次地与她的爱擦肩而过;她也许也一直在努力地想忘记过去,可自己的冷淡总让她的心一次次失落;也许正是自己的“无情”让她总是忆起过去,让她更加难忘箫瑾吧。 十五年的蹉跎因缘,今日才寻得真因。拓跋朔的眼睛不觉有些湿润。 “皇上,奴才回来了。”秦三快步进门。 拓跋朔掩饰着自己的情绪,问道:“事情可顺利?” “回皇上,奴才已将谕旨传下,那些人一听升了官,都高兴得不得了,个个都忙不迭地谢恩呢!” “很好。”拓跋朔放下心来。他觉得胸口有些难受,于是咳嗽了两声,感到喉口有些发甜,他并没太在意,却听得秦三失声叫道:“皇上,血!” 拓跋朔定眼一看,果然在床单上有着点点血花,而且呈现黑色,他心中一凉。 “皇上,您……”看见拓跋朔咳血,秦三不知所措。 拓跋朔并不回答,只望着上面雕龙画凤的藻井出神,他心里清楚这些黑血意味着他虽耗尽了内力,却仍未能将毒完全逼尽。换句话说,自己的生命已走到尽头了。 江山如梦,富贵随云,真要抛开这一切了,心里倒异常的轻松和平静。只有一点不舍,那就是云若,这十五年来,自己欠她的实在太多太多了。刚想通一切,想与她重新开始,命运却不给自己这个机会。 不甘心更不舍得就这样离她而去。于是,他说:“朕想回宫。” “可是皇上,您的身体……” “朕想见皇后。”要快些回去呵!否则,有些话怕再也没机会对她说了。 “那奴才去请娘娘来此。” “朕怕来不及了。” “皇上,臣就是立刻下诏回宫,这大队人马要动身也得费上几天,这路途之遥,怎么也得十多天才能回京。” “那就让大队人马在后面以常速跟着,你带几个侍卫,咱们轻装简从,日夜兼程,这样要几天?” “最多五天。” “好,朕就和上天争五天。你快去准备,今天就出发。” “是,皇上。” **** 寒冷的月夜,几个人骑着马,护送着一辆马车飞驰在寂静的路上,路上不多的几个行人都纷纷闪躲。谁也不会想到,这马车载着的竟是一个病危的皇帝,他如同平凡人一样想在所爱的人怀中完成落叶归根的心愿。 车中的拓跋朔早已昏迷不醒,苍白如纸的脸孔不含一点血色,只有微弱的呼吸还证明着他生命的存在。此时的他,就像一盏快熬干油的灯,已无法抗拒油竭灯枯的命运。但为着一个回家的心愿,他仍用尽身体里最后一点点力量,与命运作着艰难的斗争。 终于,仿佛他的执着感动了上天,奇迹般的,他只用了四天便赶回了京城。在到达城门的时候,他忽然苏醒,但不发一言,仿佛是要留着气力,与爱人话别。 灰沉沉的天空下面,马车驶进了皇宫。拓跋朔却又一次昏迷。 **** 看着龙榻上苍白的面容,云若的泪已再也止不住。如数十天前去看他的情形一样,他正沉沉地睡着。一样的清俊面容,一样的刚毅轮廓,所不同的,是她的心情,生怕他从此长睡不醒。 自欺欺人地,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徒劳地想与死神争夺他的生命,任凭泪水在玉颊上恣意横流,她也不敢松手去擦,仿佛她一松手,他就会永远地离她而去。 虽然她对他没有爱,但却有着深深的感激。她感激他的深情、他的关怀,最重要的是他给了她一个家。虽然这个家有缺陷,可它毕竟为她遮风挡雨十五年。一下子,真的要失去他,就等于是失去这个家了!云若心中一酸,泪水如走珠般奔涌而下,落在他的手上。 靶觉到了她的存在,拓跋朔终于醒来。 “父王!”一直站在床边沉默不语的未央叫了出来。 勉强地对未央一笑,拓跋朔得偿心愿地看着云若:“终于见着你了。” 云若含泪点点头。 “父王,你好些了吗?”未央焦急地问。 “未央。”拓跋朔眷恋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正色道,“一国之君的责任,你可清楚?” “请父王放心,儿臣铭记于心。”未央终于忍不住泪下。 “好,别哭了。你先下去吧,父王有话与母后说。” “是,父王。”未央有些不情愿地向门外走去。 拓跋朔盯着未央的背影,目光中有着不舍:“等等,未央。”他忽然开口。 “父王?”来央转过身来,眼圈红红的。 “要好好孝顺你母后。”拓跋朔的眼神很复杂。 未央怔了一下,便随即点头:“儿臣会的。” “那就好。”拓跋朔对未央赞许地一笑。未央神色郑重地点点头,走出门去。反手握住云若的纤手,拓跋朔凝望着她的泪眼:“我又让你哭了。”云若无语,只默默垂泪。 “你一向爱流泪。十五年前,你的泪是为你的故国而流,后来又为他流。那时我便发誓要带给你快乐,让你不再流泪。可我却食言了。在你嫁给我的十五年里,我总是不停地让你流泪,包括今天,你的泪比哪一天的都流得多。” “朔,你的情我无以为报,也许只能拿泪来还。” “这么多年,你还是头一次叫我的名字,以前你叫我公子,后来又叫太子、皇上。”拓跋朔苦笑。 “对不起,我……”这么多年,自己竟一直无法拿爱与他回应。 “不,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拓跋朔声音喑哑,目光却无比明澈,“也许是快月兑开尘网了,我想通了很多事情。过去,我太傻了,总认为你不爱我,所以不敢面对你,对你很冷淡。其实,我有什么不满足的?你嫁给了我,还有了未央,而且,你为我流了这么多泪……” “朔……别这样说……” “其实,这么多年,除了你,还有一个人我也一直都不敢面对,那就是箫瑾。因为我一直都在嫉妒他,嫉妒他拥有你的爱。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因为最终得到你的人是我,与你厮守了十五年的人也是我,其实我比他幸福多了。”说到动情之处,拓跋朔眼中泪光闪烁。 “你对我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不。”拓跋朔叹了口气,“箫瑾他比我多。因为私心,我一直瞒着你,箫瑾——其实他一直未娶,这一次他也拒婚了,他一定……还爱着你吧!” 听他说出这样的话,云若不禁想到十五年前,他也曾如此大度地安慰着受伤后刚刚醒来的自己。自己究竟是何德何能,竟能遇上这样的两个男子——一样的无私,一样的深情。然而命运竟如此地交错!难道真的是天意弄人? “朔,也许还有来世。”看到他的眼瞳渐渐失了光彩,觉得他的双手渐渐少了温度,她蓦然感到了生命的无情流逝。 “来世……我一定赶在箫瑾前面遇上你……”递给她最后一个微笑,他留下了今生的最后一句言语。 外面原本黑沉沉的天空忽然变得明亮起来,未央轻轻地推门进来,满面泪痕的他说道:“父王、母后,下雪了。” 是的,下雪了! 雪片飞舞,大地一片银白…… 第十四章 雪,也在轩龙降临。 箫瑾独立于风雪之中,一张纸从他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于雪地之上。这是一张刚从西羌送来的探报。 十五年来,他一直在默默地关心着她,以保卫国家之名,派人打听西羌的动静,其实只是为了知道她的近况,不愿失去她的消息。原以为自己便会这样默默地钟爱她一生,直至终老。但刚刚传来的西羌君主拓跋朔驾崩的消息却彻底地打破了他心底的“平静”。 好友的亡故带给他极大的震撼,而除了震撼,更带来了对云若处境的无比关心:她已经失去了亲人,如今又失去了疼爱她、保护她的丈夫——她一个异族女子,如何在那个永远充满勾心斗角、腥风血雨的国;家生活下去? 想到这里,箫瑾真恨不得飞到云若的身边,带给她安慰。 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不能重新去给她爱呢?箫瑾的心因这个大胆的想法而狂跳不已。为什么不放弃这一身沉重的枷锁,做一回平民呢?这身份,这责任已。经将他们分隔得太久太久了!如今,箫琦已长大成人,果断英明毫不逊己,何不将这江山托付与他,自己则如平民一般,娶自己爱的人,做自己想的事,与云若做一对神仙伴侣,逍遥一生? 已经等了足足十五年,自己不能再等了! **** “皇兄,你要禅让?”箫琦的眼中写满了惊讶。 “是。”箫瑾的眼瞳依然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湖。 “为什么?” 箫瑾一笑:“原因,你知道的。箫瑾点点头。 “为了她?”虽然一直清楚箫瑾对上官云若的一往情深,但箫琦仍不敢相信这个一向把江山社稷看得比生命还重的皇兄真的会抛下一切。“皇兄,你不再考虑考虑?” 箫瑾神情忧郁地露出一抹苦笑:“我已经考虑了十五年了。” “皇兄……”箫琦语塞,因为他知道他将又一次劝说失败,如同十五年中的每一次。身为弟弟的他亲眼目睹了箫瑾十五年的情路徘徊。虽然箫瑾每一日都将自己埋在朝政之中,昼夜不息地批改奏章,事必躬亲地体察民情。但在忙碌过后,他却只剩一颗孤独的心。他常常会以箫寄愁,在月夜里徘徊;或借琴诉心,以至宫中总会传来琴叹悠悠。无论是夜晚还是白天,下意识地,他总会对着一朵流云凝眸。 这十五年间,太后也曾多次“逼婚”,箫瑾总以各种理由拒绝;箫琦也曾多次相劝,甚至还试图以自己在感情上“蝶恋花”般的潇洒“感染”皇兄,但每一次也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反倒是他自己也转向皇兄的立场,帮助他一次又一次地拒婚——包括这次的段凝嫣。 看着箫琦紧锁的双眉,箫瑾知道他的心思,于是问道:“你还记得‘庄周梦蝶’之说吗?” 箫琦点了点头:“庄子一日做梦,在梦中他化为了一只蝴蝶,醒来之后,他便疑惑自己究竟是谁?是蝴蝶?还是庄周?” “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这个问题。”箫瑾温和地笑着,眼中的湖面上水波微皱。 “皇兄,你是说……”箫琦开始有些明白箫瑾的用意。 “也许荒谬,可是我真的觉得这万丈红尘会让人迷失自我,会把人变成一只蝴蝶。”忆及过去二十多年的帝王之旅,箫瑾不禁感慨万千,“让我给你讲一个当世庄周的故事吧。这个人一梦就是二十年,从他一生下来,命运便已决定了他的一生,让他终身纠缠于这个问题上——自己究竟是庄周,还是蝴蝶? “儿时的他便生活在‘蛹’中,只是他并未察觉,因为他从小就认为他生活的意义不是为了自己的好恶,那时他所有的努力,无论是学业的进步,还是才能的增长,都只是为了不辜负父亲的希望,都只是想让父亲高兴,虽然他并不知道他的父亲已为他安排了一个怎样无上崇高的地位,一个怎样金碧辉煌的人生。 “于是,在他十六岁那年,他终于肩负起了他父亲留下的那副沉甸甸的担子——蝴蝶终于破茧而出,世上从此庄周已无。但他并不觉得难过,他开始认为从此以后他生活的意义就在于这肩头沉重的担子,就在于这国土上的黎民百姓。他似乎已放下了心头的疑问,理所当然地将自己当成了一只蝴蝶,一只只为天下舞、只为天下生的蝴蝶。 “直到有一天,他遇上了一片云。忘记了彼此的身份,一只蝶和一片云,他们居然相爱了!他很想倾其所有去爱那片云,可是他却做不到。因为他是一只蝶,一只从没为自己活过的蝶,他能拿什么给那片云,给云一生的幸福?于是,上天让他作出选择——他究竟要以哪个身份活下去?庄周?还是蝴蝶?” “于是他选择了蝴蝶,对吗?”箫琦插言。 箫瑾点点头,眼眸渐湿,他转过身,不愿让箫琦看到自己的痛苦:“他最终看着那片云飘远了,而且一去就是十五载。” “那只蝴蝶也承受着十五年的痛苦。”箫琦说。 “可他不后悔!”箫瑾转过身来,“只要她幸福,他情愿痛苦一生。” “皇兄!”看见箫瑾眼中闪烁的点点星光,箫琦早已被他的胸襟深深打动,他上前直面着箫瑾,声音有些激动,“我来为这个故事作个结!十五年后,天地诸神终于为他的无私所感,命运终于又给了他一个选择的机会!这一次,他终于想为自己,想为那片云再活一回了!” “所以,他选择了庄周。”在箫琦激动的语调下,箫瑾的声音依然沉静,只是眸中的波光已呼之欲出。 “皇兄,记得当我第一次听你说起你和云若的故事,我就对你说,就算天下人都反对,我也还是会支持你去追求你的幸福。” “谢谢你,箫琦。我竟一下子就把这么大的重任交给了你。” 箫琦笑了笑,戏言:“皇兄,你信不过我?” “怎么会?在我心里,我一直将你当作我的继位者。本来我还想再支撑几年,因为我知道这个皇位对喜欢自由的你来说不啻是一个枷锁。但……” “皇兄,”箫琦打断他,“谢谢你的信任,我会让你放心的。” “谢谢你,箫琦。”兄弟二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而不自觉地,箫瑾的目光又凝注于天边的一抹流云上…… **** “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穿过茫茫沙漠,箫瑾才懂得诗人叙述之正确。为了赶赴西羌,箫瑾随轩龙使队行了月余,直到今天才到达了西羌都城。越是相见近在眼前,就越是感到思念的迫切。箫瑾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他已计划好了一切,他要趁西羌庆贺新皇登基的时机,混进皇宫,将云若接出来。如今的他,只是一个为爱痴狂的普通男子,只知道要不惜一切代价与心爱的女子团聚。他转过身,吩咐随从:“一切按计划行事,我先进宫探察一下,你们在子时时分由西门进入。”原来轩龙的“使队”全是箫瑾原来的贴身侍卫。一个随从上前道:“皇上……” 箫瑾一笑:“怎么还改不了口?现今瑞亲王才是轩龙之主。” “主人。”那随从别扭地叫了一声,随后说,“您一个人进宫太危险了!” “西羌朝见只许一国一使入宫。” “那也不能让您亲自犯险。” “这是我的私事,本就不该劳烦大家。”让他们也远赴西羌,实在过意不去。 “属下该当为主人赴汤蹈火!”话音未落,随从们都跪了下来,多年的主仆之情,使他们实在不愿失去这样一个好主子、好皇帝。 “如果还当我是主子,就给我起来!”箫瑾喉头哽咽,脸色却甚是严厉。随从们不情愿地站起来,都低头不语。 见此,箫瑾换上了和悦的脸色,“你们怎么这么丧气,谁说今天晚上会有危险?我们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是,主人!”随从们齐声回答。 箫瑾的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忧郁,声音却一如往常的平和:“如果万一有个不测,我会趁隙放一个紫色的焰火,你们看见后就立刻出城,千万别来找我!还有,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回去告诉皇上说我没事。” “主人!”人人眼中都有泪光闪烁。 “好了,进城!”箫瑾心中也有些酸涩。 一群人都沉默了下来,只听得马蹄声碎。 今日的西羌皇宫分外热闹,三个月的国丧已经结束,新的国君也于今日举行了正式的登基大典。前采朝贺的各方使节早已坐满了皇宫,宫中的礼官们正忙着带领各国使节参观皇宫。 时值寒冬,箫瑾的心却是炽热的。他身披狐裘,混在形形色色的使节中,跟随着人流在皇宫中似乎很是悠闲地逛着,心中却暗暗观察着这里的地形。其实各国的皇宫布局都差不多,前面几排是皇帝的办公之所,后面则是后宫。 箫瑾非常庆幸自己的判断,西门果然在后宫。他打量着四周:宫墙高厚,后宫的建筑都只见得一个尖顶,哪一座才是云若的住处呢?他不禁觉得犯难。 正在此时,耳际闻得一个使节在问着谁:“听说贵国有一座仿轩龙式样的凤憩阁,不知可是真的?” 礼官微笑着回答:“不错,那是太后的寝宫,因为太后是轩龙人,所以先帝特意为她造了这座宫殿,以解其思乡之苦。不过,那可是后宫,诸位是无缘见得了。” 众使节都露出失望的神色。 箫瑾的心中却涌起一阵莫名的感慨。拓跋朔竟是如此地深爱着云若,如此体贴地专门为她造一座楼阁。有这样一个人关怀疼爱着,云若这十五年来应该过得不错吧?他不禁回想起当年与拓跋朔相识的日子,那时两人一起下棋、游览;一起谈诗论词、议论时政,可说是真正心灵相知的知己。两人神合意投,彼此之间有着多少的相似和共识,甚至乎,爱上了同一个女人。 虽然,两人各为国君,自十五年前一别后也再未相见,但对箫瑾来说,拓跋朔的存在便意味着九五之尊的自己并不是没有朋友。在孤独一人的时候,自己也可回想起那一点友情的温暖。然而如今,这位自己生平惟一的知己竟已溘然仙逝了!茫茫尘世之间只留下自己一人,这便犹如那广陵散曲——知己逝后,便成绝音! 寒风吹来,树枝上的积雪纷纷落下,整个西羌皇宫早已被皑皑白雪所覆盖。落日的余辉淡淡地撒在玉瓦琼墙之上,反射出柔柔的金黄色的光芒。 礼官见大家失望,便指指西边说:“那座宫殿靠近西北角。众位瞧,有斗檐的那座便是了。” 顺着礼官的手指看去,最西北边露出一座高阁的一角。那高阁的屋顶已被白雪覆盖,夕阳斜照,白雪盈盈的楼阁如镀上了一层金,散发出典雅的光泽,如同玉英琼华。迟日虽暮,但仍给了这银装素裹的楼宇带来些许温暖。阳光集中地照在这楼阁上,勾心的斗檐上没有覆雪的部分露出了金属的装饰,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耀目的金光。箫瑾不禁又想起了拓跋朔,他火一样的性情多像这太阳:热情、坦荡。 “你竟还在吗?”箫瑾在心中低问,“是否你已化作了这天地,化作了这阳光,还在为你所爱的人继续着守护一生的承诺?” 金光闪烁,似是作了回答。 “我懂了。”箫瑾举头望天,“我会在人间替你继续守护她的。” 夕阳无语,苍穹有云。 箫瑾眼中仿佛已映出了那个让两个男人都痴醉一生的人影:玉颜皎皎、琼貌盈盈。即使是十五载漏滴针走,也丝毫不能改变自己的心意。但她又如何呢?斗转星移是否已将她的心改变了?如今的她又是否愿意赴自己这个迟到了十五年的约定? 想到这里,箫瑾的心猛地一沉。出发之前不及细想,现在才意识到这一切的计划会否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的爱会否已被红尘掩埋,被时间冲淡? 正心潮澎湃之际,耳中传来礼官的声音:“各位,今晚本是让大家去紫云殿用餐的。可我国陛下刚刚有旨,欲与百官及各国使节同乐,请各位立即去正殿晋见。” 大家都因这个消息而兴奋着,个个整冠理袍,迫不及待地向正殿走去。 这个突然的事件打乱了箫瑾先前的计划,他心中一忧,但很快又被能一睹龙颜的喜悦所代替。“皇帝”这个词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但这个“皇帝”却是她的儿子。箫瑾急切地想知道他究竟长得像谁?他父亲,还是他的母亲? 在轩龙时,箫瑾便知道了他的名字:拓跋未央。看得出,他的父亲对他怀有极大的希望。未央——没有尽头,拓跋朔将整个国家、民族绵延不绝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又想到亡友,箫瑾又有些伤感。他调整了心绪,向正殿走去。 **** 正殿之中充满了欢乐和温暖,正如拓跋未央驿动的心。 初登大宝,对于十五岁的拓跋未央,是一件兴奋的事,他对于手中火一般的权力激动不已。年轻好热闹的他邀百官同乐,还召来了各方使节,甚至请来了深居简出的母后——上官云若。 十五年的太子生活,规规矩矩压得未央喘不过气来的同时,也将他塑造成一个优秀的储君。十五岁的他少年老成,处事干练,治国处世一点也不逊于他的父亲。而且,他不似其父性情如火,他冷静、内敛,朝臣们纷纷议论他将来一定是个比他的父王更有成就的国君。 未央也对这三个月来初为人君的政绩颇为满意。懂事以来许多由父母造成的阴霾似乎已一扫而空,他舒心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开怀地与群臣频频举杯,神采飞扬地对依次入殿的外国使臣微笑致意。 忽然,他的目光被一道白色的身影深深吸引——那是怎样的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好看得让人觉得不应长在一个男人身上。一袭白衣和淡雅的头饰衬出来人“满月复诗书气自华”的儒雅,举手投足之间更有一种高贵典雅的气质。 未央眯起眼睛,思索此人的身份。此时,他身后的珠帘却忽然起了一阵剧烈的抖动,紧接着里面传来了清脆的声响,似是有人打碎了茶杯。 这一声脆响引起了全场的骚动。大臣们纷纷放下酒杯,站了起来,疑惑地看着上面的君主和颤动的珠帘。 那一声脆响也如一声惊雷,从未央心头轰鸣而过,一个名字闪电般地划过心头,他失声叫道:“慕容箫瑾!” 整个大殿因他这一句话沸腾起来,随后又寂静了下去。 箫瑾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仍从容地上前一步,朗声说道:“轩龙王朝贺使前来晋见。”他作了一揖,“愿陛下龙体安康,西羌繁荣昌盛。” “你是慕容箫瑾!”未央仍是紧紧盯着箫瑾,语气无比肯定。 “不错,正是在下。”箫瑾暗暗佩服未央的敏锐。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殿上犹如炸开了的油锅一般,大臣们三五一群纷纷议论开来,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慷慨激昂。 未央心中也是一片混乱,甚至有一种想要冲上前去的冲动。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很快便冷静了下来,他示意群臣安静,自己则强压着不安的情绪问道:“阁下所为何来?” “奉我国皇帝之命前来祝贺陛下登基。” “就为这点小事,用得着劳驾轩龙的前君主吗?”未央冷笑。 箫瑾心中思量:身份既已暴露,暗中行动是不可能了,不如正大光明地表态。毕竟未央是她的儿子,他会考虑母亲的幸福的。于是,他说道:“在下前来确也为了一点私事。在下深爱着贵国一位女子,想娶她为妻。” 谁也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人人都是一愣。只有未央心中隐隐有数,他颤声问道:“是谁?” “太后,您的母亲。”箫瑾缓缓说出几个字。 殿内又嘈杂起来,从珠帘后伸出一只洁白如玉的手,紧紧握着那道又重新颤动的珠帘。 “不可能!”未央语调激动。 “为何?”箫瑾毫不为意。 “她是太后,父王的妻子!” “可先帝已经去世。”箫瑾不屈不挠。 “烈女又怎可事二夫?” “请问贵国有不准改嫁的规矩吗?”箫瑾步步紧逼。 听闻这句话,未央一愣。确实,西羌不比中原。此地民风开放,寡妇改嫁是极寻常的事。 箫瑾见他语塞,更慷慨陈辞:“陛下,我相信您是一个孝顺的人,您一定也不愿见您依然很年轻的母后孤单地终老在这深宫之中吧。我深爱着您的母亲,我愿用一切来换取她的幸福。我真诚地希望您给我这个机会,让您的母后重新获得快乐。” 箫瑾真诚的话语触动了未央最深处的那根心弦,他沉吟不语。 “那也不能嫁给我们西羌的仇人!”未央沉默之际,老太师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未央定了定神,问道:“仇人?” “不错,皇上,您有所不知,十五年前,您的祖父,也就是太祖爷,苦心经营多年,欲取轩龙以振兴我国,却不料慕容箫瑾诡计多端,破坏了太祖爷的大计。更可恶的是,他还蛊惑先帝,使先帝无法为太祖爷报仇,一雪国耻,最终,先帝一直郁郁寡欢,也……”说到此处,老太师已是老泪纵横,朝堂之上也一片呜咽之声。 “各为其国,十五年前的事,我愿承担一切。”箫瑾心下泰然。打一来到西羌,他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近二十年的政治生涯让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之下,自己生还的希望已是渺茫,虽不畏惧,但此行的计划必付于东流,箫瑾心中仍不禁失落,但他转念一想:既不能得到所爱,生死又有何分别? 他淡然地环顾四周怒目而视的西羌群臣,随后,他便将目光投向那位年轻的皇帝。 未央神色古怪,既不是仇恨,也不是愤怒。看着他,箫瑾不禁想起了未央的母亲——云若。她的心开始也是那么让人捉模不透,不自觉地让他深深陷入。想到十五年前那段缠绵的往事,一丝甜意涌上心头。箫瑾的眼神顿时柔和了许多,目光从未央的脸上移向他身后的珠帘。 珠帘微微晃动,一只白得透明的手从帘内伸出,手中紧紧攥着一颗珠子,因为握得太紧,手上的青筋都隐约可见。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箫瑾努力地回忆着,全然忘记了身边的一切。 此时的殿内却是沸反盈天,所有大臣都激动地要求未央为二位先帝报仇,人人都恨不得立时将箫瑾碎尸万段。未央坐在龙椅上,若有所思,脸上的表情却逐渐不再平静。忽然,他站起身,在御案上重重一击。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珠帘“哗”地落了下来,琉璃珠滚了一地。只见一位绝丽的佳人,亭亭然地立于一地散珠之中,手里还握着一颗珠子。 这个身影让箫瑾激动得几乎昏厥,心中千种相思,万般柔情刹时全都涌上心头。许久,他才不敢相信地颤声问道:“云若……真是你?” “箫瑾!”云若点点头。三个月前,听到他禅让的消息,十五年来的疑虑便全部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比当初来得更猛烈的心动,她一下子明白了他的心,明白他当初作了多么痛苦的决择,这十五年来,他又吃了多少苦! 打从他进殿,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他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都深深打动她的心。她贪婪地看着、听着,生怕是一场梦。听到他当众的表白,了解他来此的目的,她的心更是到了崩溃的边缘。随着未央的一击,心底的潮便像开了闸一般将涌了出来,她不禁过分用力地拉断了珠帘。 看见她拉断了珠帘,更看见她梨花带雨的脸上忧心如焚的神情,无需任何言语,箫瑾便已明白了她的心——她依然爱着自己。十五个春去秋来,没有在双方的容颜上留下太多的痕迹,更没有改变两颗深深相爱的心。而现在,虽然自己的命运吉凶未卜,但箫瑾已无悔于这一行。 未央看着母亲和箫瑾,一种复杂的感情涌上心头,他咬了咬牙,对群臣说道:“你们先下去,朕自有解决之道。” 群臣纷纷退下,未央则将目光投向了母亲。 云若心中百感交集,眼前这一幕真像极了十五年前的情景。当年,自己为了保护箫瑾,而答应了拓跋朔的求婚;如今,自己的婚姻竟又一次关乎他的生命。虽然这次自己救他的把握是那么的小,但心中的执念却仍与十五年前一般无异——就算牺牲一切,也不能让他有事。 对着箫瑾深情款款的目光,她几乎难以开口。但她终于狠了狠心:“身为皇太后,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不会再嫁的。” “当真?”未央问道,箫瑾并不作声。 “当真,只要你放过他。”云若甚至有些哀求地看着未央,“答应母后吧。” 她心碎的模样让未央想起了过去的岁月,多年积蓄的芜杂心绪开始在心中翻腾,让他不能平静。最后,他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对不起,母后。我办不到。” “未央……”云若的声音颤得厉害。 “云若,不用再说了。今天的事情,恐怕不是你能阻止的。”箫瑾劝道。 他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却让她泪如泉涌,心中最后一线希望也濒临破灭。 箫瑾的唇角又绽出醉人的浅笑,“万里江山、国家社稷,在我心中一直都比生命还重。如今为了你,我将这些都抛弃了,区区生死,我又怎会挂怀于心?除了你,我真的什么都不在乎。我已经为我们之间的有缘无分遗憾了十五年,云若,这一次,请你答应我,不要再让你的婚姻成为我终生的伤感!” “箫瑾,可我不能让你为了我……我要救你!” “不用了。”箫瑾摇摇头,“云若,别让我总见你哭,留给我一个笑脸吧。” 多想满足他的要求,可泪流不止的她又如何笑得出来? 此时的未央似乎已拿定了主意,他叫来侍卫总管:“你护送太后回寝宫,若是太后离开寝宫或有半点差池,朕要了你的命!” “未央,你……”云若只说了一半,未央便出言打断。 “母后,请回。”他冷冷地说。随后,便示意侍卫将箫瑾带往后殿,自己也向后殿走去。 箫谨深深望着云若,也许这就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吧。他贪婪地妄想将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丝都收入眼底。心疼她的苍白,他多么想拥她入怀,好好抚慰。然而,这恐怕是今生都无法做到了。他只有深情地望着她,将自己这一生一世的情意都写在眼底,愿她读懂。 云若的心在颤抖。她一直就有一种不安的预感,现在真的连最后一点希望也都幻灭。未央这个孩子,自己似乎一直都不了解。他既不像她,也不像他的父亲。她不知道他会对箫瑾怎么样。心中虽隐隐有些预感,却不愿相信。她懂箫瑾的心。她也多么想再看他几眼,虽不愿相信这是今生最后的一次见面。 她久久地立着,直到他那白色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忽然,一阵悲意涌上心头,不能让彼此的今生再有遗憾了!想到这里,她忘情地向着箫瑾消失的地方呼喊:“箫瑾,今生今世,我都爱你!” 只听回声作响,不见爱人回应…… **** 后殿是未央办公的场所,尚未大婚的他平日就住在这里。未央坐在他惯坐的龙椅上,摒退了左右,只留下了箫瑾,未央轻轻抚着龙椅的手柄,良久,才抬起头来,似乎自言自语地说:“父王在世时,他便坐在这里。小时候,他总放我到他膝上玩。” “他一定很爱你。”不禁想起拓跋朔当年的样子。 未央点点头,似乎眼前是一位知心的朋友,可以倾诉一切:“儿时,我总见到母后每晚都精心打扮,等待父王的到来。可是,父王总是让她失望。母后就抱着我,独自流泪。那时候,我好恨父王,恨他让母后伤心。 后来,我长大一点了。在母后又一次空待后,我很冲动地去找父王,想问他为什么冷落母后。可我发现,父王并没有在别的妃子那儿过夜,他甚至都没有妃子。他每晚只是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停地批奏章,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这椅子上似睡非睡。” 这十五年来,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箫瑾苦笑。 未央仍在诉说:“我觉得奇怪,可也不敢问。直到有一天,父王在宴席上喝醉了,我趁机让人扶他到母后那里。可父王一见到母后,就大发脾气。他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还将母后推倒在地。我去扶母后,等一回身,父王却不见了。我就到处去找。在那个漆黑的夜里,风真冷,我一个人走在偌大的皇宫里,心里真怕,真想哭……” 说着,说着,未央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晚,脸上流露出稚气的恐惧。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箫瑾没有说话,只上前两步,站在未央身侧。 未央似乎感到安全了一些,又继续讲了下去:“最终,我在凤憩阁后面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父王,可那是我威严潇洒的父王吗?他容颜惨白,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当他抬起头看我的时候,我发觉他竟在哭!” 未央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他一把抱住我,说他对不起母后。他说他爱极了母后,可他却无法和她在一起,他甚至好多个夜晚就躲在这里偷偷看着母后。他会趁母后不在时,一个人进来,抚模母后的衣物,甚至她梳子上残留的青丝。父王还说了好多,只可惜,那时我还太小,并不太懂。可是,我却知道了我父母不能在一起的原因,那就是母后她爱着另一个男人,甚至在梦中还叫着那男人的名字!”未央激动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那个男人就是你——慕容箫瑾!就是你!” 未央直勾勾地盯着箫瑾的眼睛:“从那一天起,我就开始恨你。恨你让我的父母不能相爱;恨你让我失去了一个孩子应有的童真和快乐!”未央失控地从椅中跃起,抽出挂在墙上装饰用的宝剑,直指箫瑾的咽喉,狠狠地刺了过去。 箫瑾没有躲闪,一任剑尖划破衣服的前襟,擦出一丝血痕。 未央有些错愕,执剑的手有些迟疑。箫瑾闭上眼睛,声音一如往常的平静:“你应该恨我。连我都恨我自己,恨我当初为什么放不下这皇位,不和你母亲在一起。这十五年来,我一直安慰着自己,对自己说,你父亲对你母亲的爱会让她忘了我,尤其在有了你后,你们一家三口更能幸福美满。虽然,有时想到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会心痛得不能自已,可一想到你母亲是快乐的,我就又为她高兴。我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人痛苦,只要她幸福,让我痛苦一生也好。谁知,竟是三个人都痛苦,最后,还加上了你。我将你父亲当作惟一的朋友,甚至放心地将至爱也托付给他……”说到这里,箫瑾已是哽咽难言,往事悠悠,只剩伤心痛苦。 未央的心如在急涛巨波搏击船只般起伏不止,心中有个声音在说,刺下去吧,只要刺下去,所有的恨就都消失了,但另一个更强烈的声音却让他欲刺不能。 似感到剑尖在喉头颤抖,箫瑾睁开眼,温柔地看着未央。这种目光让未央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心中一股暖流涌起,他一把抛掉宝剑,哭道:“我恨你,恨你当初为什么不娶母后!恨你为什么不是我的父亲!” 喊出这句话时,未央惊呆了。原来这么多年,自己心中竟藏着这样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平时固然不能宣之于口,甚至连偶尔想一下都是罪大恶极。内心一片混乱,他感到一阵晕眩,不自主地向后退去,而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他定了定神,触到箫瑾关切的眼神,多么想扑进他的怀里痛哭一场啊! 但他毕竟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理智让他冷静了一些。他不自然地甩开箫瑾的手,背过身去,走了几步。一时间,两个人各自压抑着澎湃的心潮,默然而立。 “皇上。”一个侍卫推门而人。 未央转过身,怒道:“谁让你进来的?” 那个侍卫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说:“启禀……皇上……文武百官都……都在殿外,请皇上……早作圣断。” “胡闹!”未央气冲冲地吼道。 那侍卫见势不妙,连忙连滚带爬地逃出殿外。 “未央,我……”箫瑾感到情势不妙。 “这里不是轩龙,没有你说话的份!”未央打断他的话。 箫瑾于是默然。 未央走向门口,临出门,回头对箫瑾道:“你别出去,等我回来。” **** 当箫瑾看到一群大臣随着未央进来的时候,心中已明白了一切。他俯身捡起地上的宝剑。 “你想干什么?”几个侍卫呵斥着,欲夺箫瑾手中的宝剑。 “让开!”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几个侍卫不自觉地后退。几个武将忙将未央护在当中。箫瑾并不在意,径直向未央走去:“请好好照顾她。” 未央下意识地点点头。箫瑾放心地笑了笑,将剑递给未央。未央愣愣地接过剑,一时间手抖得厉害。 群臣都请求着:“请皇上亲自为先帝报仇!” 未央仍是一动不动。老太师以为未央年少,不敢动手,便对侍卫下令道:“将慕容箫瑾押下去!” 几个侍卫走上前来,箫瑾高贵威仪的气质让他们不敢动手,只能远远站着。箫瑾神色平静,如往常一样气定神闲,当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将手伸向怀中。 “小心,他有暗器!”有人大叫。几个侍卫忙上来夺所谓的“暗器”。 一柄长剑划破了箫瑾的右手,顿时血流如注。箫瑾忍着疼痛,用力将手中的东西抛向天空,只见一道紫光疾飞而上,硕大的紫花在空中绽放,将夜空照得通明。 众人大惊失色。只听老太师说道:“这一定是联络同伙的信号!还不快杀了他!”话音刚落,便有几柄长剑一齐刺向箫瑾。 箫瑾双眼一闭,清俊绝伦的脸上毫无惧意。 “住手!”未央突然大喝。几柄长剑都在快碰到箫瑾时突然收势,只有一个侍卫因距离太近,收势已然来不及。眼见长剑就要刺进箫瑾的后心,只听“铿”的一声,剑已断成了两截,未央手上拿着那把宝剑,虎口已震出了鲜血。 “皇上,您这是……”未央的出手大出群臣的意外,众人不解,纷纷说道,“皇上,您忘了二位先帝的大仇吗?” 箫瑾充满感激地望了未央一眼,多年的政治经验告诉他,今日若自己不死,未央在西羌的威信必然会下降,他的皇位定会动摇,甚至还会连累云若。他语气坚定地对未央说:“我愿为十五年前的事情负责,请皇上赐我一死!” 未央没有回答,似乎是在平静思绪。群臣剑拔弩张地瞪视着箫瑾,期待着未央的命令。他想了一会儿,对群臣说:“仇,朕一定会报的,但慕容箫瑾的身份特殊,应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群臣无法辩驳,只得点点头。 未央转身走向殿内的一排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瓷瓶,他将瓷瓶中的粉末倒进一个酒杯,又斟上一杯酒,拿到箫瑾面前:“这是从前父王从中原带回来的毒药,也还是当年你送他的药材。你是中原人,我不愿西羌的任何东西沾上你的血腥。” “谢谢。”箫瑾接过酒杯,微微一笑,将酒送人口中。 “箫瑾!”门外传来女子的声音,只见云若飞奔了进来。箫瑾心中掠过激动的波澜,随即一阵眩晕,便力不支身地倒在地上。云若抱起他的身体,哭喊着:“你怎么样?怎么样了?” 箫瑾努力维持着濒临涣散的神志,勉强露出一丝微笑,却说不出话来。 “皇上……”侍卫总管从门外跟着进来。 未央怒斥:“你怎么让太后来了?!” 侍卫队长将头磕得砰砰响:“皇上,奴才无能,太后她以死相胁,还……割腕……奴才阻止不住,请皇上饶命……” 箫瑾心疼地望着云若的左腕,汩汩的鲜血仍在不断涌出,并因刚才的急速奔跑而流得更快。费力地将手按在她的左腕上,想为她止血,但他自己受伤的右手却也是血流不停。两人的鲜血交融在一起,如生生世世的誓言:永不分离…… 云若抱着箫瑾,觉得他的身体越来越凉,她无助地四下求救,忽然看到了箫瑾刚才喝过的酒杯,杯中还剩一些毒酒,她不假思索地抢过来,一饮而尽。 “母后!” “太后!”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箫瑾更呕出一股鲜血。 虽然喝得比箫瑾少,但是杯底的残余物,未溶的毒药都沉在杯底下,云若喝下后,毒发得比箫瑾快。强忍着药性,她伏在箫瑾身边,艰难地说:“我……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说罢,便闭上了眼睛。 箫瑾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云若拥入怀中。随后,也闭上了眼睛,嘴角蕴着绝美的微笑…… 第十五章 又是一年绿满江南,繁花似锦、柳絮成烟。关于慕蓉箫瑾和上官云若的故事也渐渐化成了烟云,变成了传奇,只剩下滚滚红尘之中的一些隐约的耳语…… 有人说二人化神成仙,成了一对神仙伴侣;也有人说二人未死,浪迹江湖,做着一对平凡夫妻。 总之,没有人再见过他们,也没有任何关于他们的确切消息。而二人的故事却成了说书人口中不老的传奇…… 在江南的一个小镇,熙熙攘攘的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街角的一个凉棚里,围着一大圈人。只听众人一会儿惊叹,一会儿欢笑,这一会儿又是嗟叹连连。 几个外地人好奇地挤进去张望。只见凉棚中间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儿,正眉飞色舞地连说带比划,他身后立了一张幌子——“说书艺人秦”?不对,是“妙手神医秦”!几个外地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只见那秦大夫显然是说到了精彩之处,卖起了关子,他悠闲地品着茶,摇头晃脑。 几个性急的听客,急切地询问:“后来呢?慕容箫瑾和上官云若就这么死了?” “秦神医,你快讲啊!” 那秦神医微笑不语。 有几个人劝道:“你们别指望了,我都来了好几天了,他每次就只说到这儿,任是怎么催,他也不说。” 秦神医得意地捋捋山羊胡子,微微地笑着。众人纷纷失望地离去,只留下几个刚刚才来的外地人。其中一个清丽的少妇问道:“你知道故事的结局?” 秦神医不答,低头收拾东西。 那少妇发了急,一把夺掉秦神医手中的东西,喝道:“你说不说?” “你怎么抢人东西?!”秦神医这才打量起眼前这位少妇——真的好像啊。 “看什么呢?”一个桀骜的男子有些吃味地打断了秦神医的思路。这名男子显然是那少妇的丈夫,只见他疼爱地搂着妻子的腰,抚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肮:“都又要当妈妈了,怎么还动粗!” 少妇娇嗔道:“人家着急嘛!皇兄已经两年没消息了,我好担心。” “你从这些市井之徒口里又能知道些什么呢?”男子安慰她道。 “别人都说皇兄已经死了,我、我……”少妇眼圈微红。男人也有些黯然,将妻子搂得更紧,劝道:“他们至少是两情相悦,就算……就算……也是不会分离的。” 少妇点点头,泪水却流淌了出来。 男人赶忙说:“咱们走吧。” 少妇擦了擦眼睛,将东西还给秦神医,说了声“对不起”便欲随丈夫离去。 “等等。”秦神医叫住了他们,“夫人,你可是冰公主?” 少妇眼中燃起了希望,忙不迭地点头。 “那就对了,你皇兄提过你。” “你认识他?” 秦神医重新坐了下来,说道:“两年前,我在西羌开着一家医馆。有一天夜里,忽然来了几个人,他们送来一对男女,那两个人似已气息全无,我当然不肯收治。但在前来的几个人中有个少年,看来是其他几个人的头目,他说这二人服的是中原草药,只有中原的医生才能解,而京城只有我一家。我被他吹嘘得飘飘然的,就将二人接了下来,当然,那少年也给了我一大笔钱。等那些人走了,我才静下心来把了把二人的脉。这一把脉才知道,那少年说得确实对,他们二人是服了一种‘毒药’,这种‘毒药’也只有我这样的神医才知道怎么解……” “茉莉花根。”冰公主箫璇的丈夫突然插口。 “算你猜对了,这茉莉花根服少量可以假死。后来,我用了一些药引解其毒,果然没过几天,两个人就醒过来了,我便又给他们治好了外伤。而在闲聊之中,那男的说过他有个妹妹。再以后,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太好了!”箫璇道。 “好什么?!他们好了,我可倒霉了。” “怎么了?”少妇问。 “没过几天,那个晚上来的几个人,除了那少年,都横尸街头。我立刻就明白,一定是那少年杀人灭口,吓得我连夜从西羌逃了出来,流落至此啊。” 箫璇已经轻松了很多,但仍是不放心:“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我皇兄?” 秦神医瞥了撇嘴:“因为他们坏了我的规矩。” “规矩?” “救人一命,收银百两。” “那……”箫璇仍是不解。 “我竟忘了向他们收钱!” “你不是收了那少年的钱吗?” “那是安家费,诊金还没付呢!” 箫璇笑骂道:“你好无耻!那你怎么没收钱呢?” 秦神医脸上竟闪出两抹红晕:“跟那么美的人谈钱,岂不俗哉!” “全天下能让你忘记收钱的,恐怕也只有皇兄和云若姐了!”箫璇终于舒心地笑了起来。可等她止住了笑声,那秦神医却已不见了。 箫璇喜极而泣,伏在丈夫怀里,抽泣不止。男人也舒心地笑着,眼眶亦有些湿润。好久,箫璇才抬起头采,说道:“皇兄终于找到自己的幸福了。只是,这条路走得太辛苦了。” 男人点点头,吻了吻妻子的前额:“是啊!不过,总算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愿他们从此美满幸福,白头偕老。” 箫璇用力地点着头,然后紧紧地靠在男人怀里。男人收紧双臂,将妻子环住。二人紧拥在一起,如同拥住了永生永世的幸福…… 一本书完一 跋 笔事的结局,你满意吗? 让慕容箫瑾和上官云若的故事一跨十五年,并非是流舒我想设悬念,或是吊胃口,而是我真心地感动于笔下的这一段情,因此,便想用流逝的时间为他们叙述一段传奇。 记得有个朋友曾对我说过,真正的情感是需要经历时间的考验的。我同意这个说法,平日里,我时常会钦羡年轻的男女之间浓烈而炽热的爱情,但仅仅是钦羡而已,真正带给我感动的是那些步入黄昏、相伴世纪的老人。他们的爱情可能也曾是轰轰烈烈的,然而,岁月的冲刷总会让一切归于平淡,然正是这种平淡,让我看到了永恒。 慕容箫瑾和上官云若也许正是我心中永恒爱情的理想化身。 他们的爱情产生于患难之中,彼此并不知道身份,因此,他们爱得很纯粹,很认真。一个是当朝皇帝,一个是亡国公主,都有着或曾有过“高处不胜寒”的感受,从这点上来说,二人的心灵都是孤寂的。所以,他们对永恒的爱情的渴望更甚于一般人,无论是云若决心当掉那块事关“复国”的玉坠,还是箫瑾不顾国事全心全意地做一个靠赌棋“养家糊口”的普通人,他们都期望摆月兑一切的束缚,全心全意地爱一场。虽然,后来的事情证明,这种“超月兑”只能是一时的自欺欺人,但二人归于平淡以求恒久的心意却是我的感动之一。 在彼此的身份暴露后,两人都作了最痛苦的抉择,目的都只是一个:让对方幸福。虽然这样的选择会造成自己终身的痛苦,但二人都愿意牺牲自己,用慕容箫瑾的话来说就是:只要她幸福,让我痛苦一生也好。 因此,我的一个朋友在看完了这本书之后,向我感叹:“书里的人都好无私,从来都不想着自己。” 我回答她:“是爱带来的无私。”这种无私也是我在创作过程中想努力表达的,因为它让我深受感动。 爱的宽容——是我想与大家分享的感动之三。这种宽容主要体现在拓跋朔身上,他明知道云若忘不了箫瑾,但他仍是一心一意地付出。他娶了她,对她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虽然清楚她心里爱的不是他,可他依然真心无悔。这种宽容和大度很让人钦佩。 还有人在看完书后埋怨慕容箫瑾顾虑得太多,如果他早点放下一切,他和云若就不会分离十五年,并且尝尽相思之苦。但正是他这种以江山为重、个人为轻的品格成为我的感动之四。 我一直喜欢一句话:爱在左,情在右。就是说对社会的责任感,这种“大爱”要高于自身的情爱。容箫瑾的所作所为正反映了这一点。在“白娘子水漫金山”这件事上,他便表现出了这种思想:他可以为所爱的人付出生命,但决不能连累他人。他想倾尽一切爱云若,但他拥有的太多了,他的“一切”包括他的江山和人民,他不想让他们因自己的感情而受到伤害。因此,十五年前他牺牲了自己的爱情来挑起社稷重担;十五年后,他才得以放弃对江山的责任,用真正属于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去换取爱情。 以上便是《箫醉流云》带给我的四种感动,不知你是否有同感? 谢谢大家分享我的感动。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