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闇夜骑士》 故事起源 琉璃 欧美古典吸血鬼的故事向来吸引我。 华丽的文字营造出绝美的氛围,吸血鬼虽然能够永生,命运却是身不由己,无奈、绝望、愤怒、孤独的情绪弥漫了整个想像空间,充满戏剧张力,心情自然而然会为之起舞。 这本《暗夜骑士》的灵感,起源于自古罗马帝国时期留传下来的古典著作——阿普留斯的《变形记》,故事的主角经朋友介绍,去拜访一位名叫“米罗”的先生。他得知米罗的妻子彭菲丽是个旺盛的女子,可以把自己或其他人施法术变成虫鱼鸟兽,达到与之私通的目的。 “变身”这两个字,使我联想到吸血鬼,于是就写出这本故事。我尽力保留传统吸血鬼的优雅浪漫,并赋予他人性,希望你们会喜欢这个新尝试。 第一章 一七八五年英国赫里德福郡班斯克村 “克利斯,克利斯!” 安妮到处呼唤着她的长耳狂犬,晚餐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克利斯还没有回来,这是颇不寻常的情形。 “它是到哪儿去了?真是的!” 安妮撩起裙摆,沿着屋子前面笔直的泥巴路,边走喊着爱犬的名字。 小路的尽头出现一辆满载着干草的马车,驾车的人是老农史瓦利,瘦长的个子,灰色的胡子,背有点伛偻。 “晚安,史瓦利先生。”安妮向他招招手,笑着问:“请问你一路上有没有看见克利斯?” “原来是安妮呀!”史瓦利多皱的老脸立刻堆起—了笑容,“没有哇!这——路上别说是克利斯了,我连只苍蝇都没瞧见。” “这可真是糟糕,我得去把它找回来。”说着,安妮向他挥了挥手“谢谢你了,史瓦利先生。” “不客气。” 目送她轻盈曼妙的身躯消失在马车后,史瓦利快活地叹了一口气。多么可爱的少女呀! 安妮拥有小鹿般活泼温柔的棕色眼眸,肌肤像极了早晨被挤出的第一桶牛女乃般的雪白,琥珀色的长发像宝石一样在阳光底下闪着光辉,那一张甜蜜的小嘴媲美熟透饱满的红樱桃呀!每当她在教堂里用她好似夜莺清脆巧啭的嗓音唱着赞美诗歌,任谁听到了,都会不由自主地相信天堂的存在。 她就像春日的和风,轻轻柔柔地吹拂着每一个见过她的人,再冷酷的人也会不由自主地打开心房,让这—股春风轻巧地掸走积聚的灰尘与蜘蛛网。凡是熟悉这位少女的人,莫不同意四月应该以她来命名。 “克利斯,你在哪儿?快回来呀!”安妮继续喊着。 她就这么找了半个钟头,太阳几乎隐没于山的背后,还是没见到爱犬的踪影。 克利斯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 正当她折返家门,却发现她找了老半天的爱犬克利斯就站在后院的花圃前面。 “克利斯,原来你已经回来了,我找了你好久,你溜去哪里玩啦?”她轻声斥责,接着发现一件不对劲的事。 克利斯背脊耸起,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戒姿态,张大眼睛瞪着前面的玫瑰花丛,龇牙咧嘴。好像前方有不明的敌人。 “克利斯,这是怎么回事?”安妮不解地问。就连碰上狐狸跟蛇,克利斯也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克利斯转头看了女主人一眼,立刻又把头掉回去,吠了两声。 安妮的心也跟着不安起来,显然花丛里面有什么危险可怕的东西。 她立刻转身走到庭院的另一头,从放着工具的小仓库里取来一个耙子,然后走回原处,小心翼翼地去拨弄花丛。 等她把繁茂的枝叶拨开后,不禁哑然失笑。 “克利斯,你是怎么了?不过是一只受伤的蝙蝠罢了,你太大惊小敝了吧。” 克利斯却依然维持原来的姿势,而且目光更加戒慎。 安妮放下耙子,弯着身子朝花丛慢慢前进。忽然,她被一个力量往后拉,顿时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 原来是克利斯咬住她的裙摆,死命地往后退,阻止她接近玫瑰花丛。 “克利斯,你干什么呀?” 克利斯放开她的衣角,挡在她前面,对着花丛拚命狂吠,一副舍命护主的模样。 此时,安妮终于看出来,克利斯是在虚张声势,因为它很害怕。 “克利斯,不要怕。”她抱着克利斯安抚着。“它是无害的,别担心,我会证明给你看。”说完,她小心翼翼地弯着身子爬过去,来到那只蝙蝠的附近。 一般人对蝙蝠的印象都很嫌恶,因为在许多民间传说与迷信当中,蝙蝠都被认为是不祥与邪恶的化身。 安妮倒是没有这种忌讳,身为博物学者的父亲曾经告诉她,万事万物皆为大自然的一部分,就连被上帝逐出伊甸园的蛇,在自然界也扮演重要的角色,若是将蛇赶尽杀绝,只怕世界会成为田鼠等小哺乳类动物的天下。 因此,她虽然不喜欢蝙蝠的模样,不过她并不害怕。 这只蝙蝠静静地躺在花丛底下,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它的身躯出乎意料地比一般常见的蝙蝠大上许多。 “死了吗?”安妮小心翼翼地用右手食指推它一下,它没有半点反应。 很多动物遇上不名敌人都会装死,但这只蝙蝠伤得很重,全身都是血,左翼也折损了,或许它真的已经死了。 她再顶了顶它的胸月复,确定它还有心跳跟呼吸,怜悯之情油然而生。 “好可怜的小东西!我看能不能把你救活。” 安妮轻轻地捡起那只受伤的蝙蝠,放在自己的围裙上,然后两只手拉起衣角将它兜着走回屋子里。克利斯则一路跟在她后面。 书香@书香书香@书香书香@书香 乔治。特纳坐在厨房里的饭桌前,他是班斯克村唯一一所学校——哈瑟利小学的校长兼唯一教师。是一个身材矮胖,面色红润,头发稀疏灰白,面慈心善的老好人。 他也是一个手不释卷的老学究,为了等女儿安妮回来开饭,他膝上摊着一本大部头的书,脸上戴着单片眼镜,正在埋首苦读。而当他一旦专注在阅读上,四周的动静他全都充耳不闻。 安妮悄悄来到父亲身后,她知道若要唤起沉迷于书本中的父亲,必须要用激烈的手段才行。 “爸!”她靠近父亲的耳朵旁,陡地大喊一声。 乔治吓得差一点惊跳起来,单片眼镜掉落在膝上,他慌忙转过头。 “啊!安妮,你回来啦!”乔治对这唯一的掌上明珠宠爱有加,从不曾对她生气;当然,这也是由于他的个性温和。 “爸,我捡到一只受伤的蝙蝠,你可不可以帮我救它?”说着,她把围裙兜高一点让父亲瞧个仔细。 乔治拾起膝上的单片眼镜重新戴上,然后仔细打量女儿兜在围裙里的动物。安妮从小就是心地善良的孩子,出门若是撞见受伤的小动物,常常抱回来央求他帮忙救治,例如被猎人打伤的野兔跟狐狸。对于这种要求,他已经习以为常。 可是看到捡回来的是一只蝙蝠,这却是头一遭。 “嗯,它伤得很重。”乔治把书本放在桌上,“那得赶快动手,晚饭可以等一会见再吃。跟我到书房去吧。” 安妮点点头,跟着父亲离开厨房,来到书房。 书房是特纳家最大的房间,四周墙壁都是高到天花板的书橱,地上也堆满了书籍纸张,中央的书桌上更是一团乱。 乔治把书桌上的书籍文具胡乱收拾一下,让桌面空出一块地方可以放置受伤的蝙蝠。 他很小心地把蝙蝠放上桌子,摊开它的双翼,仔细端详着,“这只蝙蝠很奇特。” 安妮把医药用品拿来,闻言不解地问:“为什么?” “一般说起来,蝙蝠分为大翼手亚目与翼手亚目。”乔治边说边细心地检视他的伤患,“前者体型较大,靠果实和花为生,特征是体型大,眼睛也大,视力很好。后者体型较小,属于肉食性,专吃昆虫或小动物,偶尔也会吸食牛羊等大型动物的血。肉食蝙蝠的体型袖珍,眼睛小,耳朵的构造上比较复杂,所以它具有一流的听力。 可是,你看!“ 这只蝙蝠的双翼已经完全展开,乔治用手比了一下。 “等一下可以拿尺来量它的冀展,我估计至少有三十英寸。我以为只有在热带地区才见得到这么大尺寸的蝙蝠,而它的嘴吻上居然有鼻叶,这是翼手亚目最重要的特征。”乔治指点给她看。 这只蝙蝠虽然紧闭双目,但可以看出它的眼睛很大,耳朵也发育良好。它的嘴吻前的确有父亲所说的一种肉质结构“鼻叶”,也就是说这只蝙蝠兼有双方的特征与优点。 安妮用干净的纱布沾了酒精,细心地替蝙蝠擦拭身上凝结的血迹。“痛吗?你要暂时忍一下喔!” 本来那只蝙蝠紧闭眼睑一动也不动,当安妮在为它擦拭身体时,它却忽然睁开眼睛,无惧身旁的烛光,直盯着救命恩人瞧,目光炯然。 它的眼眸让安妮愕然,心里起了股怪异的感觉,好似被一个高傲冷肃的年轻男子以全副注意力仔细端详着。 乔治打量这一只被擦干净的蝙蝠,不禁月兑口赞叹道:“以蝙蝠来说,它长得真是俊俏,可以称之为蝙蝠中的王者。” “爸,我们赶紧把它料理妥当吧,饭菜都要凉了。” 案女两人齐心协力把蝙蝠身上的伤口消毒上药,又用细木棍当支架固定它的左翼,等到急救完成,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这只蝙蝠异常镇静,在整个过程中它都没有因为疼痛而抗拒挣扎,它一直都处于清醒状态,大眼始终凝视着她。安妮简直以为它像圣人一般,具有坚忍卓绝的高贵品格。 “爸,它受伤那么重,需要补充体力,我们应该喂它吃什么呢?” 乔治想了想,说道:“试试把水果榨汁吧。” 安妮把它捧起来,跟着父亲离开书房。 乔治走回厨房吃晚餐;安妮则在起居室找出一只原本用来装水果的藤篮,在蓝底铺上缝纫时剩下的碎布,然后把蝙蝠放进这张临时的床。 “你肚子一定饿了吧?忍耐一下,我立刻帮你准备晚餐。” 那只蝙蝠依旧目不转睛地瞧着她,那模样让安妮不禁轻笑了起来,然后提着藤篮走到厨房。 克利斯挨在乔治的脚边,正在吃它的晚餐。安妮一推开厨房的门,克利斯马上摆出戒备的神态,双目紧盯着她手中的藤篮。 安妮见状,笑着说:“克利斯,不要这么紧张,它只是一个无害的伤患,我要替它准备食物,你要安静一点喔!” 她把藤篮放在餐桌上,接着将桃子、苹果和番茄从橱柜中拿出来,然后走回餐桌边坐下,开始削皮。 克利斯站在她椅子旁边,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那只藤蓝。 安妮将苹果削皮后切丁,送到蝙蝠的面前,但它只是闻—了一闻便转开头,显然没有半点兴趣。 “你不喜欢苹果呀?好吧,那我试试桃子。”说完,安妮又取饼桃子来削皮。 克利斯忽然吠了一声,安妮吓了——跳,不慎让刀子划破手指,鲜血立刻流了出来。 “怎么回事?”乔治抬起头关心地问。 “没事,我被克利斯吓到,所以割破手。”她把手指放人嘴里吸吮。 安妮定了定神,这才发现那只蝙蝠居然爬起来,抬头往外看。它的视线—直停驻在她的脸上,但当她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它的眼光却追随着她受伤的手指。 她心念一转,把刚才切好的苹果丁拿来,用力从手指的伤口中挤出血来,滴在苹果丁上,然后送到它面前。 这一次,蝙蝠接受了那块沾血的苹果丁,它先把血吸干净,然后开始啃了起来。 “爸,这只蝙蝠是肉食性的。”安妮叫了起来。 闻言,乔治皱了皱眉头,“这可就麻烦了,你不能老是用血来喂它。” “我可以拜托屠宰场的麦士威先生,他一定肯帮忙我的。” 就在此时,厨房的后门被推开了,一个身材健壮魁梧、肤色黝黑、长得挺英俊的家伙闯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灰色法兰绒的衣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看来我正好赶上晚餐。嗨,亲爱的安妮。” 他来到安妮的身边,径自拉了一把椅子挨着她坐下,举止粗率地拿起一个苹果就啃了起来。 “莫顿先生!”安妮惊呼一声。 这个无礼的家伙是村长——也是村里首富——的独生子西里尔。莫顿。是个恶名昭彰的地痞流氓,整日游手好闲,到处惹是生非。 他常常堂而皇之地擅闯进来,理由就是他看上了乔治如花似玉的女儿,这也就是为什么特纳家必须养狗的原因之一。而莫顿家是哈瑟利小学唯一的赞助者,对于学校人事有绝对的主控权。换句话说,乔治为了保住饭碗是不能开罪他的。 “怎么菜这么少呢?咦,这家伙是谁呀?”西里尔指着藤篮里的蝙蝠,一脸厌恶的表情。 “它是我在院子里捡到的伤患,爸爸帮它疗伤。” “天啊!你连这么恶心肮脏的东西也捡回来,干嘛不让它自生自灭呢?”西里尔语气夸张地喊道,“刚才我还以为你们家穷得连蝙蝠都可以当菜吃。” 安妮注意到那只蝙蝠瞪着西里尔,目光充满了嫌恶与不屑。 “莫顿先生,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回自己家去吃晚餐呢?”乔治暗地咬咬牙,按捺住胸臆间的怒气。“这里仅有一些粗茶淡饭,完全比不上莫顿家的山珍海味。” “这我当然知道。”西里尔嘻嘻一笑,“所以我早说,何不让安妮做我的老婆?这样两位都可以搬进莫顿家享福呀!” 他顺手在安妮的脸蛋上模了一把,态度轻佻到了极点,就连好脾气的乔治都快忍耐不下去。 安妮一见父亲涨红了脸,立刻使了一个眼色制止父亲。 “莫顿先生,我只有十六岁,对于当主妇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学习,所以这件事以后再谈好吗?”她用最温婉的音调对眼前的恶棍恳求着。 闻言,西里尔邪邪一笑,“我的小蜜糖,当西里尔。莫顿的妻子用不着学习,只需要懂得怎么讨丈夫欢心即可。况且我看你已经具备了取悦男人的最佳条件。” 他那双充满色欲的目光放肄地打量着安妮的身躯,最后停留在她浑圆丰满的胸前,毫不掩饰他的企图。 那只蝙蝠的眼神蓦然阴沉了起来,令人不寒而栗。 克利斯也敏感地嗅出这个令人憎厌的家伙心里在打什么肮脏主意,它悄悄来到他身后,张口对着他的狠狠地咬下去。 “哎哟!懊死的家伙!”西里尔痛得跳起来,勃然大怒地吼道:“我一定要亲手宰了你!” 克利斯并没有逃走,而是很勇敢地与他对峙,摆出准备拚命的架式。 “莫顿先生,非常抱歉,这都是我的错。”安妮飞快来到克利斯的身边,蹲下来抱住爱犬,她知道西里尔的残忍无情,他绝对是说到做到的。“都是我没把它管教好,请不要责怪克利斯。它可能贪玩了一点,它没有恶意的。” “对呀!莫顿先生,还是赶快去找医生消毒包扎伤口比较要紧,狗也可能会传染疾病的。”乔治恨不得这个恶棍赶快消失。 这一句话提醒了西里尔,他伸手捂着被克利斯咬伤的部位,显然这一下咬得很重,裤子都破了洞,缓缓流出鲜血。 “好,今天我就看在我的甜心份上,饶过这一只该死的畜生,你最好给我看紧它,以后再来算帐!” 他捂着臀部,恶狠狠地瞪了克利斯一眼,狼狈地夺门而出。 案女两人均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安妮这才发现,其实她刚才吓得全身紧绷,现在双腿暂时无力站起来。 “好了,克利斯;没事了。”她轻轻拍抚爱犬的颈背,把脸靠在它的背脊,这句话倒像是在自我安慰。 乔治沉默了一会儿,离开座位来到女儿身边,他慈祥的脸上堆满了歉意。 “亲爱的,都是我不好。”他把手伸向她,帮她站起身,“若不是为了这个微不足道的教师职位,你也不必遭受这种屈辱。” “爸,不是这样的!都是因为我的缘故,爸爸才必须忍气吞声。”安妮摇着头喊道。 “安妮,我的好孩子!”乔治搂住宝贝女儿,心疼女儿的委屈,更气自己的无能为力。“那个恶棍绝不会轻易罢休,我们若不设法离开这里,你的清白迟早会保不住。”他忧心忡忡地说。 “爸,莫顿家的势力庞大,村民们没有人敢得罪他们,只怕我们还没离开村子一步,这里就被他们的人马包围住。” 案女俩都明白自身的处境,就像落人蛛网中的飞蛾,早被粘丝层层缠绕月兑不了身,只等着蛛网的主人露出狰狞的面目,毫不留情地加以吞噬。 厨房的气氛顿时显得凄凉感伤,克利斯傻傻地张着嘴,它似乎能感受到主人辛酸无奈的情绪。 而那一只偶然闯入特纳家的不速之客,则冷眼旁观这一切,它的目光倏地转为深沉。 安妮如同往常一样待在起居室里,她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正在阅读一本法文书。通常她若不是在看书,就是做女红直至凌晨一点才就寝,而她父亲则是在书房里伏案工作。 克利斯蜷伏在她的脚边,而藤篮则与烛台一起置于身旁的圆几上。安妮持家很俭约,从不浪费东西,她还向村民收集废油脂,经熬煮风干制备蜡烛。 安妮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靠自修充实学识,找到家庭女教师的工作,成为一名独立自主的女性。所以除了法文跟德文以外,她还自习音乐和绘画。 那只蝙蝠的注意力片刻不离它的救命恩人,安妮偶尔掉头瞧见它的模样,觉得很有趣而轻笑出声。 “你是不是不习惯亮光?那好吧,今天我们就提早休息。”安妮抬头看了下墙角的老爷钟,现在才十一点三刻。 她把书本收拾妥当,擎起烛台到书房向父亲道晚安,接着走回起居室拎起藤篮回房间,克利斯站起来跟在女主人身后上楼。 安妮的卧房位于阁楼,只有一扇窄小的窗户,一张床与一个小小的红木衣橱,梳妆用具都放在床头柜上,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家具。 她对这样俭朴的生活安之若泰,她把房间收拾得很整洁,裁制苹果绿的格子棉布做床单,亲手编织的蕾丝窗帘迎风飘扬,用美丽的小盆栽点缀窗台。经她的巧手布置,整个房间充满可爱温馨的柔美气氛。 安妮把藤篮与烛台放在床头柜上,开始解下衣裙与束腰。 她刍有留意到,她的小客人把眼睛转开了一会儿,对着克利斯怒目而视。克利斯早已舒舒服服地趴在床前的一块墨绿色毡毯上,这里是它每晚睡觉的老位子。 克利斯感受到莫名而来的敌意,立刻吠了两声。 “嘘!别吵,克利斯。”安妮回过头轻斥着,然后弯子轻轻搔着克利斯的头。她身上仅着一件单薄的衬裙,肩带滑落,露出大半截雪白的胸脯。 那只蝙蝠恰巧把眼光调回来,正好对上她低敞的胸口,当场化成石头一般,全身僵硬。 安妮浑然不觉,她又逗着克利斯好一会儿。 “好了,克利斯,我得去睡了,晚安。”她惯例给了克利斯一个吻,接着她直起身子,瞧见藤蓝里的蝙蝠,对它露出一个可爱的微笑,“晚安,我的贵宾。” 蝙蝠瞅着她,依然处于怔愣的状态。 安妮吹熄蜡烛,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暗黑,接着她上床钻进被窝。 今天是月圆之夜,窗外银白色的月光,静悄悄地透过蕾丝窗帘,映照着床上酣眠的人儿。克利斯把身体蜷曲成一团,很快进入梦乡,只有蝙蝠始终保持清醒。 当从起居室传来一声低沉有力的钟响,显示时间过了午夜一点,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刹那间,藤蓝里的蝙蝠化成一道轻烟。 这道烟并未消失,它缓缓地从藤篮往上升,像一条矫捷灵活的蛇,逐步扭动身躯游移到床头,接着成漩涡状,打转了几圈,漩涡又聚集成一团白雾,飘离床边约有一步之遥。 然后在迷雾中,一抹黑影逐渐成形,看来是一名高大的男子。 他一身黑色装束,月色映出他的面容,他的皮肤异常白皙,光滑如最上等的骨瓷。他的眼瞳闪耀着绿色的光芒,宛如荒郊墓园里的鬼火,周身充满着诡异与危险的气息。 克利斯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它瞥见那一道神秘的黑影,马上跳起来准备扑过去。 那名神秘的黑衣客一抬手,克利斯便被定住,完全动弹不得。 “好狗儿,我不会伤害你的女主人。”神秘男子低声对它说。 克利斯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它只能瞪着施咒者龇牙咧嘴。 神秘男子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沉睡中的安妮。 她的被单褪至胸口,月光浸润她白里透红的肌肤,半果的酥胸与露在被单外的手臂显得晶莹皎洁。她睡得很熟,嘴角浮起一朵美丽的微笑,那是一张天使般纯洁无邪的睡脸。 神秘男子伸出手轻轻碰触她的脸颊;他的手指非常修长优雅。 “好美!”他喃喃自语,手指顺着优美的曲线滑落、游移着,宛如情人般的,最后停在她纤细的颈项上。 “这是我生平仅见最诱人的脖子,可惜我不能恩将仇报,否则我真想……” 他弯下腰,嘴唇轻触她白女敕的颈项,就这么定住,停留了足足有十秒钟。 是的,他是一个吸血鬼,货真价实的吸血鬼。 在夜色中,他的视线异常清楚,可以穿透她玫瑰色的肌肤,窥见隐藏其下的蓝色血管在跃动着。他专注地聆听她体内的血液奔流撞击的声响。对一个吸血鬼而言,这种节奏才是真正的天籁,美妙得无与伦比。 今晚所尝到的那一滴鲜血,是他加入吸血鬼家族以来,所尝过最顶级的美味。只有心灵纯洁无垢的处女,才能拥有这种最纯粹、不掺一丝异味的鲜美血液。 男人的血液往往只会令吸血鬼昏昏欲睡,甚至呕吐反胃。 他放纵自己的感官,贪婪地撷取属于少女的淡淡幽香,肆意想像当尖牙刺进她柔女敕肌肤的快感,第一滴鲜血烧烫他的舌尖,暖热的咸湿气味冲进鼻腔,味蕾敏感地直立起来…… 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此刻发挥最大的作用,让他得以及时抽身。 “这一刻是献给疯狂与蛊惑的,我美丽的救命恩人。”他将嘴唇移至她的耳畔,轻声低喃着,“我以荣誉起誓,保证不伤害你一根寒毛,同时在你有生之年,我会看顾你,绝不让你落人那个品行卑劣的恶棍手中。” 安妮继续沉睡着。 克利斯以为这名男子意图加害女主人,心急如焚却只能在一旁死死地盯牢他。 他感应到克利斯的怒气,挺直起身体,转过头面对它的敌意,眼中的绿火更加闪耀。 “你非常尽忠职守,克利斯。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忠诚与警醒,守护你的女主人。不过,你可以天天观赏她美丽的胴体,我嫉妒你的好运,所以要给你一点小小的惩罚。” 他再度将手臂抬起,克利斯的四肢一软,身体猛地一沉,变成千斤重,牢牢固定在地上。它张口结舌,神情沮丧到了极点,双眸充满惊惶不安。 男子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臂,伤口已经好了大半。复原力比寻常人强上一百倍,是吸血鬼的特征之一。 “看来我的法力已然恢复大半。”他轻笑出声,似乎很满意自己的状况。“你身上的咒缚要到黎明才能解除,我的朋友。再会了!” 他又俯身凝视熟睡的美人,温柔地轻抚在他眼中充满了诱惑力的雪白颈项。“我将会再回来的,亲爱的安妮。你必须等我。” 睡梦中的安妮,在朦胧的意识里隐约感觉有人以冰冷的手指轻划过她的肌肤,逗引她的寒毛竖立起来。这种感觉相当微妙,她以为那是梦境。 他终于停止了动作,在她的额上轻轻印下如羽毛般轻柔的一吻,接着将手举起,那一扇小窗应声而开。 夜晚的凉风吹拂着窗帘,沙沙作响。 投给她最后的一瞥,他再度化成一道轻烟,拖曳成一条带状,钻出那扇小窗。 窗门又自动轻轻合上,替她关住了外头的寒风。 那一道轻烟接着聚拢成团,变回一只蝙蝠,它振动双翼停留在原处,目光灼灼地看着窗棂好一会儿,才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将会再回来,你必须等我…… 是谁?究竟是谁?是谁俯身在她耳畔低声呢喃?是谁的手指在轻柔地抚触她的肌肤? “怎么了?亲爱的。你昨晚看来似乎没睡好,有心事吗?”乔治关心地问。 安妮蓦地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迎上父亲慈爱的目光,这才察觉自己坐在餐桌前,桌上的燕麦粥一口都没动。 她飞快收拾起漫游的思绪,但掩饰不了双颊的红晕。“不,只是有点疲倦罢了。” “会不会是着凉了?最近两天的天气真糟糕,我听霍布斯医生说将会有感冒大流行,你要小心保重自己的身体。” 他虽是一个慈爱的父亲,感觉却很迟饨。 “我知道,爸,你也是。” “就连克利斯也不太对劲。我瞧它一早就垂头丧气,好像在害怕什么危险似的。”他有些不解地说。 安妮闻言,瞥了依偎在她脚边的克利斯一眼,它今天的模样的确不太寻常,忽然变得神经质起来,老是东张西望,似乎在提防着什么,行动也失去往日的活泼,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而令她奇怪的是,昨天那只受伤的蝙蝠居然无声无息地消失踪影,遍寻不着。 “我猜它是因为昨天被莫顿先生的事吓着了,尚未复原吧。”安妮无比温柔地搔着爱犬的头说。 乔治吃完早餐,拿下餐巾起身离座。“或许吧。我得去学校了,你一个人在家要当心一点。” “我知道了。”安妮赶紧起来,跟着父亲来到起居室门口,拿起衣架上的外套与帽子,服侍父亲穿戴好,恭恭敬敬地目送父亲出门。 乔治对于教书工作是相当严谨且一丝不苟,在哈瑟利小学任教的这二十年来,可说是风雨无阻,每天都如时钟般准确到分秒不差地走进教室,走上讲台打开教科书;这在班斯克村村民的心目中也成了恒久不变的印象。 炳瑟利小学仅是一间茅舍,所有年级加起来仅有二十名学生。乔治必须负担全部年级所有的文法、历史、地理以及数学的课程,因此他不能只准备一套教材。 虽然校长的薪水一年只有四十英镑——这是出自于莫顿村长的意思,他向来都不是个慷慨大方的人——乔治却很满足于这么微薄的报酬。他是真心喜爱他的学生,尽力而积极地投入教书的工作。不管毕业多久的学生,即使长大后离开家乡到异地的游子,偶尔返家在路上遇见了,乔治依然能够正确无误地记起孩子的姓。 他的学生们也由衷敬爱他们的校长,虽然其中不乏有淘气好动的捣蛋鬼以及不太伶俐的笨孩子,但是大体而言,他们很听话并且守规矩。 安妮对这样的父亲非常引以为傲。 送走父亲后,安妮一天的工作就要开始,她先系上围裙动手洗衣,不过她脑中的思绪又回到昨晚的梦境。 昨天晚上是错觉吗?为什么梦中那些轻声细语至今还在耳畔萦绕不去?何以那冰冷的手指感觉如此真实? 她仔细检查过门栓,并没有外人出没过的痕迹,一向平静的班斯克村也没有出现过盗贼闯入家宅的记录,顶多只有听说牛羊被偷走而已。 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害怕恐惧。 只是从未尝过恋爱滋味的她,为什么会为了不真实的梦境而悸动?那优雅、低沉、富有磁性的男性嗓音,带着感情和力量,唤醒了蛰伏在她心底的感觉。 假如这一切是出自她的幻想,难道说在她心里已经暗藏着欲念,渴望男人到了不知羞耻的地步了吗? “真是糟糕,我该不会是生性放荡的女人吧?上帝啊!请你原谅我!”安妮喃喃自语着。 “安妮!安妮!” 陡地,一阵急促的呼唤声打断了她的遐思。 安妮循声望去,原来是住在村尾的道金斯太大,她是一个红发、身材肥壮的妇人,是村里最著名的大嘴巴与包打听。她拎着一个篮子,撩起裙摆,辛苦地拖着庞大的身躯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 “早安,道金斯太太。发生了什么事吗?” 道金斯太太气喘吁吁地跑到特纳家门前,隔着围篱大声嚷道:“安妮,你还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安妮莫名其妙的反问。 “发生不得了的大事啦!”道金斯太太双目圆睁,表情夸张到极点。“西里尔。莫顿昨晚失踪了!” “什么?失踪?”安妮困惑地重复她的话。 听说西里尔三天两头不回家是常有的事,他不是留在赌场饼夜,就是在其他女人的香闺纵欲狂欢。安妮想起左邻右舍对西里尔的传言。 “哎呀!我知道你可能认为他跟以前一样只是玩疯了。”道金斯太太挥舞着双臂,模样十分激动。“可是昨天晚上,是莫顿村长的生日,全家人都在等他回来,可是你猜怎么着?一直到午夜十二点都还不见他的人影。 村长当然不高兴了,便吩咐手下到赌场和莉妲那里去寻人。“ 莉妲是一名颇具姿色的年轻寡妇,死去的丈夫是一名商人,身后遗留了一些资产给她,所以她不需为生活担心;她是西里尔的老相好。 “然后呢?” “赌场老板说莫顿先生在赌场待到凌晨一点多就离开,说是要去找莉妲,结果莉妲说他因为昨晚受了点伤,没打算在她那里过夜,只是去拿寄放在她家里要给父亲的生日礼物。不过我猜,这家伙准是将这档子事抛在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临时跑到莉妲家叫她想办法。要是迟归又空着手,莫顿村长肯定会大发雷霆。” 安妮想起昨晚克利斯咬伤他的事,看来莉妲没有撒谎。 “所以能肯定他是往回家的路上哕?” “就是说啊!你也知道莉妲住在村子东边五里外的农庄,回村子的路上必须经过巴勒拉特池塘,结果他们在池塘旁边的树林里发现了莫顿先生,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奄奄一息?”安妮吃惊地问:“他怎么会跑到林子里去?那里已经偏离了大路,他喝醉酒了吗?” “奇怪的事就在这里。”道金斯太太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摇了摇,“他可不是在林子里酣睡,而是发着高烧,全身一直不停的颤抖着。林子里的泥土很松软,从他的脚印研判,看得出来他是发足狂奔,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一样。当那些男人合力把他抬出林子,送到霍布斯医生家里时,他嘴里还不停地呓语着。” “呓语的内容是什么?”安妮好奇地问。 “他不停地挥舞拳头,口中直喊着:”恶魔呀!恶魔!走开!别靠近我!‘声调充满了恐惧。“说到这里,道金斯太太的音调也开始发颤,”奇怪的是,那里没有其他人或动物的脚印,他的样子仿佛是真的见到鬼魂了。“ 这是乡下人的迷信,任何奇怪不能加以解释的事情,都会联想到是妖魔鬼怪在作祟。 “不管莫顿先生夜里撞见了什么,至少他没有被夺去性命。”安妮柔声说:“也许他只是被一些夜行动物吓着了,以为那是什么魔物。不管怎么说,幸好他平安无事。” “那可不一定,他还在急救呢!”道金斯太太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说道:“对了,他还摔断了左腿,霍布斯医生说他骨折得很厉害,说不定会变跛了。” 这对西里尔来说,一定是个不小的打击。安妮暗忖。 “那还真是不幸。” “好了,我得赶去史瓦利家,史瓦利太太正等着我一起缝制送给西蒙太太新生儿的衣服。再见!” 安妮笑着跟她道别,她知道道金斯太太只是以缝纫为藉口去串门子,好把听来的消息加油添醋地传出去。 她浑然不觉有一道乌云已经悄悄地自她身后席卷而来,命运的风暴即将形成…… 第二章 一七八六年六月 教堂的钟声成为引路者,让死者的灵魂在天使的引导下顺利抵达天堂。 “主啊!我们将乔治。特纳的灵魂交予你的手中,希望他能在你的眷顾下得到永恒的平安与安息,阿门。” 在教堂墓园的——角,一名神父对着一个新墓穴喃喃诵经祝祷。几乎全村的人都到齐了。 安妮一身黑衣,捧着——束白色鲜花,面无表情地站在父亲的坟前,对周遭的一切声响充耳不闻。 乔治是因心脏病突发而死,死在书房,他最心爱的书堆当中。 倘若她早一点发觉父亲的健康状况,那一天晚上她能够在就寝前多巡—一次房,也许如今父亲就不会躺在冰冷的地下了。 但现在想这些都没有用了,她在世上已经是无依无靠。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在场的班斯克村民莫不敬悼这一位故去的良师益友,然而有一件更教他们由衷难过的事,就是他们心里都十分明白特纳家的孤女,将会面临到怎样的命运。 西里尔自从跛了以后,脾气变得异常暴躁,而他对安妮的企图心也越来越强烈,莫顿村长也认为儿子应该要早日娶妻生子,所以安妮的命运岌岌可危。 安妮不是不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必须早日找到一个工作,好能够独立自主。 神父举行完仪式,安妮把手中的花束放在棺木上,看着它一寸寸被工人铲起的泥土所掩埋。 葬礼结束后,村民们体谅安妮,并没有跟她致唁,只是简短地问候一两句就慢慢散去,最后只有霍布斯医生留下,他是一个慈祥和蔼的长者,与乔治是多年的至友,待她如亲生女儿。 “安妮,节哀顺变。”他搂着她的肩膀安慰道,“未来的日子还很长。” “我知道,医生。谢谢你的安慰。” 两个人并肩走出墓园,脚步放得很慢。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设法找工作。”安妮机械式地应答。“原本史瓦利先生与葛拉翰先生都答应我到他们的农场堡作,但后来他们又表示无法多雇——个人手,我又是女孩子,同样的薪水,对他们来说不合算。” 霍布斯医生明白,这又是莫顿家的影响力。 “那你来我的诊所帮忙,你也可以住到我家里,这样晚上你就不会落单了。” 安妮摇摇头,她清楚霍布斯医生的家境,他家中有五个孩子,食指浩繁,加上老大离家上大学,肩上的担子很重,不可能多负担一个人的生活。 “医生,别担心,我会想到办法的。” “不管到什么地步,绝对不可以答应那个恶棍的要胁。”霍布斯医生语气愤重地告诫,“冠上莫顿的姓只会更生不如死,他们全是冷血的恶魔,他们家族居然没有一个人到场参加你父亲的葬礼。” “我知道,医生,我会记得你的忠告。” 霍布斯医生想不出其他的话好安慰她,只能轻叹口气,吻了吻她的脸颊,然后转身默默地离去,留下安妮一个人站在墓园门口,独自哀伤。 就在这个时候,达达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安妮认得这个声音。 只有西里尔。莫顿才会在这里纵马狂奔。这是他腿跛了以后,新染上的嗜好。 丙不其然,一匹高大的红马随即出现在小路的尽头,朝教堂的方向疾奔而来,扬起一片黄尘。 然后在她的面前煞住马,风沙跑进她的眼睛与喉咙,使她呛咳了两下。 “看样子我没赶上丧礼。”西里尔勒住缰绳,他的穿着很随便,根本不像是来参加葬礼。 “已经结束了。”虽然很疲惫,安妮还是全神戒备,不敢稍有松懈。 “是呀,我的宝贝。”西里尔并没有下马,他喜欢坐在马背上,因为这样看人,使他自觉高人一等,可以睥睨一切。 “不过还是很感激你赶来。” “别这么说,甜心,你不该对你的情人这么生疏。”他的态度盛气凌人,“我想我们应该找个时间,好好讨论一下我们的婚事。” “我现在没有心情想到这些事情,可不可以等一阵子再说?”安妮委婉地要求。 “我已经等得够久了,我的宝贝。”说着,西里尔狞笑一声,“你该知道,你迟早都是莫顿家的人,早些把事情解决不好吗?” 安妮隐忍着心里的怒气,“莫顿先生,我还处于服丧期,请你看在我死去的父亲份上,等过些日子再谈好吗?” 西里尔咧着嘴,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匹残忍凶猛的野狼,盯着前无去路、惊惶得全身发颤的小白兔。眼看猎物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不妨多享受一下追逐的乐趣。 这样玩弄猎物,将之逼到悬崖前,亲眼看到猎物怕死求饶,感觉自己是至高无上的主宰,才够刺激。 “好吧!那么过几天我们再讨论这件事情。你需要我载你回家吗?” 安妮摇摇头,心里暂时放下一颗大石头。“不用,谢谢。我还要去拜访史密斯太太。” “那就再会了,宝贝。”西里尔挥动手里的长鞭,狠狠地一抽,红马痛得人立起来,发疯似地向前冲去。 目送那个恶棍扬长而去,直到消失不见踪影,安妮的身子一瘫,跌坐在地上。 她当然明白,躲得了一时,逃不过一世,她必须在这段缓刑期间想到办法自立,否则只有坐以待毙。 书香@书香书香@书香书香@书香 “安妮,这些马铃薯跟鸡蛋我就放在这里了。”史瓦利从马车上面搬下篮子,放在特纳家门口。 “谢谢你,史瓦利先生。”安妮站在家门前,勉强打起精神,对他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史瓦利摘下帽子,双手绞扭着,表情很不安的开口道:“安妮,我很抱歉。我没有遵守信用,这是因为……” “没关系的,史瓦利先生,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忙,我衷心感激。”安妮明白这个老实人想说什么。“我是女孩子,又没做过农场的粗活,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应该雇用男孩子当长工才对。” 闻言,史瓦利的内疚更深了。“安妮,我想……我想其他地方一定有更合适的工作。我昨天听说距离村子大约三哩的南边,那座荒废很久的巴尔斯庄园,已经被—位来自伦敦的贵族买下,正在大力整修。我猜等新主人住进去之后,一定需要人手,你可以留意那里的工作机会。” 这个消息对安妮来说,不啻是在长久的昏暗绝望当中,出现了一道曙光。 “谢谢你,史瓦利先生。”安妮苍白无血色的小脸上,露出了自父亲去世后第一次真正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 “我会留心那边的消息。” 史瓦利觉得自己的良心稍稍好过些了。“我很高兴能帮上一点忙。我还要继续送货到市场去,再见了。” 他朝她鞠了一躬,把帽子戴回头上,准备坐上马车。 “再见,史瓦利先生。” 安妮一直对着马车挥手,直到马车消失于视线之外。 史瓦利带来的消息,让安妮的心情从绝望的深渊再次振作起来,无论如何她都要把握这次机会,她决定要亲自跑一趟巴尔斯庄园,试试运气。 但愿上帝并没有遗弃她。 第二天一早,安妮依旧——身黑色丧服,徒步前往巴尔斯庄园。 巴尔斯庄园位在班斯克村南郊,建于十八世纪初期,主屋是一栋标准的意大利帕拉迪欧式的圆形别墅。 整栋屋子都是用白色砖瓦砌成,正门柱廊的形式像是古代科林斯式的神殿,房屋的墙壁很平坦,没有曲状或者涡形花饰,屋顶也没有冠上雕像或者怪异的饰物,是一栋朴实无华,但气势非凡的宅邸。 这一座白色大宅,坐落在——个如诗如画的花园里,屋子前是—座透明如镜的美丽湖泊,湖泊上有一座罗马式的石造拱桥。整体景观都充分反应自然之美,令人想。起十六世纪风景画家罗伦笔下优美的湖光山色。 这一栋大宅已经被废弃了二十多年,如今被整修得焕然一新,庭园再次万紫千红,造访它的人都会以为自己来到了童话中的仙境。 安妮站在庄园的大门口,犹豫了好半天,最后她命令自己想起西里尔的威胁,这使她积聚不少勇气,强迫自己不再畏怯,举手轻叩门房的窗子。 “请问找哪一位?”守门人探出头来,他的样子颇为凶悍。 她鼓足勇气,怯生生地开口说:“请问这里缺不缺人手?我想找工作。” “去找管家奈德太太,她负责这件事。” “谢谢你,先生。” 守门人立即开门让她进入庄园,并指点她往主屋的后门而去。 安妮谢过他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向前走,根本没有心情欣赏四周的美景。 一个女仆开了门,领着安妮穿过厨房,来到后面一栋小屋。这里收拾得非常整洁,一张高背扶手椅上端坐着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妇人,她头戴寡妇帽,身穿黑绸衣服,膝上放着一个针线篮,她正忙着编织。 女仆鞠躬告退之后,老妇人瞥了她一眼,脸上的神情十分仁慈。 “你有什么事吗?” “我叫安妮。特纳,是班斯克村的居民。”安妮见她态度和蔼,便壮起胆子的说:“现在我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想找一份工作。请问这里能够收留我吗?我什么工作都能做的。” 老妇人闻言,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脸上堆起了笑容,显然对她的印象良好。 “我们的确是很缺人手。我是这里的管家奈德太太,我必须要对新人做一番考察。”她对安妮微笑的说。 “是的。” “你会刺绣缝纫吗?” “会的。” “看你的气质,你似乎受过良好的教育,你会写字管帐吗?” “我去世的父亲是哈瑟利小学的校长,我懂得一点法文,一点德文,普通的算术还可以。” “好极了,我正需要一个助手。我的视力越来越退化,看帐本上那些小字益觉吃力。你被录用了。” 安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是的,你明天就能来上工吗?我们会帮你准备好住处。” “当然可以。可是……我能不能有—个请求?”她迟疑地问。 “什么要求?” “我有一只狗,想带它一起来可以吗?它很乖,绝对不会惹麻烦的。”安妮恳求道。 奈德太太犹豫了半晌,终于点头,“也好,若它能胜任看门狗职责的话,它是不会受到亏待的。” “谢谢你,奈德太太。”安妮喜出望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为了怕受到阻挠,安妮没有告诉任何人,仅收拾了一些细软,便悄悄搬进巴尔斯庄园。 她虽然也是下人,不过她等于是副管家的身份,帮助奈德太太掌理庄园的收支情形。 奈德太太相当亲切仁慈,亲自带她巡视整栋屋子,好熟悉环境。 安妮最喜欢的地方是藏书室与过厅。藏书室约有两层楼高,顾名思义,里面摆满了乌木做成的书架与一排排的图书,藏书之丰,是她父亲那间小书房的好几百倍。她惊喜的发现,里面有不少书是稀有的珍本,可以确定这里的藏书是经过好几代的时间所累聚而成的。 包让她意外的是几乎每本书都有人读过,而且扉页上的空白处都写满批注,讽刺与批判意味浓厚,有不少独特的创见。而且字迹潇洒刚劲,显然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另外,过厅也让她惊讶不已。这里除了天花板上美丽的装饰画,厚重的紫色绸幔,闪闪发亮的波西米亚玻璃做成的橱柜装饰品,以及黄铜制的华丽吊灯外,还有许多价值连城的美术品,墙上也有许多精美的表框画。 最显眼的一幅画是——名年轻男子的肖像。初来乍见,安妮被这一幅画像吸引住,视线久久无法离开。 画的色调有些晦暗,但很显然是出自名家的手笔。画里的主角是一个年约二十出头的贵族青年,他的相貌俊秀迷人,身穿最上等质料的黑丝绒外袍,翻出珍珠灰色的蕾丝立领。他的五官像是经由希腊第一流工匠的巧手精雕细琢出来的,黑发自然垂肩,漆黑的眼瞳深沉得像是无底深渊,将注视他的人一起卷入周遭幽暗阴森的氛围之中。 画师不仅将高级衣饰的质地光泽表现得无懈可击,还成功地捕捉住这位青年难以捉模的气质——一位尊贵无比、拥有权势,具有高度文化水准的上流人物,这一点不需要任何象征权威的冠冕或饰物来提升画中人与生俱来的尊贵。 这一幅肖像画充分地将贵族人士的高尚优雅与出身名门的悠然自在的气质具体化,成为足以名垂青史的不朽巨作。 安妮忍不住在心底赞叹这一幅杰作,尽避整幅画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哀愁气氛里。 她低头审视画上的签名与日期——罗兰德。欧佩斯克利。布克罗契公爵,一六三四。范戴克。 这么说来,这一幅画的历史距离现在已经超过一百五十年。 范戴克是英王查理一世的宫廷画师,他的肖像画在贵族名流之间素享盛名,安妮曾在一本书上看过有关他的记载。由于范戴克接了太多订单,所以他往往只绘顾客的头部,身体的其他部分便由他的助手照着穿上顾客服饰的假人来完成。 不过,眼前这幅肖像画显然是出自同一名画师之手。 看来这位布克罗契公爵,想必一定是当时最炙手可热的政治权贵。 “他是我们老爷的祖先。”奈德太太解说道:“这一个家族相当古老,可以追溯到兰卡斯特王朝的亨利五世时代。不过他们在一六五九年发动结束共和党执政,迎接查理二世登基。旋即被重用,成为朝中最有权势的一员。这一个家族出过很多杰出的将领、上议院议长、两任首相,以及一位皇后。我们主人布克罗契爵士是这个家族目前仅存的嫡系后裔,继承了封号。但是他不喜欢住在嘈杂的伦敦,所以在这里置产,希望能在乡间过平静的生活。” 安妮望着那幅肖像,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主屋所有的房间她几乎都看过了,唯独二楼西翼尾端,最大的一间卧室却是房门深锁,她有些不解地问奈德太太。 “这里是老爷的卧室,他不许任何人擅自进去打扰” “那打扫该怎么办?”安妮提出疑问。 “老爷吩咐过他的房间不必打扫,我们只好从命。”奈德太太耸耸肩道。她认为这是贵族绅士的怪僻,没什么好大惊小敝的。 安妮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好极了。”奈德太太露出满意的微笑,“今天到这儿为止,该去吩咐他们开饭了。老爷不一定什么时候会回来,我希望他到这里,随时都有热腾腾的食物可以享用。” 安妮佩服奈德太太的细心周到,决心要好好向她学习。 安妮很快就适应了巴尔斯庄园的生活。 她心思敏捷,工作勤奋,学习能力很强,待人又谦恭有礼,很快就赢得大部分人的友谊。她的爱犬克利斯在庄园里也成了大家的开心果,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 唯独庄园的新主人始终没有露面,安妮的心中充满期待,因为她受到那一幅画像的影响,着实好奇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妮的工作量虽然不少,可是她安排时间得当,因此有闲暇时间维持她的阅读习惯。她向奈德太太征得允许,多打一把藏书室的钥匙,方便她借阅里面的藏书。 她就像一条快乐贪心的白鲸,优游徜徉于浩瀚的知识之海,晚上经常手不释卷直到曙光乍现。 有一天晚上,她阅读完阿普留斯的《变形记》——这本自古罗马帝国时期留传下来的古典著作——的上集,觉得意犹未尽,迫切地想继续看下去,不禁懊恼没把下集一并带回房间。 她穿着睡衣起身,随意披上一件外衣,穿上拖鞋,擎起烛台,准备偷偷溜到藏书室把下集拿出来。 睡在床边的克利斯被女主人的动作惊醒,立刻站了起来。 安妮把食指放在嘴前,示意它噤声。“克利斯,我要去藏书室,你不用跟来喔!痹乖睡觉。” 她轻轻带上门,把克利斯留在房里。 安妮蹑手蹑脚地从侧门进入过厅,悄悄走上橡木阶梯,小心翼翼避免发出任何声响,以免吵醒大家。 不知是怎么回事,安妮隐约觉得一双眼睛藏匿在暗处,视线如影随形的紧盯在她身上。 安妮把烛台举高,不时回头查看,有些不安地打量着身后,但除了廊上的肖像画,高悬着的古铜灯,以及放下来的帷幔外,什么也没瞧见。 她太敏感了。安妮心想着,或评是因为深夜到藏书室,是一件不太合仪的行为,才让她变得神经兮兮的吧。 藏书室的门很重,安妮—一手拿着烛台,吃力地推开门。 偌大的房间一片漆黑,寂静得令人害怕。她手上的烛火要与这个地方的阴暗相比,显得非常微不足道,而且这里的窗子似乎没有关好,隐隐有道冷风在室内流动,火光摇曳不定。 藏书室的书是先归类后,再按照作者名字来排列。阿普留斯的《变形记》是放在东墙书架的最上层,她必须举着烛台,爬上书梯去找它的下集。这是一个艰困的工作,她的另一只手必须扶着书架,让活动书梯移动到目标附近。 她急切地找寻那一本书,“阿普留斯……a……找到了。啊!” 就在她欣喜地抽出那本下集之际,一道忽然流窜进来的夜风,冷不防把她手上的烛火吹熄,周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安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登时重心不稳,从书梯最高处跌了下来。 她惊叫一声,预期自己的身体会遭受到地板无情的撞击而头破血流,她闭上了眼睛,准备承受即将到来的剧痛。 结果,她并没有碰到冰冷的地板,而是身体悬空。 她紧闭着眼睛,本能地抱住那个接住她的物体,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个男人。 她尚未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头顶上却响起,—声轻笑。 这个声音好熟悉! “你……你是谁?”安妮颤抖着声音,气息不稳地问。 男人没有回答,也没有放下她的意思,仍然维持原来的姿势。 罢才,她下意识地双手环上他的颈子,上半身紧紧贴住这个男人的胸膛,寻求保护和安全。 但是这一副躯体,却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这个男人的肩膀很宽,胸肌坚如铁石,抱着她的两只胳膊给她同样结实强壮的感受,不可撼动,仿佛可以轻易制伏一头冲出兽栏的蛮牛。 然而,她却感觉不到这个男人的呼吸,甚至是他的体温,他就像大理石—样坚硬而冰冷。 “你是……”恐惧渗人了她的血液,巴尔斯庄园里并没有这一号人物,莫非他是窃贼? “应该由我来审问你,小姐。”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为什么在三更半夜,单独一个人闯进我的藏书室?” 安妮霎时恍惚起来,他的音调好似那个埋藏在她的记忆深处,神秘的梦境中所听到的低语。尽避已经有些模糊,午夜梦回时,她依然为之战栗不已。 不过,这个声音是坚决严厉的,非常具有威仪,与那个充满轻怜温存的语气完全迥异。 “你……你的藏书室?”安妮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里是巴尔斯庄园,你究竟是谁?”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放下来,双脚稳稳的站在地上;他的动作干净俐落。 “勇气可嘉的小姐,假如我是你怀疑的那种人,你早就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他很明显地嘲弄她的问题。“刚才我已经泄漏我的身份,我说这里是‘我的’藏书室,你半夜闯进‘我的’房间,究竟是何居心?” 这里是他的,难道说…… “难道你是……布克罗契爵士?”说完,安妮急忙掩住了口,尽避是在黑暗中,她依然瞪大了眼睛,徒劳地想看清男人的脸。 “你总算证明了你没被吓晕。” 安妮虽然感到害怕,可是她的神智尚称清醒。 “你怎么能够证明你是这里的主人?”基于职责,她必须问个清楚。 “管家奈德太太应该有告诉过你,过厅的那一幅肖像跟现任的布克罗契爵士长得十分相似,你若是拿烛火来照我不就可以知道了?” 安妮这下子吓得更加厉害,他若真是庄园的主人,她这种大胆无礼的举动只会惹火他,要是被开除,她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对……对不起,老爷,我只是……只是想拿一本书回房间里看。我……”她牙齿开始打颤。 “白天来就不行吗?这个理由不够充足。” “因为……因为上集太好看了,我……我被故事情节吸引,急着想看下去,所以……所以……”她结结巴巴为自己辩解。 “即使如此,你也不该三更半夜一个人跑到主屋这儿来,现在你先回房间去,明天早上我再决定如何惩罚你。” 安妮无法违拗这个命令,虽然她尚未瞧见他的相貌,但光凭他的气势,以及刚才触模到的衣料质感,她几乎相信他的确就是庄园的主人。 “是的,老爷。”她低声回答。 不过,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要怎么走出这个房间呢? 忽然,她的手被抓住,接着一本书被塞到她手中。 “我带你出去,这里我比你熟悉多了。” 虽然声调毫无温情,然而安妮依旧十分感激。 她被一只厚实的手掌握住,然后跟着他往前走,令她有些惊讶的是,那只握住她的大手出奇的冰冷……时间的脚步忽然放慢了,安妮莫名其妙感到脸在烧烫,只能跟随着他的牵引往前走。 饼了一会儿,终于模索到大门,男子转动门把带她走出藏书室。 安妮藉着透过柱廊窗台微弱的月光,终于看见这名男子的真面目。 “我的天啊!”她下意识地大声惊叫,他活月兑月兑像是过厅那一幅肖像的脸孔从画里跳出来似的。 那名男子看穿她的心思,“现在你对我的身份应该没有任何疑问了吧?” “太像了!太像了!”她已经吃惊到了语无伦次的地步。 她的惊呼声由于没有阻隔,显得特别响亮,也惊动了下人,过没多久,原本空荡寂静的屋子登时人声鼎沸,许多男女仆人拿着烛台来到主屋,屋内顿时变得明亮起来。 当然,他们在见到那一名男子时,惊异之情溢于言表。 “老爷,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奈德太太即使在匆忙之中,也是穿戴整齐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她的惊讶只维持了一会儿,随即露出惯有的镇静沉稳。“怎么不写信通知一声?我好派约翰驾车去接您哪!” “我原本住在威廉斯爵士家,他用马车送我回来。因为我无法确定抵达的时间,所以不想惊动你们。” 奈德太太随即把眼光转向一旁的安妮,看到她穿着睡衣又赤着脚,不解地皱起眉。 “安妮,你怎么会一个人三更半夜出现在主屋里?” 她要在主人面前好好教训不守规矩的下人,免得让主人以为她怠忽职守。 安妮嗫嚅了半天,想不出好藉口解释自己的行为。 “事实上她是听到声响,发现一名陌生人闯进庄园,以为我是窃贼,所以才起身查看的。”他立刻出声解释。 没想到,老爷竟然替她出言掩饰她的不当行为。安妮忍不住仰头看向身边的他,明眸里写满感激,不过他却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奈德太太闻言,严厉的表情顿时放松了,“原来如此,安妮,你跟其他的人回房去吧。柏西,去点起起居室的壁炉。老爷需要来点食物补充体力吗?我叫厨子给您拿一些酒来祛寒……”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安妮拿起那本肇祸的书,向一名女仆借了烛火,悄俏地随着其他没被分配到工作的仆人回到自己的房间。 克利斯守在门口,当它看见女主人安然返回时,高兴地吠叫两声,安妮急忙示意它噤声。 “克利斯,你知道吗?老爷今天回来了。”她边说边搔搔它的头,“看样子,老爷是一名喜欢做出其不意的事,但心地不坏的好主人。这几天你可要乖乖的喔!” 克利斯舌忝了舌忝她的手,表示顺从。 安妮心想,希望他明天不会记起她的无礼,不然她跟克利斯可就糟糕了。 第三章 巴尔斯庄园的主人似乎忘记前一晚的事,整个早上都没有传唤安妮到他跟前。事实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内,下令不许任何人去烦扰他。 安妮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如往常一样的工作。或许是因为主人回来的缘故,整个庄园的气氛变得和往常不同。仆人们变得忙碌起来,打扫得更勤快了,厨房的工作也加重,但奈德太太依然指挥若定,仿佛上紧发条的时钟般的活跃。 谤据奈德太太的说法,或许是厌倦了都市里的交际酬酢,主人打算长期在乡下隐居。他交游广阔,除了同阶层的达官贵族外,也结交不少新兴的中产阶级朋友。他似乎游历过许多地方,长期过着漂泊的生活。在伦敦有不少投资和产业,另外还有不少纺织工厂分布在德贝、伯明罕等地,并与一些朋友合伙在美国与南非殖民地经营矿业,也是“东印度公司”的大股东之一,分布于世界各地的代理人按时写信向他报告营亏。他对待花钱雇用的人采取恩威并施的态度,忠诚必有报偿,背叛必定严惩。 这一切描述,安妮只是静静地听着,奈德太太并不是十分敏锐的人,她只是以一般人的眼光去评估她的主人,对她而言,主人是一个慷慨大方的绅士,那就足够了。 到了午茶时间,奈德太太走进厨房,找到正在和厨子准备茶点的安妮。 “安妮,老爷吩咐你马上到起居室。” “好的,我立刻就去。” 安妮急急忙忙把手洗净,月兑下围裙,来到起居室。这个召唤代表他记起应该施予她的惩罚了吗? 她在门口犹豫了许久,才轻叩着门上的拱环,缓缓推开大门。 这个房间布置得相当精雅,窗前的帷幔都被放了下来,里面的炉火熊熊燃烧着,布克罗契爵士偃卧在一张躺椅中,脚搁在枕垫上,手上拿着一本书在阅读。 相较于昨夜微弱的月色,此刻在明亮的火光下,他的形象鲜明得让安妮相信,只要任何人见过他一面,必对那张脸孔永生难忘。 他的确和画中人有着一模一样的五官,只是似乎年长了十岁。他的肤色接近象牙白,闪着相似的光泽;光滑饱满的前额凸显了他的智力。他的眼睛既深黑又明亮,即使是最伟大的画师,也不能描绘得恰到好处。事实上,他的相貌比画里的祖先要有威严得多。 安妮看得呆住了,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么做是极度无礼的举动。 他似乎沉浸在阅读的乐趣当中,完全忽略她的存在,直到一旁的大钟响了三声,他才抬起头来,恰巧对上她的视线。 安妮从出神的凝视当中惊醒过来,连忙垂下了头,“老爷,请问有什么吩咐?” 他把书本放在胸前,指了指身旁的一张椅子,“请坐,特纳小姐。” 安妮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称呼她的语调不太像是对一个下人,而是以一种对待朋友的客气。 “我的名字叫安妮,老爷。”她谦恭有礼地说。 他没有改变姿势,显然这样很舒适。“我知道,我从奈德太太那里听说了你的事,你父亲在班斯克村是受人敬重的人物,倘若他现在还在世,你必定不会在巴尔斯庄园屈就这样卑微的职务。” 安妮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吃惊地瞪大眼睛,“我不认为这是卑微的职务,我很高兴在此工作。” “既然你很高兴听我的命令,那么就坐下吧!我不喜欢这样跟别人谈话,老是要抬头,脖子很酸的。”他的口气有些不耐烦。 看样子,主人拥有喜怒无常而且多变的个性。安妮暗忖。 安妮遵照他的吩咐,拉过那张椅子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 “关于昨晚的事,我想我该给你一个小小的惩罚。” 布克罗契爵士的语气有些粗暴,“所以从现在起,你多了一项工作。” “老爷尽避吩咐。”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对这一点加以说明。“你应该听说过,我买下这栋大宅,是为了隐居。” “是的。” “我厌倦了城市里的生活,正确的说法是,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寻欢作乐上头。”布克罗契爵士的声音有些严厉。“所以,我打算自我放逐一阵子。” 安妮睁大了眼睛,不解的地问:“老爷,在城市里不能深居简出吗?” 布克罗契爵士闻言怔了怔,随即大笑起来。 “问得好,特纳小姐。”他坐起身来,动作十分迅捷。“很多时候,人都是身不由己,无法胜过环境。但是我选择远离它,这算是好的开始吧。” 安妮有些不能理解主人为何要对初识不久的下人提到这种事情。 “然而这不代表我喜欢平淡乏味的生活,我需要生活上的调剂。我打算做一点研究,追溯我的家族历史。”说着,他把书本放在——旁,“我希望能有一名助手,帮助我完成这个工作。” 安妮发现,主人的身躯比寻常人要高大许多,他的神情严肃冷厉,可以看得出来他不是脾性温和的人。 “老爷的意思是……”安妮明白了他的话,显得有些意外。 “是的,我认为你很适合,特纳小姐。”布克罗契爵土盯视着她的脸,“你必须负责整理资料以及誊写等杂事,不过这些都是你额外的工作,你必须在晚上来完成它。” “是的,老爷。” “有一些资料并没有放在这里,你去找奈德太太,她会带你去仓库,告诉你东西放在哪里。” “是的。” “我需要勤快敏捷,认真服从的助手。”他的声调不带一丝温情,“你能够胜任这—份工作吗?” 安妮立刻挺直背脊,她知道这种“惩罚”,对于她在智识方面的长进,毋宁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没有问题,老爷。” “很好,那就从今天晚上开始吧。” 安妮闻言,吃了一惊,“今天晚上?” “既然迟早都要进行,早一步开始便可以早一步结束。” “是。” “好,现在你可以退下了。” “是,老爷。”说完,安妮站起身朝他行了一个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突然,他再次出声唤住她,“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记住。” 安妮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你知道我的全名吗?罗兰德。欧佩斯克利。布克罗契。”他盯着她的眼睛,语声清晰地说:“请你牢牢记住。” 安妮对于这个古怪的命令觉得有点困惑,不过她还是温婉地回道:“是的,老爷。” 等到她退出房间,紧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幸亏主人没有为难她,她暂时可以放心了。 只不过不知为何,主人的形象,总与梦中的那个人层层交叠,让她心悸。 就这样,安妮在忙完了白天的工作,就必须到藏书室向主人报到。 她在奈德太太的协助下,找到了许多古文件和书信,以及私人日记。这些东西的年代多半是在十七世纪中叶,是有关于第一代布克罗契公爵的重要史料。 堡作闲暇时,她还必须费心去研读这些资料。尽避她的负担一下子增加许多,她却毫无怨言。 罗兰德的作息和一般人完全颠倒,他早上总是关在房里休息,到了晚上精神却特别好,这也许是伦敦豪华奢靡的夜生活所养成的习惯。 另外一点,就是他的食量真是不可思议,他几乎只碰液体——大量的上等美酒,以及巧克力、鲜果汁等,不过要是奈德太太做了她拿手的野味膀,他可能会加以考虑。 罗兰德并不是一名好脾气的主人,当他雇用的属下犯了过失,他一定会给予惩罚。就像上个星期,由他所投资,位在曼彻斯特纺织厂的厂长,因为私下将原料偷卖到黑市,所以在成品上偷工减料,被告发之后,罗兰德不但立刻解雇他,并且告上法庭,要那人负担商誉损失一万英镑,结果那个可怜的家伙因为付不出而被送进牢里。 每天晚上八点的钟响时,安妮就准时前往藏书室。 通常这个时候,藏书室里已经预备好点心和饮料,壁炉的火烧得正旺,而罗兰德则坐在位于炉火旁边,他惯常使用的躺椅里,等候她的到来。 在他的躺椅前方,有专为她预备的写字台和椅子,罗兰德喜欢毫不费力,抬头一眼就能看到她。 安妮总是不忘规矩,虽然没有人为她通报,她依然轻叩门环,才推门而入。 “老爷。” 罗兰德一如往常,舒适地躺在他的专属椅子上,手上捧着一本书。 “特纳小姐,今天邮差又送来一叠信,你必须先帮我处理。”说着,他伸手指了一下写字台,“这些几乎都是社交请柬,不是很重要,我也懒得细看,干脆你帮我写回函处理掉。” “是的,主人。” 安妮在写字台前坐下,遵照他的吩咐开始拆阅信件。这些信件厚厚一叠,是从世界各地飘洋过海来的。 其中一大半的信件,在封口处有着各种美丽的纹章图案,一看便知是出自古老有名望的家族,这种信函的内容多半是各式各样的聚会请柬。 自从主人回来之后,各式信件数量大增,但他不喜欢亲自回覆,干脆就把这个差事丢给她处理,她现在已以为常。 不过,这些信件当中,也有一些字迹娟秀的信函,显然是出自女性之手。 到了这个时候,她总是不敢擅自作主,不得不开口请示他一声。 “老爷,这是从法国巴黎寄来的信,署名伊斯兰,你要亲自过目吗?” “伊斯兰?巴黎?噢,那是玛歌寄来的。”罗兰德坐起来,注视着她,似笑非笑地问:“你不懂法文吗?” “老爷,我的法文造诣不高。不过,即使我的法文很流利,我想这一封信还是应该由你亲自拆阅。” 罗兰德笑了起来,“你凭什么断定?” 安妮把那封信平放在手掌上,掂了掂重量,又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从重量判断,这封信的内容一定很长,而且信上有很强烈的栀子花香味。假如只是写信人惯常使用的香水味道沾染上信纸,气味不会这么浓,我想对方一定又在信纸上多洒了几滴吧。” 罗兰德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女人只会玩无聊的把戏,拿来给我。” 安妮依言把信递给他,岂料他并没有动手拆开,而是随手扔进身旁的壁炉中,那封信顿时在熊熊火光里变得蜷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 她大吃一惊,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做。 “老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跟她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联了。”说着,罗兰德露出极为不耐烦的神情,“伊斯兰是一名舞女,我们同居过一段时日,但那又如何?” 安妮震惊于他说话的口气,好像只是丢掉——双旧靴那般不在意。 “老爷,当初你会选择她,应该是对她怀有一份热爱吧?” “没错,而且她也常常对我做热情的告白。我让她住在一栋别墅里,供给她仆人、马车、珠宝、华服等,还有可观的零用钱。”他举手撩起垂落在额前的几络短发,讥诮道:“可惜后来我发现她的热情太过廉价,因为她挥霍我的金钱,却背着我和其他男人偷情。我不能容忍这样被人愚弄,所以毫不犹豫地把她甩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要再找一个情妇并不难,我在伦敦的时候,同时在三个女人的香闺轮流夜宿。“ 安妮不敢置信,呆呆地坐着。 罗兰德站了起来,走到壁炉前面,背靠在大理石平台上,伸展他的身躯,以一种高傲自信的姿态面对她。 “你好像对我的行为完全不能苟同。”他侧着头,态度从容不迫地说,“你的表情告诉我这一点。” 安妮鼓起勇气,怯怯地开口询问:“老爷,我不能理解,你要求你的情妇对你忠实,你却这样一个换过一个,甚至还同时拥有好几个情妇,难道你一点都不觉得良心不安吗?” 她的话逗得他不住地发笑,“小朋友,倘若我是让人包养,当然也会忠于我的主人,这可以算是一种职业道德哩!有谁希望自己的钱被情妇浪费在其他的小白脸身上?” “但这依然是不道德的事。”凡是对于自己在良心上不能认同的行为,安妮有一种无可救药的固执。“况且这对那些女人来说,是很残忍无情的。” “你的同情心太过于泛滥,那些女人靠着脸孔和身体维生,是出自她们自己的选择。”他冷冷一笑,“而那些女人的聪明通常只要足够取悦男人即可,要是连这样低微的要求都办不到,她们根本没有本钱做这—行。” “老爷,问题不在于她们,而是老爷本身的想法。你真的认为过这样子的生活,一点都没有错吗?”安妮的小脸非常严肃。 罗兰德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可是笑声很冷冽。 “这是一种充满感官刺激,富有魔力的享乐生活,并非人人都过得起。所以那些无法享受的人,便编织一些道德教条当藉口,直斥这种生活为堕落、败俗,并且将这些教条灌输给无知的大众,告诫他们不该被引诱,否则会下地狱。这是用来掩饰嫉妒心理的一种手段。” 安妮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愤世嫉俗。 “老爷,现在你不是离开这样的生活了吗?”她轻声地提醒。“假如真的是那么美好的欢乐,老爷为什么要买下巴尔斯庄园隐居起来?可见这种轻浮的生活是无意义的,不是吗?” 罗兰德闻言—怔,他的眼神忽然变得犀利起来,紧紧锁住她的视线。 “你无知得像一张白纸。你以为你可以看穿人心吗?”他粗暴地斥责着,“再热爱金钱的守财奴,也不能一年到头工作无休。我说我厌倦了,但不代表我认定那样的行为是不检的。” 看来主人开始动气了,安妮心想自己不能再惹恼他。 “是的,老爷。”她垂下头低声的说。 罗兰德似乎看出她的顾虑,脸色和缓下来。“不必担心,我会因为一个下人说实话而发怒,但我不会因此开除她。” “或许我真的没见过世面,所以才会这么说。请愿谅我的无礼。”安妮依然不敢抬起头。 “这一点的确是事实。”罗兰德轻笑一声,“我不会怪你,这是可以弥补的,只不过需要时间。而我,刚好就是时间太多了吧!” 他的眉宇之间忽然浮起一种忧郁,一双黑眸也阴暗了起来。 主人的心情真是阴晴不定。安妮有些不知所措。 “老爷,没有人会觉得金钱太多的,但在我看来,时间比金钱更珍贵,当然更不可能嫌太多的。”她用一种轻快活泼的声调,想转移他的情绪。“我想做的事情很多,常常嫌时间不够用呢!” 罗兰德重新坐回躺椅,黑眸凝视她的小脸。“你都想做些什么事情?” “我的愿望有些不切实际。”安妮有些腼腆地回答。 “没关系,可以说来听听。” 她放下了笔,双手放在裙摺中,羞涩地开口,“我曾经想过要自食其力,存一笔钱,然后出发环游世界,一一去拜访伦敦、巴黎、雅典、罗马、君士坦丁堡等大城市。” 她的声音又轻又细,好像蜻蜓掠过平静的湖面,点出一道道的水痕。 “我好希望能够漫步在西班牙格拉那达,阿罕布拉宫的中庭,观赏墙壁与天花板上繁复奇异的镂花装饰;我也想造访梵谛冈的西斯汀圆顶教堂,欣赏包提柴利、格兰达佑的壁画,瞻仰米开朗基罗架在高窗之间的穹窿里,预告救世主降临的诸位先知巨像。接下来再到佛罗伦斯一游,倾听双脚踩在古老的石板街道上所发出的清冷回音,用手去触模那些粗糙斑驳的砖墙,细数上面的岁月痕迹。我想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而不是抱着从书本的白纸黑字当中得来的印象。” 她述说着心里的愿望,双眸闪着快乐的光芒,整个人陶醉在自己所编织的梦想里,表情充满——种温和的激动。这使得她看起来比平日更添一份妩媚的青春之美。 罗兰德盯视那张容光焕发的小脸,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的五官轮廓显得更加立体,一双黑眸越显深幽。 安妮忽然惊觉自己说得太多,双颊立刻染成两片玫瑰色。 “对不起,老爷。我想我应该继续工作了。” “不必在意。”罗兰德叫了起来,声调竟是异样的热切。“我喜欢听你说这些,请继续说下去。” “可是……” “其实你想去的那些地方,我都曾经游历过。” 安妮睁大眼睛,充满惊诧与欣羡之情。“真的?” “没错,我几乎漫游过整个世界。阿罕布拉宫的‘蔓藤花纹缀饰’,我曾经亲手触模过,那真是令人难忘的经验。那种精巧图案与丰富色彩的构思,应该归功于回教的创教人穆罕默德,他让艺术家的心灵月兑离真实世界的事物,而导向线条与色彩的梦幻世界。” 罗兰德以手支额,靠在椅背上,闭目搜寻过往的记忆。 “至于那个教皇的小礼拜堂,那真是惊人!米开朗基罗的确是旷世天才,细节处处理得毫无失误,以及填满整个空间的壮丽画面,种种一切,都让世人对天才的能力有了全新的概念。而他所创造出的人物,体态一个比一个优美、鲜活,从来没有一位艺术家如此简洁有力表现出造物的奥秘与雄伟,真是卓绝的奇迹!” 安妮放松自己,让想像力飞驰,完全沉浸在他所描绘的景象里。 其实像这样的晚间工作,对安妮来说,的确是开拓视野的好机会,因为她的主人似乎很喜欢跟她谈论外界的事物。他的谈吐显示自身拥有的阅历,毫无疑问是相当丰富、新奇而有趣。 他的记忆必定是浩瀚如汪洋大海般,那会是一个多么炫目灿烂的世界?安妮心想,不由得心生羡慕之情。 像安妮这样涉世未深的纯洁女孩,很容易就被罗兰德口才流利的叙述所打动,心生向往,陷入深深着迷之中。 只是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一步一步陷入一种莫名的危机里。 布克罗契公爵的私人日记与书信,数量超乎寻常的多,安妮必须牺牲宝贵的睡眠时间钻研这些历史文件。 安妮从这些文件里发现,这位权倾一时的朝臣,是当时权贵中的异数,经常冒死劝诫国王要听从人民心声。只可惜昏庸的查理一世并没有采纳忠言,才会因为不负责任丧失国土,最后被国会逮捕下令处死。 布克罗契公爵从此过着长达十几年的流亡生涯,为了王权复辟而多方奔走,及时阻止圆颅党党魁克伦威尔被拥戴为王。 在这段流亡期间,他留下了许多文采斐然的手稿,任何人读了他的文字,都会被其中所流露忧国忧民的高贵情操感动不已。 这位贵族并非不懂生活乐趣的老古板,他喜好狩猎,是当时全国最高明的骑士与射手。若非他拥有这一方面的才能,没有其他人比他更能胜任国王的猎伴,以他劝诫国王的言行,或许早就被下令逮捕入狱。 他是一名聪明的享乐主义者,鉴赏美女与驾驭她们的能力,和他的骑术同样知名。这些文件当中就有不少缠绵悱恻的情书,寄信人都是出身显赫的名媛贵妇。 安妮不禁掩卷叹息,没有比政治更黑暗与诡谲多变的环境,这么一个才华洋溢的风流人物,亲身参与了宫廷斗争、国会政变、王室复兴等改写历史的重大事件,他短短几年间经历过的惊涛骇浪,远非善良淳朴、与世无争的班斯克村民所能想像的。 这时,一名女仆没有敲门,慌慌张张推开门跑进她的房间,语声急促地说:“安妮,有一个骑着红马的男人,在大门外指明要找你。他看起来有些醉意,而且大声咆哮,好可怕!” 骑着红马的男人,那一定是西里尔!这会为庄园和老爷带来麻烦,事情棘手了。 安妮匆匆忙忙放下工作奔出去,穿过大厅却差点撞上一堵墙。 “你要去哪里?”罗兰德扶住她肩膀,及时挽救她差一点跌倒的身子。 “老爷,对不起,我……我有一个朋友,他在外面等我。”安妮嗫嚅道。 罗兰德的黑眸,一反平日的深沉,锐利如鹰。 “朋友?”他冷冷一笑,“我都听说了,他在门外大肆咆哮,口出秽言,好几次试图闯进来,连守门人都几乎挡不住,你会有这样的朋友?” “西里尔是村长的儿子,他的本性其实不坏,是一场意外造成的。”安妮心虚得不敢抬头,“老爷,我会去跟他说,我很抱歉为这里带来麻烦,我保证我会解决这件事。” “你保证不了任何事情。”说着,罗兰德放开她,转头吩咐一旁的下人:“去请特纳小姐的‘朋友’进来,让他在起居室等候。” “是的,老爷。”仆人恭敬地领命离去。 “跟我来吧。我想好好认识一下你的‘朋友’。”说完,他转身往起居室的方向走去。 安妮没有选择,只得跟上他的脚步。 饼了一会儿,西里尔就被带进来了。 他果然喝得醉醺醺,而且在他被带进起居室的一路上,众人不断听到他放声谩骂诅咒,全都是比阴沟里的地鼠还要污秽肮脏的言词,就连具有一流管家素养的奈德太太也闻之色变。 不等领路的仆人通报,西里尔迳自推开房门,大声喊道:“安妮那个贱女人在哪里?” 他浑身散发着污浊恶臭的酒气,一下子就弥漫了整个房间。 罗兰德不动声色,冷眼注视面前的不速之客。 安妮坐在他左手边的读书椅上,担心老爷会因为被冒犯而大怒,脸上失去全部的血色,害怕得全身发抖。 假如西里尔触怒了老爷,那她势必要离开这里。就算她会因此面临炼狱之火的煎熬,也不能再替老爷增添麻烦。 西里尔粗鲁地甩上门,一双布满血丝的醉眼瞥见安妮的身影,立刻不由分说的冲了过去。“你好大的胆子!” 安妮来不及惊叫,蓦地窜出一道劲风,西里尔的身体陡然朝反方向飞了出去,撞到墙角,额头上立刻挂彩。 罗兰德挡在安妮身前,脸色阴沉,炉火虽然烧得很旺,整个房间里的气压却骤然降低,寒气逼人。 他的动作迅雷不及掩耳,快得让人看不清他是怎么办到的。 “莫顿先生,欢迎来到巴尔斯庄园,我是这里的主人布克罗契爵士。”罗兰德缓缓地开口,气势慑人。“这里是我的家,请告知尊驾来意,倘若你任意动粗,依照大英帝国的律法,在自己家里持剑杀死强盗可以算是自卫,不会获罪。” 罢才那一撞,西里尔的酒意总算去掉大半,清醒得足以思考自身处于何种形势。 眼前这个自称是主人的家伙,身材异常高大,他的眼光笔直射过来,面容深沉难测。 一阵寒意爬上西里尔的背脊,令他从骨子里冷了起来。 本能在警告他,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是难惹,而且是像鬼魅一般的人物。 罢才西里尔只觉得一阵力道强劲的风席卷而来,完全看不见对方的身形,人就躺在地上了。这个家伙寂然不动时,沉静而强大的气势笼罩了整个房间,仿佛用整座山将他压在底下,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而那两道森冷至极的目光,让他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西里尔勉强咽下恐惧,他明白,鲁莽行事为他自己带来极为可怕的麻烦。 “我来找我的未婚妻,安妮,特纳。”西里尔爬起来,动作显得有些迟缓。“安妮,你竟然弃我不顾,你何必放着好日子不过,跑来这里当下人呢?赶快跟我回家,我的宝贝。” 他想绕过罗兰德抓住她,但立刻被弹回去。 “你的未婚妻?”罗兰德冷笑一声,转过身来,“安妮,这家伙说的话是真的吗?” 安妮站了起来,虽然害怕,然而她依然坚决地摇头,“不,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听到她否认,西里尔的怒气又发作,顺手拿起一旁的花瓶朝她扔过去,但没丢准,花瓶砸到对面墙壁,登时碎成一地。 “你这婊子!你竟敢这样对我!”他像一头发狂的疯牛,向她疾奔而来。 不过他还没碰到她的衣袖,罗兰德便迅速挡在她身前,把手一挥,西里尔再度像个布女圭女圭一样,毫无抵抗能力地向后撞到墙壁,再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一摔可是跌得结结实实,西里尔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像被拆散了似的疼痛。 “你凭什么干涉我的家务事?”西里尔痛得爬不起身,只有朝天挥舞着拳头。“我要带走我的女人有什么不对?我可以告你强掳人妻!” 罗兰德冷哼一声,“我也可以告你,刚才你砸碎的那只花瓶,价值七千英镑!” 虽然西里尔听到这个价钱时,吞了口口水,依然大声咆哮道:“那又怎样?” “我警告你,以后别再上门找麻烦。”罗兰德神情严峻,目露精光直瞪着他,“否则就算你是她的丈夫,我也会让她变成寡妇,你最好牢牢记住!” 西里尔从他的眼神里明白,他是说得出做得到。 罗兰德不再理会他,迳自走到壁炉前拉铃,召唤下人,立刻就有两名仆人敲门进来听候吩咐。 “把这个酒鬼拖出去,用绳子捆住他的手脚,绑在马背上送他出大门。以后这家伙若是敢再来骚扰,我准许你们用枪对付。” “是,老爷!” 仆人遵照指示将西里尔拖了出去,西里尔因为伤重无法反抗,但他还是吐出一堆下流粗鄙的脏话。 等到那刺耳的噪音逐渐消失,安妮不安地绞扭着双手,低着头说:“对不起,老爷,我……” 罗兰德背对着她,沉稳地说:“这不是你的错,你无须道歉。” 听他这么说,安妮心里更加愧疚。 “可是,都是因为我才惹来这一场风波,为此还让老爷损失这么贵重的花瓶,我……” “倘若损失一只花瓶,可以挽救一名少女免于陷入火坑,这一笔交易是合算的。”他语气淡漠地回答,“别感激我,我不过是遵照罗马旧教条,做—件好事来赎清过去所有的大小罪过罢了。去找人来收拾一下碎片,暂且别丢,以防他再度上门滋事,可以留做证据。我回房间去了。”说完,他头也不回的朝门口走去,迳自离开起居室。 一阵暖流从安妮心底缓缓升起,盘旋、慢慢扩散至全身,将她紧紧围绕在其中。 老爷虽然表面冷酷,其实他拥有仁慈宽厚的心。安妮不禁觉得,自己的确是受到上天眷顾的幸运儿。 第四章 “我一定会让那个家伙好看!”西里尔愤怒地大吼。 此刻,他正躺在情妇莉妲的床上,前天在巴尔斯庄园受到的羞辱令他心情恶劣到极点。 莉妲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未出嫁前是一间小酒馆老板的女儿,懂得如何安抚吵闹不休的醉汉。 “干嘛那么生气呢?”她懒洋洋地轻抚他的胸膛,“都怪你自己,以寡敌众当然吃亏哕!要是你没喝醉,一对一的话,你未必会输给他,我说得对吗?” “那还用得着说吗?我西里尔。莫顿可不是好惹的!”虽然有—丝心虚,但西里尔依然中气十足地说:“那个该死的婊子!她以为有人替她撑腰就没事了吗?等着瞧好了!有朝一日,我—定会让她后悔莫及,向我跪地求饶!” “西里尔,你这么叫,她也是听不到的。”莉妲睁着一双媚眼,斜斜地瞅着他,“再说,你老是提到那个女人,就不怕我吃醋吗?”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模索他的身躯,挑逗着他。 西里尔被逗得兴起,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你吃什么醋呀?我的小宝贝!”他狞笑着,怀着恶意用力捏她的胸部,惹得她大叫一声。“娶老婆是为了向我老头有所交代,我快被他烦死了。” 莉妲的手臂像蛇一样,缠上他的背脊。“说得真好听,等你有了老婆以后,大概也不会再上我这儿了。” “那怎么可能呢?我最需要的女人还是你呀!”西里尔边说边咬着她的肩膀,“你嫉妒的表情真是迷人……” “哼!你现在当然会这么说。”莉妲转过头去不理他。 “你不相信我?”西里尔的嘴唇一直往下游移,声音里充满。“我现在就可以证明给你瞧。” 真是容易上当的男人!莉妲在心里冷笑,谁会为了一个下流瘪三吃醋呢? 在这里遇到的男性,大都是头脑简单的庄稼汉,别说是找到什么好货色,就连能够让她多看两眼的男人都没半个。西里尔在她眼里,也只不过是银样腊枪头,除了体格以外根本没多大用处,连技巧也都是她传授的,更别想得到能够令她满意的调情了。 莉妲越来越不能忍受单调乏味的日子,在这穷乡僻壤里,她的青春逐渐枯萎调零。 她向往大城市里的五光十色,夜夜笙歌,充满刺激逸乐的生活。 不过,巴尔斯庄园的主人却勾起了她的兴趣。 听起来,对方可不是泛泛之辈,似乎见过不少世面,人生阅历应该很丰富。这种男人,比较可能对她的胃口。 有机会的话,她倒是想会一会那个神秘男子。 自从罗兰德出面解决西里尔带来的危机之后,安妮感激在心,工作得更加卖力。渐渐地,她与罗兰德相处时间增长,到了最后,从下午茶时间起,她就必须前往藏书室报到。 当然,对这种情况最不满意的,就是她的爱犬克利斯了。每当女主人要离开它的身边,它就开始闹脾气。 虽然庄园里的人都待克利斯很好,园丁和车夫甚至为它合力盖了一间狗屋,不过它依然喜欢腻在安妮的身边,跟东跟西。 每到她要到藏书室的时刻,克利斯就开始烦躁不安,硬是不肯放她离开。 有一次它趁着女主人不注意,偷偷溜进藏书室。一看见罗兰德,它立刻如临大敌般,挡在安妮的面前,对着他拚命狂吠,害安妮丢尽颜面,幸亏罗兰德不计较。 “对不起,克利斯,我不能陪你了。”安妮把它拴在狗屋前的橡树上,树干上安装了一个铁环,方便她把狗链锁在上面。 克利斯吠了好几声,似乎在表达抗议。 安妮不得不狠心把它拴住,免得它循着她的气味冲进主屋,惊扰到罗兰德就不好了。 老爷已经够宽宏大量了,她不能不特别约束克利斯,免得其他人说闲话。安妮在心里这么想。 就在这时候,奈德太太挽着一个柳条编制的蓝子朝她走过来,篮子里装满了鲜花。 “奈德太太,这些花是要布置在屋子里的吗?” “是呀,我刚从花圃剪下来的。安妮,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奈德太太从篮子里取出一些白玫瑰、山楂枝和蓝色的琴柱草,“我想老爷的藏书室里应该放一瓶花。” “对啊!这是个好主意。”安妮愉快地笑着接过花枝。 “好极了,那就拜托你了。” “是的。” “对了,有件事情你可要当心一点。”奈德太太忽然想到一件事,表情严肃地说:“你知道这里是从赫里德福郡到坎贝司特监狱的必经之途,听说几天前,有两名最危险的犯人逃月兑了。” “啊!真的?” “这是送牛女乃的人带来的传闻。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惊慌,一切要等消息经过证实后才能公布。”奈德太太压低声音的说,“不过我们得更加小心警戒。” “是呀!那些犯人会想尽方法得到食物和路费好继续逃亡,巴尔斯庄园四周没有其他住家,他们也许会动这里的脑筋。”安妮忧心忡忡地说。 奈德太太点点头,“没错,值夜的人手必须增加,排班表就麻烦你来草拟了。” 排班表不只是拟订而已,还必须要负责与仆人沟通协调,这差事并不轻松,奈德太太等于是把烫手山芋丢给她。 “好的,我会想办法在今天晚餐之前完成。” “那就拜托你了。” 安妮遵照奈德太太吩咐,将花插在一只粉红色大理石花瓶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捧去藏书室。 “安妮,你迟到了。”罗兰德的声音听起来颇为不悦。 她把花放在写字台上,转头对他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对不起。老爷,你看这花很漂亮吧?” 不料,罗兰德却皱起眉头,“以后请你不要把这种东西带进来。” 安妮闻言大吃一惊,“为什么?我觉得用花来装饰房间是很好的事情呀!” “其他的地方你可以随心所欲,唯独在我的视线内,我不想看到任何花朵。”罗兰德冷淡地驳回她的建议。 “老爷,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安妮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那么讨厌鲜花。“自从你到巴尔斯庄园住下后,几乎都没有离开屋子一步。最近真是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普照,百花盛开,园丁贾斯汀将庭院整理得非常漂亮,你却连看一眼都吝于施舍。花儿若是没有人欣赏,它们一定会觉得寂寞的。” “喜好是没有理由的,我喜欢黑暗,憎恨一切让我想起阳光的事物,这是我的怪僻,难道不行吗?”他的语气冰冷里带着不耐烦。 安妮垂下头,她又逾越分寸了。 “好了,我们可以开始了吧?”罗兰德的口气逐渐缓和下来,“你把资料都看完了吗?” “我看完了公爵从一六三八年到一六四六年的日记与书信。”安妮据实回答。“我想我可以开始动笔了。” 老实说,能看完那些古老泛黄的文件资料,已经算是一大成就了。安妮暗忖。 罗兰德轻点头表示赞许。“那很好,今天我们就从一六三九年开始。我的祖先布克罗契公爵,早在那一年就看出了民心开始背离皇室,他对查理—世提出诤言……” 安妮蓦然察觉到一丝异样,当他在述说他先祖的功绩时,显得太过投入,脸上表情丰富多变,情绪会随着情节起伏而剧烈震荡,而且细节描述得极为详尽,仿佛那是他的亲身经历。 也许她是过于敏感,然而这种怪异的感觉却盘据她心头,怎么也挥之不去。 在移监途中逃月兑的两名罪犯,是当今全英国最危险的人物。 其中一名是绰号“刀疤”的亨斯莱特,这名号的由来是因为他左脸颊有一道蜿蜒而下、如蚯蚓般丑陋的疤痕。他是全国最知名的强盗头子,当他率众行动时,烧杀掳掠,奸婬妇女,无恶不作,而且绝对不会留下活口。 另一位是人称“假面神父”的威廉。史密斯。他的确担任过圣职,但因为品行不端而被教会除名。他后来以行骗维生,擅长易容术。然而在一次争吵中,他失手杀死一个人,这次意外却让他尝到主宰他人生命的乐趣。从此他就完全堕落了,诈骗时不再只取钱财,一定会将被害人凌虐致死。 这两名凶狠的罪犯密谋了许久,在途中连手杀死押解他们的警官,并且夺走武器,然后分道扬镳。 亨斯莱特选择人迹罕至的小路,他自信以他的经验与身手,很快就可以筹到足够的路费逃亡。 只可惜他的运气不够好,班斯克村附近很少有落单的商旅经过,村民身上也没有太多的油水可捞。更凄惨的是,官方已经加派人手巡逻缉捕,他的行动越来越困难了。 亨斯莱特在心里盘算着,与其终日躲躲藏藏的,不如干一票大的,一次捞个够,就此销声匿迹,等到离开英国以后再做打算,反正天下之大,一定有他可以大展身手的机会。 于是他选上了地处偏僻、富丽堂皇的巴尔斯庄园,镇日埋伏在庄园外的草丛中,伺机而动。 夜晚的巴尔斯庄园,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凌晨三点,安妮穿着睡衣,床旁的柜子上点三支蜡烛,她躺在床上继续研究布克罗契公爵的生平。克利斯依照惯例蜷伏在她的床脚前,它已经习惯在亮光中入睡。 忽然,她隐约听见一丝不寻常的声响,克利斯也立刻惊醒,它竖起双耳,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伤重之人发出的微弱呼救声。声音极轻极细,可是连克利斯都被惊醒,那就不可能是她的错觉。 安妮忽然想起奈德太太的警告,难道是逃犯侵入庄园,而守夜的人受到袭击了吗? 她立刻起身披上外衣,一把抓起烛台。虽然她害作极了,可是她的责任心不容许她逃避。 克利斯也跟上女主人的行动,一起冲出房间。 在惊动大家以前,是否应先行确认一下呢?可是这么一来,不就将自己暴露于危险之中?安妮在心里想着。 她先跑去奈德太太的屋子,死命敲打着房门。“奈德太太!奈德太太!快醒醒呀!求求你!” 饼了一会儿,穿着睡衣的奈德太太打开门,看见神色慌张的安妮,大吃一惊。“安妮,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我在房间里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求救。今天晚上是轮到彼德守夜,我猜他可能遭到逃犯袭击了。” 奈德太太脸色凝重,当机立断地说:“安妮,你先去通知厨子他们,所有人都要叫醒,吩咐他们要提高警觉多派一些大男人过来,叫他们准备武器,不能空手。我们尽快找到彼德。” “需要通报老爷吗?” “这叫其他人去就可以了。赶快行动!” 安妮连一秒钟都不敢耽搁,急忙照着奈德太太的吩咐去做。 整个庄园霎时灯火通明,所有的男丁都披衣出来寻找失踪的彼德,女仆们则依照嘱咐全都集中在厨房里。她们听说过那两名逃犯的凶残,因此害怕得浑身发抖,不敢作声。 安妮因为有克利斯的陪伴,所以她也加入搜索的行列。 克利斯发挥它灵敏的嗅觉,大约一刻钟之后,它在后院的玫瑰花丛底下发现昏迷不醒的彼德。 “天啊!他伤得真重。赶快把他抬到屋子里,让奈德太太照料,另外派人请医生过来。”安妮指挥大家的行动,表现得镇定而勇敢。“凶手可能还躲在庄园里的某处,大家千万要提高警觉!” 彼德被抬进屋子里去,其他人持续进行搜捕,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距离天亮大约还有两个多小时,蓦地,在庄园后面的树林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 这个惊叫声既高亢又响亮,仿佛要撕裂每个人的心肝。声音当中传达了无以名状的恐惧,那是只有痛苦超过顶点的人才能爆发出来的叫喊声。 在寂静的夜晚里,听起来令人格外胆战心惊。 安妮和克利斯距离那个声音发出来的地点不到五百里码,克利斯受到那一声尖叫的感染,变得胆小,不敢再前进一步。 安妮也吓得哆嗦不已,可是她猜想行凶者在被害人这一声惨叫之后,可能会因为怕被人发现而先溜走,倘若被害人还活着,她必须争取时间挽救被害人的性命。 她鼓起勇气,捡起一根树枝让克利斯衔着,示意它噤声,然后吹熄手上的蜡烛,独自一人悄悄向树林深处蹑足前进。 没多久,在她面前出现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个黑色物体,安妮赶紧躲在一棵大树背后。 虽然是黑夜,不过就着微弱的月光,勉强可以辨认地上那一团黑影,原来是一名黑衣男子,另外地上还躺了另一个男人。 黑衣男子用双手举起躺在地上的男人的上半身,露出两颗尖牙,猛地咬住对方的脖子,深深地刺进去。 他在吸血! 安妮看清楚那名黑衣男子的举动时,不禁以手掩口,制止自己发出呼喊。 她没有想到居然会撞见一名吸血鬼!货真价实的吸血鬼! 她手脚发软,全身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注视着血腥残忍的这一幕。 吸血鬼吸血的动作迅速俐落,须臾,死者身上的血已经被吸走一半。吸血鬼并未吸光死者的血,否则会启人疑窦。 接着,吸血鬼将那具尸体撕裂开来,这么做的用意很明显,是企图制造猛兽袭击的假象。不过他力量大得惊人,几乎是毫不费力就将尸体撕得四分五裂。 等到一切都弄妥当后,吸血鬼这才站起身来,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这时吸血鬼的头稍微转向安妮的方向,月光映照在他的侧面,安妮顿时忘记呼吸了。 她作梦都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此地,见到那张脸。 她立刻晕死过去。 安妮发起高烧,陷入昏睡的状态,噩梦似乎永无止境。 树林里那血腥的一幕,不断的在她梦中重复着,还包括了那一张让她永生难忘的脸孔。 另外还有一些模模糊糊的走动声、交谈声,掺杂在她的梦境中。 “这孩子,大概是看见了那可怕的景象,才吓成这样的吧?”这是奈德太太的低语声。 “也难怪,连我在大白天看见,都想作呕了,更何况是一个年轻女孩子。” “老爷很关心她,一直在询问她是否清醒过来。” “医生已经尽力了。” 有时候,安妮会意识到房里只剩下自己,或许是在夜晚吧。 这时,会出现一只冰冷的大手,覆盖在她滚烫的额上,或者轻柔地抚摩她烧红的脸颊,随之而来的,则是幽缈绵长的叹息。 无论是什么样的梦,终归有清醒的一天。 安妮终于从噩梦中解月兑了出来。 “感谢上帝!安妮,你终于醒过来了!”奈德太太充满惊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缓缓撑开沉重的眼皮,神智有些迟钝,视线还无法集中。 “我发……发生了……什么事?”她吃力地询问着。 “你已经昏迷了一个星期,我亲爱的安妮。”奈德太太热心地说。“我去叫厨子准备一些食物,你需要补充营养,好恢复体力。” 安妮摇了摇头,“我……想坐起来,奈德太太,请你……帮我好吗?” “好,没问题。” 奈德太太走到床边,将她扶起来,用枕头与毯子垫在她背后,然后从木柜上的水瓶倒了一杯水,凑到她唇边,让她慢慢喝下。 喝完了水,安妮的意识差不多完全清醒,只是缺乏力气。 “我真的昏睡了那么久?” “是呀,自从那一个可怕的夜晚开始。”提到当时的情况,奈德太太显然余悸犹存。“也难怪你会生这一场大病,谁要是亲眼目睹那一幕,都会被吓晕呢?” 那一幕、那一个可怕的夜晚、失踪的守夜人、逃犯、吸血鬼…… 霎时,她全都想起来了。 “好可怕……”她不自觉地揪紧胸口。 “是呀,的确恐怖到了极点。”奈德太太深表同意。“幸亏你平安无事,彼德也没有大碍,他只是被敲昏,受了一点皮肉伤。不过这代表了上帝还是眷顾我们,即使亨斯莱特那家伙逃过了绞刑架,也接受了应得的制裁。我猜想亨斯莱特可能遇上了狼群袭击,才将他的身体撕成碎片。” “可是四周有狼的脚印吗?”安妮紧张地问。 “哎呀!那里都是枯枝枯叶,即使有脚印也不明显。”奈德太太收拾好放在一旁的手巾与洗脸盆,准备离开房间。“只要正义得到伸张,什么方法都无所谓。好了,我去吩咐厨子帮你预备食物。” “谢谢你。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安妮咬了咬下唇,然后才问:“是谁发现我昏倒在林子里的?” “是园丁,但是老爷听到那一声尖叫以后,也跟着跑出来寻找。当时他跟贾斯汀在一起,是他将你抱回来的。” “原来如此……”安妮喃喃自语。“那克利斯呢?” “它很好。为了让你静养,我们不得不把它拴在院子里,以免吵到你,贾斯汀把它照顾得很好。”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们。”安妮很感激他们体贴的心意。 “啊!我得去通知老爷,说你醒过来了,他一定放心不少。”说着,奈德太太突然脸色一整,“安妮,你爱上老爷了吗?” 安妮闻言一惊,“怎么会呢?” “我觉得老爷似乎特别看重你。”奈德太太的眼中充满焦虑,她用慈母般的语气告诫道:“安妮,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女孩,可是你不要忘了,老爷见过不少世面,到哪里都不缺红粉知己。他不可能在乡下蛰伏太久,迟早都会回到繁华的大城市,你若是把持不住自己,你将会步上悲惨的命运。我不希望看见一个像你这样淳朴善良的女孩有这种下场。” 对于奈德太太的警告,安妮无心也无力辩解,她只有顺从地点点头,“我会小心的。事实上,我也不敢妄想高攀。” 闻言,奈德太太的神情松懈了,“那好极了,你继续休息吧。下午霍布斯医生会再来看你。”说完,她便离开了。 下午霍布斯医生要来,她最好先整理一下仪容,现在的她一定丑得吓人。安妮暗忖。 梳子和手镜都放在床边的木柜上,可是安妮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所以她勉强撑起上半身,伸长了手试图去勾镜子,但一个不留神,手镜没接好,“匡啷”——声,掉在地上打破了。 安妮怔怔地注视地上摔破的镜子。整个镜面布满裂痕,还有一些较大的碎片掉落在地上,正像此刻她深受打击的心灵。 为什么?为什么事实的真相竟是如此不堪?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可是那血淋淋的一幕,是那样的鲜明,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怎么样也抹不去的记忆。 她情愿自己当时不在现场,没有亲眼目睹;她宁可自己是认错人了。 然而,她是真的看错了吗?也许,因此她必须再求证一次。 “好极了,你的烧完全退了,心肺也完全正常。”霍布斯医生替安妮检查完毕,拿下听诊器,满意地笑了。“前几天你的情况真是危急,差一点转成肺炎。大家都很担心你。” 安妮坐在床上,她的头发在奈德太太的帮助下梳得很整齐,在吃下一点食物后,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开始出现了血色。 “让大家为我担心,真是过意不去。” 霍布斯医生开始收拾他的皮包,闻言对她皱起眉头,“不过,当我听到事情的经过,对你的大胆真是吃惊,你不知道这种行为有多么危险吗?万一你真的遇上歹徒……” “医生,我不会那么不小心的。再说,我已经尝到苦头了。”安妮苦笑道。 “那就好,希望你牢牢记住,不许再轻易涉险。”霍布斯医生像一个慈父般轻轻拍着她的头。“幸好已经解决了一名逃犯,另一个大概也逃不了多久,村民应该可以放下心了。” “是呀,可是那人还是死得很凄惨。”安妮低声说。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是上天注定的命运。”霍布斯医生耸肩道,“看到你住在这里,受到妥善的照顾,我也很放心。尤其是你的主人,他相当关心你呢。” “医生,你见过他?” “是呀,我见过他两次。他对你一直昏迷不醒显得异常焦心。”霍布斯医生弯下腰注视着她,笑着打趣道:“感觉上,要是我不把你治好,他就会把我这个老头子撕得粉碎。” 安妮被这句话骇得几乎要惊跳起来。“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如果你是他的心上人,这是极有可能的。”说着,霍布斯医生微眯起眼睛,“安妮,你是一个既聪慧又善良的女孩子,人见人爱,就连西里尔。莫顿那个臭小子都会对你纠缠不休,更何况是像他那样具有鉴赏力的年轻绅士呢!假如他不懂得欣赏你这朵娇艳美丽的鲜花,我可真要怀疑他的眼力了。” 闻言,安妮的心情错综复杂,“医生,我没有你说的那么有魅力。” “你有的,我亲爱的孩子。不过,我这老头子要给你一句忠告,盲目的爱情会招来毁灭。你是一株必须被细心照料的玫瑰,倘若那位年轻人并不打算认真,你就要赶紧抽身而退,不能越陷越深。” “我知道了。” “我相信你的人格,你必定不会使你父亲蒙羞。”霍布斯医生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好了,我必须赶回家。好好照顾自己。” “谢谢你,医生。再见。” “辛苦你了。”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倏然响起。 安妮瞪大了眼睛,是老爷!他竟然纡尊降贵前来一个下人的房里探病? “这是做医生的职责,她已经痊愈得差不多。我先告辞了。” 霍布斯医生对安妮使了一个眼色,面带微笑地走出房间。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安妮垂下头,双手紧紧揪着被单,一时之间想不出该说什么话。 “那一天,你受到很严重的惊吓吧?”罗兰德的声音充满威严。 “是的。”安妮依然不敢抬头。 “你看见了整件事情发生的经过吗?” 安妮迟疑了一会儿,缓缓地摇了摇头,“夜色太暗了,我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 顿时,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安妮如坐针毡,她不晓得该怎么样打破僵滞的气氛,最后是由罗兰德解决这个问题。 “听到你身体康复的消息,我很高兴。”他的声调转趋温和,“你卧病的这段期间,庄园里的人才深刻体认到,你对大家来说有多么重要。” 安妮抬起头来,愣愣地瞅着罗兰德轮廓深刻的俊脸,“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用力地点个头,“你是巴尔斯庄园不可缺少的一分子,没有你的存在,夜晚真是漫长而无趣。”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安妮开始战栗起来。 “对不起,我害大家为了我担心,我……咳!咳!”安妮忽然咳嗽起来,连忙背过身去找手巾遮住脸。 “你不要紧吧?”他的语调多了一丝担忧。 事实上,安妮在不小心打破手镜后,拾起了一块碎片藏在手绢里。 “咳!不碍事,咳!” 她背向他,把脸埋在手绢里假装剧烈咳嗽,暗地里则是将那一块碎片对准罗兰德所在的位置。 没有他的影子! 她果然没有看错,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然而,这是何等残酷的事实呀!安妮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所敬爱的主人,竟然是一名吸血鬼! “我不打扰你,你安心的休养,有什么需要就告诉奈德太太一声。”罗兰德的语气显得有些僵硬。 “咳!谢谢老爷。”安妮用手帕遮脸,她不晓得该怎么面对他。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几秒钟,接着,安妮听见他离的脚步声,以及房门被打开,然后闭上的声响。 她究竟该怎么办?安妮躺在床上,她的脑袋陷入片混乱,已经没有办法再思考下去。 第五章 饼了三天;安妮已经完全康复,在这一段日子里,她反覆思量,终于作出了决定。 她下床的第一天,就恢复往常的工作量。 “安妮,没有你在,我们都提不起劲来。工作,连院子里的花朵都垂头丧气。还有,我看老爷也是无精打采的。”贾斯汀开玩笑地说。 奈德太太端着菜经过他身旁,顺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贾斯汀,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怎么会呢?”安妮力持镇定地说。 “这倒是真的。”有一名女仆接腔,“老爷最近更少露面了,他都把自己关在藏书室和房间里。” “是呀!”另一名男仆也插嘴,“我把信件送到藏书室给老爷的时候,看见先前的信件都堆在一边,完好如初,可见他都没有拆阅过。他总是一个人靠在那张躺椅上沉思,好像有什么重大的心事。” 安妮轻咬下唇。这是怎么回事?他会有烦恼吗?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情吗? 到了下午茶时间,安妮并没有接到平常的召唤,或许他还不知道她已经恢复工作了,看来她只好主动去见他了。 安妮站在藏书室的门口,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她若是不能装作若无其事,就不可能面对他。 说也奇怪,安妮并不担心自身的安危,即使在她亲眼瞧见他是如何凶残地对待那一名逃犯。 她脑海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要保持泰然自若的神情,像从前一样为老爷服务。 安妮举手轻轻叩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于是她缓缓推开那一道门。 罗兰德果然坐在那张躺椅上,双目凝视着炉火,一动也不动,就像尊大理石雕像。 安妮静悄悄地走到他身边,轻声开口道:“老爷,我已经可以开始工作了,请问有什么吩咐吗?” 她语音甫落,人已经躺在他怀中,一只冰冷的大手掐住她的咽喉。 “你为什么还要来见我?”罗兰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寒意从那只大掌窜起,渗进她的肌肤,直透她的心。 不能害怕,绝对不能退缩!安妮在心中为自己打气。 “老爷,我是来继续你交代的工作。”安妮竭力让声调保持平稳清晰。 罗兰德盯着她,深黑的眼瞳竟然转变成绿色,就像湿地里的磷火,透着诡异、代表不祥的凶兆。 “我可以感觉,你像一只被追捕的兔子。”他轻声低语,声音迷人,富有磁性。“你明明在惧怕,不是吗?” 他的凝视具有独特的魔力,唯有毒蛇在注视猎物的时刻才能相比。这种具有催眠力量的目光,使安妮无法动弹,就像被毒蛇缠上的鼹鼠,只能无助地等待最终命运的来到。 “你明明知道真相,为什么还敢踏进这个房间?”他的笑,很冷。 每一秒钟,对安妮来说,漫长得宛如一个世纪。 “我就是不知道,所以我才走进这里。”安妮轻声回道。 罗兰德加强手劲,“你为什么要说谎?你分明记得那天晚上你看到的一切,我说得不对吗?”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我还能……好端端地……活到现在?”安妮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解释。 施于她颈子上的压力骤然消失,安妮不住地咳嗽,刚才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没命了。 饼了几分钟,罗兰德出声打破沉默,“你很勇敢。” 安妮摇了摇头,非常诚实的说:“不,老爷,其实我真的很害怕。” “我听得出来。”他语带讥诮的说,“我的听力好得很,你在进来之前,拚命做深呼吸。事实上,我以为我的影子没有出现在镜子里,你会因此吓得逃回班斯克村去。” 原来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下。 “我希望知道,为什么你会让我,以及庄园里的其他人都安然无恙?” 罗兰德微勾起嘴角,“我不可能独自过活,我需要雇用下人。如果有任何人被吸血鬼袭击,势必会为我的生活带来不便。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可以做得像处理那名逃犯一样,这样就不会被怀疑呀!”安妮天真地说。“或者,留在大城市,那里人口多,任何一个人失踪都不会造成轰动,顶多喧腾一阵子就会恢复沉寂,可是你并没有这么做。为什么你愿意留在乡下?为什么你搬进庄园之后,只有一次行动呢?” 罗兰德陡地放声大笑。 “你的提议很好,我会考虑采纳。”他语气挖苦地说。 “难道你那么希望见到我大开杀戒?” 安妮定睛注视他良久,唇边渐渐绽放一抹美丽的微笑。 “我的猜想果然是正确的,现在我的恐惧几乎已经完全消失。”她的喜悦是发自于内心。“你的确不是滥杀无辜的吸血鬼。” 罗兰德怔了几秒钟,他的视线锁住她唇边的微笑,那朵笑容强烈震动他的心弦。 她不怕他!这个事实令他错愕,却为之狂喜不已。 他原以为在她知道他的真面目以后,便会像一般人—样,开始畏惧他、躲避他,对他敬而远之。 因为他是吸血鬼、是恶魔、是妖孽。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当他混迹在人群中,必须隐瞒身分,费心来掩饰他的与众不同,但那只会更加突显他的孤独。 于是他放弃了振作,大部分的时间,他都选择自我放逐,一个人度过,极力吞咽自己的寂寞,让感情逐渐调零。 他虽然拥有不死之身,他的不幸同样也是无底的深渊。 而她,居然不畏惧这样的自己,愿意亲近他,了解他。 罗兰德凝视她甜美的笑靥,暗自压抑内心的激动。 “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小泵娘。” 安妮蓦地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姿势极其暧昧,赶紧跳起来,退到一旁,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阴霾散尽,他的音调随之轻快起来,带着戏谑道:“也许有一天,我难耐月复中饥火,把你当作大餐,你也不怕我吗?” 安妮的笑容开始消褪,望着他问:“老爷,你会常常饥饿吗?” 他摇摇头,“只要吸一次血,我就可以支持很久。然而时间间隔过长,我的精力会变得很衰弱。” “那……传说中被吸血的人,也会变成吸血鬼,这是真的吗?” “没错,但是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罗兰德低声回答。“我都针对十恶不赦的罪人下手,像流氓、强盗、妓女、骗子等。这些人都很危险,绝对不能让他们拥有不死之身。我会先杀死他们,因为活人被吸血才会变成我们的同类。我不会吸干他们的血,而且一定扭断他们的脖子,这虽然残忍,却是最安全的预防措施。” “那我就放心了。”安妮鼓起勇气地说:“老爷,我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 “你说吧。” “万一老爷真的很需要……请不要伤害其他人。反正我在世上已经没有其他的亲人,所以……”她嗫嚅半天,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我死了,不会有人为我哭泣,只求老爷不要让我变成吸血鬼。这么说或许很失礼,可是我就是不想变成那样。” 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罗兰德竟然剧烈地心痛起来。 “你真的以为我会伤害你?”他抿紧双唇,表情不悦至极。 “我相信老爷的仁慈。”她语气诚恳地说。“但是老爷不可能完全漠视自己的需求,所以我……” “我说过,我有我的原则。”罗兰德别过头去,眉宇深锁,“我不会对无辜的人下手,特别是你。就算你今天躲避我、憎恶我,我也不会这么做。” 安妮在他的脸上,看见了深刻的哀伤,那是浓得化不开的忧郁,以及不为人了解的孤寂。 她的心被他的悲哀打动,她克制不住想安慰他的。 她跪下来,把手放在他膝上,仰望他抑郁的面容。“我对你怀着敬爱之心,我永远都不会憎恶你,我的主人。” 罗兰德回过头来,俯视面前的天使。火光映照着他忧愁的容颜,双眼显得更加深邃,然而在最深处,出现一些细微的波动,仿佛隐藏着汹涌的暗流。 他不自觉地抬起手来,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模她纯洁无邪的脸庞,“谢谢你。” 仅仅只是细微的碰触,安妮却浑身一震,这个感觉像极了一年前那个仲夏夜晚的梦境。 难道,他就是梦中出现的神秘男子吗?这么说,那并不是她的梦,而是真实的邂逅? “刀疤”亨斯莱特的死讯传遍了整个班斯克村,所有的居民稍稍松了一口气,他们提心吊胆好一阵子,现在终于可以在晚上放心安眠了。 可是另一名逃犯威廉。史密斯却依然下落不明,他究竟藏身在何处? 事实上,威廉是一个头脑灵活、心思缜密、行动大胆的罪犯,他的想法与亨斯莱特完全相反。 他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威廉观察许久,最后挑上莉妲独立而隐匿的居所;结果证明他的赌注下对了。 他偷偷潜进莉妲的屋子,在黑暗中模索到她的房间。 当时,西里尔与莉妲两人正在床上打得火热,他们根本无暇留意不寻常的声响。莉妲只有一名女仆,等她回家以后,屋子里就只剩他们俩,因此他们没有锁门的习惯。 威廉很轻易地破门而人,床上那一对交缠的男女立刻僵住,呆如木鸡地瞪着他。 “两位,打扰了。我很抱歉,不过我想你们可能听说过我的名字,若是你们两个轻举妄动,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他的态度彬彬有礼,以至于听起来实在不像是在恐吓。 他朝他们晃了晃手上的枪,以证明自己并非虚声恫喝。 西里尔怒不可遏,不顾全身赤果,暴喝一声跳下床来,“你凭什么威胁……” 他话还没说完,威廉在躲过他的攻击后,举枪朝他的后脑勺沉重的一击,然后一脚踩在倒在地上的西里尔的背上,并用枪抵住他的太阳穴。 “我已经杀死两名警察,不在乎多一个,我劝你最好别轻举妄动。” “你……” “西里尔,住口!” 莉妲用被单遮住坐起来。她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女人,脸上毫无羞涩的表情。 “你就是鼎鼎大名的威廉。史密斯?”见对方点头,她挑高一眉,“请问你来我的家里‘打扰’我,究竟有何贵干?” 威廉见多识广,他一眼就看穿莉妲的本性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很简单,我不想接受警方的盛情相邀,牢房里并没有像你一样美丽的女人。”他语带挑逗地回答。 莉妲咯咯笑了出来,“你真是风趣呀!史密斯先生。” “请叫我威廉,夫人。” 莉妲并不在意世俗的礼法,事实上,她相当嗤之以鼻。她喜欢刺激,班斯克村淳朴的生活并不适合她的天性,太过乏味。 这一名逃犯虽然令人闻之色变,而且威廉。史密斯并非美男子,不过他拥有健壮结实的身体,以及为了行骗而锻炼出的翩翩风度,当他举枪对着他们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这是她一生的转折点。 这名男子具备过人的胆识,再怎么说,也比村子里的男人顺眼多了。 “莉妲,你……”西里尔不懂她为什么对这名不速之客那么友善。 “西里尔,不必紧张,他不会伤害我们。”莉妲立刻制止他的焦躁。“威廉,请你先离开我的房间,等我换好衣服,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谈。你放心,我们不可能对你采取任何行动。” 威廉评估一下情势,确定他们无法逃跑,于是得意地笑道:“很好,那我就在门口等着,给你十分钟。” “好吝啬呀!那么请你遵守诺言。” “我很乐意,夫人。” 他果然信守承诺,放开西里尔,退出房间,并且轻轻带上门。 莉妲立刻起身,拿起床边椅子上的衣服迅速穿上。 西里尔狼狈地爬起身来,“莉妲,为何你对他那么和颜悦色,他可是个危险人物呀!” “亲爱的,偶尔用点脑子想想吧。”莉妲不耐烦地回答。“他有枪,你是他的对手吗?” “这么说来,你是迫于情势,才会与他虚与委蛇?” “你错了,西里尔。他是一名了不起的人物,我的确有意请他当我的贵宾。” 西里尔闻言,差点咆哮起来,“莉妲,你——” 她已经穿戴妥当,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梳头发。 “这里是我的家,我有权作此决定。”莉妲语气冷静地开口,“况且这对你来说也有好处,你不是想为上次受到的羞辱报仇吗?” 西里尔顿时明白她的用意。“你是说要拉拢他?” “他想逃亡,必须要一笔路费,巴尔斯庄园的主人不就是最大的肥羊吗?”莉妲放下梳子,回过头来对他嫣然一笑,“假如我们能够利用他,事情就有成功的希望。” 一想到上次在庄园里受到的羞辱,西里尔内心便波涛汹涌,热血沸腾。 “莉妲,我的宝贝,你的头脑真是敏捷。”他朝她竖起大拇指,称赞道。 莉妲在心底暗笑一声,这个家伙真是头脑简单,到时候被利用的人是谁还不知道呢! 安妮在知道罗兰德的真实身分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比以往更进一步。 她不仅如同过去一般地服侍他,也费心留意避免庄园其他人看出他的不寻常。 当然,她也压抑不住天生的好奇心,常常问东问西。 “老爷,那一幅画像里的主角是你本人,对吗?”她双眼圆睁,好奇地问:“那时候,你还是正常人吧?你怎么会变成吸血鬼呢?” 罗兰德向来乐于满足她的好奇心,就像—个刚正严峻的父亲,对于孩子的淘气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采取溺爱纵容的态度。 “一六四五年,国王的顾问劳德大主教被绑在柱子上处以火刑,对王室来说,大势已去。”虽然事隔一百四十年,对他而言,依然清晰得仿佛发生在昨日。“虽然那家伙是罪有应得,可是其他一些圆颅党人开始不分青红皂白逮捕王公贵族,导致人心惶惶,秩序大乱,国家开始分崩离析。” “你为何能够躲过一劫?” “我开始准备逃到国外,早几年我就已经计划这么做,因为我不信任克伦威尔,即使他被拥戴为王,我也要把他拉下宝座。我尽量把资产转移到国外,逃亡需要钱,招兵买马更需要钱,可是还缺乏一件更宝贵的东西,这使我苦恼不已。” “那是什么?”安妮好奇的问。 “时间。”罗兰德缓缓说出这个答案。 “啊?” 他站起来,走到壁炉前面,拿起火钳拨弄柴火。 “我无法预测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度踏上祖国的土地,我也计算不出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拯救我的国家免于灭亡。 我的生命时时刻刻都遭受到威胁,环境根本不允许我成家,我不想连累无辜,家人也会成为我的弱点。所以我必须维持单身,方便一个人行动。 我选择巴黎做为第一站落脚处,才刚到没几天,突然有人上门拜访,他是瑟罗勋爵,我的表哥。他有第一流的聪明才智,只可惜他没有用在正途上,以生活放荡而闻名。我和他已经有多年未曾见面,第一眼的印象,发现他的外表跟我记忆中没有多大改变,甚至看起来比我还年轻。 “我们畅谈终夜,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对于我计划复兴王室的行动,他给予很多具体的建议,其实他很有组织的才能。当他了解我的苦恼之后,表示愿意帮忙我。我那时候才知道,他已经变成一个吸血鬼。” 听到这里,安妮被他的爱国情操所深深感动。“你是为了国家,才想拥有不死之身?” “是的。”罗兰德苦笑一声,“瑟罗一再警告我,成为吸血鬼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永远不见阳光,朋友若非因为害怕而远离,就是逐渐凋零死去,而吸血鬼是永远不死的,到最后只剩下自己,独自品尝漫无止境的孤寂。但我当初一心一意想要争取时间,没有考虑到那么多。可是他说得对,生命是永恒,悲伤也跟着成为永恒。”他的黑眸黯淡下来,布满了忧伤。 安妮为他感到强烈的不忍,于是起身来到他身边。 “假如世人了解你,就不会惧怕你了。”她劝解着,“你依然可以结交朋友,甚至恋爱。” 罗兰德猛然回头,目光阴冷地看着她。 “恋爱?”他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诮,“请你看着我。” “啊?”安妮有些困惑,不明白他的用意。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在你的眼中,我是什么样子?请你忠实地描述出来。” 安妮遵照他的指示,抬起双眸,这一来,恰巧与他四目相对。 他严肃的眼神使得她的脸颊突然烧红,她必须压抑突然加快跳动的心,就像骑师必须制止胯下的骏马不能乱蹄。 “我看到饱满的额头,垂下一些黑色卷发。”她强迫自己一一细看他的五官,然后语气平静的描述着,“你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鼻梁挺直,嘴唇很薄,肤色有些苍白。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气派高贵的绅士。“而且非常迷人。她在心里加上一句。 听到这些描述,罗兰德笑了,那是嘲弄的笑。 “可见皮相是多么容易欺骗世人的眼睛。”他目光严厉地看着她,“你可知道,你在一个吸血鬼的眼中,看起来是什么模样?”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的动作就像闪电一般迅速,眨眼间,她便被困在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之间,一颗头颅靠在她的肩上。 “好漂亮的脖子。”罗兰德把脸深深地埋进她的秀发之中,使劲嗅了一下。“你的味道好香,真是好闻。如果从这里咬下去,不晓得会是什么样的滋味……”他将嘴唇贴在她的颈项上,轻轻吸吮着。 安妮完全不知所措,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怔愣地偎在他怀里。 罗兰德意犹未尽,舌尖灵活地舌忝舐柔软的肌肤,最后用他的尖牙轻轻咬住,留下一个小小的痕迹。 “你明白了吗?”他在她耳畔低声警告,“我只看见一道美味上等的‘大餐’出现在眼前。每一个‘人’在我的眼中,都只不过是滋味等级不同的‘食物’。你会对一块鲜女敕多汁的牛排产生爱情吗?太荒谬了。” 下一瞬间,安妮被放开,独自站着,而他则退到三步以外。 罢才真是千钧一发,他依然有嗜血的渴望,尤其是如此“稀世美味”向他招手。他必须要极力避免再次陷入相同的情境,否则难保不会失去理智伤害了她。 安妮微喘着气,羞涩地低下头。 她明白,他的尖牙随时可以刺进她的肌肤,夺去她的生命。 可是她一点都不害怕,心里反而充满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罢才的情境温存、迷人,带有一丝危险的意味,然而她本能的知道,他始终精准地控制自己的力道,不会使她受伤。 你会对一块鲜女敕多汁的牛排产生爱情吗?这一句话不断地回荡在她的心中。 她同情他的孤寂,怜悯他的不幸,更为他的心境觉得悲哀。 “老爷,难道没有办法可以使你恢复为正常人吗?”她想要帮助他。 罗兰德原本双手抱胸,斜靠在另一边的墙壁上,听见她的问话,缓缓的转过身来。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他的声音低沉而空洞。 “怎么会不可能?可以说来听听吗?”她急切地追问。 罗兰德望着她,表情错综复杂。“当时,瑟罗曾经告诉我一个办法,但他认为那只是传说而已,因为至今没有任何一个吸血鬼能够从悲惨的宿命中解月兑。而且,”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说出来的话,这个方法就会失去效力。” 安妮的心陡然一沉,“这么说来,真的没有希望了吗?不,我不相信,神会庇佑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是吸血鬼,一个嗜血的恶魔!” 他充满哀伤的声音,震动她每一根最纤细的神经。 “不,你不是恶魔!”她坚决地反驳,怀着不容置疑的真情。“如果不是老爷,我现在可能已经堕入炼狱受苦,你仁慈地向我伸出手,拉住我、帮助我,我绝对不承认你是恶魔。” 罗兰德的眼光无法从她的脸上移开,在她的声调里有如此真实的怜悯,在她的神态上有如此强烈的信心,他不禁深受震动。 他突然转过身走开她几步,“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你可以下去了。”他的话带有鼻音,有些模糊,显然在压抑激动的情绪。 “老爷……”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他背对着她,加强语气的说。 安妮无法违拗他的命令,“是的,老爷。” 她走到门边,当门打开以后,她又回过头来。 “老爷,上帝看得见你的好心,你一定会得救的!” 在他还来不及反应之前,安妮便走出房间。 “你说,巴尔斯庄园的主人是来自伦敦的贵族?”威廉眯起眼睛,一脸饶富兴味地问道。 他已经在莉妲的家里大大方方地住下来,并且成为她的人幕之宾。为了掩人耳目,他白天躲藏在阁楼里,等到莉妲的女仆回去之后,他才下楼自由活动。 至于那个乳臭未干的西里尔,他俩都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根本不足为惧,反而可以大加利用。威廉计划大捞一笔之后远走高飞,眼前这个女人是他目前唯一的帮手;而莉妲的野心则是希望威廉能够带她离开这个穷乡僻壤,奔向外面多彩多姿的世界。 威廉非常懂得如何讨女人的欢心,为了自己的利益着想,他发挥天赋本能,善用技巧,尽力地满足她。 莉妲以前从未受过男人如此殷勤体贴的对待,因此她的寂寞芳心很快就被威廉俘虏了。 西里尔并非天天留宿在她的香闺,这时候威廉就递补了伴的空缺。他们经常在房间里耳鬓厮磨,共商大计。 此刻威廉就是趁西里尔不在,堂而皇之地躺在她的身边。 “是的,我已经委托我在伦敦的朋友调查过他的底细。”说着,莉妲拿出一封信,这是早晨才送到她手中的。 “布克罗契爵士的确是一名实力雄厚的大资产家,据估计他光是在‘东印度公司’的持股就超过六万英镑,而且他在社交界以出手阔绰著称。” 威廉闻言,情不自禁地吹了一声口哨,“这家伙可真是一只大肥羊。” “你有把握吗?” “目前还没有想到合适的计谋,不过这不是问题。假如这家伙有什么弱点落在咱们的手中,事情就好办了。” “这么说来,我们还要继续等待下去哕?”莉妲不悦地噘起嘴。 “我的小美人,你应该想像一下,有朝一日,你出现在伦敦、圣彼得堡、巴黎、罗马或者弗罗伦斯的社交界,坐着四匹骏马拉的马车,参加通宵达旦的舞会,上戏院观赏歌剧。”他伸出食指,在她光果的手臂上轻轻划着,“人人都对你的珠宝华服称羡,所有的贵族子弟都拜倒你的石榴裙下,你会发觉这种等待是值得的。” 威廉懂得如何哄骗女人,抚平她们的不满,刺激她们的想像。 丙不其然,莉妲沉浸在他勾勒出的美梦当中。 “好吧,就听你的意见,只不过,你得想出一条万全的计策才行呀!”她娇嗔道。 “你放心好了,包在我身上,绝对没问题的。” 第六章 安妮正在房间里做针线活,—名女仆前来通知她,“安妮,奈德太太请你到她那里去一趟。” “知道了,我马上去。” 安妮急忙放下手上的工作,匆匆地离开房间到奈德太太的屋子里。 奈德太太正与一名商人模样的男子在说话。 “安妮,这位是李德先生,他是一名布商,我们经常跟他订购布料。”奈德太太介绍道。 “你好,小姐。”李德露出十分谦卑的笑容,“我们这里不但有实用耐看的窗帘布料,也有最贵重的绸缎,可以裁制美丽的礼服。” “安妮,老爷吩咐我要订购一些料子为你做新衣,尤其你是年轻女孩子,应该要有几件鲜艳的丝绸衣裳。李德先生带了样品来,你可以挑选你喜欢的。” 安妮吃了一惊,“我?我并不需要新衣。” “这是老爷的命令。假如你无法决定,我可以提供你一些意见。” “等等。”安妮连忙摇摇手,“奈德太太,我必须去问过老爷。李德先生,请你先暂时等我几分钟。” “不忙,奈德太太,我们先来讨论一下窗帘的花色。……” 安妮急急忙忙走出奈德太太的屋子,心想这个时间,老爷可能待在起居室里。 丙然,他正坐在椅子上,膝上放着一把剑,剑柄和剑鞘部分装饰着黄金和宝石,显然是一件名品,而他正在用布细心地擦拭这把剑。 “哈!你来了。”罗兰德看了她一眼,“这把剑是我以布克罗契公爵之子的身份,助查理二世登基后,他赐给我当作谢礼。一向是由我亲自动手做保养,一名优秀的剑士不该让其他人碰他的剑。” “老爷,我有一件事要请示,奈德太太说她遵照你的指示为我挑选衣料,这是真的吗?” 罗兰德把剑收起来,放到身旁的桌上。 “没错。她照我的意思办了吗?” “老爷,我不能接受这种馈赠。”安妮拚命摇着头,“我不需要新衣。” “你为你父亲的服丧期应该已经结束了。”他注视着她,“我喜欢看到女孩子打扮得符合她们的年纪,你正像鲜花一般的年纪,不该继续穿黯淡无光的衣着。” “老爷,我很感激你的好意,可是我只是庄园里的一名下人,绫罗绸缎不适合我的身分,所以我必须拒绝你的好意。” 罗兰德以手支颔,微侧着头,不以为然地盯着她,“我很欣赏你的骨气,但我不愿把你当下人看待。” “可是,老爷……” “倘若你坚持,那我就以主人的身分,‘命令’你接受我的好意。” “这……”她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大笑出声,“安妮,在我隐居乡下的这段时间,多亏了你,使我的日子不至于无趣,这只是一份微薄的谢礼而已。” “老爷,我很高兴我能够对你有益处,然而……” 罗兰德站起身来,把手放在她肩上,“其实,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将会对我有极大的益处,你握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老爷,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你曾经救过我一命。”他的声调极为温柔,“一年前,你从玫瑰花丛下将我拾起,那时我就知道,命运之神终于垂怜我了。” “玫瑰花丛……”安妮想了想,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惊讶道:“你就是那只蝙蝠?” “是的,亲爱的救命恩人。”他轻轻一笑,“我一直想报答你的恩情,所以请你收下我的好意。比起你的善良与仁慈,这些东西的价值就如尘土一般微不足道。” 安妮从震惊中恢复神智,“老爷,你也救过我,比起你来,我的举动才是真正的微不足道。” 罗兰德凝视她好一会儿,那种专注的眼神,会让任何女性都为之动情,安妮的脸又红了。 “我们别再互相吹捧了。安妮,假使你再固执己见,我会亲自挑选合适的花色,你必须穿给我看。” “啁!” “所以,快去找奈德太太,否则你阻止不了我。”他逼近她的脸,语带威胁地说。 他的黑眸闪着危险的绿光,代表他处于亢奋状态。 安妮被他的眼眸锁住,看得出他是认真的,如果拂逆他的意思,后果不堪设想。“是,那我告退了。” 她飞快逃离他身边,急忙冲出起居室。 为何她的心跳得这么快?她并不害怕他吸血鬼的身份,可是近来,他的视线经常追逐着她,那神秘炽热的凝视,每每令她心跳加速,下意识地想逃避。 然而,与他单独相处的时刻,她都感到无上的荣宠,听他高谈阔论,他的一举一动散发着神奇的魔力,吸引她的全心注意,那是最幸福的时光。 既期盼又不安,终日陷入矛盾纠结的情绪,她的心已经迷失。 安妮蓦然一惊,难道……这就是爱情? 既然拗不过罗兰德的意思,安妮选择几件素色的衣料交给裁缝,新衣裳很快就送过来了。 “老爷说,今天晚上六点钟,你必须换上新衣服与他共进晚餐。”奈德太太说。 “一定要这么做吗?” “他是这么嘱咐的,我必须要帮你梳妆打扮。”说着,奈德太太叹了一口气,“安妮,你自己必须多加小心。一个年轻女孩子,假如没有财富、家世,那么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洁身自爱的名誉。” 安妮明白老管家的忧虑,她很感激这种关心。“我会注意的,奈德太太。” 事实上,她满心期盼这个召唤,但矛盾的是,她同时惧怕夜晚的到来。 时钟敲了六下,安妮在奈德太太协助下,将她琥珀色的长发梳成一条粗粗的发辫,并且穿上一件纯白色的礼服,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前往餐厅。 餐厅里摆着一张长方形餐桌,罗兰德已经在其中一端坐着等待她,他身着黑色礼服,显然很重视这顿晚餐。 “特纳小姐,我已经月兑离人群很久,开始想念热闹的舞会与晚宴。”说着,罗兰德对她露齿一笑,“所以我决定今天晚上要尽情享乐一番,由你来扮演我的贵宾。” 安妮对他古怪的行径感到有些不解。“我怕我无法胜任这样的角色。” “别担心,你一向都表现得很好,只要用你平常的态度应付即可。” 安妮走到餐桌的另一端,由一名男仆拉开椅子服侍她坐下。 菜色异常丰盛,仆人不停地来回穿梭,安妮很意外罗兰德能够如常人一般饮食。他们席间谈话不多而且简短。 等到用餐完毕,罗兰德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一只胳膊,“特纳小姐,我有这个荣幸护送你到会客室吗?” 安妮一仰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心慌意乱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请吧!特纳小姐。”他轻声催促道。 安妮强自镇定的站起来,伸出手轻触那只等待的胳膊。 罗兰德挽着她,缓步走向会客室。 会客室和往常显得非常不同,经过精心布置,摆上了大理石火盆,熊熊火焰制造温暖的气氛,加上屋里点燃的蜡烛,将房间照耀得如同白昼。更让安妮意外的是,整间会客室充满了美丽的花卉当作装饰。 在房间一隅,放置一架黑色的大钢琴,外表被擦拭得光可鉴人。 “这里好像正要举行—场盛大的舞会。”安妮环顾四周,几乎看傻了眼。 “就当是有这么一回事。”罗兰德将她送到一张沙发前面,“你是我的贵宾,喜欢我给你的惊喜吗?” “这一切……只为了我一个人吗?”她坐下来,表情极为不安。“好像有些太奢侈了。” 闻言,罗兰德放声大笑,“你想得太多了,取悦客人是主人的职责。” 今晚的罗兰德,月兑去以往的阴霾之气,神情显得开朗,或者说是比较放纵。 “老爷,我……” 他拉了一下铃,男仆立刻端着一瓶酒与两个水晶杯进来,放下后鞠躬而退。 “今夜我特准你叫我的名字。”他亲自斟酒,拿起一杯递到她手上。 “是,罗兰德。”安妮略显不自然地说出他的名字。 “我以为乐趣不一定要用铺张的方式才可获得。” “这是你的看法,然而我认为累积财富的目的,就是为了换取随心所欲的自由,否则财富没有任何意义。” “这也需要花时间和力气才能成功的吧?既然如此,更应当慎重使用它。” “你说得不错。”罗兰德转着手中的杯子,欣赏雕刻精致的花纹。“其实发财也不如你所想的困难。在长期自我放逐,漫游全球各大洲的期间,我曾经一度耗尽所有的财产,落得一文不名,后来我依然重新站起来了。” “这一定是一段很精采的故事。” “正是。”他咧开嘴,微笑的说:“当时我流落到印度,认识了汤玛斯。庇特,他是首相威廉。庇特的祖父。汤玛斯是一位商业奇才,他曾经当过水手,在孟加拉从事贸易,并且当了十二年的玛德拉总督。我以通晓多国语言而被他重用,在那段期间,我从他身上学到千金难买的贸易知识以及商业伎俩。 “一七o一年时,他已经富可敌国,以两万英镑的价钱买下一颗钻石,取名为‘庇特钻石’,然后以十三万五千英镑的价格卖给法国的摄政王菲力普。当时我已成为汤玛斯的心月复,那一笔交易是我去牵线谈成的。 交易成功后,我带着一笔钱以及丰富的知识离开汤玛斯,发展我自己的事业。多亏了那段经历,我才有现今的成就。“ 在他侃侃而谈过去的经历时,神情非常骄傲,掩不住自得。 安妮凝视容光焕发的罗兰德,他天生就具有权威和力量,自负与骄衿非常适合他的气质,也使得他看起来异常英俊而迷人。 对罗兰德来说,有一名好听众,他的兴致可以持续高昂。火光为她秀丽的容颜镶上一道金边,明眸因为专注而闪着异样的光彩,灿烂如星辰。 “安妮,你喜欢唱歌吗?”他冷不防地冒出一句问话。 “偶尔,我唱得不大好。” “你应该多练习,你适合唱歌。”罗兰德迳自走到钢琴面前,打开琴盖。“我来教你唱一首歌,这是—首动人的二重唱,出自盖伊‘乞丐的歌剧’,主角马奇斯对爱人波丽发誓,若他被放逐,他将带着她一起走。” 他坐下来,不必看谱,就能准确地弹奏。 他的歌声雄浑,放进了深厚的感情,在温暖的空气中震荡,飘进她的耳朵,渗进心里,唤起奇异的感受。安妮屏气凝神,恍如跌进温柔的海洋,被浪花包围吞噬。 他以罕见的耐心反覆吟唱,等她熟记了全部歌词,便要她一起加入。 他先唱出男主角的誓词,“我若被放逐到格陵兰的土地上,我会以我的臂膀拥抱我的情人,在永恒的严寒中享受温暖,半年之夜将很快度过。” 安妮接着唱道:“我若被贩卖到印度的土地上,烈火般的白昼告终之时,我依靠在爱人的胸膛上,嘲笑闷热的辛劳。” “我会终日爱你。”他唱道。 “每日亲吻嬉戏。”她接着应和。 罗兰德提高音量,进入全曲的高潮,“与我在一起,你将爱上漂泊。” 安妮毫不迟疑地跟上他,“越过山丘,远赴海角天涯。” 一曲终了,默契好得出乎意料,两人不由得相视而笑。 望着她灿烂如花的笑靥,罗兰德心情悸动不已,笑容渐渐收敛,他的黑眸开始闪现绿色的光芒,这是动情的征兆。 靶觉就像真实的恋人,心有灵犀,安妮的笑容也自唇边隐去,心慌意乱地低下头。 她听到琴盖合上的声音,接着,一双黑色的鞋映人她的眼帘,她立刻屏息以待。 无可否认,她已经爱上眼前这个骄傲、自负、脾气暴躁,但是心地仁慈的吸血鬼。 须臾,那一双黑鞋又自她眼前消失,安妮错愕地把头抬起来,却只见到他的背影。 “罗兰德……”她低声唤道,心底怅然若失。 “不要诱惑我,安妮。”罗兰德背对着她,声音痛苦而压抑。“我不知道我会对你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我怕会在丧失神智的情况下失手杀死你。” “可是……” “我挣扎了许久,我不能再接近你,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我……” 安妮张大眼睛,她再也约束不了自己的心,奈德太太的善意警告已经被她抛在脑后。 她奔过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我不在意,你可以夺去我的生命,它是属于你的。” 罗兰德听到她的告白,汹涌而来的情潮彻底击溃他的心防。他拉下围在腰际的柔夷,转过身来面对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盯着她的眼睛,强迫自己镇静。“你不后悔?” 安妮那一双盈盈秋眸闪耀着梦幻般的虹彩,语气坚决地说:“我绝对不会后悔。” 他不再犹豫,将那一副纤细柔美的身躯纳入怀中,俯首攫住柔润的红唇。 这不能算是“火热”之吻,他的嘴唇冰冷,他的胸膛没有热度。 罗兰德深切明白这一点,他必须以其他方式传送他的深情,来弥补这一层缺憾。 他原本只想浅尝,没想到迅速转变为狂猛的攻势,迫使她轻轻开启唇瓣,让他乘隙而人,灵活地勾住她的舌尖,画圈似的着。他的手肆无忌惮地模索、碰触,极力取悦她柔软的身躯。 安妮迷失在他所施予的强烈欢愉之中,全身开始一寸寸地燃烧起来,她在恍惚中将颤抖的手攀上他的肩,任凭他予取予求。 她的柔顺刺激他体内的,他的嘴唇转移阵地,轻轻滑过眉稍,吸吮小巧细致的耳垂,最后停留在她的下巴,徘徊流连,品尝她纤细柔美的肌肤。对他而言,那是女人最脆弱,也是最诱人的地带。 她娇柔而急促地喘息着,从口中逸出细微的申吟,在晕眩中,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暴露在极度危险之下。 罗兰德及时悬崖勒马,将嘴唇抽离她的颈项,而这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安妮依然沉溺在甜蜜醉人的气氛当中,眼神迷蒙,脸泛桃红,明艳不可方物。 他凝视她甜美的娇颜,绿火在他眼中闪耀着。 “你刚才通过阴暗深幽的死亡之谷,而且惊险万分。”他在她耳畔低喃,“你不介意亲吻一具死尸吗?” 安妮的睫毛颤动一下,星眸从底下悄悄地睇视他,“你不像你说的那样。对我而言,那里不是死亡之谷,而是人间天堂。” 罗兰德捧起她的脸,他的心温柔地绞痛起来。 在他的认知里,成为吸血鬼之身,就无法再对女人动情,仅剩下满足口月复之欲的冲动。 现在他知道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方才亲昵的时刻,属于吸血鬼特有的透视能力似乎消失无踪,他见不到隐藏于雪肤下的血管网络,他的绿眸只收纳她的微笑、她的温柔,他为她神魂颠倒。 也许,事情出现了转机,他无须再受矛盾压抑之苦。 “可惜我们不能在天堂里久待,否则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他声音暗痖地说,“宴会结束了,特纳小姐。” 安妮仍旧倚在他的怀里,他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钟打了十二点,一切都要恢复原状。”安妮掩不住心里的恋恋不舍,“谢谢你,老爷。今天晚上我过得很愉快。” 罗兰德深深地凝视她,在刹那间,他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不,我保证不会再一样了。”他深吸一口气,“安妮,我不会让世界恢复到从前。我爱你,安妮。” 他的眼神让她泫然欲泣,“我也爱你,罗兰德。” 罗兰德将她紧抱在怀里,他知道,漫长的孤独终于结束了。 罗兰德与安妮的恋情在巴尔斯庄园公开,并没有引起大家的意外。 “奈德太太,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劝告。”安妮对老管家忏悔。 奈德太太端坐在她的安乐椅上,戴着眼镜低头缝纫。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其实这个结果并不令人惊讶。”她语气平淡地说。 “奈德太太,我知道你一向都很关心我。可是老爷同样也需要有人关心。”安妮坐在她对面,倾身向前,表情认真地说,“而且他是正人君子,他不会做出使名誉蒙羞的事。” 奈德太太停下手里的活儿,从眼镜上方瞄着她。 “安妮,看来你心意已定,我也不会再多说什么。”说着,她慈祥地微微一笑,“我想你是对的。” “奈德太太。” “希望你能够改善老爷的坏脾气。”她拍拍安妮放在膝上的手,“谈恋爱是无伤大雅,不过即使他有意娶你,甚至开始筹备婚礼,你也不要被甜言蜜语冲昏了头。” “我知道。” 他会娶她吗?安妮心底起了一个问号。 安妮并没有因罗兰德的宠爱而变得目中无人,她依旧待人谦虚而和善,维持以往的作息,甚至比从前工作得更加卖力。 然而她的人际关系却产生了变化,仆人们不敢再用以前那么随便的态度和她谈笑,显得既疏远又客气。 等到六点钟,她便准时前往藏书室,只不过这已经成为恋人的例行约会。 “亲爱的,你看起来有些苍白,而且太瘦了。”罗兰德将她抱在膝上,仔细审视她的神色。 “我很庆幸,这代表你把我从食物清单上去除了吗?”她拍拍他的脸,促狭道。 “显然奈德太太派给你的职务太重了,我吩咐她多找些人手,好减轻你的负担。”他脸色严肃地说。 “不,其实我可以应付的,请你不要跟奈德太太说。”安妮急忙婉拒他的好意。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轻叹道:“我并不想减少你陪伴我的时间,可是我也不能让你病倒。” 她靠在他肩上,合上眼睛,“我保证不会生病。” “你保证不了什么的。”罗兰德低头亲吻她的女敕颊,“我知道你担心蜚短流长,你不想被别人视为特权分子。” 安妮注意到他在吻她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颈项,就像一个父亲在刮胡子时,会把剃刀举高,免得不小心伤到突然闯进来嬉闹的小女儿。 “你了解我的想法。”安妮温柔地回应他,“就答应我的请求,维持现状好吗?” 罗兰德望着怀中心爱的小女人,叹了一口气。她的外表虽然柔弱,其实个性坚韧,很难说服她改变心意。 “不如这样吧,我带你去伦敦住一段时日,你觉得如何?” “啊?可是……” “你不必担心别人会说闲话,因为我不打算再让你回班斯克村。”他迳自决定道。“你不是想环游世界吗? 我可以帮助你达成心愿,我会是一名称职的向导。“ 安妮愣住了,“我不想依赖你呀!因为这是我的愿望。” “你的愿望就是我的。”他抱紧她,用冰冷的脸颊贴住她的,轻轻摩挲着。“我想要让你快乐。” “可是这样旁人会怎么看我呢?”她摇摇头说,“我不就变成你的情妇了吗?” 罗兰德的身体僵住了,“不,你不是我的情妇。”他放开她,脸色转趋阴暗。“我打算收你做布克罗契家的养女。” “养女?”这个结果完全出乎安妮的意料。 “是的。”罗兰德沉声道:“这是最好的安排,我会把你教成为一名淑女,带领你进入上流社交圈,让你成为受人瞩目的贵族千金,然后为你选择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 安妮揪住胸口,她的心在刹那间被击得粉碎。 “为什么?”她颤声问。“我知道我出身低微,无法高攀老爷,我根本不敢妄想,可是——” “不是这个原因。”罗兰德硬生生地别过脸去,强忍心中剧痛。“我不能娶妻,就算我们相爱,也不能改变我是吸血鬼的事实。你是一个好女孩,应该拥有正常人的幸福,和你的丈夫生儿育女,厮守终老。” 安妮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怀中,不停地摇着头,“不,我不要那样!” “安妮……” “跟你在一起,我才会幸福。除非你厌倦我,将我抛弃,否则我绝对不会离开你,我发誓。” 听到这番真情流露的宣誓,罗兰德情难自禁,将她紧紧按在胸前,似乎想和她融为一体。 “傻女孩,我怎么可能抛弃你!”他低吼着,“我不许你怀疑我的真心。” 安妮忽然把脸拾起来,拉下他的头,主动吻他。“那就请你不要这么做。” 罗兰德迅速掌握主导权,两人的舌激烈地交缠在一块,娇柔的她失去防卫的力量,任由他恣意蹂躏。 狂乱的激情,如同无法停息的暴风雨,所有的知觉与意识皆被席卷而去。 “我还是要带你离开这里。除非你成为布克罗契家的养女,否则我无法名正言顺让你待在我身边。”罗兰德轻声诱哄着,“你需要休息,过着有人保护、无忧无虑的生活。跟我走吧!” “我……” “安妮,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难保西里尔。莫顿不会再来找麻烦,这么做就是断了他的念头,一劳永逸。 而且我也需要回去处理一些事情,我不放心留下你一个人。“ “罗兰德……” “听我的,安妮,这只是名义上的问题,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情。” 看到他眼底的保证,安妮让步了。 “好,我跟你去伦敦,可是你不能强迫我进入社交圈。” “我发誓,我绝不会违背你的心意。” 就要离开从小生长的村子,安妮的心中有说不出的惆怅。 她站在老家的院子一里,一一看着昔日亲手栽种的花草,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花一木,都有她童年珍贵的回亿。 克利斯站在她身边,似乎察觉女主人感伤的情绪,显得安静许多。 “克利斯,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回到这里来了。”她低声道。 克利斯呜呜两声,代表回应。 “安妮!”有人大声叫着她的名字。 安妮回过头去,原来是霍布斯医生,他正朝围篱跑过来。 她又惊又喜,打开门走到马路边,“医生,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本来想等一下去你的诊所拜访呢!” 霍布斯跑到她面前停下,累得满头大汗,拿出一条手帕擦拭额头。“我刚出诊回来。好久不见了,最近过得怎样?” “医生,我正准备去跟邻居们辞行,我即将前往伦敦,预备在那里住一段时日。” 霍布斯大吃一惊,“你要去伦敦?” “是的,而且短时间内大概不会回来了。” 霍布斯沉默了一会儿,“为了布克罗契爵士的缘故吗? 见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安妮顿时醒悟过来。 “医生,你误会了。他对我很好,他是一名真正的绅士。”安妮急急为罗兰德辩解。“事实上,他已经将我收为布克罗契家的养女。” “养女?” “是的。”安妮羞涩地低下头,“他认为这样做可以保护我。其实老爷由于生意上的因素必须要回伦敦一趟,但他放心不下,怕西里尔再度上门找我。” 霍布斯听到这番解释,神情稍稍释然,点了点头,“那倒是令人忧心,这小子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老爷也是基于这番考量,才坚持带我同行。” “看来,他对你呵护备至。” 安妮不禁脸红了,“是的。” 霍布斯沉吟了半晌,开口道:“假如他是真心重视你,我很欣慰,愿上帝保佑你。到了伦敦,记得写信给我。” “我会的,医生。” 第七章 “安妮居然打算要跟那家伙远走高飞!”西里尔握拳一拍桌子,桌上的杯子被他震得摔落到地上跌得粉碎。 莉妲冷冷看了他一眼,自从威廉出现以后,她对他的态度就显得疏远许多。 “你在这里拆了我的房子,也于事无补,自己想对策吧。” “我倒认为这是天赐良机。”坐在对面的威廉拿起一瓶酒,替自己斟了一杯。“我相信布克罗契爵士倘若离开,要把钱骗到手更加容易。通常在大城市待过的生意人会有戒心,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就容易上当,我们可以从管家的身上下手。” “你这分明是推托之词。”西里尔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当初是谁说要献策,帮我报一箭之仇?结果你在这里白吃白喝白住一个月,却啥事也不干。你就这一点能耐吗?还敢在那里大吹牛皮!” 这小子大摇大摆地在他的女人家里住下,受到莉妲的包庇。莉妲明显冷落了他,他的地位顿时矮了—截。 为此,他积了一肚子的气没地方发。 威廉懒洋洋地看他一眼,“小子,我现在满脑子只想保命,平安逃离这里,所以我不得不小心谨慎行事。况且我们已经调查过你仇家的底细,你根本就不是人家的对手。他在南非殖民地的一座钻石矿就足以买下半个赫里德福郡,有不少大臣和议员是他在伦敦时的座上客。你去招惹这种人,无疑是自寻死路。你想报仇,请便,但可别怪我事先没警告你。” “你好大的胆子!”西里尔气得掀翻了桌子,暴喝一声,“我可以报官将你送回死牢!” “那么我便会对公正的法官大人招认,西里尔。莫顿是我最信赖的朋友,而且因为过度思念的缘故,当我被押送经过班斯克村时,就情不自禁想来拜访我的老朋友。我想法官大人一定会基于同情而把你送来跟我作伴。”威廉气定神闲地说,根本不把西里尔的威胁放在眼里。 闻言,西里尔更加怒气勃发,“你想反咬我?你以为他们会相信?” “你想试试我的口才吗?”威廉满不在乎地看着他。 眼看一场大战一触即发,莉妲终于出面调停。 “西里尔,你要报仇,我们不会阻拦。但威廉说得有理,对方有钱有势,你会招来麻烦上身。” 只可惜西里尔已经丧失理智,完全听不进他们的劝告。 “这有什么好怕的!找几个家伙在路上把他绑来,折磨他直到他断气,不就死无对证了吗?”西里尔大声咆哮着。“你们等着瞧吧!我会让那家伙跪在我面前,哭着向我求饶!” 他恶狠狠地轮流瞪视他们两人,然后“砰”的一声,甩门出去。 莉妲轻摇着头,无可奈何地看着威廉说:“他的个性就是太急躁了。” 威廉耸耸肩,“让他去吧,也许他能够成功呢!到时候我们可以乘机追讨一笔赎金。有麻烦找上门,让这小子去顶,到时我已经远走高飞。” 莉妲注视他,脸色有些晦暗,“是‘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吧?” 威廉心神一凛,马上哈哈大笑起来,“是呀!没错,‘我们’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到外面的世界重新开始我们的人生。” 虽然他神色自若,但莉妲的心里逐渐浮起一片疑云。 想当然耳,这一趟伦敦之行,必须选择夜间出发。 巴尔斯庄园里的仆人全站在大门口列队恭送。 “奈德太太,庄园里的事务就交给你全权处理了。” “是的,老爷。我会竭尽心力的。”奈德太太满口应承。 安妮走上前,诚挚地向她致谢,“奈德太太,谢谢你对我的照顾与教导。” “小姐,好好保重自己,一路小心。”安妮的身分已经是布克罗契家的养女,奈德太太自然要改口。 “我会的,你也要好好保重。” 园丁是个憨厚的老实人,他真情流露地请求道:“小姐,记得要常常写信回来。” “我一定会的。” 安妮一一和昔日的伙伴们轮流道别,离情依依,就连克利斯也感染了离别的愁绪。 “安妮,我们走吧。”罗兰德催促着。 克利斯先窜马车上,接着安妮在罗兰德的搀扶下坐人车里。等她坐稳,罗兰德便指示车夫准备出发,同时将车厢里的帘幕放下来。 克利斯紧紧靠在女主人的脚边,它对罗兰德依然有戒心。 罗兰德不以为忤,他向克利斯伸出手,“这是一段很长的旅程,你需要休息,否则会吃不消的。” 渐渐地,克利斯的眼神变成迟钝,没多久就无力地趴下,开始打呼。 安妮大开眼界,一脸惊奇地问:“你会法术?” “可以这么说。”罗兰德将她拉入怀中,“我不希望在我们单独相处的时候受到任何干扰。” “罗兰德,你……”她的抗议全被他吞没。 “我知道此刻应该对你怀着父亲一般的爱,然而我办不到。”罗兰德亲吻她的手,“我太自私了。” “你做我父亲太老了。”安妮仰起小脸,朝他甜甜一笑。“你长我一个半世纪以上的岁数。” “你这小妖精!”他目光宠溺地看着她,“不许你提到我的年纪。” 他重新吻住她,动作粗暴,有意惩罚她的顽皮。 对于这种惩罚,安妮甘愿领受,她越来越无法抗拒他。 就在情人即将燎原,罗兰德以惊人的意志力离开她的樱唇,抑止体内的骚动。 “今天到此为止吧。”罗兰德将她身体扶正,大手揽住她的肩。“你也应该歇一会儿,路途还长得很呢!” 安妮微喘着气,明眸粲然地看着他,“好的。” 她把头放在他肩上,她也确实累了,车身颠簸晃动的节奏,就像催眠曲一般助她人眠。 车子约莫行驶了两小时,即将离开地界之际,从后头传来纷扰杂沓的马蹄声。 凭着比常人灵敏百倍的听力,罗兰德分辨出有十五位身分不名人士接近他们的车,并且形成包围圈,正逐渐缩小范围。 他记得这一带并无盗贼盘据,但这些人显然来意不善。 “安妮,醒醒。”他轻唤着身旁熟睡的人儿。 安妮揉揉眼睛,睡意朦胧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可能遇上抢匪了,你要小心一点。” “抢匪?”安妮登时被吓醒,“那该怎么办?克利斯,克利斯!” 她还没来得及摇醒克利斯,马车已经停住,他们被那群人拦截下来,接着听到一声惨叫,必定是车夫受到袭击。 车门猛地被打开,两名蒙面男子拿着枪抵住他们。 “快!快点下车!” 罗兰德衡量情势,依照指示扶着安妮下车。 丙然是十五名彪形大汉,个个身材粗壮,每个人都用黑布蒙住脸,将两个人团团包围住。 安妮紧紧依靠在他的身后,虽然心里免不了有些惊惶,但她知道他能够应付的。 身为吸血鬼,罗兰德根本不把这些家伙放在眼里,但是为了她的安危,他必须谨慎行事。处在一群持枪歹徒的包围圈当中,无论动作再快,还是会让敌人有可趁之机。 况且他目前是一名“普通人”,若是施法术或者展现迅捷的行动力都会让身份曝光。 “请教各位,阻挡我们的去路,有任何正当的理由吗?”他朗声问道。 其中一名歹徒大声狞笑道:“未经老大同意就离开班斯克村,我们当然有正当理由拦下你们。” “难道我的行动需要征求你们老大的同意吗?那么请你们老大出来跟我谈。”他判断说话的家伙并非带头者。 罗兰德不怒而威的气势震慑住在场全部的人,他们全呆愣住了。 安妮忽然发现有一匹马极为眼熟,它的体型高大,在夜里无法看清毛色,但它的主人正恶狠狠地瞪着她,仿佛有深仇大恨般,露出黑布外的两道目光意图把她撕碎。 “西里尔……”她下意识惊叫出声。 罗兰德顿时了解这批人的来意,心想接下来绝不可能用金钱善了。 西里尔索性一把拉下黑布,拿枪对着他们,忿忿的吼道:“你这婊子!竟然敢反抗我。你以为有他给你撑腰是吗?我敢担保他不会活得太久了。你将会跪着来见我!丫头。到时候我会让你得到应得的惩罚,我要看你自食其果!” 他狂怒地瞪着他们两人,举枪瞄准罗兰德的心脏。 “不要!西里尔,求求你不要!”安妮惊慌地喊道。 “来啊!来求我呀!你怎么不开口求我饶你一命呢?伟大的爵爷。”西里尔挑衅道,一双暴眼几乎要冒出火来。 罗兰德一声不响,他的眼底开始闪耀着绿色光芒。 “不,罗兰德。”安妮看出他眼底的变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放过他们,千万不要……” 西里尔闻言大吼:“放过他们?我看你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眼看他就要扣下扳机,安妮不假思索的奋力一推,罗兰德的身子被她一推,登时向旁退了一步。 就在同时,“砰”的一声,西里尔的枪口擦出火花。 安妮用身体替罗兰德挡下那一枪,雪白的衣裳顿时染上一片殷红,她倒在罗兰德的手臂里。 “不,安妮!”罗兰德这一声叫唤响彻云霄,撕肝裂肺。 其他人见到西里尔真的开枪杀人,顿时惊慌失措。 他们的本意只是打劫,以为可以得到一笔意外之财,这是西里尔在雇用他们时所答应的条件。现在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局面,他们心里开始打起退堂鼓。 “安妮!”罗兰德悲痛欲绝地将她紧拥人怀,跪倒在地。她并不知道寻常的子弹对付吸血鬼根本毫无作用。 “安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可以死啊!” “罗……兰德,我……”她奄奄一息,却面带微笑。 “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很……抱歉……” “不!”罗兰德抱紧她。 他闭上眼睛,感觉她的生命在他怀抱里流失,一颗心在转瞬间被掏空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真正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胸口沾上她的鲜血,红艳的汁液是吸血鬼的喜悦之泉,可是他按住她的伤口,一心一意为她止血。 他不允许它们离开她的躯体,一滴都不行! “喂,你这小子太过目中无人!你给我站起来!”西里尔见自己杀了人,心想横竖避免不了逃亡的命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老大,我看我们还是先撤退吧。”旁边一名手下忐忑不安地提议。 “闭嘴!不能留下活口!” 罗兰德将安妮轻轻安放在地上,慢慢转过身来,“你竟然敢伤害她,我绝饶不了你!” 他的面貌开始产生变化,绿火炽燃的黑眸逐渐深陷,骨骼移位,前额更加突出,尖牙变长,十指暴长,面目转变为野兽与恶魔的综合体,显得异常狰狞恐怖。 这副脸孔,西里尔一辈子都记得。 “是你!”他狂叫,颈上寒毛直竖。“那天晚上,你害我失去一条腿!” 原来去年父亲生日当天晚上,害他在巴勒拉特池塘摔断腿的元凶,并非出自他的幻觉,而是真有其人。 不!他不是人,是恶魔! 罗兰德的眼睛进射厉光,冷声道:“今天你失去的将不只是一条腿,我要将你粉身碎骨!” 他一跃而起,谁也没看清他的身形,下一秒钟西里尔的脖子便落人他的掌握。 “开枪呀!笨蛋!”西里尔大喊道。 那群乡下人早就吓破胆子,立刻一哄而散,边跑边惊呼不已。 西里尔被高高举起,脸色由白转青,因窒息的痛苦而扭曲着,双手撕扯着脖子上的箝制,两腿不停抖动挣扎,眼睛张得大大的。 罗兰德毫无怜悯之意,将尖牙凑近猎物的脖子,深深地刺进去。 西里尔挣扎的手脚逐渐迟缓下来,片刻后终于静止垂下。 其他人见状,当中有几名吓得大叫起来,全都跳上马背,赶忙拨转马头逃命。 罗兰德继续施压,拧断他的脖子,将他的身躯撕裂成两半。 对他而言,这样的行为与捏死一只蚂蚁一般轻而易举,然而这并未带给他任何报复的快感。 为什么心会那么痛?为什么觉得自己茫然无依?愤怒、憎恶已经被悲伤取代,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撕裂开来。 “罗……兰德……”他的身后传来微弱的呼唤。 她还活着!他的神智稍微清醒,即刻赶到她身边,可是…… “安妮,不要看我,你会吓坏的。”罗兰德举起袖子蒙住脸,此刻他这副形貌足以吓死任何人。 “不……我要……看……”安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轻触他的胳膊,“我想看你……最后……一眼……” 罗兰德抓住她的手,激动地嚷着:“不!你不能离开我!我不准你遗弃我!” 安妮只是笑着,轻轻抚模他变形的五官。 他从她失去光彩的眼睛一里看到怜惜与柔情,而这令他心碎,怎么能够让她弃他而去? “对……不……起……” “你撑着点,我立刻带你去找医生。你等着!我不会让死神带走你!” 凌晨三点,应该是一般人好梦正酣的时刻,霍布斯却不得安眠。 急促的敲门声将他吵醒,对当医生的人来说,这种事情是家常便饭,幸亏他妻子带着孩子出门拜访亲戚。 霍布斯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披上睡袍,叹了一口气,走下楼去开门。 门打开后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只见罗兰德抱着安妮站在门口,她胸前的斑斑血迹告诉他事态严重。 “医生,你一定要救活她!”罗兰德超越了疯狂,冷静得有些反常。 霍布斯伸手探向她的颈动脉,还有微弱的跳动,她还活着。 “赶快跟我来!”霍布斯随即往屋里走。所谓“救人如救火”,他没时间问清事情发生的经过。 罗兰德跟他进入诊疗室,将安妮平放在手术台上。 “布克罗契爵士,请你先出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罗兰德倏地发出狂叫:“不,我要留下来陪她,我不能让她离开视线,一秒钟都不行!” 霍布斯顿时弄清楚一件事,眼前的男人现在变成一头危险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向分开他和心上人的外敌。霍布斯轻叹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紧急手术就是与死神赛跑,霍布斯全神贯注,不敢稍有松懈。 罗兰德全身肌肉紧绷,每划下一刀,他的心也跟着被割出一道血痕。安妮的脸色苍白如纸,脆弱得好似强风中颤抖不已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只差一寸,还好没贯穿心脏。”霍布斯取出子弹,丢在一旁的圆盘里。“幸亏失血没有过多,命是保住了。” 罗兰德闻言,紧绷的心终于得以被释放,身体也跟着几乎瘫痪,他连道谢的话都说不出口。 霍布斯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他月兑下手套与口罩,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天大概快要亮了,她可能要昏睡一阵子才会醒来。” 罗兰德闻言一惊,“啊!现在是几点?医生、医生!” 才几秒钟的工夫,霍布斯已经瘫在椅子上开始打呼了。 罗兰德必须在日出以前离开,他不能见到阳光。 他俯,轻柔地拨开安妮脸上的乱发,亲吻昏睡中的天使。“谢天谢地,我终于保住你。亲爱的,我晚上再来看你。” 安妮毫无知觉,罗兰德依依不舍地投了最后一瞥,转身离开房间。 他走到屋外,化身为一只蝙蝠,在原地绕了三圈,才朝着巴尔斯庄园的方向飞去。 西里尔的死讯,很快传遍了班斯克村以及邻近的地区。 那帮抢匪的遭遇,没人能说得真切。据说其中一人当晚就被吓死,另外有两人落得精神失常的下场,其他的人心有余悸,连着好几晚都作相同的噩梦。 为了月兑罪,他们对当时的情况加油添醋,将罗兰德描述成邪恶、卑鄙、狂妄、残忍、十恶不赦的吸血鬼,企图转移大众对他们罪行的注意力。 于是乡下人被煽动了,他们相信罗兰德是一个危险的恶魔,他们陷入恐惧之中,担心他会掠夺人命。 昏睡中的安妮完全不知情,当她终于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安妮缓缓地睁开眼睛,首先映人她眼帘的,是她最希望见到的俊俏脸孔。 “罗兰德……” “我在这里。”罗兰德立刻出现在她的正上方,握住她的手,深情地凝视她,“你不要紧吧?”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霍布斯医生家,你受伤了。”他柔声回答。 安妮脑中的记忆逐渐回来,“那你呢?那些人……” “他们伤不了我的,小傻瓜。”他回想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禁气急败坏的说:“你竟然做出这种傻事,你怎么可以……” 她伸手轻点他的嘴唇,“对不起,都是我引起的。” “你无须道歉。”罗兰德抓住她的纤纤玉指,心疼不已。“这不是你的错,你好好休养吧!” 安妮点了点头,罗兰德伸手轻抚她的眼皮,她立刻沉沉睡去。 罗兰德凝视她安详无邪的睡容,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才悄然离开房间。 当他走出房门,看见霍布斯站在门口,一脸戒备的看着他。 “爵士,我刚才出诊的时候,听到一些传言。”霍布斯瞪着眼前的神秘男子,“我想求证一下。” 罗兰德看了他一眼,露出嘲弄的笑容,“你想如何求证?亲身试验吗?” 霍布斯鼓起勇气反驳道:“那些传言都太荒谬了,然而当我看到西里尔的死状,不由得我产生疑问。” 罗兰德阴恻恻地瞪着他,语气倔傲地回答,“我的确如他们所言,这样你满意了吗?我建议你用圣水和十字架来对付我,我最怕阳光。” 霍布斯打量眼前谜一般的人物,他有些迷惘,或许是先人为主,他之前就对巴尔斯庄园的主人颇具好感,怎么样也无法将他与恶魔画上等号。 西里尔那一帮人平日的素行,霍布斯极为清楚,他们之所以纠众成行,多半是没安什么好心眼。 “我看到安妮的伤,所以不愿骤下评断。”霍布斯低声说。“再说,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爱她的。” 罗兰德没想到会听见霍布斯这么说,怔了一会儿,脸色缓和多了。 “她是一个天使。”他喃喃低语。 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霍布斯心里的疑虑得以澄清。 “我看着她长大,比你更清楚这一点。她之前知道你的身份吗?” “是的。” “而她没有离开你。”说着,霍布斯叹了一口气,“我想我能够了解,她是个善良的女孩。” “我想让她留在这里休养,可以吗?” “我希望能够答应你。”霍布斯摇着头说,“可是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村人知道安妮在我这儿,便会出现两种情形,一是重病患者也不敢上我这儿来求诊,另外一种情况是莫顿的家族会聚集更多人前来寻仇,安妮将会被他们当成共犯,我也不希望你在这里与他们发生冲突。而且你不在的期间,我一个人无法保护她。” 霍布斯的顾虑合情合理,这里是医病的诊所,怎么说也不能变成血腥的屠场,他不能让医生的立场为难。罗兰德暗忖。 “那该怎么办呢?” “我建议你立即将她带回巴尔斯庄园,每隔一天我会前去替她换药,你放心好了,爵士。” 除此之外,的确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谢谢你,医生,我很抱歉为你带来许多麻烦。”罗兰德伸出手来,诚心地说。 一开始,霍布斯瞪着那只大手,有些犹豫不决,迟疑半晌,他仍然伸手握住。 “救人是医生的职责,我很遗憾不能帮上更多忙。”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保护她则是我的职责。”罗兰德斩钉截铁地说,显出无比的决心。 莉妲对西里尔的死无法释怀,并非由于多年来的同居关系,而是对于当日未能劝阻他的鲁莽行动,她深感内疚。 不过威廉倒是欣喜若狂,因为他知道机会来了。 “没有想到布克罗契爵士居然是吸血鬼,这可有意思了。”在莉妲温暖的香闺里,他坐在床沿看着她卸妆,喜孜孜地盘算着,“这可是大好的机会,我终于不必窝在狭窄的阁楼里,大白天也可以出去活动。” “你想怎么做?” “重回到我的老本行。”他得意地宣布。“只需弄来一套神父的装扮,我可以佯装成锲而不舍的追查吸血鬼下落多年的神父,并表明是因为听到消息才到班斯克村来捉拿那个妖魔。” “你真有本事捉吸血鬼?”莉姐有些怀疑地问,他怎么看也不像有那个能耐。 “当然不行。”说着,威廉吃吃笑了起来,“不过基本的驱魔方法我多少知道一些。在此之前,我可以先取得村民们的信任。而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必须针对那家伙的致命弱点下手。” “他的弱点?” “就是那个叫安妮的女孩,他不是为了她才发狂杀人的吗?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只要把那个女孩弄到手,他一定会俯首听命,到时我们可以随心所欲的摆布他,予取予求了。” “这计划太危险了,对方可不是普通人类呀!”莉妲担心地说。 威廉仰头大笑,“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办到。” “我不干!我可不想送命。”莉姐死命摇着头说。 白痴也想得到,跟拥有不死之身的吸血鬼作对会有什么下场。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参与这件事。” 蓦地,一道影子划破空气,在她的背上烙下热辣辣的疼痛。原来是威廉拿起放在椅子上的皮带狠狠抽了她一记。 “你竟然敢对我动手?!”莉妲错愕地张大眼睛瞪着他,从出生到大,她第一次受到这种侮辱,就连鲁莽的西里尔都不敢对她动粗。 “对付女人不仅要用甜言蜜语,必要时也需一条皮鞭。”威廉丝毫无怜香惜玉之心。“这是给你一次警告。” “你太过分了!我绝对不参加你肮脏卑鄙的阴谋!”莉妲气极的怒吼。 下一秒钟,她的脖子被一把尖刀给抵住。 “亲爱的,你想中途退出吗?”威廉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现在才打退堂鼓,已经太迟了。” 莉妲没有料到他的靴子里竟然还藏着武器,她知道威廉不是在虚声恫喝,还是识相点,以免立刻成为他刀下亡魂。 “我知道了,我不是说过会全力帮助你吗?”她勉强露出笑容的说:“既然你决定这么做,我当然会支持你,只是我担心会有危险嘛!” 威廉打量她好一会儿,无法确定她的话是否可靠,但目前他需要人手,所以他是把刀子放下。 “亲爱的,这是一桩大买卖,成功之后,你就可以月兑离这个鬼地方,到你梦想已久的大都市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你应该要高兴才对嘛!”他改采怀柔方法,诱之以利。 但是莉妲已经觉悟,明白她犯了一个大错,不仅引狼人室,还落人泥沼,越陷越深。 第八章 安妮没想到才短短几天时间,整个世界全变了。 在知道罗兰德的真实身分后,巴尔斯庄园的仆役纷纷找藉口辞职,有些下人甚至不告而别,溜得不见踪影。 奈德太太秉持强烈的责任感坚守岗位,并且照顾受伤的安妮。直到她能够下床走动,她才宣布要退休住到侄子家里。 “奈德太太,这是为什么?”安妮惊愕地问,“难道你也怕老爷吗?你应该了解他不会伤害你的。” 她们坐在厨房里商谈庄园的事务,曾经热闹喧哗的厨房,此刻冷清得可怕。 “说不怕是骗人的,可是还有许多其他的因素。”奈德太太掩不住疲惫的说:“这—带的人都已风闻老爷的事,所以我根本无法招募到新人,送牛女乃鸡蛋蔬菜的人也吓得不敢接近庄园,这么大的地方都要我—手打理,你说我一个人能够撑多久?” 这的确是实情,安妮无言以对。 “你不打算跟我一起走吗?” 安妮摇摇头,“不,我绝对不会离开他。况且大家都走了,他需要我。” 奈德太太静静地望着她,“你真的下定了决心?” 安妮毫不迟疑地点头,小鹿般温柔的明眸掠过坚决的光芒,“是的。” 奈德太太虽然上了年纪,但她能了解爱情的力量,事到如今,她无力也无心阻拦。愿上帝保佑这个善良的孩子。 “那我把庄园的一切都交给你了。”奈德太太取下腰间的一大串钥匙,执起她的手放在掌心。“你要好好保重。” 安妮握住沉甸甸的钥匙,心情是错综复杂的。 “谢谢你,奈德太太。” “可以拜托你帮我做——件事吗?请你替我向主人辞行。” 安妮沉默了许久,她无力扭转大众既定的成见,只好学着接受现实。 “好的,我会转达。” 安妮站在罗兰德的房门口,这里向来都是禁地。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举手轻轻敲门。 “罗兰德,我可以进去吗?” 饼了半晌,“咿呀”一声,门自动打开了。 在她眼前展开的,是一个狭窄深长、幽暗的房间,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 令她惊讶的是,房间中央躺着一副豪华铜棺。这里简直像极了一个阴森森的墓穴。 “喜欢‘恶魔的巢穴’吗?”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安妮没有心理准备,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罗兰德,是你!” “还会有别人吗?”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房间里的光线来源,只有她身后走廊的烛火,十分微弱。“这栋宅子除了你跟我以外,没有第三个人了。” 安妮低下头,“原来你知道了。” 罗兰德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正视他。 “你不必觉得愧疚,这早在我意料之中。” “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暴露身分。”她难过的说。 “我不在乎。人人憎恶吸血鬼,避之唯恐不及,所以他注定是孤独的。”他的口气很淡漠。 安妮的心仿佛被扎了一针般的疼痛,“罗兰德……” 罗兰德放开她,背过身去,语气淡然地说:“我会寄一笔养老金给奈德太太,这是她应得的。至于你,我想也应该为自己打算一下。” 闻言,安妮错愕不已,“什么?” “西里尔。莫顿已死,你的威胁已经解除了,所以你现在可以返回你自己的家,你不必再留下来了。”他强逼自己硬下心肠的说。 安妮不敢置信,他在赶她走?! “我为什么要离开?” “我说过,你现在不必担心受到任何威胁,你已经自由了。”罗兰德强忍心痛地开口,“你不该继续跟随一个吸血鬼,这对你只有害处。村子里的人会把你视为我的手下,称你为魔女,趁现在还有挽救的余地,你赶快走吧!” 这是为了她好,他必须毅然割舍,即使他知道这么做是将自己推向痛苦的炼狱,受烈火煎熬。 “我不会走的。”他背后响起一个清晰悦耳的嗓音,宛如振奋高唱的黄莺。“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 这句话激动了罗兰德的感情,他强迫自己镇静,“我不需要怜悯。” “可是你需要伴侣,而我需要爱情。我请求你不要吝啬,把爱情施舍给我。”她的语气轻快活泼。“以前我虽是为了躲避西里尔而进庄园,但现在我是为了你而留下。” 他迅捷地转过身来,凝视她灿烂如花的笑靥。这样的女人,怎能不令人心动? “你不需要请求,就已经赢得我全心全意的爱情。” 他声音沙哑地回答她。 安妮立刻投入他的怀抱,“我深感荣幸,爵士。” 罗兰德用强烈的拥吻回报她的深情,他知道自己完了。 班斯克村出现了一名远来的旅人,他自称是布朗兹神父,专长是降妖除魔。 他声称属于罗马天主教,驱魔能力通过教廷的认可,并且拿出盖有教廷印玺的证明文件,宣布自己为了捉拿吸血鬼,远渡重洋而来。 陷入极度恐慌里的班斯克村居民,盛情欢迎满面于思的布朗兹神父的到来。 布朗兹神父暂时在教区神父的住宅安顿下来,他破例让布朗兹神父在星期日代替领导弥撒。这位外来客以热情和流利的口才赢得村民们的信任与好感,只要他所到之处,都会成为注目的焦点、包围的中心。 “神真的听见我们的祈祷,派你来拯救我们。”道金斯太太拉着他的手喜极而泣。 “道金斯太太,神会眷顾每一位子民,而我只是他最微不足道的一名仆人。”布朗兹神父严肃地回答。“要保持信心。” “我们真是太感谢你了。若有任何需要,只要你吩咐下来,我们定会全力协助。” “谢谢你们的热心,我一定尽我所能为大家除害。” 村民争相邀请布朗兹神父到家中作客,而他也是一名礼貌周到、言谈风趣的好客人,他会巧妙地称赞屋子里的布置与待客的菜色,藉此取悦女主人。他也会坐在炉火旁将一名孩子抱到膝盖,讲述英勇的骑士故事,人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就这样,布朗兹神父在班斯克村度过许多愉快的晚间时光。 然而善良的村民们却不曾觉察自己正参与一项极为恶毒狡诈的阴谋。 如今巴尔斯庄团里,只剩下罗兰德与安妮,孤男寡女共处一屋,必须要比平日更加倍谨慎,才不至于逾越礼教。 除了起居室、藏书室和厨房,其他的房间只得放弃整理,然而光是打扫这三个房间也就够安妮忙的。 然而她依然遵照过去规律的作息,到了晚上准时到藏书室报到,午夜时分也必定退下,回房间就寝。 在没有其他人的干扰下,罗兰德比以往自由多了,他放下主人的身段,当安妮工作的时候,他经常出其不意在她身后出现偷袭她。 “安妮,今晚可以陪我守夜吗?”他在厨房里抓住她,搂进怀里。 “什么?” “放心,我不会侵犯你,今晚我觉得兴致高昂,想彻夜狂欢,你愿意留下来陪我吗?”罗兰德眼里写满了期盼。 一个洁身自爱、重视名誉的好女孩应该拒绝这种邀请,可是安妮的舌头背叛了她。 “是的,主人。” “好极了,我想你应该穿上最漂亮的衣裳,我们在起居室里开个庆祝会吧!” 安妮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因为他的表现反常,一改过去阴郁的脾气,整个人显得相当开朗。可是她心里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找不出值得怀疑的理由。 到了约定的时间,安妮换上一件浅绿色的礼服,将头发绾成希腊式的低髻,前往起居室;她事先已经在房间里预备了点心和酒。 罗兰德见到她,双目炯炯有神,称赞道:“你实在太美了。” 安妮投进他的怀中,嫣然一笑,“多谢夸奖。” 这一晚上,罗兰德比平日话多上几倍,言词风趣幽默,将安妮逗得发笑不止。 “安妮,把这一杯喝下去吧。”他又替她斟上一杯,柔声哄道。 “不……我不行了。”安妮醉态可掬地倒在沙发椅上,不胜酒力的娇态惹人疼怜。 罗兰德却不肯轻易放过她。“陪我喝这最后一杯。” “我喝太多了,真的不……” 罗兰德—口气将酒全倒进嘴里,然后伏在她身上,搜寻她的红唇。 安妮的意识开始模糊,任凭他将红酒强灌入她的口中。 罗兰德并未停下动作,他以唇含住她的唇,轻轻的吸吮,动作缓慢而轻柔。 安妮不由自主地回应他的热情,酒精在她体内起了奇妙的作用,她全身都像是被点燃的火球。 离开她的唇,他移向她秀丽的脸庞,含住她的耳垂逗弄了一会儿,她不禁嘤咛了一声。 他的唇往上移,吻上她的额、她的眼、她的鼻尖,慢慢地滑落到她白皙的颈项,在她的肩头上流连,一面动手解开她胸前的带子。 安妮完全臣服在他的热吻里,任凭他为所欲为。 雪白美丽的胸脯令罗兰德目眩神迷,他迷失于她的双峰之间。用脸颊去感觉她的颤抖,用鼻去呼吸她的体香…… 安妮睡着了。 直到确定怀里的人儿沉沉睡去,罗兰德倏地停止动作,不再继续下去,反而细心地替她整理好衣服。 “原谅我,亲爱的。”罗兰德在她耳畔柔情地低语,“我爱你,安妮,所以我必须这么做。” 熟睡的她当然毫不知情,接下来只有等待天亮了。 安妮作了一个噩梦,在梦境中,她被困在一团迷雾里,茫然无助。她到处寻找出口,总是徒劳无功。 “安妮!安妮!”有个声音一直呼唤着她。 她喘着气四处张望,想找出声音来源。这声音忽远忽近,缥缈不定,这是熟悉的、充满慈爱的声音,是她记得的声音。 “安妮!他有危险了,你快回去吧!”那个声音迫切地催促着。 她认得这个声音,这是父亲的呼唤。“父亲!你在哪儿?” “你快点救他,再迟就来不及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来不及了?父亲,你在哪儿?父亲…… 安妮惊醒了,她吓出一身冷汗。 为何会梦见父亲呢?梦里的警告又有何含意呢? 噢,她的头好疼,想必是因为昨晚的酒精……昨晚? 安妮猛然抬头,发现自己依然躺在起居室的长椅上,罗兰德人呢? 她赶紧坐起身来,四下张望,就在靠近落地窗的方向,发现他的身影。 不寻常的是,落地窗的帘幕已被拉开,东方渐露鱼肚白,天就快要亮了。 罗兰德端坐在一张面向落地窗的沙发椅上,一动也不动,恍若大理石雕成的石像般。 安妮怔了好一会见,直到第一道晨曦透进窗子玻璃,落在他端放在扶手上的手背,她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在梦中对她发出警告。 阳光落在罗兰德的皮肤上,开始冒起阵阵青烟。 “住手!” 她赶紧跳下来,飞奔到窗边,放下窗帘,而他的手背已经烧出一个大洞,但他依然端坐不动,似乎没有感觉到痛楚。 安妮的心脏差一点停止跳动,“罗兰德,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兰德缓缓地开口,“没什么,我想看看睽违已久的日出。” “骗子!”安妮不是伤心,而是感到愤怒,她完全明白昨天他为何会有那么怪异的举止。“你根本就是想自杀,所以你昨天才设计我!” 罗兰德默不作声。 “回答我呀!你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忍心丢下我?”她受刚才的意外刺激过深,此刻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她不敢想像若是因为宿醉未醒而迟了一步…… “你不该留下来。”罗兰德终于开口,“我不想因为自私而害了你。” “我不是说过,是我心甘情愿的吗?”安妮难得提高声音的说话,“就算你真的不想跟我在一起,又何苦采取这种手段?你只要丢下我一个人回伦敦就可以了呀!” 罗兰德凝视她,缓缓地说:“你认为我能够在失去你以后,还能够独自忍受无止境的漫漫长夜吗?” 这句话让安妮心碎。“那你认为我就可以办到吗?你太高估我了。” “安妮……” 她抱住他的头,“不要再吓我了。罗兰德,请你想一想,如果我们分开,我的痛苦不会比你少,你明知道这一点的。求求你!” 罗兰德崩溃了,他怎能毅然割舍这段情?她是他的阳光,他的希望,他的爱,他全部的生命! “我答应你,我不会再做傻事。我们一起逃,逃得远远的。”他将她紧搂在怀里。“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会让你幸福。” “好的,好的,好的。”安妮迭声地应着,未来美好的景象在她的心底发芽。 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我已经打听到那个小泵娘的行踪,她每隔三天会到霍布斯医生家去取预订的鲜肉蔬果。”布朗兹神父——也就是逃犯威廉。史密斯——说出他所探听到的消息。因为他的易容术实在太高明,加上最近建立的名声,使他大白天也可以在村子里自由行走。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真的想绑架她吧?” “她已经是恶魔的仆役,拘留她本身并不犯罪。”说着,威廉冷笑一声,“到时候那个女孩子就是我们手里的王牌,那个吸血鬼一定会乖乖任由我们摆布。” “你怎能这么肯定他会为了一个小女孩而听我们的话?” “我调查的工夫可不是白费的。根据他过去仆人的说法,那个吸血鬼十分迷恋她,他的目光不断地追随她,重视她胜过一切。我认为仆人的观察多半是很可靠的资料。” 莉妲无言,自从西里尔死去后,威廉无所顾忌,经常对她加以威吓、殴打,逼迫她就范。 她知道阻止不了威廉,可是她心里更清楚,根据他以往的犯罪记录推测,事成以后,威廉必定不会让那名女孩活着。 她原本只想获得一笔钱,以及为平淡无奇的生活增添——些刺激,却没料到这是一个无底深渊。 “那你打算分派我什么任务?” 威廉注视着她,自从上一次莉妲表示拒绝与他合作之后,他已经不再信任她,而且对她的厌烦一天比一天加深。 “我会让你参与我最重要的演出,直到这件事结束。你可是我最重要的事业伙伴呢!” 莉姐从他眼里看出来,她已经失去利用价值,在村民对逃犯的注意力被吸血鬼一事转移之际,若非怕引起怀疑而导致功亏一篑,她也极有可能被杀灭口。 她的背脊忽然泛起一阵凉意,她必须好好计划一下如何保命。 “早安,巴尼太太。”安妮驾着小马车前则往村子,一路上遇到村民们,她都像过去一样亲切有礼地打招呼。 巴尼太太瞥过脸去,没有回应她的问候。 饼去的熟人,如今形同陌路,安妮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然而她依旧挺直腰,保持笑容,拚命压制挫折感。 每周两次,安妮必须独自驾着一辆小马车到霍布斯医生家去领食物。 “安妮,这是刚从西蒙家送来的花椰菜,还有这是布里斯托牛肉,你看新鲜吧?”霍布斯站在厨房后门点数着,把东西交到她手上。 “谢谢你,医生。”安妮把食物一一装进篮子,准备拎上马车。 就在这时候,霍布斯往外一瞥,发现有许多人聚集在他家门口,每个人都面色凝重,看起来像是送丧的队伍,为首的就是布朗兹神父,他意识到情况不妙。 “糟了!安妮,你看外面。” 安妮也看见了,有些不解的问:“怎么回事?” “这些家伙可能不怀好意,你要小心。” 不让他们有反应的机会,那群人直接闯进庭院,包围住安妮,让她无从月兑身。 “你就是安妮。特纳?”威廉双目紧紧盯着她问道。 在安妮的眼中,这位穿着神父装束的男人浑身透着怪异的邪气,不像正派的人物。 “我就是。” “我看到一只迷失的羔羊,与恶魔同在。”威廉朗声宣布道,“神派我来拯救你的灵魂,你必须离开那个恶魔。” 安妮摇了摇头,“为什么你要称他为恶魔?他是一名吸血鬼,可是他从来没有滥杀无辜呀!” 威廉转身面对他的追随者,“各位村民,听见了吧?这个女孩已经受魔鬼所惑,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安妮看见昔日和善的乡亲,此刻以一种戒慎恐惧又嫌恶的眼光看着她,心里不禁绞痛起来。然而为了罗兰德,她必须挺身面对。 “安妮。”史瓦利从人群中走出来,语气难掩焦急的说:“安妮,你不可能真的背叛上帝,你只是受那家伙的利用威胁吧?” 安妮再度否认这项指控。“罗兰德为了将我从西里尔的手中救出来,不得不自卫杀人。除此之外,他真的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害怕?他绝不会伤害你们的。” “魔女呀!魔女!”有人喊了起来,“应该将她绑在火刑柱上处死!” 此言一出,众人议论纷纷,场面陷入一团混乱。 霍布斯在一旁暗暗着急,看来安妮的处境危险万分。 “各位,请不要急躁。上帝是仁慈的,他派我来,目的是为了拯救而非杀戮,我们应该再给她一次机会。”威廉转过身看着她,庄重地说:“我们必须帮助你,拯救你月兑离罪恶的渊薮,所以跟我们走吧!”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 “因为我们必须拯救你的灵魂。” “神父,你们怎么能够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带走?”霍布斯连忙出声阻止,“这是绑架呀!” 威廉闻言,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医生,你在暗地里援助魔鬼的犯行,我们不跟你计较,倘若你再阻挠我们神圣的任务,你就是恶魔的同党。” “我不——”霍布斯还想再说,却被打断。 威廉扬手一挥,大声下令道:“把她带走!” 马上有几名年轻人上前架住安妮的手臂,另外一个人取出一捆绳索。 “放开我!”安妮大喊,拚命挣扎着,她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无计可施的霍布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村民在威廉的指示下,以绳子缚住安妮的手脚,然后将她强行带走。 霍布斯心中有着大祸临头的不安感觉,他要尽快去通知罗兰德。 安妮怎么还没有回来?已经过了一个下午,难道她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罗兰德在屋子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心中泛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该不会是遇到以前的邻居,被那些人所说服,准备不告而别吧? 我不会离开你,绝对不会!他记得她说这话时,一双眸子灿亮如星。 罗兰德责备自己,不该怀疑她的真心,她不是那种人,绝对不是。 “布克罗契爵士!布克罗契爵士!” 由于没有下人看顾,霍布斯得以直闯入内,大老远地就开始大声叫嚷着。 “霍布斯医生?”罗兰德的听力比常人敏锐,一听见声音,立刻从起居室里跑出来。 霍布斯正好推开门踏入主厅,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爵士……不好了!” 一定是安妮!他立刻抓住老医生的手臂,急声的问:“发生了什么事?安妮她……” “她被抓走了,因为村民认为她是你的属下,所以趁她到我家去拿食物时抓走了她。”霍布斯气喘咻咻地说。 懊死!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罗兰德放开他,倒退两步,一手揪住自己的胸口。 为什么?难道身为吸血鬼,就不配得到短暂的幸福?他的要求不多,不过是想与她长相厮守,安静度日罢了,难道老天连这一点微小的愿望都要剥夺? “她被谁抓走?被关在什么地方?” “应该是教堂的地下室,他们认为这样你便无法救她出来。” “他们为什么不来对付我?”罗兰德怒极地狂吼道:“人是我杀的,安妮受到重伤,她根本是无辜的。我要铲平整个村子!我要每一个伤害她的人付出最惨重的代价!我发誓!” 他的黑眸燃起熊熊绿焰,这把火足以毁灭整个班斯克村。 这是霍布斯最担心的情况,他生怕罗兰德在盛怒之下真的会这么做。 “爵士,那些村民只是受到煽动,所以才会丧失理智。”霍布斯连忙设法引回他的理智。“他们不会真的伤害她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想出办法救回安妮。” 罗兰德深吸几口气,设法压抑愤怒的情绪。“我该怎么做?” “我会设法和村民沟通。爵士,请稍安勿躁,我想事情一定可以解决。” “医生,请你回去转告他们,只要安妮能够平安,任何条件我都答应。”罗兰德的声调里充满了感情,“为了她,我可以倾尽所有,就算要我交出性命,随他们处置,我也心甘情愿。” 霍布斯闻言深受震动,面对这么深厚的真情挚爱,任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禁不住动容。 “哈哈!我的计策果然奏效,就算是人人闻之色变的吸血鬼也必须向我低头。他托霍布斯传来口信,我也回了一封信,近日内必有回音。” 眼看可以轻易地将人心操控自如,威廉也不禁佩服自己的手段高明。目前班斯克村民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当成神一般的崇拜,而霍布斯传来的口信更让他的成就感达到巅峰。 莉妲的不安与惊恐也达到巅峰,倘若威廉如愿成功,那她的利用价值也完了,他必定会在离去之前杀她灭口。 “威廉,你真是棋高一着。”她假意奉承道。“我希望知道你下一步要怎么做,你打算勒索多少金额?” “这是最高机密。亲爱的莉妲,好奇心会杀死猫的。”威廉的表情莫测高深,令她猜不透他心里的想法。 “我有把握在他签下支票后,轻易的狙杀他,这样等于替村子消灭一个祸害,我又可以向村民敲诈一笔。” “既然如此,我想请问你,事成之后,你能一次付清我们之前约定的数目吗?”她只想尽快得到一笔钱,然后逃离此地。 谁知威廉猛地跳起来,扬手给她一巴掌,强劲的力道使她扑倒在地,额角撞到家具而流出血。 “你在怀疑我吗?我最讨厌别人质疑我的信用,你最好记得这一点。” 莉妲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这是我应得的部分,我并没有要求增加啊!” 威廉揪住她的头发,毫无怜惜之意,“你想及早月兑身对吗?很好,我会达成你的心愿。”说完,他用力摔开她,迳自甩上门离开屋子。 莉妲费了半天劲才爬起身,评估自己的伤势不轻,于是她忍着剧痛,自己驾着马车前去村里就医。 第九章 当霍布斯把门打开的时候,看见鼻青脸肿的莉妲,不禁吓了一大跳。 “莉妲,你怎么会伤成这样?” “我不慎从楼梯摔下,才会这样狼狈。”莉妲扯了一个谎。 “进来吧。” 她勉强支撑着走到诊疗室,霍布斯立刻拿出器具为她详细检查。 一个小时过去了,莉妲的伤口处理完毕,包扎妥当,已经接近午夜时分。 “多谢你,医生。”说完,她起身准备离开。 “这么晚了,你身上又带着伤,要不要留下来住一晚?”霍布斯好心地建议。 莉妲考虑了一会儿,她也的确累了,于是接受霍布斯的好意。 躺在客房的床上,莉妲难以合眼,心绪一直无法平静下来。 她知道她已经命在旦夕,她曾经一度爱上的男人随时都会要她的命。 悔恨是无用的,她必须集中心力,想办法逃跑。 可是她既没有足够的钱,也没有人可以依靠,她能够逃到哪里去?难道要靠出卖灵肉维生吗? 她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有人和霍布斯发生急执,不断高声叫喊。 她隐约听见霍布斯喊着“爵士”,难道会是…… 莉妲悄悄地爬起来,轻轻打开房门,她必须满足自己长久以来对巴尔斯庄园主人的好奇心。 霍布斯的确在和一位高大的黑衣男子谈话,教莉姐吃惊的是,那名男子的相貌异常俊美,不过他的情绪相当激动。 “我连她目前的情况都不知道,我怎么能够放心?”罗兰德濒临崩溃边缘。 他尝试了好几次想潜入教堂,却都失败了,他无法靠近那里一步。 “要有耐心,爵士。”霍布斯只能安慰他,村民自动成立警备队,教堂二十四小时都有人驻守,连他也不被允许进入。“布朗兹神父开始松口,我想事情已经出现转机。” “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罗兰德痛苦地嘶吼着,“我想见她,我不能忍受失去她!” 他到此时才明白,倘若让她走出他的生活,那他一定会生不如死。 可怜的安妮,她有没有遭受到折磨跟虐待?她会感到害怕吗?为什么他的力量这么微弱,让她被卷入危险当中,却无计可施呢?罗兰德恨透了自己。 “很快就会有消息的,爵士,我会尽我全力。” “告诉那家伙,他可以拿走我的一切,但如果他敢伤安妮一根寒毛,我会追他到天涯海角,把他碎尸万断。” 莉妲原本靠在柱子后面偷听,此时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那个人人口中的恶魔,话里的情真意切不容置疑,他就跟陷入爱河里的普通男子一样,只想保护心爱的人。 莉妲不由得嫉妒安妮的好运,更悲痛自己始终遇不到一个真心对她的男人。 比较起来,威廉才是真正的恶魔。她要几时才能月兑离这个噩梦? 第二天一早,莉妲起床下楼,准备向霍布斯道谢回家。 “医生,早安,你吃过早餐了吗?” 霍布斯摇摇头,有些腼腆的回答道:“由于妻儿都还没回家,我一个人通常不吃早餐。” “那可不行,我来帮你做一份早餐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 “我会多做一份,就算你请我吃,不就扯平了。” 莉妲真的卷起袖口,亲自下厨为霍布斯准备早餐,然后他们一同共进早餐。 “莉妲,昨天夜里,你睡得还好吧?”霍布斯不经意地问道。 “很好。坦白说,我见到布克罗契爵士了。”她轻描淡写的说。 闻言,霍布斯的叉子从手上滑落,“你看见他?” 莉妲微微一笑,“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是吗?看来我们真的吵到你了。”霍布斯突然叹了一口气,“唉!我想你也看得出来,他不是坏人。” “是呀!”莉妲漫应着。 “我不晓得你的想法如何,但我很同情他。”霍布斯说着,摇了摇头,“我不相信布朗兹神父这个人,虽然我不晓得他在信中如何回覆爵士,但他分明是为了勒索才扣留安妮。他一定是个骗子。” “他的确是一个骗子。”莉妲低声说,眼眶里突然涌上泪水。 “莉妲,你怎么了?伤口又疼了吗?” 她止不住委屈的泪水,那已经积压许久,因为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对象。天天活在恐惧焦虑中所蓄积的情绪,一次宣泄出来。 霍布斯起身走到她身边,像安慰孩子一样拍哄着她。“莉妲,你有什么心事吗?可以说出来,不必藏在心里,我不会说出去的。” 莉妲知道他为人忠厚亲切,加上因为压力实在太大,于是她一边抽噎,一边和盘托出全部的真相。 “你说他就是逃犯威廉。史密斯?!”霍布斯难以相信他所听到的,“而你竟然窝藏他这么久?” “医生,我知道我错了。现在我的生命也遭受到威胁,我该怎么办?”莉妲哽咽着说。 霍布斯不忍再责备她,她已经吃了不少苦头。“你应该挺身而出向村民揭发他的真面目呀!” “不,村民们不会相信我的,因为我是一个坏女人。”莉妲有自知之明,清楚他们心中对她的评价,“而威廉一定会对我展开更严厉的报复。” 霍布斯沉思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那只好报警了,官方不久前才放弃搜索,现在赶来也要花上几天时间,我们暂时先不动声色。不过你必须要有心理准备。” 莉妲点点头,把事情说出来以后,心情反而好转,她不在乎接受法律制裁,比起良心与精神上的折磨,这无疑是最轻松的。 不知道罗兰德怎么样了?他一定在为自己担心吧? 安妮被囚禁在教堂的地下室,一个密闭阴暗、充满霉味的狭窄房间里,与她作伴的只有老鼠与臭虫。 房间四周都贴满圣经经文,定时洒上圣水,目的是防止恶魔入侵。 门外有两名守卫看守,一天只有两餐,由教区神父送过来。 除了用餐与睡眠时间以外,神父与一些热心的教友会轮流前来跟她讲述圣经的教义,他们认为要靠这方法才能拯救她堕落的灵魂。 安妮。只是被动地、默默地听着,她不相信自己做错了。遇见罗兰德并且爱上他,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他们永远也不能够理解,爱情是超越一切世俗的障碍,唯一接近永恒的美好事物。 以吸血鬼而言,他并不嗜血,相反的,他具有最高贵的人格,真正的绅士,完美的情人。 他现在是否安好?要怎么样才能得知他的讯息呢? 班斯克村民中除了霍布斯医生,没有人站在她这一边,她没办法拜托其他人传递消息。 忽然,她想到一个主意。 “哎哟!糟了!我肚子好痛!救救我呀!”她捂着肚子大声叫嚷。 守卫听见求救声,急忙打开门,看见她伏在地上,肩膀不住地抽搐着。 “你怎么了?” “哎哟!好痛!可能……是吃坏肚子,拜托你们去叫医生来。”她佯装有气无力的说。 “好吧!你忍耐一点,我们马上去请医生。” 基于同乡情谊,救人要紧,守卫不敢怠慢,其中一名立刻跑去请霍布斯前来看诊。 霍布斯急忙赶来,他一下阶梯来到地下室门口,就因为受不了湿臭的味道而诅咒了一声。这里怎么可以当作牢房使用呢?更何况是关一名并没有犯下任何罪行的少女。 “安妮,我是霍布斯。” 守卫立刻打开门让他进去。 霍布斯看见安妮脸朝下的趴在地上,急忙奔过去扶起她。在那一瞬间,他看见她飞快地朝他使了一个眼色,马上会意过来。 “我帮她诊疗的同时,请你们出去吧。” “可是……” “难道你们信不过我的为人?你们守在大门口,她可能逃得掉吗?你们可以放心。” 守卫互望一眼,终于点头同意。 等他们退出去并关上门后,霍布斯立刻附耳悄声说:“爵士非常担心你,他急于知道你的消息。” “罗兰德……他还好吧?” “非常不好,我怕时间拖下去,他会丧失心智,将班斯克村夷为平地。”霍布斯忧心道。 安妮的脸骤然失去血色,轻喊一声:“他千万不能做出这种事!” “我会尽量劝阻。我们也会设法救你出去。” “医生,请你转告他,我没事,真的。”安妮说着咬了咬下唇,“请他不必在意我,赶快离开这个地方,村民们不会伤害我的。只要他离开,随着时日一久,他们会逐渐淡忘这件事,到时自然会释放我的。” “他不会听我的。” 安妮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个虚弱的微笑。“拜托你,医生。请他忘记我,到其他地方展开新生活,这对他是轻而易举的事,我……” 两行清泪沿着她消瘦的颊边静静地滑下。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处境,一颗心只牵挂着罗兰德。 霍布斯无言,只能将她搂在怀中,给予诚挚的支持。 但愿这对受尽苦难的恋人,能够有个美满的结局。 在巴尔斯庄园的起居室里,罗兰德与霍布斯相对而坐,克利斯倚在他脚边。 霍布斯一五一十交代安妮目前的情况,并转达了她的愿望。 “她真的这么说?” “是的,她认为时间会冲淡一切;爵士。” “她要我忘了她?”罗兰德闭上眼睛,声音像是从肺腑中绞榨出来。“这怎么可能!” 这个傻女孩!他真想狠狠地将她捏碎,然而他更渴望将她纳入怀中,倾注他全部的深情。 这些日子,他时而清醒时而疯狂,常以为自己的胸膛就要被思念炸开,再也拼不回完整的心。 她怎么可以认定他能够轻易忘记她?这比任何利刃都还要来得锋锐,足以伤透他的心。 “爵士,我认为既然已经知道布朗兹神父的真面目,我们就向官方告发他,可以不必受他的威胁。”霍布斯提议道。 “不,这么做太冒险。”罗兰德立即激烈地摇头否决。“既然他是罪犯,就有可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只挂念安妮的安危,只要她能够早一刻被释放,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罗兰德的顾虑不是毫无道理,不过霍布斯心里却另有打算。 “那威廉在信里开出条件了吗?” 罗兰德从身旁的桌上拿起一个信封,递到霍布斯手上。“他在信里已经约定好时间,请你替我转交这封回函,我答应他三天后的中午前来拜访。” 霍布斯将那封信慎重地收进提包内,然后站起身来,“我必须回去了。” “谢谢你,医生。”罗兰德衷心感激。 “唉,但愿我能多帮一些忙。告辞了。”霍布斯举起手制止他起身,“不必送我。” 克利斯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来到起居室门口,霍布斯弯模模它的头,“你的女主人很快就会回来,你要有耐心。” 它呜呜一声,似乎听懂他的意思。 霍布斯离去之后,克利斯转身回来,窜到罗兰德的身边,把前脚放在他膝上,现在它已经将罗兰德视为亲人。 罗兰德弯子,抱住它的颈项。“克利斯,我也很想她,非常非常想她,我……” 一条又软又湿的舌头轻舌忝他的脸,令他吓了一跳。 克利斯善体人意,就像它的女主人,罗兰德忍不住把它搂得更紧些。 吸血鬼与一只狗彼此能够心意相通,也是一件奇迹,而行使奇迹的天使现在何处? 第二天是礼拜日,威廉再次主持班斯克村的教堂弥撒,他在神坛前宣布明天的行动。 “各位乡亲们,明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我奉上帝之名,接受你们的付托,将动身前往恶魔的巢穴,进行最重要的一场谈判。此去生死未卜,但我会尽我所能,将班斯克村从恶魔的手里拯救出来,使各位再也不用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即使要我牺牲性命,都在所不惜!” 威廉运用丰富多变的手势加重他的语气,充满群众魅力,在场的村民们都被深深吸引,盲目地跟从他。 “神父,神一定会保佑你凯旋而归!” “明天你们将亲眼见证神彰显它的大能,藉我的手所行使的奇迹。我们一定能够达成这神圣的使命!” “邪不胜正!我们一定会打倒恶魔,拯救我们的家园!” 慷慨激昂的附和声此起彼落,响彻整座教堂。 霍布斯与莉妲两个人,是全场唯一理智尚存的教友,他们对威廉煽动群众的高超手腕总算大开眼界。 弥撒结束后,他们一前一后离开教堂,然后到霍布斯家里碰头。 “明天真的来得及吗?”莉妲有些担心的询问。 “希望来得及。”霍布斯拍拍她的肩膀,“你放心,我们的计划很周详,绝对不会失败。” “但愿如此,我想看着那家伙被送上绞刑台。” 约定的时辰即将到来,罗兰德坐在起居室里,痛苦地等待时间流逝,每一秒钟都显得漫长难捱。 克利斯感应到今天是不寻常的日子,显得异常焦躁不安。 “克利斯,她就要回来了。”罗兰德搔搔它的头,自言自语地说,“她一定会回来的。我不会再让她离开我们那么久,我向你保证。” 克利斯舌忝舌忝他的手。 接着,他听到远处传来纷扰杂杳的脚步声,显然有一大批人集结成群,向庄园移动。 那是威廉率领班斯克村民的队伍,边走边高喊事先约定的口号。 “打倒恶魔!” “拯救班斯克村!” 由于是大白天,大家都不必畏惧,所以人人都士气高昂,威廉活像是领着一支杂牌军队的士官。 当他们进入巴尔斯庄园,来到主屋前面,威廉转身示意众人停下来。 “各位,到这里就好,剩下来的工作就让我一个人去进行,请各位为我祈祷。” “上帝一定会保佑你的,神父!” “你会打倒那个怪物的!” 威廉向大家挥手致意,接着转身用力推开笨重的大门。 有一个细微的脚步声,很轻,但罗兰德立即可以分辨,因为今天他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在等待那个人前来。 脚步声在起居室的门口停了下来,大约有五分钟的时间,罗兰德必须按捺住急切的冲动,坐在沙发里不动。 终于,门被推开了,出现一名神父装束的男子,一头长发与满面的落腮胡使他只露出两个眼睛。 那一对眼睛透着复杂邪恶的心思,绝不是正派人会有的眼神。 “你就是布克罗契爵士?” 威廉第一次面对不是“普通人”的对手,他仔细地打量着对方。 本能告诉他,眼前的怪物就算是真正的人类,他也未必会嬴。这个家伙浑身上下散发着惊人气势,显见不是易与之辈。 幸好他有王牌在手;诈骗这一行无他,胆大心细而已。 “我就是布朗兹神父。” “我是布克罗契爵士。”罗兰德用手指着对面一张椅子,“请坐,神父。” 闻言,威廉老实不客气地坐下。 “神父,你为何不以真面目示我?”罗兰德冷不防给他—击。 威廉以极大的努力克制惊慌的表情,“你说什么?” “我是你口中所称的恶魔,自然有能力看穿—切伪装。你的胡子与你的面部皮肤并非黏连。” 罗兰德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虽然他心急如焚,然而过往的阅历给了他宝贵的锻练,他知道如何应付这种诈欺惯犯。倘若他不耍一些小计谋,而让威廉—直居于上风,那么情况便无法掌控。 威廉死死地盯着他,幸亏他的神经够坚强,才没落荒而逃。 “爵士,既然你看穿了我的伪装,那么我们便可以开诚布公来谈,不必兜圈子了。” “正合我意。” “对不起,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假如一个钟头以后我没走出这间屋子,让外面的群众知道我还活着。”威廉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那么那位可爱的小泵娘就要被当成魔女,或许会绑上火刑柱烧死喔!所以我劝你别玩什么花样。” 罗兰德登时被激怒了,面色阴沉地警告道:“你若是敢伤她一根寒毛,我会让你死无全尸!” “她的命运会如何,就要看你的表现了,爵土。” 另一方面,得知威廉带着村民前往巴尔斯庄园,莉妲与霍布斯也展开救人计划,他们分头进行。 莉妲驾着马车赶到教堂,将马拴好之后,她提着一篮食物,直接往地下室走去。 “约翰、德弟,你们俩真是辛苦啊!” 两名守卫看到她,显得相当意外。“狄瓦太太,你怎么会跑来这儿?” “我刚去霍布斯医生那儿看病,他就托我把安妮的胃药送来,还有这一篮食物也是医生的爱心。听说你们把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饿成皮包骨了。”莉妲调侃道。 莉妲说话时有一种懒洋洋的媚态,两名年轻小伙子抵挡不住成熟女性的魅力,一脸腼腆地站在那里,连耳根都烧红了。 “狄瓦太太,我们没有虐待她,一切都是奉命行事。” “我知道,你们两位牺牲时间干这苦差事,真是辛苦你们了。”莉妲从食物篮里掏出两个果酱面包。“午饭还没送来吧?这就当作奖励,可别跟霍布斯医生说。” “呃,这……” “拿去呀!我看那小女孩也吃不了这么多。快拿去呀!” 时间将近中午,这两个人也的确有些饥肠辘辘,看到面包上鲜艳欲滴的草莓果酱,小禁吞了一口口水。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两人接过面包,不客气地大口啃了起来。 “味道不错吧?” “嗯!”接着他们的身体开始摇晃起来,“奇怪,我怎么好想睡……” 话还没说完,他们就倒在地上,失去意识。 莉妲眼看掺在食物里的迷药奏效,得意地笑起来。“这是给你们一个教训,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她蹲下来,迅速翻找两个人的裤腰袋,不一会儿便找到了牢房钥匙,她立刻打开门。 “狄瓦太太?”安妮看见是莉妲闯进来,大吃一惊。 “没时间多说了,我是来救你出去。赶快跟我走吧!” “可是……” “你再不走的话,布克罗契爵士就要有危险了。” 安妮失声惊叫:“他有危险?到底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跟你详细说明,我们必须赶紧与霍布斯医生会合,快跟我走吧!路上我再告诉你。” 书香@书香书香@书香书香@书香 “我要十万英镑,即期支票。” “你真是狮子大开口。” “那就要看那个小泵娘在你心目中,究竟值不值得这个数目。”威廉好整以暇地说,他不相信罗兰德不会就范。 罗兰德被掐住要害,他知道自己再怎么强硬,都必须低头。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支票簿和钢笔,写下对方要求的数目。 “这样可以了吧?”罗兰德将支票撕下递到他面前。 威廉接过支票,仔细检查一遍,然后满意地笑了。 “你很慷慨,那我先告辞了。”说完,他站起身,朝罗兰德深深一鞠躬。 “我要你回去即刻放了安妮。”罗兰德压抑不住焦心,追加一句。 此时威廉已经走向门口,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闻言转回身,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可以,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这是为了我自己着想,我不希望日后遭受到生命威胁或者报复。” “只要你放了她,我保证既往不咎。” “你以为我会相信一个吸血鬼的话吗?爵士。”威廉冷笑一声,“假如事情不照我的意思安排妥当,我是无法高枕无忧的,所以……”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瞄准罗兰德的心脏。 “布克罗契爵士,我听说吸血鬼的克星是纯银制的子弹,刚好可以亲身验证一下这个说法。是否正确。” 罗兰德文风不动,脸上毫无表情。 “你早就打算取我性命?” “是的,如此一来,我不但可以对村民交代,而且我的身份也不会被拆穿,这一切都拜你之赐,让我有机会得以重生。”威廉嘿嘿大笑。“我的枪法很准,不会让你痛苦太久,保证一枪正中心脏,这就当作是我对你的答谢吧!” 克利斯站起来,对着威廉龇牙咧嘴,预备扑上去。 “克利斯,退后!”罗兰德站起来,喝止克利斯。 克利斯依言退后了一步,但依然警戒地盯着威廉。 “那个传说是真的。”罗兰德注视眼前阴险的威廉,“只要你言而有信,放走安妮,你想取我的性命,就请便吧!” 他是引起一切事端的罪魁祸首,如果就此消失,也许安妮就可以重回平静的生活,得到幸福吧? 这时门忽然被用力撞开,一群人冲了进来。 “不!罗兰德,不要!”那是他思念已久、熟悉的声音。 “安妮!”罗兰德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 “罗兰德,我回来了。”安妮竭力忍住激动的情绪,一瞬也不瞬地凝视他。 没错,站在面前的人的确是安妮!除了她以外,罗兰德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虽然她面色有些苍白,但是看起来并没有受到重大的伤害,罗兰德终于放下心里一块大石,原本忧伤严厉的神情变得柔和。他眼中的绿火又开始闪耀,温存地发着光。 安妮怀着同样的心情,她只觉得再也无法忍受与他分开。 “这是怎么回事?” 苞随她跑进来的,还有莉妲、霍布斯与两名警官。 “威廉。史密斯,没想到你还躲在这儿,你让我们找得人仰马翻。”其中一名警官上前一步,“还不赶快乖乖束手就擒!” 威廉倒退一步,看到莉妲立刻就明白了一切。“你这婊子,你竟敢出卖我!” 莉妲不甘示弱地回道:“威廉,这是你殴打我的报酬,我要亲眼看着你被绳套吊死!” 但是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出乎大家意料,威廉动作像闪电一般迅速,他立刻扑上前抓住安妮,用枪抵住她的头。 其他人被这一幕惊呆了,完全无法反应。 “你这是干什么!”罗兰德一颗心尚未从狂喜中复原,又立刻因眼前变故而几乎跃出喉咙。 “亲爱的爵士,假如你希望你的小情人平安无事地活着,请你帮我解决这两名穿制服的家伙,我想你可以很轻易地办到。”威廉咧开嘴笑着,用手臂勒住安妮的颈子,慢慢向后退,直退到落地窗前面。 “不,罗兰德,你不可以听他的话!”安妮拚命摇头。 眼见心爱的人再次陷入危险中,罗兰德丧失理智的大吼:“放开她,否则我可以立刻要了你的命!” 威廉施加手劲,安妮的小脸立刻困缺氧而涨红。 罗兰德只觉喉头一阵紧缩,“你……” “放开她,你已经无路可逃了!”一名警官斥喝道。 “我倒要看是谁的动作快,然而为了保险起见……” 威廉腾出举枪的手,一把拉开窗帘,强烈的阳光立刻照进屋内。 “啊!” 罗兰德本能地一闪,躲到一旁的阴影中,避免照到阳光。 威廉狞笑一声,“我也听说吸血鬼怕见阳光,所以亲爱的布克罗契爵士,你不可能伤害我的,你在接近我之前就会被太阳蒸发。我劝你赶快听我的命令行事,两分钟内你要是没解决他们,我就让这女孩当我的陪葬。” 那两名警官心里开始发毛,他们盯着罗兰德,窃窃私语。 “他真的是吸血鬼吗?” “不清楚,可是他刚才躲开阳光,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那该怎么办?” 在恶棍手中的安妮拚命摇着头,“罗兰德,你不能听他的!” “闭嘴!女人。”威廉粗鲁地拿枪柄敲她的头。 罗兰德见状,心跳几乎要停止。“不许伤害她!” “那就乖乖照我的话去做。” 一旁的莉妲与霍布斯无计可施,只能担心地注视眼前情势的发展。 在那一瞬间,时间似乎冻结了。罗兰德望着安妮,只见阳光投射在她的头顶上,她的秀发闪闪生辉,好像天使的光环。 他何其幸运能够遇到这样一位天使,能够拥有过去一段日子的幸福回忆。即使他的魂魄消失,也无遗憾。 “安妮,我爱你。”他的眼神充满柔情,缓缓地开口,“但愿来生我们能够再相遇。” 安妮从他的眼里读出他的想法,恐惧地大叫:“不!罗兰德……” 但,来不及了! 罗兰德从阴影里飞身窜出,撞倒了威廉,他手中的枪也跌了出去。 两名警官见状,立刻扑上前逮住威廉,用手铐铐住他。“终于逮住你了!” 罗兰德的身躯冒出好几团青烟,软倒在安妮张开的手臂中。 “罗兰德,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牺牲生命救我?”安妮颤抖着嘴唇,企图用身体为他挡去部分阳光。 罗兰德的唇边缓缓绽放一抹微笑,那是充满喜悦与满足的笑容。“因为你是我的阳光,我不能让你消失,我……” 他的微笑在她面前逐渐化为烟尘,缓缓飘升,渐渐消失。 他竟然真的……为什么?为什么? 安妮失神地坐着,腿上只剩下还在冒烟的衣物。 豆大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滚落下来,在阳光的映射下异常晶莹闪烁。 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真的失去了他。为什么老天爷就是要这么捉弄人? 有一颗泪珠静悄悄地跌落在衣物上,消失在最后一道青烟里。 在一旁目睹这个景象的人也为之鼻酸,可怕的不是吸血鬼,比较起来,丑恶的人性才真正让人觉得恐怖。 突然——“你们看呀!”一名警官陡地大喊,其他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 奇迹发生了! 泪水与烟开始交互作用,散失的烟雾也慢慢降回原处,在安妮身边聚拢,逐渐成形。 烟雾中慢慢出现了一个影子,赫然是罗兰德!他回来了! 原来传说都是真的!只要得到处女真心为他而流下的泪水,吸血鬼就能打破诅咒,恢复成为正常人。 罗德兰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用力拧一把,不再冷硬,而是富有弹性的温暖血肉。 “安妮!”她狂喜的高喊。 安妮听到这个声音,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她迟钝的转过头,罗德兰英俊的面孔引入她的眼帘。 “我回来了!我恢复成正常人了!”他将还没有恢复意识的安妮紧紧搂在怀中,“是你救了我!” “真的是你吗?”安你不敢置信的问,还没有从椎心刺骨的疼痛中复原。 “是的,亲爱的,我在也不会离开你了!” 他们紧紧相拥,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将这一对恋人分开。 莉妲用手肘轻轻拐一下霍布斯,“医生,你觉得我们需要提醒他们吗?” 霍布斯脸上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让他们独处吧!这应该不成问题,就等她们自己发现好了。” 他们随着警官押解着威廉,静悄悄地离开起居室,将空间留给着一对情侣。 不知道他们要多久才会发现这个尴尬的事实,原来罗兰德恢复人身之后,身上未着寸缕。 不过这的确已经不成问题-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