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女》 楔子 这是一个再简单也不过的丧礼。 死者生前尚不忘为还活在世上的人着想,只交代一声:身后事简单就好。好不容易魂归西天极乐,就不要大肆铺张吵“死人”,在世时过得太热闹了,死后他想过过安静的日子,所以不要麻烦。 因此,台湾传统孝女白琴、五子哭墓首先不列入考虑范围。 于是,有义务为这名死者送葬的人们便想出个最简单的点子——效法西藏天葬仪式,将那一身臭皮囊回馈天地万物。可惜,在台湾这叫遗弃尸体醉,会被请吃免费牢饭,思量再三,大伙儿投票否决。 原因:牢饭虽然免费,但是伙食太差,不合胃口。 随后,有人端出基督教、天主教、婆罗门教……等等教派的丧葬方式,甚至连拜飞碟的宇宙会都出炉了,但还是有人嫌麻烦。 左思右量,想得每个人头昏脑涨,最后他们之中的一人不耐烦地提出干脆烧成灰丢进灵骨塔,才一语惊醒梦中人,得到大家一致的支持。 然而,迫于经济拮据,台湾灵骨塔不但一位难求,而且价比天高,一伙人全身上下凑一凑只有六百块,连骨灰坛都买不起,大伙儿于是又陷入沉思。 百转千回之后,大家终于想出最妙的好方法——烧成灰丢到海里当肥料!炳哈,省钱省事又环保! 于是一伙人带着直嚷会破坏生态环境的古板律师来到海边,准备进行海葬仪式。 吹着海风,受死者生前所托交代遗嘱的律师,脸上的表情比这些个死者家属还难过。呜……他不想当这种丧尽天良丧礼的见证者,天啊!他们竟然还用塑胶袋装骨灰!天道泯灭,人心不古啊! “我要丢了。” “等、等一下!”律师急叫:“还、还有一个人没来!” “谁?”众人异口同声地问。 “我。”一道声音出现在众人身后。 太好了!遗产继承人总算是来了,不枉费他千找万找,总算不负死者所托;她身为直系血亲,和死者父女情深,一定不会同意他们这么做的!“快叫他们住手,别把骨灰丢进海里!” “遗嘱上说什么?”继承人似乎对骨灰的处置方式不怎么感兴趣,真正有兴趣的是自己继承了什么。 “咦?” 啊,对喔,一心只想要赶紧丢了骨灰了事的众人,这才想起遗嘱还没宣读。 “喂,快读啊!”其中一人不耐烦地喊。 “啊?呃……”少数服从多数,势但力薄的律师只有乖乖拿出死者的遗书当众宣读—— 我宇宙无敌聪明美丽可爱大方为人热心善良纯真孝顺体贴的女儿“ 爸爸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间事务所和你现在看到的四个人,他们很可爱,虽然有点怪,但相处久了习惯就好,这些都交给你了,相信你会好好照顾他们。 我亲亲宝贝的女儿啊!忘了告诉你,里面块头最高、最壮的叫鱼步云,记得提醒他泡水,不过我想用不着你提醒他也会去的;唯一的漂亮女娃……当然,她还是没有你漂亮,你是爸爸心目中永远的漂亮宝贝。 那个漂亮的女娃是雨朵·席拉,别让她跟太多男人谈恋爱,现在的男人品质愈来愈差,像你老爸这种好男人已经不多;最瘦可是长得最斯文的是聂垒,别让他捡太多东西回来,还有叫他记得修门,厕所的水龙头别忘记换,都生锈了;最后是可法·雷,叫他别追太多女人,身子会搞坏的。 还有一件事,房租已经六个月没缴,记得要缴,好好照顾爸爸身边这四个孩子,爸爸相信你一定做得到,你是我最爱最爱的好女儿嘛! 至于葬礼,不必太麻烦,钱不好赚,能省则省。 案字民国九十年一月三日星期二 立嘱人:黎xx 鲍立人:xxxx律师 执行人:xxxx律师 “这就是遗嘱全文,我念完了。” 听完,在场众人皆陷入沉默,没有人吭声。 “黎小姐。” “我要放弃继承。” “这个恐怕没有办法,你是唯一的继承人,也过了申请放弃继承的期限,而且黎先生过世前已经把事务所转到你名下,所以……” “好,很好!”青筋浮上继承人的脸,她嘴角泛起残酷的微笑,接着跨步抢下装着骨灰的塑胶袋,毫不犹豫的直接丢向大海。 她回头再看看身后众人,青筋愈冒愈多,坏了一张年轻俏丽的脸蛋。 涛涛海浪拍打岸边的激越情景,充分衬托出继承人的慑人怒气,一波接着一波。 第一章 这里有五个人,但正确来说是二女三男。 办公室里放了五张桌子,四张排成田字形,再多加一张办公桌横放在四张桌子旁;只有那张桌子上放了部电话,其他的桌子不是空空如也,就是东西堆积如山。 斑壮的男人双脚跨在田字右上访的办公桌上,椅子向后斜倚,前后摇晃。他对面的桌子上东西堆积如山,还坐了一个清瘦却一脸惨白的斯文男人,正以快与桌子相吻的姿势埋头苦干。 田字左上方那个一脸阴邪俊美的长发男人,正对着嘴边的大哥大不断送出能甜死蚂蚁的蜜语甜言。在他前方那个气质优雅、浑身充满魔魅气息的美丽女人,正优雅且愉悦地涂着迪奥最新上市、名为“魔恋”的紫罗兰色蔻丹;而她的右边,则坐着冷眼看他们四人举动、不发一语的新老板——“千年寒霜女”、“万年冰山魔”,她那像被倒了上亿元会钱似的臭脸色,让人连一眼都不想多看。 镜头再往后拉,可以看见约莫二十坪的办公室里,在一整面墙之大的窗户上头,有十多道由土黄色胶带贴补的裂痕;得以列入巨型垃圾的环保回收物堆满角落,有凹陷一角的铁柜、结蜘蛛网的书架、冒出生锈弹簧和黄色海绵的沙发、堆满泡面空碗的长方形茶几、充满…… 整间办公室,说好听点是具有后世纪颓废的美感,说实话则是破败不堪,仿佛随时都会崩坏倒塌。 镜头调成广角,可以看见“唯二”看来光亮洁净的门,一扇坐落在靠近窗户的角落,一扇则在另一头,是通往外面世界的关卡。 镜头接着移到外面,“危楼勿近”四个鲜红大字印在亮黄的布条上好不显眼,和附近美轮美奂的新颖大楼一比,着实是令人满意的陪衬。 它的老旧正好衬托出他们的新颖。 破旧的门板上头,贴着“万能事务所”五个大字。 万能者,有两意:万事皆能,此其一也;万事不能,是其二,而新上任老板的解释则是后者。 这就是老头留给她的遗产——一间危楼事务所和一堆不知生产二字怎生书写的累赘。赚不进银子也就算了,反正她从来就不奢望老头子能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给她,但像这样破烂的遗产,继承下来不但得缴交遗产税,还把她的辛苦积蓄像蚕吃桑叶一样啃光,让她没钱缴房租,被迫窝进这栋危楼。 英雌气短,她黎忘恩好歹也是从知名学府、人称精英齐聚的知名大学毕业的,为什么非得落入这样穷途潦倒的地步不可? 凤眼扫过面前各做各事的四个人,一把从初见面就烧到现在、足足有三个月之久的怒火终于爆发。 再让他们混吃等死下去,她就不叫黎忘恩! 垃圾可以资源回收再重新制作出售,就算是没用兼占空间、无三小路用的蛀米虫,或是无生产价值的渣渣,都有值得利用之处,能从渣渣里找出经济效益才是出色的生意人。她四年的企管系可不是白花银子白k的!企管人的热血正持续在黎忘恩的身体里沸腾。 “姓鱼的,去台北海洋馆报到。雨朵去侬情杂志社,聂垒去巷口找卖面老吕,可法去林森北路那家温柔男子汉。”黎忘恩盯着手中的纸条,照本宣科地念出她依照他们这些渣渣的剩余价值找到的差事。 四个各有自己事要做的人同时抬起头看她,异口同声地问:“做什么?” “工作。” “我为什么要去那个什么见鬼的海洋馆?”呸,就算是黎老头也没这么傲气地对他说过话,这丫头凭什么这么“大气”? “你全身上下唯一的优点就是泡水泡不烂的皮,那里缺人,你去正好,省下我一笔水费。” “水是你叫聂垒偷接隔壁栋的,哪一次付过钱了?”哼,说谎不打草稿,当他鱼步云好骗啊!“懒得理你,少爷泡水去了。”椅子四脚安然落地,鱼步云气焰高涨地走向窗边角落的门,开了门进去。 黎忘恩满脸青筋,磨牙霍霍地望向门板。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雨朵·席拉——兼具东西方美丽特质的女人,举起纤细雪白的柔荑,待老板点头后才优雅地启口:“我去侬情杂志社做什么?” “那里缺模特,你去推销新上市的番茄汁。” “啊,番茄汁啊。”雨朵嫣然一笑,螓首轻颔,具有无限风情,魅惑醉人。 “真好,那我走了。”娇柔纤影起身离开办公桌,翩翩然地飘向往外的门。 黎忘恩出声叫住她:“不要在路上招蜂引蝶。” 回眸一笑百媚生,倾国倾城仅在一瞬间,只见雨朵魅惑的呵笑着,眼波含媚地看向老板,吐气如兰的回应:“我尽量。” “门往左边拉。”一直埋头苦干、不知在忙啥的聂垒开口,翩翩身影随后轻轻飘出有把手设计、却得往左拉的怪门。“去老吕那儿做什么?” “他说冷气坏掉、热水器不热,你去修,抵上个月的面钱。” “晚上去。” 这还像是句人话,算他这家伙识时务。黎忘恩点头。 “那我去温柔男子汉……那是什么地方?”可法·雷困惑的开口。 “牛郎俱乐部。”黎忘恩冷淡地眄视刚结束通话、满嘴甜言蜜语、只长蚂蚁不生钱的可法。真不懂为什么女人会看上这种阴阴柔柔、只会口蜜月复剑却没有一丝真情意、俨若恶魔再世的男子,他这样哪有任何吸引力可言?“那里少一个人卖雄性荷尔蒙,而你雄性荷尔蒙天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保证大赚。” “要我服侍女人?”可法嗤笑,很是不屑。“在我的字典里‘服侍’是被动词,不是动词;换句话说,只有我被服侍的份,要我服侍别人?哼,军中不发粮。” “什么意思?” “休想。” “是吗?”凤眼眯成两道危险黑线,黎忘恩冷言淡然轻吐:“那我只好狠心把违背我命令的你丢进茅坑。” “干嘛?” “找死!”她双手压上桌面,阴风惨惨的笑容让这个恶魔似的俊美男人忍不住喉结上下一动,心怀忐忑。“还是你要到教会当牧师、去教堂当神父,嗯?”她很好商量,二选一。 “我……去卖荷尔蒙。” “这才乖。”得到满意的答复后,她脸上的危险黑线解除,露出黑白分明的明眸,展露贝齿笑道:“好孩子,记得今天晚上开始。” “那鱼步云呢?凭什么我们都有事做,他一个人泡在水里悠哉?”就算下海在即,他也不忘拖人一起悠游,何况那家伙爱水,当然更要找他一起游个过瘾。 “哼哼。”回首眄了关上的门一眼,黎忘恩回头冷声开口:“用不着你提醒,我也会记得那条敢轻忽主子的死鱼。” 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浓浓的恨意教恶魔也似的俊美男人不寒而栗。 只见黎忘恩从容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打开左侧最下面的大抽屉,拿出一样令可法张口结舌、忘却维持俊酷神情的东西。 嘿嘿,有好戏看了。可法坏心地暗想。 满心期待下,他笑眼目送着拥有一双修长美腿、踩着模特儿的直线步伐、愉悦地打开角落那扇通往私人天堂大门的黎忘恩。 ********** 二十多坪的办公室只占万能事务所的三分之一还不到,事实上,在这栋公寓风光的过去里,是一栋四层楼高、每层双并单户六十多坪的住家,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住户搬的搬、走的走,再加上风吹雨打,终于变成现在这副仿若鬼屋的模样。房东舍不得卖也舍不得翻修,因为里头有太多的回忆,人一旦上了年纪,剩下最值钱的也只有对过往的记忆罢了。 在万能事务所前任老板黎老头儿的设计下,六十多坪的空间被切割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先前已经介绍过的办公室,另一部分是约占四十来坪、被平均分成六等分的私人卧室和一间共用浴室。黎忘恩住进了黎老头儿生前所住的房间,其余卧室的主人则维持不变。 生前业务短少、闲来无事的黎老头儿因为无聊,就在每间的房门上做了标志划分—— 一只两眼用弹簧接着身躯的凸眼金鱼四鱼步云的房间;翅膀用计时器上下摆动的彩色蝙蝠是雨朵的;镶有一块二十公分见方拼图的门是黎老头和聂垒合作的结果,不拼出图形门就打不开;有一只手拿三叉杖、身穿斗篷衣,后面还有一只箭头尾巴晃啊晃的,牵动齿轮发出嘿嘿嘿奸笑声的恶魔木雕的,正是可法的房间。共用浴室的门板则挂上有孩子怪手从里头爬出来、悬在马桶边缘的挂饰,怪手下悬着的布条上写着“君请自便”四个字。 至于黎忘恩——没有这种怪异兴趣的正常人类,在搬进黎老头儿留给她的房间时,就把门上那个像极长满须根萝卜的老头像解下来,因此房门上唯一没有奇怪挂饰的就是她的房门。 至于房间里头……事关个人隐私,佛云:不可说,不可说。 打开凸眼金鱼的房门,黎忘恩轻而易举地在房间角落的骨瓷浴白中找到她要找的人——正陶醉在水中、悠游自在哼着小曲的鱼步云。 “需要你,我是一只鱼,水里的空气,是你的小心眼和坏脾气;没有你,像离开水的鱼,快要活不下去……” “很舒服是吗?”面对眼前精壮的雄伟,黎忘恩非但没流下垂涎的口水,反而像在看菜市场鱼贩摊前的鱼一样冷眼,只差没掀开鱼腮看看是否鲜红。 她的冷眼旁观让鱼步云非常不爽。“女人,进来不会敲个门啊!”看见他出色的好身材竟然一滴口水也没流,敢情她是天生缺乏女性荷尔蒙兼性冷感吗?“没看到我在泡水啊!” 黎忘恩斜视水面,忽然嗤之以鼻地高唱:“我是只小小鸟,飞就飞叫就叫,自由逍遥……” “喂!”这女人很过分哦!“滚出去!” “去不去海洋馆?” “说不去就不去,男子汉大丈夫不去就是不去!” “很好。” 语尾一落,鱼步云只来得及看见“大豆”两字,一道清澈透明的澄黄细流就这么在眼前直流而下,为清澈纯净的一缸水加料:金黄澄澈的细流随着重力落进水里,又马上随着阿基米德浮力定理浮上水面。 鱼步云定睛一看,面前“xx牌大豆沙拉油”五个亮晃晃的大字让他看傻了眼,低头只见水面布满油光。 “喂!黎忘恩,你想做什么?” 打火机喀喳一响,火光闪烁在她那俏丽的面容上,显得格外阴寒。“你是要乖乖到海洋馆去,还是要葬身火海当只红烧鱼给大伙儿晚上加菜?” “你敢?” “你说我敢不敢?”打火机向下移近水面,呵呵的轻笑声自那略显单薄的小嘴逸出。“给你三秒钟的时间考虑。一、二——” “我去!”鱼步云急忙跳出浴白,也不管在一个女人面前赤身像不像话。妈的!这女人真的狠到这般地步。忘恩忘恩,忘恩负义,去他的!忘恩负义兼没天良的恶女一个。 “很好,这才乖。” 达到目的的黎忘恩转身准备走人,却被鱼步云叫住。 “叫我去海洋馆做什么?” “和你的同类一起表演。” “表演?”鱼步云神情古怪地盯着黎忘恩的背影问道:“海象、海豹还是海豚?”海洋馆能端出台面表演的应该只有这几种吧? 背对着他的黎忘恩,在关上门前给了他答案:“杀人鲸。” “杀、杀人鲸!”有没有搞错啊! ********** 唉下飞机,从机场坐计程车到下榻的饭店,戴墨镜的男人就皱紧眉头,鼻子一抽,“哈、哈、哈——啾!”一连串流利的日文从他口中冒出:“哇拷!这是什么空气?又脏又臭,比我们老家的垃圾堆还不如!炳、哈——啾!” 由另一侧下车的男人,同样一嗅到台北的空气就皱起眉头,显然很不满意台北特有的污浊空气,但风度比前者好些,并没有抱怨什么,似是非常了解空气污浊是正常,干净是反常这个道理。 走进饭店后,透过空调传来淡淡优雅香精的气息,才让两人的表情看起来好了一些。 两人在服务生的带领下前往阁楼套房,才一进门,前一个男人已经受不了地踢掉闷脚的皮鞋,瘫进柔软舒服的床上。 “我看我坐下班飞机回日本好了,再多待几天我一定会因为缺氧而死。” “胡扯。”村上怜一收回远眺的视线转身,看见堂弟吐舌呼救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你缠着要来,长老也允了,事情还没办好就打退堂鼓,不怕被族人笑?” “我保证长老若跟着来,一下飞机便会立刻掉头回日本。”村上隆史翻身向堂哥扮鬼脸。“台湾的空气堪称一绝,绝命的绝。” “这正是加强你适应力的机会,习惯台北的空气后,无论到哪儿你都能适应。” “就像在台湾开车一年没出事,就有拿国际驾照的资格一样?” “可以这么说。”村上怜一似笑非笑地,冷眼旁观着这个红鼻子堂弟。 “我的老祖宗,台湾人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会这么地无坚不摧?” “是你不常出来,久了就会习惯。” “我说你也别硬撑。”村上隆史丢了一盒棉纸给他。“兄弟就要有难同当,有水饺一起包,哪!” 村上怜一伸手抓住当面飞来的棉纸盒,又好气又好笑地将之放在一旁。“我没那么严重。” “是,是我这个堂弟身子太虚,污了村上家的脸。” “没人这么说。”村上怜一皱眉。 “抱歉。”说错话了。见苗头不对的村上隆史吐舌道歉,机伶地转移话题:“你说我们能找回那东西吗?” “不能也得能,长老说东西在台湾就在台湾,不会有错。” “可是隔了这么久才想要将东西找回来,不是为难人吗?都好几……” “隆史!”村上怜一开口喝阻向来口没遮拦的堂弟,扳起俊逸的脸庞,显得正经十足的模样,气势相当慑人。“该我们族里的东西就要找回来。” “怜一,族里没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有你这么认真。”古板啊!伯伯是那么开朗新潮的人,怎么会有像日本武士一样传统的儿子?两相比较下,流里流气的他和伯伯还比较合,真是,遗传基因是哪里出错? “是我们的东西就要找回来。” “拜托!”真服了他。“那只不过是……” “你找不找?”知道村上隆史再说下去又是一堆改变不了他来台意图的废话,怕吵的村上怜一立刻出声打断。 “找,怎么不找?”都来台湾了,就算不找也要拿它当借口好好玩个痛快;他村上隆史才不想太快回到村上家族那个大火坑里去当一枝小小吧柴。 “那就多做事少说话。”村上怜一转身面向居高临下的窗户,眺望灰蒙蒙的天空。 必于那个听过的故事,虽然只是故事,但先人并不是没有找到过;再者,事出必有因,没有什么是平空就能捏造的,光凭这一点,就算是得在大海里捞针,他也要捞出来! 无关乎族人的看法,一切只是他追根究抵的个性使然。 第二章 三月天的台湾还是不冷不热、温度宜人的时节,此时坐在日渐时兴的露天咖啡座消磨时光正是时候。 和熙的春阳像冬天的热可可般暖和着人们的心,让路人的脸上莫不挂着或深或浅的微笑,即便只是单纯地走在路上,都会莫名地觉得幸福。 孟春时节,是极易让人陶醉忘我的季节。 黎忘恩放下手中的榛果那提,朝对面正殷殷期盼地望着她的男人摇头。 “拜托你,我的黎大小姐,雨朵绝对有成为知名模特儿的本钱,只要你点头答应把她交给我,我一定会捧红她,把她推向世界舞台。” “她不需要世界舞台。”黎忘恩重复着已说了一百八十遍、自己都觉得烦的话。“只要你记得给我酬劳,没忘记免费赞助一年份番茄汁的承诺就行。” “别开玩笑了,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受人注目?更何况雨朵她简直美丽得不可方物!我保证,在我的计划下她会成为国际知名的模特儿。” “然后再被你卖给出价最高的男人?”黎忘恩满脸不屑的斜眼睨着烦人的杂志社主编,这年头不务正业的人就是这么多,才会让社会愈来愈乱。“好好的主编不当,想做什么经纪人的鬼梦,劝你咖啡多喝点,看会不会清醒些。” “雨朵绝对有成为巨星的本钱。” “我的底线是让她做临时模特儿跑跑龙套,如此而已,其他的一概拒绝。” “她登上国际舞台对你也有好处啊!这经纪人我们可以合作,五五分账,你不是缺钱缺得很凶吗?我这个主意不错吧。” “不。” 说之以理失败,没关系,还有动之以情…… “雨朵是你的好朋友?” “我没当她是朋友看。”那是包袱,该死的遗产包袱。 “好吧,就算不是朋友,起码也是同居人。”男人立刻见风转舵。“身为同居人,你总得为她的将来打算,她这么美又上镜,有吸引人的独特特质,让她成为明星不只是为她好,对你也好,何乐而不为,是不是?” “不。”黎忘恩坚定地拒绝。 说理也不行,动之以情也不通,这个女人顽固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男人气得脸红,肥短的食指直指着眼前这个无动于衷的女人,涨粗了脖子、青筋直冒地骂道:“你、你是见不得雨朵好才拼命打压她是不是?明知道雨朵没你的应允,绝不可能自作主张,所以才故意不放人。你是嫉妒她的美,才不答应让她成为专业模特儿的对不对?” “随你去狂犬乱吠,总之我不放人。” “你!”不可理喻! “慢着。”黎忘恩叫住离桌转身欲走的杂志社主编。 呵,叫他回头了吧,哼哼! 拿乔到最后还不是要点头,他就想嘛,一贫如洗的黎忘恩怎么可能跟钱过不去。 男人转身,笑眯了一双老鼠眼,双手在胸前揉搓。“嘿嘿,你放心,我一定会用尽所有的人脉让雨朵一举成名。” “你是笨蛋吗?”只要是男人,好像就月兑离不了自大的沙猪习性。 “什么?”男人傻了眼。 修长双腿撑直站起,黎忘恩拿起发票在沙文猪面前挥动。“谁约的就谁付帐,你别想赖到我头上,钱是我刚才帮你垫的。”接着另一只手朝上摊开。“还我。” 突地抢下发票,丢了三百元在桌上,沙文猪开口喷出满嘴怒火,“你给我记住!” 收下钱的黎忘恩双手环胸,神情倨傲。“败犬远吠老是用这一句,好歹你也是半个文化人,用点创意换句新词应该还难不倒你吧。” “你……你给我记住。” “陈腔滥调。” “我不会放过你!” “了无新意。”黎忘恩坐回位子上,意兴阑珊的啜着微热的榛果那提,随意望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子与行人。难得有人当冤大头请她喝咖啡,不好好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浮生半日闲,实在太对不起自己。 如此目中无人的倨傲狂妄姿态,让他清楚明白再和她生气,除了气死自己的脑细胞以外,对方根本丝毫不以为意,他现在能做的除了动手之外,就是咬牙认栽,模一模鼻子打道回府。 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动手,只好模模鼻子认栽。 啐!难怪叫黎忘恩,忘恩者,负义也,没良心、没道德的名字配她这女人正好! 呵!嘻嘻嘻……在她身后突地传来一阵低声窃笑。 黎忘恩闻声转头,只见隔壁遮阳伞下坐了个男子,他那端秀的长相让她皱眉。 ********** 纽约·纽约位于世茂二馆隔壁,现代化全透明强化玻璃取代了一般的磁砖,从外头往内看去,内部的场景令人一目了然。一楼是逐渐时兴的咖啡连锁店,露天咖啡座因为今天台北难得天气不错,空气也差强人意,因此比里面来得热闹些,再加上一个仿若都市游侠般、一身polo休闲套装的英俊男人从容悠然地坐在此处,扬起迷人的微笑、举起咖啡杯的模样,说有多吸引人就有多吸引人。 露天咖啡座人满为患,生意好得让店长忙得没时间露出满意笑容。 台湾的女人都像她这么有趣吗?村上隆史思忖着。不想关在国际贸易中心听村上怜一大谈二十一世纪亚洲经济主导全球脉动什么的,于是闲晃到这里享受异乡的悠闲,想不到竟会看见这么出好戏。台湾的女人真是要不得,不但长得俏丽也有脑子,比男人还处变不惊,佩服佩服。 口齿伶俐的女人虽多,可是以诡辩无理耍赖取胜者多,不过这个女人不一样,前前后后讲的话没有比那个男人多却占了上风,言简意赅,一箭正中红心、直捣黄龙,实在值得认识认识。 就不知道如果和持家的长老比起来怎么样?天马行空惯了的脑子忍不住开始幻想一场精彩的唇枪舌剑,精彩! 村上隆史端起咖啡准备搭讪——说做就做、不计后果向来是他被村上怜一叨念的原因之一。 “台湾的女人都像你这么美丽又伶牙俐齿吗?” “男人都像你这么无聊又狂妄?”黎忘恩交叠起双腿,两手抱胸地向后倾靠椅背。“我没有请你坐下。”不请自来的男人多半以为自己的荷尔蒙适用于每个女人,自大狂妄的蠢蛋! “很漂亮的发带,正好配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村上隆史放下咖啡杯,修长的手指指向黎忘恩由几条缎带扎起、垂放胸前的发辫。“纯手工制的缎带吧,色泽很光润。” “能模一下吗?”他问道,心里不禁疑惑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冷淡的女人其实很——亲切。 亲切?真是一个不适用在她身上的字眼。 “如果你想少根指头就过来。” “喝!”他倏地将手缩回抱在胸前。 真悍!村上隆史眨了眨眼,定睛再看,话的确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用不着这么认真吧?”不是说台湾人最有人情味?在哪里啊?“我只是好奇你的发带,好像……” 未竟的话让黎忘恩断然截去—— “如果你以为这样就能搭讪,那你找错对象了。” “这个……” 一口香甜的咖啡入喉,黎忘恩全然无视周围已经聚集了无数路人,淡漠地对“看帅哥风潮”的始作俑者开口:“你打扰到我难得的下午茶时间了。” “我很抱歉,但小姐你很吸引我。不瞒你说,我刚从日本来到台湾,人生地不熟的,想和你交个朋友,希望你能点头。” 什么?日本人!还是个日本男人,将女人物化到极点的动物。“都是黄皮肤黑头发的,就算想来段异国情缘,也请你到远一点的国家找金发洋妞。” 丙然是口舌犀利如剑啊!“你这么说真伤我的心,我只是想交你这个朋友而已,没有别的意思。异国情缘这档事强求没有意思,何况对你我是单纯的仰慕,很佩服你刚才从容自若的应对,让那男人毫无招架之力而已。” “没有实力的人,废话再多一样没有实力。”黎忘恩终于露出浅不可见的微笑,默许了他先前无礼的不请自坐。 仔细的确认眼前男人的一身名牌并非仿冒的polo休闲装,擦的是ninocerruti木香调香水。懂得搭配穿着,举手投足间隐约散发一股气势,看来这个男人就算没有身居要职,最起码也是家财万贯,认识无妨,多一个人脉就代表多一个赚钱的机会。 钱这个东西,把它推到门外的人是笨蛋。 “我叫村上隆史。” “你的中文说得很好。” “多谢夸奖。”被美人称赞总是让人愉悦。“请问芳名?” “黎忘恩。” 忘恩?“哪个忘哪个恩?”不会是他想的那两个字吧? “忘恩负义的忘恩。” “呃,很特别的名字。” “很适合我。”黎忘恩低头喝着咖啡,不发一言。 对她来说,被男人搭讪是常有的事,东西方男人皆有,虽然没到雨朵蝶乱蜂喧的地步,至少还构得上吸引人的边,所以她早已能神色自若、无动于衷,不会像小女孩般心头小鹿乱撞,加上被鱼步云称为千年寒霜女、万年冰山魔的冷淡性格,心如止水的她堪比入定老僧。 实在是个特别的女人啊!一般女人被搭讪时,总是一副明明垂涎还故作羞涩的模样,只要随便搭上几句话,接下来就全是女人的独角戏,两眼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男人,就像饿虎看见垂涎三尺的肉一样,巴不得扑上去撕咬一番;而她,讲了几句话之后就没下文,话题断得让他一头雾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好热络气氛。 要是村上怜一也在,他不就看见一男一女同坐一桌却不把对方放在眼里的画面?想到这里,爱好天马行空乱想的村上隆史,忍不住暗自猜想村上怜一和这个叫黎忘恩的女人,哪个会是先开口的一方,还是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各做各的事? “噗嗤!嘻嘻嘻……”两坐冰山对撞,好好笑。 无聊的男人。黎忘恩为眼前这个像爱幻想的小女孩般、自顾自的窃笑的男人在心里打了个不及格的分数。 她讨厌不切实际地活在白日梦中自得其乐的男人。 笑声渐停,黎忘恩面无表情的反应又让村上隆史觉得奇怪。“不觉得奇怪?”在这种情况下,女人通常会露出甜甜的傻笑,用娇嗔的口吻问对方在笑什么不是吗? 柳眉一挑,黎忘恩不接话的回应让村上隆史更找不到台阶下,像是处在后无退路前有落崖的孤岛上,叫救命也没人理。 “我的意思是,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突然笑起来?” “没兴趣知道。” “一点儿也不好奇。” “我没有好奇心。” 村上隆史愈问,脸上的表情愈是不敢置信加错愕,还有男人自尊心严重受创的挫败与一蹶不振的失望感。他的魅力不是无远弗届的吗?难道伯伯说错了?“你不想了解我?不想知道我是什么人、从什么地方来、做什么工作的吗?”他愈问上半身愈向前倾,偏偏黎忘恩一点儿也不为所动。 “该知道这些的是你女朋友。”真肤浅。 “好歹我们是刚认识的朋友。” “交朋友难道要想看对方是什么人、从什么地方来、做什么工作的才能决定要不要交吗?” “呃……”一句话堵得村上隆史张口结舌。身处村上家族,在里头混大的他也不算笨,立刻了悟眼前的台湾女人并非一般女人,于是彻底断了念头,不再认为她是故作冷淡以吸引男人的注意,知道底线在哪里。 “我为之前的想法向你道歉,我以为你只是故意装出冷淡的样子好让男人觉得有挑战性。” “我则以为日本男人肤浅可笑,这是我的偏见,我们算扯平了。” “可以叫你忘恩吗?”得到她的点头回应,村上隆史愉快地咧嘴而笑。认识一个黎忘恩,比谱一段回日本即忘的异国恋曲来得有趣。“女人就应该公式化一点。” “公式?遇见前来搭讪的英俊男人,心头小鹿便得撞得血肉模糊外加晕头转向?明明垂涎还得摆出羞涩样;几句好话听进耳里,就敞开心扉拼命眨眼睛露出天真娇憨的模样,以女朋友的姿态探问男人的身家背景吗?村上,这种公式化的女人从上世纪末开始就逐渐成为历史了,别小看二十一世纪的女人。”黎忘恩直言。 “历史总是让人特别怀念,看来二十一世纪的男人要自求多福。”村上隆史自艾自怜地说笑,已经知道在黎忘恩面前耍帅耍酷只会换得“肤浅”两字。“承蒙你的教诲,我会记住的。” “隆史。” 一道低沉的男音从他背后响起,村上隆史回过头。 啊,是怜一! ********** 终于结束三个小时的演讲,明知道这个堂弟对商没有兴趣,村上怜一还是对他不给面子说溜就溜的行径感到光火;只留一通手机留言告知下落,还要结束演讲的他来接人,又不是三岁小娃! 走不到几分钟,远远地就看见他正和一名女子搭讪,这小子是嫌在日本的桃花不够多,到台湾还想再惹上几朵吗? 被厉声吓到的村上隆史连忙起身迎去,堂哥看来火气正旺,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结束了?” “嗯。”抬眼看见坐在村上对面的女人,村上怜一不禁皱起眉头。“你就不能干点正经事?” “很显然你恶名昭彰,村上。”黎忘恩将皮包勾上肩,起身看了下表。时间到了。“放心,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做出任何不正经的事。” 哎呀呀,村上隆史眨眨眼、缩了缩脖子。“这种暧昧不明的解释你不说也罢。” “惩罚你一开始不正经的念头。”女人是最容易记恨的动物,男人,尤其是爱泡妞的男人最该清楚明白。 “说到底你还是气我一开始的轻佻。”啧啧,女人记恨的功力永远比记账强上许多,他此刻总算领悟。 “轻佻的男人最差劲。” “任意评断男人的女人也不见得有多好。”捍卫家人的热血燃起,村上怜一移步,拦住转身欲离的黎忘恩。“会被男人看作容易搭讪的女人,也必须检讨自己为什么不属于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类型。” “哈,你的意思是女人被强暴是女人的错,男人一点儿责任都没有?”这只猪可真沙文。 一双黑瞳与面无表情的神色一般漠然,正面迎视驳辩她话语的男人,死盯活盯了一会儿,发现这个男人非但毫不退缩,反而倔强地跟她玩起瞪眼游戏。 这个游戏,没有自信的人玩不起。一个人若没有自信的话,就像颗假钻,在鉴定师的眼睛下就会黯然失色,就会心虚并露出破绽;但眼前这个男人很有自信,瞪着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存心和她互别苗头。 “你话题扯偏了。”他为什么要跟一个不认识的台湾女人吵无意义的架?村上怜一在心里自问,只想尽快结束话题拉村上隆史离开。 “情同此理。” “胡说。” “两位……”目光在面前的一男一女间忙碌来回梭巡,村上隆史紧张得不断扯着领口。祖宗,这两个人才第一次见面吧?为什么像是隔世仇人一般?“你们可以冷静一……” 一男一女四只眼睛同时看向他,异口同声地道:“我很冷静。”讲完,四目又继续互相死瞪着对方,没任何一方有败阵之势。 “告诉你,女人的价值就在于迷死多少男人后还能安然无恙、全身而退。” 妙!村上隆史灵光一闪,弹指一响加入战局,“那么男人的价值不就在于能搭讪多少美女而没有留下后遗症?” “闭嘴。”这是什么话!村上怜一怒目瞪视堂弟。 “说得好。”虽是朽木尚还可雕,值得嘉奖。 “荒谬。” “假正经。”明明是的日本人,通常来台湾必定会指定北投作为观光景点的人种,还装什么道貌岸然?“我有事先走了。” “真的要走?”村上隆史站起身,想留住这个台湾朋友。“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我要去的地方就在对面。”黎忘恩指着国际会议中心。 “做什么?” “身为一个刚认识的朋友,你问太多了。” “可是我……” “隆史。”村上怜一拍开堂弟欲拉住对方的手,摇头阻止。“回饭店。” “怜一,你误会了,我和忘恩只是朋友,她不是你所想——” “你叫怜一?”黎忘恩蹙起细眉,脸上写着“最好不是”的神情。“不要告诉我你姓村上。”她这才想起搭讪她的人不就正姓村上吗?真是的,她早该想到了,都怪她对人没啥好奇心,才会懒得想太多。 “怜一是我堂哥。”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他看向村上怜一,看到一脸同样不解的表情。 “看来这三个月的合作不会太愉快。”黎忘恩伸手向他。“我是经贸协会派来接待处理村上怜一先生在台北一切事宜的代表,敝姓黎,黎忘恩。” “你……”她就是让他一直等不到的接待人员? “太好了!”yes!这样以后便不愁见不到她。村上隆史高兴地握拳低喝。 “替我回复贵协会,我不需要接待人员。” “是对事还是对人?”白花花摊在眼前的银子怎么可以因为他老大不爽而给飞了,为了钱她都可以忍受眼前这头日本沙文猪是村上怜一的事实了,他还有什么好挑剔的?“你对台北的环境很熟?” “我的确需要接待人员,只是难道经贸协没有人了?” “你已经换过很多人,如果要指定女性而又不希望她们在看到你的人之后就两眼冒出心形爱慕、恨不得把你拆吃入月复的话,那只有我能胜任。” 的确,被晾在一旁的村上隆史点点头。她是第一个看见怜一还能冷静如常、完全不动心的女人。 怜一的女人缘超好,伯伯和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不会说甜言蜜语、总是一脸正经的怜一是家族中女人缘最好的;日本各大家族向村上家族提亲时,首先钦点的一定是怜一。他通常连搭讪的招数都不必用,便有一堆美女追他,最恐怖的是在美国留学时,他还曾当选校园王子并被要求亲学校每一位女性,为此,怜一后来毅然决定转到英国男子贵族大学就读。 难道现在是酷男当道,以至于他们这些风流倜傥的美男子都不吃香了? “再者,明知道有那么多女人看到你就像狗见到骨头一样,你为什么还硬要指定接待人员为女性不可?” 因为怜一的男人缘更恐怖!村上隆史想到这里,全身的鸡皮疙瘩立即群起竖立。 怜一虽不是俊美型的男人,却是英挺沉稳的类型,而且出乎意料地特别吸引同志的青睐;非关歧视问题,而是怜一虽然很少跟异性之间闹出绯闻,但这并不代表他好男色,他摆明了喜欢女人,因此在尚不知道对方性向的情况下,他宁可直接指定女人以避免不必要的尴尬与必然的拒绝,以免伤了对方的心。同性恋者在当前的环境下已受到许多阻碍,他怎么忍心再加诸一道伤害给他们。 怜一虽然表面看来严肃难缠,其实村上家的人都知道他老兄是族里一等一的大好人,只不过是一张嘴硬而已。 “你这个——” “‘你这个女人’?”她替他接话。“为什么男人在说不过女人的时候就只会说这句话?换点新词,老掉牙的词只会让自己丢脸,证明你没有辩赢对方的实力。” “这就是经贸协会的待客方式?” “这是我的待人方式,跟协会无关。” “你!” “怜一。”村上隆史飞快地拉住难得要喷火的堂哥,虽然他想看看暴龙喷火时的模样,可他才不想参加刚认识朋友的丧礼,于是赶紧将村上怜一拉到一旁。“仔细想想,她似乎真的看不上……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她真的没有像其他女人那般一看到你就晕头转向。怜一,你要知道这很难得,你这张脸对她一点作用都没有,这是奇迹呀!” 村上隆史提到了重点。是啊,除了长老以外,女人在看到他之后没有不晕头转向地露出垂涎的神色,只差没流口水罢了。只有这女人例外,她是外界第一个和他吵架,还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女人。 还是她的女人缘随着年纪的增长而相对递减?他试探性的回头朝邻桌一直注意这头动静的三名女子微笑。 “老天,那个帅哥正在对我笑耶!” “不是,他是在对我笑。” “不对不对,他是在对我笑。” 女人的友情在此刻灰飞烟灭,一抹笑让她们争论了好半天,不久后,三只素白纤手即朝他热情招呼。 还是没变!村上怜一挫败地叹气。 “你全身上下的毛细孔都在散发雄性激素,也难怪女人看到你就两眼冒出火花,觊觎你的‘美色’。”她大刺刺的道出观察心得。 “你闭嘴。” “别吵了,两位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好好合作嘛!”他来台湾到底是为什么?本来是想巧借名目玩个痛快的,现在可好,他得时时刻刻跟在这两个人身边,免得两人一不小心又擦枪走火,涂炭生灵。 “你的面子值几两?”两人异口同声的回应,默契好得吓人。 和事佬当不成,反被当成猪头论斤论两卖,什么叫委屈,村上隆史今天终于明白。呜……他好委屈。 “载我们回饭店。”冲着她是例外这一点,村上怜一勉强自己接受这么一个不像接待人员的接待。 “你下一站不是饭店。”这个临时饭碗保住了。“我想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行程外的安排让村上隆史眼睛为之一亮。“你要带我和怜一逛台北城?” 她摇头,目的地只有一个,而且目的再简单也不过。“现在是吃饭时间,我有义务带你们去吃饭。”她一说完,便带他们走向就在纽约·纽约隔壁的停车场。 没得玩,有得吃也不错,没鱼虾也好。可满怀期待的村上隆史在意识到负责带路的人是多特别及古怪后,随即笑着试探:“我不会对‘台北是美食之都’这句话感到失望吧?” “放心,绝对不会。”至此,终于看见黎忘恩脸上露出一抹笑。 还是有表情的嘛,村上隆史安心了,证明黎忘恩还算是个正常人。 一旁的村上怜一却皱紧了眉头。 他总觉得这个笑容似乎很……别具深意,隐含了某种无以名状的期待。这个女人又要摆什么谱? 第三章 当两个男人的食量加起来还比不上一同前来的女人,然后又听见那个食量大过两个男人的女人招来服务生吩咐外带同样分量的餐点时——相信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能不瞠目以对吧,尤其当那个女人还意犹未尽地打算再点菜的时候。 “你……刚从卢安达回来?”村上隆史咽了咽口水,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塞下最后一个蟹黄汤包,黎忘恩优雅地舐净嘴角,不过这动作并不能为她拉高印象分数,早在她之前那仿若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的进食气魄中,她的形象就已经跌到最低无限量负数值。 “银翼餐厅的蟹黄汤包很好吃。” “是很好吃,但你吃东西的方式让我以为是熊要准备过冬。”真服了她,村上隆史失笑摇头。“老天,你是多久没吃东西了?” “这些会报公账,用不着担心。”经贸协会的人既然敢大气的说一切费用由协会支付,她又何必客气。 老吕面店的面吃得快腻死人了,再不乘机换换口味实在太对不起自己。 除了她惊人的食量外,村上怜一对于她其他的举动并未感到讶异。“你家里还有人等着你公器私用地填饱胃袋?” “没错。”接下来的一个月还得靠他们好巧立公账名目,黎忘恩坦白地说。“那一点薪水我并不看在眼里,会让我想保住这个临时饭碗的主因就是协会无上限的接待费用;巧立名目揩点油水是人之常情,放心,不会让你们变成协会负债表上的两颗黑星,我很懂得拿捏。”说完,她拿出手机,按了几个键,讲几句话后立刻挂断。 村上怜一没有说话,上半身向后躺进椅背,出人意料之外地,他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像不在乎听见有人拿自己当生财工具,从中抽取好处般。 下午他只顾着和这个疯言疯语的女人吵架,没仔细看过她长什么样子,现在有机会细细端详,他才发现为什么隆史会主动上前搭讪。 她拥有中国女人最典型的秀丽脸孔,东方女人的丹凤眼、双雁眉、悬胆鼻、红菱唇,再加上秾纤合度的身段,冷静自持中夹带的端庄气息,还有那一头长发,混夹几绺质地良美的缎带,乱中有序地扎成辫垂在胸前,如果不出声,要给人一个大家闺秀、端庄婉约的印象倒是不难。 坏就坏在那张嘴,吐出的不是疯言就是狂语,这样的女人就算拥有出色的外貌也教人敬而远之。 真是可惜,表里不一。 不过十分钟的光景,一道清朗的男中音突地打破了三人间的沉默唤道:“忘恩。” “哇!”村上隆史发出惊为天人的惨叫。这个男人……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既阴邪又俊美的男人? 在怜一身边被比下去也就算了,现在又被眼前这男人给比下去!难怪黎忘恩不吃他这一套,原来人家早有了品质更优良的男朋友。 呜,来到台湾后没有一件事顺着他的意,呜…… 可法·雷无视餐厅里继村上堂兄弟后的第二波惊艳声浪,十分有礼地向村上堂兄弟弯身行绅士礼。“多谢两位,没有你们我们就没有油水可捞。”感谢油水。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这家伙!黎忘恩本来想开口骂几句,但思及他的出现可能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便将欲出口的话全咽回肚子里。“东西已经打包好,就在柜台。” “我先拿回去救救那三个躺平的死尸。”可法·雷说完,又向村上堂兄弟行一次绅士礼便退场离开。 “什么是躺平的死尸?”村上隆史不解的问。 “连他在内,我有四个饭袋酒囊要填。”黎忘恩风轻云淡地道。 “四、四个?男的女的?” “三男一女。” 她的答案让村上隆史咋舌,也让一旁听着的村上怜一皱起不认同的眉。 “你……想不到台湾的女人这么开放,你是双性恋?” 吃完最后一个汤包,黎忘恩放下筷子,冷眼看着发问的村上隆史,“如果你老是用头部以下一公尺的部位思考,这颗脑袋不要也罢。” 村上隆史摇了摇手指,煞有其事地道:“no、no,我上半身加上头部的长度只有六十一公分,三比七,人类身材最完美的黄金比例。” “脑袋里没东西,也不过是个空壳。” “说话客气点。”村上怜一拧眉警告。她只要一开口,说的净是些他听不进耳的话。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女人? 相较于村上怜一的一板一眼,村上隆史倒像是已经习惯了黎忘恩说话的口气与态度似的,继续问道:“要不然你何必……养他们?”本想说喂填酒囊饭袋,因为顾及堂兄在此,只得收敛。 “继承的财产。” “人也可以当财产?”村上隆史愈来愈感好奇。“台湾的法律容许把人当作财产?” “你问太多了。” “我好奇嘛!”听出她话中不含火药味,村上隆史十分感兴趣地连人带椅子地移到她身边问道:“告诉我,你家里都是些什么人?” “怪人。” “物以类聚。”在旁仿佛没兴趣听的村上怜一竟主动开口打岔。 咦?曾几何时怜一会主动开口了,而且还是对一个打从一见面就不对盘的人?村上隆史好奇地转头看了堂兄一眼,又立刻转向令他更好奇的黎忘恩,就像个很容易被新玩具吸引注意力的小孩子。 “快说、快说,怎么个怪法?”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怪。”她说完直接起身走向柜台,相对于他强烈的好奇心,黎忘恩显得兴致缺缺。 她唯一在意的是那些个酒囊饭袋害她银库空虚,财务状况有如风中残烛一般岌岌可危,至于他们是怎么个怪法,与好奇心严重缺失的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你若不想说,就直接带我去看看他们如何?”不能听,还有得看嘛!苞着起身的村上隆史自认这项提议很有建设性。 “不要。”两个残忍的字摆明了不满足他的渴望,黎忘恩走出餐厅直朝停车场而去,也不管后头是不是有人跟着。 反正吵死人不偿命的村上隆史一定会出声,所以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有没有跟上来。 “可是我真的很好奇。”村上隆史一路上死缠烂打,连追女朋友都没这么认真过。 “上车了。”黎忘恩为他们打开车门,“我载你们回饭店。” “忘恩。”真是软硬不吃啊!村上隆史垂头丧气地坐进车里。 村上怜一则是早先一步从另一边上车,神色微怏。 他不知道为什么隆史会这么快就和才见面没多久的黎忘恩处得像多年老朋友一样,关于这点他很介意,因为……想了一会儿还是找不出理由,但他也不再去细想。 因为,思考所花费的精神和所需的精力,和得到结论的利益相扣除后,经济效益为负值。 没有经济效益,就没有投资的必要。没有投资的必要,就不用去想。 非常合乎逻辑的推论。 ********** 为了顾及舒适感与配合台北的交通,加长型的宾士首先被淘汰出局,经贸协会派给黎忘恩的是一辆银灰色休旅车。 一路上,车里除了村上隆史叽喳不休的说话声,其实还算安静,开车的和另一个坐车的,都不是多话的人。 唱独角戏的人又累又讨不到便宜,唱到口干舌燥,索性打开车内冰箱拿出沛绿雅解渴。 此时,一辆辆救护车、消防车从窗外与他们同方向疾弛而过,数了数,哎呀呀,十几辆呢! “咦?忘恩,你们的救护车和消防车在举行抗议游行吗?在马路上乱窜,真有趣。”虽然知道台湾常有抗议活动,而且每次花招都不同,创意多得让人目不暇给,可他毕竟是头一次看见救护车和消防车列队游行,有意思。 冷眼一瞟,黎忘恩见怪不怪地应道:“不要把救人救火的打火英雄想成示威游行的民众成吗?是有火灾发生,而且很大。” “何以见得?”开口问话的,是一直沉默的村上怜一。 “一般民众失火只会派出一至两辆消防车、救护车会另外呼叫,而刚才你们看见的是各消防局派出的联合车队,这代表灾情很重大。”黎忘恩边开车边解释。接待员嘛,解说台湾民情风俗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再者,他们并没有反对她乘机捞油水的举动,是以,她也愿意做个尽职的接待员。 不过,消防车行进的方向……打开前座的昏暗小灯,黎忘恩从置物箱内拿出大台北市街道图。 “你干嘛?” “找路。” “边开车边找路?”村上隆史尖叫。“喂喂,不要拿生命开玩笑!” “大可放心,我很有经验。” “肇事经验还是开车经验。” 黎忘恩抬头回以一笑,“一样多。”白了他一眼,她继续分心看着地图。 如果在下下一条街左转……收起地图,她终于再度专心开车。后头的村上隆史重重地吁了口大气,好里加在。 村上怜一不过是缓了缓脸色,但也开始萌生换接待员的打算。 下下一条街……前头的消防车队,在她默念的当头果真转进她所想的街道。 算命也没那么灵验。 如果接下来又在林森北路和忠孝东路交叉口左转,那就…… “嘿,忘恩,你打算带我们去见识你们台湾的消防工作么?要不然怎么一路跟着他们?”村上隆史双手环过副驾驶座椅背,脸贴在手臂上盯着她侧面问,一脸兴致勃勃的模样,像个好奇宝宝。 “你堂弟?”这么大的人行为却很幼稚、单纯、质朴——还是用可笑一点的形容词比较贴切? 村上怜一没有回答,只是面色晦暗。“我没兴趣看热闹。”隔岸观火、冷眼看灾,也只有她才想得出这种接待方式。“回饭店。” “我也想早点带你们回饭店交差了事。”方向盘接着打左,前头还是跟着救护车的,看来跟她所想的一样。 “既然这样,干嘛还跟在后头?”村上隆史不解地问。 “不是我跟着他们,是大家都走同一条路。”抬眼望去,黑烟就在远处一丝一缕地袅袅上升着。 “同一条路?”村上隆史回头看着堂兄问:“什么意思?” 村上怜一回他一个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真不知道该同情还是嘲笑这两个日本人才好,黎忘恩心想。 “忘恩?”得不到答案,村上隆史回过头求救。 将车停在路旁后,黎忘恩回头似笑非笑地瞥视两个待她解惑的男人,纤长的手指指向前方,“恭喜了两位,你们下榻的饭店是救护车与消防车的终点站。” 两人四目惊讶的望着前方。 黑烟袅袅上升,零星火花就像流星坠落前的点点亮光般在高空四落。 虽然有点远,但那栋黑烟缭绕的建筑物他们多少还是眼熟的。 所以…… 两人相觑无言。 ********** 车嗡嗡作响的警示鸣声更令他情绪大坏。 “哇呜!火烧摩天楼!”这壮观的景象如果出现在电影里,或许他会佩服这般大卡司的安排,但当这情景真实的发生在现实生活,而且烧的还是他住的地方时,村上隆史一张俊脸不禁由乐转苦,双手抓着头,所有的赞叹登时化成心急如焚的惨叫:“怎么办?我的西装、我的行李、我的护照,啊啊!还有我的纪念册!”他最重要的纪念册啊! “纪念册?”村上怜一收回视线问道:“什么纪念册?” “我的美女收集纪念册!”村上隆史抱住堂兄惨叫:“里面收集了各国甜心宝贝的照片、地址、还有信,这下子全都付之一炬了,我心痛啊!” “那种东西烧掉也罢。”村上怜一皱眉。他竟然将这种东西当作行李带来? “颇有同感。”这个男人还真是将日本男人的特质展露无遗。美女收集纪念册?真不是普通无聊的兴趣。 不过,相对于村上隆史的连连惨叫,村上怜一的冷静倒是值得嘉许。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村上怜一突然回头,朝她招手。 “行动电话。” 黎忘恩一点儿好奇心也没有,问都不问就把自己的手机交给他。 之后便见村上怜一先后拨了几通电话,他先联络日本办事处及其他相关单位,再跟银行二十四小时服务专线申请临时信用卡,有条不紊地解决所有事务,不慌不忙、神色自若。 “今晚怎么解决?”身为接待员,有些职责她仍然要尽,至少,得替他们找到落脚处。 “各饭店或商务旅馆……” “我刚联络过。”黎忘恩打断他的话。“这阵子是贸易活动的旺季,能住的饭店和商务旅馆都客满了,没有空房。” 村上怜一似乎很惊讶黎忘恩的办事能力,至少他眸中写了这样的讯息。 黎忘恩自然也读到他双眸中所传达的讯息,哼起轻笑回应他足以气死人的惊讶。 从心爱的美女纪念册惨遭祝融吞没的不舍中回到现实世界,村上隆史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人间的目光战火,他转忧为喜地握住黎忘恩的手,双眼冒出晶亮的光芒。 “不介意我跟怜一到你那儿住一晚吧?”是男人就要懂得把握时机,打从听她说到和一群人同住后他就非常感兴趣,而现下就是个好时机。“怜一跟我两个人占不了多大的空间,只要两张床……不不,两张沙发,要不然地板也行,一个晚上,就一个晚上好不好?” “不好。”十分简单明快的答复,杀光村上隆史的好奇心。 “别这样嘛,大家都是朋友,你们中国人不是说朋友有难要拔刀相助?” “我不一样。”黎忘恩冷言回道。 “那……”灵活的脑子不停地思索对策,村上隆史似乎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踏进黎忘恩的地头瞧上一瞧。 突然灵光乍现,村上隆史想起初见她时她与同桌男人争执的画面。“那算一个晚上的住宿费怎么样?我跟怜一两个人。” 确实是很好的诱因,让黎忘恩的拒绝转而变得迟疑。 “费用照商务套房算。”打蛇随棍上,村上隆史再丢出第二个诱因。“两个人算两间房的价钱。”诱因三更是吸引人。 黎忘恩从村上怜一手中拿回手机,拨了通电话交代一句“到隔壁清出两间房”后,随即转身打开车门。 “算你行。” 成功达阵!村上隆史握拳喝了声成功的欢呼,拉着堂哥就上车。 “言出必行,不准反悔。”为两人关上车门前,黎忘恩警告。 “才不会!”村上隆史等她坐上驾驶座后,轻松笑道:“我怎么可能反悔。”他可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她家到底是什么样子。 “是吗?”面无表情的黎忘恩开车上路,投下一记烟雾弹后没再吭声。 途中,村上隆史叽喳个不停,自得其乐地唱着单簧,不见另外两人应和。 第四章 晚风吹过,五、六条危楼警示用的黄布条随风飘动。 又一阵夜风呼呼吹过,但见一片枯叶飘至半空中漫飞,斜卷一圈后翩然滑落地面。 明明是生气蓬勃的春天,为什么会让人觉得鬼影幢幢? 村上隆史盯着眼前的建筑物好半晌,才转头向黎忘恩问道:“你确定是这里没错?” “我住了三个月。”语毕,只见她拉高黄布条便钻了进去,在走到出入用的公寓大门前时回头,“住不住?” “如果你们要睡外头我不反对。”她指着柏油路。“我叫人来把棉被铺在这里。” “但是……”村上隆史怯怯地望了望眼前的公寓,看来好像快倒的样子,记得去年台湾才发生过大地震,该不会是那时……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会不会我睡在这里时,它刚好就砰的一声说倒就倒?” “你说过不会反悔。”黎忘恩嘲弄地斜睨他一眼,拿出行动电话。“先在汽车旅馆住一晚,明天再联络协会帮你们找地方住。” “我住这里。”一旁沉默已久的村上怜一突地介入。 “怜一!”不会吧?“你要睡在这个鬼公寓里?” “这里没闹过鬼。”干嘛鬼屋鬼屋地直叫,真难听,黎忘恩锁起眉头。这幢破公寓只有她能批评,旁人休想。 村上怜一跟着黎忘恩走到公寓出入口大门前,对她道:“我住这里,帮他找个地方。” 她挑眉问道:“你确定?” 村上怜一左右张望了下后。“费用照算。” “怜一!”玩真的啊!他走到村上怜一身边,试图力挽狂澜。“你要睡在这里一个晚上?”村上隆史郑重再问。 “也许。” 也许?“也许睡在这里?” “也许只睡一个晚上。”还真应了中国人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至理名言。 “什么意思?” “你没有感觉到?” “感觉?”村上隆史蹙起眉。村上一族素有异于常人的灵感,族人中能力有强有弱,只是很可惜,他是属于弱的那边,跟堂兄正好相反,怜一的灵感在年轻一辈中算是名列前茅。“感觉什么?” “闭上眼睛,你会感觉得到。” 村上隆史依言闭上眼,半晌,错愕地瞠大眼。“这个是——” 村上怜一点头回应。 “到底进不进去?”冷淡的声音在两人身后扬起。“村上隆史,你帮你在汽车旅馆订到一间……” 正当村上隆史还想逮住机会斗她一斗的时候,身后突然飘来轻柔的嗓音。 “黎,怎么一直站在外头不进去呢?” 他回头一望,却被眼前所见的美貌蛊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说过晚上不准出门。” “月亮很美。”雨朵·席拉莫名其妙地吐出这句话,好像此时才发现多了两个人似的,连忙向村上堂兄弟俩颔首行礼。“欢迎。”语毕,便消失在大楼门口。 村上隆史茫茫然地尾随在后走了进去。 “你倒是很镇静,日本的柳下惠。” “你的同居人之一?” “嗯,雨朵·席拉,一个美得危险的女人。” “的确。” “你却不动心。”真难得,除了家里那几个习惯雨朵长相的男人外,他是头一个没有被雨朵勾走魂的男人。 “人各有所好。”村上怜一皱眉,不悦地瞪着黎忘恩点烟并开始腾云驾雾的动作。 他是还能习惯都会里的烟尘,因为无法避免,只能强迫自己接受;但如果能减低污染的程度,他就会有所行动。 村上怜一伸出长指夹出她指缝间的烟,并将它捻熄。“我介意。”黎忘恩看看他的脸,最后两手一摊,轻耸了肩,目光随即看向颓圮的大楼。 “你堂弟总有一天会死在牡丹花下。”雨朵·席拉这个迷糊的家伙竟忘记她不准她在人前笑的交代了。 “我不怀疑。”村上怜一一贯的淡然口吻在看见雨朵·席拉后依然平稳。 “这是我们第一次有共识。”她回头道,嘴角扬起淡不可见的微笑。 村上怜一顿了下尾随的脚步,仿佛黎忘恩送来的一笑颇令他烦恼。 事实上,这的确是令他烦恼。 他们头一遭没有唇枪舌剑,甚至还达成共识,虽然这并没有任何经济效益。 ********** 走进公寓后,村上怜一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决定到底对不对。 首先,明明是一扇有门把的普通木门,结果竟然得用开和室门的方式将之拉开,而非转动门锁才能打开它。 其次,招呼他们的不是“你好,请进”,而是—— “天杀该死的千年寒霜女!万年冰山魔!”打雷似的吼叫声在空寂的老旧公寓中绕一圈回来,依然有力。 “滚开,姓鱼的。” “你知不知道杀人鲸三个字是怎么写的?杀人鲸哩!还是头公的!”鱼步云怒气冲冲地直吼,没有休息的打算。“还有那个饲养员,这世上怎么会有那种女人?该死的老跟我唱反调,我告诉你哦!我忍过一天已经算是对你客气、很看得起你了,再叫我去,我立刻走人!” 黎忘恩回头交代村上怜一把门拉上,朝鱼步云挥挥手。“不送。” “你!”没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的鱼步云愣住了,最后不断咒骂着的消失在事务所另一头和私人房间隔离的门扉之后。 “雨朵呢?”黎忘恩问着埋首在办公桌中,忙着拼拼黏黏的聂垒。“带一个男人到隔壁去了,说是你交代的。” “去多久了?” 聂垒这才像回过神来似地抬起头,想了半天后道:“二十分钟。” “是吗?”二十分钟……算了,随便他们,不管了。“他叫村上怜一,是雨朵带上来的男人的堂哥,今天晚上——” “在台湾的这一阵子,都会住在这里。” “这一阵子?”她回头,等着他解释何谓“这一阵子”。 靶应到了这里更加强烈,只是村上怜一在四出张望后,却没有看见任何能够吸引他目光停伫的东西。 “村上。”黎忘恩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力。“你最好给我个解释,你说只住一晚的。” “不,我改变心意了。”在查明原因之前,他得留在这里。“当然,借住的钱一样照算。” “虽然你存心用钱引诱我答应,不过我也自愿上当。”她完全不假思索的回答令村上怜一十分满意。 “各取所需,没有谁设计谁上当的问题。” “无所谓。”黎忘恩看了看表,拉开之前走进来的木门直外走。“你和你堂弟的房间在隔壁。” 村上怜一跟着她走。 “怜一,你来啦。”村上隆史像是想打散尴尬气氛似的笑着打招呼。 “雨朵,回去。” “好的。”雨朵轻巧的步伐带着奇特的飘然,在行经黎忘恩身旁时,悄声说了句对不起后,便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般,垂头丧气的消失在这间刚整理好、还带着许久未用的烟尘气味的房子。 村上怜一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的堂弟,深深叹了一口气。“隆史。” “先别说。”村上隆史作势阻止。“我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但这回我是真心的,雨朵她真的很吸引我,我……”他也说不上来,一见到雨朵,他便觉得似曾相识。 “不要轻易说出真心这个字眼,你会后悔的。”黎忘恩好心地提醒。“你是来台湾的日本观光客,这是段跟眨眼睛一样短暂、像肥皂剧一样老掉牙的浪漫异国恋曲,不要太认真。”又惹桃花了。“雨朵真不是普通人。” “她当然不是!”村上隆史抢着道:“她在我眼里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很特别。” “算了。”各人罪业各人担,她已经尽了提醒义务,是他自己不听。 回头跟神智仍然清醒的村上怜一说完住在这里的一些琐碎小事后,黎忘恩便转身离去。 老旧颓圮的公寓从今晚开始,奇妙地、诡异地多了第二户灯火。 ********** “村上先生,我们今早收到了您下榻饭店失火的消息,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棒天第二场演讲过后,经贸协会的代表待村上怜一一离开讲台后随即上前探问。 “损失不大。”村上怜一淡然地道,离开演讲会场的脚步并未停下,“重要的文件我随时都带在身上,只损失了一些私人用品。” “幸好没事。”亦步亦趋的代表放心地吐了一口气。“今天早上接到黎小姐的通知时吓了我们一跳。您放心,我们会尽快安排饭店,所有的损失由我们协会负责,您是我们邀请的贵宾,我们当然要负责您的……” “火灾并非贵协会的错。”走出光洁明净的大门,村上怜一在看见马路边暂停的休旅车以及倚在车边的人时,无表情的脸这才染上一抹不悦,微恼地蹙起双眉。“这些损失是我个人的小事,你回去转告萧主席不必太担心。” “至少让我们为您处理在台湾这段期间的住宿。” “不必麻烦。”村上怜一客套地说:“黎小姐已经代为处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撇开环境的诡谲不谈,其实那幢看来岌岌可危的公寓倒也还算舒适。 何况,那幢公寓里也许有着他急于寻获的东西。 “呃,是这样吗?”代表搓搓手仍然跟在他身边,丝毫没有分道扬镳的打算。“不知道您下榻哪家饭店,我们……” 这人还真烦!在与黎忘恩相差十步左右的距离外停下,村上怜一不耐烦的开口:“如果有事请黎小姐代为转达即可,如果我有任何意见,会主动地与贵协会洽谈,这样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 “你似乎很怕我?” “不是!”代表先生看着他,脸颊老实不客气地晕开两朵红云。“我只是有、有点紧张,我……” “你?”此时此刻的场景对他而言似乎有些……不,应该说是很熟悉。他皱起眉,不过对象不再是静待在一旁的黎忘恩,而是眼前的男人。 斯文的代表先生重重地喘了口气,等自己稍微镇定后,才徐徐开口:“我想知道村上先生住在哪里,也许我能私下带您四处观光,我想台湾有很多地方您一定没有……” “慢着。”村上怜一作势打断对方的下文。 “村上先生?” “很抱歉,如果是我会错意我向你道歉,但如果我想的没错,那么对你的邀请和任何心意,我拒绝。” “啊?呃……”斯文的代表满脸失望地垂头,沮丧地道:“我明白了。” “我并不想伤害你的心意,但最多只是朋友。” “我明白。”明明是他自己唐突,他却向他道歉。“谢谢您的直言不讳。”他伸出手。 村上怜一不假思索地马上回应,在半空一握。 “那么,告辞了,希望这趟台湾之行不会让您失望。” “贵协会安排的接待员很好。”也许有点古怪,但非常切合他的需要,也避免了很多麻烦。 目送他走过广场,村上怜一才回头走向黎忘恩。 而他走到她面前的第一件事就是抽掉她嘴上的香烟,不怕烫同时也表达恼火地在掌心捻熄。 “你一定练过铁砂掌。”第二次了。 “我说过我介意。”他顺手将烟蒂丢进一边的公用垃圾桶。 “很?” “非常介意。” “我明白了,但并不代表我会开始不抽烟。”黎忘恩拉开车门,等他上车。“要瘾君子不抽烟就像叫正常人不呼吸,会死人的。” “抽烟才会死。”这个女人怎么回事?故意和他作对?“抽烟者致癌率是不抽烟者的二十八倍。” “早死早超生。”黎忘恩耸耸肩,关上车门,挡掉村上怜一讶异之后恼怒的瞪视,也挡去他还想再说的话。 可惜,一坐上驾驶座驶入车道,他们还是同坐在一辆车子中。“女人抽烟的姿势很难看。” “男人也不见得帅气到哪里去。” “我不抽烟。” “我抽。” 发现对话陷入鸡生蛋、蛋生鸡的诡局中,村上怜一暗暗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允许自己跟她进行这种没有经济效益的对话。 “隆史呢?” “跟在雨朵后面团团转。”唉,她有点后悔为了一点小钱引狼入室。“他的吸引力显然比你大得多。” “你赚的钱一定都被他拿去解决医疗过失的纠纷吧。” “你最好是在开玩笑。”而且一点也不好笑。 “真遗憾,我最不擅长的就是说笑话。” “你!”村上怜一倏然住嘴。啧,为什么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又和她玩起小孩子的幼稚舌战?摇了摇头,为避免再次陷入无谓的对话,他转移话题:“那幢公寓里是不是有件古物?” 迸物?“我不懂。” “一件古人手工纺成的布匹。” “布匹?” 她在跟他装迷糊吗?“你没看过?” 黎忘恩想了想,“没有。” “真的?” “我没有必要骗你。如果我有,而那布匹很值钱,我一定会卖了它。” “你的万能事务所……” “是万事不能事务所,除了我,里头净是些吃闲饭的家伙。”想到就气。 村上怜一想想昨夜见过的那些人…… 那幢公寓里住的都是怪人——这是他的结论。 ********** 这个男人真的很奇怪。黎忘恩心想。 一个来台湾演讲二十一世纪全球化对亚洲经济的影响、满嘴生意经的人,而且还是个日本人,竟然要求到故宫观光? 以摆放沉闷、从中国强行搜刮来台、应随古人入土为安的古迹文物取代声色繁华的林森北路和新北投? 这个日本人真不像日本人。黎忘恩盯着正与一楼询问台服务员交谈的村上怜一。 直到他结束交谈,才注意到她的凝视。 “不是每个日本人到台湾的第一个观光景点就是你所想的声色场所。”仿佛看出她冷然表情下的讶异,村上怜一送上白眼。“就像台湾人到日本的第一件事也未必是去银座消费。” 她耸耸肩不以为然。 “你!” “忘恩!”充满惊喜的呼唤在极度要求轻声细语的场合中显得特别突兀。 两人同时回头,一张拥有阳光笑脸、略高村上怜一两、三公分的男人走向他们,目光落在黎忘恩身上。 “你是忘恩吧?” 黎忘恩看着像飓风似出现在面前的男人,思索了一会儿,脑海里慢慢浮现一张相似但较年轻些的脸孔。“宋谦?” “你还记得我。”宋谦别具深意地说。 “我记得你并没有特别意义。” “还是老样子,说话直接。”宋谦朝眼前的男人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这丫头说话就是直接不饶人。” 村上怜一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表示任何意见。 “好久不见。”宋谦开朗地打着招呼。“想想上次见面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黎忘恩的表情马上出现不自然的神色。 宋谦再度转移视线看向站在她身旁的村上怜一,顿了下,似乎在想什么似的,半晌后才自以为意会地笑道:“看来你过得还不错嘛!我以为你会因为当年的事情而……” “旧事不必重提。” “是吗?”宋谦帅气地模模鼻子,笑容未减。“我一直很担心你,怕你无法忘记过去的事重新开始,虽然那时……” “够了,过去的事不要再提。”她力持冷静。 宋谦仿佛是个发现敌方破绽的将军似的,带着若有似无的得意或存心,装作不懂她的意思续道:“我还是很关心你的,只是你突然失去消息,我四处打听却没有人知道你的下落,结果……呵呵,幸好还有缘相遇,我一直告诉自己,如果能让我找到你,如果能再重头来过,我一定不会重复当年的错误,我希望……” “宋谦,这位是村上怜一;村上怜一,这是宋谦,一个——以前的朋友。”黎忘恩打断他的话,强行为两个男人相互介绍。 这个最没有文化涵养的人竟然能在故宫找到工作?令她不得不怀疑故宫的人事处理能力,是否差劲到不知道他文化知识的底限仅止于知道翠玉白菜是玉做的。 两个男人礼貌性地握手互道幸会,村上怜一并没有错过黎忘恩瞬间乍变后又强迫自己安之若素的神色。 女人遇到男人会脸色一变、觉得不自在的原因少得可怜,比方说——在毫无预警之下遇见昔日男友。 很显然的,她并不愿意和这个叫宋谦的男人多交谈。 这样的黎忘恩让他觉得……很无助。 他竟然觉得她很无助?她,黎忘恩?会有无助的时候?村上怜一对于浮现在心头的想法感到讶异。 虽然无助是最不适合放在她身上的形容词,但此刻他只找得到这个形容词。 懊不该帮? 在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之前,村上怜一发现自己的手臂早先于理智一步的环住黎忘恩的纤肩,嘴也不让双手专美于前,抢在理智之前开口:“很抱歉,我们有事必须先离开,很高兴认识你,宋先生。” “好吧,下次要来之前先打个电话给我。”宋谦的目光扫过两人,并没有泄露出观察后的感想,顺手递张名片给他。“我会特别招待忘恩和——你,村上先生。” 宋谦别有用意的拉长尾音,换来村上怜一的客套颔首回礼。 就在他们转身欲离去时,宋谦冷不防的从后头抓住黎忘恩的手。 黎忘恩像被雷击似地猛然一震,迅速转身同时抽回手喝道:“你做什么?” “我……”宋谦咧开嘴,笑脸迎人,“我只是想告诉你,你长发的样子很好看。你还记得吧?我一直很欣赏长发的女人……” “与我无关。” “忘恩。” “还有什么事?”素来平稳的口气显得不知所措,泄露出一丝心慌意乱。 “我只想告诉你我一直很想再见到你,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过去的事,她没有再次翻阅温习的打算。 对于生活这本书,她向来不是会一再温习的好学生,总是不断不断地急于翻往下一页。 不愿温习过去,是因为温习并不会让她得到好成绩。 冷漠回应宋谦的热切后,在村上怜一极有默契的帮忙下,她转身离去。 并肩同行的村上怜一惊讶地发现掌下的纤肩隐隐传来一阵又一阵轻微的颤抖,他讶然地侧首看去,只见一排贝齿不断咬紧下唇,贝齿的主人仿佛正极力克制些什么。 难过、哀伤……此时此刻,从黎忘恩的面无表情中他读到这样的讯息。 他原本以为就算天塌下来她的脸色还是会一样地毫无表情,可是一个叫宋谦的男人才出现,就能让她神情骤变。 他感到吃惊,同时也莫名地介意,在心里,有种硬石压下的耿耿于怀。 他介意什么?村上怜一暗自思忖着,发现竟和上回对隆史和她相处融洽的事实介意的情况相似。 为什么?他再次自问,却一样没有答案。 而这次,明知怎么想都没有答案,毫无经济效益可言,但他不管怎样就是无法丢开疑问。 他在乎她,没来由的就是在乎。 ********** 第一根——他知道理由:她心情不好。 第二根——他明白原因:她心情非常不好。 第三根——他清楚事由:她需要借此来发泄。 第四根——他告诉自己:心伤要靠时间来平复淡忘。 第五根——他做了决定:开门下车走到车头,伸手过去捻熄公害制造者用来恶化空气的工具。 “你烟抽太多。”随身的面纸不知有几张是花在收拾被自己捻熄的烟蒂上,这是另一回。“对身体不好。” “你嫌不好闻,就离我远一点。”回应他的,是拒人于千里、甚至是万里之外的冷淡。 “别来惹我”的警告意味明显强烈,但村上怜一仍执意要趟这浑水。 “不是不好闻。”村上怜一拍掉掌心的烟灰、擦净手,看着依然面无表情的黎忘恩。“是臭。” “你这个可恶的空情清净狂。” 村上怜一扯扯唇角,不予置评。 脚跟往后踩上保险杆,向后倾靠在车头上,黎忘恩的视线依然停留在远方,没有焦点的茫然一片。“你有伤心的经验吗?” 已经承受重量的休旅车再一次因为重量加附而下沉,村上怜一躺靠上另一半空出的车头,遥望黄昏时分橘黄朦胧的山形。“文艺小说的遗毒吗?只要是伤心的人,不是提一袋啤酒往海边跑,就是到山上抽烟解闷。” “原来日本的文艺小说和台湾的没差多少。”发泄伤心的方法少得可怜、蠢得让人叹息。“老掉牙的肥皂剧。” “至少你有点新意。”她是看着山抽烟解闷,但不同的原因是——故宫附近的停车场正好面对一座山,而她,似乎还没有开车离开的打算。 不是郁闷的人去就山,而是山倒霉地遇上她这个郁郁寡欢的人。 “你有过伤心的经验吗?”她问。 “不曾伤过心的只有还没出生的人。” “被伤?还是伤人?” “人不是被伤就是伤人,一而再的不断循环;人与人之间总有伤人的时候,当然也有被伤的时候。”又落入鸡生蛋、蛋生鸡这种没有标准答案又毫无意义的问题中了。村上怜一有所了悟,但此刻,他想跟她谈下去。 或许,是她身周落寞的氛围感染了他。 “你一定是伤人多于被伤。有些人很好命,多的是伤人的机会,就像武侠小说中武功高强的高手,伤了对手自己依然毫发无伤。” 他回想过去经历的情事,无法反驳她的话。“有时候就算不想伤害对方还是无法避免,感情的事不由人的部分比较多。” “呵呵。” “你笑什么?” 仰首望天的脸侧过来看他。“从你这个满嘴生意经的男人嘴巴里竟然吐得出这么感性的话,真让人意外。” “就算是现实世侩的生意人,也会想要拥有一份真诚的感情,也会希望自己真心爱的人能一样真心地回应自己,执着不变。” “不变?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在改变,人心更是变得比这个世界不知道要快几倍,而你却想要一份不变?”深受文艺小说荼毒的人恐怕不是她吧。“不要告诉我你的凯因斯定理是从某本文艺小说上学到的。” “不崇高、不遥不可及就不是理想。”虽然学的是现实冷硬的经济,但他知道这世上还是有深刻不变的感情,商业的现实并没有破坏他对感情的看法;更甚者,他心知肚明自己是向往深刻的感情的,希望自己能拥有,就像他的双亲那般。 天真也好,不务实际也罢,谁教自己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曾经以为感情很单纯,再简单也不过,只有喜欢或不喜欢的问题,喜欢就能在一起,不喜欢连在一起一秒钟都受不了;可是,事实并非全然如此,有时为了某些目的,人可以强迫自己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还能装出喜欢对方的样子。”黎忘恩说着说着,习惯性地夹起一根烟。“人类似乎很擅于逢场作戏,每个人都是好演员,奥斯卡最佳男女主角奖不应该只有一个。” 烟还来不及点上,就被人半途取走,她想都不用想便知道是谁。 “认识你后之后,我的烟被丢掉的比被抽掉的多。”她看着烟灰盒中另一根新烟的尸体。 这一句话,夹带着十分明显的抱怨。 “这是好现象。”他很乐意去做这个丢烟的人,净化身边的空气。“不是每一个人都爱逢场作戏。宋谦为什么假装喜欢你、和你交往?” 是他聪明还是她说话笨拙地透露了什么?黎忘恩转头,就着灰多于黄的暗淡天光,看见他的眉头深锁。 苞聪明人说话得小心,否则常常会因为无意中简单的一句话泄露口风。 “那是过去的事。”黎忘恩以指顺了顺头发。“我真的不能抽烟?” 村上怜一的回答是——把今天在路上向残障人士买的口香糖丢到她手上。“你可以嚼口香糖代替。” “你真可恶。”她开始后悔接下这份差事。 “不想说就开车上路。”夜幕已降,村上怜一提出建议。 “我懒得开。”她很不负责任地把钥匙丢给他,自己坐上副驾驶座。 村上怜一只好认命地耸耸肩,以自己一场演讲酬佣百万的身价当起临时司机。 “别指望我不会迷路。”他并没有沿途记路的好习惯。 棒壁的人没出声,直到他开车上路,才突地传来淡漠得仿佛不干己事的声音:“他和别人打赌,如果追到我,打牌输的钱就不用还,就这么简单。” ********** 就这么简单? 恐怕未必。回到公寓进入各自的房门前,村上怜一还清楚地看到黎忘恩脸上空洞的表情。 如果爱情真像她说的那么简单,取与舍是一秒之间就能决定的事,又哪来天长地久这种不切实际的希望? 那个女人在说谎,她并不像自己所说的那般不在乎。 “黎忘恩在哪儿?”村上怜一以某种节奏敲开隔壁的门。他不明白为什么单纯的一扇门要一改再改,从拉开改成推开,现在则是以敲门节奏作为密码的声控。门一开,随即映入眼帘的五张办公桌旁,只剩雨朵·席拉留在位置上用一贯的优雅姿势修整指甲。 “啊?”明眸眯起绝艳弧线,如梦初醒一般。“你好。” “我找黎忘恩。” 黎忘恩?纤指轻抵下颚想了想,雨朵惋惜地摇头。“这里没有这个人。” 没有这个人? “请问你是谁?” 他是谁?皱起的眉头几乎快打死结。“我是村上怜一。” “村上先生你好。”雨朵朝面前的男人点头。“请问你有什么事?” “我找黎忘恩。”心中疑云涌出,这个名叫雨朵·席拉的女人打从一见面,就跟古怪二字月兑离不了关系。 或者该说这栋公寓里的人、事物都和“古怪”这个字眼月兑不了关系。 想到自己如今也待在这栋公寓里,村上怜一的眉峰更是高耸得如绝崖峭壁。 “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 一样的答案告诉他之前都是白问的,一如雨朵·席拉不变的绝色笑靥。 这个女人的记忆力很差。他心里有了结论。 “我们这里只有黎,她在顶楼天台。”雨朵笑咪咪地说:“她说要去跳楼。” 跳楼? 砰的一声,办公室中又剩雨朵一人,夺门而出的村上怜一,任焦急烧灼自己的心,生平头一遭有怕来不及做什么的念头。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向来从容不迫的行事作风会有被打破的一天,毕竟至今每一件事都尚在他的掌握范围中,只要循序渐进就能水到渠成,在众人眼里,他一直是稳健行事的村上怜一。 如今,脚下是接连不停的纷乱脚步,就像后头有只疯狗追赶的急促。 跳楼!他无法想象雨朵何以说得这么风轻云淡,就像在谈论天气一样悠哉。 一颗心几乎要从喉间吐出,他无法想象黎忘恩摔成一团肉泥、 分不出是头是脚、血淋淋的惨状,那会让他难过,而且……害怕。 如果再也听不见那个总是清冷的声音轻嘲哼笑;如果那种冷淡漠然的眼神在这世上消失;如果再也不能管束老烟枪的她…… 他的生活会有多无趣、多单调、多贫乏啊! 天台的门近在咫尺,他伸长手,在跑到之前打开,在跨过门槛站在楼梯间望向天台的光圈之中的同时,拉开喉咙焦急地大喊:“黎忘恩!” 一抹零星红光在他出声后消逝在老旧渐锈的栏杆外,无声无息地——坠落。 第五章 “你还要浪费我几根烟才甘心?” 黎忘恩甩去香烟掉落前留在手上的灰烬,不满地瞪着站在门口打扰她清净的男人。“该死,我还抽不到一半。” “你……呼呼……你、你没死?” “要死你自己去死。”有病呀。 “席拉小姐说你、你要跳楼。” “我随便说你随便信?”雨朵都拿它当笑话看了,只有他这么正经。“我对摔成一堆烂肉没有兴趣。” 然后,他回想起自己在这几层楼梯间那剧烈起伏的心情…… “呵!呵呵。”原来如此!村上怜一的手贴上额头。“呵呵、哈哈,原来是这样。” “你疯了。”黎忘恩蹙眉,惊讶的看着突然笑出声的村上怜一。“真的疯了。” 他疯了?“我的确是疯了,呵呵,这真的是一件再荒谬也不过的事,怎么可能?呵呵。”他一反常态地直笑着。 “要疯回你房间去疯,少烦我。”他不知道她很不爽吗?这一整天都没好事发生。 霉运从她老爸死后就像背后灵般一直巴着她不放,一路衰到底,真可媲美最近凄凄惨惨的股市走势,一路滑落惨绿,无限制下跌,拼命探底。 “你别笑了行不行?”原本还以为他不会笑,现在她倒巴不得他是真的不会笑。“又吵又难听你知不知道?” 黎忘恩瞪着笑声并没有因为她的抱怨而减少的村上怜一。 老天就连一点清净都小气得宛如铁公鸡地不给她? 好半晌过后,村上怜一终于收起笑声,背部靠着墙滑下,索性坐在地上。 他需要一段时间和放松的姿势消化短短五分钟之内所发生的事情。 半晌后,他抬眼,一双黑眸落在栏杆处较四周为暗的身影上。 如果他现在告诉她,在冲上来阻止她“不可能”的跳楼自杀这一段路上他的担忧恐惧和刚才曙光一现的豁然领悟,她会有何反应? 他头一次这么在乎一个人,虽然过去也曾与女往、谈情说爱过,却没有一个能让他在瞬间产生这么在乎的情绪——混合着焦急、忧惧还有后悔,怕来不及,怕再也看不见她。 生平头一遭,他如此为一个人不要命地狂奔。 结果跳楼的只有被他吓离手的香烟,教人想不笑都难。 “还在笑?”有病!“我说要跳楼这么好笑?”她边说边走向他。 “不、不是。”村上怜一摇头,看着她走向他,任她逐渐放大的黑影笼罩自己。“好笑的事在后面。” 后面?黎忘恩回头。“哪里?”她怎么没看见? “不是那个‘后面’。”他叹气。“这种事只有我会觉得好笑。” “你是指下午在故宫的事?”她皱眉。“如果是,拿别人的隐私当笑话看,令人不齿。” “别妄下断言。”看来她仍在意。 村上怜一笃定想知道,只是无法确定她在意的是下午的事还是下午遇见的人。 “我笑的是此时此刻坐在你面前的自己。”在黎忘恩开口前,他说了完整的一句话,成功地打断原本将有的冲突。 黎忘恩低头看着他,视线不曾移开,也似乎没有开口的打算。 “不继续问我?” “我没有多余的好奇心可以用。”家族传承下来的个性,世世代代对事情——就算是摆在眼前伸手可及的事——也无法产生好奇心,一点点都没有。 “没有例外?” “没有。” “能不能告诉我……” “什么?”她没听清楚。 “你是不是仍然在意那个叫宋谦的男人?”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这个名字如今只代表厌恶,再无其他,光是听,她就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受到核废料污染一般。 “我想知道。”他顿了一下。“这对我很重要。” “我看不出重要性在哪里,村上先生。” 她生气了。村上怜一明显地感觉到眼前的人自以为藏得极好的怒气。“你气什么?” “气你浪费我的烟。”自己说的话提醒了自己,她伸手探探口袋。“可恶,那是我最后一根烟!” “这不是转移话题的好方法,你很清楚我问的是什么。” “清楚,但我不想回答你这种蠢问题。” “我不认为宋谦的做法会把你伤到从此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地步。” 黎忘恩不耐烦地吐口气,垂眼瞪他。 “难道你这么弱?”他反问,乘胜追击。 “我弱?” “弱到为那种男人黯然神伤。”他补充说明。 “村上怜一,你如果还想待在这幢公寓里,就闭上多管闲事的嘴,我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村上怜一贴着墙壁站起身,背脊挺直如笔。“我也想这么说。”可惜事与愿违。 他很在乎,在乎宋谦对她的意义非但不仅止于过去,还可能囊括了现在。 如果是,那会影响到他。 也想?黎忘恩启唇不过半寸,立刻又合上,不感兴趣得连瞅他一眼也吝惜。 “如果你想待在这里,我走。”他不走,她走总成。 “不用。”出声的同时,村上怜一扣住晃过头顶的手,留住她脚步。“你先来我后到,该走的人是我。还有……”他摊开她的手掌,将口香糖放在细白的掌心。“换换口味,别抽烟。” “你——” 顿下脚步,他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说。“别真的跳下去,摔成一滩肉泥的死法太难看,你不适合。” “你无聊!”这个男人有病啊!黎忘恩微恼的锁起眉头。 “很好,这才像你。”有精神吼人就表示没事。确定了这点,村上怜一自动让出天台,没有突然急切的关注,一切如同往常。 不必急。他这么告诉自己。 他向来不是躁进行事的人,一步一步来,蚕食鲸吞才是他的行事作风。 进城堡的方法并不是只有一个,无论是多么坚固的城堡都一样,总有一天……嗯,总有一天…… 奇怪的男人,来得莫名,离开得其妙,让人搞不懂他气急败坏地跑上来到底要做什么。 “真是奇怪的男人。”从接手她老爸的事务所之后便一直麻烦不停、怪事不断,霉运走到极点。 黎忘恩转身走回之前独倚的位置,左手探入口袋模烟,想起已经没烟,不耐烦地哼了一口气,想起右手还握着一条口香糖。 盯着右掌半晌,她动手撕开铝箔封口。 她嚼嚼嚼…… ********** 下回打死她也不嚼口香糖! 懊死的!黎忘恩缓缓地按摩着两颚,酸疼的两颊是她嚼了一个晚上口香糖的战利品——天杀的肌肉酸痛! “黎,你怎么了?”雨朵·席拉关心地问起按了一早下巴的老板。 “下巴酸痛。” “哦。”得到答案,她便没再多问,低头继续优雅地涂抹指甲。 “怎么?有人说她下巴月兑臼?”甫进门的聂垒感兴趣的眼扫过事务所里的两个女人,颇有跃跃欲试的气势。“我可以帮她接回去。”他拼拼凑凑过很多东西,就是没拼过骨头,真想玩。 “得了,省省你该死的拼图癖。”冷语灌熄他拼凑的狂热。“是酸痛,不是月兑臼。你又捡了什么鬼东西回来?” 聂垒提提袋子。“好像是一副画,等我拼完就知道。”他说完,回到工作岗位拉开袋子,从里头掉出破散凌乱、不知道有几千几百块的纸片。 “疯子。” “啊!”惊喘从诱人的红唇逸出,红唇的主人转向伟大的老板。“说到疯子,昨天晚上有人来找你。” “谁?” “嗯。”美人陷入沉思。“我想一想。” 想指望她的记忆力是她的错。黎忘恩认命地开口:“用不着想了。”真想扳开她脑子,看看里头到底装了些什么鬼东西。 “不,我一定想得起来。”为了黎,她就算想破头也要想。“人家想为你做点事。” “你少勾引男人的魂就算帮我的忙了。”真心话再诚实也莫过于此。 第n次被改装的门感应到来人时自动往右一缩——这回上还算正常的自动门。 来人脚一跨,声音也跟着传来:“我十二点和经贸协会的人有约,你……” “啊!”粉拳击上女敕掌,美颜转向老板,兴高采烈地道:“黎,昨晚来找你的人长得跟他很像。” “是啊是啊。”她起身。 “黎!”美丽的脸孔染上些许不满。 唉!经过雨朵·席拉身边的黎忘恩抬手拍拍美人发顶,痛苦地赞美道:“你好棒、你好棒。” “嘻嘻……”美人满足地像得到糖吃的孩子,乖乖涂指甲去。 一旁投入拼图工作的聂垒浑然无觉。 迸怪——这个字眼第n次浮上村上怜一大脑中的灰色小细胞。 “约在哪里?” 他回神。“湘园。” “那里的湘菜很有名。”她说。 那又如何?接不上话的村上怜一看着她,仔细端详。昨晚的失常几乎是上一世纪前的事。“经过一晚,你调适得很好。” “休想再让我嚼口香糖。”该死的口香糖,她心情郁卒到四点,肌肉酸痛的愤怒已完全取代伤春悲秋的情怀,差点抽筋的下巴让她最后只剩肌肉酸痛和老大不爽的情绪。 噢!去他的口香糖!她决定等一下就买一天烟铆起来抽,薰死他! “几点了?”她问,同时抓过他的左手看表。 两人的距离瞬间化整为零,近得让嗅觉敏锐的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皂味。 “你刚洗澡?” “一晚没睡,洗澡提神。” 村上怜一收回手,“我自己搭车过去。” “咦?”这个人哪时开始好心起来了? “去睡觉。”一个晚上没合眼还想开车? “为什么?”怪了,这男人凭什么命令她?“这是我的工作。” “准你休假。” “我没请假。”她皱眉。 “自动请假。”他不遑让。 “别小看我。”黎忘恩越过他走出门。“不过一晚没睡而已。” 村上怜一跟上去,转眼来到车前,飞快地抽走车钥匙。“你指路,我开。”他非常坚持。 黎忘恩耸耸肩,坐上副驾驶座。 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她纳闷地忖道。 ********** “早知道就听你的话休假。”相偕走进湘园,看见贸协的人和一个不应该出现的外人,黎忘恩忍不住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偷懒。 偶尔的勤劳为什么不能换得好下场? 她转身,打消坑人油水的念头,只想走。 身边的人却扣住了她。“想逃?”村上怜一看见了宋谦和贸协的代表同桌,几人正谈地起劲。 “不想见和逃意思不同。” “结果一样。”他说,语带挑衅:“你怕见他?” “是不是说完你就让我走?” 他想想,点头同意这门生意,不过也附上但书:“我考虑。” 这样起码是一比一的赔率,比“不”好。 “不是怕见他,而是怕麻烦。”黎忘恩转了转发尾,烦躁地道:“我懒得让他以为我忘不了过去的事,也不想给他我仍然对他有意的错觉。男人,尤其是自尊妄大的男人,总以为曾经被他伤害的女人过了几年之后还是忘不掉他,还对他有感情,所以当他浪子回头的时候,女人会为他的再次临幸感激涕零。”她呸! “难道你不是?” “我是自虐狂吗?”她斜睨了他一眼,仿佛眼前这位经济学的名人刚才说了宇宙第一蠢的话。“家里四个怪胎就够我受的了,我就算要自虐也有限度。” 村上怜一放心地笑了。 最起码,他打造的这条情路上并没有的石头,虽然崎岖,倒还好走。 “放我回去?” “请便。”他松手。 黎忘恩才刚转身,正想像一颗子弹似地冲出门去时,一声招呼让她的脚步顿在自动门边。 “忘恩,你也一起来。”发现他们的代表热络地招呼。“宋谦也在这儿,我们老同学可以顺便聚一聚,我想村上先生不会介意的。” 懊死!就差这么临门一脚。这个死江明,神经特大条的老毛病还是没变!黎忘恩暗自不爽,又碍于这工作是他找来的,不得不应付。 肥水多、容易a的工作难找,因此还不能断了这线人脉。 她回头,只见坐在江明旁边的宋谦正对着她笑。 她实在很想掐断江明的脖子,双眼中闪过冷凝的杀机。那一定是世上最美妙的声音,她笃定地想。 和村上怜一相偕来到桌前,黎忘恩挑了最远的位子准备坐下。 黎忘恩正要就座时,身边的人扣住她的腰身。 他要干嘛?她撇头向身边的男人求救。 “我介意。” “村上先生?”江明不解地望着他。 “你问我介不介意和非贸协的人同桌吃饭,我告诉你,我介意。”说完,村上怜一带着黎忘恩转身欲走。 “怕我抢走你女朋友啊?”宋谦开玩笑地说。与其说是开玩笑,不如说是夹带得意的嘲弄。“放心,你别看她个性冷冷的就以为她没什么感情,其实忘恩很专情,就像以前……” 村上怜一回头睨视侃侃而谈的宋谦,只想发笑。“你果然和忘恩说的一样。” 她什么时候准他叫她的名字了?黎忘恩看着举止反常的村上怜一,绝佳的自制力让她表情平静地等待下文。 “忘恩跟你提过我?”她果然忘不了他,哼哼。男人的自尊心倏地高唱起愉悦的欢乐颂。 “她常提起。”狭长的东方黑眸眯了眯。 宋谦暧昧的视线扫过黎忘恩一眼,回到还称不上对手的男人身上。“她说我什么?”一定是旧情难忘、无法忘记他这个旧情人之类的话…… 哼哼,他宋谦读女人而言本来就是一颗会上瘾的毒药,就算是忘恩这样淡情的女人也不例外。他很满意自己的魅力不减。 黎忘恩双手环胸。也想听听自己哪时候“常常”提起这家伙,更想知道“她”都说了什么。 自觉已吸引够多的注意力,村上怜一清清喉咙,扬起足以招蜂引蝶更胜宋谦百倍的微笑,解开众人疑惑,“她常说从来没有看过一个男人能够这么自尊妄大到不知脸红的地步。” “你说什么!”宋谦拍桌怒道,握拳直想扑上前。 “我话还没说完。”他压下宋谦的掌,将人按回椅子上。“她还说,这种男人只会拖垮男人的平均分数。你知道什么是平均分数吗?”他索性来堂小学程度的数学课。“比如说这里有三个男人:我、江先生,还有你,分别是一百分、六十分和你……姑且算你十分。平均数的公式是数字总和除以总数,所以这里的平均数是五十六点六循环,姑且四舍五入到小数点第一位,仍然达不到及格分数六十分,而一百分的我,被你拉到不及格,损失四十四分之多,因此,恕我失陪,告辞。” 闭弯抹角地说着,意思只有一个,那就是——在下不与两位共座,那有失自身格调,故而他要拍拍走人也。 第六章 她得努力憋住,才能防止自己破例笑得像个疯子,毕竟,她在人前人后都是个冷冷淡淡的黎忘恩,要是像疯子一样狂笑,那可就有违鱼步云想破头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封号。 噢,看宋谦那张发青的屎脸,呵呵…… “憋笑有碍身体健康。”村上怜一开口劝道。 “大笑不合我脾性。” “我差点忘了,你是一个强调自制的女人。” “你以往曾说过像刚才那样的长篇大论吗?” “不,这是第一次。”他后来也发现自己竟话多得不可思议,内容却没什么经济效益。 为黎忘恩出头,让他发掘到另一面的自己——多话,且不惜成本。 “很精彩。”黎忘恩模模胸前的口袋,才想到没烟了。“停车。” “做什么?” “买烟。” 她只听见油门加重的轰轰声做回应,车速加快,代替驾驶人进行无言的抗议。 是啊,她差点忘了他是会走动、具自动切换功能的空气清净机。“你应该尊重一个人的生活习惯。” “你也不妨尊重别人呼吸的权利。”他回敬。 “人是自私的动物,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摊手道。 “这句话同样回送给你。我为己,所以不准你抽烟。” “看开我们之间的和平很短暂。”她冒火了。 “相信我,这并非我所乐见。”他也不想。只是,两人之间太过容易擦枪走火,她的习惯常常是他的禁忌。 少话的两人几乎要走到战争的临界点,因此除了以冷战将双方的怒火暂时平息下来之外,别无他法。 狭小的车厢内很快地变得一片沉默,直到村上怜一不得不开口。 “黎忘恩。” 冷战的一方开口,身为对手的,只是懒懒一哼,“干嘛?” “这里是哪里?” “什么?” 村上怜一方向盘打右,缓缓滑靠路边,侧身看向她。“我是日本人。” “我知道。”那又干停车何事?她不解。 “要习惯和日本相反的车道方向已属不易。” “的确。”那又如何? “要一个来台湾不到一个月的日本人像识途老马般地开车也很困难。” “我明白。”那又怎样?她等着,看他还想拐弯抹角多久。 看她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他知道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故意装不懂,等着攻下他一城的机会自动送上门。 好强的女人、不服输的恶猫,他不禁暗叹。偏偏,他就是很欣赏这样的黎忘恩,至少,她从不做作、毫不掩饰。 可惜,他也不是省油的灯。“吃饭的地点随你挑,我请客。” 一双冷然的眼倏地大睁,终于看向他。 找对饵了,他想,经济的力量在二十世纪末、甚至到二十一世纪,仍然拥有举足轻重的优势地位。 只是,这饵还不够肥,仅能供她黎大小姐提神用。那么……“如果好吃,我不介意让你多外带几份。” 送上门的油水肥滋滋的,此时还不开门迎接的人是笨蛋。 深谙此理的黎忘恩看着他,抿紧的薄唇终于咧了开来。 “你很清楚我的痛脚。”由于庞大的包袱扛在身上,要她不为五斗米折断腰也难。“卑鄙。” “只是各取所需。”这是最基本的经济学原理。 “绕一大圈就是不肯拉下脸说自己迷路,原来你们日本男人的自尊是建立在不肯认错的虚伪上。”她捉到机会给他上了一课。 “随你说。”他仍旧不动如山。 为了意气之争而伤害自己的脾胃和荷包实在划不来,经加减乘除算过后,黎忘恩拉起他的手,与自己的掌一拍。 “换手。”双方似乎是达成协议。“算你行。”语毕,她开门下车。 村上怜一看着手掌,上头还残留着适才击掌时从她手上传来的冰凉。 这个女人的性格就像只奸险的暹逻猫,体温却像蛇一样冰凉,但这样倒也……怎么样?他思忖着,想找出最适切的字眼形容。 可爱……也许这两个字很适合。 ********** (抱歉,我们馆内收藏中并没有如村上先生所形容的东西。)电话那头传来某家博物馆员语带歉意的声音。 “没关系。”村上怜一按下结束通话键,又叹了口气。 “还是没有?”刷门进来的村上隆史见到堂兄难看的失望脸色,就猜到一定和老祖宗的事有关。“我看还是放弃算了吧。”没人当一回事看待的事情,就他一个人这么认真,真服了他。 “先不提这件事,你最近都跑到哪里去了?” “什么?” “这是我跟你这一个礼拜以来的第一次见面。”村上怜一双手抱胸,瞅着堂弟。“你很清楚我要问什么。” “我很忙。” “你来台湾的目的是度假。”还能忙到哪儿去。 “我在帮你找……” “你知道我的个性,想惹我生气吗?” “呃!”全族中他最怕的就是堂哥了,算他孬种。“不想。” 村上怜一躺进破旧的沙发里,过了这么些日子,对于住在这栋危楼中所能享受到的三等待遇、四等家用品,他已经习以为常,就算是偶尔的停电、缺水,也不再视如针毡。 “说,你到底做了什么?”他有预感,答案和隔壁那位美艳不可方物的雨朵·席拉小姐绝对有关。 “嗯,我忙着准备结婚。” 这是好事,他点点头。“然后呢?” “婚礼打算在台湾举行。” “为什么?” “你知道族里的规定,必须把对象带回去给长老论斤秤两的,我不想被他们管,只好先斩后奏。” “我能了解。”提起族规,他能了解堂弟的苦衷。 “太好了。”村上隆史松了一口气。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下个月。” “很好,对象呢?” “雨朵。” 丙然不出他所料。“你爱她?” “这辈子只爱她一个!”村上隆史突然激动地向堂兄大吼。 村上怜一听完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我明白了。” “而且,我要当爸爸了。” 村上怜一不禁愣住了,这一步未免太快了些。但是既然已经论及婚姻,其实也无所谓。“恭喜了。” “谢谢。”村上隆史有别于过去公子的模样,腼腆地笑了笑。“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避说。日本方面,我会替你瞒住,就算到时候真有什么问题,我也会站在你这边。” “谢谢。”想不到竟会得到堂兄的帮助,村上隆史忍不住兴奋地嘿嘿直笑,可惜只维持了三秒,脸上的喜色随即黯淡了下来。 “怎么了?”发现到他脸上神情变化的村上怜一问出口。 “有个问题……”村上隆史的语气显得迟疑。 “什么问题?” “我有婚礼、有婚期、有对象,也有还没出生的小宝宝,但是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 “说重点。”村上隆史搔搔头,懊恼地说:“对象不想嫁。” “什么意思?” “雨朵不接受我的求婚。” ********** 这倒有意思了。 黎忘恩看看从隔壁杀来的村上堂兄弟,再瞄瞄左手边的雨朵·席拉,终于开口:“你怀孕了?” 美人偏着头想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好像是。” “什么好像,根本就是!”孩子的爸抗议孩子的妈用“好像是”敷衍带过。 “谁的种?”这才是问题的重点,黎忘恩一双冷淡的黑眸扫过他们兄弟俩。 “种?”村上怜一不赞同地皱起眉。 “我的!”村上隆史急切到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是这样吗?” 两朵红云飞上美人两颊,更添艳色。“嗯,好像是。” “什么好像,根本就是!”又来了,老想这么敷衍他,村上隆史气结。 “你要我家雨朵记得你本来就是一件很难的事。”黎忘恩走到雨朵身边,模着她那柔软的发丝微笑道:“她最大的本事就是健忘。” “对啊。”雨朵配合地点头,笑得甜蜜。“还是黎最了解我。” 唔……村上隆史气得咬牙,偏又找不到话回应,只好和着血吞下,示意的拍拍堂兄。他不行了,接棒上阵吧,堂哥。 “孩子不能没有家。”村上怜一端出最合适不过的理由,企图压倒在座两个不当它是一回事的女人。 “这个世界无奇不有,单亲家庭多的是。”黎忘恩摊手道:“多一个又何妨。” 又跟他作对,村上怜一皱眉。 黎忘恩以同样的礼回送。 “上去谈谈。”村上怜一邀战。 “可以。”黎忘恩应战。 “隆史,看好你的女人。” “是。” “雨朵,不要傻呼呼的答应他。” “好。” 交代完毕,两人转移阵地。 ********** 地点:危楼天台 时间:晚上八点二十四分零五秒 情况:一男一女各立楚河汉界,互不相让 原因:男方是堂弟娶不成,女方是老板不让嫁 战况:夜风频频送凉,不见一方先开金口说话 结论:陷入冷战 沉默解决不了问题。村上怜一叹了口气,只好先开口:“你反对的理由是什么?” “雨朵很特别。” “这不成理由。” “她和凡人不一样。” 凡人?这个字眼让村上怜一不由得皱起了眉。“你所谓的和凡人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与你无关。”话说到此为止,冷淡的眸光始终停在黑幽幽的夜幕,遥远且疏离。 “我怀疑在你看来,有什么事会与我有关。”村上怜一扳过她,让彼此面对面。“面对现实,黎忘恩,你不可能当一辈子的母鸡。” “我是人,不是母鸡。”他的比喻真难听。 “你能守他们多久?” “谁要守他们?”黎忘恩冷哼一声。 “你说的话和你做的事不一致。”他不是没有发现,只是不想提。 苞这些性情异于常人的人相处是个难得的经验,也因此,多灾多难成为最佳的写照,更因如此,他才在无意中发现眼前这个常常被别人说成冷血淡漠的女人,总是在事情发生时挡在那四个人面前,仿佛母鸡保护遭老鹰突击的小鸡似的。她总是挺身在最前面为他们挡去大大小小的风雨,以致把那些人宠得无法无天,不知社会现实。 如果不是村上隆史这件事,他会认为没有提起的必要,毕竟,她这样小心翼翼地守护这些人的态度对他想做的事,想达成的目的并无妨碍。 但是,她还能这样下去多久?“把所有的担子扛在肩上是撑不久的。” “你什么时候从经济学家转行做心理医生了?”她开始怀疑他的职业。 “刚开张,你是第一个客人。” “很抱歉,我没打算登门挂号。”她转身欲走。 “忘恩!”村上怜一伸手留住她。 “我们的交情没好到叫对方的名字。” “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建立交情。”他说,反剪掌中被自己制住的手到她腰背,连带地将人圈进怀里,“你可以叫我怜一。” “村上先生,再不放手,别怪我告你性骚扰。” 她的冷静足以让一个男人发火,他想,但心底却盘算着这把火该不该发;若要,又该如何处理才对自己比较有利? “放手。” 他的确想发火,也决定要发火,只是接着该想的是要怎么发才划算。“放手!”先从这里开始也好。 “放……唔!”逼近的男性脸孔取代黎忘恩视线所及的天空,最基本的唇瓣贴触挡去她冷淡的抗议,落地无声。 这个男人…… 村上怜一也不躁进,仅止于礼的唇瓣轻触,待得到震慑效果后,他主动移开双唇,结束这场吻。“现在,我们的交情够你叫我一声怜一了吗?如果不够,我很乐意再加……”他突地停止说话,为的是分心挡住她挥来的耳光,将她的手反剪在她腰背。“我忘了应该先制服你,再来加深彼此的交情。” “村上怜一。”平静的语调里暗藏波涛汹涌。 “叫怜一。”真固执。 “再不放手,你就死定了。”冷声再加杀机。 可惜堂堂日本儿郎并不怕死。“叫我的名字。” “你以为每个女人都能用强迫的方式得到手?”日本大沙猪,总以为女人是天生的受虐狂,一定会爱上强迫她的男人。 “我只是试图崩溃你的自制力。”要看见真正的黎忘恩,得先让她开启自制的大门,天晓得,她那道自制力大门足以媲美日本天皇的金库,坚不可破。 好不容易,现在才有一丝转机。虽没想过会这么早,但既然已经开始,就要撑到最后。“跟我在一起。” “什么?”他说了什么? “和我在一起。”在一起?听仔细后的黎忘恩表情古怪。 如果这是追求,一般男人追求女人的伎俩应该是说爱谈情讲喜欢,丢出一罐又一罐蜜糖甜死人,可听听这老兄说了什么吧!“不要告诉我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她没那么笨。 “你也不要告诉我你是认真的。” “我没说过笑话。” “第一则倒学得很好。” “我是认真的。” “除非你疯了。”他肯定是发疯才会说这些话。 “黎忘……” 砰的一声!天台铁门硬生生的贴上墙壁,只见村上隆史笑得合不拢嘴。“她答应了!怜一!雨朵答应嫁给我了!” 楼下场面完全失控,早把对战主因丢到天边远的男女主角这才想起楼下的事。 “该死!”调虎离山!这死雨朵,都要她别答应了,又忘记! 骂了高兴得像个疯子似的村上隆史也不能消气,身边这个当出气筒正好。“你故意支开我。”她指控。 “我说的是真心话。”被告初次动了真正的火气。 她可以误会他跟村上隆史串通,毕竟这有一半是真的;但若要怀疑他的真心,便不可饶恕。 “谁信!”打死她都不会相信。 “黎忘恩!” “放开我!”黎忘恩使尽吃女乃的力气猛推着。混蛋!她现在只想回去好好敲敲雨朵的脑袋。 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大力,村上怜一连退数步,腰背撞上了铁栏杆。一切就发生在这令人措手不及的瞬间。 村上怜一撞上栏杆的身势非但没停下,反而向后退了数步。 奥嘎!已经锈化不知多少年的铁栏杆发出惨叫,与连接的水泥墙壁断裂分家。 “啊!怜一!”面对天台的村上隆史被眼前的情景吓得回神。“小心啊!” 转身背对的黎忘恩因为这一声掉转回头,正好看到他坠楼前的最后一幕。“村上怜一!” 第七章 日本北海道 “长老,您召我前来,有什么事情交代?”脸上带笑的中年男子蹲在和室外,纯正的日文说明他是再道地不过的日本人。 “找到怜一那孩子的下落了。”隔着一扇纸门,苍老的声音缓缓传出。 “您问我?” “我说找到他了。” “恕小的愚钝,不懂您的意思。” “那孩子用了力量,所以,我找到他了。” “原来如此。” “我怀疑你怎么生得出像怜一这么有资质的孩子,太不像你。” “这都要感谢老祖宗保佑,怜一像森子。”唉,一板一眼得教人想哭。村上直树心想。 “我交代过,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使用力量。”如今她既然感应到了他的力量,那就表示出事了。 “所以呢?”做父亲的依然愚钝得想不透。 唉,门后传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长老?” “陪我到台湾,那孩子留在台湾太久了。”有回报行踪就罢了,但这回他却故意消失这么长的日子,她倒想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您、您要去台湾?”撑得住吗?台湾的空气污浊,对长年隐居山野林间的老人家……成吗? “用不着担心。”仿佛看透他想法似的,村上一族的长老哼道:“我活到这把岁数什么阵仗没见过,去准备、准备。” “是。”最年长的长老都说没问题了,他这个小兵自然也无权异议,一切由她便是。 ********** 这……是怎么一回事? 黎忘恩眨眨眼、揉揉眼,用力闭了眼后再张开,结果还是一样。 是她惊吓过度以致产生幻觉,还是这世界光怪陆离的事本来就很多?或者她天生有吸引怪事的体质,所以才让这些一般人花十辈子也不一定能遇上的怪事,全让她在这一辈子给碰见? 没惊吓过度、没幻觉,也没发疯,不过她的确看见村上怜一——浮在半空中。 “吓死我了!”村上隆史习以为常地越过她,迎向堂兄。“吓得我都忘记你会飞了。”毕竟,从没有人能把他这个堂哥给推下楼的。 黎忘恩可是第一个,很厉害。要不是情况异常,他会拍拍手以示佩服之意。 会飞?村上怜一? “没事吧?”村上隆史关切地问。 “没事。”翩然落地的村上怜一将顺道揽住的生锈栏杆丢在一旁。“还好来得及抓住它,免得砸到下面正好经过的人。” “是啊,你救了几个倒霉鬼。”村上隆史说。“这么大一截掉下去最起码也会砸伤四五个人。” “嗯。”他同意,视线扫向生锈的铁栏杆。“这栋楼需要彻底整修。” “怜一。” “什么?” “有人吓傻了。”村上隆史指了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安静得反常的女人。 村上怜一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张熟悉的清秀脸孔变得苍白。 “忘恩?”他拍了她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似乎很有经验。 “你会飞?” “用‘浮’字会比较贴切。”他纠正。 黎忘恩继而将目光移向村上隆史。“你也会?” “我没那么行,这种能力族里也只有少数几个人有。”他是资质平庸的人,没那本事。 再说,就算祖先们脚不常沾地,但很抱歉,他这后生晚辈可是爱极了双脚踩在地上的踏实感,因此村上隆史向来庆幸自己没这本事。 她回眸看着会“浮”的村上怜一。“超能力?” “算是。”长老也大概知道他的下落了,他边回答边想。 黎忘恩甩甩头,头疼得发胀。不行,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件事情。 本以为已坠楼的人竟然浮在半空中飘来飘去给她看? “村上怜一。” “什么事?” “接住我。” 黎忘恩没来由的冒出这句话,接着…… ********** “呜呜……要是黎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嫁你了,呜……”圆滚滚的泪直滑落雨朵·席拉的两颊,她眨眨泪眼瞅着躺在沙发上的黎忘恩,好不担心。 “雨朵,她只是昏倒而已。”村上隆史抱着她,又是哄又是安慰。“她没事,等一下就醒了。” “真的吗?” “我保证。” “喂喂,你们兄弟俩是怎么对我家这个千年寒霜女的?”想死啊!这女人再怎么冷血恶劣,也是他鱼步云罩的人,他们这两个扶桑男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你知不知道这个万年冰山魔是我的人啊!”他恶声恶气的吼着,食指猛戳晾在一旁的村上怜一。 “你的人?”始终没动作的村上怜一直到听见最后一句话才动了起来,接住又一次伸来的手指,狭长的眼眯成细线,“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老兄。”黑如丝绸的长发飘过两个男人之间,可法·雷单手搭上鱼步云的脖子,过来凑上一脚,阴邪的唇角勾起甜笑。“黎是我们的。” “小孩子抢玩具。”村上怜一懒得与他们一般见识。 卡、卡卡—— “聂垒,你又在做什么?”他极度不爽,当一票人正在担心那个千年寒霜女之际,他那个拼装狂又在忙些什么鬼东西? 斯文却嫌苍白的脸从桌面抬起,聂垒推了推黑框眼镜,勾唇邪笑。“改门。” “还改?” “改成不让日本人进来的门。” “我准你改。” 难得这疯子会做点正常的事。 “她只是昏倒了好吗?”还要他说多少遍?村上隆史没想到自己的医生身份会被不屑到这种地步,为什么没人相信他这个医生说的话、把他的话听进耳朵里?“什么叫作昏倒?就是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瞬间接触不良,所以两眼一闭昏了过去可以吗?她只是昏倒而已!”那一票抗日份子到底在热血沸腾个什么劲! “呜……你好凶。”她不嫁了啦! “我不是故意的。”村上隆史回头柔声道。 “什么交感、副交感?”可法·雷看看身边那尾鱼问。“你知道吗?” “鬼才知道。”鱼步云送他一记白眼。 “聂垒,那你知不知道?” 桌前的头没有抬起的迹象。 “你们这么重视她?”村上怜一不禁好奇地问。平常很少到齐的人今天却因黎忘恩的昏倒而全部归巢。 “谁那个万年冰山魔了!”神经!鱼步云先行走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跷起二郎腿。“是你们这两个日本男惹毛我,老子不爽。” 嗤!可法·雷笑出声。“真不坦率。”还是老样子。“老头子死之前,是谁信誓旦旦会保护好他的宝贝的?又是谁躲在棉被里哭得一脸眼泪鼻涕的?” “你闭嘴!死恶魔男,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五十步笑百步,呸!” “嘻嘻。”又开始闹脾气了,真有意思。不三不五时戳戳那只鱼心里还真不痛快,但是回头想想,答应保护老头子宝贝女儿的不只那只鱼,还有他。 “日本男……” 村上怜一回头,一个外人看来不过是揪衣领的小动作,其实拇指就按在他的锁骨间,只消使劲一按,就能让人瞬间窒息。 俊美突然换成一张狰狞的脸,是村上怜一此刻所见的唯一景象。 “黎是我们的宝贝公主,你要是敢对她哼哼,就别怪我嘿嘿!”笑意染不上的眼露出诡异的红光。 “跟那个日本倭寇说那么多干嘛?” 红光就像来时那般突然地消退,接着又回复成一张俊美中带着阴邪的脸孔。可法·雷松手,退步。“先礼后兵啊,我才不像某人那么粗鲁。” “你说什么?”谁粗鲁了! “我什么都没说。”嘿嘿…… 这些人……村上怜一首次真正集中注意力观察之前只以为古怪的四个人。 雨朵·席拉美丽得不像会在人间出现的女人,有极佳的外貌、优雅的如贵族般的举止,但记忆力极差,说等于零也可以。 至于鱼步云因为很少遇见,只能说他似乎脾气暴躁。 必于可法·雷,他没看错,在那一瞬间他的确看见他眼中的红光,还有隐隐约约在他头顶上看见的…… 最后是聂垒,他虽然常看见他坐在桌前,却从来没和他交谈过。 这四个人都绕着黎忘恩打转,表面上是她在照顾这四个与众不同的人,但实际上……会不会正好相反?突然间,他有此一想。 “黎!”雨朵·席拉一个惊唤,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万能事务所的四个员工以极快的速度将两个日本男人推挤到最外围,做出中日断交的态势。 一睁开眼就看见四颗大头近在眼前,黎忘恩边皱眉边起身。“你们干嘛?” “呜呜,你吓死人家了!”害她好担心。雨朵第一个倒进她怀里啜泣。“睡了这么久……” “是昏不是睡。”这小白痴女!鱼步云叹道,把她推给村上隆史。“冰山魔,想不到你也会有昏倒的时候。” “你这张死鱼嘴还是一样臭。” 很好,能这么顶撞他可见得精神还不错。“懒得理你。”鱼步云转身回房。 “我的亲亲小忘恩。”那只鱼就是不懂女人这个时候最需要呵护,他才不像他那么粗鲁。可法·雷握住黎忘恩双手压在胸前。“你吓坏我了,看看,我的心到现在还怦咚怦咚地跳着,心疼死了。” “只有死人心脏不会跳。”在她面前卖弄雄性荷尔蒙?存心找死。“你是死人吗?” 呃,长发遮去他丧气的脸,可法乖乖地回位子上去,宣告雄性荷尔蒙无效。 只剩还站在沙发旁的聂垒,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眸直盯着黎忘恩,闷不吭气。 “你干嘛?” “我去修杂货店阿婆家的水管抵账。”话说完,他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怎么回事?还不清楚状况的黎忘恩看想唯一正常且清闲的村上怜一。“他们在搞什么?” “担心你。”村上怜一不疾不徐地走近她,坐在茶几上问道:“觉得如何?” “头没有肿包,也没有摔到哪里,你接得好。”她坐起身,没忘记昏倒前的事。 村上怜一不是常人!盯着村上怜一,她暗自思忖。要问吗?她不是个好奇心强的女人,也不想知道谁的秘密,但是村上怜一真的令她感兴趣,真的感兴趣。 原因何在?自己很清楚。 真该死,当时以为他要坠楼的一刹那,她的心脏根本就跟停了没两样,连一口气都提不上来,是为了什么原因她再清楚不过。 冰山和冰山想撞擦不出火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为什么她这座冰山和他相撞还会出事? 苞他在一起明明没有浪漫、没有柔情、没有花前月下,只有不断地斗嘴,为什么还会有感情?在他坠楼的那一瞬间,她终于发现自己的真心。 “麻烦。”她忍不住地抱怨。 “你说什么?” “你欠我一个说明。”她的声音并没有因为领悟心意后而有所改变,仍然平淡。 “我知道。” ********** 七个人,窝在二十坪左右的事务所显得有点拥挤。 全员到齐的原因无它,只因本来两个人私底下就能解决的事情,因为另外五个人执意效法三姑六婆多事的脾性,在旁边以看好戏的心态喊米粉烫。 “在日本有一则童话故事……” “该不会要用很久很久以前作开头吧?” 鱼步云插嘴,被六人十二目齐瞪。多无辜啊他! “如果记载没错,大约在四百年前,村上家族在日本是古老传承的姓氏。”村上怜一续道:“当时村上家的祖先遇见一个农夫,两人相恋之后组成家庭,但后来我们祖先的身份被身为凡人的丈夫发现,只好离开。” “牛郎与织女?”鱼步云又忍不住插话。 “那是中国民间故事。”可法·雷瞥他一眼。没常识。 “很类似,但最后村上家的祖宗离开心爱的丈夫回到深山,没想到已经怀孕,从此开始延续村上一族的历史。” “后来没有再见面吗?”好感人的故事。雨朵擦擦眼角的泪水。 “没有。”村上怜一笑了笑。“我猜想是因为怕看见丈夫害怕的表情,所以不敢去见他。” “真是的,爱就是爱,哪管得了爱上的是什么人。”老子不爽。 “我们的老祖宗不是人。”村上隆史接道。 “不是人?”五人十目盯着村上堂兄弟。 “正确来说,我们的祖先拥有人的形体,后来经过四百年的开枝散叶、和人类血统相混合之后,已经和常人无异。” “只是偶尔还会出现一两个残留祖宗能力的后代。”村上隆史指着村上怜一,“怜一就是。” “说了这么一长串,到底你们的祖宗是什么?”鱼步云乱没耐性到搔头,“讲话讲重点行不行?” “鹤。”村上隆史抢答,最简单的重点就在这里。 鱼步云搔头的手顿住。 美丽的泪珠在雨朵·席拉的颊上顿住不落。 可法·雷张大向来爱甜言蜜语的嘴,哑口无声。 聂垒停住转螺丝帽的动作抬起头。 黎忘恩则盯视着村上怜一。 这答案,让全场消音。 ********** 好半晌后,耐性没比人多、脾气比谁都大的鱼步云先冒出声音:“所以说你们是鸟人。”他指着面前的村上堂兄弟,宣布他们的真实身份。 “什么鸟人!”村上隆史气得跳脚。“我们是鹤仙的后代!” “鹤是鸟类,说到底还是鸟人。”可法·雷点头道,气煞村上隆史。 这票怪人!他怎么能把雨朵放在这群怪人里头,任好好的一匹白布被染黑?他一定要娶她!村上隆史立誓。 “白鹤报恩?”黎忘恩问道,还记得日本有这么一则故事。她随后看向村上怜一,见他点头回应。 “这个故事大约是从三百多年前开始流传,只是事实真相后来被扭曲,事实上,他们是情投意合才在一起的。” “那么,你的祖先真的为了贴补家用,拔下自己的羽毛织布?”她又问。 “没错。”他点头。“为了回收这些布,四百年来村上家族一直有人试图找寻它们的下落可,并将流落至他人手中的布匹收回,羽织锦是村上家特产的布样,当然,现在我们已经有其他的材料取代。” “全收齐了?”她打赌答案是没有。 丙然,她见到了村上怜一摇头。 “这就是你对台湾的博物馆那么有兴趣的原因?”要不然不可能舍北投去就乏善可陈的博物馆。 “最后的羽织锦。传说祖宗离开时留下半匹没有织完的布,有消息说剩下的羽织锦辗转飘洋过海来到台湾。”他继续说道,没注意到黎忘恩皱起的眉头。 “它——你说的羽织锦长什么样子?”黎忘恩问道。 “如果真是由老祖宗的羽毛织成的羽织锦,会有复杂的光泽,即使经过三百多年依然如新,乍看之下是银色,细看就能发现它有复杂的五彩光泽。” “没错。”村上隆史接话:“怜一就是认为最后半匹布流落到台湾的消息是真的,才会接下演讲的邀约,然后遇见你。而我们就是感应到这栋楼里有老祖宗羽织锦的气息,才会想尽办法住进来,只是都找不到。” “想尽办法?”黎忘恩瞪了他一眼。“想尽办法?”那也叫想尽办法? “嗯,用了点小伎俩。”他改口。 “中国有句古话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听过没有?”看来,所谓鹤仙的血统也不过如此。 “忘恩?” “我们的交情还没好到叫对方的名字。”黎忘恩提醒他。“等我一下。”她转身走进窗边的内门。 半刻过后,她又出现在众人面前,手上多了个两尺长的木盒,看来非常老旧,突兀得连边埋头桌前边听故事的聂垒都抬起头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村上怜一起身走向她。 “感应到了?”她半虚应地问。 “你怎么会有?” “传家的宝物。” “我曾经问过你。” “你没说它的样子。”她提醒,接着打开木盒,柔和的银月色泽如水般流泻而出,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好漂亮。”雨朵着迷地赞道。“黎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漂亮的东西。” “让你知道还会在吗?”只怕早被她做成衣服穿在身上了。“这是老头儿留在房里的东西,他要我好好保管,还留了字条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取……”话说到一半,她突地住口,想起字条的下文让她有种掉进陷阱的感觉。 我最亲爱宝贝的可爱女儿: 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这块布的,希望那是个像爸爸我这样优秀英俊潇洒到不行的男人,就像当年你妈妈远渡重洋遇上爸爸一样,两人因而共谱一段浪漫的恋曲,生下可爱的小宝宝…… 去他的浪漫恋曲,这种字条也只有那个全身被浪漫的癌细胞侵蚀得体无完肤的臭老头写得出来。 “除了你,还有没有人曾经到过台湾找这块布?” 他想了想。“长老说过,二十几年前,姻亲关系的旁系远亲中有一个。” “阪口惠美?” “你知道?” “她是我妈。”死老爸,敢情他把这个当成会引来情人的红线在玩。 “什么?你是阪口惠美的女儿?”二十多年前远亲神秘失踪之谜终于水落石出,真相竟如此吓人。村上隆史讶异地张大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也是鸟人?”这消息可鲜了,鱼步云颇有兴趣地嘿嘿笑着。 “闭上你的鱼嘴。” 不知死活。 “少说点话就没事了。”可法·雷凉凉地道。 “黎,不管你是谁,我都会一直喜欢你。”雨朵·席拉说得真心。 聂垒沉默了一会儿,待话都被大家说完了,他才说:“同上。” “阪口惠美不属于村上本家,两家关系差远了。”他们在干嘛?村上隆史搭着堂兄的肩。“所以两家还是可以联婚。” 四个人回瞟他一眼,意思十分明显——那又怎样? 又怎样?喂喂,敢情他们对村上怜一和黎忘恩之间的暗潮汹涌完全没有察觉? “好了,现在东西到手,你们两个也可以离开了。”把木盒塞到他手中,黎忘恩除了火大之外,没有第二种感觉。 要她像老头一样把这块破布当红线,走上同样的路,想来就不是件让人觉得多痛快的事。 想到自己的未来暗中被一块布摆弄着,实在让人不爽。 村上怜一为了找这块布来到台湾、因为这块布住进这栋楼、因为这块布让她成天开车往博物馆跑,还因此遇上麻烦的宋谦…… 想想这些全都是因为这块破布的缘故,真是愈想愈火大。 砰!偌大的关门声响起,姑娘出门去也! 第八章 真是够混帐了。 黎忘恩拉长脖子看着黑幽依旧的天幕,低头模了模口袋,又咒了一声 自从村上怜一这台会走动的空气清净机在她身边绕来绕去之后,她根本没有机会去买烟。 “因为从小在山林长大,因此对于空气,我们很敏感。”村上怜一说明。 “下去,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如果是我,也会生气。”他没离开,反而走近她,只差几公分的距离,两人就胸背相贴。 她视野中的建筑物很快地被一张纸取代。 “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你没有收好,压在羽织锦下面。”依她的个性,看到这张字条不发火是不可能的。总是由自己掌握生活周遭事物的她,到最后才发现原来绝大部分的事都是因为一块布的牵动,多少会不甘心。 “我不会因为任何东西的牵引去选择终生伴侣。”村上怜一发自肺腑地开口。 “这些话去跟你的女朋友说。” “我正在说。”她什么时候也像雨朵一样健忘了。 “谁是你女朋友?”她哼道。 村上怜一将黎忘恩扳过来与自己对视,看见向来平静的一张脸上此刻正显露不满。“如果不是,你不会有这种反应。要我重述字条的内容吗?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 “闭嘴。” “就是因为字条里的话说中了你现在的情况,所以你才会这么生气不是吗?” “你想太多了。” “倘若我不够了解你,或许就会相信你现在这句话。” “你最好相信。” “相信一个不坦率又正在赌气的女人?” “我没有。”面无表情的清秀脸孔平静得不见任何情绪,黎忘恩双手抱胸瞪着他。 村上怜一回敬以相同的态度,两人之间不见小俩口般动气的甜蜜,而是两雄对峙的局面。 “别忘了我认识你是在找到羽织锦之前。” “你是先感应到它的存在才决定住进这里。” “我并不知道你拥有它。”他对她动了感情不是因为羽织锦。 “天晓得。” “我没必要说谎骗你。” “你自己心里有数。” “你脾气太拗。” “很抱歉,本姑娘天生就是一副拗脾气。”说她拗? “不是每个人都会被你的冷言冷语吓到十尺之外,至少我不是。” “我说话就是这样,到死都改不了。” “我没想过要改变你。”犀利不留情的口舌是她一开始吸引他侧目的主因。 她是他所见过第一个嘴巴像毒蛇般的女人,犀利不留情,那与不婉转、不矫饰同义,再换个形容词好了,那是直接。和别扭不坦率的个性正好相反,她说话很直接。 这个男人太难缠,不是普通的棘手,他似乎看得透她。会走动的空气清净机有时候会摇身一变成为x光机,试图看穿她。这种感觉,跟在校时偶尔让出第一名宝座,屈居第二时的败北滋味一样令人讨厌。 “你受不了我的。”她挥手,要他别玩了。“回日本,扶桑姑娘配你正好。” “容我提醒,你有一半的扶桑血统。” “纯种的比较适合你这大沙猪。”她才不会像日本女人一样为男人提鞋、煮饭、烧洗澡水。光想……噢,直接杀了她比较快! “试着跟我和平相处,你会发现我并非沙文主义奉行者。”托长年目睹父亲疼宠母亲的福,以致他能不受传统日本大男人主义的荼毒。 她当然知道,否则他不会在宋谦出现的时候那么体贴的为她解围,问题是——被一块破布操控的人生还有什么价值可言! 不是冥冥中的众神明、上帝、圣母玛利亚、天神宙斯在操控,而是一块由一只鸟的羽毛所织成的破布,她的人生岂可如此廉价! 纵使相信决定论所说人的一举一动并非源于绝对自主的理性选择,但也沦不到被一块破布左右的地步吧,她气! “我跟你不会和平相处。”她和他没有一次见面不吵的。 “不试怎么知道?”他尽力压抑自己的脾气,平声道。 可惜,还是被听出破绽。 “想动气了对吧?”看吧,她说的一点都没有错。 “没的事。”他别开脸,深知看见她恶意的微笑会加深心中的怒气。 “继续逞强没关系,憋死的是你不是我。”冰山魔说得很凉,毫不掩饰地使泼,甚至变本加厉,存心气死她。 “你很尽心地破坏我的自制力。” “学你的。”他不也一样。 “只是目的完全相反。”他激她,为的是拉近两人的距离;她激他,则是想把他气回日本。 “我跟你差异太大,我的习惯常常是你的禁忌。” 这句话……村上怜一讶异地回过头。在某个时候他也有过这样的想法,那是什么时候?嗯…… 没有察觉到他分心的黎忘恩继续道:“我抽烟,你不喜欢烟味;我喝咖啡,你只喝茶;我吃辣,你好清淡;我很穷,你非常有钱;我台日混血,你纯种日本;我是女人,你是男人……” 噗嗤!“男人爱女人有什么不对?” “呃……”她一时哑口,她刚才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这么注意我。”非常有趣,原来卸下自制力露出原形的她这么有趣。“知道我喝茶、吃得清淡。” “你!” “非到紧要关头,我实在不愿意用这个方法。”只是遇到这种像顽石般不肯点头的女人,他只好用最经济的方法,省得浪费太多时间在没有意义的意气争执上。 “什么意思?”黎忘恩突然觉得头皮发麻,鸡皮疙瘩从脚底直冒到头顶。 下一秒,腰身被制的她脚已经踩不到地。往下一看,天台已小得变成一个方格子。 “抱住我或摔下去,二选一。”村上怜一坏坏的笑道。 ********** 他是个大混帐! “你看起来很想尖叫。”她的自制力未免坚强,村上怜一摇头。 “放我下去。”黎忘恩咬牙,脸色惨白。 “从这里?”离天台五公尺以上的高空?“你确定?” “村上怜一!”小人得志她不幸,可恶! “叫我怜一。” “想都别想。” “你并不怕我。”这是另一个奇怪的地方。 他从不曾在家族以外的人面前显现过这项能力,甚至连自己家人面前也没有,除非必要,否则他不会使用它,他尽量让自己过得与一般人无异。 而她虽属于一般人,却在看见他的能力、知道他村上一族的事情后并没有特别惊讶的反应,反而仿佛见怪不怪、习以为常般的平静,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就因为你会在空中乱窜?” “不奇怪吗?” “这个世界千奇百怪,什么光怪陆离的事情都有,有鬼神、有外星人、有et、有陨石、有太空船……多你一个村上怜一有什么好奇怪的?” 原本严峻的男性脸孔因这一席话而露出笑意。 “笑什么。”她说的话既不幼稚也不好笑,十分的众生平等主义。 “你这么说反而让我对你更执着。” 呃!黎忘恩默然,他说得没错,她在自掘坟墓。 “我这个白痴!” “我不想改变你什么。”如果他猜得没错,她顾忌的事还有其他。“我不会改变你,不管是你的个性、生活方式还是其他,除了抽烟。” “这就是重点。”她烟瘾重。 是吗?他却不这么认为。 “最重要的是除非你愿意,否则我不会强迫你跟我回日本。”他说这话啥,瞧见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睁得偌大。 他猜中了,她果然是顾虑到雨朵·席拉那几个人,无法丢着他们不管。 “台湾和日本距离不远,我可以两地跑。”将来或许会考虑慢慢地把工作重心移到台湾。 “那又如何?” “我妥协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极限,你还不肯让步?” “没有后路可退。”一句话,死不让步。 突然感觉一股气流由上往下流动,不过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 所在的五公尺高空瞬间再往上拉高一公尺。 “村上怜一!”他还飞! “怜一。”他纠正。 “我没空跟你搅和。”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也不清闲。” “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之后就应该打道回府,台湾污浊的空气不适合你。” “我可以学着适应。” “你不必为一个女人牺牲到这种地步。” “这是我选择的。” “没有必要被一块布……唔!”未竟的话被吻挡在她喉咙间。 “就算是祖宗亲手织的羽织锦,也没有影响感情的能力。”有自制力是好事,但也棘手难缠。“你会不满只是一时意气用事,冷静想一想,难道你黎忘恩就窝囊到让羽织锦影响你?再换个角度想,若是因为羽织锦的出现才让你做出拒绝我的决定,这反而才真的是被它所影响、操控不是吗?” 只见她凤眼斜睨,冷静得像湖水般无波。“你以为我会中计?” 丙然难缠棘手。“你能不能暂时丢去自制力和思考力,只要一分钟。” “好被你骗?”别傻了。 “说真的,我并不喜欢强迫人。”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像她这样特别的女人吸引,更没想过会被她固执地挡在门外。“我一向不强人所难,再说你软硬不吃,除非是你愿意,否则任何人都无法要求你做任何事。” “很好,所以你该放我回去。”她开始想念踏实的着地感。 “但是,凡事总有例外。” 黎忘恩谨慎地看着他。 “对一个说谎不打草稿也不脸红的女人要用不同的方法。” “你、你又想做什么?” 懊死,她真的看见他嘴角那抹邪气的笑容了。这只可恶的鸟! “去游乐园玩过自由落体吗?” “自由落体?”脑子里一浮上迅速坠落的画面,她的脸色又开始泛白,他最好不是准备要搞那个玩意儿。 “从高空直接往下坠落。”他解释道,以强化她脑海里的想象。 “直接……坠落?”最后两个字以气音轻吐。 “我没试过,也许很刺激。” 不是刺激,是要命! “村上怜一……” “怜一。”还不改口? 两人的身子猛地往下一顿。 “啊!”黎忘恩收紧手臂,用力抱着不放。 “考虑得如何?承认?还是继续逞强?” “我……啊!”又是一顿。黎忘恩定神,怨怼地睨着他。“你真小人。” “彼此彼此。”她也不见得有多光明磊落,连对自己的感情都不坦承。“如何?” 黎忘恩的贝齿仍紧咬住下唇,瞪着害她浮在半空中动弹不得的男人。 有多少人知道他不为人知的这一面?恶劣、卑鄙、混帐加三极,简直是恶魔! 什么稳重自持、体贴绅士,噢,去他的,根本只是假相! 黎忘恩突然开始觉得她家那尾自诩为老大的臭鱼是多么的和蔼可亲,而那个爱卖弄雄性荷尔蒙的恶男才是真正的绅士。 “我的人生被一块破布摆布。”一口气卡在心里,过不去。“很不甘心。” “我反倒感谢它。”他笑道:“若不是为了找它,我不会遇见你。” “我妈就是这样自己送上门来的。”虽说历史总是不断重演,不过这也未免太夸张了些,她还是不想认命。 “送上门的是我不是你。”就算是被摆布好了,也是从日本来的他,因此两个人之中一定要有一个动怒,比较有资格的人也是他。“你只是守株待兔。” “我等到的是一只大野狼,不是肥兔。”她是个笨农夫。 “这只大野狼身价非凡。” “再非凡,还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野狼。” “你也不是小红帽,不用担心吃亏。”说她是猎人更贴切。 的确,但……她就是心有不甘。 “认输了?” “暂时。”她说,按下得意微笑得十分刺眼的唇,同时攀着他主动吻着。 嗯!勉强接受。 半空中,两人缓缓回到天台。 ********** 直到最后一场演讲结束,村上怜一已经在台湾足足停留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中发生很多事,他找到了祖宗遗留的最后半匹羽织锦,但更重要的是,他遇见了黎忘恩这个难缠的对手,也是最适合他的情人。 泵且不论已故的黎伯父留下的字条是否属实,但对他来说,这块羽织锦对他有着特别的意义。 也许,他会收藏它,不交回族里。 只要能瞒过长老,还有视这半匹羽织锦如毒物的黎忘恩。 “可以走了吗?”等在门外的黎忘恩不耐烦地走进会场,挤过重重人群,拍了下他低声问着。 他点头,回身和上前握手的几位商业名人致谢告辞。 “村上先生。”身着一袭淡绿套装的女子优雅地走向两人,出声拦人。“我姓何,何雨晴。” “何小姐。”他生疏地颔首,克制日本人多礼的天性。 “这几天的演讲很精彩,受益良多。” “谢谢。”他谦虚回道。 “久仰你的大名,我一直想见见被称为日本经济学界贵公子的村上怜一,可惜你太受欢迎了,我直到今天才有机会跟你交谈。” 日本经济学界的贵公子? 噗嗤!好恶心。黎忘恩发出窃笑声,怎么样都无法把这个词套在几天前把她带到五六公尺高空中、逼她认输的男人身上。 “这位是?” “贸协招待员。”黎忘恩抢道:“小小角色,当我不在,你们尽避聊。” 村上怜一闻言心生不悦,只是在人前不好发作。 等到两人独处时再好好说说她,他想,心神因何雨晴的声音勉强拉回。 “方便的话,一起吃顿饭吧?”她邀请着,纤细的手臂自动自发地勾住村上怜一的右臂。“我可以替你介绍几位商界的朋友。” “多谢好意。”村上怜一婉转谢绝,尽量不着痕迹地摆月兑美人藕臂。“我已经与人有约。” “你记错了,村上先生。”黎忘恩坏坏地开口:“今天下午你的行程空白,没有别的安排。”一记加农炮重轰村上怜一,正中要害。 太好了!何雨晴感激地向黎忘恩颔首,锲而不舍地再次邀约。“一起吃个饭吧,怜一。” 怜一?村上怜一皱了皱眉,不置可否。 行动很快,黎忘恩点头表示称赞。现代新女性就是要懂得乘胜追击,她欣赏。 美人盛情难却,且看阁下如何解套。在一副看好戏的从容表情下,村上怜一读到明显的恶意。 “我知道一家印度料理的餐厅满不错的。”何姓美女再进一军。 “我想这并不方便。” “放心,我有车。”她说,状似不经意的扫过黎忘恩。 聪慧奸险如她,怎么会看不出来。“那就有劳……” “那一起去吃饭吧。”村上怜一异于平常地抢道,同时伸长左臂搂住脚跟已经悄悄转向会场大门准备随时开溜的恶女,将她紧扣在身侧。 死定了!本以为能顺利离开、获得一下午清闲的黎忘恩暗暗叫糟。 明明是日本倭寇,倭者,矮也,为什么他却一副长手长脚?她恨。 “怜一?”不知内情的何雨晴疑惑地望着表情淡然,实则内心暗暗叫糟的黎忘恩。 “我和忘恩对吃一向不讲究,虽然一直听说台湾是美食之国,各国料理只要来到台湾,味道通常都会被改良得更胜当地出产的,今天托何小姐的福,有机会试试在台湾的印度料理也不错。” 忘恩?何雨晴看着为自己制造机会的贸协招待员,开始正视她的威胁性。 “你是?” “贸协的临时招待员。”她微笑道,藏在背后的手暗暗捏着扶在腰上的铁臂。 哦,这个男人的皮真硬,让她的手隐隐作痛。 “也是我女友,黎忘恩。”他郑重介绍,手臂的痛与此时的胜利相比,显然小多了。 被推进海里怎么可以不拉着她一起同赴?这未免太对不起她。 认识她之后,许多潜意识里的恶劣潜能全被引出来了,村上怜一暗叹。 她总是能逼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另一面。 同时,为了加强语言效果,村上怜一反常地公开在人前轻吻女友的脸颊。 只见眼前这位现代新女性的热络顿时冷却,足以冻结一滩春水。 “幸会。”优雅的红唇勾起诡异的残笑,听不出是哈是嘿还是哼,金黄色系的眼线衬托出一丝森冷。 这顿饭……看来难吞了。黎忘恩心想。 第九章 “如果没有胃下垂,我黎忘恩三个字倒过来写。”黎忘恩躺在陈旧的沙发上,有气无力地申吟着。 一顿饭下来,她印度菜吃得不多,白眼和冷笑倒是挨了不少。 为什么招蜂引蝶的人没事,她这个旁观者反而得受尽欺凌?没天理。 “那就倒过来写。”一顿吃得辛苦的饭不至于有引起胃下垂的功力。村上怜一拍拍她,要她让出一半空间,坐了下去。“你吃得辛苦,我也不见得轻松。” 左右逢源、齐人之福,他佩服任何真的能在两个暗潮汹涌的女人之间安然度日的男人。 他就不行。苦笑撑过一顿饭的结果,是付了昂贵的帐单却尝不到半点美味。 “美女送上门,为什么不要?”黎忘恩坐起身,在沙发另一侧和他对视。她实在疑惑,像她这样冷淡有寡情的女人有什么好? “我喜欢吃清淡一点的食物。” “什么意思?” “热烈激越的感情口味太重,对我来说负担太大。”村上怜一一边说,一边松开领带。“在下会肠胃不适。” 回到私人的住所,不必太讲究衣着得体与否。 “感情是必要的,我不否认这想法,因为我也是这么想,就像吃饭一样,都是一个人活着必备的事项,没有一个人天生生下来没有感情,你也是。” 她沉默,不反对。 “但是激越得像小说那样风花雪月的浪漫对我来说只会造成负担,人生要花费心力去思考的东西太多,如果连感情都必须刻意营造出热切激昂的气氛,钻研雕饰华丽的言词去表达感情,实在太辛苦。” “说到底,你是怕麻烦。” “并不是麻烦,而是这么做没有效益。” 效益?“呵,伟大的经济学家连感情都讲求效益。”她拍手表示敬佩。“学以致用得彻底。” “少说谎。”他压下她发出掌声的手。“人类表达的能力有限,总有用尽的时候,然后呢?换下一个对象,再重复过去的旧形式?还是绞尽脑汁去想新的甜言蜜语和营造气氛的方法?如果感情只是一次次不断重复上演的旧戏码,就没有追求的价值,时间很宝贵,没有必要浪费在重蹈覆辙上头。” “时间就是金钱。”她应和,十分有同感。 “再者,如果感情必须靠不断花心思钻研形式上的气氛和言语,未免失去它之所以存在的意义。” “交往过程中的火花再怎么激烈,也不代表两个人能一辈子相处下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说“和我在一起”,而不是老套的“爱”或“喜欢”。 “没错。”他赞同地笑了笑。她有很强的思考力和理解力。 “决心和一个人过一辈子是最大的承诺,也是最真心的表示,比任何誓言都实在。” “涓滴成细流?” “说得好。”村上怜一为这句话微笑。 有默契的感觉的确很好,说的话对方总能抓出最精要的重点,不会扭曲话意,也毋需担心误会。 “当然,我也不否认有时感情是需要来点意外调味,我不介意偶尔带你玩玩自由落体。”毕竟有能力不用也挺可惜。 “我介意。”她白他一眼。 被发现弱点,只有一个“糟”字能形容。 “我不是一个会讲究气氛的男人。”村上怜一拉她近身,指月复在她柔女敕的脸颊上来回享受丝绒般的触感。“我务实、满脑子经济效益,截至目前为止所做的事情里最不符合经济效益的都与你有关。” “很抱歉浪费你宝贵的时间。”她冷眼看他。的确是个不懂情调的男人。“为了你将来着想,还是赶紧放手快快去找个视恩格斯如上帝、拜蛛网理论为圣母的好对象,不要浪费时间在无用的小小女子我身上。” “哦?”脾气又冒起来了?村上怜一笑在心里。“你真的这么想?” 他们的确很难维持和平相处的正常状态,吵架似乎已成他们的相处模式。 “我是真心为你好。”就算他滚回日本去找扶桑女也与她关。“你是这么优秀、出色、务实,是个值得女人倾心的好男人。”呸,你是个满脑子加减乘除,没事爱在天空乱飞的鸟人。“这大千世界里一定有个好女人能满足你的经济理论,成为你得力的好帮手、贤内助,丰富你未来的人生。”那个可怜的女人一定成天只能待在家里画恩格斯曲线、背供需理论,可怜的女人,她为那个女人深深哀悼。 “那你怎么办?”手指移到她耳后,把玩着一撮青丝,难得露出的慵倦懒散神态配合她的冷言冷语。 “我?”黎忘恩淡淡笑了,红菱似的双唇添了一丝丝得意。“女人是钻石,经历过愈多感情上的磨练愈能散发无暇的光芒,谁没有伤心往事,我会在台湾看着遥远的星空祝你幸福。”为那个女人祈祷不要被经济学灭顶。“再一个人带着伤心的往事好好生活。”吃香喝辣,捉弄自家那四口酒囊饭袋。“你不用担心我,真的不用。”因为她根本一点儿都不难过。 “你这么宽容,真的让我自惭形秽。”他快笑出来了。 如果她黎忘恩知道宽容两个字怎生书写,套句老话,猪都可以飞上天了。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要追求自己最想要的事情,不要为这么一点小插曲伤感。”快快滚回扶桑,省得在这儿碍她的眼。“祝福你找到更好的女人伴你终生,不必让这些小事让你宝贵的心灵受创。”碎成千片万片、灰飞烟灭也不干她的事。 “你什么时候转行做心理医生了?”昔日一句话,他原封不动地送还她。 “刚开张,欢迎光临。”她反应极快。 “可惜我没有挂号。” “没关系,我免费义诊。”她很有良心。 “女人是钻石。”他抓住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放在掌心细看。“经过愈多感情上的历练愈能看见它的无暇光芒,你真这么以为?” “的确如此。我说过女人的价值就在于迷倒多少男人还能安然无恙、全身而退,下一个男人会更好。” “很可惜,你没有机会再琢磨你所谓的钻石。”他不会给她任何向外发展的空间。“也没有下一个男人。” “公车都有下一辆了,男人怎么可能没有下一个?”红菱般的唇送他一记难得的甜笑,却掺了坏心的毒素。 享受斗嘴之乐的好心情逐渐消退。“你最好是开玩笑。” 动气了?“和你一样,我不会说笑话。”她是很认真的。 下一秒钟,她已被拉进结实的胸膛,细腰被箍在两只手臂圈起的牢笼中。 “你赢了。”他输不起。 “我说的是真心话。”他似乎没有放手的打算。 “这局是我败。”再一次承认落败,败在她的话够刺,刺中他的要害。 “认输就好。”败北很多次,总算扳回一城,黎忘恩一脸得意。 “你的公车已经到达终点站,没有下一个男人。”他再次重申。村上怜一说话的表情会让人有言行一致的错觉。 虽然明知是假的,就是会在乎,这点她一定清楚。 “你不知道在台湾只要走到马路对面搭车就可以回到起点再坐一趟?”虽然有句话叫穷寇莫追,但很可惜,她没那么仁慈。 被毒。村上怜一捏住她下巴,决定吻住这张毒唇,免得再听见更多刺伤他的风凉话。 黎忘恩悄悄睁开眼,看见眼前吻住自己的男人一脸恼怒地吻着她。 哪个男人会一脸生气地吻着情人?眨动的眼透露出这丝讯息。哪个女人会在接吻时睁大眼睛看着情人?皱起的眉头暗传反问。 柔荑攀上宽阔的肩膀,缓缓闭上眼。 情趣吗?她也不是一个很懂这套的女人。 呵,半斤八两,周瑜斗黄盖。 ********** “冰山魔跟这个鸟人?”别开玩笑了,这两个人怎么可能凑成一对?鱼步云率先跳脚。 “这个鸟人有名有姓,他叫村上怜一。”黎忘恩反驳。 “多谢你的伸张正义。”村上怜一投给情人一记不怎么感谢的白眼。 “不客气。” “我反对。”鱼步云第一个举牌。 “废票无效。”她才不理他。 “你确定吗?”跟这个扶桑鸟人?可法·雷掬起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 “还要感觉你的心跳吗?”老套。 “不是。”嘿嘿,这次没让你猜中。“我舍不得你远嫁扶桑、流落番帮。”台湾虽然交通拥挤了些、人多了点,但还是一个宝岛啊! “我不是王昭君,多谢。”还和番呢! “王昭君是谁?”可法·雷一脸迷茫。“你朋友?” “我有一半日本血统。”懒得理他,黎忘恩改口,“不算和番。” 雨朵·席拉愁眉深锁,哀怨地瞅着眼前人。“日本很远,坐飞机好久,那里又好冷,冰天雪地的,除了企鹅什么都没有。” “那是南极。”黎忘恩皱眉。“谁跟你说日本只有企鹅的?” “他。”纤指指向可法·雷。 黎忘恩凤眼眯起警告的危险讯号。 “嘿嘿。”可法·雷回送她一记傻笑。 她不想让黎离开。雨朵·席拉伸长手托起黎忘恩的脸。“我不要你嫁那么远,这里很舒服,我想和你一直住在一起。” “别忘记,你要嫁给村上隆史,也要到日本去。” “啊?他是日本人?”雨朵·席拉看向未来的老公,当下做出决定。“那我不嫁了。” 日本人抢走黎,所以讨厌。雨朵·席拉的逻辑推演结论如上。 “雨朵!”又干跟他结婚什么事了?村上隆史几乎要抓狂。 “你不跟他走,我就不嫁,大家继续住在这里。”嗯,还是黎抱起来最舒服。“这里很好。” “喂,拼凑狂,你没话说吗?”人都要被抢走了,他还真能闷。 聂垒闻言,离开办公桌走近大伙儿围坐在一起已经嫌挤的沙发,盯着黎忘恩一直看。 “聂垒?”真是难得,他会有想主动开口的时候。 “黎。” “嗯?” “你不会说日文。” “漂亮!”鱼步云和可法·雷同声赞道。 “认识你这么久,就今天说了句人话。”好理由。“冰山魔,这下子走不成了吧。”嘿嘿嘿…… 黎忘恩叹了口气。“我没有要离开。”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过一个走字,他们在起哄些什么? “他是你男人,你不跟他去扶桑要去哪里?” “哪儿都不去。”她说。“还有,姓鱼的,扶桑已经改叫日本,你可以省了几百年前的古名称。” “有什么差别,不都一样。”他低咒。 “我不会离开台湾,会离开的是他。” 原来如此,吁! “那就没事了。”吓人啊,真无聊。鱼步云挥挥手宣布:“散会散会,干嘛啊?虚晃一招,害我以为你要远渡番帮,啐!”回房间泡水去。 “早说嘛。”可法·雷皱眉,拿出手机指着荧幕抱怨:“你看看,我为了你漏接这么多通电话。”说完立刻回拨,通话后忙着对天线另一端甜言蜜语,一边回自己的位置跷起二郎腿。 “我去修楼梯间的电灯。”聂垒丢下这句话便走人。 “嘻,说好了要一直住在一起的喔!”美人绽出艳丽的笑,飘回位置安心地优雅补妆去。 “雨朵。”村上隆史跟了过去,为了一分钟前她那句“我不嫁”继续奋斗。 拥挤的老旧沙发瞬间只剩村上怜一和黎忘恩两人,冷冷清清。 “我似乎不怎么受欢迎。”村上怜一苦笑,“摇身一变成了掳走公主的邪恶魔法师。” “我是公主?”黎忘恩差点笑出声。 “对他们来说似乎是。” “是吗?”她回想刚才的情景,噗嗤一笑。 “无妨,不管怎么样……” “嗯?” “你的男人是我。” ********** 黎忘恩和村上怜一刚从外头回来,便在楼梯间看见一伙人表情不一。 “怎么回事?” “有个皱纹跟酸菜包一样多的老太婆在里面。”鱼步云指指大门。 村上隆史也跑到堂哥身边悄声通风报信:“长老来了。” “到了?”他并不意外。 此时,门突然打开。“嗨,好久不见,亲爱的儿子。” “父亲。”相较于村上直树的热切,做儿子的只是淡淡点头。 老脸压在村上隆史肩膀上,呜呜哽咽:“我儿子好冷淡。” “别哭、别哭,隆史惜惜喔。” “呜呜……”老父泣然,可惜不见儿子有任何反应。 “你父亲很有趣。”看戏的黎忘恩淡然道。 听到声音,村上直树迅速收起哭脸。“你就是阪口惠美的女儿?” 黎忘恩挑了挑眉。 “也是我儿子的这个?”他比出小指。 “‘这个’是什么意思?”她问。 “女朋友。” “我是。”黎忘恩回答得简洁。 “你好,我是……” “废话这么多,叫他们进来。”里头冒出的声音显得威严且不耐烦。 “是,长老。”村上直树看着儿子,指指里面道:“听见了吧长老要你们进去。” “我和隆史?” “你跟这位小姐,叫……忘恩是吧?”有趣的名字,忘恩负义的忘恩。“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叫负义?” 她朝他嫣然一笑。“我和怜一的第一个孩子会考虑这个名字的,父亲。”村上负义,似乎挺不错的。 呃……“你行,我输了。”他甘拜下风。 一转头,村上直树正好看见儿子暗自窃笑的模样。“你很会看,看上一个更厉舌的角色。” “多谢父亲。”他答道,牵起黎忘恩一起进门。 “伯伯,你觉不觉得忘恩跟长老有得拼?”将门从里头关上后,村上隆史搭上村上直树的肩悄声道。 “这场仗很有看头。”村上直树说出感想。“真想进去。”可惜长老交代不准进入,唉。 “很有看头是什么意思?”同样被留在外头的四个人,以鱼步云为首先发声。 可法·雷也插进话来,拍拍村上隆史的肩膀,口气很轻松地问道:“还想结婚吧,老兄?” “呃……” 门外这场看来也毫不逊色。 ********** “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进门后,村上怜一开口道:“为了捉弄我父亲,你不惜代价。” “这是要告诉你,不要轻易惹火女人。”敢用小指跟她相提并论?她黎忘恩岂是一个老人家不到十公分的小指头所能比拟的! “我会记得。”虽然成了情人,不过两人并不见得因此多了一份浓情蜜意,仍和初识一样,老在唇枪舌剑。 “记得就好。” “打情骂俏的时间已经结束,过来。”一道威严、沉稳的声音打断两人的斗嘴。 村上怜一带着她,走到老妇人面前坐下。“长老。” “真的‘长’得很‘老’。”鱼步云形容得很贴切。 “忘恩!” 老妇人苍皱的眼皮忽地一掀,睁开犀利有神的眼,同样苍皱的嘴咧开,露出不全的牙齿。“哈哈哈哈……你和你母亲全都一个样。”真有意思,呵呵…… “你认识我妈?” “阪口惠美?嗯,那丫头是个精明的鬼灵精,满脑子风花雪月,不过这一点你似乎没有遗传到。” “我很庆幸。” “那孩子相信我们村上家流传的故事,就一个人跑到台湾说要找到最后这半匹羽织锦。”老妇人抬起苍老的手,轻轻抚过桌面上那色泽亮丽的羽织锦。“结果就留在台湾生了你。” “那是因为遇上我爸!”不是她自夸,虽然老爸留了很多麻烦给她,仍然不减他是个有魅力的男人的事实。“他比那块破布更重要!” “怜一也遇到比找回羽织锦更重要的事。”老妇人视她如无形,转头和本家曾孙说话。“是吗?” 这个老太婆……黎忘恩皱眉。 “是的,长老。”长年下来养成的礼貌没那么容易根除,长老是村上一族最具权威的长者,村上怜一只能郑重回答,不敢造次。 “如果我说不呢?” 不?那是什么意思?丹凤眼警戒地眯起,黎忘恩瞅着对桌身穿和服的老妇人。 严峻的男性脸孔显露疑色,村上怜一问道:“长老的意思是?” “你是我们村上家杰出的后代之一,你以为我会让你随随便便就和像她这样的女人结婚?” 像她这样的女人?她是像哪样? “我已经替你看了一门婚事,对象是东京都警视厅厅长的女儿,人长得漂亮,家世、学识也很好,配得起村上家。” “长老。” “你会违背我的意思吗?”老妇人定定地看着曾孙。“违背一向最疼爱你的曾女乃女乃我?” 还不发作吗?如果是阪口惠美早就…… “利用亲情压迫人。”黎忘恩开口,完全不知道自己打断了老妇人的心思。她只是……很火大。“原来你疼他为的只是把他当成种马配对。”她拍手道:“了不起的光源氏计划。” “小泵娘,你完全不知道村上家的历史,更不知道我村上家在日本具有什么样的社会地位。”老妇人说话的声音充满一种对无知者的宽容。 只可惜,“无知者”并不领情。 “不过是某只动物修炼成精后繁衍的后代,有什么了不起?” “我不会让怜一娶像你这样一个轻蔑村上家的女人!”老妇人动了火。 “你想太多了,老太婆。”黎忘恩甩开村上怜一试图牵制她的手站起身。“第一,村上怜一还没向我求婚;第二,本姑娘也没打算嫁他;第三,和你谈过之后我发现村上家很混帐,拿着这块招牌就自以为还在水户黄门时代,难怪我妈会留在台湾。你放心,就算他要娶,我也不会嫁,正如你所说,我‘这样’的女人配不起村上家。” “你最好不是认真的。”村上怜一打断她的话,警告地瞪着她。 “要怪我对你家长老无礼?”哼。“你最好先看看她老人家的态度怎样,再考虑要不要对我放箭。” “那不是重点。”他要追究的是她那句“他要娶我也不会嫁”。 “要不阁下的重点是什么?” “你不嫁给我。” “小女子配不上你这个日本经济学界的贵公子。” “你和长老间的恩恩怨怨和我们的婚事无关。”怀璧之罪,他自认受了冤枉。 “池鱼之殃,谁教你是村上怜一。”活该! 很精彩的对话,但两个年轻人是不是忘记她这个老太婆了?“我是很想听下去,可惜时间不多。”她的声音提醒了小俩口屋里还有第三人,黎忘恩将注意力转回到村上家长老身上。 她和村上怜一斗嘴时有个缺点,就是容易太专心而忘记周围的事。“还有最后一点,这里是我的地盘,你有什么权力在这里叫嚣?”她走到门边,开了门并道:“不送。” 老妇人站起身,脸上颇为异常的,并没有一丝难堪的表情,甚至,皱纹满布的唇角还稍稍抿起没人发现的弧度。 传统日本妇女的内八字步伐缓缓移向黎忘恩。 还想怎样吗?黎忘恩低头,无惧地与一双老眼对瞪。 “怜一。”这丫头的眼睛不像她母亲。 “长老还有事?”有礼的回应多了份冷淡。 呵,连他也动气了。老妇人听得分明,讶异之余也不禁窃笑。“呵呵……”多有意思,才三个月,阪口惠美生下的这个丫头竟然让她的曾孙也懂得忤逆了吗? 真难得! “今年内如果没有将这孩子娶回日本,你这辈子就别想结婚了。” “长老?”老人家的意思是指……难道之前只是在试探忘恩?村上怜一不得不这么想。 “这孩子有当家的资质。”老妇人呵呵笑着。“村上家历代都是由女人居于长老地位,你是个好人选。” “我才不想将来变成个性扭曲的老太婆。”聪明如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被耍弄了。 “个性扭曲的老太婆?”老妇人挑挑稀疏的白眉。“好词儿。” “哼。” “记住,今年要把这丫头带回族里见我,还有那块最后的羽织锦,都要一起带回来。” 语毕,老人随即飘然离开,就像一阵飓风,来时快去时也快。 丙然是个性扭曲的老太婆。黎忘恩心想。 尾声 “现在来算算我们的账。”屋里只剩他们俩,是可以算算账了。 “什么账?”一方佯装不解,不怎么想认帐。 “除了我,你还有谁能嫁?”他不满,太在乎的结果是明知不是真的,也会很在意这类的话。为什么会想和她过一辈子?如果真要找出一个理由,那就是不会无聊。她有的是办法让他的生活随时出现意外,好比现在—— “除了你,任何阿猫阿狗都可以。” “你很想惹我生气是吗?” 黎忘恩双手一摊。“我常常惹你生气。”就像他常常激她发火一样。 头一次看到这样的他,黎忘恩孬种地随他的步步逼进而寸寸惧退。原来他还留了一手!她总算领悟为什么村上隆史会这样怕他这个堂哥发脾气,他凶起来原来是这么吓人。“够了,不准再靠近一步。”他看起来就是一副想扭断她脖子的模样。 “就算吵得再凶、斗得再厉害,我也有我的底线。”村上怜一不把她的警告听进耳里,执意接近。 终于把她给逼到墙角,他将她困在由他手臂圈起的小小空间中。 她困难地吞了吞口水,由于不常被威胁,危机感倏地从她的头顶传到脚心。 “我的底线是不准拿我们的未来开玩笑。” 事出有因,她何其无辜!“是你家那个老太婆说得太过分,我才……” “就算长老话说得过火,也跟我们没有关系,为什么拿我开刀?”他逼近她,鼻尖与鼻尖的距离只差一寸。 “她已经替你物色好对象,我算什么?”她别过脸,任他热气拂过颈侧。 他退开,黑眸定定地看着她,领悟后,脸色缓和一些。“你在吃醋?” “谁吃醋?”她转过脸。“谁在吃你的醋。”她可是想尽办法要把他往外推销,是他自己不肯。 “你!”真不老实,“对一个不老实的女人……” “不要动不动就想把人家带到空中威胁。”他有他的底线,她也有她的。“我的底线在这里,不要仗着自己会飞就成天要别人跟你一起做超人。”她才不想当个内裤外穿的疯子。为什么要看上这个男人?她这叫自找罪受可不是? 偏偏,就只有这男人够了解她。众生芸芸的大千世界里,就只有他能看透她的本性,时而化身为对手,时而回到情人的角色,也因为同样有不重视甜言蜜语的寡情性格,才不必为对方绞尽脑汁去想些不合自己本性的浪漫词句。 就因为这样,她让他走进她的生命里;而他,也是一进门就没离开的打算。 “我并不喜欢这么做。”更重要的是,如果她习惯了,以后就得再花时间另外想个能让她妥协的方法,所以,只能偶尔为之。 黎忘恩狐疑地瞅着他,见他又收回手拉扯领带。“你干什么?” “有点闷热,你不觉得吗?” “那是因为我们靠得太近。”已经被压贴在墙壁上的黎忘恩推推他。 “会吗?”他反问的口气慵懒,另一只手爬上她的领口。 “我不热,不劳你费心。” “是吗?”慵倦的口吻变成舌忝吻颈侧的咕哝。 “别以为用这种旧得发臭的老方法就能让我……” “有时候,老方法总是能达到最佳的效果。”他拉起她的手缠在肩上,抱起她,低头埋进差强人意但仍吸引他的胸脯。 “生米煮成熟饭又如何?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啊!”胸前一阵凉又一阵热,黎忘恩不禁叫出声。 “今年之内一定要带你到日本。” “如果是因为老太婆说的话,就算煮成稀饭我也……” “是我衷心的期望。”她太特别。“不用戒指把你套在身边我没办法安心。” “这种话……嗯……通常是女人在说的……”啊,呼吸困难…… “偶尔换人说也无妨……” ********** 那个人是?“忘恩!” 在街上被人一唤,黎忘恩直觉的回头,雁形的柳眉皱起。 又是他。为什么在狭路相逢的总是仇人? “好巧。”宋谦迅速跑到她面前,气息微喘地问:“你也来逛街?” “嗯。”她宁可不要这种巧合,更开始后悔没有跟村上怜一进去。 “和男朋友?” “嗯。” 宋谦的表情变了。“村上怜一?” “没错。” “显然,他不在你身边。”让女朋友孤身一个人站在大街上是很差劲的作法。“如果是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站在这里。” “那又怎样?” “不介意的话,我陪你。” “不用。”别来烦她行吗?“他只是进去拿戒指。”她指着镇金店的招牌。 戒指?“你、你们要结婚了?”这么快?当年他追了两个月才牵到她的手,他听江明说过,村上怜一到台湾不过三个月而已,这么快就要结婚? 让他误会也好,省得麻烦。“嗯。” “你爱他?” 爱?他像是在提醒她和村上怜一之间似乎还没有说过一个“爱”字。而她丝毫不觉有什么不满,和他一样,她并不相信那些将感情具体化成动词的文字。 正如他所说,能一起相处就足以证明一切,生活方式、习惯不相同的两人要调适彼此的差异从中取得平衡,确实比说情谈爱要困难。 她的沉默被宋谦解毒成不确定的迟疑。“婚姻是终身大事,不能这么冲动。” 他什么时候变成婚姻咨询专家了?“你结婚了?” “不是,我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宋谦顿了下,赶紧补充:“没有女朋友。” “我还以为你已经结婚了,很有经验的样子。”她冷讽。 “我只是关心你。”多年以后重逢,和许多女人交往,比较过后才发现黎忘恩虽然话不多、说话犀利带刺,却很细心,很照顾人。 “谢谢你的关心。”丹凤眼冷冷地眯起。 “有关当年的事,我一直想对你说抱歉,那时候分手你一定……” “缅怀过去不一定能策励将来。”她的耐性已经用尽,一整天的好心情也被他宋老兄破坏殆尽。“是男人就要向前看,不要以为所有的女人都在等待曾经交往过的男人回头。” “忘恩?” “我们的交情没有好到叫对方的名字。” “怎么会没有?”宋谦笑得很难看。“我们曾经……” “那是曾经。”黎忘恩打断他的话,醒醒吧,老兄。“看清楚现实,过去已经过去,你还想做什么垂死的挣扎?” 垂死的挣扎?宋谦愣住了。 “忘恩?”拿了戒指出来的村上怜一来得正是时候。“有事?” 她指着面前的男人,不说话。 村上怜一看看情形,不用问就知道是什么情况。“幸会,告辞。”简单招呼,礼貌性地颔首,村上怜一示意黎忘恩一同往大街人潮涌去的方向离开。 没有牵手的甜蜜也没有抱搂的亲昵,就像两个平行的陌生人。 这样也能算情人?宋谦心想,认为自己机会很大。 “男人真好。”走没两步,黎忘恩叹了口气。 她的话让向前看的村上怜一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怎么说?” “点个头就走,简洁明白,不用废话。”多方便。“我刚才怎样都摆月兑不掉,冷嘲热讽也没用。” “当男人执意想得到什么的时候,要他再怎么拉下脸都做得到。” “你拉下脸过?”很有经验的语气喔! “从来没有。” “很厉害嘛!”她说,话中带酸。 “这话真酸。”村上怜一笑着,扬臂搂她贴近身侧,当街在众人目光下亲吻情人细女敕的脸颊,引来不少男羡女妒。 被留在原地目送两人背影的宋谦自然也看见这一幕,恍然大悟自己一分钟前的认知是错误的。陌生人?他怎么会将他们看成陌生人? 那是多么契合的一对啊!他模模鼻子,逆行离去。 是该彻底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