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面劣虎》 楔子 情牵十二世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确实是亘古不变的定理哪! 自秦朝统一天下,后来因暴政被推翻后,天下又陷入了群雄争霸的混乱局面,其中以汉王刘邦和西楚霸王项羽的势力最为庞大,两方不时在战场上兵戎相见,迂回斗智更是常有的事。 话说到这儿,您知道打仗最需要什么吗? 会带兵的将领?没错!楚、汉各有一名仗打得吓吓叫的强将──秀将军和段将军。此两位将军皆为智勇双全之士,三不五时就在战场上相见,打着打着,竟由“敌人相见份外眼红”变成“英雄惜英雄”,然后,不该发生的就发生了…… “你这么晚找我出来做什么?”秀将军一脸怒意地问道。 这姓段的究竟在想什么?对他欣赏归欣赏,但他们俩是敌人耶,居然常常把他叫出来聊些有的没的,要是被人看到,肯定以为他要叛变,到时跳一百次黄河也洗不清。 “也没什么。我是想,我们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段将军倾身在他耳边说完未竟的话。 轰──不知是因段将军不期然的贴近还是被他的话气到,红云从秀将军的耳朵炸开,一路爬上了双颊。 “你在说什么鬼话!手牵手一起隐居山林?啐!说得好像我们是情人一样,你该不会是打仗打昏头了吧?” “噢!你真是太伤我的心了。我这一片真心明月可鉴,说的更是肺腑之言,你怎么可以质疑我对你的一片痴心?”段将军双手摀住胸口,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语气却轻佻得可以。 秀将军抚了抚手臂上站起来的鸡皮疙瘩,“你少在那边作戏了!说!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说到目的嘛……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爱你,生生世世。”段将军的表情在瞬间变得正经,话中更充满誓在必得的霸气。 “你想骗谁啊?我们不仅是敌人还同是男人,你会爱我?笑话!” “那我们来打赌,若我可以证明我能爱你生生世世,你就要卸下将军的身分随我隐居山林,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你敢吗?” 秀将军心中暗想:这根本是稳赢的嘛!未来会发生的事哪有可能现在证明? “好,我赌了!” 谁知,此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倏地响起:“我能不能参一脚?”一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白发老翁一脸兴致勃勃的模样,道:“是这样的,我方才不小心听到你们的赌约,正巧我会一点窥视未来的法术,我可以让你们看看未来,但你们要让我做庄哦!” 说完,也不等段、秀将军有所反应,白发老翁便施法让湖面显出两人未来十二世的影像── 唐朝~洛阳 ——花街幕后老板“焰神”纪青焰爱上小侯爷玄烈 唐朝~长安 ——花街“栖凤楼”代理楼主“长乐公子”楚羿爱上柴房里的阶下囚言宇轩 唐朝~长安 ——花街花魁“水月镜花”于晓颉爱上长安巨贾私生子飞羽 宋朝~扬州 ——花街“媚药发明家”怀真爱上未婚“妻”富家少爷楼心月 明朝~厦门 ——花街青楼老板“笑面虎”莫昭尘爱上海寇头子陆麒 明朝~杭州 ——喜好男色的北方富豪“怜袖王爷”朱玉棠爱上花街“泪姬”怜儿 鲍元一九九一年~英国伦敦 ——花街“怪客”辛伯爱上“布蓝登集团”负责人义子莱恩 二十一世纪~意大利威尼斯 ——花街超级红牌“猎豹”里欧爱上服装设计师朱瑞安 二十一世纪~法国巴黎 ——花街俱乐部首席男招待“冰山美人”冰緁爱上俱乐部负责人亚海 二十一世纪~美国旧金山 ——花街皮条客“牙皇”尹若爱上华裔金主杜皇羽 二十一世纪~美国纽约 ——花街黑道老大“碧眼白虎”轩辕琥爱上卧底警察凯萨 二十一世纪~日本?东京 ——花街同性恋偶像“花见”樱野攸己爱上国际名摄影师武晃杰 让段、秀两位将军看完卿卿我我、幸福美满的十二世后,前来搅乱一池春水的老翁趁他们俩仍怔愣之际,和来时一样突地消失,只留下一堆震撼。 “嘿嘿,我赢了!愿赌服输,你可别想赖掉。”首先回过神的段将军脸上有掩不住的得意,大手不再按捺地搂上秀将军的腰。 “我……” 秀将军兀自在心中哀叹“今日不是赌博日”,完全没注意到段将军的“魔掌”已爬上他的腰,乐得段将军尽情享受“得来不易”的女敕豆腐…… 就这样,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两位将军卸下战甲,携手隐居山林去也,从此再无两人消息。 楚汉之争有可能因为两位将军退隐就不打了吗?用膝盖想也知道不可能!僵持数年的楚汉之争在汉王刘邦的知人善任和西楚霸王项羽的大意下画下了句点,自此开始了汉王朝的天下…… 第一章 明崇祯年间—— “来来来!远从阿剌伯(今阿拉伯)飘洋渡海来的一等一香料啊!不买可惜,要买要快啊……” “快快快!尼八喇(今尼泊尔)运来的孔雀石啊!难得一见的珍品,错过可惜啊……” “各位过客来人仔细瞧啊!这可是千金难买、远自索马利(今非洲东岸一带)渡海来的极品乳香,是上等药材、更是绝佳香料,错过这一回可没有下次了啊!要买要快啊……” “来来来!暹国(今泰国)挑染的新花色啊!上等的布料啊……” 阵阵喝在市集中此起彼落,好不热闹,熙熙攘攘的人潮像川流似的没有停息的打算。 而人来人往间,不乏金发蓝眸、棕发碧眸等等异于汉人黑发黑眼的异邦人穿梭其中,多半身着一袭棕褐长袍,被称之为传教士。 这里是泉州,大明沿海通商口岸之一,泉州港是今朝数一数二的大港,南蛮、东夷、北倭哪艘船不停靠此港作买卖,于是乎百业兴盛,各种珍奇异品皆备;繁华似锦,盛况比起日渐衰败萧条的京城简直可谓胜之千里,全然不受明朝国势日衰的影响,自成一地荣景。 “爷,离场子开市只剩半个时辰了。”随身小厮弯腰附在自家主子耳边小声说道:“再不走,小的怕咱们赶不上今年的买卖。” “我没到,想他们也没胆开市。”身穿银线金丝镶边月牙衫、俨然一副富贵公子模样的男子正把玩玉石摊上的青玉,玩得不亦乐乎,压根没把小厮的话放在心里,依然故我。 “话虽这么说,好歹也别让人拉着一票子动弹不得呐,爷,您就行行好,早些时候去挑挑货色咱们也好早些回去,白宁姑娘交代过了,要小的瞅紧您,不让您偷懒。” “你是拿宁儿的俸还是拿我的?”男子俊秀淡雅的双眉一挑,唇角一勾的表情像在笑,却又让人背脊禁不住一阵发凉。 “这个……”小厮抹抹额角冷汗,嘿嘿直笑半天也答不上话。 “都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怎么我养的人都站在宁儿那边,乘她的风头、坐她的船,嗯?”怪了怪了,还是他这个作主子没人缘,教这票子下人全往白宁那山头靠? “您何苦为难小的呢?您待小的好这大伙儿都知道,可白宁姑娘那──您知道的,不听她话这下场小的可担待不起。” “那么是我对你们太好了,才让你们如此造次?” “爷……您就饶了小的,听小的一句,早些到场子去,小的在这求您了。”小厮鞠躬哈腰的,只差没跪下来拜祖宗了。 “呵呵呵……”男子收起折扇,扇柄敲上小厮的脑门。“就知道见色忘义,再这么下去,你不被宁儿吃死才有鬼。” 早被吃死了……小厮咕哝在心里。 “也罢。”男子抛了点碎银在摊面上,转身。“时候也差不多,的确是该动身了。” “多谢爷!”祖上积德、祖宗保佑啊!爷终于肯干些正事了,阿弥陀佛。 ※※※ 采花堂会,是泉州每年在五月时节必办的一场热闹集会,这堂会并非每个人都能参加,只有握有堂会寄送的拜帖的人方能与会。 所谓采花也者,并非真就如字面上指一伙人齐赴林间采花赏鸟看山水,与会者采的,是堂会上展示的各色袖珍淡雅、将来颇有展望的小花。 说得白一些,就是人口买卖的事儿!每年三、四月北方桃花汛过就有成批成堆的孤儿落到四处游走的贩子们的手上,为了卖得好价钱,这些个贩子自然不会在日渐萧条的北方作买卖,转战富庶的南方是再自然也不过的打算。 而这打算也并非只有一个贩子有,日积月累了几年下来,每年三、四月大批孤儿便被贩子们带往江南,来到成为通商口岸而繁华不下杭州的泉州,作这样的买卖成了例行公事。这些个贩子索性贿赂泉州知府,准允他们每年五月带着手头货色齐聚在此办起采花堂会,发函邀请与会的对象不乏富贾达官,更不缺勾栏青楼。 久而久之,五月的采花堂会便成泉州市集的重头戏之一。 “莫大爷!就等您来啦!”堂会门口招呼的伙计见一袭月牙白长衫的男子领着小厮施施然走来,大老远便招呼道,得到对方注意,又赶紧朝里头喝:“厦门潇湘楼莫昭尘莫大爷到──” “我到需要这么喝?”缓步来到大门前的莫昭尘挑了眉,唇角带笑的望着迎上前来的伙计,“就算你把嗓子喊破,这过槛的银两我也不会多给。”每年都像鸡拔毛似地拉高嗓子喊,哪天倒了嗓就别怪他。 “嘿嘿嘿……小的是想念您哪!一年不见,莫大爷是愈来愈俊俏了呵,嘿嘿嘿……”伙计灰白的眉随口中的话上扬,“都认识好几年了哩……” “说的是,你都黑发转灰白,怎么不回老家享福还窝在这堂会?呵,这堂会的事儿可不是你一个老头儿打理得起的。” “嘿嘿……就要回乡了,今年是小的最后一次管堂会的事儿,堂会之后小老儿我就要回去抱抱我那孙子,家里头捎信来说是发了一颗牙,长得可俊的哩!” “是吗?”莫昭尘呵声一笑,抛了锭白银到老伙计手里。“今年有啥好货色?” “嘿嘿嘿……”小老儿像作贼似地左看右望好几回,才拉着莫昭尘到一旁悄悄附耳:“今年啊没啥好货色,不过其中有一个极好,这眉眼长得俊秀,好好教倒也不会差到哪去,可惜呀,那是个──” 既然没啥新鲜事,也就不必再听下去。“看来今年没啥新货色了。”莫昭尘执扇在指间旋了一转,以扇柄搥肩。“白来了。” “爷,说不定是老伙计看走眼,咱们不亲眼见见怎么知道?”开玩笑,一个都没买就走,那、那他怎么跟白宁姑娘交代。 莫昭尘瞅了随身小厮一眼。“你就这么怕宁儿?” “就这么怕……”男子汉大丈夫是不该怕区区一名女子,但──他就是怕嘛!谁叫白宁姑娘她──唉,不提也罢。 “怕个女人,你孬是不孬?” “小的──就是这么孬。”小厮甘心承认敌不过他们口中谈论的一介女子。 “呵呵……好,就依你的意进去看看。” “谢!多谢爷!” “来!傍莫大爷挑个高座,好生伺候着啊──”老伙计朝里头喝一句,笑脸迎进贵客。 ※※※ “爷,这堂会是一年比一年热闹呐!”站在主子身后的小厮左右张望,笑嘻嘻道:“瞧,这入门宾客是一年比一年多。” “值得高兴?”让伙计领到二楼正对一楼台子的莫昭尘只手撑额,似笑非笑的视线扫过四周。 “当然喽,人多才热闹,咱们的生意就是要热闹才做得起来嘛!” “照你的说法,这桃花汛该愈严重愈好啰?” “爷?”小厮一脸茫然的看向主子,不懂他什么意思。“这怎么说?” 鲜少有变化的表情始终扬着气定神闲、云淡风也轻的适意笑脸,以同样轻松的口吻如是道:“桃花汛愈严重,到贩子手上的孤女恃儿就愈多,这货源愈多,采花堂会也就愈热闹,原来你是巴不得桃花汛多淹几户人家啊。” “呃……”小厮闻言,脸色一阵青白。 唔……主子的笑脸没变,可是──发寒呐!“小的知道错了。” “我有说你错吗?” “没、没,是小的自己知道错了!”怕啊!就怕主子来这招笑里藏刀,看得人心寒、听得人胆颤。 难怪认识主子的人暗地里都叫他笑面虎。小厮在心里嘀咕道。 “在心里偷骂我?”莫昭尘垂眼看着被推上台待价而沽的货样,却神准地抓住身旁下人的心思,让人不怕也难。 “喝!没、没这回事!”这样也能听见?见鬼了真是! “的确没什么令人惊艳的货色。”年年水旱交替、饥荒连连果然连孩子都养不起了,个个骨瘦如柴、面黄肌瘦,难以入他的眼。 收合扇面起身,莫昭尘转身便走。“回厦门。” “爷,您不买了?” “宁缺勿滥,买错了宁儿也不会饶我呵。” 看吧!连您都怕白宁姑娘了还说我哩! “我不是怕宁儿,而是懒得应付她翻天覆地的本事。”果然是他脾气太好才教这票子下人跟在他身边也敢在心里头犯嘀咕。 “爷……您……”怎么知道他在想这事儿?小厮瞠着眼,好半天愣在原地。 “怎么?我猜中你想的事?” “这……这……”小厮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莫昭尘要走出专为贵客隔出的楼台间时,楼下台子一阵凶恶狂吼顿住他的脚步、拉回他目光。 一道红影在台上挣动,压根不像其它安安分分站在台上低头,等着被卖被买的小泵娘。那挣动的激烈就像被猎人的陷阱困住的小猛兽。 只见红影左躲右闪,一下子弯腰闪过贩子伸来的狼手,一会踹倒跟着上来帮忙的伙计,须臾又将另一个伙计踢下台。 呵,这可有趣了。莫昭尘扬扇轻搧几许微风,回到座位上坐定。 “爷?”小厮跟上前,本想再说话却教主子扬手制止。 乱成一团的台子仍然不见平息,不时还能听见出自小泵娘口中的臭骂,字字带脏含浑,没一字干净,粗鲁得很。 “呵呵……” “爷?”看人家闹成这样还笑得出来?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爷啊。小厮忍不住叹息。 “放开我!你们这票狗娘养的,没心没肺没肝的畜牲!我不是──唔唔唔唔……”毕竟还是三餐没个温饱的小泵娘,再怎么顽强,最后仍然敌不过三、四个臂壮手粗的彪形大汉,转眼便被五花大绑强压上台,排在最后。 买卖也就立刻展开,一阵吆喝、箭影满天的场面立现。 之所以箭影满天,是采花堂会不知从哪儿天外飞来一笔立下的规矩,由于与会贵客众多,若以喊价方式为之,定是闹哄哄一片,于是乎,想到利用竹箭喊价的方法,展示一个便在台上立一面箭靶,一枝竹箭价值十两,从最底价开始喊,最高价者得标。箭尾刻有宾客代称作为辨识,若所欲喊之价超过十两,则可用手边纸墨写下银两绑在箭尾射出,喊价三回无人加价便成交一桩。 这,就是采花堂会最特别之处,人称射售。 为方便控制场面想出的法子连带也考验宾客们的射术,于是,有本事的便自己上阵,没本事的也得请个射手一同前往。 潇湘楼莫大爷昭尘老兄,向来亲自上阵。 “领弓箭来。” “爷?”不会吧?买下那小泵娘?小厮揉揉眼定睛再看──这么一个青不溜丢的小泵娘?就算养胖了也不会有什么姿色吧?“买下她回去也难跟白宁姑娘交代啊。” “我自有主张。” “可是──” “潇湘楼是我的还是宁儿的?”始终含着浓浓笑意的桃花眼,即便在此刻也不见笑意稍减一丝一毫,不过──看得人心惊;一脚横上扶手,斜倚在另一头的闲淡坐姿却让跟随多年的下人感觉到自主子身上隐约约发出的怒气,一点一点渗透进骨子里,教人冷汗直冒。 “小的立刻去领!”不消片刻,小厮拿来一袋竹箭与一张弓。 也在这时,台上叫卖的贩子头儿像是担心那像野兽似的红衫小泵娘再次闹事,卖掉前一个小泵娘之后立刻将排在最后的她推到台前,一开价只有十两,低得不能再低,大概是心想经过方才的闹剧之后这粗鲁的小泵娘肯定乏人问津。 但不知是怎么回事,一下子满天箭影齐飞,竞标这个野性粗鲁的小泵娘,转眼最高价已近百两。恐怕正是看上她那野火般的性子。 “自找苦吃的人还真不少。”莫昭尘闲闲道,还没有出手的打算。 而台前待价而沽的小泵娘似乎知道自己逃不开也放弃了挣月兑,静静地站在原地任人评头论足。这么简单就放弃逃跑的打算?莫昭尘坐起身向前倾,垂落的视线仍胶着在台上的鲜红身影。如果这么简单就放弃,也没有他出价买下的价值了。莫昭尘本来打算执弓箭的手失望地垂在腰间,不准备动。 像是感觉到被某道让自己觉得不舒服的视线注视,红衫小泵娘猛地抬起头,准确抓住射来目光的莫昭尘,凶恶得像匹伺机而动的小狼。 我会逃出去!绝对会!从大胆迎上自己的目光中,莫昭尘读出这丝强烈的笃定,暗暗加深唇边不曾减过的笑意。 这小泵娘性子之烈,下头的人难道都没有发现? “看来有好玩的呵。”莫昭尘起身,右手执弓左手取箭。“写,一百五十两。” “一、一百、一百五十两!”这……这是天价啊!“爷,您──” “难道你不识字?” “不是,但这──” “写。” 无可奈何之下,小厮乖乖写上一百五十两。唔……为主子的银两心痛啊!之后顺手绑在箭尾。莫昭尘拉满弓瞄准靶心射去,无视靶心上已被一枝枝竹箭箭头占满。只听见咻的一声自两楼高处射向台上箭靶,准确劈开原先没入靶心的竹箭,取而代之。 台上贩子头儿取来纸条,高喊:“潇湘楼莫爷,一百五十两──” 一、一百五十两!四周忽起交相谈论的嘈杂声。另一枝箭随后在众人喧闹声中划空而过,同样的,取代莫昭尘的竹箭抢下靶心。 “若竹阁柳娘,二百两──” 二、二百两?这价钱让全场为之静谧。又是她。莫昭尘站起身往下望,果然看见一张仰首看向他这楼台的花容月貌。隔空向楼下名花拱手。 “许久不见了,柳娘,你依然风华绝代。” “比不上莫爷您的英姿焕发。”托全场错愕无语的福,柳娘不必拉大嗓门便可隔空与楼上的莫昭尘对话。 “可惜那小泵娘在下要定了。” “谁出的价码高谁就能得。” 年年这样吸引他注意到底是为什么?莫昭尘含笑的唇暗暗叹了气,向身边小厮不知交代了什么,忽地大手撑上护栏,长腿一跨,轻轻松松落足在柳娘面前。“你何苦相逼?” “你明知我心意。”一双眼,是含情脉脉,也夹怨带恨,流转间暗斥眼前男子的薄幸无情。“这些年我的心意不变,这一辈子也不会变。” “何必作茧自缚。”笑脸迎人,可惜,得不到佳人友善响应。 “我就不信白宁长得比我美、比我更惹你怜爱!”她不但是漳州若竹阁的花魁,更是若竹阁的主人,白宁算什么!最多也不过是他潇湘楼中的花魁而已,凭什么得他怜爱宠溺,这不公平! “牡丹芙蓉本不同,何来美丑之说。”折扇托起柳娘完美的下颚,莫昭尘凑近脸细看。“要我说,你比宁儿美上千倍不止。” “那为何……”柳眉含悲微蹙,怨怼迎视忽然逼近自己的俊容。“你选她不选我?” “并非故意──”拉长了尾音,在另一手轻触柳娘右颊轻蹭时才续言:“而是情非得已,我啊,生平最怕一件事。”说话间,吐出的热气也在太过短促的距离间有一下没一下轻触柳娘吹弹可破的美肤。 “最怕……什么?”像啜了酒似的,柳娘双颊微红,醺醺欲醉地咕哝疑惑,瞧着笑容可掬的俊容当真令人醺然。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容貌神态不曾变过呐!柳娘心想,依然俊秀、依然风雅卓尔,依然能在一举一动间拨乱她心弦。 如果能与他相依相偎、白首终生,就算舍去漳州的若竹阁她也甘愿。女子再如何貌美、如何受人爱慕追求,到最后不过也只望能与心仪的男子共偕白首啊!她的这份情意,他懂了吗? 不知柳娘心里翻转何种念头的莫昭尘笑着欣赏近在眼前的美丽容颜,自动送上门的美景不看白不看。 “说啊,莫爷您最怕什么?” “最怕──” “潇湘楼莫爷二百一十两得──”台上,贩子头儿高叫定下买卖的声音打断莫昭尘的话。 这一声,同时也叫回柳娘散去的心神,美目冒火怒瞪。 “你!”原来刚才只是──可恶! “在下最怕野心勃勃的女子呵!”得逞后立刻松手退步,莫昭尘这才道出真心语,双手抱拳行礼。 “多谢承让。” “莫昭尘!”他竟敢这样对她! 无视美人怒气,莫昭尘只是抬头,笑着对楼台上的小厮道:“小三子,这么点距离竟然没有射中靶心,回头练满一千箭,听见没有。” 啊?“爷……”小三子闻言,眉头打了死结。“能不能五百就好?”连续一千箭中靶心──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没得说,下来领人。” “是……” 第二章 办正经事总是累人,所以事成之后难免会想好好搞赏自己一番,莫昭尘更是吃喝玩乐的个中翘楚,一回落脚的客栈便叫小二准备佳肴美酒送进厢房,一手动箸、一手执壶,兀自吃喝起来。反正其它琐事有小三子代理,他何苦事必躬亲——这套异于常人近乎不负责任,甚至可说是懒散的行事作风,跟在他身边的人都知道。 这也是为什么下人们不怕他却怕花魁白宁姑娘的原因——说起来,白宁姑娘反而比较像潇湘楼真正的主人,至于他们的正主儿嘛——就像靠女人讨饭吃的小白脸。 事实上,也的确是靠女人讨饭吃吶——身为掌控厦门花街,首屈一指的潇湘楼主人,谁不知他手下姑娘千娇百媚、各有风韵。 但如果因为他一脸无害的笑容以为他好欺负,那个人可得吃大亏了。 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跟他作过买卖的人无一不是这么说的,他可以说说笑笑让对手卖了自己的家产而不自知,等醒神时却已回天乏术,跟在他身边不少年的小三子如是想。 “想吃就说一声,用不着眼巴巴的看着我。”这小子进来扰他就只为了要他吃不下吗?“有什么事?” 小三子一醒神,红了脸。“爷,那个小泵娘我将她安置在前面的厢房,现下正交给翠儿打理。” “很好,明日起程回厦门。” “是。”小三子应道,却没有退出去的打算。 “还有事?”莫昭尘索性放下木箸,撑额笑瞅。 “爷,我看那小泵娘没啥姿色,您何必花二百二十两买下那样的货色,就算真能教可再怎么也比不上白宁姑娘不是?” “女人不光靠姿色。”跟了他这么久还弄不清吗?“女人的姿色再怎么美也敌不过时光荏苒,宁儿之所以能成为我潇湘楼的花魁不单是靠她的姿色,若没有才情,空壳美人不过只能养眼,怎么引来王公子弟、贼王冠首?仔细看着,那小泵娘我买的是她的性子,呵呵,我还打算让宁儿亲自教。”想到两匹同样性如火的烈马相向的情景,莫昭尘忍不住坏心嗤笑。“不知道宁儿接到这烫手山芋会有何反应。” 把那小泵娘交给白宁姑娘!“爷……您是赚潇湘楼太平日过久了吗?”这、这不演出全武行,他小三子就把自个儿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确实是觉得近来日子过得没啥意思。”呵呵,这可有趣了,紧张成这德行。 “爷……”整个脸皱成麻花结似的小三子,苦哈哈瞅着看似俊秀文弱书生实则满月复坏水的主子。“您——”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呐! “去看看翠儿打理得如何再回来。” “是……”无奈啊……他小三子怎会跟了这么个主子,哀怨呐……自怜自艾地转身正要跨出门坎,一声鸡拔毛似的尖叫从前头厢房般来。 “是翠儿的声音!”小三子紧张地回头看主子,怎知主子早先一步唇角扬笑越过他奔出房门。唉……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真的是嫌太平日过久了呐…… ※※※ 莫昭尘出现在前头的厢房门前,正好接住从里头开门冲出来的翠儿。 “见鬼了吗?”扶住正埋头以一股千军万马难以阻挡的气势冲出门的翠儿,他依旧一派轻松自若的口吻。 “见、见……见鬼了……”翠儿惨白着脸,喘气连连。 “呵,真有鬼?”莫昭尘往里头望了望,也不见半个鬼影。“漂亮的女鬼?” 缩在他怀里的翠儿像博浪鼓似的猛摇头,口中嗫嚅:“那、那那……那见鬼的……见鬼的……” “什么见鬼?” “那……那不是个……” “不是个什么?” 翠儿咽咽唾沫,喘了好几口大气,不安地回头往房里一瞧,小脸莫名其炒地烧上两团红火。“爷您自个儿去瞧便、便知分晓。” 莫昭尘觉得奇怪地扬了眉,放开翠儿走进房。 “小泵娘你——”一道向脸面袭来的黑影打断莫昭尘出口的话,直觉便抬手朝黑影冲势一抓,定睛看是本该安分在床榻上的竹枕。 好个火烈性子。莫昭尘心想,宁儿跟这小泵娘比起来恐怕是小巫了呵。 “走开!傍我——不准碰我!天杀的该死的一群!全是混帐!” 这丫头……莫昭尘边往内室方向走边好言相劝:“性情刚烈在下还能忍受些许,但口出秽言就真的难听了,小泵娘——”莫昭尘在看清楚床上衣衫凌乱的人影后,从不曾变过的笑眼终于有机会露出错愕的讶异,像死鱼眼似地紧盯在床榻上不放。 “翠儿?”莫昭尘一动也不动唤着还在门外等候吩咐的丫鬟。 “爷。”翠儿提心吊胆的缓步进了房到主子身后待命。 “什么时候——多了这小子?”揉揉眼再看,那袭女孩儿家穿的红衫似曾相识,好像是不久前见过……可凌乱敞开的红衫下——什么都没有。 问题就出在什么都没有——连女孩儿家的肚兜也看不见,只有再平坦不过的胸口因为怒气难抑止剧烈起伏着。 “正如您所见,爷——”翠儿嗫嚅好一阵子,再咽几口唾沫才让话能说得清楚明白些。“翠儿照您的吩咐要打点新进的姑娘,可没想到一月兑掉小泵娘的衫子,这……这姑娘就变成……变成个少年!” 变成少年?“你在作梦?” “所、所以才说翠儿见鬼了……” “猪啊你!”床上人影扯开喉咙大吼,准确劈向莫昭尘:“被贩子头骗了还不知道,老子打一出生就带把,去你的小泵娘!活该!色迷心窍的糟老头!赔了银子算你倒霉!” 真的是个……少年……莫昭尘一手靠上就近的木榤,垂头叹气。 “那个该死的贩子头……”这个亏不能明的找人算,要不然让外头的人知道他看走眼岂不丢人? 可是,暗暗吃下又不合他莫昭尘的脾气……“叫小三子来。” “是。”翠儿应了声。 “甭叫,我来了。”跟在主子后头来到的小三子走进房内。“要小的办什么事?” “去找主办采花堂会的张爷,就说是我说的,要他把今年的贩子头给撤了,今后不准他再出现在泉州,否则别怪我每年来砸他堂会。” “呃……” “要等我动气才肯办事吗?” “不!当然不!”要真动气还得了!“我这就去!” “还有翠儿——” “是,爷有何吩咐?”天老爷、活菩萨呐!保佑保佑可怜的翠儿。“爷……爷要翠儿做什么?” “没要你做什么。”这一仆一婢是被他吓坏了吗?莫昭尘嗤声一笑,“我有那么可怕吗?” “不……没的事……” “没有妳干嘛伯得发抖?” “哪、哪有这事?翠、翠儿才没……” “到外面候着,这姑——小子交给我处置。” “是!翠儿告退。”呼!没她的事!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啊! 翠儿退步离开,顺手关上门,留下莫昭尘和床上那被当成女孩儿打扮的男孩。盯着内室好一会,莫昭尘再度叹气。回厦门铁定得受白宁耻笑一个月以上。 “活该,算你倒霉。” 唉……真是个少年,而且还是个粗俗无礼到姥姥家的少年。莫昭尘第三次叹气。“生平头一遭瞎了眼……”他嘀咕。 “知道自己是瞎子就好!”里头数落的声音不绝,表明床榻上的人耳力极好,连他低声咕哝都能听到十成十。“还不放了我,你这可恶的糟老头!” “小子。”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莫昭尘双脚踏进内室,这才将缩在床榻上一脸防备的人看得清清楚楚。“瞎眼的是你。看清楚,我不是糟老头。” “还不是一样色迷心窍。”呸!不屑! “我也没有色迷心窍。”这小子真认定他是个色胚子,唉…… “不去买什么小泵娘,呸!” “把你的嘴洗干净,否则别怪我欺负小表。”欠揍呐这小表。 “我偏要说,你这个色迷心窍、胡里胡涂的糟老头!”少年愈骂愈起劲,干脆来段顺口溜:“花街老头色心起,老眼昏花脚无力,迷迷糊糊付银两,错把少年当姑娘,笨笨笨,蠢蠢蠢,错把少年当——唔!唔唔唔……”死老头!竟敢捏他的嘴!少年烧红一双眼死瞪着捏紧他嘴不让说话的莫昭尘,那张笑脸看得他火大。 得意什么!不过是以大欺小,有什么好让他得意的! “记住——”这小子脾气挺拗的呵。面对这场点燃的火气,莫昭尘压根不想动怒也懒得动,只是以平淡的语气开口:“第一、我年方二十五,离糟老头还有好几十年,远得很!第二、我不,更不可能色迷心窍;第三、我买你也等于救你,对身为恩人的我不该如此无礼;第四、虽然我脾气很好,可也不容得你口出秽言,不想挨揍最好自制点。” “你这个——” 砰的一声,床梁被莫昭尘的拳头击出一角,应声断裂的残木不偏不倚,正好掉在少年跪起的双膝前头,垂眼可见。 惨白迅速爬满少年的脸,怯怯压下视线瞅着残木,困难地咽了口唾沫。 “怎么?有哪句话没听清楚要我再说一遍的?”笑脸依旧在,可少年觉得全身发毛。“但说无妨,我可以一直重复到你完全听清楚为止。” “用、用不着!我、我我听清楚了。” “很好。”甩甩手松开少年,莫昭尘坐上床边木凳,跷起腿。“说吧,为什么男扮女装?” “谁跟你男扮女装啊!”他又不是疯子! “对救命恩人最好规矩点。”似有意又像无意地扬起拳头,果然看见少年缩了缩身子,忌惮地盯着他的拳,像被吓着似的,可眼底就是硬生生烧着不服气的怒火,炽亮灼人。 呵,真有意思,不服输呐这小表! “不说吗?” “是那个贩子头!”想到那家伙他就一肚子气!“那家伙急着把我月兑手偏又卖不掉,才失心疯地耍蠢把我汾成个姑娘家,以为这样就可以卖出去,呸!这么蠢的伎俩偏就有更蠢的——” 砰!又一块断木飞到少年膝前。 带笑的俊容转向他。“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再说一次如何?” “我、我没说什么,反正……就是那贩子头把我扮成姑娘家卖,然、然后你买了就是……”死家伙!十年风水转,五年人事换,总有一天轮到他耍威风,可恶!傍他记住! “那个贩子头何必费这功夫?” “哼!从太原到泉州,一路上他捉了多少孤儿孤女谁知道,又是打又是骂,老子看不过眼,就算注定被他卖掉,老子也要找机会寻他晦气,让他没好日子过——痛!你作啥敲我脑门!” “规矩点,少老子老子在嘴里嚷。”这小子的脾气还真是大。“那贩子头一路上想甩开你偏甩不掉,最后只有出此下策是吗?” “就是这样。”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今年多大?” “问这干嘛?”少年防备地盯着他,退身缩进床角。 “你以为我会放你走?”莫昭尘挑眉望向少年。“你是我买的,不管被迫也好被骗也罢,你都属于我。” “哪、哪有这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少年慌张涨红的脸惹笑了他,恶意染上眉眼,逼问:“没有名字也不打紧,就叫小狈子怎样?” “我、我叫陆麒!不是什么小狈子!”呸呸呸!那是人的名字吗?去!存心欺负他无父无母啊! “好,陆麒,从今天起就跟着我。” “去!苞你就有饭吃啊!” 桃花眼瞇成一线,凑近哼气的少年。“撑死你都有可能。”这少年还是这几年来头一个敢挑衅他的呵。 听他在说!“我告诉你,我别的本事没,就是这肚子能装的饭比别人多,不放我走我就吃垮你!” “呵!呵呵、哈哈哈……”能把食量比人大说得这么正气凛然的,这普天之下大概只有他一个了吧,呵呵……真有趣。 “你、你笑什么!” “我倒想看看你能吃多少。”莫昭尘起身,这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到少年不伦不类的衣衫上。“翠儿,进来。” “爷有何吩咐?”在外头一会听见少年暴吼而心惊肉跳,一会又听见主子笑声而宽心的翠儿应声走了进来。 “替陆麒张罗衣衫。” “是。” “然后——”回头再看一身狼狈的陆麒一眼,莫昭尘噗哧笑出声,续道:“准备点东西让他吃,别饿着他。” “是。”翠儿疑惑地扬起眉。 爷今儿个的心情怎么这么好?怪了,明明白花二百二十两买了个少年而非姑娘,怎么还这么高兴来着?真是奇了,一点也不像精打细算的爷啊。 ※※※ 水……滔滔不绝的水……没有声音,无声无息地流动,又缓又慢地从河里头涌上岸,慢慢流到眼前…… 雨……像天公倒水似不会停的雨……哗啦啦地下着,雨水淋湿了人,也落进河里—— 河……河水愈来愈高!比堤防还高!好高好高…… 一丝、一厘、一分、一寸……慢慢地,慢慢地淹进村子里,田——一块块种着绿油油的菜叶的田慢慢地不见了:然后是屋子,渗了水不能住人。 逃啊——大家嘴里都这么喊着!逃!快逃啊! 可是……逃不掉啊! 水一波接着一波来,躲也躲不开啊! 那水——先淹过脚、埋了腿、盖住腰——然后、然后淹到咽喉!淹到嘴巴,最后—— 唔唔……不、不能呼吸!不能啊! 只要换口气成不成?他只要一口气,不要被淹死!不要—— “不要!”倏地直起身,陆麒一张眼便吸进一大口气,吸得过猛,连咳好几回。“咳……咳咳……” 还活着?他、他还活着!“呼……还活、还活着!没、没死……呼……” 穿透纸窗的校风袭上陆麒满额的冷汗,凉得他一阵哆嗦,逼退惺松睡意,硬是醒了神。 梦……“又做这种梦……”抬手拭去额角冷汗,陆麒重重吐了一口气。这种梦还要缠他到几时?都好几个月了,能不能忘了?能不能别再做这样的梦?能不能别再梦见年复一年的洪泛?可恶! 懊死!陆麒握紧拳奋力捶上床板,咬牙忍住不由自主的颤抖,日复一日的梦魇纠缠,令他总在梦醒后得花上好一段时间,才能认清梦境的虚幻与清醒后的真实。 这段时间的他,脆弱可欺到家! 他讨厌软弱无能的自己!痛恨连一只鸡都杀不了的自己! 这一双手——什么都不能做!连自己的爹娘都——都救不起来!都救不起来啊!眼睁睁看着他们随波逐流,流到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屈膝收肘紧抱自己,陆麒将身子缩在床角,等待彻底回神后的清醒,等待清醒的自己能抑制此刻尚未平息的颤抖。 不怕……不要怕!这里是江南,是没有水患的江南……没有水患……没有会吞人的水患……他不怕!他不会柏!反反复覆,陆麒一次又一次在心里默念给自己听。 时间就在等待中流逝,遥远处传来模糊的打更声报时三更,陆麒才感觉身子不再剧烈颤抖,缓缓动了身子走下床。 他非逃不可!穿鞋时他想着。 白天那个丫鬟口中喊的爷是青楼的主人,哇!青楼出身的人会是什么好人吗?跟着他,只会弄臭自己! 他才不屑认识那种人,更别提跟在他身边当小厮,呸! 将门扉拉开一点缝,先探头一看——前方左右都没有人影。 哼,那个笨家伙,让他独睡一房不就等于给了他逃跑的机会吗?笨蛋!陆麒暗自嗤笑,拉开门走出后反身将门关上。 一边左右张望一边走进四方厢房围起的中院,他努力回想白天被带来时走的路,想着想着便停在小径上。 须臾,寻了方向欲走。银光在月下一闪,从陆麒身后搭上其颈侧阻断逃离的生路。 “你——” “收声!”身后人低抑声音道:“出声就杀了你。” 懊死!他是走了什么霉运!陆麒暗咒在心里。 “说,莫昭尘住哪间房?” 陆麒不发一语。 压在他颈侧的利剑运劲划上一道浅痕。“是不知道还是不说?” 他仍是沉默着不作声。 好一个忠仆。身后人再使劲一压,增加血痕深度。“再不说就杀了你!” 这个人是疯子啊!“你不是叫我收声?”他知不知道这样会痛啊!陆麒气得咬牙低叫:“要我收声还问我个屁啊!” “现在要你说话!” “去!你要我说什么?” “莫昭尘住哪间房?” “莫昭尘是哪根——”啊啊,不就是那丫鬟口中直喊的爷吗?“你找他作啥?” “与你无关,带路!” “带什么——” “小表,我就睡东厢头一间,有事就敲门……”啊啊,他想起来了,那家伙睡在东厢。 “小子,你带路不带?” 带不带路?陆麒心里思忖着。 不带路的话,站在他背后的人一定会杀了他,就算不杀让他逃走,莫昭尘一定会追上来;如果带路——这人如果是为了杀莫昭尘而来,那他不就可以无后顾之忧地逃了吗? “再不带路我就杀了你!”身后人不耐烦地吼道。 “我带!”陆麒赶紧出声。“爷别气,我带路便是。”心念一定,陆麒扬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 “那就快带路。” “是、是,往这边走。” 哼哼,到时候他再来个趁火打劫,拿点盘缠上路。 反正——那些也是靠青楼里的姑娘卖灵肉赚来的肮脏银两,用来维持他生计也算功德一件。 第三章 咿——呀—— 深夜人静时,木门推移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但床板上的人似乎没有动静,仍旧在黑甜乡中,没有清醒的打算。 这全拜侵入者开门前戳破纸窗吹进的迷香所赐。 “这里就是那家伙住的房间。”带路的陆麒指着床板。“他就在那,要找自己去。” 他要乘机找些银子好上路。说完,他往旁边一转,立刻被转动身面扣住咽喉动弹不得。这才发现一直在他背后的人身穿夜行衣,也蒙了面。 “我已经带路了你还想怎样?” “我怎知你是不是诓我。”蒙面客沉声道,逼他一同走向床板。“等确认床上的人再放你也不迟。”中了他迷香的人还有什么危险性可言,哼。 陆麒边挣扎边被带到床侧,两人四目一瞧,透着月光勉强看清床上躺的是谁。 “看,我没骗你吧,还不放我走。”这家伙忒笨,死到临头还睡得这么香甜,陆麒心想。 “的确是莫昭尘。”蒙面客呵呵低笑,剑尖指向陆麒。 “你做什么!”陆麒被逼得连退数步,直到背抵上墙,退无可退。 “留你,后患无穷!” “你卑鄙!” “纳命来!”蒙面客剑势一起,银光逼向无处闪躲的陆麒。 死定了!可恶!这个混帐竟然来这么一招!算他倒霉!去他的,反正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陆麒紧闭双眼,咬牙等死。 “我做鬼也不饶你这个混帐!”他诅咒似地大吼。 就在这生死攸关之际,直逼向牠的剑尖忽地被人从旁弹了开,气劲逼得蒙面客往房门方向一个驴子打滚以卸去劲道。 “不知阁下深夜拜访莫某有何指教?” 莫昭尘?“你明明中了我的迷香!”怎么可能清醒! “呵呵,在下就是因为阁下的迷香才清醒的。”莫昭尘悠哉起身,瞅着半跪在门前的黑影。“是谁派你来的?” 事迹败露,蒙面客咬牙顺势出招攻向莫昭尘下盘。“纳命来!” “下回记得,要取人性命前千万则先出声。”呵,败露行迹的刺杀不过是余兴。莫昭尘向后空翻,双足落在桌面。“再不走就走不成了。” “我要杀了你!” “在下与你素不相识,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你来杀我不可?”奇了,他鲜少与人结怨,哪来的仇恨夜袭?除非——“是柳娘派你来的?” “不是!”蒙面客飞快答道。 此地无银三百两坷。“瞧你回答得这么快,呵呵,果然是她。” “你——该死!”蒙面客举剑刺向站在桌上的莫昭尘。 只见他左足一点,侧翻跃过刺客上方,同时出掌击中来者的肩胛,令其踉跄数步,跌趴在床边。 “转告柳娘,男女情爱谁也勉强不来,她的情意莫某实在难以回应,还望她趁早死心、另觅良缘,不要自误误人。” “莫昭尘!” “在下不想动手,更不想染血。”染了血还得洗——麻烦。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何苦自绝生路?”莫昭尘边说,悠哉的拿起火折子点亮烛火,才清楚看见跌坐在墙边的陆麒与蒙面客相距不到一尺,黑眉不由得一凝。 许是游走的目光和瞬间转变的神态引起蒙面客的注意,他侧首看见陆麒。 “你!你做什么?”他杀他的,捉他做什么?“放开我!放开我听见没有!” 拎着陆麒的刺客仗势移动身面,隔着桌子与莫昭尘互调位置,站在门前。“不想这小子死就自尽!” “呵呵……你以为我会为这小子送上自己的命?”扬扇轻笑,莫昭尘搬了张木椅,从容就座。“这小子窝里反引你进我房门,就算你不杀,我也会动手。”空出的手轻松一扬。“说来你还帮了我大忙,不过烦请你将他带离客栈再动手,免得我还要派人清理。” “你——”不料他竟这么说,刺客当场接不下话。 “莫昭尘!”什么嘛!“见死不救!你果然是个坏家伙!什么玩意嘛!老子我做鬼也饶不了你!反正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到时我一定——一定劈了你报这辈子的仇!” 莫昭尘的回应是——轻搧凉风,朝他一笑。 “我……我恨你!恨死你!诅咒你不得好死!骂你祖宗一百零八代通通下十八层地狱!我——” “闭嘴!”被吵得不耐的刺客执剑抵上他咽喉。 就在这时,莫昭尘忽地眼睛一亮看向刺客后方。“来得好!小三子快出手!” 刺客闻言,下意识的回头一望,挟持的手不由得一松。 说时迟那时快,原先还坐在椅上的莫昭尘竟利落地空翻向刺客,落定时拉过陆麒往后退。 晃子!刺客一惊,挥剑直砍背对自己的陆麒。 面向刺客的莫昭尘自然没错过这幕,想也没想的,便将陆麒拉进怀里转身——剑影在这同时迅速一落,准确的砍上莫昭尘后背,立时划下一道伤口,鲜血淋漓。 “莫昭——”被护在怀里的陆麒才刚要开口,门外便传来吆喝声打断他的话。 “爷!”被嘈杂声惊醒前来探看的小三子见状急吼了声:“你是谁!为何行刺我家主子!” 可恶!眼见情势不利于己,刺客兴起退意。“莫昭尘!我不会放过你的,咱们走着瞧!”点足一跃,刺客立时翻上屋檐。 “追!不准留活口!”事要办就得办个彻底不留余地,为免日后纷扰,莫昭尘下了命令。 “是!”深知主子意思的小三子应了声,往刺客消失的方向追去。 待小三子依令追去,莫昭尘才允许自己昏厥,坠入黑暗之中。 ※※※ “他……他不会有事吧?”陆麒盯着趴在床上双眼紧闭的莫昭尘半晌,怯问忙着照料的小三子。 “大夫说不会有事就不会有事,你还要问几遍?”不耐的口吻直冲嗫嚅询问的人,恨不得拿话砍他百八十刀,以泄心头火气。 “他脸色白得像纸糊似的——真的没事?” “再问我就轰你出去!” “不要!”陆麒抱紧床梁,说什么都不出去。“我、我不问就是!” “哼!”全是这小表,害他主子受这么重的伤。去他的!真想砍他个十刀八刀消消火!“你干的好事!竟然引刺客到主子房里行刺,好样的你!等主子醒了看我怎么处置你!懊死!真不知道主子为什么要舍命救他这个忘恩负义的小表!”可恶的小表!包藏祸心的恶人! 他也想知道啊! “我、我怎么知道他会……他会救我……”为什么救他?陆麒自己也不明白啊!明明当时还说刺客杀他是帮他一个大忙,为什么到最后他会替他挡下那一剑?“我……我不知道他……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救我……” 他明知是他引刺客模上他的房间,为什么还要救他? “幸好爷身子挺得住那一剑,要不然把你千刀万剐都难消我心头之火!” “我不知道……”陆麒茫茫然的表情像听不见小三子的劈头臭骂,顺着床梁滑跪在地,血丝布满双眼,眼眶微显湿意,口中不时喃喃自语:“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救我……不知道……” 爹和娘——撑住最后一口气也要推他爬上树顶,最后力竭被洪水冲走双双丧命,可他心里明白,爹娘是疼他爱他才这么做;但莫昭尘……他又是为了什么要救他?他不过是他花银子买来的下人。 毫无关系为什么要—— “喂!你这小子哭什么哭!”真正想哭的是他啊!保护主子是他的职责,可瞧瞧他把主子护成什么样子,回去怎么跟白宁姑娘交代! “该哭的是我吧……”虚弱的笑声自床上发出,间或伴随牵引疼痛的低嘶。“受伤就罢,耳边还不得清静,连觉都睡不安稳……”莫昭尘觉得自己才是最委屈也最有资格哭的那一个。 “爷!爷您醒了!” “被你这大嗓门直嚷,死人也给你吵活了。”莫昭尘拨开遮住视线的散乱长发,略带疲惫的眼即使在此刻仍笑意浓浓,彷佛受伤的人不是他一样。“捎封信回厦门告诉宁儿,我另有事办会迟半个月动身。” “是,等翠儿回来,我会差人送信回去。” “先去办。” “可这样就没人照顾主子您了。”小三子不放心道。 莫昭尘撑起额角——噢,痛!背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因此令他顿了一会儿后才开口:“这屋里不只我跟你吧?” “难道——”斜眼余光扫向床尾。不会吧? 可莫昭尘下一句话解了他的疑惑,“还有陆麒在,他会照料我。” “他?”小三子扬声叫,正眼看向泪流不止的陆麒。“他行吗?”靠这个泪痕未干的小表照顾爷? “不行就学,学了就会。”目光瞥向小三子看去的方向,莫昭尘才知道陆麒缩在床尾哽咽掉泪。“哭什么?被砍了一口子的人又不是你,有什么好哭的。”这个倔强的小表竟然因为这种小事哭成泪人儿,要不是有伤在身,他绝对要捉住这机会好好笑他一番——唔!疼…… “陆麒?”吓傻了吗?莫昭尘看向小三子。“他怎么回事?” 小三子耸肩。“从见您背上给人划开这么大口子,血流如注之后那小表就像傻了似的,嘴巴一直念念有词又听不懂他在念啥东西。” “带他过来。” “是。”小三子依令行事,可拉扯的动作粗鲁到家,彷佛是乘机出气,存心不让陆麒好受。 被拉到床头的陆麒仍傻愣愣的跪在地上,怖满血丝的眼掉出一滴又一滴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泪。 “有什么好哭?”莫昭尘伸手抹去那一脸泪,热呼呼的泪在他的指间、他的掌心,慢慢蒸散,或者—— 说是渗入体内,化成唇边一笑,“我又没死。”怎么泪流个不停呵。莫昭尘极有耐心地抹去陆麒满脸湿意。“收泪看清楚,我还活着,别哭得像我死了似的。” “爷!这玩笑哪能乱开啊!”小三子急叫。 他没死?陆麒动了动呆茫的眼。莫昭尘没死?没有像爹娘一样? “陆麒?”见他双唇微动,莫昭尘又唤了声。 等了会,才听见陆麒断断续续的哽咽道:“爹和娘……死了……你——呜呜……” “我没死。”这小子要他说几遍哪?“不过你再哭下去,迟早我会被你的眼泪淹死。” “你……你少胡说!”陆麒吼叫,双颊烧红两圆火。“我、我……我哪有哭!” “那这是什么?”湿漉的手扬在他面前,莫昭尘好心情地逗他:“难不成屋里下雨了?” “那个、那个是……是……” “好了,不哭就成。”大掌拍上他发顶,莫昭尘抬眼望向小三子。“还不去办事?” “可是——” “有陆麒在。”笑眼转向忙着偷擦眼泪的少年,莫昭尘朝他挑了眉。“你会帮我的对吧?” 会!会!陆麒不停用力点头,黑漆漆的瞳子灼亮如星。“我、我的命是你救的!从今以后我只听你一个人的话,你叫我往东我绝不走西,就算要我死也绝不偷生,我发誓!要是违背誓言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教我在路上被马车撞、喝口水也给水呛死,让我——” “呵呵……唔!痛……” “你没事吧?”陆麒凑近床边,担忧的盯着刚裹上药的背。“痛吗?要怎么你才比较不痛?” 看他这样痛得满脸汗,似乎很难受。陆麒想也不想就拉起袖口为他拭汗。 “看吧,这下你可以放心去办我交代的事了吧?”这话是对小三子说的。 “那么——”看了看背对他专心替主子拭汗的陆麒,小三子迟疑好一会终于点头。“小的这就去。” ※※※ “你——” “嗯?” “为什么救我?”迟疑许久,陆麒终于鼓起勇气将心中的疑问说出口。 为什么救——“没有为什么。” “骗人,现今世道没人会那么笨,毫无理由替跟自己不相干的人挡剑。” “这么说我是笨蛋啰?”这是第二次还是第三次被这个小子骂他笨?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麒急忙澄清。“我、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为什么舍命救我。” “我还活着,没有哪来的舍命。” “小三——小三哥说只差一点就见骨,救不回来……”这样还不叫舍命吗? “那又如何?”他到底还是没死不是吗? “你为什么要救我?” “救你一定要有理由吗?”这小子真固执。“我救人,你活着,我也没死,皆大欢喜就好,何必非要有什么理由不可。” “那个贩子头一开始对我极好,说可以帮我找我爹娘,所以我跟他走,结果他一路上只想卖了我好换银子,这世道——没有人会不求回报地帮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这道理是谁教的?”他才多大,把世道看成这样? 虽然看得准确,却不合他这年纪吶,莫昭尘心想。 “不用教,只要用眼睛去看,看个几回就知道了。”他低声说。 “从太原到泉州这一路很苦?” “大家没一顿吃饱的,有像水一样的米汤喝就算一顿,饿得大伙儿没有力气反抗逃走,只能乖乖被带来泉州。”不知自己被成功转移话题的陆麒,顺着莫昭尘的话题走,想起过去一路走来的苦日子,无心再开口说话,任凭沉默笼罩满屋满室。 半晌,莫昭尘开了口,显得有些虚弱。 “陆麒……” 啊!陆麒收回失焦的心神。“什、什么事?” “床边有水盆绢巾,不必用袖子抹我的脸,这样——很痛。”是高兴他心甘情愿照料受伤的他没错,但用粗布磨他脸,还没有停手的打算——与其说是照顾,不如说是增加他的痛苦,莫昭尘苦笑想着。 “啊?是、是吗?”陆麒眨着异眼,这才发现旁边的确有盆水和一看便知触感柔软的绢巾,再看向莫昭尘被自己袖口磨红的额头。“呃——对、对不起。” “你会道歉?”这可忒有趣了。 “是我做错事。”陆麒拧吧绢巾为他拭汗边说:“爹对我说过,做人要是非恩怨分明,我——我以为你是坏人,所以……所以才会——” “你爹娘都死了?”莫昭尘打断他说不出的话。 “嗯。”他是故意这么问的吧?陆麒心想,顺从他的好意转了话:“我是山西太原人,今年洪泛我爹和我娘只顾着救我,结果……结果都淹死了……连、连尸身都、都找不到……”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话你没听过?” “爹说过,可是……” “就是想哭?” “嗯……”他知道这样丢人现眼,可……可就是想哭,想起爹娘会哭、想起他替他挡了一剑也会哭。“我知道不该哭,但忍不住不哭啊,所以我、我——” “最后一回。”莫昭尘抬掌将陆麒的脸压在铺着锦被的床板上。“我准你趴在这哭最后一回,今晚过后不准让我看见你掉泪丢我们男人的脸。” “哪有不准人掉泪的……”被压在床板上的陆麒闷声咕哝。 “是谁刚刚说我要他往东绝不走西?” “我哭会让你丢脸?” “非常丢脸。”身边跟了个爱哭的小表,他莫昭尘不只丢脸,堂堂花街笑面虎,沦落成一个爱哭小表的女乃娘不丢人才怪! “那、那我不哭!”陆麒抬头,抬臂粗鲁抹去一脸湿意。“我不哭!从今以后再也不哭!” “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哭?” “不哭!” “就算害怕也不哭?” “不哭不哭!打死我都不哭!反正十八——” “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莫昭尘替他说完,忍不住呵呵直笑。“哎哟!疼……呵呵……” 陆麒见状,一双黑瞳盯视被苍白减了几分俊秀的笑脸好半晌,跟着冽嘴,扬起傻气的笑。 他跟他,跟定他了!小小的心灵暗自立誓—— 不管到哪儿,他陆麒都跟定他了,跟定他莫昭尘! 就算是哪天要用自己的身子为他挡刀挡剑也跟定了,绝不后悔! 第四章 这小表未免转性转太快了吧?办完差事回来的小三子看见主子厢房内的情景,两道眉打了死结。 爷也忒奇了,头一回见他睡得这么熟。小三子心里嘀咕。 听见窸窣声响转醒的莫昭尘揉揉惺松睡眼,懒洋洋打了呵欠。“信送出去了?” 啊啊……果然醒了,这才是平时的爷。小三子想着,嘴上应道:“是的。” “忘了问你——”莫昭尘撑起额侧首看他。“那刺客呢?” “小的已经斩下他首级送回柳娘手上。”小三子低声应,但也难掩隐忧,“主子,柳娘不会这么容易就善罢罢休,您在堂会上给她那么大的难堪,我怕——” “再有下次,我会封了她的若竹阁。”莫昭尘笑笑说,目光巡过四周。“陆麒人呢?” 小三子手指向床尾。 莫昭尘顺着他手指方向往下看,陆麒蜷缩成虾状睡在床尾不远处,一只手攀挂在床尾紧握被角。 “看来这小表是服气了。”不得不佩服主子收服人心的本事,连这个拗小子也能收得服服帖帖。“可是爷,这小表信得过吗?他先前还替刺客带路进您的房不是吗?” “呵……”莫昭尘轻笑,“他不过是想保护自己。” “爷,您对陆麒是不是太——” “太怎么?” “太不一样……”小三子挖空心思想着能形容出的词儿,可怎么想都找不到适当的话形容。“反正和对别人不太一样就是。” “怎么个不一样法?” “说不上来,就像——”啊!他想到了!“除了白宁姑娘在场之外,爷您从不在人前合眼,但我刚进来的时候——” “我知道了。”莫昭尘打断他的话。“把陆麒抱回房去。” “是。”小三子依令弯身抱起陆麒往外走。 “小三子。”身后莫昭尘叫住他。 “爷还有事?” “把我的被子留下来。”莫昭尘指着被陆麒握住一角,因小三子的举动被连同带走的锦被,似笑非笑瞅着一脸尴尬的手下。 这小子……真是个麻烦。小三子啧了声,将陆麒放回地面,蹲身欲扳开他的手指拉出床被。 陆麒紧闭的眼倏地大睁。“你做什么?” “喝!”小三子吓得跌坐在地。 被惊醒的陆麒龇牙咧嘴怒目瞪视小三子,像极全身竖起警戒毛皮的小狼,死盯误以为是敌人的小三子。“你想对莫昭尘做什么?” “好大的胆子!”竟敢称爷的名讳!小三十一拳敲上他头顶。“放规矩点,爷的名字岂是你叫的,睡迷糊了你!” “痛……”清醒后看清眼前人的陆麒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抱头直呼痛。“你干嘛打我?” “要睡回房睡,别赖在这儿碍眼。”小三子抱起床被替莫昭尘盖上。 “我要在这里!”他要看顾莫昭尘。陆麒推开高出自己许多的小三子,挡在床前。“我要照顾他!” “爷有我照顾便成,让开。”要是让他继续待在这儿,向来有人在旁无法安睡的爷肯定一夜无眠。“跟我出去。” “他是为了我才受伤的,我——我要照顾他!” “你——” “让他留下。”看不出这小子倒挺有心的呵。莫昭尘打了呵欠后如是道:“你回房休息。” 咦?“行吗?” “他都说要你滚回自己的房间去了还吵什么!”陆麒不耐的大吼:“快滚啦!少碍手碍脚的!” 真正碍手碍脚的是谁啊!小三子忌惮主子所以只能偷骂在心里。“你给我好好照顾爷,要是出什么岔子我绝对劈了你!” “知道了!”这人真烦,婆婆妈妈的。 跋人出去后,陆麒关上门回头。“你缺什么吗?肚子饿?还是被子不够?说一声我立刻替你去办。” “过来。”莫昭尘朝他招手,拍拍空出的床沿,示意他坐。 “干嘛?”陆麒乖乖坐上床板,看着他的掌按上发顶。“你做什么?” “还是个小表。” “什么啊?”莫名其妙说这句话。“别看我小就瞧不起人,好歹我也十六了,什么活都干过,什么苦也都能吃。” 十六——的确是个小表。“你想保护我?” “不是想,是要,我要保护你。”小脸上的信誓旦旦不容忽视。“你救我,所以我的命是你的,我也只听你一个人的。”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莫昭尘点住自己的脑袋。“我记性很好,用不着一再重复。” “我是说真的。” “可你现下这样要怎么保护我呢?” “什么意思?” “你会武功?”第一问,得到陆麒的摇头响应。 “识字?”第二问,还是摇头。 “懂算术帐目?” “听都没听过。”陆麒低头沉吟。他问话的口吻让他觉得自己很无能。 “那你能做什么?” “我……我懂种菜。” “我不是农夫。”真有趣呵,脸都红得像火烧似的。“别忘了,我是潇湘楼的主人,知道潇湘楼是做什么的吗?” “我知道,那是……” “青楼。”他替他接话。“这样你还要跟着我吗?” “当然跟!我已经发过誓要跟着你!难道——难道你不要我跟你?” “要跟在我身边得学很多事。” “我学!我什么都学!”只要能跟在他身边,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好,那就跟我回厦门。” “嘿嘿……”陆麒舒了一大口气,瘫坐在地。“嘿嘿嘿……” “你笑什么?”双肘撑高上身,莫昭尘望向床边坐在地上嘿嘿直笑的陆麒。 “没、没事……”呵,能跟在他身边了。 不晓得是怎么回事,知道能跟在他身边这事让他松了口气,一松懈下来就脚软站不住—— “真是个怪孩子。”莫昭尘揉乱他发,笑斥道。 ※※※ 休养近十日,莫昭尘伤势大致好转,已经可以自行下床走动。但——就有人见不得他好手好脚的走,执意拿他当七旬老叟看待,硬是坚持有人搀扶他才能走动。 真是——搞不懂谁才是主子。 “不是说没有我扶不要随便走动吗!”回房见不到人焦急地四处寻找的陆麒,最后在客栈花园中的凉亭栏杆处发现欲找之人,这才放下心,但嘴里还是忍不住直嚷嚷:“你受那么重的伤,万一不小心跌倒扯裂伤口怎么办?我——” “你真吵。”莫昭尘笑说。“破坏我赏景的好心情。” 陆麒抖抖随身带来的外挂,小心翼翼的披在他肩上,对于他漫不经心的抱怨丝毫不在意。“小心着凉。” “看不出你这么会照顾人。” “我只照顾你。”小脸皱起恼怒。“其它人的死活我才不管。” “你比小三子还烦人。”目光落在牡丹丛上的莫昭尘淡淡如是道。 因为专注在花丛间,他错过身后陆麒闻言瑟缩的一颤,直到后头没有平日惯有的冲动反驳,才引他回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退离凉亭,低着头看地上。 “你在数地上有几只蚂蚁吗?” 他仍低着头 “陆麒?”莫昭尘唤了声。“怎么不说话?” “你说我吵,所以——我退到外头来不说话就不会吵到你。” 这小子——质朴得教人觉得可爱吶!没有察觉自己投注的目光早在无意间流进多少不知名的柔和,莫昭尘只知道从自已为了护他受伤之后,这个他花了二百二十两买来的少年便处处以他为重,甚至——连夜里都要在他厢房里打地铺才能安心入睡。 “过来。”他朝他招手。 陆麒委屈地走向他,还是不说话。 “我不喜欢吵。” “为什么?” 莫昭尘看着他好一会,叹笑道:“平日待在潇湘楼耳边充斥的就是嘈杂声,想图个安静简直是作梦,所以,能独处时我不想被打扰。” “可是小三他一天到晚在你身边吵也不见你说话,都由得他吵,所以我——” “他是他,你是你。”呵。莫昭尘逗弄地捏了陆麒鼻尖一下。“如果想待在我身边,就得清楚我的喜好。” “只有我知道你不喜欢吵?” 呵。莫昭尘点头。“嗯,只有你知道。”说完,看见一张少年的脸孔扬起藏不住的得意笑容。 只有他知道!陆麒暗自心喜。只有他——这样的字眼没来由的让他觉得自己在莫昭尘眼里与众不同。 因为他只告诉他,只有他陆麒知道,多特别! “那——我马上离开,不吵你。”他说,转身便走。 没出两步,身后人便抓住他。 陆麒疑惑地转回头。“你不是不喜欢吵?”他走,他不就能图个安静,没有人吵? “我背上有伤,不能躺靠着梁柱。”莫昭尘冒出牛头不对马嘴的怪话。 “听不懂。”陆麒搔着头,还是乖乖被他拉到身边。 “这样坐久了也会累。” 什么啊!“我还是不懂你在说什么?”没头没尾的,听得懂才有鬼! “好好站着。”莫昭尘拍拍他双臂,板起认真脸孔道。 “干嘛?” “接下来我得靠你呵。” 靠他?“你要我做什么尽避说,我一定办!”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这么站着就成。” “啊?”陆麒有如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只能搔头。是他笨还是莫昭尘老打哑谜?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听不懂他到底要他做什么。 “不准乱动,让我跌倒就有你好受。”话完,莫昭尘毫不客气的侧身躺进少年单薄的胸膛。 “啊!啊啊!”血气立时冲上陆麒颈子再顺势到两颊,涨满脑门,连耳根子都像斜阳夕霞般烧成两朵红云。“你!你你你……”原来这就是他刚说的“靠他”啊! “直挺挺坐这么久很累,暂时让我这样靠着。”他说,全身重量有了新的支撑,赏起风景来也格外轻松。 ——虽然,隔着胸蹚传来的心跳声大得让他贴紧的右耳嗡嗡作响。 ※※※ 怦怦!怦怦…… 他站多久了?陆麒左看右望,园子里的景色不知道被他浏览了多少回,算不清楚自己像木头似的杵在这里已经过了多久。胸前的人一点动静也没有,像睡着似的。 睡着……“莫昭尘?莫昭尘?” 没反应。 陆麒又开口欲唤,却忽地顿停,垂眼看见躺在自己胸前的发顶,由于养伤,莫昭尘并未束发,任由黑发如瀑随风乱拂。 黑发遮掩下的俊容若隐若现,一双总是笑着的眼此刻关上素日的灵动活现,合起的眼帘遮去平常的笑意盈盈。 啊?真睡着了?陆麒讶然看着胸前的莫昭尘,忍不住出口:“这样也能睡?” 要叫醒他才行。陆麒抬起手,本来是想拍醒他,可这时一阵风吹来,莫昭尘的发撩上他鼻头,像顽童趁人睡觉用稻草撩人鼻头似的,让他直想打喷嚏,立刻转了念头,改拂去轻飘在脸上的发丝,小心翼翼的梳整那头被风吹乱的长发,忘了要叫醒莫昭尘。 寸寸黑发随风畅,缕缕青丝绕指柔——柔柔的发在他十指间滑动,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和念头,陆麒不想叫醒胸前的人。然而要他像呆子似站在原地什么都不想也忒奇怪,园子里的花花草草他根本看不出什么兴致,索性将目光放在最近的地方。 呃,莫昭尘的肩膀比他宽……陆麒开始注意起两人身型的差异。 他的手也比他大而且修长好看,哪像他的,由于长年跟爹下田种菜,十只手指头又圆文短,掌心净是厚茧——忍不住再看看自己的手指头,唉,真不是普通的短和粗糙。 也比他来得高。啐,想到这事陆麒就觉得老天爷太厚待莫昭尘,什么好的都让他拿去,难怪自己长相平凡、个儿又小——质朴的他脑子也像通道一般直接,根本没想到和莫昭尘的年纪相差九岁有余,只觉得老天不公平。 而且——这家伙身上有种奇怪的香味,像极娘儿们的胭脂味,不像他满身的汗臭,啧,不都是男人吗?怎么差那么多。 “老天爷真不公平。”嘴里忍不住嘀咕:“什么好处都给他。” 有事禀告的小三子走进园里正好听见他自言自语的话,也瞅见这幕不可思议的景象。 是他眼花了吗?爷靠在那小子身上睡着了! 这也忒奇了!这小子哪来的本事让爷在外头也能放心地睡着? 这情景看起来——有说不出的怪,可又觉得悦目,陆麒这小子出现后爷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有事吗?”就在小三子恍惚当头,莫昭尘的声音从陆麒胸前冒了出来。 丙然。“爷您醒了。”小三子抽出放在暗袖里的纸篓递交坐直身的主子。“这是白宁姑娘差人快马送来的短笺。” 莫昭尘接过,看也不看便塞回袖中。 “您不看?” “不急,先下去。” “若不是急事,白宁姑娘不会——” “你以为我这远水能救她那的近火?”莫昭尘靠回陆麒胸前,双眼微瞇,“她捎信不过是事先照会一声,然后打算用她的法子解决问题。” 听不懂也不想听懂他们在谈什么的陆麒只注意一件事——或者该说是一个人。 “白宁是谁?” “要叫白宁姑娘!”这小子当真无礼到家,指名道姓叫主子,现下又不把白宁姑娘放在眼里。“她可不像主子这么好商量,能容你没大没小!” “她是谁?” “你这小子!白宁姑娘可是我们潇湘楼的花魁,岂容你称名道姓!再说,她跟咱们主子可是厦门大伙儿皆知、人人称羡的一对。” 一对?陆麒听见这字眼时,心莫名响起咚的一声,突然觉得整个身子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奇怪的感觉令他不舒服地皱眉。 尤其是,莫昭尘的那张笑脸在听见小三子这么说时不但没变,还加深笑意似的咧开嘴,看得他非常刺眼。 陆麒忍不住退了一步,忘了莫昭尘正靠在自己胸前。 差点跌倒的莫昭尘幸好还有能力自保,一足落地稳住身势。“怎么了?” “没事。”白宁——那娘儿长怎么样?陆麒不悦地想着,也不客气地问出口:“白宁长得很美?” “美若天仙。”莫昭尘像没有察觉他的反应以地笑说:“不单是潇湘楼的花魁,也是整个福建首屈一指的大美人。” “没错,许多王公子弟南下就是为了看白宁姑娘一眼,甚至要为她赎身,不过她——一颗芳心早给了爷,宁可留在厦门当卖艺不卖身的青楼花魁也不愿踏进侯门,说来也算是世间奇女子一名。”尤其是不输爷的处事手腕,愈想愈觉得爷和白宁姑娘很登对。 陆麒收回目光,重落在莫昭尘身上。“你喜欢她?” “宁儿是个好女人。”莫昭尘随手越过栏杆摘朱红粉牡丹托到鼻前轻嗅。“你也会喜欢她。” “我讨厌她。” “啪”的一声,一词耳光力道不大却令在场所有人错愕,除了扬掌的人。 “爷!”怎么没预警就动起手?小三子惊讶的瞪向动手的主子,不曾见过主子没来由的责打手下人。 “你——你打我?”被打的陆麒愕然呆茫地垂头凝视掌掴自己的人。“你打我?” “对一个人是讨厌或喜欢得等见过、谈过、相处过才能下定论;就算有定论也不能随性说出口。”莫昭尘站起身,任由肩上披挂的外衫落地,没有捡起的意思。“要跟在我身边就不准妄自评断任何人,我是个生意人,结友不结仇,若你性子不改只会变成我的麻烦。” “你打我?”抚着颊,陆麒呆愣诧愕的表情连小三子看了都忍不住同情。 这是爷头一回动手教训下人——看来爷果然非常重视白宁姑娘,小三子这么想着。 可,真是如此吗?或者——还有待商榷也不一定。 毕竟,花街笑面虎的心思向来以深沉难测闻名,不曾有人看得出。 第五章 “听小三子说你晚上没吃饭?”隔着门,莫昭尘问回房后不曾踏出一步的人。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寂。 “陆麒?”在使性子吗?真是个小表。“开门。” 还是没应声。 “再不开门就别怪我不客气。” “不要进来,我、我想一个人静——” 砰!伴随在巨响之后的是两扇门板离开固定的木栓飞进房内的景象。 “啊?啊啊?”缩在角落的陆麒见状,先叫了几声,然后想起莫昭尘身上有伤,冲到他面前,握不住他臂膀的小手只能拉着衣袖。 “你的伤!大夫说你不能动劲用力,为什么不听!”拉他坐上木凳,陛麒紧张地盯着他背后,生怕伤口因此裂开,等下会有血渗出。 “伤口没事。”忘了自己刚才还使性子不开门吗?压抑一口怒气在心的莫昭尘瞅见他担心的表情,当下气消,逸出发自内心的笑声。“你叫我一声我就会开门,干嘛——” “你会开门?”他转身,回眸似笑非笑的瞅着说会开门的家伙。“有句话叫“口是心非”,你听过没有?” “呃……至少我等一下就会——” “等一下?”莫昭尘的俊眉挑起。 “好吧,我不会开。”陆麒终于老实承认,可是——“如果你说我要是不开门,你就会拆门,我一定开。”万一不小心扯裂伤口怎么办? “我不强人所难。” 这还叫不强人所难?陆麒瞪大黑瞳,依稀记得方才他说过要一个人静一静,却有个人不惜拆了门也要进来。 而那个人好像就是——眼前这姓莫名昭尘的家伙,对吧? 是他会错“强人所难”的意思还是莫昭尘用错词?又或是他们对“强人所难”的会意不同? 正在伤脑筋之际,触及脸颊的微凉拉回陆麒的思绪。 “痛吗?” 陆麒摇头,可就是莫名涌上一阵鼻酸。 本来一个人关在房里是难受,但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鼻酸;然而,当莫昭尘的手抚上他脸的时候,鼻酸的感受立刻涌上,要不是记得已哭过最后一回也保证不再掉泪,陆麒知道自己一定又会像娘儿们似的掉眼泪。 真厌恶这样的自己,啐! “是男人就不应该怕痛。” “谁说痛了!”倔强的秉性很快便被莫昭尘激起,回复生气勃勃的姿态,尽避那是怒气使然。 “既然不痛,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做什吗?” “我……”勃勃生气因为这话霎时散去,执拗抬高的下颚缩了回去,换成满脸的落寞垂首。 “说话。” 一双细臂代替回答揽住莫昭尘的颈子,将他紧紧搂在单薄的胸前。 “陆麒?”他这个举动……莫昭尘瞇起眼,无法克制浮现在脑海中逐渐清晰的景象。 曾经也有人这么对他……可那个人—— “不要讨厌我,不要赶我走……”发顶上低喃的语句中可明显听出声音的主人难以掩饰的害怕与担忧,勾回莫昭尘的注意。 虽然简单、虽然幼稚可笑——他却笑不出来,因为他听出陆麒是真的怕。 “我有说要赶你走的话了?” “没有……可是你骂我,所以我想你大概会—” “我没有骂你。”莫昭尘叹口气,他若想骂人不会这么和颜悦色。“我在教你。” 教——“教我?” “记得我问过你识不识字、懂不懂武功,知不知道算术帐目吗?” “记得。”陆麒红了脸。“我……我都不会。” “如果要跟我就要懂这些,既然不会就需要人教,我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待人处世,想要在这乱世中求得生存就要懂得待人接物的规矩,不能随心随性、恣意而为,凡事就算心中有定论也不能轻易说出口。” “你是说喜欢什么或讨厌谁都要放在心里不能说?” “没错。” “那样过日子不是痛苦吗?”什么都不能说、不能让别人知道。“明明讨厌那个人还要装出喜欢的样子,明明喜欢一个人却不能让对方知道,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之前都要一想再想,明明不想做的还是得去做,想做的又不能做,活在世上没有一个人懂你——这样的日子不痛苦吗?” “可以找一个你信得过也不会背叛你的人据实以告,告诉他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又在乎什么。” “只能找一个?” “陆麒——”莫昭尘拉他到眼前,抬头望着他。呵,那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即使是觉得困惑也依然晶亮灼人呵。 打从第一次迎上这双眼至今,他从没见这双眸失去光采,不论是喜是怒、是悲是哀,这双眼始终闪闪发亮,让人很难——不去在意。 还是个小表哪……“人生在世须知一件事。” “什么?” “多一个人了解你就等同于多一个人知道你的弱点、你的罩门,哪天也将成为你的致命伤。” “我……不懂。” “也是。对你而言,这些话似乎说得太早。”是他太过急切。“总之,我希望今后你能做到不妄自论断人,就算是已经见过的人也一样,行吗?” “你不希望我讨厌那个叫白宁的娘儿们?” 莫昭尘呵笑出声:“我怀疑你会讨厌她,等见过她你就知道我为何这么说,告诉你这些并不是为了宁儿,只是教你一些道理,今后你会认识更多不同的人,任意论断一个人表达自己对他的好恶会让你损失很多东西,现下同你说这些还是太早,总有一天你会明了。” “你没有讨厌我?没有要赶我走?” “我——” 本噜咕噜……陆麒肚中唱起的空城计打断莫昭尘的话。 “呃……我、我没有吃饭……”丢人!真的丢死人! “呵!炳哈哈……”这小表真的很有趣呐!每天都有不同的事发生在他身上,呵呵呵…… 他笑了!陆麒双瞳紧紧锁住眼前笑意浓厚的人。 不知为何缘故,莫昭尘笑了这件事让他觉得松口气,才发现自己先前一直憋着一口气没换,绷紧心神在听他说话。 松懈后特别容易让笑意感染,想辩解的话也化成笑意出口:“我——嘿,嘻嘻……哈哈……” 这是否就叫误会冰释? 谁知道呢。 ※※※ “噢呵呵呵……噢呵呵……这种事咱们花街鼎鼎大名的莫爷也做得出来,呵呵呵……”银铃似的笑声在女子特有馨香飘扬的厢房中盘旋,许久仍不见消减半分。 “够了,宁儿。”莫昭尘半带为难地模模鼻头苦笑,“你非往我纰漏上猛戳不可吗?” “笑话!奴家怎敢耻笑咱们莫爷。”白宁板起脸,正经八百的说:“这事有什么好笑的!谁要是敢笑,奴家就替你讨公道去!什么嘛,不过是一时瞎了眼把男扮女装的孩子当成真的小泵娘,还出二百多两高价买下而已,这种小事有什么好笑的!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信啊,您说是不?堂堂莫爷眼光何等犀利高超,怎么可能眼睛沾了浆糊,错把少年当姑娘!” 如果这是安慰,肯定是旷古绝今的安慰法。莫昭尘觉得自己彷佛被人一掌劈下十八层地狱走过刀山、滚过油锅,一身伤。 早知如此,他应该带陆麒和小三子在泉州多待一些时日,避避风头。 “损人不带一个脏字,宁儿,你愈来愈会说话了呵。” “当然,有个专引麻烦上门的主子,我们当手下的怎么能不自力更生、自求多福?”啐,不提就不会想到,这家伙真有他的,竟然惹毛漳州若竹阁那姓柳的老女人,让她带人上门挑衅。“要不是本姑娘机伶,你这潇湘楼不被她一把火烧了才有鬼。” “所以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圣先贤所言的确有几分道理。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白宁瞇起眼,好藏起想把某人的头拧下来和姐妹们踢着玩的念头。“莫大爷,您刚说什么来着?” 一阵寒意忽涌上背脊,笑脸染上尴尬。“一时口快。” “常听人说口快之言是真心语,你说的应该是真心话吧,嗯?” “这个嘛——” “我说莫大爷吶!”俏臀坐上莫昭尘大腿,温香软玉自动送入怀,是男人应该觉得心猿意马,但详知白宁脾性的莫昭尘此刻只觉得冷汗涔涔,有种大难当头的预感。“您说我是不是该找齐姐妹们一块到哪去游山玩水个把月,让潇湘楼高唱空城计,免得让你觉得难养吶?” “我说错话了成吗?”莫昭尘抱拳打揖。“在此向你陪不是,请宁儿姑娘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一回,原谅昭尘一时无礼。” “这个嘛——”樱唇逼向眼前只隔数寸的俊容,芬兰轻吐:“让我考虑考虑。” “放开他!” 一声粗哑的暴吼破门杀入重围,在房中男女不及反应下,白宁马上觉得自己被用力拉离莫昭尘的大腿,跌在冷硬的地上,疼得她直想掉泪。 “哎哟……疼……”待回眸,便见莫昭尘身前站着一名怒气冲天的少年。 唉呀呀!应该就是在泉州买回来的少年吧?“你就是陆麒?” “不准碰他,你这个老女人!” 老女人?他叫她——老、女、人?在错愕中站起身,白宁瞪着眼前蛮横无礼的少年。 半晌—— “噢呵呵呵……有意思!昭尘,你这回可买到好货色了喔!”第一个,第一个看见她没脸红脖子粗,像根胡萝卜伫在原地动弹不得的男人呵!虽然只是个少年,但一样特别。 尤其,他还叫她老女人,多有趣呐!“难怪你会将他带在身边。”话,是说笑居多,但美目也在此刻犀利地挑起,来回稄巡两人,最后与莫昭尘的目光交集。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白宁瞅着笑意未减的莫昭尘,那张百年不变的笑脸老是让她有想撕烂的冲动。 可恶的男人,除了笑就没有别的表情吗?真是! 而陆麒,跟他不同,一张脸打从刚才就皱紧到现在,火气忒大没见消退一分。 一个喜一个怒,还真是好玩。 但——若是其中有人别有用心就一点也不好玩了。 莲足轻移向前,立刻被陆麒喊住。“不准过来!” 白宁会被吓住吗? 答案当然是——不会。 要是这样就被吓住,她白宁岂不白活这些年? 非但继续走,藕臂伸出,一把搂住挡路的陆麒,抱在纱衫半敞的酥胸前。“真可爱的少年,放心好了,今后就叫我一声宁儿姐姐,我啊一定好好照顾你,让人不敢欺负你。” “你!放、放开我!”陆麒红着脸大叫。“放开我啊!” “哎呀?难不成你还没开过荤?”她这会儿更有逗弄他的乐趣了。“来,跟姐姐走,最近有个新丫头就要在咱们楼里挂上红牌,我带你去认识认识。”纤臂勾住陆麒脖子,不由分说便往外拖。 “放开我啊!”陆麒奋力挣扎,可怪的是怎么都挣不开。 照理说,再怎么样他十六岁大的少年,力气也不至于输给一个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青楼女子,再说他打小扛锄种田的,力气也比一般同年纪的少年大,怎么就是挣月兑不开? “饶了陆麒呵。”这女人是认真的呐。莫昭尘终于开口,挽救陆麒的——该怎么说?算是贞节吧。“他只是护主心切。” “小三子也护主心切,可也从来没打断你我亲近呐。”白宁意有所指,暗示意味极浓。 “陆麒担心你染指我。” “染指?呵呵呵……莫大爷,只有您染指人的份,哪个人敢染指您呐?” “少胡说。”她是故意说给陆麒听的吗?莫昭尘思忖,轻松的笑意增了一丝只有自己明了的沉重。 她看出来了呵…… “莫、莫昭尘!”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陆麒抬臂挡住逼向自己的红唇,心急的大叫:“这个、这个女人到底在干嘛?莫昭尘!” “宁儿。”她真不该叫宁儿,叫惹麻烦也许更贴切。“别闹。” “这么在意他?”白宁顿住染指的举动,蹙起柳眉望向看似悠闲坐躺在椅上的男人。“你知道这意味什么?” “白宁。”再出口,莫昭尘的语气已不若先前轻松自在,虽然笑脸没变,却让周遭空气变得凝重。“陆麒,你先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来。” “我不要!”他得防范这个女人欺负莫昭尘。黑眸打破门而入后就没松懈警戒,一直瞪着神色自若的白宁。 “宁儿不会对我怎样。”明白他心思的莫昭尘不禁苦笑。他看来有这么容易被女人欺负吗?“不要看轻我,比起你,我应该更有本事自保。” “我知道了。”他说的是事实,陆麒垂头丧气暗忖。 是啊,他一点武功都没有,根本就保护不了他,还装得那么神气要保护人,真丢脸。 “你可以去找小三子,告诉他从今以后由他负责教你武功。” 教他武功!垂头丧气的脸忽地亮了起来。“你要小三哥教我武功?” “你想保护我不是吗?” “我马上去!立刻去!”心思全教这意外的消息吸引,夺门而出的陆麒只留下少年憨直的粲笑。 那笑,亮眼得让房里这对已在世间打滚,经历风风雨雨的男女瞬间觉得自己太过污秽阴险。 ※※※ “别太过分、莫昭尘。”白宁板起脸色,回头毫不客气的点住老板鼻尖,指名道姓的说:“他不是崎弟。” 听见这名字,莫昭尘脸上的笑意退却到只剩一片空白,一反平日的表情竟冷酷得教人背脊直发寒。 “你听见我话没有?” 肘靠扶手捂住脸,莫昭尘并未吭声,整个人像是陷入某种无法自拔的胶着之中,难以月兑逃,浓浓的悲哀紧裹着他,一点一点逼近,使得他几乎无法喘息。 退下笑脸,真实的莫昭尘不过是满身累累伤痕的普通人,一个被情伤得鲜血淋漓的失意人。 “昭尘?”敛起正经严肃的口吻,白宁担心地探上前拍抚他肩头。“抱歉,我话说得太重。” “不,不关你的事。”是他丢不开过去,活该受折磨。“你怎么看出来的?” “眼神,陆麒保护你的眼神和崎弟——一模一样。” 眼神?“是吗?你也觉得他的眼神和他很像?” “根本是一模一样。”陆麒知不知道自己执意护他的眼神、态势意味着什么?若是为了报恩,不会有这样决绝的坚毅。 他护莫昭尘的模样像在极力保护自己珍藏的宝物,就像——当年她相依为命的弟弟保护他的样子。 是巧合吗?还是他这几年来的痛苦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决定派陆麒来取代崎弟在他心中的地位、来救他? 但——这样的情爱如果再一次,结果是否会再一次重复?那样的结果…… “我原先没有这打算。”莫昭尘的声音拉她回神。“刚开始并不觉得像,可是之后发现他愈来愈像、愈来愈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莫昭尘仔细回想,记起是从受伤之后他日夜照顾他开始,熟悉的感觉日渐强烈,才惊愕地想起封锁在记忆深处的人。 “像也绝不是。”白宁抱住深陷伤痛回忆无力自保的他,他们之所以相互扶持全因有一个共同珍惜的人,一个他们共同珍惜却因一椿意外失去的人——白若崎,她至亲至爱的弟弟,莫昭尘所爱的男人。“他和若崎长得并不一样。” 他知道。这点他是最清楚不过的。莫昭尘侧倾,靠在白宁肩窝,闭眼低喃:“但是照顾人的粗鲁质朴很像,还有——” “桀惊不驯的眼神。”她替他接下去。“乍见时我很惊讶,他的眼神和崎弟一模一样。”也难怪他会将陆麒带在身边。“但怎么也不是他。” “我再清楚不过。”他叹息,“为何不装作看不出来,偏要挑明说?”这句话,说得饱含嗔怨。 “我担心你再陷落一次,再伤一回。”白宁坦白相告。“陆麒再怎么像,也不是崎弟,不一定会响应你的感情。” “我怪吗?爱的并非像你这样美若天仙的女子,偏钟情于男子?” “这世间道理规范太多,守礼规的事儿交给别人就成,我倒喜欢你和崎弟这样不在框框里的世俗凡人,毕竟人生在世不过数十短暂春秋,随心所欲到死总是比较不留遗憾不是?” “你是好女人,世间奇女子。” “现在才知道不觉太迟。”白宁扬声,企图活络回荡在两人之间的凄冷气氛。 “陆麒他——”莫昭尘开口,话到嘴边顿住,转而沉默。 “怎么?” “没什么,幸亏有你点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孩子在乎你,我看得出来他在乎你,然——”白宁动了动唇欲言又止,最后决定不说。 这些莫昭尘看在眼底,也知道她这欲言又止的话是什么。 站起身,收敛满心疼楚,再回头看向红粉知己,又是平日送往迎来的和善笑脸。“用不着担心。” “昭尘?” “我知道该怎么做,也已经决定要怎么做。” “昭尘?”这话,听得她心慌。 “放心。”朝她深深一笑,莫昭尘又是一副稀松平常、凡事无碍的从容。“不会重蹈覆辙,就算老天想,我也绝不允,我不想让他变成第二个若崎。” 八成猜出他的决定是什么,白宁涩然扬唇一笑,私心里,她不赞同他做下的决定,偏偏——真怕当年情事重演,所以无法阻止,只好转移话题:“这是四年来你我头一回提到崎弟。” “是啊。”莫昭尘的目光投向前方,彷佛在凝望远方的尽头似地茫然无焦点,口中低喃,更像叹息,“头一次提到他……” 第六章 永乐年间,明成祖命郑和下西洋宣扬大明国威,同时也揭开了明朝与南洋交易往来的序幕,而加上西方传教士陆续抵达东方,沿海一带只要能成港口便能与繁华拉近关系,不出几年必能成为富庶之地。 厦门,原先不过是一座小渔村的孤岛,就因为拥有海运之便成为著名通商口岸之一,向东连接汪洋大海,向西与漳州相望,成为船入港的第一站。 除了成为商港之外,由于大明朝纲日渐衰败致使民不聊生,最后官逼民反,其中谙水性的百姓被迫躲往汪洋,一代、两代相传——不少人成了令官兵头疼的海上霸王,官称海寇。 在此同时,相隔仅有一海之遥的倭国因国内动乱敉平,官至关白的丰臣秀吉统御全国之后,使国内诸侯无法再以争战掠夺维持生计,有些甚至遭其驱逐,这些人遂往海上发展,在中国沿海抢夺民船商船,因为来自倭国,故大明称之为倭寇。 海寇与倭寇,有时相互合作,有时相互抢夺,没有情义更鲜少交情,形成一种奇异的对峙之势。 然,只要是航船就需要物资,沿海口岸也因此成为极度复杂的地带,有普通的民船商船,偶尔也有一、两艘海寇、倭寇船只入港休息,怕事的官府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放任它去。 所以,在沿海港湾看见商船旁停着一艘海寇船也不足为奇,靠岸的海寇也都遵守先祖留下的规矩:身为海寇,要乱也得等到在海上再去乱! 但倭寇就没那么好说话,不过,也鲜少惹事就是,毕竟还是踩在异国土地上,强龙不压地头蛇,大伙儿也因此相安无事。 这种种交集造成沿海港岸龙蛇混杂,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到这里变得再正常不过,同时也让这些港口四周充满勃勃生气。 厦门自然也不例外。 哇!哇哇!陆麒瞠大眼看着在他面前的景象,不时扯动身边人的袖子,“那、那个人的头发是金色的!像黄金似的头发!能卖钱吗?还有、还有那家伙,他头发是红、火般的红色!哇哇!妖怪!唔,痛!吧嘛打我?” “那些是远从西方来我们大明国的人,何须大惊小敝。”莫昭尘收起折扇,被他大呼小叫的呆样逗得笑不可抑。 “我头一回见到嘛!”陆麒冤枉地说。“对了,为什么带我到这来?” 莫昭尘顿了顿,双唇上扬的弧度垮了几分,可惜向来粗心的陆麒没那本事发现蹊跷。“想不想看船?” “船?” “嗯,有个朋友的船靠岸,约我上船一聚。”顿了会儿,他又道:“还怕水吗?” 陆麒不加思索的摇头,“小三教我游水,我学会了,所以不怕,再也不怕。” 难怪从恶梦中惊醒的次数逐渐减少呵。几近宠溺的手轻按他发顶,开口道:“要去见识见识吗?” “要!”兴致高昂的陆麒,想也没想的握住莫昭尘按在自己发顶的手直往港口走。“在哪在哪?是哪艘?” 莫昭尘垂眼凝视牵住自己的手——比他的手小,但总传来阵阵灼热,陆麒的体温一向比他高。 曾经,也有个人身子比他暖、手掌大小与他相差无几,可这个人却在他怀里逐渐变冷、再变冷,最后一动也不动,归冥赴阴。 能吗?将他留在身边?莫昭尘扪心自问,将陆麒当作若崎留在身边,还是——送他走? 呵,何必又问自己?可叹啊,遇到事情竟然如此优柔寡断,他还是莫昭尘吗?反反复覆作不了决定。 不该将年少的陆麒扯进他浑水似的情感泥沼,正如宁儿所说,那对陆麒并不公平,他什么都不知道。 “莫昭尘!”头顶落下一声近乎吼叫的呼唤,一身黝黑个儿中等的壮硕男子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一脚踩上护栏,前倾高举左手招呼站在岸上的人,得到注意后才又回头吆喝一声。 一块甲板缓缓降下,成为连接岸地的临时便桥。 “田兄!”莫昭尘这才主动牵陆麒上船,向方才唤他的男子拱手行礼。“一年不见,过得可好?” “哈哈哈……跟你这百八十年不变的笑脸一样,都是老样子!” “田兄真爱说笑。” “啃,这小子就是你信中说的陆麒?” “正是。” “喂,小子。” 陆麒丝毫不怕男子脸上大大小小或浅或深的伤疤,翘鼻哼声。“我有名有姓,不叫小子。” “啧,到我船——” “田兄。”莫昭尘突然抢白,抢去男子的话头,侧首拍拍陆麒。“四处看看,想知道什么就找人问。” “好。”被船上事物吸引全部心神的陆麒不觉有异,跑向最吸引他的主桅杆。 “他不知道你安排他上船的事?” “没有必要知道。” “我看得出他很依赖你。” “是吗?” “别顾左右而言它,万一他执意找你而跳海怎么办?”他收他上船可不代表他也得管那小子死活。 “你只要告诉他,我不要他这个麻烦跟在身边就成。”依陆麒的性情,这么说就能让他死心,莫昭尘很清楚。 “你——”男子搔搔头,露出为难的苦笑。“你很少这么费心对人。” “总有例外的时候。” “那小子就算不跳海也会气得想杀人。”而那个人,不是策画这事的莫昭尘就是跟着唱和的他,唉…… “他的武功目前还不及你,死不了。” 就说嘛,怎么会瞎了眼认识这家伙。“遇上你是我田某人这辈子唯一的败笔。” “洛然过得可好?”莫昭尘嘴里突然冒出个名字,问红了男子黝黑的脸。 “这个……那个……”方才还爽朗大笑的男子这会儿左右手指头互击,支吾其词。 莫昭尘嗤笑,不忘提醒:“现下官府仍在寻人,别靠岸太久,为了安全,劝你还是尽快补足所需粮货,然后回你的岛上去。” “我知道了啦!”啰唆!“也不想想我是为了你的信才来,还说得像我靠岸反给你添麻烦似的。” “你可知我花了多少银子才压下你这鼎鼎有名的海寇进厦门的消息?” “去,知道你有金山银山,钱花不完行吧!”真是。 莫昭尘没有吭声,目光望向站在舵手身边问东问西、兴致高昂的陆麒许久。 “想留就不要放走他。” “不顾他的意愿?”莫昭尘回眸。“我也想,但他不过是个孩子不是吗?再说,他只将我当救命恩人看待。” 是这样吗?他怎么觉得不像。“你真把他当孩子看待?”男子抚模下颚若有所思。“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认为你小看他了。” “告辞了。”莫昭尘拱手,转身快步走下甲板。 在这同时,男子也高抬右手无言示意船上众人。 锚伸起,帆随扬。 怎么回事?感觉船起航的晃动,陆麒紧张回头,找不到熟悉的身影。 “莫昭尘?”慌张染上黑眸,四处寻找日日夜夜跟随的人。“莫昭尘!” 突然一只大手扣住他,粗声阻止:“好了,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田某人。” “谁要跟你!” 船——离岸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陆麒咆哮出声,甩开箝制冲到船尾,岸边一袭白衫身影立时入眼。 莫昭尘?“莫昭尘!”他大叫,双手在半空挥舞满心仓皇。 他怎么可以丢下他!怎么可以!“为什么?为什么!” 一再重复的询问得不到响应,船离岸愈远陆麒的心就愈慌,不会的!他不会这么做,明明答应让他跟在他身边不是吗? 然而,当岸边熟悉的身影在他眼前绝然转身往内陆方向渐去渐远时,仅剩在陆麒心中最后一丝希冀瞬间碎裂无存。 他……走了?把他丢在这艘船上走了? “走了?他走了?”不要他?不要他了?陆麒呆茫的望着愈来愈广阔的青蓝海面,船离岸愈来愈远,那道白色的人影慢慢的、慢慢的不见了…… 丢……他丢开他…… “莫——昭——尘!” 悲愤吼向无云青天,年方十六的陆麒初尝心碎滋味。 痛彻,心扉…… ※※※ 一别之后 二地悬念 只说是三四月 又谁知五六年 七弦琴无心弹 八行书无可传 九连环从中折断 十里长亭望眼欲穿 百思想 千系念 万般无奈把郎怨 万言千语说不尽…… 锵!一只掌自半空按下,压住十指游走弹鸣幽然的筝音,也顿住弹筝者黄莺出谷般的绝妙美嗓。 “怎么?” “这是卓文君写给司马相如,悲叹昔日月夜琴挑私奔,而今君飞黄腾达欲休妻,一时伤心所作的词,不适合用在我们这专作送往迎来生意的潇湘楼吧,宁儿。” “是吗?”白宁佯装不解的垂眼琴筝上的修长手指,半晌才抬头。“会吗?” “你明知故问。”笑脸迎人的莫昭尘面对底下的花魁总有用不完的耐心,这实在是因为两人交情深厚之故。 在厦门人眼里,他们是花街的一则传奇,一个是潇湘楼主人,一个是潇湘楼当家花魁——看来似乎有情却不曾听闻其中一方有所动静,一个不曾表意,仍旧将她视为摇钱树似的任其挂牌占居花魁之位;另一个也从不说要月兑籍从良,依旧是王公子弟、达官贵人心之所向的绝代佳人。 这两人,至今仍旧暧昧,仍是厦门人口耳相传、街谈巷议的题材。 “那——奴家换一首唱便是。”十指铮铮溢弦音,樱唇轻轻吟新辞,婉转唱道:“旧时分离禾言别,荏苒秋冬已三年;问君心,作何打算?莫蹉跎,徒增夜夜难眠、日日悬念……” “宁儿——”这女人是怎么回事?莫昭尘扬扇轻叩脑门,和善笑意转成苦涩。“当初你也同意这么做。” “不。”收指休息的白宁摇头。 “你说过赞同我那么做。” “我是曾说赞同,但我赞同的是你别再重蹈覆辙以免旧事重演,可不是要你连一声都不吭就骗他到贼船上去,你要知道那姓田的并非普通人,干的是海上的无本生意。” “田兄会照顾他。” “是啊,三年来毫无消息,照顾得可真好吶!”白宁口是心非道。 “宁儿,这是我的事。” “倘若你真放得开,这三年来我不会一提再提。”白宁坐到他身边,曲起的腿正好成了莫昭尘临时的枕头,纤长的青葱玉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他微乱的发丝,叹息道:“有时我会想,当初是不是做错了。” “做错?” “是的,做错了,想错了。”白宁重重点头,手指边卷着他的发束玩,边说:“毕竟陆麒不是崎弟,或许你留他在身边并不要紧,毕竟,你我都不知道旧事是否会重演不是吗?或许是你我过度担忧,才会——” “木已成舟,何必再提当时。”莫昭尘朝上方丽颜扬起迷人微笑,抬起勾在指上的玉壶,以口就壶嘴饮进美酒。“这样不也很好,我当我的潇湘楼主人,你做你的当家花魁,你我仍是厦门大街小巷谈不倦的话题。” “是啊……”他不愿谈,唉……白宁扯扯唇色,配合他移转话题。 可,想到厦门流传的闲言闲语,她笑得无力。“真不懂哪来的蜚短流长,我跟你能发生什么事?我白宁又不是瞎子,看上你这成天懒散悠闲、啥事都不干、毫无建树的男人,去,太瞧不起我白宁了!” “我这么差?” “是不怎么好。”她朝他漾起勾魂倩笑。 “要是比起小三子,我莫昭尘当然是连他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古人说得好,情人眼里出西施呵。” “你!”红云飞上俏脸,白宁难为情地咬唇重搥他的肩。“你少贫嘴。” “呵呵……谁想得到咱们宁儿姑娘心仪的竟然会是咱们潇湘楼第一护院呐!呵呵呵,要是这消息传到大街小巷不知道这些人会有怎生的反应?想必精彩可期。” “你敢!” “我说宁儿啊——”莫昭尘坐起身,回眸笑看佳人绯红双颊。“既然有意,何不表明心迹?” “要你管。” “不必因为我而耽误自己。”她迟迟不肯月兑籍,离开潇湘搂背后真实的原因他不是不明白。“就算你离开潇湘楼嫁为人妻,仍旧是我莫昭尘的红粉知己,这点不会改变。” “与你无关,是我想再霸着这当家花魁的位子多捞些嫁妆,少臭美了你。” “你这几年挣的银子都可以买下我这间潇湘楼了。” “少来,你自个儿还不是一样,厦门花街柳巷哪楼哪院没有你的份?” “你都知道了?” “你啊,看起来成天闲闲没事儿干,就会左逛右晃,实则暗地里买下各家花楼的不少股,以为我不知道啊。”这点事也瞒她,真不象话。 “总得找事做不是吗?免得你老说我闲散度日。” 白宁沉笑叹了口气,不忍戳破他之所以找事做的缘由。 找事做让自己别丢想陆麒那小子——他以为她这红粉知己是当假的吗,看不穿他心事?真是忒傻了他。 崎弟,若你地下有知,会让他继续这样孤独地过下去吗? ※※※ “收帆——” “靠港——” “下锚!” 一声接一声的吆喝下,一艘左右合计能容下二十门火炮的巨船缓缓停入厦门码头。 就在甲板放下前,一抹黑影已迫不及待的从船上飞跃而出。 “啊啊——头、头子!”来不及拦住首领动作的水手们在船上急叫,有的一手抓护栏一手伸向栏外想抓却扑了个空。 黑影在近二三十尺的空中利落翻了几圈,以蹲跪之姿轻松落地,是名壮硕高大、一身铜皮似的男子,无视岸上市集来来往往的路人瞠目注视,站直身,任人观赏。 的确,方才那一个惊人的跳跃足以让人看得张口结舌,但除此之外,他的穿著也引人注意。 上身慢着豹纹短挂,露出泰半黝黑健壮的胸膛,与两只看得出蕴含猛烈力道的铁臂,一件白麻布裤,没入扎捆至半截小腿高的皮履。 仅及肩的凌乱黑发随风飞扬,遮住脸让人看不清男子长相,只看见他额上束了条豹纹头巾。 半晌,风停了,凌乱的黑发这才甘心垂落男子肩头。 露出脸的男子,英气十足的五官因为同样的黝黑肤色,教人一看难免想到霸气、霸道等字眼,一双眼本就炯炯有神、黑白分明,因长年在海上难免向阳瞇眼张望,使眼尾添增些许细纹而显得深邃,闪亮得灼人。 就在这时,桥甲板已然靠上陆地,施施然走下一人来到男子身后,浓眉拧起有拿他没辙的无奈。 “三年都熬了,还差放下甲板这一些时间?”这烈阳怎么跟在海上相差无几? 唉……真热。 男子没有搭理,径自兴奋说着自己的话:“我回来了,哈哈哈……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是啊是啊,你是回来了。”冷言自他身后响起,浇来一桶凉水。“跟随你出生入死的弟兄有一半被你方才的举动吓软腿在船上站不起来。”另外半票弟兄是像呆子似的站在原地,忘了自个儿的工作。 唯一还清醒的只剩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他。 “胆子这么小怎么跟我?”男子咧开嘴大笑。“叫他们十五人一伙轮流看顾船只,没轮值的人可以上岸玩玩,唯一要记得的就是——” “不准滋事扰民,违者死。” “你都交代好了?” “除了十五人一伙,我以为十人一伙足矣。” “也好。”男子挥挥手,对这等分配的小事一向漫不经心。“韩昱,这里就是厦门。” “我知道。”韩昱启扇抬至额前挡去正午烈阳。“很热。” “经不起热怎么在海上讨生活?”男子皱眉瞪向白净额头已开始冒汗的韩昱。 “一介文弱书生,没想过在海上讨生活。”韩昱正经八百道。 文弱?“这句话就别被弟兄们听见。”身为他副手的人会弱?哼哼。 “我还没问你,为什么要到厦门?”他们的航线向来不停靠福建沿海口岸,为什么他数月前决定要进厦门港? “为什么啊……”男子舌忝舌忝唇,双眸投向码头市集通达厦门市街的笔直砾石路,宽厚的唇咧开哼哼直笑起来。“你想知道?” 韩昱退了几步,用折扇隔开两人距离。“不想,我不感兴趣。” “这里有我要的人。” “你要的人?”头一回听说,很轻易便挑起他的兴趣。“怎么样的人?” “一个——”黑眸瞇成一线眺望着眼前的路,一端彷佛起始于他足下,一端则连接着让他重踏上厦门的理由,那个让他必须回来的人。 “一个什么?” 粗糙手指捏上韩昱鼻头,痛得他直呼,男子失笑道:“这么怕痛,打架时怎么一点痛都不怕?” “痛的是别人,我怕什么?”这家伙一会儿正经一会闹,完全没个准,也亏船上弟兄能忍受,韩昱心里闷想。 就在这当头,男子突然没预警的蹲,手掌接触足下的砾石路。 “又怎么了?”韩昱不解,跟着蹲下好奇问。 “呵呵……”男子朝他一笑,才解他的惑,“这块地,三年没碰了。”厦门,睽违三年的厦门呵。 “疯子。”韩昱白他一眼,收扇敲他脑门一记。“不过是块地方,咱们来来往往经过不少地方,倭国、南洋各地都去过了,也没见你疯成这样。” “不同。”男子站起身,迈步往厦门市街走去。“那些地方对我来说都一样,没有任何意义就没有差别。” “厦门风水好?”他怎么看不出来。 “我说过我来找人。”他的脑子上陆后就没用了吗?男子瞅他一眼,哼气。 “你让我对那人很感兴趣。” “你可以感兴趣、可以看,但不准碰!”男子首次厉声警告:“否则再也当不成兄弟。” 这么严重?韩昱挑眉瞪大眼。 呵呵,这下他更有兴趣了。 那个能让陆麒板起脸放话威胁他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呵? 第七章 潇、湘、楼? 是他眼花吗?韩昱揉揉眼再看,“潇湘楼”三个大字还是一变也没变,耳边莺声燕语的调笑声也没变,这里的确是勾栏院。 而且,是雕梁画栋的勾栏院! 一阶阶朱漆点缀的楼梯正对人来人往的大门,楼梯尽头是一处平台,自平台左右各分则两排楼梯通往呈方型环绕一楼的第二层楼,第三层楼亦同样绕着一楼大厅环绕建构。 旋视楼内规模,韩昱收回心神。“你要找的人在这里?”一名青楼女子? “呵呵呵……两位大爷怎么站在门外不进来呢?”司职招呼迎宾的鸨娘扭着纤细腰肢走向两位宾客。“嗯……两位大爷面生得很,不像是厦门人?啊,两位定是行经厦门来玩的?噢呵呵呵……想必两位一定打听过了,我们潇湘楼是厦门首屈一指的花楼,这里的姑娘、风华绝代、眼含媚唇带倩这厦门无人不知——” “你真吵哩,纪嬷嬷。”还是老样子。 “哎呀呀,人家本就这么吵——咦?这位爷您怎知我纪嬷嬷?”这位爷——她没见过呐。擅长记人脸孔名姓的纪嬷嬷狐疑的瞅着眼前的大爷——还是没见过。 陆麒被问愣,还不打算表明身分的他一时不知道要怎么答。 苞来看戏的韩昱顺手帮了他大忙:“纪嬷嬷的大名这花街柳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是这样啊,噢呵呵呵……”好话人人爱听,送往迎来宾客不计其数的纪嬷嬷也喜欢被人奉承后的自得。“说得好,这位俊扮儿,说!要什么样的姑娘,纪嬷嬷我一定我给您,保证包您满意。” 韩昱抿起唇,折扇顶着下颚侧首认真思考。 既来之则安之,添点乐趣也无伤大雅。“在下中意的女子不难找,只要有昔日赵飞燕掌中轻舞的婀娜、杨玉环霓裳羽衣由的婆娑、董小宛的温婉娟秀和李易安的才情能与在下吟诗对赋较奕即可。” “呃……”纪嬷嬷张大口傻了眼。 赵飞燕是史上有名的清瘦佳人,杨玉环是出了名的胖美人——这两个能兜在一块儿吗?难了…… “哈哈……哈……”陆麒被纪嬷嬷为难扯起的笑逗得心喜大笑。 不愧是韩昱呵!炳哈哈……陆麒的腰笑弯到得手搭上韩昱肩头才能站稳。 “玩笑话,纪嬷嬷别介意。”韩昱启扇搧出清风徐徐,淡言道。 “不、不会。”一回神,纪嬷嬷又回复笑脸。“两位爷来是有中意的姑娘吗?要不,纪嬷嬷我为您俩引荐咱潇湘楼的姑娘可好?” 韩昱看向陆麒,等他安排,也等着见他踏进青楼要寻找的女子是怎生风貌。 “不要姑娘,我只要两间房。” “我们这潇湘楼可不是客栈。” “我有的是银子,一天一百两占两间房,这行情可好?” 一百两!纪嬷嬷瞠大了眼。“一、一百两?” “如果规矩没改,叫个普通的挂牌姑娘陪酒加上一桌酒菜也不过二十多两,一天一百两银只要两间房,说来还是你们潇湘楼赚到利头不是?” “您——您真是头一回来?”怎么懂他们行里的规矩? “给是不给?” “给!当然给!”纪嬷嬷想也不想的抬手招来小厮。“来,领两位爷到天字号头两房。两位爷,这天字号房位居咱们潇湘楼内院,一般客人可没那行情到那去,是咱们最安静的地方。” 内院……陆麒想了想,点头。“行。” “好,小狈子,好生伺候两位爷,要有个差池可不饶你。” “是。”小狈子精神抖掷地应和着。“两位爷随小的来。” “你——叫小狈子?”陆麒黝黑的脸瞬间闪过狼狈,很快又消失,随着小厮带路弯进通往内院的长廊。 不叫姑娘他到青楼做啥?望着眼前背影,韩昱满月复疑云。 ※※※ “两位爷请往这走。”小狈子恭敬的领陆麒二人往正对潇湘楼大门的楼梯走。 陆麒两人才踏上楼,一阵嘈杂声自头顶传来,一个圆球似的黑影从左侧楼梯直滚而下,停在走至平台正要往右边楼梯走的两人。 “哎哟哟哟……”圆球发出连连哀号声,双手抱月复在地上届成虾状。“好痛呀……” “少爷!少爷!”四、五个家仆打扮的男子连忙急追下楼,扶起自家主子。“您、您没事吧!” 打扮艳丽的女子在两名女婢相伴下,施施然走到左侧楼梯尽头,傲目垂视。 “把……”那颗圆球鼓着两腮,指着上头的姑娘,“把她给我抓过来!竟、竟敢这么对本、本少爷!” “是!”几个家仆同喝一声,大步踏上樱。 “谁敢!”女子厉声喝,慑住家仆的脚步。“王公子,在厦门花街是有行规的,尤其是在潇湘楼,您也不是第一次来,怎么?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你……好个白宁!”王公子气得连指人的指头都不停颤抖。“今儿个我不拆了你潇湘楼,我就不姓王!” “你敢!”白宁瞠目迎视,毫无惧意。 “你看我敢不敢!傍我上!” “是!” “白宁姑娘!”哎呀呀——纪嬷嬷惨叫在心里。“小心吶——” 说时迟那时快,彪形大汉的家仆一涌而上之际,两道人影一个切入家仆之中,一个来到白宁面前。 不过一眨眼,哀叫声哼哼唉唉传来,所有家仆,甚至是吆喝的王家公子,像翻面乌龟似的,四脚朝天。 站在乌龟堆里的陆麒甩甩手,不满地看向一脸从容,风度翩翩护在白宁前头连根手指头都没动的韩昱。 恶!一脸做作。“就会捡现成便宜。” “有你在,我何须出手。”呵,要是事必躬亲,他哪能凉凉得闲?韩昱搧出几许微风,转身朝白宁一笑,“姑娘无恙?” “多谢公子相助。”白宁屈身一福回礼道,目光却不由自主的投向正抬脚将王公子一伙人踹下楼赶出潇湘楼的陆麒。 那男子……有点眼熟……是在哪看过呢?嗯…… “姑娘在看什么?”白宁的反应让韩昱好奇。 “你身后这位爷……奴家好像见过。”越过韩昱看向似乎相识的男子,白宁轻轻一福,“敢问这位公子可曾到潇湘楼?” 陆麒不料她会有此一问,突然一愣。 “公子,奴家可曾见过您?” 回过神,陆麒摇头。 “不曾。”还不是承认的时候。陆麒调开目光看向韩昱。“走了。小狈子带路!” “是,爷这儿请。” “姑娘,在下告辞。”韩昱执扇一揖,潇洒跟随陆麒离去。 “没见过吗……”白宁看着最前头的背影,心中有一团疑云。 她真的没见过吗?可那眼神很熟悉呐。 “看见我一点惊艳也无,还那么厌恶的目光……”方才那翩翩公子最起码还看了她几回,微笑以对;可那家伙却对她嗤之以鼻,像她跟他有过节似的。 “白宁姑娘,您在说什么?”身边的婢女上前好奇一问。 “没什么。”艳笑轻扬,白宁转身走上楼。 ※※※ 内院、园子、凉亭、秋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深夜,黑影像熟透潇湘楼内外摆设位置似的窜出跃入,辗转经过潇湘楼内院,更闪躲过众多夜巡护院,探入内院之后不为人知的深园。 半晌,利落翻入深园东厢房门前。 匕首刺入两扉间的缝隙小心翼翼挑开门闩,在木闩落下前侧身滑进房,接下差点掉地出声的木闩,重新从里头上闩锁门。 这黑影不是别人,正是今午才以一天一百两的高价占下两间房的陆麒。 此刻他静悄悄的,只怕惊醒房中熟睡的人。 移走到隔出内外两室的屏风前,潜入者心中难免生疑。 当年用迷香也迷不倒的人,才隔多久这警戒心就变得这么差,他进来好半晌还不动声色。陆麒有些纳闷,但还是继续走向床头。 随着脚步愈接近,他知道自己心跳愈是急促,直令自己手指冒冷汗。 突然在夜里见到他会是怎生反应?以这方式知道他回厦门的消息他又会如何因应? 会讶异、会错愕、会欣喜若狂?还是仍然像当年一样,没有预警地背对他、赶他走? 思及此,探向床榻的脚步顿了下来。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如果他再一次赶他—— “你打算站到天亮吗?”银铃般的嗓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里突兀响起。 白宁!是她的声音!陆麒被震回心神,转身便走。 “慢着。”火折子打出一点火光,落在烛上,房里立时明亮,坐在床头的白宁衣衫端正、神情清朗,彷佛是料准他今晚会探进这间房,专门待在这等他自投罗网似的。 而这房里,除了夜探的陆麒和早在房里的白宁外,再无旁人。 尤其是,没有陆麒要找的人。 ※※※ 左看右望,确定房里只有他们两人的陆麒终于开口:“你怎么会在这?” “三年多不见,陆麒,你怎么长成这副德行呵?”今儿个想了一整天总算让她想起这似曾相识的男人是谁,呵呵……三年而已呐,竟然长得如此健壮高大。“要是让昭尘见了,八成认不出你。” “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一个叫陆麒的小表头以外,鲜少有男人见到我之后会摆出我欠他银子的臭脸。”纤指点向他黝黑的脸。“哼,只有这张死人臭脸没变。” 被认出来,陆麒倒也干脆,挑了椅子坐,跷脚看她。“你怎么会在他房里?”质问的口气含带浓酸的醋味。 “我不在他房里又该在哪?呵呵……” “白宁!”扑了个空让陆麒很恼,火气全出在话上。 “小声点。”这家伙的烈性子一点都没变呐。“要是被发现看你怎么说。” “你为什么在他房里?”现下的陆麒只关心这件事。 一对男女同在一房,谁都知道接着会有什么发展。 “谁说我不能在这的。”白宁还是没有回答。 “他在哪?”这女人……还是一样难缠!陆麒在嘴边咒骂。 “下回夜探先打听好消息。”她提醒,轻移莲步到他面前,脸色凝重的盯着他。“为什么回来?” “不甘你事。” “只要与昭尘有关,就是我白宁的事。”白宁的表情彷佛在说:“若想对莫昭尘不利,先杀她再说!”,正经八百得让人不能不跟着严肃。“你回来做什么?” “我说过,不甘你事。”陆麒也坚持不说。 “我知道你进潇湘楼是为了昭尘,但我要知道,你找他想做什么?” “与你无关。”这女人真烦。陆麒恼火的想,起身欲往外走。 “如果你是为了报复他骗你上船出海,这点我可以为他辩驳,其实他根本不想那么做——” “这是我跟他的事。”虽然好奇当年他的用意,但他宁可听莫昭尘亲口说。“用不着第三人插嘴。” “你还是一样霸气蛮横。” “我就是这种人。”怎么?不服气就咬他啊!陆麒抬高下颚瞪着相距不到一尺之遥的花容月貌。 “对昭尘就不一样。”俏鼻一哼,她刻意调侃:“小心翼翼呵护,像老妈子似地叮咛东注意西,以前的你就像绕在他脚边打转,死都不离开的忠犬。” 这女人的嘴还是一样恶劣。“白宁——” “现在回来会一样吗?”白宁打断他的话抢白道:“你对他,会像以前一样吗?” 她问这是啥意思?陆麒挑眉瞅看她。去!那是什么脸,笑得像狐狸似的。“你的嘴脸——很难看。” “你回来——”从容坐上身侧的木椅,莲足优雅交叉,看向从一开始就不悦垂视自己的凶恶嘴脸。“到底是想对昭尘做什么?为了报复?还是为了——” “怎样都与你无关。”他和莫昭尘的事与她这旁人何干?“不要烦我!” “那我去告诉他说你回厦门了如何?”这消息一定能让那张笑脸条变吧,呵呵呵……她很期待哩。 “你敢!” “那就说你回来有何目的。” 陆麒怒视着他。 “不说我就去——” “你敢!” “嘴长在我身上,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难不成你想杀我灭口?” “你——”输了。陆麒向后倾坐回椅上,脸埋进右手手掌,叹息:“你真烦人……” “谁叫我是昭尘这世上唯一的红粉知己,噢呵呵呵……” 红粉知己——这词让陆麒听得刺耳。“闭上你的嘴。”可恶! 狂妄的笑声让他想起当年莫昭尘和白宁相偕在凉亭吟诗弹筝品茗的种种情景,酸意难掩。 “要我闭嘴我可不依。”最重要的事没先问明白,就算他真打算掐死她也得先问:“你对昭尘还会像以前一样吗?” “不会。” 不会?“你回来是想报复他!”白宁落了结论,防备地瞅着他。“滚,潇湘楼不欢迎你!”为的竟然是这目的。“你这可恶没良心的男人!傍我滚!宾离昭尘愈远愈好!” 这泼妇样——怎么有办法让一票纨绔子弟拜倒在她石榴裙下?那些个王公子弟是瞎了眼吗?“他在哪里?” “你以为我会让他伤他吗?” “你——”这个笨女人。陆麒叹息,“我若要伤他就不会容你在我面前大呼小叫,一刀分了你也省得耳边吵。” 他这话的意思是—— “听不懂是你笨。”陆麒站起身,拜她所赐,让他觉得跟女人说话比在海上打劫做没本生意还累。“现在可以告诉我他在哪了吧?” “你对昭尘他——” “这是我跟他的事。”黝黑的脸困窘地别开。“够了,再问就别怪我不客气!” 呵!呵呵呵……原来如此,呵呵…… “笑什么笑!” “没……没事……呵呵!”勉强自己敛住笑,白宁眨眨眼道:“打从送你上船之后他就不睡在这了。” 不睡这?“那他睡哪?” “还记得自己的房在哪吧?”白宁说道,瞅他听见这话的神情,噗哧笑出声。“呵呵……瞧你那什么脸。” “他——睡在我房里?” “去看看便知分晓。”白宁打着哑谜,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出口叮咛:“如果他睡着别吵醒他,这些年他——” 话未完,人已走,白宁只能对看不见的空气说话。 “鲜少睡得安稳……”唉,还是老样子。 呵呵……崎弟,这是你一手安排的吗?独坐在房里的白宁默问于心。 可以放心了吧?这三年多来悬念的心…… 陆麒和昭尘——这样的安排可以吧? ※※※ 他在他房里? 从当年骗他离开厦门之后就移居他房间? 为什么? 疑问在心中凝结成一团浓雾,脚步却莫名地因兴奋而加快。 至此,他仍旧想不通莫昭尘换房的用意何在,想见他的念头强烈得让他无暇深思这许多曲折。 想见他,只想见他!这样的念头就像紧追在后的官兵,催促他加快脚步冲向当年他住了数个月之久的西厢房。 这念头在三年来不断的强制压抑下,早成为他脑中日思夜想的牵绊,纠缠着他不放。 一踏上厦门的港口,他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件事。 见到他的时候要说什么?方才没想到的事此刻全涌上心头。 他认得出他吗?三年多过去,在海上讨生活改变他许多,他还会认得他吗? 对他又是什么想法?当年为何骗他离开厦门? 急切的脚步突然被几年来不停反复的疑问绊停在西厢房门前。 这时候的莫昭尘……是醒着还是已经睡了? 顿了半晌,陆麒的脚跟转了方向,绕到西厢房后头的小别院。 如果他记得没错,西厢房面对小别院的方向有一排窗子。 他记得莫昭尘最爱坐在窗旁优闲观景,有时还会不小心就在这凭窗打盹,为了他这个令人伤脑筋的习惯,在他房里就有张躺椅放在窗边。 倘若这习惯未改,他极有可能坐在那。陆麒心想,脚步也转至小别院。 丙然——窗边几台的烛光照着一张敛目入睡的俊容。 踮脚无声无息的接近,陆麒隔着窗棂凝视窗边月下闭目的莫昭尘,刚硬的轮廓不自觉放柔许多。 还真是老样子呐——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不爱束发总任它因风凌乱,也懒得整理衣着,懒得动,活月兑像个颓丧的败家子。 但是——比他记得的模样瘦了点,还有憔悴。注意到躺椅上的人衣衫微敞,露出的单薄胸膛和连入睡也不松开的眉心凹谷,陆麒不满意地皱紧眉头。 他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模样?“瘦成这样能见人吗?”真是糟糕。 “唔……”沉睡中的莫昭尘嘤咛出声,像掉进恶梦的纠缠无法逃月兑,频频呓语:“不想让你走但……不能留……留……” 不想让谁走?又不能留谁?陆麒爬窗进房,才发现莫昭尘垂在躺椅后头的手指上勾着一壶酒。 皱皱鼻,又闻到来自他身上的浓浓酒味。 “这家伙在做什么?”难怪他接近西厢房他还一点警觉也没有,压根失去当年被迷香惊醒的敏锐。“把自己弄成这样子,这三年你是怎么过的?” “唔……若崎、若崎……” 若琪?捕捉到这名字的陆麒顿住伸向前欲抱他到床上的双臂。 那个叫若琪的家伙是谁? 懊不会他离开厦门这三年有人捷足先登,抢在他前头勾引莫昭尘吧?哼,是哪个女人不长眼,敢跟他抢人! 可恶的白宁也不告诉他! “别走,若崎……我……” 梦呓声声呼唤不属于他的名字,陆麒愈听心火愈炽。 “若——唔!” 还喊! 是嫉妒、是介意、是该死的恼怒,陆麒气冲冲地以唇压住不断呼唤的唇,完全忘记原先不打算吵醒他的想法。 被梦魇纠缠而始终睡不安稳,游动在眼睑下的眸倏地睁大! 第八章 睡梦中被人吻醒第一个直觉反应是什么? 答案是一脚踹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莫昭尘这一踹使尽全力,把陆麒踹得腰背撞上桌沿跌坐在地,闷闷发出哼声。 这家伙……踢他踢得这么狠!唔…… 莫昭尘趁隙迅速起身,自惺忪转醒不过眨眼的工夫,神色甚至已转为从容,唇角噙笑,像戴上一张面具似的。“阁下进我潇湘楼找姑娘何必偷偷模模,尽避走大门,在下一定欢迎。” “谁……跟你找什么鬼姑娘!”该死!那个叫若琪的女人到底是谁?捧起肚子的陆麒,抬起一脸怨慰的神情。“去你的!” “那么你是来找在下晦气了?”麻烦一波接着一波来,真烦人。笑脸下,莫昭尘厌倦地想着。“这回又是谁派你来的?” 听他的语气——“你遇过不少麻烦?” “连你在内,大概已有二、三十回吧!”掐掐手指,呵,不够数。 “在这几年?” “说吧,是谁派你来的?”没有必要回答,莫昭尘询问他要知道的事。 “既然知道有人想对你不利,你还敢门户大开,简直就是找死!” “呵!你也是想对我不利的人之一不是吗?”真好笑。“来杀我的人却教我求生之道?” “谁要杀你来着!”他像杀手吗?陆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怒火四射,“有人要对你不利你就该随时保持警觉,门户大开就罢还喝得醉醺醺的,这不是摆明找死!” “我找死与否干卿底事?”他笑问:“阁下要的是我的命不是吗?”这名杀手真是有趣得紧。 不过……又是哪个人恼他占住厦门大半花街动起杀意来了?与眼前男子对峙间,莫昭尘边分心想,头隐隐泛疼——呵,今晚酒喝多了点,真糟…… “你的死活就关我的事!”毫不知情的陆麒吼叫的怨声正好在这一刻加重莫昭尘的头疼,甚至令他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糟!见自己给对方有机可趁,带笑的面具戴得再怎么牢固也难掩狼狈。 包何况此刻双脚突然一软往旁倒。 惨了……莫昭尘在心里哀叫今晚小命难保,但想象中的利刃并没有袭上身,反倒是一只粗臂适时拦住他的腰身,阻止他跌倒。 在臂膀中被转了身后,抬眼正好对上方才吻醒自己的唇,莫昭尘愣了住。 这眼神——好熟悉…… “你是——” 开口欲问的话被陆麒粗鲁打断:“若琪是谁?这几年你买进的姑娘吗?” 若崎?“你怎么知道他的名?” “别问!说,她人在哪?”非要找那女人算帐不可!耙抢莫昭尘,哼!也不看看莫昭尘是谁要的人! “你到底是谁?” “连我都认不出来?” 认?“你是……” “当年你在泉州买下我不准我逃也不让我离开,硬是把我带回厦门,等到我真的不想离开你、只想待在你身边赖定你的时候又把我骗上船推得远远的,现在又满脑子连作梦都念着我见都没见过的女人的名字——莫昭尘,你真的是把什么事都做绝了,这样对我难道你一点都不在乎会不会伤了我!”亏他三年来满脑子塞的都是他,想的也都是他!一心一意只想把他当年说的事学会好回来找他,让他点头答应他能再次留在他身边。 他这么用心良苦,他却—— 这个人是——“陆……陆麒?你是陆麒?” 认出他这事根本不能使他满腔怒气平息一丝一毫。 毕竟,如果他没提醒,莫昭尘根本就认不出他来!想到这一点陆麒就满肚子火药直爆。 “我读书习字、学算术帐目,更学张帆结网、武功航海,为的是什么你知不知道?要不是冲着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念头我早在海上死了好几回,现在我回来,你说的事我全学了,甚至你没说的我也学了!可是你——你竟然勾搭上别人,嘴里念的是别人的名字?说!你把我放在哪里!” “陆麒?你真的是陆麒?”还来不及消化这突来的消息,莫昭尘压根无心听他一连串兀自开火的怨怼。 才三年吶!他怎么长成这模样?仰视的眼盈满错愕不信,怎么样都无法相信眼前一脸凶恶、刚气十足的黝黑男子,会是自己三年多前买下的那个又小又瘦的少年。 他怎么可能在突然之间变得这么高壮?身形比他高,手臂也比他健壮,完完全全像换了个人似的。 “我是、我是、我当然是!”气死他了!罢才说的话,他有没有听进去啊! “还要我说几遍?我是陆麒,如假包换的陆麒,那个当年你在泉州误以为是姑娘家用二百二十两买下来的陆麒!” 啊啊,真的是他!“怎么长成这副德行?” 苞白宁说一样的话。陆麒的浓眉凝起恼怒。“我长成这德行是碍到谁了!”他长得像怪物吗?为什么看见他就说这句话?真气人! “你应该又瘦又矮、脸色苍白,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力气,脾气执拗才对。” 又瘦又矮、脸色苍白——陆麒翻了白眼。“你在说你自己吧!”才三年,他也没想到会看见单薄憔悴的莫昭尘。 记忆中的莫昭尘比他高,总是站在身前护他,有时会捉弄他,天天像傻子似的直笑,不知人间疾苦似的逍遥度日。 而今——单薄纤瘦得让他讶异。 还有那一脸的憔悴疲惫——是为了他运在梦里都念念不忘的人吗? 可恶!竟然被人捷足先登! “你真的完全不一样了呵。”总算接受他已归来的事实,素日的从容又回到莫昭尘脸上。“看来田兄的确把你照料得极好。” “哼!”那算照料得极好?“一天之内学不会升帆就丢进海里喂鱼、三天之内抓不到掌舵诀窍丢到海里喂鱼!做不到这丢海、办不到那喂鱼——这叫好?”他的命因此短少几年自己都不知道。“我如果英雄气短全是他害的!” “这个伤——”莫昭尘手背触上陆麒颈侧浅白的伤疤。“就是这么来的?”真的是他呵。莫昭尘松了戒心,酒意苏醒,混沌了方才因惊醒而暂时清醒的脑袋。 醺醺然的醉意被唤起,眼皮也没来由变得沉重。 他的身体还是和三年前一样,比他来得暖呵…… “被鱼刺伤的。”陆麒解释:“全身上下这种伤多的是。”想到三年来的海上生涯,真是满纸辛酸,呕死人! “呵呵……” “还笑得出来!”他低头。“难道你就见不得我——”睡着了?陆麒垂视打横在他怀里,靠着他手臂沉睡的脸,和醒时一样,那两片唇噙着笑意,彷佛连作梦都能梦到好事似的。 可刚在窗边看的时候,莫昭尘的眉头打得跟麻花结似的——这一前一后的差异将陆麒推进五里迷雾。 难道他刚才是做恶梦?现在正做着美梦? 那么在他的美梦里出现的是谁?是他还是那个叫若琪的女子? “啊!”陆麒懊恼的咒骂自己一声胡涂。 蠢呐他!竟然忘记问明这件事! ※※※ “唔唔……”模糊的嘤咛迸出莫昭尘干涩的喉咙,咽喉内沉淀一夜的酒味更让他觉得口渴难耐。 脑海中深刻的景象在朦胧的此刻浮现,稍稍减轻了干涩的难受—— 他做了一个美梦,永远无法实现的美梦呵……莫昭尘咕哝着翻了身,不知道自己将心里想的事说了出来。 身旁微沉的嗓音淡淡开口:“你做了什么梦?” “唔……梦见、梦见陆麒,梦见他出现在我面前……嗯……像变成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似地,和以前全然不同……嗯……” 梦见他!?看了他一夜未眠的陆麒突地振奋精神,翻身双膝跪在他身子两侧,双肘撑起自己,与半梦半醒的莫昭尘眼对眼、鼻碰鼻,距离不到一寸。 “梦见他不好吗?”还是没变呐,一大早神志涣散,连三岁小孩都比此刻的他精明百倍。 这件事只有当初在他身边跟前跟后,甚至夜夜赖在他床边才肯睡的自己知道。 一大清早的莫昭尘只有迷糊两字可以形容,什么笑面虎的在大清早的此时此刻只能改叫花脸猫。如此一来,昨晚说的话他也当在作梦了,陆麒猜想。 还是没变呵。手指凌空画着如此接近的俊俏轮廓,陆麒还不想彻底叫醒他。 “不是不好……”咕咕哝哝的声音从陆麒身下传来。“我想他……没人知道我有多想他……那小子很倔强、老说要跟在我身边,嗯……成天叮咛我这、照顾我那的……让我——” 他想他?嘿嘿……哈哈哈哈……狂放的笑难以抑制,又因为还想问个明白而不好发作,让陆麒一张脸憋得跟包子似的。“让你如何?” “让我忍不住……咦?”半敛的惺松睡眸至此才想到要睁开,不张眼还好,一张眼,黝黑含笑的脸吓得莫昭尘轻喝一声。“你——”不是梦? 昨晚看见的他不是梦? “还在作梦?”陆麒好笑地挪挪指头替他拨开贴在脸上的乱发,让他双眼能完全看见他。“清醒了吗?” “你……陆麒?” “还要我说几遍才肯信?”忍不住内心激动,陆麒压子吻住他讶异微启的唇。“我回来了,就在你面前、就趴在你身上。” 在他面前?趴在他——这话点醒莫昭尘此刻两人的姿势透露出的无言暧昧。“你在做什么?” “你该问的是我将要做什么。”清楚自己对他异于平常的执着基于何种缘由,是在一年半前意外瞥见那个姓田的和教他学问的洛然两人私下相拥的景象,才恍然大悟,这份情感和随之在后燃起的欲念,他苦苦压抑了一年半! 现下要他再忍就太过火了。 “陆、陆麒!”被拉开里衣露出白净胸膛的莫昭尘把住他游走的手,抬起膝盖在两人之间以为屏障,神情显得紧张,潮红微现。“你疯了!” “当年为何骗我上船,把我送出海?”停住在他颈窝的啃吻,探求的询问隐藏勉强压抑的低哑。 语气里的怨怼和不满,让莫召尘涌起一股熟悉的情愫,才真正感觉到此时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是陆麒。 这般的质问就像当年他用一双无惧黑眸瞅着他,直问是不是讨厌他、要赶他走一样,很倔强、执拗的口气…… 才三年呵!就算他长成高壮强健的男子,和他相比,到底还是个青涩小表。 “你已经不是小毛头了。”轻拍他肩头,莫昭尘笑声道:“起来,你好重。” “你不说我不起来。” “像个小表似的,脾气还是老样子。” “你不也是,一张笑脸面具在别人跟前硬是不肯卸下。”抬头与他正眼对视,浓眉皱起不赞同的波澜。“连在我面前也要逞强?” 莫昭尘被他说得不由得一愣,他刚才以为不过还是小毛头一个的陆麒,正以一双男子的眼坚定地盯视他。 那视线,瞅得人换不过气,难以喘息。 他是从哪学来这眼神的?“好了,回来就好。”莫昭尘扬笑安抚。“让我起来,得为你接风才成。” “别敷衍我!”为什么要躲他?感受到他疏远态度的陆麒执意不让他离开。“把话说清楚我才放!为什么?” “我认为海上生活更适合你。” “你也答应过让我一直跟在你身边。”那根本不是理由。“莫昭尘,你在躲我什么?当年的你一定是想躲我什么才会把我骗上那般贼船对不对!” 他的敏锐让莫昭尘惊心。“你想太多了。”别开玩笑!才三年,陆麒应该还是个质朴呆愣的孩子才对,怎么可以——如此敏锐! 陆麒变得太多,令他招架不住。 “是你什么事都宁可放心里不说,我才必须想那么多!”陆麒拉他坐起身,蹲跪在他跟前拉开喉咙吼:“要是你什么都说清楚,我就用不着花脑筋想这么多!莫昭尘,当年你到底在躲我什么?” “如果你什么都不说,就别怪我。”陆麒恼怒粗鲁地扯开莫昭尘的衣衫。 “你这是在做什么?” “做我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想做的事。”两指扣住他下颚,陆麒用力覆盖莫昭尘的唇,以近乎泄恨的激烈吻住他。“你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有多让我无所适从吗?”他吼道:“什么都不说,任由旁人猜测臆想,从一上岸就听说你和白宁这些年来不间断的蜚短流长,昨夜又听见你叫别人的名字,但是今早你口中念念有词的是我的名字——你把我弄胡涂了!莫昭尘,你让我搞不清楚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懂他!原以为这三年的磨练可以让他更接近他一些,所以他将被骗上船的愤怒全用来磨练自己,告诉自己总有一天能追上眼前这个人,让他答应他跟随在身边,总有一天会因为有他在旁守护而不管身在何处都能安心,不必时时保持警戒,就算入睡也不放松;但——他还是失败了,还是捉不着他深沉心思游走的方向,什么都看不清、模不透。 “现下我再也不想了!不再揣测你想要的是什么、想做的又是什么,喜欢还是厌恶——我再也不管了!我只做我想做的——”话尾结束在贴上肩颈的双唇。 莫昭尘困难地扭了扭身。“我骗你离开厦门,照理说你该恨我才对。”到现在,他还没听见他对他当年作为的憎恨,难道他不气他、恨他? “就算如此我还是想待在你身边。”陆麒压低头,啃咬他光果的肩头,留下一排排浅浅的齿痕。 不痛,但搔人心痒。莫昭尘不安地扭了扭上身。 “我发过誓,要跟着你,就算是哪天要用自己的身子为你挡刀挡剑也绝不后悔!从你为我挡剑那天起,我就在心里发下重誓,就算拼了我这条命也要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报恩。”莫昭尘握拳搥他肩膀。“放手!” 陆麒反而将他搂得更紧。“原先是为了报恩。”大掌移到微凉的背脊,轻轻使劲压向自己,低下的唇正好迎上莫昭尘送上来的咽喉,在吻的空隙问道:“后来,报恩的念头淡了,可惜当时的我并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一样是打定主意就算死也要保护你,但心里想的并非是为了报恩。” “不是为了报恩?那又是为——唔……”抵抗的同时,又不可自拔陷入他的欺近之中的莫昭尘只能重复他的话,在陆麒的手触上他敏感的胸尖时震了下,彻底清醒。“你的手在做什么?” “只是手而已你就这么紧张?”陆麒发出男人傲然的哼笑,推他躺回床榻,欺身压制。“如果用嘴会有什么反应?” “你——喝!”袒果的上身因为胸前突来的亲吻紧绷弓起。“啊……陆麒,别闹了,这一点也不好笑!”。 “我也不是闹着玩。”深深吻进他嘴里尝过一回味道,陆麒意犹未尽地抬起脸。“我是认真的。我要你,这是我回厦门的目的。”他不会知道,离开反而让他认清了自己的感情,见不到面的思念更坚定他的心意,无法动摇。 要他?“你、你知道什么!放、放开我!”心慌首次染上素日不变的笑脸,莫昭尘困难地在陆麒的压制下翻身背对他。“别想用这方式报复我!” “我不恨你,哪来的报复?”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固执、这么笨!“报复就可以让我亲近同样身为男人的你?”懊恼地勾起莫昭尘,将因此被迫跪坐的他搂进怀里。“做这事哪有那么简单?你这个潇湘楼的主人会不清楚?” 背脊贴着炽热胸膛——如果能,陆麒衷心希望这样的接近能将他的心意传达给他,让他明白。 “除了你,我不想碰任何人。”游走在莫昭尘耳珠、颈背的唇低低吐着热气道:“我只想碰你,当明白自己对你是什么心思起就想碰你,我忍耐了好久你知道吗?” “你胡说……”莫昭尘被压弓起背,困难地平抚紊乱的呼吸。“别、别开这种玩笑,唔……” “我已经不是三年前不懂情爱的毛头小子了。”他边说,手滑移到他因跪坐而毫无防备的。“我知道我要什么。我要你。” “陆麒!”莫昭尘按住他下探的手,弯腰用上身的重量压制他妄动的手,由陆麒燃起的炽烈热火烧得他全身绷紧。“不要这样……” “告诉我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不想再费心思刺探推敲,他只想从他口中听见实话。“骗我上船之后决然背对我离开,你知道那让我有多痛苦?头一遭知道什么叫心痛如绞、心如刀割——” 他何尝愿意,但是不得不。“我必须——” 陆麒打断他话径自续道:“本来想恨你却恨不了,就算你这样对我,我还是想回到你身边、想守着你,想让你有我在的时候能安心入睡不必小心警戒,更想为你多做点什么——” 他……“啊啊——”陆麒未被压制的手毫无预警扳直他上身,使原先被压住的手得以在同时挑拨,令莫昭尘控制不住自己而叫出声。 “你的心里究竟容下了谁?”掌握莫昭尘勃发的手不停折磨他,每一回都刻意增添一丝力道,虽轻,但是以让敏感的感官尝到一波高过一波的情潮;心知在这情况下逼问是卑鄙的作法,但他别无选择。 谁教莫昭尘不肯老实! “白宁?那名叫若琪的姑娘?还是我?哪一个才是你心里想要的人?” “嗯……啊啊——别再、放手啊唔……”以跪坐之姿承受陆麒给予的一切挑逗,莫昭尘难掩一阵阵敏锐涌上的燎原热火,连喘息都变得异常困难的他,说起话来断断续续难以连贯,“若、若崎他……他、不是……呼……不是……” 若琪?在他心里的人是那名叫若琪的女子?听见他口中断断续续吐出的名字,陆麒的心凉了一截。 原来他心里——没有他,没、没有他…… 刀锋划上心头原来——这么难受……比溺水还痛苦…… “哼哼,呵呵……我明白了。”陆麒退开,在莫昭尘神智险遭击溃的前一刻松手,跳下床。“原来你要的不是我,在你心里的人也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这样:“陆、陆麒!”莫昭尘伸手欲拉住他却扑了空,想下床追他,偏偏方才的情火烧得他双脚发软,趴伏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他凄凉的背影离去。 乱了,什么都乱了! 因缘际会买下他并带回泉州时就乱了,决定送走他、将他推离身边也乱了;现下他一声不吭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更乱了! 情况乱、思绪乱,心也——乱了…… 像团找不到头尾的绵絮,这该怎么解才好? 第九章 砰! 潇湘楼自认坚固的门板就这么被一只大脚踹上,连同门闩应声倒地,变成两块毫无作用的木板。 “啊啊——地牛翻身吶!”房里像鸡拔毛似的尖叫出自平日一抿倩笑众人迷醉的白宁樱桃小口,睡得正香甜的她被这巨响吓得将自己卷在锦被中发抖。 老天爷保佑!教这地牛乖乖滚回牛窝里睡,老天保佑…… “给我起来!”一口气压不下来的陆麒从西厢房出来后,头一件事就是想找人出气。 想到的头一个人就是还在被窝中打滚,做着香甜美梦的白宁,哪管得了她是潇湘楼当家花魁、更别提考量自己大剌剌闯进女子闺房的举动合不合时宜。 陆家大爷不爽,什么见鬼的世道伦常、礼仪规范到他面前都是个屁! “说!若琪是哪个姑娘?长什么样子!住哪间房!我要找她!”他要看看让莫昭尘放在心里的到底是怎么样的女子。可恶!竟然口口声声念的还是那女子的名字! 若崎?白宁混沌似浆的脑子因为这名字顿时清醒,一头凌乱长发蒙住了大半脸孔,“你怎么知道崎弟?” 崎弟?“你在说什么啊!我要找的是潇湘楼一个叫若琪的姑娘!” 这家伙是不是误会了?被一头莽撞地牛震醒的白宁以手顺发,边道:“潇湘楼没有叫若琪的姑娘,只曾经有个叫若崎的少年。” 少年?陆麒不信地瞅着她。 唉,还是有没长进的地方哪!只要事关昭尘,他的表现就像个傻子似的。“若崎,白若崎,崎岖的崎字。他是我同胞亲弟弟,昭尘把他的事跟你说了?”有可能吗。她怀疑,实在太了解莫昭尘对自己的事三缄其口的性格。 “难道莫昭尘口中直嚷的若崎是男人?” “我弟弟还会是个女的?”这傻子。“你怎么知道他?” “他在哪?我要狠狠揍他一顿!”可恶!“不打死他我不甘心!”竟然跟他抢人! “下阴曹地府找去。” 一句话,轻而易举浇熄陆麒进门时的怒气,变得张口结舌。“他、他死了?” “死了快八年。”白宁补说道。“昭尘没跟你说?” “他作梦的时候——口口声声喊着这个名字。”陆麒说着,神色惨淡得彷佛大夫说他得了不治之症似的绝望,颓然坐上就近的木凳。“连梦里都没有我……”现下好了,他的敌手是个连面都见不着的死人,怎么打?怎么抢?根本一点胜算也无,惨败到姥姥家,啧! “你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白宁对面前一张绝望的悲惨表情翻了白眼。“跟昭尘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想什么没人知道。” “就是没人知道才让人恼火!”拳头搥上木桌,一想起莫昭尘凡事藏在心里的闷葫芦性格就火大:“别人不知道就算了,竟然也不让我知道!我是他什么人,连我都不说!” “你是他什么人呐?”白宁拿风凉话刺他的罩门。“他干嘛告诉你他在想什么?” “我是——”陆麒哑口无言,不甘心地抿嘴承认:“我什么都不是。” “呵呵……”表情真是千变万化啊,这张脸是怎么回事?怎么有本事说一句话换一种表情,看都看不腻。 “崎弟是为了保护昭尘而死——”将尘封许久的陈年往事告诉他应该可以吧,崎弟?白宁心中默问,半晌,发现自己被一双炽热目光锁死,彷佛在威胁她再卖关子就劈了你!呵,脾气真大。“我们姐弟和昭尘是在人贩市集上一起被老鸨买进青楼的,买我是为了替青楼赚银子,买昭尘是为做小厮,崎弟因为长得既高且壮,便安排他为护院——对我们三人而言,能在一起不被分开就已经足够,尤其是崎弟和昭尘,他们俩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我这个做姐姐的能怎样呢?知道他们的事也只能从旁照顾,把昭尘当作弟弟看待,这样的日子倒也过得去,但是好景不常,昭尘愈长愈俊秀,教一个常出入青楼的老爷给看上了,想收他做娈童。” “哪个混帐这么大胆子!”陆麒抡起拳,杀气腾腾。“我一拳轰了他!” “那老家伙早死了。”白宁离开床板,纤指戳上他脑门。“就在买下昭尘那一夜,被崎弟一剑送下黄泉。可是崎弟这么做也引来巡夜的护院,当时的昭尘会的功夫不过皮毛,我们三人逃离青楼原以为从此可以安稳度日的时候,不料身后还是有人追了上来,一剑刺向昭尘,而崎弟——”一阵哽咽让她说不下去,往事重提最伤人,但她宁可伤自己,也不愿是从昭尘口中说出,免得他因重提往事再一次内疚难过。 “为了护他以身挡剑。”陆麒替他接下去,想起了当年莫昭尘舍身为他挡剑的情景。 “没错。” “所以莫昭尘对他念念不忘?” “这辈子不可能忘。”白宁抹去眼角的泪,凝重俯视他。“这样的昭尘,你还要吗?他不可能忘记为他而死的若崎。” 原来是这缘故。恍然大悟的陆麒莫名其妙咧开嘴直笑。“如果他敢忘,我绝不会要他。” “为什么?” “我爱的莫昭尘不是忘恩负义的冷血家伙。” 白宁倏地红了脸。 “你脸红个什么劲?”怪女人! “这种话亏你说得出口,爱不爱的挂在嘴边成何体统?” “爱就爱,有什么不能说的!”啧!就说嘛!娘儿们就只会在意这等小事。陆麒站起身,唇边勾起笑。“哼哼,虽然老看你不顺眼,但是我欣赏你弟弟,他叫……白若崎是吧?” “陆麒?”他的反应让白宁困惑。 “他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我陆麒只有佩服的份。”满心的嫉妒愤怒因为明白事情始末解了纠结,取而代之的是欣赏与感谢。“再者,如果没有他,莫昭尘哪能活到现在,更别说当年能在泉州买下我,冲着这点,我陆麒还要谢他!” 谢他?“呵……崎弟地下有如一定会很高兴。” “总之,他忘不了才好,我就要心里帖记白若崎的他,白若崎没给的我给,来不及做的我做——总之,把他交给我就行了!” “这话是对崎弟说的?” “要不然我在你面前说干嘛?”他又不知道白若崎的坟在哪。“告诉你弟弟,有我在他可以安心待在他的阴曹地府,用不着上来。” “啊?呵!呵呵……”白宁捧月复低笑,夸张地笑弯腰。 “有什么好笑的,啧!”果然是个怪女人。陆麒抿紧唇不悦地瞪着她。 弯腰的白宁笑着笑着,鼻头没来由一阵泛酸。 糟糕!竟然被这小子逗出泪,真是的……暗中拭去泪,白宁不认为陆麒这小子会懂得怜香惜玉送上一巾方帕,她敢说,这小子要是看见她这模样一定会狂笑调侃。 “喂,笑够了没?” 拭去泪水,白宁站直身。“这话你自己跟崎弟说去。” “我又不知道他的坟在哪?” “我告诉你不就得了。”白宁眨眨眼,朝他勾勾手指。“难道你不想知道?” 好奇心被勾起的陆麒抿了抿唇,心不甘情不愿地靠上前去。 ※※※ 照着白宁说的路走,穿过一片竹林走到尽头处,果然看见一坯坟土,以及先他一步来到坟前对着墓碑自言自语的莫昭尘。 一时好奇,他并没有出声,悄悄接近,直到能隐约听见声音的距离为止。 “陆麒以为你是潇湘楼的姑娘呵……真像个笨蛋是不?”像在抱怨,也像跟往生的死者撒娇,只有在这墓前,莫昭尘才允许自己露出真性情。 笑脸迎人的面具之下,他莫昭尘不过也是个有喜怒哀乐的普通人呐。 说他是笨蛋?躲在一旁偷听的陆麒不满地抿紧唇。 “本想解释的,偏偏他来去就像阵风,我话还没说完他人就走了,拦不住……若崎,他不像你呵,没有你的沉稳内敛,直来直往像头没脑子的山猪……” 山猪?偷听的人双眉不悦地挑得老高。他说他是山猪,还是那种没脑子的? 唔……真想冲出去封住那张可恶的嘴。陆麒气得牙痒痒的想道。 “我羡慕他呵……戴着这张笑脸做送往迎来的生意这么多年确实是很累人,尔虞我诈、互斗心机,与同行、官府打交道真的是件累人的事,可又不得不做,谁教我已经一脚踏进黄河泥抽不开身,偏他不明白;说到底,他没你聪明,又蠢又呆、肠子又直、脾性暴烈、凡事不经大脑……” 这么说他未免太过分了吧?难道他浑身上下没一点好?陆麒气呼呼想道,前脚已经踏出去想捂住那张没一句好话的嘴,不知怎的,又难得地忍了下来。 “或许就是希望他这样,才将他交托给田兄照顾吧!”是他的私心,即使想将他推得远远的,也是为了使他保有这样质朴的性情,而将他交给性情豪爽、不懂拐弯抹角的友人照料。“海上的生活单纯,不至于弄浊他单纯的心性,如果让他继续待在潇湘楼,我担心他学会尔虞我诈的心机,也担心自己会影响他,毕竟同样是男儿身,这份感情——” 听不下去了!“你莫昭尘是这么胆小怕事的人吗?” “你!”倏地转身看见来人,说没被吓到是骗人的。“什么时候来的?”白宁把若崎的事告诉他了? 真是多事,他暗想。 “你说的话我全听见了。”笨蛋、山猪、没长脑子——唉。“我在你眼里就只有那些词儿能形容?” “我……”都听见了?莫昭尘转了转眼珠子,半天说不出话。 “这么贬低我难道不用说句抱歉?” “是你要偷听,怪得了谁。” “呵!倒耍起赖来了。”陆麒煞有其事的哼了声。 “你不是已经离开潇湘楼了?” “谁说要离开了?”陆麒越过他,放下带来的酒,从怀里拿出两只杯,注满醇酒。 一杯放在坟前,一杯执在手中。 “你在做什么?” 陆麒没有理他,盘腿坐在地上,不改粗鲁地向眼前冰冷的墓碑打一声招呼:“你就是白若崎?” 除了适巧的一阵风吹来,冰冷的墓碑并没有回应他的招呼。 “不吭声就当你是。”陆麒自顾自说道。 站在旁边的莫昭尘翻了白眼。这个笨蛋…… 须臾,陆麒突然抬起执杯的手向墓碑一掬。 “这一杯,我敬你是条汉子。”说完,他仰首饮完自己手中的酒,再将坟前那杯洒在黄土上,重新在杯中注入酒。 “第二杯,谢你当年舍命护他。”语毕,他重复先前的举动,再为彼此注满第三杯。 “这第三杯——”他顿了口,将目光移向身边人,拉他坐在身边。 “你想做什——” “我要你乖乖待在九泉底下看着!”他抢白,不让身边的人有说话机会,“你白若崎没来得及给他的我给,还没为他做的我做,反正就是一句话,把他交给我就对了!”说完,就干脆地喝完第三杯。 “你——”听闻他宣告似的话,莫昭尘只有张口结舌,完全没料到他会出这一着乱无章法的棋。 “就是这样,你不应声就表示我们说好了,今后他的事就交给我来担心。”第四杯干尽,他看向莫昭尘。“他把你交给我了。” “你这个……疯子……”莫昭尘掩面叹息。若崎要真能应声才叫有鬼,这大白天的…… “这也是被你逼的。正如你所说,我笨我蠢,就因为这样,才模不清你心里在想什么,今后我也不打算模清楚了,只要你不把心里的话挑明说,我就照我的意思去做。” “你——霸道!” “我也不想这样,可是不得不。”将他勾上盘起的腿,胸口贴着他的背搂在怀中,低头埋进他肩颈,轻吐热气,“你说端着一张笑脸做生意很累人,又怎么知道时时揣测你心思的我其实也不轻松?” “什么意思?” “你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不懂,满脑子以为只要缠着你,日子一久就能知道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可是——没办法,你人前人后都一样作假,根本就模不透你的心思,唯一的一次就是在泉州的花园里。” “泉州的花园里?” “还记得吧?那日你靠在我胸口打盹的事。” “记得。” “你绝对不会知道,那日你告诉我你怕吵这事让我有多高兴。” “你……高兴?”就为这点小事? “我当然高兴。”收臂搂紧怀中人,莫昭尘毫不挣扎的顺从让他觉得满足。 “你忘了吗?你说过只有我知道这件事。” “我记得,但那不过是件小事,你——” “我想,大概从那天起,自己就对你动了心。”他坦言,脑中想起那日他靠着他入睡的情景。“只是当时并不懂,不懂那种溢满全身的暖意是所谓的动心。” 厚掌掬起他一撮发摊在两人面前,粗糙的指月复轻轻摩挲着这撮柔软。“那日你的发搔得我直想打喷嚏。” 他的动作像挑逗又似无心,让把这举动看在眼里的莫昭尘不知如何反应。 “船离岸的时候——”往事重提的声音将莫昭尘失绪的心神拉回。“我扯开嗓子喊你的名字你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他的问话提醒他那日的记忆,揪痛了心。 “为什么不回头看我?”背对他的白衫身影让他懂了心痛,明白何谓心碎,才知道他在他心里是何等重要。“你竟然就这么走了,连回头都没有!” “不能回头。”被压在他胸前的头颅冒出蚊蚋似的细微声音:“一回头就会后悔自己把你送上船,所以无论如何不能回头。”死别他尝过,原以为生离的悲痛再怎么样也不会强过死别,然而,那一日彻底推翻他的以为。 原来,生离和死别一样让人痛彻心扉。 “现在呢?” “什么?” 陆麒将他的手压在自己摊开的掌上。“看看,我的手掌比你的还大,甚至能一掌扣住你两只手。” “那又如何?” “我已经大到能保护你了不是?所以——倘若此刻旧事重演,你愿不愿意回头看我?将我留在你身边?” 莫昭尘垂首不语。 “说话啊!”等待最是折磨,莫昭尘迟疑得愈久,陆麒的心就吊得愈高。 等了好半天,还是不见他吭声。 “莫昭尘!” “你不是跟若崎说好了?”头一句话不是回答,而是反问。 “说是说好了可是你又没有——”闪过的灵光堵住他的话,难掩喜色盯着洁白的头背。“难道你——”他答应了? 莫昭尘转身,回眸看他。“我现在不是回头了吗?” 啊?陆麒愣了会儿,脑筋好不容易转了过来,恍然大悟。 啊!呵!“哈哈哈……” “还是跟以前一样傻。”卸下心防任由自己靠上因笑而颤动的肩,说不上这是什么感受,只是莫名有种将抬高在半空的腿放落在踏实的地上的放心。 也许,他早该这么做才对…… 狂喜中的陆麒没那份小心眼去在意莫昭尘的调侃,也来不及注意躺在怀中的人闭上眼放心的微笑,狂放的笑声充斥在竹林间,净是得意。 只要能留在他身边,要他当傻子也无所谓吶! ※※※ “慢着!你说什么?再、再说一遍!” 他有没有听错?韩昱猛眨眼死盯着大刺刺坐在桌边喝茶的男人。 “我、要、把、船、交、给、你。”一字一字说,够清楚了吧。 他要把船给他? “我不要!”韩昱想也不想就拒绝。“要我成天在海上奔波晒太阳,不如一刀劈了我!” “是你说的。”陆麒起身,在房里左右张望找东西。 “你找什么?” “刀。” “喝!”韩昱收起扇子缩身一跳脚。“你玩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玩笑来着?”找不到,干脆摊手向他。“拿把刀来。” “别玩了!上岸才不过几天啊!你突然没头没尾就说要把船交给我,天知道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事非同小可!一艘船哩!还有上头近百人的兄弟!“你总该告诉我为什么吧!” “我要留在厦门。” 留在厦门?“为什么?” “你知道我到厦门为的是找人吧?” “知道啊,难不成——你找到了?” “嗯。” “那带上船不就得了。”用得着这么做吗?“不过多双碗筷的小事,用不着你抛下整船的兄弟吧!” “你也应该知道我对出海的事并没有多大兴趣,当初要不是该死的老田说我没有自己的船就不准我回去,我不会去抢下那般船还惹来你这个麻烦。” 说他是麻烦——太过分了吧!“喂喂,老兄,当我的面说我是麻烦不觉得伤人?” “你真的是麻烦一个。” “知道我是麻烦一个还放心把船交给我?” “以毒攻毒,以麻烦对付麻烦,我倒觉得很好啊。” 看来是说真格的了,但韩昱还是不甘心地再问:“你真的要留在这?” “嗯。”陆麒坚定地点头,毫不留恋。 “为什么?” “我要找的人就在这,所以我要待在这里。” “不顾咱们船上兄弟作何感想?” “我心意已决。”虽然一起出生入死不少回,不能说没有交情,但孰轻孰重还是要有所取舍。 “早料到会有这结果。”韩昱低声咕哝在嘴边:“还好有事先准备……” “你在嘀咕些什么?”听不真切的陆麒扬声问,一脸狐疑地瞅着他。 “没、没什么!”韩昱连忙摇头。“我什么话都没说!” “反正今后船上大大小小的事就交给你全权处理。” “你得先问问兄弟们的意见。”韩昱试图挽留,说着说着就走到门边。 陆麒不疑有他,交代道:“等你回船上去再跟他们说就成。” “你何不亲口对他们说。” “我不打算去见他们怎么亲口——”疑问尚未说出口,韩昱突然打开门,外头一排红着眼瞅住他的黑壮男子,个个咬着唇,一张脸揪得跟包子似的。 “头儿不要咱们了?” “头子要抛下咱们兄弟……” “头儿要咱们自生自灭……” 哀怨近乎哽咽到要哭出来的声音让陆麒听得浑身打哆嗦。“你、你们——怎么在这里?” “是我心血来潮,请他们一块来玩玩的呵。” “韩昱!”这家伙—— “头儿……” “头子……” “不要叫了!”眼前一大票男人掉眼泪的景象看得陆麒头皮发麻。“男人掉眼泪说出去还能见人吗?别忘了你们是海寇哩!啐,杀人都不眨下眼睛的家伙还敢给我掉眼泪!” “谁教头儿不要咱们了,呜……” 要把他们连船交给表面上是书生样,实则没良心又冷血的韩昱,还不如把他们丢进海里喂鱼去。 “要是让韩昱当头儿,咱们跟离死期不远有啥差别,呜……” “没错、没错。” 为了免去这麻烦事缠上身,现下这时候被说成恶人他心甘情愿,“为了这票兄弟的身家性命着想,还是别把这差事交给我。” “就是、就是……” 为了日后生计,众人不惜冒死应声。 “韩昱!”这家伙——“我不管!不是下船不当贼就是上船归韩昱管,总之,别来烦我!” “头儿!” “头子……” 声声呼唤,步步逼近,只见数排档在门口的黑脸汉子一条心挤进房,唯一的心愿就是将他们的头儿带回船上去。 “别、别过来!”陆麒急叫着步步退。 懊死!哪里有路可以逃? “韩昱!你这个卑鄙的家伙!” “不卑鄙就不是我韩昱了。” 当副手事少又不必晒太阳,傻瓜才会不干哩。 “你——”陆麒一掌推开他,不惜牺牲英雄本色,跳窗去也。 好个落荒而逃! “头儿!” 啊啊!怎么跳窗了!想不到头子会作出这忒孬的事的黑脸汉子个个愣在原地,相互张望。 这时,凉凉的闲言如冷风扫过—— “追不上的话,我韩昱可就当定你们的头儿啰!” 啊!这怎行! 众人如遭雷击醒,纷纷一边惨叫一边前仆后继冲出门追去。 “头儿——别丢下咱们啊——” 第十章 “怎么回事?前头闹烘烘的。”正坐在园内亭中对奕的莫昭尘和白宁两人,被突如其来的嘈杂声打断闲情逸致。 “爷!爷!不好啦——”从园子外冲进来的小三子来不及换气,急着说:“外、外头一票面目狰狞的黑脸大汉不知怎搞的,全冲了进来!” “黑脸汉子?”白宁望向好友。 “冲进来?”莫昭尘同样一脸茫然看着红粉佳人。 最后,两人同时看向小三子。“发生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就是那住在天字号房的——” 轰轰隆——如雷般的急奔声响掩去小三子的话,还不明白事由的两人望向声音来源,只瞧见黑压压一片人影往亭中逼近,眼看就要冲进仅容几人的凉亭。 “喝!”白宁惊叫一声,呆愣在原地。 初见这阵仗的莫昭尘也同样愕然,还来不及想到要如何回应,直到瞥见被追赶的人才回了神。 跑在最前头的不就是—— “陆麒?” “还不快跑!”喊人的声音才出口,最先冲进亭中的陆麒已经扬臂勾搂住他一同直往前奔,不顾另外两人死活。 眨眼功夫,黑汉大军就要挤进这仅能容纳五、六人的小小凉亭,吓愣了神的白宁瞠着美目看那阵仗,瞧着黑脸大军往自己逼近。 “啊——” “白宁姑娘!”被叫声惊回神的小三子一时心急,冲向平日仅敢远眺不敢亲近的佳人,双手抱紧伊人纤腰,想也没想地往亭外跳,完全忘记他们潇湘楼花园内的凉亭是建构在—— 水池中央。 哗啦啦……两人成了道地的落汤鸡。 “救、救命……”她、她不会游水啊!“救……” “别怕!”站稳脚步的小三子赶紧伸长手抓住慌乱的白宁,边说话安抚:“这池不深,能站稳的!” “我、我怕水,咕噜……”慌张的白宁压根没法子站稳,以为自己快溺毙在池水内。“救命……” “没事的!”一双手臂紧抱白宁不放,承受慌张的她挣扎时不停落下的拳劲,重复同样一句话!“没事的、没事的……” 前仆后继的奔跑声渐去渐远,最后渐渐地消失不见,就像黄梅时节的骤雨般,来得快去得也急。 轰隆隆……怦怦、怦怦——不知何时起,震耳的疾奔声被安稳如大鼓的心音取代,引领慌张的落水佳人恢复平静。 怦怦、怦怦…… 这个声音是——逐渐回复镇定的白宁这才抬起头,正巧迎视小三子忧心忡忡的表情。 “白宁姑娘,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白宁惊魂未定的颤声道,一反平日威声娇喝的模样。 “没事就好。”呼,幸好这池不深。“呵呵,你我都成了落汤鸡呵。” “落水鸳鸯不好吗?”美目展露万般风情,终于决定鼓起勇气表白、全力争取。 “咦?” 这呆子!白宁咬唇,深吸口气再开口:“我说你是鸳,我是鸯,不好吗?” 啊?咦?“什么?” 这、个、呆、子!羞红了脸的白宁气得大叫:“小三子!” 喝!“小的在!” “本姑娘命令你娶我进门听见没有!” 习惯白宁吆来喝去的小三子直觉便是点头应声,领悟自己答应了什么之后,张大了嘴瞪着依偎在自己胸前的美丽佳人。 “没得说,就是这样!”别反悔,千万则反悔……内心祈求老天爷成全的白宁嘴上硬撑着霸道语气。 “是……” “你不甘愿?” “不、不是……”小三子急忙摇头,结结巴巴道:“我、我非、非常高、高兴,真、真的非常高兴……” “真的?”抬起的娇容是一副佯装骄傲的表情,直瞅着眼前脸红的男子。 “真的!”小三子点头如捣蒜,就怕一直以来默默爱慕的佳人怀疑他的真心,瞬间变卦。“我、我发誓!我是真的高兴。” 重新偎进令自己安心的胸怀,白宁满意地漾开笑靥低声叹息:“那就好……” ※※※ 另一厢—— 没来由被人拉着跑的莫昭尘还是头一遭这么狼狈。 一切全拜拉他手不放的陆麒所赐! “我为什么要跟你一块逃?”双脚不停奔跑间,他向前头的人抱怨。 “没听过夫唱妇随吗?”陆麒头也没回,一心只想甩开后头的追兵。“难不成你要我被扛上船再出海个三年五载?” “也好过我莫名其妙被扯进你的麻烦事。”好累,他们跑了几条街都数不清了。“你到底做了什么坏事让人追着满冲跑?” “就是不打算做坏事才被追得满冲跑。”呼……边跑边说话还真不是普通的累。 “头儿……头子——等等咱们呐——”身后呼喊声声催。 “阴魂不散!”陆麒低咒了声,突然顿住脚步转身抱起来不及停住,眼见就要撞进他怀里的莫昭尘,一个跳跃,跳上一户人家屋顶,压低两人身子。 “头子——” “头儿——” 杂沓的脚步声和阵阵呼喊就在两人眼底呼啸而过,待声音渐渐消失在远方,陆麒才松了口气,翻身坐起。“啧!” “你还没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叫就是不打算做坏事才被追得满街跑?” “那个姓田的是恶名昭彰的海寇你知不知道?” “当然知道。” “知道还把我交给他!” “只有他制得住你。” “就不怕我被他整死回不来?” “我没想过——” “没想过什么?”陆麒没好气问。 “没想过会再见到你。”莫昭尘躺在屋顶上,望向蓝天。“我以为你恨我都来不及,一辈子不会再踏上厦门这个地方,可是——最后仍见到你了。” 近乎庆幸的叹息熄了陆麒心中最后一丝怒火。 “你太小看我的决心。”侧躺在他身边,陆麒想也没想就抓起袖子替他拭汗。“我认定了人就不会改变,死都不会。” “你以前也曾这么替我擦汗。”莫昭尘喘着气笑道。 “以后也会这样替你擦汗。”简单一句话,道尽陆麒投注的情意。 莫昭尘拉下他的手,没忘记那些骇人的黑脸大军。“那些人究竟什么来头?” “海寇。” 不会吧?难道他是——“他们叫你头子,莫非——” “你以为我怎么能回厦门?要不是霸了一艘船,当上海寇头子,那个姓田的才不会放我离开。” 为了回厦门甘愿当海寇?“你为了回来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当然。”陆麒双手交叉于胸,哼声连连,颇以自己为傲,“只要能让我回到厦门找你、待在你身边,什么法子我都会用。” “我值得你这么做?” “当然值得。”陆麒答得完全不暇思索。 “总要有个理由吧?对同样身为男子的我这么执着的原因——” “你又为什么会对我动情?” “我——” “说不上来吧。”陆麒笑瞅哑口无言的他,落下淡淡一吻。“情爱不由人,为何动情、怎么生爱,任谁也说不上来,如果真要我说——”话说到一半,陆麒突然抱住身边人转了半圈,让他压躺在自己身上。 “你这是干什么?”再相逢,这句话已经成为莫昭尘的口头禅,谁教陆麒总是一时兴起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 “就是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他不解问道。 “你枕在我胸膛上的这种感觉,我希望你能一直这样,在我怀里闭上眼睛安心地休息。”为了这个目的,无论如何他都要回来。 “只是这样?”他看向一脸正经的陆麒。 只为让他有个安心休息的地方,所以想尽办法回厦门?莫昭尘觉得不可思议。“真的就只是为了这么简单的理由?” “就是这么简单。”陆麒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么做再天经地义不过。 “你——呵!呵呵……”真是个呆子吶!凡事只为他想的呆子呵…… “有什么好笑的。”他可是很认真的哩!“我说的是实话!” “我没说你骗我啊,我只是——” “只是什么?” “累了,有点想睡。”发自内心的笑意染上眼眸,陆麒的情让他无法躲避。 “那就睡吧。”陆麒压他躺在自己身上,双手交叉围在他腰背。“有我在,你大可放心。”想要的人就在怀中,陆麒像得到价值连城的宝物般心满意足,只差没哈哈出声。 “我知道……”莫昭尘应着,逐渐进入梦中。 何谓安心?二十多年来首次尝到这滋味,甜美得不可思议。 从此以后不必人前人后逞强、时时警戒了呵……他这么告诉自己。 积累多年疲惫的身躯终于有一处能让他安心休息的地方。 微风徐次,拂过一身轻松自在——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