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龙阙》 第一章 自有朝代以来,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朝代更迭乃是常事,不足为奇。 然一次次的改朝换代,嵌合其间的多是一番战乱局势。 乱世中,烽火不断、狼烟不止更是避无可避。 在这样的局势中,已无君臣之分、友朋之别,在战争中求得一线生机成了最重要的事,再也无暇顾及其他。 人言:乱世英雄辈出。此话一点也不假,善战之将士如云,运筹帷幄之贤者亦有。 是的,每逢乱世,必有英雄贤者潮涌而出,但其中真正能运筹帷幄、掌握天下局势胜负关键的能人异士不过一二。 潜龙、凤显——便是自古以来人们对能在动荡乱世中手握胜败兴衰之旷世奇才的称号。 然,此二人并非同存于乱世之中,且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未有人知,只知蟠龙石、凤凰玉现世不久便能引出潜龙、风显。 而旧朝天恩,因凤凰玉出,引凤显入世,遂使承天新朝起而代之。 如今,虽已改朝换代,但百废待兴,正是用人唯才之际,凤显却在此时神秘消失,令人联想起另一串自古传下的辞句,亦是传说—— 潜龙在野,凤显出,朝代更迭; 凤显隐没,潜龙起,民安国兴。 由此可推知,凤显应存于乱世,潜龙将现于新朝初。 笔而,为求天下苍生安泰,国势兴旺,寻找潜龙势在必行。 只是—— 潜龙在野,下落不明。 欲寻,难矣…… *** 沁风水榭,如今不再景色优美似三月。 入冬时节,虽因地处江南气候尚暖,但还是有些花草不堪微寒,照着时节凋零。树上的叶不是泛黄就是凋落,稍微顺应了冬临时万物肃杀之气。 别院中,景色因此略显萧然。 即便如此,仍然给人一种与世隔绝、超然物外的感受。 凉亭内,为了隔绝微寒冬风,自亭顶铺落透明如蝉翼却不透风的薄纱,亭内还置放装满烧红石炭的火盆。 微寒冬风呼啸,三道人影在亭中谈了许久,其间总回荡着悠然筝音不歇,作为陪衬。 不过在一名男子莽撞入内之后,所有的宁静祥和全烟消云散。 “啊——”一定非他不可吗?燕奔剑眉打起麻花结,眉心凹谷比任何人都深,让他俊朗阳刚的轮廓变得有点可笑。 “老是迟到的家伙哪来那么多废话!”季千回挑着柳眉,含笑讥讽。 “可是要我去找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怎么可能?”唉,潜龙哩!既名为潜龙就知道不是能有什么蛛丝马迹可供他找寻的,去!“你知不知道‘潜’字怎么写?又代表什么意思?” “这话该本姑娘问你啊,你这大老粗。” 季千回双手叉腰,砸话回去,一语中的、一针见血,刺得燕 奔哑口无言。 呃……环顾四下,这个嘛……“姓曲的,你懂不懂学问!” “师承江南书院。”不知他问这何用的曲翔集还是拱手回答。 那——在座四人,唯一不懂怎么握笔的,恐怕只有他燕奔了。 “怎么,无话可说了?” “千回。”凤骁阳轻笑遏止季千回的得寸进尺。“燕奔,现下只有你能办这份差事。” “为什么?”燕奔哭丧着脸,大口吞下一杯茶,发出不雅的咕噜声后哀怨道:“要找人,季千回的素流斋有的是消息流通,由她找不是更快?” “唉唉,你这死没良心的,人家为了一块烙火玉可是累了大半年,还要我办事?想得美哩!”被空耍了大半年还要折腾她,啧!她才不依。 燕奔看向凤骁阳,得到“就是这样”的颔首回应。 “那、那还有冷焰啊!” “冷哥哥现在杀骁阳都来不及了,哪会答应。”季千回代替主子说道。 “呃——还有培价嘛!” “你迟来留不住人,要骁阳怎么找他办事?” “所以——”燕奔突然了悟。“不要说这原本是培价的差使,而我只是倒霉得代他接手。” “你来迟不是?”凤骁阳淡笑反问,也等同是回答了他。 “那我去找他回来不就得了?” “时间不多。”凤骁阳沉声道,眉宇间透着凌厉神色。“燕奔,别挑战我的耐心。”语毕,十指轻柔弹起低沉愁重的曲调,犹似亡魂曲。 听不懂曲中真意的燕奔好歹还看得懂脸色。 望见一张阴邪绝冷的脸,燕奔困难地咽了咽唾沫。“呃……是,燕奔遵命。 “自甘苦吃。”缩进曲翔集怀里避难的季千回吐舌送风凉。 真的惹火主子可没那么简单就了事的,笨蛋!她暗忖。 “不过——”冒着危险开口,实在是因为这回的差事他一点头绪也无,而天下如此广阔,茫茫人海要他从何找起?“能不能给点讯息;方便我找啊?” 一曲中歇,噙着冷笑的细长黑眸垂视小指勾起的筝弦,待听见亭中三人屏息以待的顿气声,才一唇:“蟠龙石。” 燕奔锁了剑眉。“蟠龙石?”什么怪东东? “欲找潜龙,先寻蟠龙石;欲求凤显,先采凤凰玉。”安静看戏的曲翔集令人意外地插了口。 坐在他腿上的季千回回眸看他。“你怎么知道?” 曲翔集只是一笑,并没有多作答覆,一双眼复杂地望向凤骁阳。 他到底在盘算什么? 待在沁风水榭意久,对于眼前这俊美得不可思议的男子,曲翔集愈是疑心。 靶觉到他目光的凤骁阳抬眼对视。“有事?” “你到底——” 曲翔集想开口询问,却被燕奔卤莽打断。 “蟠龙石在哪儿?” “想死?还是立刻动身?”长指挑起官弦,凤骁阳落了冷言:“你已经耽搁太久。” “我立刻动身!”开什么玩笑!让他动手还得了。打了几年没一回赢过的燕奔很有自知之明。 “唉,拖拖拉拉到这种地步,算什么男人。”季千回叹气。“难怪你每次都来迟。” 迟……燕奔突然想起一事,正要开口,见凤骁阳指尖将落,迅速地吼完:“这差事我何时一定要办妥?”这非问不可。 指尖缓了肃杀之气。“这的确是个问题。”问得有理,可以缓些时候动手。 呼——燕奔抬臂拭去满额冷汗。 “六个月后见不到潜龙,至少也要蟠龙石。”凤骁阳拈指挑音。“找颗石子比找人简单不是?” “简单?”燕奔瞪大了眼。 茫茫人海找个人都像在海里模针,更何况是颗小石头,而且—— 六、六个月?燕奔比出“六”,讶异的脸上再添“不会是当真吧”的疑惧。 六个月要他在茫茫人海中捞条潜在里头的龙? 偏偏,凤骁阳并不理睬他像见到鬼怪似的表情。“怎么,还有问题?”两指再度挑起筝弦,脸上的冷笑亦毫不客气。 显然,燕奔的罗唆让脾性极佳的凤骁阳动了肝火。 “没!”还敢有什么问题啊!“我立刻去、马上去、这就去!” 要命就快逃啊!燕奔狂吼在心里,双足一蹬,施展轻功飞快窜离。 燕奔一走,亭中又回复静谧的氛围。 “容我问件事。”季千回突然开口。 “送”走燕奔似乎令凤骁阳心情大好,拨了几弦起音,边弹边应:“说。 “邢培价为何离开?”他对主子最忠心,向来不离沁风水榭,怎么突然—— 撑撑音色不绝,悠然曲调未歇,流泻在亭中的筝音中混着答覆: “你可懂‘叛’字何解?” 亭中,两人错愕,相视无言。 一人依然优闲。 *** 杭州最负盛名的酒楼中,独自坐在角落的健硕男子打进门叫了酒菜之后,就一直维持同样的姿势,像被点了穴似的动也不动,离他最后一次倒酒已有一刻钟之久。 而这个陷入呆茫而无法自拔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到鬼门关前绕了圈便拔腿跑的燕奔燕老兄。 只见他瞠着一双死鱼待幸眼注视与双目平行的酒杯,眨也不眨的,教人以为坐在角落的是等木石像。 终于,宽健的双肩因叹息而一起一伏。 唉……似无止境的叹息自双唇吐出。 见鬼的!蟠龙石?谁知道那鬼玩意儿长啥样子? 潜龙、潜龙,顾名思义就是潜藏起来的家伙。天下这么大,找一个有心藏起来的人不是存心为难他吗? 再说那颗蟠什么龙石的,去!谁晓得它长什么鬼样子?一点线索也没有,要他去哪儿找那颗石头? 说什么找到蟠龙石就能引出潜龙,问题是——蟠龙石要他上哪儿找去? 茫茫人海中找人都不容易了,现在要他找一块石头,这不是摆明要他死吗? 呜呜……早知道就别犯老毛病了。一日迟,终生憾,呜……他不过是迟了几天的行程嘛,何苦这么为难他,硬要他接下邢培价的差事? 好哀怨啊……仰首啜饮杯中酒,但愿能消千古愁,呜……干脆好好过完这六个月便是,死也要做个饱鬼。 “听说了吗?” 就在燕奔陷入自怜自艾、无可自拔的时候,隔壁两三桌客人们交头接耳的声音不时传来。 当然,正在为自己考虑后事如何安排的燕奔没多大心思理会,就当这是七嘴八舌随风过,半点不留耳边风。 “听说蟠龙石现世了!” 蟠龙石!一口酒哽在喉间,呛得燕奔咳红了一张黝黑的脸。“咳咳……” 他有没有听错?蟠龙石? 天底下哪来这么好的运道? 思绪转寰间,燕奔已经夹起随身棍棒,端菜捧酒移师到别人桌上,一毫不客气地坐上唯一空着的板凳。 “来来来,人说四海之内皆兄弟,就当是小弟结识各位的见面礼。” 三名书生打扮的男子相互看了几眼,又见燕奔端上桌的酒菜香味扑鼻,比起他们桌上的薄酒花生米奢华岂止百倍,便彼此示意容忍突然插话的燕奔。 燕奔于是顺水推舟,为三人斟酒。“刚听你们说起这蟠龙石,小弟我很感兴趣,就不知这蟠龙石有什么地方值得各位谈得这么起劲?” “啧,你这村野莽夫怎么会知道这蟠龙石代表的意义。”三人中之一的白衫文生摊开摺扇扇了几回凉风,气傲地说道。 村野莽夫?燕奔一听,剑眉恼火锁起,但思及得从这群穷酸书生口中打听想要的消息,便不得不忍。 季千回那婆娘的毒舌都能忍了,这票穷酸能毒得过她么? 所以——忍! “嘿嘿嘿……小弟是没啥学问,但是听各位公子说话,好像这蟠龙石是个什么宝似的。” “它的确是个宝。”青衫书生点头道:“民间有个传说,凤凰玉现世不久,就会引出风显,助真命天子平定乱世;而蟠龙石出,就表示潜龙将现,为新朝立纲定策,使国运昌盛。所以这蟠龙石是个宝,是个不折不扣的宝啊!” “就是、就是……”其他两人同声附和。 “那它长什么样子,三位见过没有?” “什么样子?”燕奔一问,似乎问傻了在座三人。 “你们也没见过?” “这、这么珍贵的宝物哪是普通人能见得的!”黄衫书生红着瘦削得几近病态的脸恼道。 “那还说这么多。”去!不过是一票清淡的无用家伙,亏他以为能听到什么好消息。呸,浪费他酒菜。 “张兄勿恼。”白衫男子按捺住友人的怒气,自以为是地勾起轻讽浅笑。“我们三人就是为北上一睹蟠龙石风采才结伴同行。” 一睹蟠龙石风采?“蟠龙石出现了?” “你不知道?”白衫男子的轻问中含带多少嘲讽,任谁都听得出。 忍!燕奔默念在心,笑脸待人。“小弟真的不知道这事儿的来龙去脉,还请三位公子赐教。”好样的!这一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病号也敢看人低,真是瞎了六只狗眼。 “我不妨告诉你。”青衫书生咳了几回,煞有其事地板起脸。“这蟠龙石就在北武郡王府。” “北武郡王府?”燕奔皱起眉追问,不相信自己真这么好运道,平白无故的消息便自动送上门来。 “没错!北武郡王爷的长公子就是当世的潜龙啊!” “哦?有这回事?”潜龙已经现世?燕奔心中难免生疑,如果潜龙已现,凤骁阳那小子何必拿死逼他办这差使? “就是,这消息来自雷京,听说圣上已经准备请长公子入朝为巨,还听说是正一品宰相,主事军机处。潜龙就是潜龙,我们承天皇朝有了他就不愁百废不兴了。”青衫书生发出感叹:“唉……自四郡起而讨伐旧朝昏君后,百姓总算能过过好日子了。” “就是就是……” 燕奔一边想着潜龙现世的消息,一边也没漏听三个穷酸书生的话,眉头因为疑惑而打结。“我还有个问题。” “还有什么问题?”黄衫书生似乎被问烦了。“有问题快问!” “这个……潜龙现世于各位什么事?你们北上做什么?” “之前不是说了么?一睹蟠龙石风采啊!”这个村野莽夫连话都听不全,啧! “北武郡王为了令天下人识得蟠龙石,决定在明年雷京城西的迦南寺落成之日将蟠龙石迎入迦南寺供奉一天一夜,好让世人有幸见见这块能引出安民兴邦的旷世奇才潜龙的神石。” 迦南寺落成之日?“那是什么时候?” “明年季春四月十五。” 四月十五?燕奔掐指算了算日子,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他终于明白了。 离落成之日还有足足四个多月,难怪凤骁阳给了六个月期限,根本就是算准了嘛! 啐!他摆明知道有这回事,偏不告诉他,什么嘛!这么爱陷害人,难怪连邢培价也受不了。 不知详情的他,到现在还以为邢培价不过是闹点小脾气才离开沁风水榭。 但是事情真有这么顺利?燕奔心想。 霉运走久的人在面对难得的好运时心中生疑是在所难免,此刻,燕奔正是此种心态的最佳例证。 蟠龙石在北武郡王府?嗯——姑且不论其真假,还有那潜龙是不是真的就是北武郡王爷的长公子,他目前手头上只有这消息,不找死路一条,找了说不定就真给他蒙上。找对石头带对人,脑袋跟身子就不用分家了。 嗯……看样子不去碰碰运气就太可惜了。 “决定了!” 燕奔大掌拍上桌,震得酒菜立刻离桌三寸有余,更绝的是,落回桌面时酒未洒,盘中菜肴完好无缺,连菜渣也没掉出来。 此举吓呆在座三名瘦弱书生。“你……你……”这、这个彪形大汉是什么来头?此刻三人同生如此疑问。 “没事没事。”燕奔哈哈大笑,执棍离桌。“我决定上雷京去看个究竟,看看这蟠龙石长得什么模样,还有这传言中的潜龙多高明。哈哈哈……”语罢,燕奔笑着离去。 走到门边,脚还没跨出门槛便停住。 哎呀呀!他忘了件事。 突然想起事情的燕奔,右拳轻击左掌心,转身回到三名书生面前。 望见那张笑容可掬的脸,书生们再也没有心思轻蔑以待,只盼眼前这位老兄快走快好。 “你……你又想做什么?”尚未从方才一击中定神的书生们,异口同声时还难掩颤抖。 “我忘了付帐,哈哈哈……”燕奔边说边探进怀中钱袋。 “小二,这桌算我的,一锭银放这儿了!” 咚地一声,银子安稳地放在桌上。 “各位,我先告辞了。”豪爽地抱拳以礼,燕奔这才头也不回地离开。 而店里三名脸色吓得惨白的书生之中,白衫书生首先回神,盯着桌上银锭半晌,终于决定伸手拿起。 谁知道一拿起来—— 匡嘟一声,摆放好酒好菜的桌子竟然随着他拿起银子的动作毫无预警地崩垮于三人面前。 “这、这……”三名书生瘫坐在原位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会儿才意识到自个儿从鬼门关前绕了圈回来,没有死成,已算万幸。 老天爷!他们竟然不知死活地轻蔑一名武林高手! 第二章 “半停半行半观望,且走且看且思量;君问吾将居何处?但言四海皆可藏。” 清清淡淡的吟诗声在不知历经几代前人挥汗开垦出的平坦山路上回荡,伴着冷冽的山风和驴拉的篷车踏踏的步伐声,别有一番物外情趣。 突地一个颠簸外加一声破天响的驴叫阻断吟诗声,车也因此顿停。 “怎么回事?”车帘从里头被拨开,探出一张茫然脸孔。 那是一张俊秀不足以形容的容貌,面如冠玉、风采翩翩,仙风道骨似的飘然离世,给人一种缥缈感,令人觉得这名男子与众不同。 只可惜一只黑色眼罩罩住这名男子的左眼,成了缺憾,令人惋惜。 拉车的驴仿佛通晓人性似的,甩着头,前蹄不停踏地;男子下了车查看,发现右侧车轮陷入被降霜遮住的凹洞,难怪车子动弹不得。 “这么一点小伎俩就将你唬住,莫孬。”男子抿唇笑道。 驴子发出无辜讨饶的撒娇。 “呵呵呵……就原谅你这回。” 不过现下该如何解决才好?男子支着下颚思忖。这篷车之重不是他一人之力就可搬起,要他推车那更是想都别想,一身懒骨要他这么折腾自己未免太不人道。 那要怎么办呢?嗯……右眼瞄了瞄山路两旁。 “啧啧,小弟遇一个困境,还请两旁隐身多时的绿林好汉现身,帮个小忙推车如何?事后小弟定赠谢礼。”难怪这条山径虽然平坦,但路上杂草丛生,原来是有山贼野寇出没,才让这条路逐渐荒芜。 “去你个祖宗!”被发现的贼寇纷纷自树间落下,数了数——约莫有十来人,为首者是其中最健壮的彪形大汉。 “要爷们帮你推车?小子,你是不要命了还是存心找死?”他们是名气响亮的山贼耶!要他们帮忙推车? “何必这么气愤?”男子笑意不减,口气也有点无可奈何。“用不着问候在下的祖宗吧?要不,你也得下阴曹地府去才知道小弟的祖宗过得如何啊!” “你——你找死!” “慢。”手中摺扇向前,暂时止住贼寇将起的攻击,男子神色依然从容。“在下不过行经此路,用不着以死相抵吧?诸位不过要点过路费,在下也只想下山去,不如来笔交易,五十两白银充当过路费,诸位若肯帮在下推车,再加十两。如何?” “杀了你抢走所有银两岂不更聪明?”贼寇之中有人脑子动得比较快,抢先如是说道。 “说得也是。”男子点头,很讶异贼寇之中也有肯动脑子的。 “那么,这笔生意谈不成了?” “连谈都不用谈!” 为首者一吆喝,十来人极有默契地冲向被围在中央的男子和驴车。 真不想动哪……男子悠哉游哉地想着,移步到驴子身旁,解开驴背上的重负,拍拍驴子。“全是你的错,由你收拾去。” 驴子会意地长鸣一声,迅速冲向来袭的贼寇。 只见此驴前蹄后腿并用,执刀剑棍棒的贼寇不是被前蹄踢中胸口,就是被强劲的后腿踢飞数尺,倒地不起。 转眼间,十来人只剩侥幸没挨中驴脚的五六人还能站着撑场面。 “还要打吗?不如就帮帮在下,赚个六十两白银回去疗伤如何?”男子好心劝道。真是不用脑袋,怎么才能做不赔本的生意还不知道么?“若再执迷不悟,恐怕连一两银都没有。” “你……你,好样的,给我上!” 气不过、怒更甚,贼寇们被男子一句风凉话点起更盛的火气,就算受伤倒地,也因为怒气填膺,硬撑起身子展开第二波围剿。 啊啊……反而激起更多怒火哪。男子心想。 真是错估,想不到这山贼野寇还有些志气呵。情况如此危急,然这男子还有时间闲闲思忖,当真是不知死活。 “看本大爷的刀!”其中一名欺近男子的山贼在举刀挥下时大喝。 一刀落下,没有利刃划开人肉的声音,再定睛一看,却不见方才还在眼前的男子。 人呢? “在后头哪,这位大哥。” 轻笑淡扬,随后一只摺扇敲上山贼后颈,就见一名彪形大汉闷声倒地。 “各位,在下并不想惹事,小忙不帮也就作罢,在下并不强求,不过再玩下去,可别怪在下不留情面。”懒得动、懒得打才说这么多劝他们收手,为什么这些人就是听不进去? “纳命来!” “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污。”男子轻声言道,闪过一刀一剑,又摇了头。“唉……真是自找苦吃。”他说的是引出山贼的自个儿。 就在他返后以躲避迎面袭来的棍棒时,不料脚跟踩上凸起的石块,一个踉跄,眼见就将挨上一棍—— 叩的清脆一响,是棍棒交击声。 适时出手的是—— *** “我说贼老兄,做山贼嘛,何必这么认真?”正被件恼人的事烦得不知如何是好,又眼见这山路漫长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而觉无聊的当头,正好听见嘈杂吆喝、刀剑挥舞声,一时好奇才闻声而来的燕奔,单手起棍挡住正要敲上跌倒在地的男子、毁去一脸俊秀的狠棍,完全不把对方运棍的力道放在眼里。“闹出人命来可不是好玩的,不过为财嘛,何必动气。” “你少管闲事!”十来名贼寇返后,重新整起场面,将二人一驴围在里头。“要命就快走,别碍着了爷们办事。” 燕奔见怪不怪地打了个呵欠,侧头看向身边才站起身、正忙着拍去衣衫灰尘的男子。“我说你啊,如果我帮你打退这票杂碎,又帮你推车,算你一百五十两白银不为过吧?” 一百五十两?男子挑了眉,右眼斜睨。“一百。” “一百五。”喂,这山贼少说也有十六、七个,才多四十两银多不划算啊! “九十。” 燕奔摇头,手指比出“一”跟“四”。“一百四!” 男子同样摇头,杀得更低。“八十。” 败给他了。“一百就一百,要不就走人了!” 一旁被冷落的贼寇气得咬牙。 在他们面前讨价还价?有没有搞错!“把他们全杀了!” 吆喝声群起,猎物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态度激得所有山贼怒气横生。 眼见局势不利,男子点头,结束议价。“行。” 燕奔扬掌向他。“击掌为凭。” “口头为证。”男子扬掌拍合。 “好。”咧嘴大笑,燕奔执棍在掌,足尖一点,迎战十来名山冠。 只见他的随身齐眉棍在掌心把玩旋转,像个孩童在耍根似的;巧的是每一棍不是打中山贼胸骨、就是袭上山贼的背脊,发出结结实实的闷重声响,一根落下就是一人倒地不起。 最后甚至棍身随腰转出大圆,两端棍顶如水花四散般地挡开围剿上他的刀剑,点击贼寇双掌,痛得他们抱手跪地,哀声嘶叫。 这人好本事。一旁观战纳凉的男子靠在驴身上,闲闲无事想着。 扇柄轻敲驴头。“学着点。” 连声的哀怨驴鸣似乎在说“别折腾我,我不过是一只驴”。 这哀怨加上撒娇的磨蹭惹得男子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说来听听。” 他微抬头,方才和自己议价的男子咧着笑走来。 瞄向他身后,十六、七名贼寇倒地不起,像死了似的。 “你杀了他们?” “怎么可能?我没事杀这些人作啥?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想抢点闲钱花用的贼而已敲昏就成了。” “不过听说这山上的贼寇可是官府悬赏的贼匪,为首的贷银五十两,其余的各贷十五两。” 燕奔眼睛为之一亮。“真的吗?” 男子执扇揖礼。“对救命恩人怎敢有所欺瞒。” “好,有没有绳子?” “绳子?” “用来绑人啊!”开什么玩笑!此时正当用钱之际,他苦恼的事就是身上银两全花了精光,正愁下一顿不知在哪里;现下白花花的银子就倒在地上,不乘机绑去官府领赏的是笨蛋。 他燕奔可不是。 “在下没有。” “那——”左看右望,燕奔陷入苦思。没有绳子怎么绑? “不如将他们的腰巾解下,充当绳索如何?”男子提议。 炳!“好主意!你等等,我绑完他们就来帮你。” 似乎被燕奔的笑意感染,男子也扬起浅笑颔首,在原地等待。 只见燕奔粗鲁地解下贼寇的腰巾,有时让被解下腰巾的山贼在地上滚了几圈,弄得灰头上脸;有时甚至不小心让昏厥的山贼腾空转了几圈,重重跌落在地,无端掉得鼻青脸肿。粗鲁之至,古今罕见。 还不时听见他发出“腰巾用这么长的作啥?麻烦!”、“没腰的家伙学人用什么腰巾,还绑得这么紧,欠揍!”之类的抱怨。 男子见状,更是逸出笑声。 好不容易将一票山贼捆绑成串,燕奔将绳索一端缠在臂上,轻松自若地拖行至男子面前。“好了,现在我来帮你。” “多谢。”男子拍拍驴,引它回车首,扣上衔环辔头,坐上车。 “可以了。” “好,接下来就看我的。” 燕奔振了振臂,只手按在陷落的车轮,低喝一声往前推。 男子突地轻喝,接着是嘶嘶驴鸣,篷车就这么扬长而去,停也不停。 被留在原地的燕奔傻了眼,望着扬起的烟尘,总觉得事有古怪。 茫茫然望着空荡荡的手掌才想到—— “见鬼的!”他忘了跟那家伙拿银子!“存心坑我啊!”这死穷酸! 什么之乎者也,见鬼的礼义廉耻,书读这么多是读到哪儿去啦?明明击掌为凭、口头为证,还存心坑他。 “去!知不知道我就靠这笔银子到雷京啊?死小子!” 他怒极地大吼,咬一咬牙,就施展轻功,拔腿追去;而后头十来名昏厥未醒的贼寇就这么被他拖行在山路上飞驰,未曾清醒。 或者,是清醒时眼见自己浮在半空又被吓昏—— 再不,就是醒时突然一头撞上石块再度昏厥—— 总之,就是没有一个完全清醒过。 *** 炳哈哈…… 那人真是够迂了,竟然老实到这地步。 坐在以惊人速度飞奔的驴车上,男子笑声不断。 不过这样憨直的人倒是少见,他的武功看似质朴,可全都是真材实学、稳扎稳打的硬派功夫,呵呵,倒是挺合他性情的。 不过他实在是太憨了点,恐怕他不是第一个唬弄他的人吧?呵呵。 “什么事这么好笑,说来听听如何?”耳边突来传来一阵不属于自己的声音,饱含再明显不过的怨气。 他侧首一望,那男子粗犷阳刚的怒容不吓人也难。 哦……追上来了?男子先是讶然瞠目,半晌过后则风轻云淡地扬起捉弄人的浅笑,轻喝驴子停步。 待车子停妥,他浅笑问道:“有事?” “你这死穷酸,敢骗我?” “在下骗你什么?” 燕奔的大掌摊在他眼前。“拿银子来!” “银子?什么银子?” “说好的一百两。” “呵呵……我说这位大哥,那些山贼总共能换二百七十五两银,在下只答应给你一百两,照理说你还得给我一百七十五两才对,我没有要你还已经够厚待你了,怎么你反倒要我给你银子呢?”回头瞒了瞄,发现十来名山贼还完整地横倒在后头。呵,眼前人功夫底子不但不浅,还可说是深不见底啊! “我管你什么狗屁倒灶的歪理,我只知道书念愈多的家伙愈奸诈狡猾,总之,一百两拿来!” “难不成你被读书人唬弄过?”笑谚染上他外露的右眸,像猫儿似的存心逗弄人。“说得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要你管!”燕奔咬牙忍住。啧,愈看愈觉得这家伙跟凤骁阳很像,都是耍死人不偿命的黑心鬼、奸诈穷酸,表面上装出一副道貌岸然,骨子里净是坏水满肚。去,他不屑!“到底给不给?” “实不相瞒,在下没带多少盘缠。” 没带银子?“啧,刚才是谁说拿五十两当过路费的?”口出狂语的人会没银子?骗谁啊! “方才只是权宜之计,不信你大可到我车里瞧瞧,能不能翻出二十两银都有问题。” “真的假的?” “我像在骗你吗?” 燕奔老实点头。“像。” 男子双手一摊。“那就请你上车翻翻,眼见为凭罗!” “翻就翻,怕你不成。”他就不信他真的两袖清风。 燕奔松开右臂绳索上车,掀开车帘,透着白天日光看车里摆设——除了书册还是书册,再不,就是角落处摆着的古筝,果然没银两的踪影。 有没有搞错?比他还穷!“没米没粮,你一路上吃啥喝啥?” “有粮借粮,无粮只好在山野中想办法。” “难怪瘦得跟皮包骨似的。”轻蔑地瞄了车外的瘦削身子一眼,燕奔摇头下车。“算了,就当我燕奔向来跟穷酸犯冲,你走吧!” “你是燕奔?”男子扬了扬俊秀双眉。“江湖人称疾电雷驰的燕奔?” “你这臭穷酸也知道江湖事?”忙将绳索缠回臂上的燕奔对他知道江湖人送给他的名号很讶异。 “多少听说过。”男子拱手为礼。“在下南宫靖云。" “你姓啥名哈关我什么事?”白作工的燕奔心里还是很不痛快。 “江湖人哪来这么多计较。”南宫靖云笑道。 “说得也是。”燕奔闻言,同意地点了点头。 燕奔此举倒让南宫靖云讶异。他以为江湖人难免自认江湖历练已足而落人自以为是的狂傲,但燕奔似乎并不是那类人。 “唉,南宫靖云。” “有事?” “你是不是要下山?”燕奔突然问及,一双眼不时瞄着驴车,似有所图。 “是要下山,为什么这么问?” “你有车不是?” “那又如何?” “这驴子也挺壮的,能拖不少东西吧?” 早明白他用意的南宫靖云只是含笑不答,等着看他如何开口。 燕奔嘿嘿笑道:“你要下山,我也要下山,既然同路不如就借我驴车用用,也省得我拖着这票人下山累得半死。” 驴子似乎听得懂人话似的抗议鸣叫,一双前足腾空踢了踢,像在拒绝似的。 “去!一头驴哪来这么大脾气。不过要你多载个人、多拖点行囊而已,吵什么吵,” 驴子仍鸣叫不已,像是在表达不满。 “还吵!” 眼见这么大的人跟头驴子吵架,南宫靖云忍不住笑出声。 呵,真是个豪爽的江湖人啊!说气就气,说不计较就不计较,这样直率的人倒是少见。 “你不气了?”南宫靖云开口一问,打断人畜争吵的有趣场面。 “有什么好气的?”燕奔将绳索改绑上篷车尾端,压根不认为会被拒绝。 “哦?” “要我是你也会这么做,不会武功就只能动脑子想办法保命,怪不了谁。”江湖路走多也看多,他不过是气他诓骗他而已。 “方才就算你说身上没银两,我也会帮你,你根本用不着骗我。” “阁下有副侠义心肠。” “谁跟你侠义心肠来着?”去他的什么心什么肠!燕奔黝黑阳刚的脸浮一浅红不自知。“我只是看这票仗强凌弱的家伙不顺眼。” 南宫靖云看得分明透彻,浅笑轻扬。“就当是如此吧!” “什么就当是如此,分明就是这样!” “是、是,就是这样。”呵呵,真是个有趣的人啊! “好了。”燕奔反客为主先行跳上车,坐定后朝站在驴旁的南宫靖云伸手。“上车吧!” 这是谁的驴、谁的车啊?南宫靖云先是一愣,回神后看着面前朝天的大掌,再抬头看坐在车上的人。 完全不觉自己鸠占鹊巢的燕奔一脸困惑,似乎不明白南宫靖云盯着他看的用意。“干嘛?我脸上长了麻子啊?” “不是。”鸠占鹊巢到不自觉的人,再怎么跟他计较也是枉然。 说来奇怪,南宫靖云对他这番举动并不感到特别生气,只是觉得有趣。 伸手让他拉自己上车,并肩而坐,他右眸含笑看他。“你常常这么做?” “什么?” “把别人的东西当作自己的。” “有吗?”燕奔仍浑然无所觉。 “呵呵……” “你笑什么?” 燕奔皱眉,着着并肩而坐的南宫靖云,这才发现他有张俊雅出众的容貌,只可惜一只眼罩遮去左眼,成了出众相貌唯一的败笔。 看着看着,他冷不防地疑问出口:“你的眼——” 南宫靖云敛起笑声,回眸。“什么?” “没、没什么。”发现自己突然变得多事,燕奔摇头。“当我没问。”不过是路上偶遇,等到达最近的官府就要分道扬镳的陌路人,他问对方的私事作啥。 不过好奇心仍然不放过燕奔,教他不时瞄向南宫靖云的脸,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黑色眼罩上,明显得连被看的人都察觉到自己被注意着。 “换我脸上长了麻子呵。”南宫靖云笑睨道。 “你脸上没长麻子,只是——” “什么?” “没什么。”按捺住发问的冲动,燕奔专心看着前方。 不知怎地,看到南宫靖云左眼上的黑罩,他的胸口便一阵揪痛。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为这张俊秀面容觉得可惜,并没有深思太多。 但南宫靖云并未作此想,只手按上左眼,笑问:“你是好奇我的左眼为什么戴了眼罩?” 本想回避不谈,但南宫靖云既然主动提起,他只好老实点头。“怎么弄瞎的?”这一问,问得直接干脆,完全不留任何余地。 想也是,如果说话懂得委婉,这人就不是燕奔;是以,只有坦白直接的问句从他的嘴里说出,不带任何修饰。 但也奇怪,这么直接的话从燕奔嘴里说出来并不让南宫靖云觉得受窘或难过,反而觉得这才是燕奔会说的话。 恐怕是外表的健硕质朴让人觉得燕奔就是这样的人,而不会对他的话多做揣测。 此刻,南宫靖云真是作此想。 但是问及他的左眼,南宫靖云原先闲适的神色为之一敛,有些迟疑地开口: “我的眼——” “别说。”瞧见他泣然的神情,燕奔突然心中又是一阵揪痛,冲动地打断他的话。“不想说就别说,我并不是一定要知道。” “但你想知道不是?” “是想知道,但要是得逼你提起你不想提的往事,我宁可不知道。”燕奔困窘地搔了搔头,朝他咧嘴一笑,又道:“如有冒犯,还请原谅。” 对于他的道歉,南宫靖云愣了愣,表情像是在说“会这么细心,一点也不像你”似的。 燕奔侧目而视读出他的想法,不满的表情洋溢脸上。“干嘛这样看我?” 南宫靖云右眸笑眯成细线,真诚道:“你人不坏。” “废话!”去!这臭穷酸到底会不会说话。 第三章 走出山路,车行进入一处小村落,只见白发老者、系髻孩童成三成两,在沙地或坐或瘫,有的还躺卧在屋檐下,人人面有菜色,整个村落看不到丝毫生机。 此时虽是入冬时节,但此地属衣食富庶的江南地带,不该有此凄凉景象才是。 燕奔看傻了眼,连后头贼匪自醒来后就没有停过的求饶声都没听进耳里。 “这是怎么回事?”燕奔扯动缰绳缓住驴子的步伐,问身旁同样看到这样民不聊生的惨状的南宫靖云。 南宫靖云下车走到不远处的田埂上抓起土块,轻轻一握,就见土块化成黄沙从指间滑落,在地上堆起沙丘,他俊雅悠然的神色遂教凝重取代。 燕奔下车来到他身后。“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水。”南宫靖云只吐出这么一个字,抬头望向远处,暗自在心里盘算。 “什么水?”他不懂,随着南宫靖云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片光秃秃、只剩杂草点缀的田野,再多也没有。’ “这个村子——”南宫靖云转身走向一位老者,蹲身询问:“老伯,请问这地多久没水流经灌溉?” “啊……”老人家似乎因为太久不曾说话,或因饥饿过久,以致开口迟缓。 南宫靖云又问了一遍。 “啊!一年多了!” 一年多?“为什么会这样?” “因……因为引水的渠、渠道坏、坏了……” “没人告知管辖此地的县衙?”这里是沛阳地界,难道沛阳县令是个不顾百姓的昏官? “说了,但——唉……新朝初立,虽说皇帝爱民如子,但光要应付旧朝遗留的困顿就让官府疲于奔命,像我们这种小村落……没法兼顾的……”叹息里,没有对新朝的怨怼,反而同情新朝得接下旧朝遗留的窘境。 “怎么不迁到容易生活的地方,这村子这么小,根本……” “人亲土更亲哪小子,谁想离开自个儿落地生根的地方?” 对于燕奔的疑问,老人家干笑数声以应。“小的难照料,老的又走不远,只有年轻力壮的远走他乡,一去不回……” “老伯您别说话了。”为老人家诊起脉的南宫靖云轻声开口:“你胃寒脾弱,肝损气虚,需要休养生息。” “休养生息?”老者虚弱笑出声。“咱整村都在休养生息哪……咳……” “这叫哪门子休养生息!”燕奔怒言,抬头环视四周,这情景与旧朝末年有什么不同?一样是民不聊生,一样是百姓面带饥黄。 南宫靖云看了看老者的脸色,在几处穴位以气运贯,让老人家能舒服一点,再看看四周—— 恐怕得留在这一段时日才成。 “燕奔,我只能送你到这里,最近的县衙离这儿只有一个山头,过了那座山便是沛阳城,你可以把那批贼匪交给官府换货银。”他指着北方说明。 “你要做什么?” 南宫靖云笑了笑。“我在这儿有些事做。”语毕,便自顾自地陷入沉思。 首先必须清算这村落人数,孩童有多少,老人又有多少,这其中还有多少人能走能动,而身染重病的又有多少;其次再看这附近山野是否有山菜野食,总要先解决民生问题才是。 “喂。” 接着得找寻旧渠道的路径,再看它是如何坏法,能不能修缮,还有河道是否有变…… “南宫靖云!” 燕奔的声音将南宫靖云在心里默打的算盘拨乱。 他回过神,讶异燕奔还在身边。“你还没走?” “你想留在这里帮这些村民?” “是又如何?”要笑他不自量力么? “你这臭穷酸哪来这么大本事。”这里老的老、小的小,瘦弱不堪的更是比比皆是,他一个人能做什么?“你疯了啊?” “这是我的事,不送。” “唉,自不量力四个字会写不会?” 南宫靖云白他一眼后,为另一人诊脉。“量不量力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啥!这是什么口气!“管你行不行,大爷我还有事,没工夫跟你瞎扯。”要是迟了时候把潜龙带回沁风水榭他的命就会被凤骁阳收了去,根本没闲工夫再理其他事。燕奔心想。 南宫靖云也没留人的意思,一句“请便”后就不再理他。 事实上,在争吵的时候他已经为五个人诊脉,得出的结果与老者相同,都是长期饥饿所致的身虚体弱。 因为急于替每个人诊脉,所以没有多余的闲情逸致和燕奔吵嘴。 受到冷落,燕奔愤而转身离去。 *** 全村共一百二十三人,二十名孩童、三十名村妇、二十名村夫、五十三名老人,其中能走能动的只有四十一名——约近天色昏黄、日落西山时分,南宫靖云在还能走动的村民帮助下估算出这村子的人口。 只有四十一名能走动,而且因为气虚不能太过劳动……他苦恼皱眉,心知若只有他一人绝对力不从心,尽避不少村民愿意强撑起身子做些事。 唉……他开始后悔之前忍不住满心担忧对燕奔发了顿脾气;且现在又近晚,根本没有时间到山里头寻找能食用的野菜和需要的草药。 一个人果然勉强。他沮丧地靠在车旁,只有驴子忠心陪在他身边,仿佛知道主人的忧心沮丧,呜呜低鸣。 “实在太勉强,这局势非我一人之力能为。”南宫靖云苦笑,无计可施之下,只有仰天长叹。“新朝虽有心救黎民百姓远离水深火热,无奈旧朝遗留下的问题实在太多;朝政、民生、军防……百病齐发,又是已病入膏育,并非一朝一夕可以解决,唉……”叹息间!日已落入西山,四下昏暗一片。 “你在这儿做什么?” 一道声音自他头顶落下,原以为是天黑才让眼前一暗,抬头望,才知道是一堵健硕的肉墙挡去残余夕阳。 错愕之余,声音又起。 “你以为在这里发愣就能帮村里的老弱妇孺?”不会这么傻吧? 燕奔?“你——” “别你啊我的。”燕奔打断他的话,自己开口就是一串:“去看看那堆草药有没有能用的,缺什么再跟我说;另外那一堆野菜野兔,去叫些还能动的村妇弄给大家吃,天色晚了,先填饱肚子最重要,其他的事明儿个再说。’” “你怎么在这儿?” “你别管。”燕奔抿唇不愿多说,转移话题:“我刚交代的你听进去没有?” 被错愕驱散的神智回笼,南宫靖云突然没来由地呵呵笑出声。 “你笑什么?”见鬼的,他在这有什么好笑的。燕奔怒瞪那一张笑不可抑的俊脸,目光再度落在那只黑色眼罩上。 那只眼:为什么会瞎? 南宫靖云强迫自己收回笑声,才发现他凝视自己的目光。 “燕奔?”又在看他的左眼。 “干嘛?” “你这么在意我的左眼?” “还好。”燕奔收回目光,像发现什么似的,突然叱喝道:“喂!大虎,那堆是草药不是野菜,你放错地方了。”真是笨蛋! 大虎?南宫靖云顺着他吆喝的方向看去,那不是:“那是你捉的贼寇吧?” “嗯。” “他们怎么会帮你?” “我跟他们谈条件,若他们愿意在这儿帮忙,事后我会放他们一条生路,不送到官府换赏金;但要是他们中途逃跑,只要逃一个,我就杀全部,一个不留。” 用生死让他们相互牵制、彼此监视,以避免有人心生逃跑之念?南宫靖云侧首看向燕奔,突然觉得眼前这伟岸男子并非只是个在江湖上打滚的游侠。 “干嘛这样看人?”收回视线的燕奔垂目对视。 “你不在乎你的赏金?”南宫靖云笑问。 “大不了窝在荒山野岭就是,又不是没拿天当被子盖过。” “这么看得开?” “别说废话。”燕奔别过脸,庆幸现下天色昏暗,脸上的火辣没人看见。 去他的!他燕奔就是不习惯被人用那种怪异的眼神看,好像他做了什么丰功伟业似的,真教人难受。 他不过就是……就是拖着一票山贼野寇上路,却满脑子净是这村子里的萧条凋零,愈想愈火大才折了回来,又没做什么见鬼的大事,干嘛这样瞠着眼看他。 “燕奔?” “干嘛?”燕奔回应的话没半点好口气,也没有回头。 “你在害羞?”瞧出他心思的南宫靖云恶劣地挑明。“呵呵………这么大的个儿竟然受不了别人的目光?” 被他三言两语轻易地激回头,燕奔垂目对上始终盯着他的眸。 还是忍不住注意覆在左眼上的黑罩。 他又对着他的左眼发愣。、“你真想知道我左眼的事但问无妨,我一定会据实以告。” “用不着。”燕奔飞快拒绝,而南宫靖云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锁着他的目光让他头皮发麻,他忍不住扯开喉咙:“我脸上 “长了麻子啊!”两道声音极有默契的同时出口。 燕奔顿时一愣,讶然瞪视说出自己惯用的话的人,南宫靖云也毫不客气地傲然回瞪。 半晌,两人别开视线,同声大笑。 一笑泯去百千仇,没仇更没恨的两人顶多曾意气用事吵嘴过。 是以,一笑结交知心友。 曾有的间隙因这一笑而消弥,如云似雾,随风散—— *** 是夜,在难得的饭饱之后,村民依照南宫靖云的筹划安排,依病情轻重、男女老幼,分别住进十多名彪形大汉临时整理出来、暂且还能遮风挡雨的几间屋舍。 至于这十来名山贼则挺干脆地自愿窝在几乎变成废墟的荒屋,燕奔和南宫靖云两人自然也不例外。 只不过——理当陷入黑甜乡的深夜,还有人在搭起的火堆旁忙碌着。 由睡梦中醒来发现少了一个人,燕奔走到火堆旁。“这么晚了你又在瞎忙些什么?” 似乎已经习惯他没一句好话的说话方式,南宫靖云不以为意。“整理你采来的草药。” “等天亮再整理不就得了?”燕奔说道,顺势蹲在他身旁,看他一双手在草药堆里忙着摘叶取谤,未曾停过。 一双手被许多种药草汁液沾染得极为狼狈。 “天亮我得去探勘河道,看看灌溉的渠道是怎么个坏法,才知道要怎么补救。”南宫靖云头也没抬,一边动手一边回应。 燕奔看着他的侧脸,想了好半晌,终于开口:“抱歉。” 这两个字倒是缓住南宫靖云手上的工作,他抬头看他。“此话怎说?” “我以为你不过是一时意气用事,随口说要帮忙,过没多久一定拔腿就跑。” “你曾这么想过?” “你到底是个臭穷酸嘛!”呃——望见向自己扫来的白眼,燕奔嘿嘿笑道:“当我没说,但我真以为读书人就只会空口说白话,啥事都干不了,满脑子状元及第、升官发财,根本不晓得民间疾苦;自以为一张嘴能治天下,一枝笔就能断生死,狗眼看人低,什么以天下为己任只是嘴上说说,心里还是为自己的仕途盘算。” “你以为我是那种人?”原来他这么看不起读书人,南宫靖云总算了解为何他打从一照面就没有给他好脸色的原由。 “谁教你满车教人倒尽胃口的书。”燕奔拾起一株草药。“这要取哪里?” “叶根。”南宫靖云顺口回答,并问:“现在呢?” “所以我才跟你说抱歉嘛!这又要取哪里?” “茎。”南宫靖云拾起同样的草药示范,又问:“你不怕我这的读书人度量狭小,记恨不消?” “你要是这种人的话,我早拍拍走人,哪还会留下。”不畏冬风为所有村民诊脉,又彻夜不眠整理杂乱的草药,对不相干的人如此用心,哪会斤斤计较这种小事? “那么我在你眼里不是臭穷酸了?” “不是。”他坦言。 “呵呵……”南宫靖云笑出声。“燕奔,你这么老实如何在江湖中打滚?”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十二个字就是我行走江湖的原则。” “原来如此。”南宫靖云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 “你去休息!剩下的交给我。”关切之语忍不住出口,连燕奔自己也愣住。 明明有事在身必须赶往雷京,但他就是抽不开身离去,南宫靖云的一举一动都让他忍不住分心注意。 啧,他也太多管闲事了吧?燕奔在心里咒骂自己。每回赴约总姗姗来迟都是因为路途中多管闲事,亏江湖人送他个“疾电雷驰”的称号;他的轻功堪称一绝没错,但……就是会迟到,打死都改不过来被与己无关之事绊住脚的习惯。 是该改,但天下有太多不平事让人看不顺眼,不管他就不是燕奔! “你不懂草药,交给你只会让我担心。”南宫靖云不怎么领情。 “一肩挑起所有的事,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未完的话停在瞧见南宫靖云似笑非笑的眉眼、唇角上,才知道——“好样的。敢戏弄我!” “哈哈……你不笨嘛!”南宫靖云恶劣地以一副到此刻才发现他有脑子的口吻说道。 “南、宫、靖、云!” “呵呵……”南宫靖云笑声未止,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笑颜的身子冷不防一个斜倾,咚的靠上身旁一只健臂。 燕奔直觉就是往后一坐,双腿蹲得发麻而来不及反应的南宫靖云顺着燕奔后退的身势滑进他怀里。 燕奔立刻双肘撑地,免得两个人都落人跌倒在地的狼狈下场。 “你的身子很暖。” “废话!练武之人气劲在体内游走,哪会像你这臭……读书人一样,身虚体寒,冷得像块冰一样。” “你差点又叫我臭穷酸了。”常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南宫靖云暗笑着。 “我改了不是?”啥!一时口快而已,那么计较。燕奔暗忖,完全忘记半刻钟前自己曾说过南宫靖云并非爱计较的人。 眼前的草药因为这一倒被满天星斗取代。南宫靖云叹了口气,似在自言自语:“当今天子的本命星日渐强盛,象征承天王朝国运的天曲星也逐渐有拨开云雾见月明的迹象,但还需要多少时日才能大势底定,让天下的百姓过好日子?” 燕奔仰首望天,除了一轮明月和满天像极窥视着什么的星子之外,他啥东西也看不出来。 啧,天子本命星是哪颗?象征承天王朝国运的天曲星又在何方?望了半天还是不懂。 去!像个呆子似的。他咒骂在心里。 这家伙跟凤骁阳简直没两样——一个是三不五时掐手指算些狗屁倒灶的气运,一个是看着夜空观星望月。哼,人的运势成败又岂是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能够评断出的。 燕奔打死不信这些观星、卜算之学,嘴硬得很。 “我说你是累坏了还是傻了?一朝盛衰岂能看满天星斗决定。谋事在人,若是做君主的不懂爱民治国之道,就算天上的星星亮得跟日头一样,结果也是只有败亡的份。”说的话并未得到回应,燕奔微恼地低下头。“我说的话你听见没——”睡着了? 垂目盯视着躺在怀里的人,说不惊讶是骗人的。 毕竟才认识不到一日光景,南宫靖云就这么安然睡在他怀里,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多作解释;换作在江湖闯荡多年的他绝对不可能这么安心地睡在陌生人面前,今晚浅睡片刻便醒就是最佳的佐证。 稍有大意使身首异处,江湖人不可不慎。 但是南宫靖云这家伙竟然这么老神在在?怀中人那完全不担心他是否心怀歹念、有所图谋的安然,让燕奔萌生一种觉得自己的防备警戒十分可笑的恼怒。 是他燕奔生得一张让人信赖的脸,还是他南宫靖云早看透他这个人只有一张坏嘴? 啧!低低咒骂一声,燕奔按上南宫靖云的肩欲推醒他,却在望进怀中人白皙的侧脸与带着浅笑的眉眼时顿了手。 “就这么放心我?”盯着腿上正熟睡着的人,燕奔喃喃自语,浑然不觉向来粗声粗气的自己刻意压低了声调。“想来也是,你有什么值钱东西好让人抢的?” 除了满车教人头痛发昏的书册之外,南宫靖云根本什么钱财都没有,多事程度又跟他不相上下,阮囊羞涩更是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的事。 这样说来——跟他还真像。 燕奔突然想到,他之所以落得身上连一两银都没有的窘境,不就是因为在前个镇上将银两全送给一个当街卖身葬父的小泵娘么? “都是好事之徒哪……” 星夜下,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轻荡,一抹若有似无的情愫也悄然由生。 是物以类聚的惺惺相借,还是别具深意的其他缘故? 此时,并未有人深思,只因—— 当局者皆无所觉。 第四章 “大虎,今儿个大伙儿的吃喝全交给你张罗,老鲁去山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草药,见了就采回来;其他没事干的给我去看看哪间房子修好后能住人的就去修,砍柴、挑水这些重活就自个儿挑着做,要是被我发现哪个人逃跑,就别怪我一棍分了你们!”天一亮,燕奔粗鲁地端起一票似乎变成他手下的可怜山贼,完全不把对方可能会群起反击放在心里的威声喝命,最后还不忘撂下警告:“别以为全逃了就啥事也没,我燕奔的名号听过吧?要是自认跑得比我快就尽避试试。” “是……是……燕大爷……”十来名山贼应得唯唯诺诺,作梦也想不到他们一票兄弟会栽在江湖中人称疾电雷驰的燕奔手上。 逃?只怕他们死命跑都没人家走路快哩!又不是想死! “别忘了留几个细心的人看顾村民,并且超空算算村里能派得上用场的农耕器具有多少。” 身后,巡过患病的村民一轮后的南宫靖云补充说道:“另外,如果得闲,烦请各位开始整土,以备不久之需。” 燕奔转身,浓眉锁紧。“不多睡会儿?”早知道就别起身叫人,让他枕在腿上多睡会儿也好。 南宫靖云回以一笑,依旧神闲气定。“我说过天一亮就去探勘渠道。” 说得也是。“路上小心。”叮咛的话才说完,燕奔又回头吆喝山贼们开始着手方才交代的差使,自己也准备找些事来做。 才举步,就被身后人拉住。“干嘛?” “这一趟路得麻烦你。”昨日问出渠道源头离这儿有二十里远,路上又多颠簸小丘,不列车行,如果步行又会耗费时间,所以——但愿他不会动怒呵。 麻烦他?燕奔一脸不解。“什么?” “抱我。” 色泽微暗的薄唇勾起浅笑,南宫靖云神色从容的道出骇人的话而没有一丝羞赧;然听的人是双目诧异大瞠,活见鬼似的。 抱……他、他刚说什么?抱他? 急促的心音对燕奔来说十分陌生,踏进江湖头一遭觉得心神不定,像是——他自个儿也说不上来。咽了咽唾沫润湿忽觉干涩的咽喉道:“你疯了不成?” “你不抱我?”眉头微蹙的难过神情,点缀在一张俊秀面容,看来有些凄楚。 燕奔心惊胆战地左看右望,压低声音:“你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见鬼了,同样是男人,他要他——抱他? 怎么个抱法?燕奔屏住一口气在胸中,好半天都提不上来,难受得紧。 “你真的不抱我?” “你——咳、咳,要我抱你做什么?” “不抱我,你怎么施展轻功带我去旧渠道探看?”南宫靖云一脸理所当然地说:“你不知道,前往渠道一路上没有半点平坦路,驾车骑驴都不可行,要是步行得耗上不少时间,当然得靠你的绝妙轻功带我往返才能省事省时不是?” 闻言,梗在胸口的气让燕奔一时岔气猛咳,气血为之滞碍,随即涨红了脸。 南宫靖云亲眼目睹,心知他会错意,恶劣地暗笑在心里。 呵呵,果然有趣。 “你,咳咳……你这家伙……” “怎么,我哪里说错了?” 送上一脸无辜,南宫靖云外露的右眼闪过狡诈眸光,让燕奔逮个正着。 “你敢戏弄我!” 被这么看穿,南宫靖云毫不客气地捧月复大笑。“哈哈哈……是你自个儿会错意,怎、怎能怪、怪我,呵呵……” “你——”燕奔气得咬牙,健臂一伸,将眼前的恶劣家伙勾来身前,故意使点劲加重箍制的力道。 南宫靖云回眸,挑了挑眉,仿佛在问“你想拿我怎办”。 在他身后的燕奔先是额头压在他肩上,好半晌不吭声。 在想如何教训他吗?以为他会发怒暴喝的南宫靖云因他反常的举动凝神以待。 不料半晌过后,忽觉身后一阵微颤;片刻,笑声由小渐大,就在耳畔。 这反应,让南宫靖云首次尝到何谓一头雾水。“燕奔?” “有意思!炳哈哈……你这家伙的确有意思。”燕奔收了收臂,让南宫靖云的背更贴紧自己胸口,感受他胸口因狂笑而产生的起伏。 “你气傻了么?”一头雾水的懵懂让南宫靖云感到烦躁。以往,每个人、每件事都在他掌握之中,早将戏耍众人看笑话的坏心眼融入性格当中的他,头一回碰上出乎他意料的反应。 因为猜不透、模不着燕奔不按牌理出牌的脾性,他觉得有些烦躁。 “你不是寒窗十年的书呆子呵!”燕奔腾出手轻戳他额角。“这里头装的不只之乎者也,还有坏心眼啊!南宫靖云。” “那又如何?” “那让我觉得有趣啊!”读书人他见多了,目光呆滞、答非所问,只会一天到头“夫子有云”的多得不胜枚举;但不像读书人的读书人他倒是头一回见着,怎么不让他觉得有趣? “南宫靖云,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是善是恶,他尚且无法看清,但光就他为这些村民所做的事来看,该属于善而非恶,虽然仍有些坏心眼。 “你觉得我南宫靖云是什么样的人?”轻易化解自个儿乍起的烦躁不悦,南宫靖云的右眸挑起笑意,反问道。 燕奔粗犷的阳刚面容忽然闪过一抹算计眸光,让就近捕捉到这抹瞬间而过的算计的南宫靖云为之愕然。 原以为粗枝大叶和燕奔是秤不离铊、孟不离焦;但就在四目交接的那一瞬间,他窥视到燕奔粗中有细的谨慎小心。 这个燕奔,究竟什么来头?南宫靖云自问,思绪逐渐绕着这上头打转,不知不觉陷入沉思。 一个突然的天地倒置骇回他的神智,清醒时,发现自己正坐在燕奔左手臂,背正躺在他右手臂上。 “你做什么?”南宫靖云硬是压下惊慌,强撑起冷静自持的从容应对,只有极度心细的人才能听出他话中的一丝胆战。 “吓到你了?”出人意表的,燕奔竟看得透,也毫不客气地挑明,完全不给对方台阶下。 南宫靖云瞅着他好一会儿,点头。“是的,你的确吓到我了。”既然被看穿,再怎么掩饰都是白费功夫,不如承认。“满意了么?” 燕奔温情的厚唇咧开笑。“我不打算吓你,别忘了,是你要我抱你的。”平朗的嗓音在说这些话时刻意低沉轻语,夹杂的暧昧不言自明。 南宫靖云也不甘示弱,双手勾在燕奔颈背,十指交叉。“的确是我要你抱我的,现在咱们可以上路了吗,燕大侠?” 完全不在意自己被同为男人的燕奔抱在怀里,南宫靖云脸上一派从容惬意。 反倒是旁观的村民们皆瞪大了眼,生平头一遭见到这场面,惊讶得不得了。 而燕奔的反应和南宫靖云如出一辙,仿佛这世间只剩他二人,全然不把自己怀里抱了个男人这回事放在心上。 不过,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他压根儿不觉得手上多了什么。 “你太瘦了,抱在手上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到底是男人不是?随便哪个姑娘都比你重多了。”低下头,看见南宫靖云一身的清瘦纤秀,燕奔忍不住皱眉抱怨。 哪个姑娘都比他重?南宫靖云白他一眼。“听阁下这种说法,似乎经常坐拥温柔乡?”不屑的微恼油然而生,察觉自己有这般心绪的南宫靖云突然静了下来。 他因为燕奔的话觉得气恼?惊觉自己的异于往常,南宫靖云觉得疑惑,但并未表露在脸上。 或许,就算他脸上透露出一点茫然,正急忙澄清的燕奔也来不及看见。 “我才不会那么笨,把银子丢进那种钱坑!” “你是不怎么聪明。”回神后的南宫靖云打蛇随棍上,硬是刺了他一枪。 啧!燕奔啐了声,双手上下震了震,似乎在评算怀里的人有几斤重。 “你做什么?” “连一根芽菜都比你来得重。” “我是个臭穷酸不是?无金无银,哪来的机会让自己吃饱喝足,练出像阁下这般雄壮威武,与熊如出一辙的体格。”一根芽菜?南宫靖云翻了白眼,好气又好笑。“上路了,燕、大、侠。” “上路就上路,干嘛把话说得含刀带棍。” “那也是被你逼的。” “干我什么事?”他又没说什么。 “你要走不走?” “走——真是的。”燕奔咕哝在嘴里,临行前还是不自觉地将叮咛逸出口:“小心了。” *** 在穿杯越石间,南宫靖云趁闲思忖方才无端骤生的异样心绪。 自他弱冠之后,便鲜少动怒,从容自在、笑意盎然似乎成了他唯一的表情;不过遇上燕奔后就不对了,常常上一刻笑,下一刻又被他气得恼火。 这个燕奔啊——呵呵,若不是遇见他,他南宫靖云当真不知道自己能一怒一笑间转变得如此神速。 分神窥探怀中人时,燕奔读到他脸上的笑意,一瞬间,他只知道自己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 打从遇上南宫靖云就只见他笑容满面,但是现下这笑和之前的有点不太一样;至于是哪里不同,一时半刻,燕奔自己也说不上来,只知道这抹笑看得他心音紊乱、内息微喘,这绝对不是施展轻功的缘故。 但又是为了什么? 老实说——他答不上来。 *** 两人跃林过石飞纵半空,转眼间离村子已有七、八里远。 燕奔抱着比芽菜还轻的南宫靖云,一脸轻松自在,就像手臂上啥都没有。 这让在他怀里的南宫靖云十分不开心。 本来就是为了看他疲累不堪的狼狈样,现下什么都没得到,反倒让他笑谁自己比一根芽菜要轻,他怎能不气。 但是这看似粗鲁,实则心细的燕奔可是第一个让他动起肝火的人啊。想了想,南宫靖云抿唇微笑。这天下之大,他所遇所见还是不够多。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燕奔提醒他这险些就遗忘的为学态度。 强劲的风势随燕奔卓越的轻功迎面扑来,照理说,这会让迎风的人觉得刺痛;但因为一只手掌不经意地护在南宫靖云面前,无言地挡去扑打上脸的强风,让他一点痛的感觉也没有。 想也知道这又是燕奔的细心举止。南宫靖云盯着贴在颊旁的手掌,他是不是把他当姑娘看待,才会这么小心翼翼?就在揣测燕奔用心之时,随着穿林跃石时呼啸耳畔的风声乍停,他的心神被拉回。 燕奔放他双足落地,放眼一片空旷。 “有事发生?”南宫靖云直觉便问。 “咱们一路并不寂寞,有人相伴。”口吻虽然轻松,但燕奔的神情却相反地戒慎着,一双隼眸扫巡四周。“虽然我放慢了脚步,但一路勉强跟上的各位也很辛苦啊!” 看来又有不相干的人出现了。南宫靖云意会,摺扇有一下没一下在掌中轻敲。“如果累了不妨现身,此地天高地阔,虽然冷了点,但坐在这里休息,谈天说地也未尝不是人生乐事一桩。” 转眼间,十数名白衣人自树间而出,驻足在两人眼前。 “第二次。”他开始怀疑南宫靖云是带扫把出世的。 “什么?” “遇上你之后这是第二次被包围。”重复的戏码让燕奔疑惑。“你会观星对吧?” “略知一二。”这时候问这事做什么?他不解,但还是回答。 而燕奔下一句疑惑更深的话接在后头:“那为什么你会不知道自己本是灾星一颗?” 灾星?他说他是灾星转世?“你以为我愿意?”摺扇随主人微恼地摊开,扇起一阵冷风。“我不过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弱书生,这些人恐怕是看你我好欺负,才一路跟在后头,想要点过路费,说来要怪你才对。” “怪我?”燕奔指着自己的鼻头。“为什么要怪我?” “在下不过是个读书人,身虚体弱、看似可欺是应该的;你就不同了,身为武林人、闯荡江湖多年的快客,竟被人看来觉得好欺负,想出手敲上一笔银两,你说应不应该?” “呃……!”没想到南宫靖云会如此理直气壮,一时间,燕奔无言以对。 能把自己的身虚体弱、看来好欺负视为理所当然的,世上恐怕只有南宫靖云一人。他心想。 “你们说够了没?”认为被眼前猎物忽视到极点的白衣人。其中一名蒙面头巾上比其他人多了巾边镶上几缕黑丝的人吼道。 看来,他应是带头者。 “喂,朋友,我们俩是一穷二白,全身上下一块碎银也没,要讨过路费去找别人,本大爷有事要忙,没功夫跟你们罗唆。”燕奔瞪着一票蒙面山贼,口气极差。 带头的人手指一点,下令道:“杀!” 眼见此状异于一般山贼打劫,燕奔才明白。“你们不是山贼?” “你见过山贼身穿锦缎丝绸?”站在他身旁的南宫靖云叹息地提点:“唉,有时你真的很笨。” 说他笨?“是你说他们想要点过路费,这不是山贼是啥?” “我随便说说你就信啊?”看情况也知道对方不是山贼。 “南宫靖云!” “有事?”他挑眉,笑着恣意享受燕奔射来的怒火。 这时,白衣人的带头者再度喝令:“杀了他!” 他?不是他们两人,只有一个“他”?那会是针对谁而来?燕奔心想。 他在江湖上的仇家是不少,但有胆子报仇的屈指可数;也因为可以点名算帐,更没有人敢挑衅暗算,难不成有人这几年拼命吃熊胆、壮声势,决心找他报仇? “慢着!”大掌往前一挡,燕奔带出掌风喝止白衣人的攻势,同时拉开嗓门,如雷震耳。“你要杀谁啊?”。 “与你无关,”十数柄白晃晃的刀锋指向南宫靖云。“滚!” 与他无关?“是找你的。”燕奔一脸贼笑,手指指向南宫靖云。 就说嘛!他燕奔在江湖上霸道是出了名的,敢上们找碴的是少之又少,几乎没有。呵呵,威名仍然不减,不是找他的,哈哈! “看来似乎是如此。”南宫靖云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好像早习以为常似的。 “让别人花钱雇杀手,看看你这张嘴得罪多少人。”再嘴如刀、舌如剑啊!看你还有几年好活。 “在下是以德化人,君子遭小人妒害是常有之事;阁下以力服人,常言道:宁犯君子,勿犯小人。自然没人敢犯你了。” 闭弯抹角骂他是小人?口头不敌的燕奔恼怒的瞪他。 南客靖云则是轻挑眉锋,从容揭出几道徐风。 好!好样的!“我看你怎么过这一劫。”在身后挑了块大石坐定,燕奔跷起脚等看戏。 南宫靖云回眸。“你冷眼旁观一个文弱书生惨遭十数名冷血杀手杀害?”他是说笑的吧? 就在他回眸和燕奔交谈,被冷落许久的杀手们更是怒气横生,一声暴喝,众人便向南宫靖云袭去。 巧妙步法移形换影躲过十数把刀刃攻来,南宫靖云一双眼还是直瞄着看戏的人。“燕奔!”他真的打算冷眼看他死? “看来你还有点功夫底子嘛!”看出他闪躲的步法如此巧妙,一时片刻还不至于有性命危险,燕奔难得的说起风凉话。 平常总被风凉笑话,今朝真是风水轮流转呵!他益发觉得自个儿脑袋灵光得很。 再度躲过杀招,是逃过数剑穿心的死劫,可也激起屡攻不下的杀手们的火气。杀手们的招式更加凌厉,也让南宫靖云躲得更为吃力。“燕奔!” “你我非亲非故,我干嘛救你?” “你的侠义心肠呢?”真不敢相信,他竟然挑这时候落井下石! “我早说过自己没啥侠义心肠。”上回就说了不是?“怎么,死到临头才知道要求人啊?” “你的君子气度到哪儿去了?”他看错了,这燕奔根本和老实搭不上边;相反的,他……他老奸巨猾!他……!他狡诈多谋! 虽不愿承认,但——可恶!是他南宫靖云识人不清。 头一回着走眼的南宫靖云勉强闪躲之余,咬唇懊恼枉费自己聪明一世,竟对燕奔胡涂一时,触礁撞船,注定船沉人亡,真呕! “是谁刚说我是小人来着?”燕奔吹声口哨,风凉依旧。 “你——” 话来不及说出口,南宫靖云一咬牙,移形换影落足燕奔身后,十数个刀尖无法立即收势,眼见就要刺上燕奔门面。 只闻十数个刀棍碰撞声化解一场危机。 他耍无赖就罢,这小子竟然耍狠!不知从哪儿拿来的短棍被燕奔握在掌中。 挡去力招后,短棍的主人讶然回眸,更带恼怒。“你、拿、我、当、挡、箭、牌!”一字字,咬牙切齿。 “阁下武功高强,区区小事怎会应付不来。”南宫靖云一点愧色也无,甚在带着“终于拖你下水”的得意浅笑。 “两个一块杀,” 被南宫靖云的闪躲惹出一身火气的杀手们立刻出声应和带头老的命令,刀剑直朝尚且争论不休的两人刺去。 “你真是个灾星。”燕奔一手勾住身后南宫靖云的腰,一手执棍挡开先一步冲上来的利刀,同时向后退跃数十尺。“遇上你,算我燕奔倒媚。” “你……” “安分点,在这儿等着我。”燕奔阻断他的话叮咛道。双手忙着将短棍拉开长度,节节旋扣进棍中玄妙的机关暗榫。原来他随身的齐眉棍可以巧妙地伸长缩短!“你——”“要吵嘴等事情解决再跟你吵。”燕奔卷起衣袖,准备好好打个痛快。谁要跟他吵嘴来着?他南宫靖云岂会看不清时机? 被阻断的话本想不说也罢,但不知怎的,手先神志一步拉住燕奔。被扣住的燕奔转身就是一句:“我不是说——” 南宫靖云口舌也先他理智一步地打断燕奔的不耐。“小心点。”啊?燕奔为之一愣。 没听见吗?南宫靖云瞧着他的表情思忖,为难与困窘荤红两颇而不自觉。“我说——小小点。” 叫他小心点?“你担心我?”听进他的话,瞧见微带酡红的俊秀脸孔,燕奔笑咧了嘴。“哈哈……你担心我!” “燕奔!”瞧见燕奔后方已有数名白衣人杀来,南宫靖云扯动他的衣袖提醒。“他们来了。” “冲着你担心我这点,方才陷害我的小事就不计较了。”神态依然悠哉的燕奔突然好心情地笑道,先前的气愤恼火仿佛是上辈子的事。“谁担心——” 燕奔两指点住他的唇,捂去他企图用来掩饰真心的话。 他唯一的右眸只见阳刚炽热的气息微吐在脸上,燕奔突然凑近脸的举动骇住正想拉开唇上手指的南宫靖云。 心音为之停顿,气闷便于胸,屏息以待。 “倒楣归倒媚,倒也挺有趣的。”燕奔黝黑的脸露出白牙笑道:“看来我这一路上不会太无聊。”决定了,等解决村子的事之后就拉他一块儿上雷京。 燕奔开始觉得这一趟差使会办得很有趣。 “我马上回来。” 把玩齐眉棍在掌中旋了几圈,燕奔单足借力使力跃向前,迎战杀来的白衣人。 须臾,刀棍相击声不绝,哀疼喊痛音不断,孰胜执败,转瞬间分晓立现—— 第五章 眼见不到片刻时间,十数名白衣人都倒地不起,南宫靖云眨了眨眼,望向除了自己以外另一个以双足站立之人——燕奔。 这就是疾电雷驰的功夫?是讶异,是惊喜,更有欣赏。 啪啪……他送上佩服的掌声致意。“燕大侠功夫果然了得。” 燕奔将齐眉棍收与上臂同等长度,置于腰背。“别以为阿谀奉承之后我就会忘了问。” “问什么?”南宫靖云双肩一耸,满睑无辜。 “你得罪谁?竟让对方远渡重洋,不惜千金聘请东瀛武者来中原杀人。” 南宫靖云双手一滩。“我怎么知道自己得罪了谁。”何其无辜啊他。“我什么事都没做啊!” “你不知道还有谁知。” “我真的不知道,想查清来龙去脉的不只有你一个。”他的确不知道一路上接二连三的危机究竟从何而来。 还不说!板着脸的燕奔走到他面前立定。“你不说,我怎么保护你?” 保护?他右眸含惑地移向他。“你要保护我?” “要不然还有谁能保护你这个惹事精?”说完他不免在内心埋怨自己,唉……燕奔啊燕奔,你要多管闲事到什么时候? “我说的是真的,一路上已经遇过不少次,以往都能化险夷,而这次——”真的是生死攸关。“对方恐怕已经狠下心决定杀我,这么说来,灾星转世的人应该你,遇上你之后每一件事都不对。” “你——” “暂且不谈这事,渠道得尽快修复,早一日走,对村民早一日安全。” “怎么说?” “对方既然已经找到我,就意味我的行踪已经被人发现,再逗留万一祸及村民,我南宫靖云怎么对得起他们。事不宜迟,先办正事要紧,至于我的性命——”南宫靖云忽然盯着燕弃不放。 像被蛇盯住的青蛙,燕奔觉得浑身不自在。“你看我做什么?” “保护我。”目前情势尚未明确,虽然已有蛛丝马迹可探,但还须查证,可是如果命没了,查到事实又有什么用。是以,南宫靖云向燕奔提出要求。“你说过要保护我的。” “我的确说过,但你必须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得罪了谁?” “我也想查清楚,这就是我前往雷京的目的。” 雷京?“你也要去雷京?” 也?南宫靖云没有漏听这个字。“你要到雷京?” 燕奔点头。呵!想不到才刚决定要带他一块上路,这会儿——嘻嘻,连天老爷都站在他这一边呵! “既然你我同路,干脆就一起上雷京,我沿途保护你,也帮你查出究竟一路上派人偷袭你的幕后黑手是谁,不过到了雷京之后你也得帮我。”燕奔想了想,既然南宫靖云是读书人,应该知道幡龙石的事,也许,他能帮得上忙。 “帮你?武功高强的燕大侠还需要我这文弱书生的帮忙?”南宫靖云说话的口吻里难掩笑意。 南宫靖云的挖苦,燕奔只有耸肩当马耳东风过。“没办法,我对你们这些读书人没辙。”这是他的弱项,不承认也不行。 “要我帮什么?” “帮我找到潜龙。” 潜龙?南宫靖云右眸闪过讶然。“你要找潜龙?那根本不存在的人?” “民间不是有句话说‘潜龙在野,凤显出,朝代更迭;凤显隐没,潜龙起民安国兴’吗?”文又难背的词儿费了他好久的时间才记在脑子里。 南宫靖云仰首哈哈大笑。“那不过是百姓想像中的人物,只凭一两个人怎么定朝代盛衰?!随便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但凤显主导四郡起兵,消灭天恩王朝是事实。” “那不过是旁人的穿凿附会。” “总之,不管有没有潜龙,我只要得到蟋龙石就成。”凤骁阳说找不到人,拿块石头交差也成。 “你是说——四月十五,北武郡王爷将放在迦南寺的蟠龙石?” “你知道这事?” “只要是读书人都知道。”南宫靖云答得顺口。 “那好,帮我。” “谁托你找的?” “你怎么知道有人请托?” 南宫靖云的右眸由上至下瞄了他一眼。“你一个武林人找潜龙有什么用?倘若真有此人,亟欲找寻的只有朝廷。你——是受朝廷之托?” “你猜对一半。” “错在哪儿?” “我跟朝廷没有关系。” “那又是谁托你找?” “是——”就要开口回答的燕奔话到嘴边突然顿住,转而一脸狐疑。“怪了,你不是说没潜龙这号人物,那么是谁要找跟你有什么关系?” 南宫靖云笑了笑。“我只是好奇。不多说了,离渠道还有多远?” 对喔,他们可有事要办。燕奔指指算了算。“只剩五、六里。” “那就继续上路,还是——” “什么?” “阁下累了?如果累,在这里休息一下也无妨。” 燕奔皱了眉头。“喂,你说这话是关心还是贬我啊?”才跑十几里路,会累?“少瞧不起人了,南宫靖云。” 这样就生气了?呵呵。 南宫靖云抱拳弯腰一揖。“在下区区一名文弱书生,怎敢贬损武功高强大侠呢?” “谁信你啊!”不损人就不是他知道的南宫靖云了。 燕奔翻了翻白眼,一双健臂出其不意地伸向南宫靖云,迅速将他打横抱起。 此举似乎已在南宫靖云预料之中,是以没有燕奔预期中的惊吓。 真是失望。俯视怀中人的双眸透露出这样的讯息而不自知。 “你想吓我?”南宫靖云道出他心中所想。 “哼!” “哎呀,我好怕啊!”南宫靖云索性顺遂他心意地扬声高叫,结果反而惹来一记白眼怒瞪,也乐了自己。“哈哈哈……” “南、宫、靖、云!” “我只是顺遂你的心意啊!” 他右眸扬着无辜,唇边依然粲笑未减,更让人恼火。 但是燕奔却再次出人意料的仰首哈哈大笑,双臂一震,引得臂上的人勾住他颈子后便飞跃起来。 一路上,笑声、怒声交交叠叠,不绝于耳。 *** “喝——哈!” 一记硬棍配合着执棍人的内力气劲,凶狠地自空中往下,猛地劈上由木石堆起,为阻拦滔滔河水的壁垒。 瞬间,哗的一声,本只由西北向东南流的河水,因为突然从旁多出一道人工渠道而分裂为二,主流依旧,支流则由西向东。 完成最后的开道工作,燕奔以轻功迅速回到村落,还没落脚站定,就在半空中听见村民高声的欢呼尖叫。 河水汇入渠道之后,又按照南宫靖云依农田分布位置规划出,在每一块以凸型分出的田区四周挖出的半尺深、田田互通的水道分流,转眼间,每一块田四周都有水流通过,而每一块凸字型田区的顶点则有一道木闸门供农人节制水量。 这一切,全出自南宫靖云的策划。” 以轻功飞跃在十尺空中的燕奔看着这一切,对南宫靖云只有更佩服的份。 一介书生,除了四书五经竟然还通晓农田水利,真是太难得了。 癌视的目光很轻易望见离互拥欢呼的村民群有些许距离,独自站在水道边手执把扇轻摇,并和拉着篷车的驴子说话的男人。 不消说,那定是南宫靖云。 敝怪,跟只笨驴说话,啧。 正当燕奔这么想的时候,和驴子说话的南宫靖云抬起头,右眸迎视自半空落足点地的人,唇角扬起微笑。 燕奔站定后,自然地伸臂勾住南宫靖云的腰身,搂他近身。 啧,还是皮包骨。 为了疏通渠道和农地重划的事得靠燕奔抱他以轻功往返,南宫靖云早习惯这样的亲呢,丝毫不以为意。 而村民们也早已司空见惯,众人知道还有这层原因之后也就见怪不怪。 “辛苦了。” “小事一桩。”燕奔皱了皱鼻,观察他的神色。“你不开心?” “怎么会?”南宫靖云失笑。“花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完成疏通渠道的大事,我怎么会不开心?只是……” “还担心什么对不?”燕奔接话。 “这村子老弱妇孺居多,真要农耕,实在——” “放心!大虎他们会留下来。”他说,指向和村民们齐声欢呼的十来个彪形大汉。 南宫靖云顺着他手势看去。“你说那群山贼?” “他们已经不是山贼了。” 不是山贼?“怎么说?” 燕奔笑贼了一双黑眸,此刻反倒是他看起来比较像山贼盗匪。“说来也有趣日久生情知道吧?他们里头有不少人正等着娶妻哩,尤其是大虎那小子——”他附耳,悄悄对南官靖云说大虎即将娶村长的女儿为妻一事。“所以,他们决定定居在此,不做山贼了。” 南宫靖云听了讶然瞠目,忍不住再将目光移向之前曾打算抢劫他的山贼身上,发现的确有不少人和纯朴的村女民妇成对成双。 “真有这种事?” 这段时日他是发现这群人眉宇间戾气渐消,只不过他不知道还有这层原因在。 呵呵,是天意哪! “缘分之事谁也说不得准。”燕奔挤眉弄眼笑道。 不过认识南宫靖云少说也有一个多月,前些日子大虎又曾向他提及,是以,突然想起一件事的他皱了眉头。 “这会儿换你不开心了。”察觉他神色有异的南宫靖云调侃道。 “前些日子,大虎跟我提了件事。” “什么?” “这村里一颗稻种也没有,就算有田有水也种不出什么鬼东西;再说,就算有好了,现下虽是季冬未,但离立春时节还有十来天,根本不能播种,村里又没有储粮,等到收成大伙儿就全饿死了。” “差人到邻镇买种买粮不就成了?” “你以为他们身上有银两?”南宫靖云怎么突然变笨了? “你是笨蛋啊!”燕奔说得非常直接。“你一穷二白,我一贫如洗,这里是没金没银,用什么买?” 变笨?南宫靖云笑了笑,把扇敲上燕奔的头。“只要这世上有你燕奔,我南宫靖云要做天下第一笨蛋也难。”言下之意,有他老兄霸住天下第一号笨蛋这头衔,他根本不必担心。 “你这什么意思?”还想不通的燕奔模着发疼的头,皱眉问道。 “你没听过书中自有黄金屋这句话?” “你以为读书就能把人喂饱?”有没有搞错,要村民读书?燕奔嗤鼻一哼。 “说你是笨蛋还不信。” “哪天你笨死了我也不意外。”南宫靖云叹口气,转身就要钻进篷车。 他左脚才踏上车板,一双大掌便从后头左右扣住他腰身。 “不打声招呼就要走?” “我要进去拿书。” “还真的要他们念书?”燕奔瞪大了眼。“这些人哪里识字啊!” “你在旁边看着就是。”南宫靖云毫不客气地用悬空的右脚踢开他,一会儿下车,手上多了本厚重的楚辞。“叫大虎和村长过来。” 真的假的?燕奔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但还是照他的话把人叫了过来。 “南宫公子、燕公子,老叟多谢两位大恩大德,我们大伙儿都……” “谢字甭说,倒是先恭喜老伯喜事将近。”南宫靖云打断老人家的谢言,将书交给他。 “这是……” “他要你们多读书。”燕奔说道,随即被南宫靖云瞪了一眼。 回眸看向老人家的南宫靖云对两张疑惑地看着自己的脸笑道:“翻开看看。” 村长依言,霎时一道黄澄澄的光芒灼花老人家的眼。 这个是——大虎和村长面面相觑,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看向含笑的南宫靖云,之后,双膝咚的一声点地。 “多、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我们定会为您和燕公子立长生牌位早晚参拜,祈求两位思公福寿绵延、长命百岁。多谢恩公。多谢……” “一点心意,是给村里喜事的贺礼,不算什么。”南宫靖云一手一个,将两人扶起。 “怪了,你们就真那么喜欢读书?”不过是一本书,瞧他们感天谢地的。搞不清楚状况的燕奔一脸疑惑。“我看到书就发昏。喂,大虎,你识字吗?” “燕老大,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蒜?”和燕奔相处一月余,由敌至友甚至交情不错到称兄道弟的大虎,膛目看向疑云满面的燕奔。 “什么?”他还是一脸不解。 “呵呵呵……” 村长捧着书在燕奔面前摊开。 只见粗糙的书皮掀开,里头从首页至最后一页中间全被人挖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安安稳稳躺在里头的金砖。 金砖!燕奔剩向身边人。 一个连一百两部赖帐不给的家伙竟然有——金砖! “我说过书中自有黄金屋。”明白他此刻恼怒冒火的狰狞面目从何而来的南宫靖云双手一摊,风轻云淡地笑道。 而被他骂作笨驴的驴子也在此刻扬声嘶鸣。 “南、宫、靖、云!”字字咬牙,声声切齿,这是第几次被他耍着玩了?燕奔们心自问,十只手指头都用光,加上脚趾还不够数! “呵呵……再不走小命休矣。”南宫靖云迅速跳上车。“就此一别,下回若巧经此处,还望村长赠杯茶水给靖云止渴。跑!” 一声令下.用不着扯缰动绳,通晓灵性的驴子早拔腿疾奔。 “恩公、恩——”出声欲留人的村长老伯话未出口,驴车早扬长往北而去,徒留烟尘一地。 从恼怒中醒神,燕奔扯破嗓子大吼: “南宫靖云!你给我等着!”又戏弄他! “恩——” 又一次,村长来不及出声留人,燕奔早一跃而去,急速向北奔去。 不过是行经这个村落的过路人,最多也应该是落脚休息一会儿便继续赶路的陌生人,可是他们却在此地留下无限生机与希望。 第六章 这根本就是一辆载满金砖的宝车! 强硬跳上车掀帘人内,燕奔翻阅置于角落叠放整齐的书堆,每一本都和南宫靖云临行前赠予村长的一样,书内放着金砖,只有散乱在车板上的才是一般的书册。 大约算了下,有二十本动过手脚的书,意即有二十块金砖在这仅能挡风蔽雨的简陋篷车内。 “连一百两都要赖帐的人竟然有二十块金砖!”遇上这等事能不发火怒吼的只有作古的圣人!“南宫靖云!” “别这么大声嚷嚷嘛!”南宫靖云呵呵直笑,依然气定神合。 “金砖本来就不是我等着被抢才随身带的,这些东西应该给需要用的人不是吗?” 气头上的燕奔哪理他那么多。“你骗我!” “我没有。”他无辜摇头。“我说过书中自有黄金屋,是你自己不信的。” “鬼才知道你把黄金藏在书里。”他依然回吼,怒气未消。“故意不明说,好看我出糗对不对?” 南宫靖云非常老实地点头,想到方才他和村长谈话时的茫然表情,又忍不住地笑出声。 “南、宫、靖、云!”他要宰了他! 燕奔沉声一吼,扑向盘腿坐在车中的人。 转眼间,燕奔健壮的伟岸身躯顺利将南宫靖云压在下头。 只是,仍然止不住他的笑。 “还笑!”他怒目以瞪,眼前是张笑意盎然的俊雅面容,还有一只遮住理应和右眸一样噙着笑意的左眸的眼罩。 看见这只黑色眼罩,燕奔的火气就如风吹烟雾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又一阵的心口掀疼。 如果没有意外,这只眼该跟右眼一样都能看见他,燕奔心中如是想着。 “哈哈哈……呃……”被一双专注的黑眸锁住,恐怕任谁也笑不出来。南宫靖云这会儿才感觉到燕奔的重量。“你很重。” “是你太轻,跟羽毛似的。”他说,似乎没有起身的打算。 羽毛?南宫靖云哼笑一声。“至少比芽菜好听一点。” “你不痛?” “什么?” 右手指尖轻抚上遮蔽南宫靖云左眸的眼罩,重复道:“不痛吗?” 棒着眼罩的轻抚令南宫靖云浑身一震,别开脸不说话。 “是因为受伤才瞎的吧?”若不是因为受伤留下伤痕,就根本不需要眼罩遮掩,他猜想。 “谁说要受伤才能——” “不痛吗?”燕奔打断他的话,强硬地要求答案。 “不痛。”南宫靖云翻了翻白眼,才正眼看压在他身上的人。 “那就好。” “你起不起来?”南宫靖云屈肘欲起,因为动弹不得而作罢,只能问身上的人是不是心情转好,肯放人了。 “暂时这样又不会少你一块肉。”燕奔皱眉道。干脆挪身好方便自己以他单薄的胸口为枕,双手缠扣在他腰间。“平常你老睡在我怀里,现在换我睡一次行不行。” “谁老是睡在你怀里?”南宫靖云失笑,因为他挪身他才能屈肘勉强撑起自己,看见枕在自己胸口的人的脸。“不过就那么一次而已。” “那就当还我一次不行吗?” “我说不行你就会离开?” “当然不会!”说得多理直气壮啊! “既然如此,何必问我。”真是!南宫靖云松肘躺回车板,一切随他。 就此,狭窄的空间不再有任何声音。 南宫靖云望着蔽天的车篷,若有所思。 不曾让人这么近身,更不曾靠近别人身躯的他竟对燕奔破了例,他就对他如此信任和放心? 呵呵,恐怕他是陷了下去呵。 陷了下去——这局该如何了结?他思忖,很难得的竟找不到答案,看来他的渊博才学在此似乎无用武之地。 许久许久,直到他以为燕奔真的就这么睡着的时候,听见他的声音。 “南宫靖云。” “你不是睡了?” “我是想睡,但是——燕奔顿了顿声,双手撑地,支起一半身,凝目俯视,眉头深锁。 “但是什么?” “你太瘦了,胸膛像块砧板似的,躺得我好难过。” “你——”南宫靖云右眸倏地大瞠,首度被他气得无法如以往一般口若悬河。 气瞪的眼看着燕奔收回一手按上自己结实的胸膛,自顾自地点了头。“看来得想办法让你长点肉才行。”他可不想抱块砧板睡。 “你——噗!炳哈……” 不行了,哈哈哈哈……南宫靖云笑得蜷起身子,像尾被热水氽烫的虾。 呵呵呵……普天之下只有燕奔能让他这样一会儿气、一会儿笑,像个疯子似的,南宫靖云边笑边想。 浑然不觉自己方才惹人生气不久又逗人发笑的燕奔,只是一睑疑惑的看着身下笑颤着身子,一时半刻还止不住笑的南宫靖云。 他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吗? 南宫靖云果然是个怪家伙。 *** 才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去汲个水就回返的燕奔还没看见驴车就听见交谈的声音,才往前几步一探究竟: 同样的拦路事件又起。啧,难得过了几天安稳的说。他不悦地嘀咕在心里。 这回找上门的是三名骑马的中原人,个个眉宇间神闲气定,一看就知绝非泛泛之辈。 “说你是灾星转世还不承认。”燕奔缓缓走到被逼下车的南宫靖云身旁,将水袋交给他后一边闲话家常,一边拿出短棍准备“动工”。“之前是东瀛人,现在又是中原人,看看你做人多失败,东瀛和中原的人都得罪过了,接下来突然跑出胡人我也不意外。” “英才总是招妒。”南宫靖云无奈地耸了肩。“旁人的嫉妒我可管不了。你真要怪我也只能怪我才学渊博,自招其祸。” “你还真敢说。”燕奔瞄了他一眼。“脸皮忒厚哪你。” “燕兄言重了。” 唉……斗不过。燕奔摇头,决定转移目标,扛棍上肩,走向三匹骏马。 “你们要一个一个来,还是全部一起上?”狂妄的口气不因人比骏马矮了一截面有所改变,他勾勾手指,不耐烦地道,“我的意思呢,最最好全部一起上,一次解决,你们方便,我也方便。” “大胆!”骏马背上的其中一人厉声喝道。 不过——燕奔老兄似乎只当它是东风吹过而已。“你们最好下马,我可不想伤了这三匹骏马。”像是审察般看了看,他点头。“这三匹马身强体健的,肯定能换不少银子。”这更坚定他要保全马匹的决定。 “你——” 方才口喊大胆的人气得咬牙准备骂人,前头的男子立刻扬手阻止。 那家伙是带头的啊?燕奔看见他动作,又瞧了眼他身上的衣衫。 嘿嘿,韬文锦是高官显贵之人才穿得起的衣料,看来这家伙来头不小啊。 “三番两次派人偷袭南宫靖云的人就是你这浑小子?” “大胆!竟敢对——” “闭嘴。”身着韬文锦衫的男子喝止属下放声,扯缰来到最前头。“在下朱逢棠,特在此地恭候南宫公子大驾。” 朱逢棠?恭候大驾?燕奔回头。“你认识他?”询问的语气很不满,仿佛只要南宫靖云点头说认识就等同犯下滔天大罪似的。 幸好,南宫靖云的回答是:“朱公子,在下与你素昧平生,何来恭迎大驾之说。” 不该再逗留太久,唉,瞧,又被找到了;只是——这回是哪方人马?南宫靖云心底盘算着。 朱逢棠……莫非是——原来如此。南宫靖云唇角扬笑,他知道是谁了。 “你我心照不宣,南宫公子。” “喂喂,你们说话就说话干嘛拽文?听都听不懂。”被冷落在一旁的燕奔非常不快地抗议。 “对这种人只有拽文才能应付啊!”南宫靖云呵呵笑道:“我说朱公子,你找错人了,在下不过是一介穷酸书生,不值得你如此大礼相待。” “哈哈哈……只怕南宫公子是嫌在下庙小,容不了你这尊大菩萨。”朱逢棠含笑棕眸闪过深沉。 “在下习惯以天为盖,以地为庐,多谢朱公子美意。”南宫靖云拱手一揖,拉着燕奔就要上车。“走吧!” “不是偷袭?”一头露水的燕奔不放心地问。 “朱公子不是那种人。”丝毫不担心被人偷袭,南宫靖云转身背对朱逢棠等人上车。 只有燕奔还警戒地面对众人,倒退地踏上车板坐定。 “南宫靖云!”朱逢棠终于有所行动,策马来到车前,隔着燕弃与南宫靖云相望。“你应该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你一意孤行,无法避免接踵而来的杀身之祸。” “南宫靖云明白朱公子的用心,但这一切不过是你们的误会,在下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说的话?” “信也好不信也好,南宫靖云就是南宫靖云。”伸手进车里随意抓了本书出来翻阅,南宫靖云边看边开口。 “难道你想一辈子居无定所,终日在生死间闪躲?” “生死有命,何况我身边还有一位侠士同路,他答应过会护我。” “一辈子?” 朱逢棠一针见血的问,让南宫靖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反倒是燕奔主动开口为他解围:“没错,我燕奔说到做到。” “你是燕奔?”朱逢棠打断他的话,讶异写满在俊逸尔雅的脸上。 “怎么?”那是什么嘴睑。“你认识我啊?”啥!这人他见都没见过。 “你就是燕奔啊……”朱逢棠像没听见他话似的低喃道:“呵呵,原来他也出手了……” “喂,你在说什么?”如同身处雷电交加、恶劣天候下的鸭子,朱逢棠的话他打开始就没有一句听懂过。 除了“闭嘴”两字以外。 朱逢棠没有理他,只是向南宫靖云抱拳行礼。“既然南宫公子执意如此,在下就不勉强,但得劝你若想置身事外就别再北上,转往南下愈远愈好。” “多谢朱公子金玉良言,在下先行一步。” “保重。” 南宫靖云朝他颔首,轻拍驴子,继续上路。 直到看不见篷车,后头一人策马上前。“王爷,这……” 朱逢棠扬手阻断属下的话,只交代:“今日之事,你们两人谁也不准说出半个字。” “是。”随行两人同声应道。 朱逢棠又移目望向北方—— 是叹息,又像无奈。 ***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几天来不断重复这句话的燕奔口气里已经有明显的不耐烦。 问了不知道多少遍,这回若再丢给他一个“我也不知道”的答案,他就亲手掐死他!燕奔暗忖。 似乎洞悉他的打算,南宫靖实这次回答的是:“你真想知道?” “废话!”要不他问了这么多天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问好玩的啊?燕奔气得白眼频翻,一脚踢上前头的驴出气。 驴子回头像是愤恨地瞪了他一眼,立在原地不动。 “笨驴!竟敢给我停下来!” “拿驴子出气算什么英雄好汉。”南宫靖云失笑道。 “我从没说自己是英雄好汉。”燕奔的口气极冲,充分表明他被南宫靖云的有事相瞒给惹毛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了,而你却什么都瞒我!” 扇子在燕奔面前左右晃了几下。“你哪有什么都告诉我?” “当然有!”燕奔几乎是吼了出来:“我告诉你我家无恒产,自幼父母双亡所以靠偷抢过日;十岁的时候倒楣踢到铁板,想偷一个看起来就要呜呼归天的老头子,结果被他逮个正着,才知道他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山怪老;之后被他逼迫收作徒弟学武,十年后又被那老头踢下山,独闯江湖至今六年有余。喜欢美酒佳肴,千杯不醉;最恨读书识字,看到书就头昏眼花,所以一个字都不认得。我这样还有什么没告诉你的?” 南宫靖云抚额失笑,不时摇头。“你没事把自己的事告诉我做什么?”到现在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燕奔会把自己的事一五一十全说给他听。 “当然是要你知道我!”要不然他抖出陈年往事作啥? “知道你,很重要吗?” “废话!要相处一辈子:不知道我行吗?”啧! 南宫靖云的心猛地狂跳。相处一辈子? 南宫靖云瞪着他。“谁跟谁相处一辈子?” “难道这里还有第三个人不成?”燕奔目瞪他。“当然是我跟你。” “你跟……我?”是他听错还是在作梦?他说相处一辈子?跟他?“燕奔,你最好说清楚我们为什么要——相处一辈子?” 燕奔背倚车梁,一脚屈起踩在车板上,一脚还是毫不客气地伸长踩在陵驴上。 驴儿又吃疼的嘶叫一声。 “再吵我就剁了你!”一声喝令,取得最后胜利,燕奔才转头。“既然我已经决定要保护你一辈子,我们两个不就要相处一辈子?”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向来聪明的脑子怎么会想不透? “已经决定要保护我一辈子?”南宫靖云很难得的脸上竟然浮现疑惑。“什么时候的事?” “几天前遇见朱逢棠的时候。” 遇见他的时候……南宫靖云再想了想,才顿时领悟。“你那时是为了替我解围才——” “我燕奔从不诓人。” 不诓人?南宫靖云右眸因为理解而添上愕然。“所以那天的话是你——” “他说你一辈子都有性命危险。” “所以你决定要保护我一辈子?” “你不是说自己饱读诗书很聪明,怎么会不懂。” “你可知一辈子有多长?” “到死之前都算。” “就算你娶妻生子也要保护我?”他是这个意思吗? “谁说我要娶妻生子来着?”燕弃不假思索回答,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坐直身子,瞪着南宫靖云。 这家伙该不会不懂吧?他明明做得很明显不是? “不娶妻、不生子?”急如擂鼓的心音催促体内血气直往上冲,南宫靖云竟觉此刻喉咙又紧又干,双颇、耳根不时泛热。 察觉到自己不稳的反应,南宫靖云噗哧笑出声。 原来自持如他,遇上这事也会失措啊! “你笑什么?”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南宫靖云不答反问。 丙然不懂。“你以为我干嘛成天抱你搂你我在你身边,又不是没事找事。” “你的确没什么事做。”在村里的时候只见他吆喝大虎一行人做这跑那,他除了跟在他身边之外真的没做什么。 “你——”燕奔被他堵得哑口无言,除了用可能会有人来袭的名义守在他身边外,他的确啥事都没干。 “你的意思是要跟着我一辈子?”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不跟着你要怎么保护你?”啧! “你就不问我要不要让你跟?”南宫靖云靠上身后车梁,双手交叉胸前。 “你当然要让我跟,这还用问吗?” “我为什么要让你跟?” 难道他并不——紧张无措瞬间爬了满脸,燕奔倏地收脚改坐为跨,健壮的身影罩得南宫靖云眼前只能看见他两潭墨池里烧灼的火气和—— 一种令人欣喜的霸道。 “我要跟,你就得让我跟,” 他雷震般的吼声,声音之大,连南宫靖云都忍不住侧头微闪。 “你这叫霸道。” “叫我土匪都行,我说要跟就是要跟。” “你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就不会说了!”他还做了不是吗?啧! “你我都是男——” “我不管!”燕奔立刻冲口打断。 “就算后世之人耻笑也不在乎?” “啥,死了之后棺材一盖就什么也听不见,随他们说去。”他左右开弓地撑在南宫靖云身侧,压低身子,那模样、那表情,简直是再道地不过的土匪头子。 “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 “你还以为我在说笑话不成?” “你曾说我像块砧板。” “我说的是你的胸膛。”啧!还说自己是英才,竟然连话都记不清楚。 南宫靖云右眸白了他一眼。“那跟说我像块砧板有什么不同?” “管你是什么地方像砧板,只要想办法让你多长点肉就 行。”燕奔指着两人侧边的车帘。“里头还有二十块金砖,其中一块我要拿来让你长肉用。” 呵!竟然把主意动到金砖上了。“容我提醒,那是我的。” 他还真是会喧宾夺主。 “没的说,事情就这么决定,我说了算。” “霸道。” “我本来就没说自己不霸道。”只是不常用而已。 南宫靖云的愕眸望进燕奔的一脸理所当然,就见燕奔挑眉像在说“你想怎样”似的。 他嗤地一笑,将手伸向燕奔。“如果你真决定这么做——一” “怎样?” 越过燕奔肩膀的手勾扣在他颈背,将他拉向自己,南宫靖云挺直身子,仰首吻上他温热丰厚的唇。 燕奔忽觉眼前一时电光疾闪,涌起狂风暴雨,令他的思绪为之诧然中断。 待回神,燕奔只看见一抹戏谑的笑容挂在方才欺近他的唇边,唇瓣还留有吻后的红热,足以慑魂勾魄。 注视那两片唇瓣,看着它一开二口,耳边也听见它发出的声音,接续方才未说尽的话: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就算哪日你后悔也不行,你要心里有数。” 这句话,深深烙进燕奔心中。 一生一世—— 不忘。 第七章 沁风水榭所在之地,如今又跨过一年,重回寒冬尽、春日暖的初春时节。 这里的主子命人细心照料的花草,有的已汲取足够的暖意提前绽放,诀别去年的寒冬,尽避江南的冬季并没有雪片的踪迹。 非初春时节的莲池上只有绿叶团团,池心凉亭内两名男子正优闲对奕。 其中一位是沁风水榭的主人,另一位则是当今武林盟主。 多诡异的组合——一名与世无争的隐者和一个权掌武林的江湖人。 但缘分就是这么诡异难解,这两人此刻正坐在凉亭之中品茗对奕。 棋子落定,曲翔集执杯啜了口七里香,语气像漫不经心闲话家常般:“前些日子千回同我说了件有趣的事。” “哦?”举棋未定的凤骁阳观看棋局应了声,似乎不怎么关心。 “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事?” 手上的棋子终于落定,凤骁阳朝他一笑。“你想说我便听。” “四月十五蟠龙石将供奉在雷京城西的迦南寺一天一夜,这事你可知道?” 俊美从容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惊讶,笑容不减分毫。“是么?” 但曲翔集亦非泛泛之辈,从他完美的外表下抽丝剥茧,瞧出端倪,移马左上,皱眉道:“你知道这件事,而且是在燕奔到沁风水榭之前。” “是么?”移车过河,凤骁阳依然气定神闲。“照你这么说,燕奔这回的差事倒是轻松。” “不一定。”红冯吃包,曲翔集转着吃来的黑棋把玩在指间。 “何以见得?”武林盟主有何高见? 曲翔集一边与他对奕,边说出近日来苦思的揣测:“你要的不是蟠龙石。”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倘若在雷京的蟠龙石是假,那么它九成是诱饵,它的出现为的是整件事背后的目的。” “喔?”凤骁阳眉角一挑,开始有兴趣想听他说些什么。“再说下去。” 看来雷京城的蟠龙石是假的了。曲翔集得到答案,可他不明白的是——“既然你知道蟠龙石是假的,会知道蟠龙石现世背后意味着什么,自然也不是令人意外的事。” 凤骁阳轻笑一声。“是么?” 忽视他故意的反问,曲翔集点出最想知道的事:“为什么故意指引燕奔去取假的蟠龙石?”突来的领悟让曲翔集扬起两眉。 “你不妨将揣人心思的毛病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地步。”凤骁阳冷声回应,手却反其道而行地轻柔落棋。 “你要燕奔做的不是取回蟠龙石,而是对付北武郡王爷。” “呵呵呵……”凤骁阳笑颤了身子,只手撑额,两潭墨池莹莹发亮。“你说的话可真有意思,我凤骁阳为何要对付高高在上的北武郡王?” 面对凤骁阳似笑非笑的表情,曲翔集终于明白不管他再怎么问,他也不会多作解释。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一旁观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而这意味着倘若他推测的一切属实,眼前这名男子就是将自己的友人推进危险的幕后黑手。 这样的人,值得别人忠诚对待么?疑惑不由自主萌生,愈待在沁风水榭,曲翔集愈明白邢培价为何离去。 因为他看清楚凤骁阳的为人,灰心之余只好离开沁风水榭。 问他为何不带着季千回走? 唉……谁教千回依然视他如主子般重视,不肯离开。 既然如此,他只能口头劝告:“不是每件事都在你一手安排的棋局当中总有例外。” “的确凡事总有例外。”这点他不否认。“但是曲兄,不知怎的,事情如我所预料的一般,鲜少有太大出入。”只是近来常有意料之外的事发生,虽然误不了他的整盘棋,但总是让他心里不甚痛快。 “劝你别太过自信。” “并非骁阳狂妄,而是事实本就如此。”啜口清茶,他续道:“是人,难免有自投罗网的时候,哪怕知道眼前摆明着是陷讲,也会一头跳下去,就像此刻。” 此刻?曲翔集不解地望向他。 只见对桌的凤骁阳伸手落棋,笑意盈然轻吐:“将军。” *** 生而为人,理应为天地万物之首,傲视世间。 是以,毋需与四条腿、供人差使的牲畜计较才对。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此刻正是明月东升向西渐沉的深夜,荒山野岭中,一人一驴,四日正如刀剑般在半空中杀得你死我活。 此景令唯一的旁观者捧月复大笑。 “燕、燕奔……”呵呵……笑得他肚子好疼。南宫靖云试了几回,终于能喘口气把话说完:“跟头驴子计较,你是人不是?” “啧!!”怒瞪的眼没有因此移开。这但头畜生需要人教教它什么叫做尽忠职守!”而他就是那个人。 “你要一头驴子明白尽忠职守的道理?”为什么在他身上总有看不完的新鲜事?南宫靖云好气又好笑地心想。“你不觉得太为难他?” “说的也是,一头畜生懂个屁啊!”最后四字是朝眼前这颗驴头吼出,犹如重炮一记;然后,大爷拍拍走人也,不屑与驴斗,连后头驴子扬声抗议也不理,显然已经明白要教一头驴尽忠职守是不可能的事。 它不过是一头驴,一头愚蠢的驴,一头——见鬼的!你这头死驴敢再给我赖在他怀里,我就一棍分了你!”可恶! 只见驴子扬声高叫后,一颗驴头推推主人的肩之后,更大刺刺地蹭进他怀里撒娇,发出享受的轻哼。 “何必跟头驴子计较?”南宫靖云嘴上是这么说,但手却恶劣地轻抚踞坐在身边撒娇的牲畜。 真相至此大明——教它尽忠职守是假,抢风头吃醋才是真。 天杀见鬼的,他燕奔竟然得跟一头驴子抢人? 又是一回驴子撒娇而令人火冒三丈的场景。 咚的一声,意外的东西落地声响起,吸引燕奔往声音来源处看去,也早一步将落地之物从南宫靖云身侧捡来。 “这是什么?”扬起拾来的玉佩在空中晃动,燕奔首先想到的是“别告诉我这是女人送的。”赠玉订情这种事他燕奔还懂得。 “是男人送的。” “那更糟!”燕奔急吼,怒向胆边生,大脚踹开驴头,以自傲的伟岸身躯霸住南宫靖云天地左右。“哪个男人这么大胆子,敢抢我燕奔的人?” 抢他的人?南宫靖云哼了哼。“凡事总有先来后到,要说抢也是你燕大侠。” “只准我抢人,不准人抢我!”他重哼出声,说出的话就算不经脑袋也霸气十足。 逗弄他真的很有趣呵。被压制在燕奔身下的南宫靖云暗想。 不知道自己又被人看笑话的燕奔,一心急着想知道这块玉的主人是哪个该死的混帐,根本看不见身下人促狭的表情。 知道南宫靖云心里曾有过别人,不论男女,都令他心惊。 “你说不会让我离开你,我也要说今生今世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就算你后悔也不放。你听见没有?” 南宫靖云右眸含笑以对,伸手抚上他因动怒而紧绷的脸,促狭的表情因他亟欲出口的话展露难得的温柔。“我不会离开你。” “很好,那这块见鬼的东西我就拿去当铺换钱。” “那可不行。”南宫靖云赶紧伸手拿口,藏进怀里。“我得靠它来换回我的东西。” “啧!”谁信啊!燕奔哼了声,改趴为跪坐,压制住南宫靖云的,双手探向他胸前。“给我!你只能留我给你的东西,其他的不准!” “你哪能这么霸道?”怕痒的南宫靖云担腰左闪右躲,就是不让他得逞。 “别……哈哈——我、我怕痒啊!炳哈哈……” 他也有怕的东西?燕奔双手一顿,停在他胸口。“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我也是普通人啊!” “是么?” “当——”两片温热隔着眼罩熨上左眸,打断南宫靖云欲出口的“当然”二字。“你做什么?” “除了痒,还怕些什么?”燕奔边问,开合的唇吮过右眸、鼻尖,最后落在单薄的唇上。“说来听听。” “你想知道?”南宫靖云扣住胸前不停游移的手,干咳一声后故作轻松。 “要不问你作啥?”他的唇随话滑过外露的咽喉,湿热的软舌来回舌忝吮南宫靖云吞咽时一上一下的微凸,一声非出自于他的低吟让他绽开笑颜。 南宫靖云双手忙着和胸前的双掌搏斗,突然变得混沌的脑袋此刻又帮不上忙,让他说起话来难得的支吾起来。“我还怕……” “怕什么?” “怕百姓疾苦。” 呃——一句话,五个字,成功浇熄满腔欲火。 压制自己的人突然停止动作,南宫靖云讶异自己竟觉得失望。 看来他所陷之深超乎自己估算哪。“燕奔?” “你啊——”燕奔抬头,翻身一手支额侧卧在南宫靖云身边,说话的声调添入一点苦涩:“能不能别在这关头忧国忧民?” 他的敌手除了那头蠢驴子、赠他玉佩的男人之外还有天下苍生? 啧,不觉得太难为他了吗?燕奔暗暗咒骂在心里。 “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虽然嘴上说的是大道理,但当他看见正俯视自己的燕奔的脸,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他说话的唇,脑子里回想的净是方才突如其来的悸动。 “是没错,但在这时候忧国忧民,不觉太伤我的心?”燕奔还是忍不住一脸哀怨地瞅着身侧人。 南宫靖云见状,呵呵大笑。“我以为你无坚不摧、无攻不克。” “真这样我怎会败给你?”他挑眉。 “我打败你?”什么时候的事?“呵呵,你可是位武林高手啊,我不过是文弱书生,怎么打得过你?” “没听过‘攻心为上’?” 燕奔这一问,问柔了南宫靖云的眼神。 饱心为上么?“呵呵呵……” “你笑什么?”他哪里说错了?” “话是攻心为上,你我平手。” 平手?燕奔一时会意不过来,面露茫然。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南宫靖云的手先一步毫无预警地越过燕奔的肩头,将他拉下,顺应在脑海里翻涌不息的念头,吻住燕奔引诱他目光好一会儿的唇。 知道此举会让燕奔错愕发呆,但他就是要逗他。 如此月夜,荒山野岭间—— 夜深,人静,情意浓;红尘,俗事,暂罢休…… *** 人迹罕见的碎石黄土路上,一辆简陋的篷车由一匹毛驴往北缓缓拖行。 想来也是,不过一只小毛驴,拖了辆篷车不打紧,上头还坐了两名男子,其中一个身形健壮伟岸得教人无法忽视,无疑是加重了可怜毛驴的负担。 因此,能以牛步拖行算是这头驴仁至义尽了,坐在上头的人得知道感恩,多喂点东西给它。 而车上两人中,俊秀、可惜左眸戴了眼罩的斯文书生始终含笑,优闲自在地斜倚车梁,翻阅手上书册,似乎明白牲畜的奉献,对于牛步的速度并无任何不悦。 可旁边坐着的伟岸男子就不同了。 一只大脚踩上驴臀,他粗声嚷道:“你乌龟转世投胎啊!这么慢,什么时候才到得了雷京?”他还不忘随之收脚伸脚踩上老是对着他甩尾傲慢的驴臀。 “多了一个人,变慢是自然的。”毛驴的主人终于看不过去的出声道。 “离蟠龙石迎入迦南寺供奉只剩六天,这头笨驴能赶到吗?”打算趁夜偷来蟠龙石的燕奔怀疑地睨了前头甩耳嘶鸣的毛驴一眼,还是不屑。 “我说能,而且会提早到,你信不信?”南宫靖云移眸笑睨着燕奔,腾出手轻拍毛驴被燕奔踩得满是黄沙的部位。被迫载个土匪头子,真是难为它了。 “就靠这头笨驴?”燕奔大笑三声。“能及时赶到我就谢天谢地了,提早?呵!我可不敢想。” 毛驴又不满的嘶鸣一声。 “瞧,它生气了。” “畜生哪听得懂人话。”燕奔坚持嘴硬到底,完全不扪心想想,自己虽然在江湖上人称疾电雷驰,却老因为在途中好管闲事耽误行程而迟到,被毒舌堪称一绝的季千回讥讽连乌龟都比他快的事实。 倘若这头辛苦的驴老兄是乌龟转世,那比乌龟慢的燕奔燕大侠又将置身于何地? 燕奔似乎不曾想过这问题。 “你啊——一”人的霸道一旦病入膏盲就无药可救,去在意只是白费心力。 南宫靖云摇头一笑,懒得管他和自己爱驴间的嫌隙,侧着上身钻进车里,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只葫芦。 “这是什么?”同行这么久也没见过这只葫芦的燕奔开口问。 “陈年桂花酿。” “这么好的酒为什么到现在才拿出来请我喝?”燕奔斜眼睨人。“你都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喝?” 南宫靖云阁言只有失笑的份。“你知我不爱喝酒。” “那你带酒做什么?”奇怪了。 “是给它的。”葫芦口指向辛苦拖车的驴子。 “给驴喝酒?”有没有搞错?“还是陈年的桂花酿!” 似乎听懂燕奔的大叫,毛驴回头,望见主人手上的葫芦,立刻停步,兴奋莫名地连叫数声。 真的假的?燕奔猛眨眼,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可当南宫靖云下车,旋开壶口将逸满芳香的陈年桂花酿倒进早仰首等着佳酿入喉的驴嘴时,他又猛眨了几眼,发现看见的都是同样的景象——一头蠢驴在喝酒。 直到葫芦里再也榨不出一滴酒汁,亲耳听见驴子心满意足地打了酒嗝,仰首直叫,仿佛在说:痛快! “你不想到雷京就说一声,何必灌醉这头蠢驴。”他对重新坐上车的南宫靖云抱怨道。 踏踏蹄铁落地声再度响起,只是——蓬车突地忽左忽右婉蜒缓行,非常不稳。 燕奔白了身旁一脸悠哉的南宫靖云,像在说:你看吧,算了算时辰,南宫靖云转身入内。“进来吧!” “做什么?” “免得待会儿被甩下车。” 甩下车?“哈!凭它要甩我下车?”燕奔拇指轻佻地指向四蹄交错,只差没打结的毛驴。“清醒的时候都不可能了,更别提现在酒醉——” “别说我没警告你啊!”天下之大,什么怪事都有,他不信他也没辙。“后果自负。” “我就坐在这,看这头畜生怎么把我甩下车!”怒气一哼,燕奔双手抱胸,盘腿如入定老憎。 “自作孽、不可活。”是笑谁,也是等着看戏,南宫靖云进入车内,掀起侧边布帘,专心埋首学问,不再理他。 突然,毛驴像发了酒疯似的引吭发出两阵长长嘶鸣,倏地以两条后腿做出人立之姿,前脚腾空踏了几回,又是一声长鸣向前疾冲。 突如其来的举动就在比眨眼还快的瞬间完成,快得让闭目养神的燕奔根本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一个盘腿入定的身影被甩出车外,并发出怒吼: “南——宫——靖——云!” 第八章 被甩出篷车跌了个狗吃屎,之后又不得不忍着皮肉痛,使出轻功追上并跳进车里的燕奔,冷眼瞪着趴伏在车板上捧月复大笑的南宫靖云。 不敢相信!外头那只蠢驴跑起来竟然要他运足十成内劲才能追上,而且只能追上篷车后头! “呵呵呵…” “为什么不告诉我那头笨驴发起酒疯会是这副德行。” “我——哈……我已经先、先警告过、过你,要你进车里,是、是你自己不……呵呵……” “你这——痛……”燕奔欲伸手抓人,臂上的皮肉痛却阻止了他的动作。 闻声,南宫靖云止住笑,凝目看他,“怎么了?” “一点皮肉伤。”燕奔说得简单,还在气头上。 南宫靖云掀开车帘让日阳充分进入车里,拉过他手臂,卷袖直到看见血珠附着于伤处。 “痛么?” “一点。”他回应的口吻还是很气。 天杀的,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竟然被一头驴子打败,说出去他燕奔还能在江湖上混吗? 南宫靖云看着他好一会儿——呵,他似乎还没发现呢! “我为什么会对你情有独钟?”他自问出口,有趣的是他找不到答案。 可听在燕奔耳里却分外受用,他终于回过脸看他。“你对我情有独钟? “你不信?” “我信!”怎可能不信。他上一刻的恼怒立即化成欣喜莫名的大笑,搂他入怀,不知道自己像头被驯服的猛兽,安安分分守在驯服他的人身边。 安稳地倚在厚实胸前的南宫靖云抬眸便见燕弄手臂上的伤,诚如他所说,只是皮肉伤。虽然如此,他还是为他挂心。 呵,不晓得他们两人究竟是谁落在谁手上?谁被谁制伏啊? 靶觉胸膛的磨蹭,燕奔低头,猛地倒抽口气,什么都说不出来。 红艳湿女敕的舌在伤处轻柔吮舌忝,南宫靖云正俯首在他身前,以温舌代替绢帕为他舐去串串血珠,薄唇时轻时重落在臂上,点点滴滴、慑人心魂。 燕奔只觉脑门好似要爆裂开来,热血在四肢百骸中急速窜流冲撞,没有一处不觉得震撼,没有一处不因此绷紧。 南宫靖云突如其来的举止,令他觉得自己正被最重要的人呵护珍惜着。 他虽是一介文弱书生,却拥有撼动他刚硬神魂的本事。 这样的南宫靖云是强,还是弱? 南宫靖云含笑的俊秀面容没有因为自己暧昧的言行泛起一丝一毫的绯色,反而像方才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看着心绪紊乱、气息沉重的燕奔。 “你的脸色比刚才更糟糕。”南宫靖云抓起他的手腕诊脉。“气血攻心不是好现象。” 燕奔恼喝:“一会儿让我心火直冒,一会儿诱我欲火焚身,现在又告诉我气血攻心不好,也不想想是谁害的。”天杀的!被他这么一逗弄,不气血攻心才有鬼。 “是我么?” “明知故问!” “呵,那可怎么办?”南宫靖云眼底含笑地瞅着他。“敢问燕大侠,此刻是心火直冒多,还是欲火焚身多?” “一样多!” 燕奔吼回去,长臂一伸,拉垂车帘分隔内外,车厢内立刻化明为暗,只剩自蓬车两侧掀起的布帘处落下的残阳余光;另一臂同时将诈笑的南宫靖云勾进怀里,逼近到能感觉到他吐纳的热气。 鼻息间,有怒气,更有欲念,也感到一丝不对劲。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燕奔盯着怀中人的脸,皱眉苦思。 “怎么了?眉头像打了麻花结。”南宫靖云伸手戳上他眉心。“苦思不太适合你燕大侠。”言下之意是指他老兄压根儿没脑子做像苦思这类辛苦的事。 面对他的调侃,燕奔只是重重一叹,心知肚明自己根本辩不过他。 “栽在你手上了。”燕奔投降,垂首吻上南宫靖云。 算他倒霉,上辈子没烧好香,这一世才会爱上这么个足智多谋、坏心眼太多的南宫靖云。 自找死路、自找罪受、自投罗网,自——思绪乍断,起因于南宫靖云毫不扭捏做作的口吻,恶意编炽火网将燕奔卷入其中燎烧。 啧,管它什么自不自……叹息声落在为他弓起的胸膛落下一排湿凉的舌忝吻,燕奔依旧忍不住抱怨:“还是没长几两肉。” “你——啊……”南宫靖云本想开口辩驳,却铩羽在燕奔的挑逗之下。 这家伙竟也懂得逮到机会让他无法开口呵!南宫靖云心想。 “南宫靖云……” “嗯?”南宫靖云轻哼一声,回应胸前因而转沉的轻唤。 “我总觉得你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注意到了吗? 燕奔以手肘支起上半身,抬眸藉由车里残阳余光与南宫靖云四目对视。“也说不上来,就是——” 慢着!燕奔的话倏地一顿。方才脑海中一闪而逝的四个字是什么? 好像是——四目对视?哪来的四—— 思绪暂顿,燕奔俯视的眸定定地锁在身下人的脸上,从下颚一直上移,终于来到令他忘记要说什么的部位。 燕奔愕然的黑眸瞠大瞪视着下头笑意盈盈的双眸,双眸的主人还好心地眨了眨眼,映着些许残阳的双瞳看来着实晶亮。 是的,晶亮,完好如初的晶亮! 不应该在南宫靖云脸上出现的双眸晶亮! *** 燕奔以最快的速度掀开车帘,他需要更多日光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 是的,没错,此时此刻,南宫靖云双眸正饱含笑意看着蹲在身前动也不动的燕奔。 “你……你……”花费好大的劲儿才找回声音的燕奔又花了一点时间才让自己能顺利开口:“你的眼罩呢?那个难看的眼罩呢?” “取下来了啊!”一双隼眸将燕奔的错愕映入眼底,南宫靖云又忍俊不住呵笑出声。 “你、你的左眼不是瞎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的左眼瞎了?” 他没说?燕弃愣了愣,思绪百转千回绕了一大圈。的确,都是他自个儿在说。“可你也没有否认。” “我也没有承认啊!” “你又耍我!”燕奔扯破喉咙大声咒骂:“天杀该死的,你竟然骗我!害我看见你的左眼一回就心疼一回,想问你为什么受伤又怕会意你伤心,又得压下查看你左眼伤势的冲动,而你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南宫靖云眸中笑意退去,添上故作的哀伤。“你希望我左眼真的出事?” 一句话问得燕奔哑口无言,投来的哀伤目光像是受尽委屈似的凄楚。 明知道是假的,偏偏他燕奔就是只有被吃定的份。 烦躁地搔了搔头,燕奔重重吐出口气,盘腿坐在车板上。“现在总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吧?” “很简单。” “怎么个简单法?” “人生在世不应太过计较得失胜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遇而安、进退自然,不违背本心良性即为道。” 燕奔边听边点头,直到南宫靖云不再出声才开口:“然后呢?” “就这样。” “我问的是你为何戴眼罩。” “我说了。” “那也叫答案?”燕奔挑眉,摆明不信,却还是将这些话在脑海里转过一遍。 人生在世不应大过计较得失胜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燕奔锐眸眯起,看向方才被自己半褪衣衫,如今显得狼狈、但对他而言却极为诱惑的南宫靖云,每一个字都从紧密的牙缝中进出:“则告诉我那是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方法。” “你的脑子愈来愈管用了。” “这是什么见鬼的法子!谁教你的?”他非要揪出那个混帐家伙不可! “我自己想的。”他答,被燕奔狠狠瞪了一眼。 “那现在又为什么要取下?”可恶!吓得他欲火尽退,怒火攻心。 “这模样进雷京才不会引人注意,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用不着等进雷京,你现在就有麻烦。”燕奔拉下布帘,重新隔开车内车外,同时出口警告:“而且是很大的麻烦。” 内部忽又转暗,再加上欺向他的伟岸身躯每一寸都透着难以遏止的怒气,南宫靖云首度感到前所未有的慌张,手足无措。 尤其在黑影笼罩他前瞧见燕奔逼近的眼神,更是令他心惊胆战。 “别生气,江湖人哪会计较这点小事是不?” 小事?燕奔的厉眸眯成直线,他强锁住单薄胸膛的人慌乱的双眸。“我日夜心疼你的左眼,到现在才知道你的眼睛根本没事,这叫小事?” “这个——” “只因为要贯彻你该死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连我都蒙在鼓里?” “我——”讶异他真正动怒时变得犀利的口才,南宫靖云竟然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瞒我太多事。”他抗议。 仔细想了想,他对他所知真的不多。 他知道他博学多闻、时时刻刻无不忧国忧民,也知道他坏心眼多、喜欢捉弄他可也真心对他,可是却仅止于此。 “我甚至不知道你南宫靖云是何方人士,家中有什么人,车上金砖从何而来,一路上为何大大小小偷袭不断,之前来迎接你却遭你拒绝的朱逢棠又是何方神圣,而你前往雷京又为了什么事——靖云,你瞒我至少有这么多。” 南宫靖云愣住,不只是因为这是燕奔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也是因为他唤他名字时的轻柔语调。 这代表他怒气已消。原本他还气得一脸想亲手掐死他的凶狠模样,现在突然柔声唤他名宇,南宫靖云怎么不为之一愣? “你叫我什么?” “靖云。”燕奔重复。“还要我再叫一次?” “你不生气?” “气。”瞧见南宫靖云听见他的回答时轻颤了一阵,燕奔续道:“是气我自己让你无法信任。” “燕、燕奔?”气他自己? “唉——”燕奔盘腿而坐,伸长健臂拉他入怀,锁在自己胸膛与双臂之间。“我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江湖人,不懂你心里的盘算,只知道自己愿意等你主动告诉我关于你的事,因为这样所以我从不问,只有等。” 不知道他心里想过这些的南宫靖云静静地在他怀里聆听,同时也恍然大悟,再怎么博学多闻的人也无法参透人心。 “我曾想过,如果有天能在你的双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那会有多开心;现在知道你的左眼没事,我是高兴多过愤怒,但是也不能避免的气恼自己一直被你耍着玩。不过你哪一天没惹我动气过?哈哈……”爽朗一笑。他燕奔向来粗心惯了,学不来记仇怀恨。 人生在世,他燕奔只求自在痛快。 南宫靖云直到此刻才明白燕奔为何能吸引他的注意,进而让他动情。 燕奔粗枝大叶下的豁然气度是他所没有的,霸道蛮横后的温情体贴更令他感到窝心——粗枝大叶?霸道蛮横?呵呵,他钟情的竟是这么个麻烦的家伙。 除了自己的笑声外又听见南宫靖云的笑声加入,燕奔低头看向应和他的南宫靖云,得到蜻蜒点水似的轻吻。 舌忝了舌忝唇,燕奔不怎么满意地抿抿嘴。 “戴眼罩一来是提醒自己奉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遇而安以求道,二来则是为了让追我的人知道南宫靖云是个独眼书生,到雷京前取下则是为了方便能混在人群中而不被轻易发现。”南宫靖云终于主动说明种种作为的原因。 “找你的人只会寻找左眼戴有眼罩或者是左眼瞎了的人,却没想到其实你双目健全。”燕奔至此才恍然大悟。 “没错。我不会武功,为了安全只有动动脑筋。” “但找你的人又不全都像朱逢棠一样讲理,其中也有杀人不眨眼,只要你死的不是?” “的确。”南宫靖云笑眯了眼。“说来也是运气,我每回都能化险为夷,何况还遇见了你,今后更安全无虞。” 他的话得到燕奔重重一吻,以示褒奖。 “虽然也意味着一辈子耳根子别想清静。” 燕奔满意的笑脸立刻垮了下来。“你就见不得我开心?” “怎么会呢?” 南宫靖云佯装无辜的惹来燕奔一记白眼。 “说到朱逢棠,他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何对你那么客气?” “你还不知道?” 燕奔摇头。 “东州郡王爷姓什么?” “赤。” “朱老,赤也。你说朱逢棠是什么人?” “赤逢棠?” “没错,他是东州郡王爷的次子,若我没看走眼,他应是东州郡王的继位人。”在承天王朝中,四方郡王乃世袭之位。 “他找你做什么?” “因为一场不算误会的误会。” “你以为我听得懂?” “就是知道你不懂才会这么说。” 推敲他的话意不就是-一“时机未到,不便明说是不?”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认识一个跟你一样的人,想一言以蔽之的时候都会用上这句。” “是么?” “还有这一句。” “听你这么说,我倒想见见他。” “放心,等我拿到蟠龙石就带你去见他。” “他就是要你到雷京拿蟠龙石的人?”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太聪明容易招妒?” “你以为接二连三找上门的麻烦所为何来?” “说不过你。”燕奔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南宫靖云突然拍拍腰间手背,示意燕奔放人。 “又怎么了?” *** 南宫靖云转身跪坐在他面前,神色严肃。 又想到什么怪念头?燕奔心里发毛。 不能怪他如是想,只因为打从见面燕奔就没占过上风。吃“鳖”吃到怕,难免草木皆兵。 南宫靖云向他勾勾手指。“过来。” “什么?”心中起疑,燕奔还是不假思索向前靠近。 由此可见,鳖是他燕大侠自个儿撒网下水捞来吃的。 “看见了么?” “什么?” 看不见吗?“再过来点。” 燕奔依言,再凑近他,两人之间只剩一根指头的距离。 南宫靖云手指又勾了句。“可以再靠近一点。” “你到底在做什么?”燕奔皱眉嘀咕着,但还是照他的话做,甚至也跟他一样跪坐着。 由此更可以清楚地知道,他燕奔老是被南宫靖云吃定是自找的。 两人之间什么都不剩,贴合得有如相击的掌面,不留一丝缝隙。 “再看不见就是你眼睛瞎了。”南宫靖云仰首锁着他的眸叹问:“看见了么?” 面露不解的燕奔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句话,那是方才他自己所说的—— 我曾想过,如果有天能在你的双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那会有多开心—— 原来如此,他是想到了这句话啊! 他的猿臂紧扣住南宫靖云的腰背,拉直他的身子与他面对面平视,鼻尖点着鼻尖,发现他两颊难得的酡红。 “还要再近些。” “已经近得不能再近了。”南宫靖云失望地垂下眼,难得地没注意到燕奔眼里的了然。“果然是你的眼睛瞎了。” “还可以再近一点。” “哪有什么——唔!” 他的“可以再近一点”是指这样?被突然吻住的南宫靖云这才明白。 旋即,耳畔响起燕奔因为首度占了上风的笑语: “张开眼,要不然怎么在你眼中看见我自己?” 败了一回!南宫靖云讶然睁眼,望见燕奔眼中自己的脸——果然是一脸不相信自己会让他吃定的挫败。 就不知道自己的眼是否也一样映着他的脸——那张首度得胜、沾沾自喜的脸。 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看见了吗?” “嗯。”燕奔满意地点头,双臂收紧的力道甚至让南宫靖云觉得自己快断成两截。“你眼中有我,只有我。“ 一语双关,慧黠如他怎会听不出来。” 第九章 倘若看过什么叫“书中自有黄金屋”、见过驴子发酒疯,那么再看见一颗驴头埋在装满笋香肉片的木桶里,大口大口享受美食就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了。 整座酒楼——不,该说除了坐在抬头就能看见酒楼外马棚的桌位上的燕奔和南宫靖云之外,没有人看见一头驴子磨牙霍霍嚼着笋块肉片而不目瞪口呆的,众人皆停下自个儿手边的工作,看着埋首在木桶里的驴子。 如果想吃白食不付银两走人,此刻正是最佳时机。 “你确定那只畜生是驴?”燕奔一手撑着下颚,一手用筷子指着外头受万人瞩目的驴老兄。 “你还有更好的名字?” “妖怪。”燕奔毫不犹豫说道。 丙然如南宫靖云所料,因为他的宝贝驴子——也就是燕奔眼中的笨驴一路发酒疯的关系,两人看见雷京城面向南方的边门陈州门时不过才四月十三。 离迦南寺落成、蟠龙石现世还有整整两天的时间,让他们得以清闲地在酒楼里享用佳肴。当然,一切支出由书中的黄金屋负担,这一点燕奔绝对不客气。 酒楼里人声沸腾,谈的说的,净是两天后迦南寺落成的事。 燕奔喂了口酒,打开话头:“为什么到雷京?” 还是问了。南宫靖云放下木箸,但很快的被一双黑眸直瞪,只好又拿在手上,勉强伸向碗里堆如小山的菜肴。“我真的吃不下。” “吃。”一个字,燕奔说得斩钉截铁。 “看来你已经找到整治我的方法了。” “我只是要你多长几两肉——”凑到南宫靖云耳畔,燕奔压低声音:“我不想抱块砧板。” 又说他是砧板!南宫靖云隼眸合怒瞪视,只见燕奔一脸笑意,存心气他。 燕奔指着他在南宫靖云碗里堆起的小山。“边吃边说。” 服了他。哼地一笑,南宫靖云难得任由他去。“我为蟠龙石而来。” “你也是为了蟠龙石?”想也是。“你是读书人,想看看那块石头长啥样子也是在所难免。” “不,我是为了这块石头可能会引来的动荡而来。” 可能会引来的动荡?燕奔移坐到南宫靖云所坐的板凳上,板起脸。“怎么说?”一块石头会引来动荡? 它不过是吸引了一票子人涌进雷京看这颗石头长什么样子不是吗? 南宫靖云将酒杯放到两人面前。“打个比方,如果眼前这杯是天下第一、只有世间最懂酒的人才有幸喝到的仙酒,而世间仅此一杯,你猜怎么着?” “全天下的酒鬼都会冲上来抢着喝。”他燕奔恐怕也是其中一个。 “最后势必会出现一个最懂酒的人是吧?” 燕奔点点头。 “那这杯酒理当给这个人喝喽?” “当然。” “不过——要是这杯不是仙酒而是毒酒呢?”南宫靖云说话时,眼神问了闪,瞧见燕奔表情愕然后又开口:“又或者这个将 仙酒端到众人面前的人自己也想喝,再或者——这仙酒根本就是假的?” “你的意思是指两天后蟠龙石将奉在迦南寺这事有诈?蟠龙石是假的?” “假亦真,真亦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到底是真是假?”什么啊,一堆的真真假假,搅得他一头雾水。 “真假都不重要。”南宫靖云笑他一点耐性也没。“总之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出现蟠龙石不是?” “总而言之,你的意思是暂且不论这块蟠龙石的真假,它只是个引诱读书人上雷京的饵?” “没错。” “那个北武郡王爷干嘛费那么大工夫做这种无聊事?” “有两种可能——一是为朝廷招揽人才为国效力。此后涌进雷京的文人中必定不乏才德兼备者,正好能解决新朝人才薄弱的问题。” “第二个原因呢?”燕奔追问,有预感真正重要的在后头。 “第二个原因是从北武郡王爷的为人推敲得出的。”话说到这里,南宫靖云更压低声音:“北武郡王爷是个不甘屈居下风。野心勃勃的人。民间传言凤显平乱世,潜龙兴邦国,如今乱世平,而潜龙——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只要一入朝便可得高官厚禄,甚至当上宰相,你想,北武郡王爷会心服吗?” “不会。”燕奔想也不想便摇头。 南宫靖云又问:“他手上的蟠龙石是真是假,普天之下有谁知道?” “北武郡王跟他那个自称是当世潜龙的儿子。” “还有一个。” “咦?”燕奔扬眉,疑惑地看着他。“谁?” “真正的潜龙。” *** 燕奔突然觉得眼前的南宫靖云变得神秘难测。 他愣了半晌才醒神动嘴问道:“你不是说世上没这个人?” “谁知道北武郡王府的人会不会这么想。”他耸肩,举杯啜茶。 “所以——” 放下茶杯,南宫靖云接了话尾:“整件事或许只是为了引来真正的潜龙,然后设法让他不能入朝为官,瓜分朝中权势。” 虽用上“或许”的臆测字眼,但南宫靖云眉宇间的自信却让人以为真有此事,令人无法一笑带过。 “这个设法不能指的是——”燕奔顿了顿,没有再说。他不过是个江湖人,眼前南宫靖云说出的政局权谋、机变狡诈已经够让他一个头两个大。 是以,南宫靖云帮他说下去:“让潜龙从这世上消失。” “既然如此,又何必大费周章引来天下的读书人,只要放消息说蟠龙石在北武郡王府,让潜龙找上门不就得了?” “这就是我到雷京最重要的原因。”呵,脑子倒不坏,还想得到这一层。 “什么?” “倘若潜龙够聪明,必定能猜出这其中隐含的目的,那么北武郡王利用蟠龙石引出潜龙的计策就无法成功;但如果是在天下人面前,也许潜龙会想届时读书人比比皆是,他大可混在人群中观看情势再作打算。所以——要你是北武郡王爷,会用哪个法子?” 燕奔了然地点点头。“明白,但这跟你到雷京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还是没有说出他最重要的目的。 “是你打断我的话。”南宫靖云白了他一眼。“现下他用了第二种方法,说是聪明,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怎么说?” “如今天下人皆知北武郡王府的长公子乃当世潜龙,圣上将召见他并延揽入朝为相。倘若一切成真,北武郡王府的长公子成为当朝宰相,这时潜龙才露面揭发这一切——那是足以灭九族的欺君之罪。” “没错。”一边点头,燕奔逐渐明了整个局面,不过—— 天老爷!承天王朝不过才立朝两、三年,怎么局面就这么复杂?这样下去还得了! 似乎看出他的哀号,南宫靖云轻笑道:“当年四郡联手起义推翻旧朝本就各怀鬼胎、各有目的,如今这情况实也在所难免。” “这算是安慰?” “你说呢?” “唉……”燕奔挥挥手。“接着呢?” “这一切倘若是个计谋,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地将自己逼进死角。”不知道当初北武郡王在策划这一切的时候是否想到这一点?“如今北武郡王爷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非发不可;若四月十五当日潜龙避不露面,或他还无法得知谁是当世潜龙,为以防后患,想必他会选择宁可错杀一百,也绝不轻放一个的作法,因为除此之外别无它法。” “你的意思是——”不会吧?赶尽杀绝? 南宫靖云点头,回答了他心中的疑问。“明枪易躲,如今他只能使出暗箭。” “所以你到雷京——” “没错。”南宫靖云笑着回答他还没问完的话:“我到雷京就是为了避免惨剧发生。” 避免惨剧发生……燕奔将他的话咀嚼于心,细嚼慢咽了好一会儿才有本事吞下肚,等着发酵酿出最后的答案。 当领悟时,燕奔瞠目以对。 难不成他就是——啧!还骗他根本没这个人! *** “来来来,今儿个说书老头儿我不说江湖事,但给客倌们来说说这天下事,以酬谢各位照料我这素昧平生的糟老头儿。” 呵,意外来到这村子,本来还嫌这儿小,肯定没啥赚头,但是这村子虽小,但土地肥沃、村民个个笑脸迎人,就像个世外桃源似的,他一个老头儿初来乍到、衣衫破旧,心想:这下子连进这家小客栈恐怕都会给人轰出来。 没想到——哈哈哈……这儿的人心善,老掌柜见他衣衫褴褛,还从店里走出来把他迎了进去,并请了他一顿饭。 包绝的是,客栈里的客倌见到这情景,还纷纷将自己叫的菜,夹的夹、分的分,送到他桌上请他吃,要他怎么不感动涕零?就算拼了老命也要说个近来轰动整座雷京城、撼动朝廷的大事儿作为答谢。 “老伯,您说这天下事指的是啥来着?”年轻客倌等不及便开口问。 “呵呵呵……咱们都知道有阙词儿是这么说的:‘潜龙在野,凤显出,朝代更迭;凤显隐没,潜龙起,民安国兴’——这是 说,每个朝代去旧换新都有两个治世人物出现,凤显平乱世,潜龙兴邦国,不晓得大家知道不知道?” “当然知道……这词儿还能唱呢!” “就是、就是……” “没错,今儿个老头儿就是要来说说这两个大人物的事迹给各位客倌听,不收钱,纯粹让客倌们享享耳福,算是小老头儿我的一点谢意。” “那就快说啊!” “快说、快说……” “好好好——”村民们的直朴让莫老头笑了会儿。“话说雷京城里北武郡王府召告天下,说在四月十五迦南寺落成之日,要把长公子随身的蟠龙石供奉在里头一天一夜好让世人有机会见见引出潜龙这治世良才的神石。老头儿我也凑了热闹到雷京去看看,所以——这一切的一切,老头儿我是再清楚不过。” 转眼间,只听到莫老头儿时高时低、时尖时粗的嗓子回荡在客栈里;坐在位子上的客倌、送菜迎客的店小二、算帐的掌柜,无一不竖耳倾听,甚至连路过客栈门前听见余音的路人也纷纷停下脚步,听着莫老头送来关于雷京城最炽手可热的大消息。 “可这一切不过是个圈套,这蟠龙石根本就只是个幌子;而这北武郡王府的长公子也不是当世能助当今圣上安邦兴国的潜龙。” “喝……”听者无不倒抽口气,更专注全副心神等着下文。 “原来,这一切都是北武郡王想出来的阴谋,为了巩固自己的权位得先掌权,而这时又听见咱们老百姓口耳相传的词儿,就想到利用潜龙的名号,将自己的儿子送上宰相大位,将来大权一握,连皇上都拿他没办法;所以他就想出一个引君入瓮的法子,利用假的蟠龙石引出真的潜龙,再一刀分了他以绝后患让自己的儿子安安稳稳顶替潜龙坐上宰相之位——” “那怎么办?怎么办?潜龙危险啊……”众人叫道。 “呵呵呵……”老头儿抚须笑道:“这时候就得靠另一位治世长才凤显了。” “怎么说?” “原来这凤显不是无故消失,只是隐身于乡野间洞察这天下局势。当这消息到他耳里,他当然很轻易地就知道这北武郡王爷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于是在四月十五,这假的蟠龙石现世当日,北武郡王爷在迦南寺右侧修行场上搭起有一个人这么高的台子,傲然站在台上,这拿来骗人的蟠龙石就在他身后——台下一窝蜂净是等着看这神石模样的读书人,或像老头儿我一样的平民百姓。 就在北武郡王爷命长公子掀开红幔展示蟠龙石的时候,一声大喝阻断他的动作,这时候,神采翩翩、一袭白衫、仙风道骨的凤显突然出现在人群当中,他身旁跟了个武功高强的侠士,这个侠士抱着风显,以绝妙轻功一跃上十尺高空,落足在志得意满的北武郡王爷父子俩面前——” “然后呢?” “守护北武郡王爷的卫士见状立刻一拥而上,只见凤显公子身边的侠士一棍挡去,旋身划了圈,就把一票护卫打下台,个个活像被烫熟的虾似的倒地不起、哀叫不绝。” “好啊!好!”听者掌声随之响起。 莫老头高举双手,止住众人的掌声后再继续说:“这台上只剩北武郡王父子,和凤显跟那名执棍的侠士,北武郡王当然气得破口大骂来者何人,这时凤显拿出一块玉——这玉可不是普通的玉,非但红艳如火,其形状就像传说中的神鸟凤凰展翅昂扬长空一般——而那就是与蟠龙石齐名的凤凰玉。小老儿我就是因为这样,才知道站在台上的公子不是别人,就是助当今圣上平定乱世的凤显。” “原来如此……”听者相互看了看,频频点头,目光又回到莫老头身上。“后来呢?” “后来啊,只见凤显在台上和北武郡王父子俩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身边那名侠士很不耐烦地吼了几句,呵呵——王爷父子俩拔腿就逃,活像两只尾巴着了火的狐狸,咯咯……” “哈哈哈……” “不过整件事儿最可怕的不在北武郡王父子俩想谋害潜龙的事,可怕的还在后头。” “什么?什么?” “老头儿我后来听说……”看看左右,莫老头刻意压低声音,但还是能让大伙儿听得清清楚楚。“这北武郡王原先还想若到时候找不出潜龙,就要把在场的读书人杀光;反正潜龙一定会混在这群读书人之中,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轻放一个,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赫!这……这么可怕!” “就是、就是,幸好凤显看穿北武郡王的阴谋出面制止,救了那些个一时好奇涌进雷京的读书人,也救了潜龙。” “呼……”大伙异口同声喘了气。“那么潜龙到底是谁?最后有没有出面?” 莫老头摇头晃脑好一会儿。“事后凤显说了两句话,让天下读书人恍然大悟。” “什么话?” “凤显扬世,潜龙在野。” “这是啥意思?” “呵呵呵……凤显凤显,顾名思义就是显露于世、平定乱局的治国良才;而潜龙潜龙,潜在海底的龙谁看得见呢?潜龙本来就行踪成谜,隐身在乡野之间暗地为朝廷安邦定国。也许是你,或者是我,要不就隐身在咱们当中。” “您的意思是——潜龙就像代天巡狩的钦差,看看咱们过得好不好,好就罢,不好便暗地施以援手喽?” “呵呵……这位客倌您还挺有见地的。”莫老头赞同地点点头。 只见客栈内外听见这番话的村民皆面面相觑,个个神情复杂而且茫然,同样的想法不经意在每个人心中回荡。 神采翩翩、仙风道骨……还有一名执棍的侠士…… “呵呵,老头儿我也该上路了,多谢各位客倌赠小老儿美食,老头儿我就不客气打包带走了。”莫老头将菜倒进准备好的 油纸包中,走到客栈门前停下。“啊!忘了说件古怪事儿给各位听,当时在雷京还出现一头非陈年佳酿不喝、非笋香肉片不吃的怪驴。天下之大,真的是无奇不有啊!炳哈哈……”笑声渐去渐远。 还有一头驴…… 一个念头在村民心里益发强烈,但没有人说,只是面面相觑,神情更是不解又困惑。 莫老头举着蹒跚步伐缓缓离去,来到村口顿了下,老眼望向村口的石碑——燕云村。 呵呵,好个燕云村。 第十章 “生病了?”南宫靖云难得的打破沉默,开口问及身边依然把脚踩在驴臀上,完全不觉得以人之姿欺凌牲畜这事丢人的燕奔。 燕奔双眸懒懒一扬,意兴阑珊。“这么问是啥意思?” “要不是生病,你怎么可能一路上都这么安分?”离开雷京少说也有五、六天了,没听见他大声嚷嚷或是见到跟他的驴子吵架场景,还真觉得不太习惯。 “你!唉……算了。”语气里净是摆明放弃的无奈。 唉……一路走来,直到那一天才知道他竟然是凤显!天老爷!那个在四郡起义时运筹帷幄的风显竟是他? 哀怨!他竟然和北武郡王父子俩同一天知道,也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台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他竟然能一脸无辜地问他怎么回事?“唉……” “你怪我瞒你?” 燕奔无力地挥挥手。“早习惯你一瞒再瞒,算了。” 唉……他叹,叹自己怎会恋上如此棘手的南宫靖云,果然是自找死路、自找罪受、自投罗网自——还有什么“自”开头的?嗯…… 自招其祸!没错,还有自招其祸——唉…… 如果听不出他的言不由衷,怎么配得上南宫靖云这个名字。 “我没有瞒你。” “瞒就瞒了,还强辩。”燕奔斜睨着他。“你又不会因为我的气恼从此不再瞒着我。”早认命今后还会有一连串被蒙在鼓里的情形发生,谁教南宫靖云的坏心眼对他似乎颇有偏好,总往他身上使。 “话是没错,但有时候我真的没有瞒你。我说过这块玉是别人送的。” 别人送的?燕奔有气无力、像极离水死鱼的表情忽地一振。“那个男人?” “就是那个男人。” “他姓啥名啥,住在哪儿?”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当然是找他算帐去!”敢送他凤凰玉?啥!那家伙一定是存心把这件事丢给南宫靖云处理,也不想想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一路上的偷袭他能活命实属侥幸。“让你置身危险当中的家伙不找他算帐怎么成?” 闻言,南宫靖云笑倒在燕奔怀里。“有你这句话就够,动不动手倒在其次。” “我非动手不可!”燕奔扳正南宫靖云的脸,令他和自己面对面。“说,这凤凰玉的正主儿、那个陷你于危难中的混帐是谁?” “是——” “小心!”燕奔忽地抱起他跃离驴车。 咻的一声!一支金羽箭笔直深入车梁,只剩半截箭柄露在外头上下晃动着。 倘若没有跳开,这一箭没入的会是南宫靖云的右肩,连带刺进燕奔左胸、正中他心口。而驴车也因背负的重量忽减而为之停顿。 “谁?” 事情都解决了怎么还有人找上门?燕奔一手起棍,一手将南宫靖云护在身后。 “能躲过我的箭,你本事不小。”与季春时节全然不搭调的寒音冷凝地道,繁密足以遮天的树林间窜下一名便装女子。 只见这名女子左手执弓,背着一袋金羽箭;再细瞧,此女的容貌美艳不亚于季千回,但又与季千回牡丹似的艳丽不同。 此妹的美艳如寒冬傲梅,劳劳独立于天地霜雪之间。 “你是谁?”燕奔神色警戒。 能一路上跟踪在后头不被他发现的人少之又少,这足以证明女子的功夫不弱。 而那轻易射入车梁的一箭更是最好的佐证。 “跟我走。” “凭什么要我们跟你走?”燕奔哼声回吼:“报上名来!” 女子抽箭指向南宫靖云。“我只要他。”言下之意是燕奔太看得起自己。 “想都别想!”燕奔吼完,回头瞪着身后人。“她是你的谁?” 摺扇敲上燕奔后脑勺。“我没见过她。”对他的草木皆兵,南宫靖云着实感到好气又好笑。“敢问姑娘受谁之托前来邀请在下?” “到了便知。” “可惜南宫靖云无意见托你前来之人,请代为转告婉谢之意,就说靖云感谢他惜才之情。” “不想去也得去。”女子搭箭上弓,“不去,只有死。” 燕奔手执长棍横在身前。“有本事放马过来!”怕她不成? “该死。”冷言轻吐,女子毫不犹豫地放箭,三箭齐发。 燕奔立刻旋棍为盾,一手勾住南宫靖云往后退。 锵!锵!锵!挡下三箭,但箭劲力道出乎燕奔所料,他因手麻而迟了动作;这一迟,让女子有机可乘,又射出一箭。 来不及防备的燕奔连忙带人往后退开,眼见银色箭头离他愈来愈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飞纵而下。 锵的一声,打落横过半空的利箭,解除了他们的危机。 定睛一看,是一名执萧男子。 “没有诛杀令,不能动手。” “你这么说,是为他还是为我?” “为你。” “哼!”女子冷冷一哼,转身就走。 这声音听来怎么有点耳熟?变成旁观者的燕奔侧首想着,意看挡在前头的男子的背影愈觉得眼熟。 “邢培价?”他唤道,前方身影因此微震。 真的是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背对他的人并不回答。 “说话啊!你怎么会跟那个女人在一块儿?” “劝你离开凤骁阳,以免自招其祸。”身影消失前,邢培价留下警告。 “等等!”燕奔追上前,后因担心那女子不死心地去而复返,便没有再追上去,只是愣在原地,茫然望着邢培价消失的方向。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邢培价是疯了吗? 对凤骁阳最忠心,老跟前跟后的人为什么—— *** 江南地带,时已入夏。沁风水榭内,园景更甚初春,花团锦簇,百花争艳。 别院莲池中,团团莲叶间或有莲苞待放,三三两两在池面上摇曳生姿,犹如原地旋舞缤纷的俏姑娘。 凉亭中,沁风水榭的主人噙着笑意优闲挥毫。 就在这夏风夹杂微闷的热气吹入亭中时,咚、咚、咚—— 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在石桌上跳了两三下,最后安分地平躺在石砚旁,没有打扰正执笔专注落款纸上的人。 “你来迟了。” “路上出了点事,已经算快的了,才迟了七天。”燕奔说得理直气壮:“这一路上我啥事都没耽搁,就是出了点小事绊了脚。” 末款落定,凤骁阳将纸移到一旁,拿起石块把玩。“我要你带的人呢?” “你说找不到人带石头回来也成。” “这不是蟠龙石。” “反正你又不是真的想要那块石头。” “哦?”凤骁阳落坐石椅,动手为自己倒了杯茶。 燕奔问都没问,一手抢来喝个精光。 “不怕有毒?” “怕就不会喝。”燕奔不请自坐,瞪着坐在右侧的凤骁阳。“你明的是要我去找蟠龙石,暗地里算的是我这一趟绝对会坏北武郡王的事对不对?” “是么?” “现在故弄玄虚也没用,我已经知道了。”燕奔挥挥手。 “是你知道还是他知道?”凤骁阳突然冒出接不上他话的句子。 “啥?”一时会意不过来的燕奔愣愣地眨了眼,不懂。 凤骁阳从身旁的木架取出两只瓷杯,倒上清茶。“别让人落了口实,说骁阳怠慢,师兄。” 师、师兄?燕奔瞪大了眼看着凤骁阳。 月洞门外笑声清朗传人,随着声音出现的是曲桥桥头一袭白衫。“你的礼貌来得真不是时候。”本来是想事后再向燕奔说明,现下蒙他多事,什么都不必说了。 看来等会儿又得应付燕奔的长吁短叹。南宫靖云心想。 好不容易找回自个儿声音的燕奔来回看着愈来愈接近的两人,直到凤骁阳将南宫靖云迎入亭中。 “一年多不见了,凤师弟。”南宫靖云坐在燕奔身旁笑道。 “是两年。”难得的,凤骁阳还有待人以礼的时候。 此刻,凤骁阳竟站着为南宫靖云沏茶,此举更吓愣了燕奔。这是怎么回事? 被南宫靖云逗弄过许多次,也吓过几回,但——就属这次最严重。 老天爷!他是凤骁阳的—— 师兄? *** 经过一番解释,或者该说是调侃,燕奔这才明白两人的关系。 南宫靖实并非因为年长于凤骁阳才被称为师兄,而是因为他早几天拜入人称杂家之学的司徒空门下,辈分上自然是凤骁阳的师兄。 凤骁阳之所以一开始尊称他为师兄,说穿了,只是想吓吓不识大体,抢喝他亲手倒的清茗的燕奔。 神智回复后的燕奔,难掩怒意地瞪着坏心捉弄他的凤骁阳。 南宫靖云捉弄他是可以原谅,但凤骁阳——啧,他又不是他的谁。 “既然我命中劫数已解,东西就该归还原主。”南宫靖云边说,手也有动作。“说的也是。”凤骁阳点头回应时,手也动了起来。 两人同时伸手探入自己腰巾的暗袋,取出当年交换之物。 南宫靖云手上是燕奔早已见过的凤凰玉,而凤骁阳手上则是约一指厚、一个拳头大小,呈翠玉绿色调,正反两面刻有赤褐色龙纹的石头。 “慢!”一只大掌介入玉石之间,打断两人一手交玉、一手交石的动作。“这是怎么一回事?” “到这时还弄不清怎么回事。燕奔,你的脑子真的是太久没用了。” 凤骁阳刺耳的取笑惹来燕奔送上白眼一记。 转头看向南宫靖云,他脸上一抹坏心眼的贼笑和凤骁阳如出一辙。 不愧是师兄弟! “不要告诉我凤骁阳手上的石头就是那颗会引出潜龙的蟠龙石。”如果是,他发誓一定要亲手掐死那个被称为潜龙的家伙!燕奔火眼金睛瞪着南宫靖云,无言地警告他最好摇头。 可惜—— 南宫靖云双眉一皱。“瞒了你这么多次,心里挺过意不去的,所以这回我不打算再瞒你。燕奔,它的确是蟠龙石。”语气里促狭难免,而且更有浓郁的笑意。 “凤凰玉是凤骁阳的?” 他问,得来坐在左侧的南宫靖云颔首回应。 转头向右侧的凤骁阳。“蟠龙石的主人是南宫靖云?” 凤骁阳同样也是点了点头。 燕奔回过头看着眼前莲花、芙蓉相间而生的水池,双手指向左右两侧。“所以说——你们师兄弟一个是凤显,一个是潜龙?” “你现在才明白?”凤骁阳呵呵笑道,故意装作没看见燕奔在瞬间变得呆滞的表情。 但南宫靖云无法装作没看见,因为相识至今,他第一次见着燕奔这样的神情,注视他的隼眸闪过心慌。 眼波流转间,便让凤骁阳看出些许端倪,但他选择不开口,静观其变。 气氛为之一凝,直到燕奔吐出一口重气,接了按两侧额角,以淡然的语调说了句:“我累了!”便起身走出凉亭。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看南宫靖云一眼,甚至连一声招呼也没。 “怎么回事?”明知故问的凤骁阳看着同门师兄,瞧出他脸色因为燕奔的反常变得凝重,更加笃定心中所想。“靖云,你知道——” “燕奔往哪儿去?” “出了月洞门往左走,转进第三座曲门,穿过竹园小径后的厢院。”风骁阳顿了顿,又说:“那是他在沁风水榭的住处。” “多谢。”南宫靖云颔首示意,转身离去。 留在亭中的凤骁阳目送人出别院后,看着自己的右手。 “呵,看来我又算错一回。” 本只想利用燕奔破解潜龙的生死劫,怎知他俩会遇在一块儿,甚至—— 他不禁可笑自嘲:“人算不如天算哪——”一双目微闭,此刻的凤骁阳神色黯然。 闭目独处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白净的手自他身后落在双肩揉按。 凤骁阳也不睁眼,一身微倾,向后轻倚。 夏风依旧微闷带热,却也送来一阵幽香—— 是他所熟悉的幽兰芬芳。 *** 南宫靖云依凤骁阳所指的路径来到燕奔所居住的别院,只见通过竹园小径后右侧厢房门户大开。 里头的人背对着敞开的房门动也不动。 南宫靖云叹口气踏进门,转身关门时—— 砰的一声巨响,燕奔健硕伟岸的身躯将他紧锢在刚合上的门板与结实的胸膛之间,令他一动也不能动。 “燕奔?”反常的举动让南宫靖云无法揣测出燕奔此时是怒、是气,还是像平常一样待会儿便会一笑带过。 所以,唤他名字的声音夹带难得的不确定。 这次恐怕真的玩过火了。看着门板,南宫靖云思忖该怎么消去他的火气。 “我真不敢相信。”耳畔,燕奔的声音低低传来。“我竟然被你蒙在鼓里,嗯?” 潜龙在野——安民兴邦——他早该在帮助那些村民的时候就猜到这些话的意思,偏偏脑子就是这么不管用,啥事都懒得深思。 唉!他竟然带着潜龙本人跑了大江南北! “听我说——”第一次,在燕奔并未开口要求下,南宫靖云迳自解释:“这通身分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是不是潜龙,我都只是个驾着驴车、游历各地的读书人,我都仍是南宫靖云。” “那么为何不告诉我?” “我不认为这很重要,南宫靖云就是南宫靖云,凤显或潜龙是世人给的封号,与我无关。” “但你做的事为的就是安民兴邦,而这不就是潜龙的本分么?” “我说过以天下为己任这句话,无论我是不是当世潜龙,我都一样会做。” “你的心里除了那头驴之外就是天下?” “还有你。”这三个字,南宫靖云想也不想就冲动说出口。 “如果要你选,你会选哪个?” “三个都要。”同样毫不迟疑的答案,并没有因为燕奔正在气头上而特别说出讨好的话。 “读书人竟然这么贪心?” “既然我有本事三者兼顾,为什么要舍?”他反问,语气里的傲然让人难以忽视。 “你确信能兼顾?” 这句话真的问住了他。 “答不出来?” 迟疑了一会儿,南宫靖云讷讷开口,语调带了点求和的意味:“只要你跟我说你不生气……” “换作是你会不会生气?被自己最在乎的人蒙在鼓里,还自费许多工夫去做压根儿与自己无关的麻烦事,一路上还得时时警戒以防万一。换作是你会不会生气?” “会,而且会非常生气。”这种时候,不知怎的,南宫靖云竟然丧失雄辩滔滔的好口才,变得十分老实。 恐怕真的是被燕奔反常的神态扯慌了心。 “那你该如何令我消气?” 南宫靖云低头盯着露在衣摆外的鞋尖。“的确不能。” “所以呢?”燕奔导引地追问,双目灼亮盯视眼前的白皙纤弱的颈背。 “所以?”浑然无觉身后人凝视目光的南宫靖云动了动脑,稍微定心后终于明白他的语意。“要我怎么做你才不生我的气?” 烙在他颈背的吻暗示了一切。 至此,南宫靖云总算恍然大悟。 “你、你根本没有生气!”在他怀中转身,果不其然看见一张咧开嘴的笑脸。 他被戏弄了?被燕奔给戏弄了!尚且无法接受第二次败北的南宫靖云满脑子嗡嗡作响的净是自己被燕奔戏弄的事。 “你怕我真的生气?”偷得一吻的燕奔笑得很狂、很傲、很得意。 “哼!”竟敢骗他!害他一颗心悬得半天高,几乎快喘不过气来,就怕他真的动了气难以平复。“可恶!” “比起你的坏心眼,我算得上好心了。”燕奔将他打横抱起带上床。 被放上床板上的南宫靖云在燕奔压来之前就挣扎着起来。 不过,当燕奔伸臂一扣一收,他整个人就跌回燕奔身上。 “放开我!” “风水不过才轮流转了两回就让你这么气?” “哼!” “何况方才我真的动了气。” “那为什么现在——”未问完的话被拉下吻进相濡以沫的唇舌间,化为轻叹。 “谁教我拿你没辙。”燕奔将他的脸压在胸前,让他听见自他胸膛深处发出的叹息。“对我而言,南宫靖云就是南宫靖云,是不是潜龙都不重要,那只是个称号。” “就因为这样才不觉得告诉你这事很重要。”趴在他身上的南宫靖云抬起头。“师尊将凤显、潜龙两个名号赠予我和骁阳的时候就说过,这名号唯一的作用是安定民心——一凤显能提高世人对乱世将平的希冀,潜龙则能让百姓相信丰衣足食之日必将来——传说就是为了满足百姓希望所创,真的要平乱世、 兴邦国还是要靠君民一心才行。” “我不管你那一箩筐的天下苍生、忧国忧民,我只知道要是今后你再有事瞒我,就绝对没这么好商量。” “是么?”南宫靖云很怀疑总是拿他没辙的人,难得赢了两国之后还能想出什么新招。 “就是。”燕奔翻身将他扣在床板与自己之间。 “怎么个不好商量法?” “也许——”燕奔蹙眉烧起脑子,很快的便闪过一道灵光。 “想到了?” 他没有说话,双手开始在南宫靖云身上忙碌起来。 “你做什么?” “瞒我一件事就让你三天下不了床,耍我一回就罚五天——你看如何?” 那他不就永远下不了床?南宫靖云瞪大了眼看着眼前似乎忙得不亦乐乎的男人,不敢相信他会想出这么个—— 馊主意! “等、等一下!燕奔,我——” “没得等,我说了算!” “我还得去各地探看民情,不能——” “等你哪天能下床,我再陪你一块去。”燕奔拾起不常用的霸道往身上贴,才不管南宫靖云十分无力的挣扎。 “但是燕——唔……” 一吻封缄,南宫靖云再也没机会开口。 两人之间,究竟谁道高仅一尺,谁又魔高出一丈? 不解呵! 尾声 沁风水榭内,美景依旧,闲适未变。 两名执扇轻扇的男子坐在凉亭中,一边观风赏景,一边谈天说地。 突然间,说话的人顿了口。 因为,他从谈及分别后的近况中,揣测出眼前俊美男子接二连三着手布下诡谲棋局的真正目的。 但是……这并不像他所知道的凤骁阳。南宫靖云暗忖。 “怎么?”凤骁阳顿停换新茶叶的动作,抬眼看向忽然眯眸端详他的南宫靖云。 “这么做有何用意?” 用意…… “你想不透?” “想透了但不信。”细看对桌人悠然神态,南宫靖云道出结论:“依我对你的了解——骁阳,你并无心。” “说无心也未必。”他的回答仍然是模棱两可,搅得人一头露水。 “是么?”他虚应一声,没有再问。 就在这时,找人找到这人来的燕奔不走上曲桥,而是一个轻功翻跃,倒落地窜进凉亭,站在南宫靖云身后。 “你们在说什么?” “说——我该怎么称呼你啊?燕奔。”凤骁阳细长的黑眸来回扫过两人。“靖云辈分上是我师兄,那你呢?” “我?” 燕奔愣了下才会意。“唉!说笑好歹有个限度,要不我走了!” “你走无妨,靖云留下便成。”现在还不是他离开沁风水榭的时候。 燕奔毫不避讳地双臂圈上南宫靖云的肩。 “少跟我抢人!得跟驴子斗还要跟天下人抢已经够我忙的了,再多你一个我会气得吐血。” “反正你血气方刚,多吐几回血对身子有益无害。” “凤骁阳!” “呵呵呵……”原来喜欢逗弄他的不单单只有他一个。南宫靖云心想。 就在这时—— “燕奔,接住。” “什——”燕奔直觉伸手接住凤骁阳丢向南宫靖云的东西,定睛一看。“你把凤凰玉给我做什么?” “凤凰玉、蟠龙石本是一对。” 凤骁阳只说这话,使低头品茗不再开口。 “你这家伙就不能把话挑明说吗?真是的。”燕奔收起凤凰玉边埋怨。“难怪老是被人误会,就连——啊!” “怎么?” “回来的路我见到培价,他——”燕奔拉长话尾,低头看着南宫靖云,心里则在盘算到底要不再说。 懊不该告诉他邢培价曾出手阴挠他回来的事儿?跟他说邢培价那家伙可能已经背叛他? “用不着担心。” 像看穿他心中所想,凤骁阳语气间带着十足自信,轻松言道:“他会回来,就在不久之后。” 局势演变至此,该落的棋子已落,就等最后一着了。 培价,可别让我失望呵!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水龙吟1:阎罗令 水龙吟2:烟花烙 水龙吟3:蟠龙阙 水龙吟4:巾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