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秘密》 楔子 当画笔落入洁白或者微泛鹅黄的画布时,就像造物主用蔚蓝染料泼洒整片原本无色黯淡的天幕,佐以橙黄的阳、皎白的月,点点闪闪的星火…… 看着看着,心便逐渐逐渐跟着兴奋、跟着雀跃不已,造物主想必是理解色彩之美的艺术家,否则,怎能创造出这许多色调组成的世界? 想着想着,缤纷的色彩是醉人的、是吸引人的,能留住这一日一日不同深浅变化的色彩的,除了摄影,就是绘画。 人的记忆是不可靠的,自以为记得清楚,其实早已忘了许多,否则怎会忘了爱的感觉,莫名生恨? 站在诸多色彩面前,我不过是沉迷其中不可自拔的人,陷入色彩圈起的漩涡当中心醉神往,执笔的手便欲罢不能地想留住,留住眼前绮丽的色调。 若问我最害怕失去什么,我会说:最怕再也不能画画。 这样的执着,有错吗?人,在一生当中总有些应该执着到底的事才能彰显自己存在的意义,不是吗? 然而,为何我的执着招来的是不被谅解的辞严厉色?招来的是强制逼迫的禁止阻挡? 是为了衬托绘画于我人生中的重要性使然,还是人生本该有些挫折阻力,现实生活并不能真正的随心所欲? 离家了,不再有关联了,为了坚守我所执着的事,断绝关系是必然的结果。 造物主也知道了吗?知道毅然决然切断所有关系、孑然一身的我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 所以收回洒落在天幕上的各种颜色,让天空一片灰、重重叠叠起哀伤的阴霾,下起骤雨掩饰悲痛得几乎落泪的我? 没有伞,跟着我的,是我依恋不舍的画具,跟了我十几年,自小陪伴我成长的画具,我一向重视画具的保护,防水的帆布袋如今是我最感激的对象。 雨,淋湿了我,却浇不熄我内心的执着与不悔。 可是,哀伤难免,滂沱的雨势成了我能安心恸哭流泪的最佳掩饰。 在我脸上的,是雨、是泪,早分不清了。 模糊的视界,是因为雨下得太大还是泪流得太凶?我不知道,只是茫然地向前走,像具空壳,明明该装些东西充实,却什么也装不下。 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接下来又该怎么走,可是,眼前除了继续双脚交替不停地走,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不曾间断迈开的步伐突然像被什么阻止似的,刺耳的紧急刹车声响不知来自何方,一阵痛立刻从小腿侧边冲了上来,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脑中一瞬间闪过的念头是随身的画具没事吧? 男人走出车外,奔向右转时理应等红灯,却突然出现以致被自己擦撞的路人,大雨让他下车没多久便湿了一身。 “你有没有怎么样?”检视被撞倒在地的人没有丝毫外伤,他庆幸着自己向来车速不快。 可是,被他撞到的人脸色却苍白得骇人,口中频频直喃着画具画具的,是他身边这一袋东西吗? 男人腾出手替受到惊吓尚未回神的人拉来掉落在不远处的帆布袋。 才刚拉到他脚边,苍白脸色的主人立刻像惊恐失去似的使出男人想象不到的蛮力抢回怀里紧紧抱着。 仿佛失去这个袋子便失去整个世界似的惊恐,明明白白地呈现在那人的脸上,雨中瑟缩的模样令人不忍与心疼。 哪怕,这人和他一样是个男人。 叭叭叭—— 一连串的喇叭声催促着脑中闪过莫名念头的男人。 “喂!你的车到底开不开走啊!”后头抱怨的声音穿过大雨,恼怒地吼着。 情急之下,男人不假思索拉起神情木然的人往自己的车走去。 那是他们初次相遇,丰仲恺与池千帆。 没有人能知道这样的相遇会为彼此带来什么。 没有人知道…… 第一章 一扇窗,洁亮透明得连飞过的鸟儿都有可能以为它不存在,而飞去撞个头昏脑胀、满天星光,和其它一样洁净的同伴依建筑师的设计被嵌在一幢二层楼高的透天别墅上。 别墅里的人每天都会打开窗让空气流通,到了夜晚,则会关到只剩一点缝,只容一丝丝夜里的风吹进屋里,免得一觉醒来,因为夜凉如水,会不小心搭上流行性感冒猖獗的列车。 风穿过窗缝吹进屋里,自早到晚,从黑夜到清晨,就像若即若离的神秘女郎,老是挑逗架在窗上的双层窗帘,撩起一波波如浪般的惬意。 也许,是人的习惯使然,总是不将窗关紧,总留着一点缝,也不拉上厚沉的窗帘挡风,只用第二层薄如蝉翼的雪白纱帘轻柔覆盖整扇窗,让风穿过缝隙,吹拂挑逗起的波纹,乍看之下就像海潮激起的浪花般雪白。 清晨的阳光就像是俏皮活泼的少女,调笑地恣意跳跃在自由奔放的原野上,遇见她的人,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也不会觉得刺眼眩目,只要见到她快乐笑脸所绽放出的光彩,唇角就会不自觉地泛起柔和的弧度回应。 早晨的阳光,就是这么暖暖的,不热,和蔼可亲。 穿过洁净的窗,透过薄如蝉翼的纱帘雪浪,来到房里分散成一道道亮线,或长或短地落在卧室门板、衣柜、书架以及仍覆盖着熟睡人们的床被,还有靠窗这边的枕头,虽然枕头上没有意料中的睡脸,只有一只手臂压在上头。 非常公平的,暖和的亮线也落在露出床被外的果肩,沿着肩线游走,亮线分离析落成点点的光晕映在侧颊,由侧面的轮廓便可看出那是张白净俊逸的男人脸孔,本来是该出现在空着的枕头上的脸,非常不安分地宁可拿身边人结实的胸膛当枕,也不肯乖乖睡在实具垫头功用的床枕上。 安盖男人与这胸膛主人的床被有着昨夜狂野情动的皱折凌乱。 压在空荡荡枕头上的手臂似乎被煦煦亮线烙得不耐,抑或是维持整夜不动的姿势发麻,五指收了收,意味着主人正逐渐清醒。 清澄的亮线滑过俊逸男人的侧脸,自然也不会放过这手臂的主人,顺沿光果结实的胸膛直上,是诱人吮吻的喉结,再往上一点,一张斯文尔雅,拥有贵族般高贵风雅气息的男性脸孔在阳光与淡影的交错下掀掀眼帘,睁开一双犹带惺忪的黑眸,不悦地瞟向窗外对他而言着实刺眼的晨阳。 再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摆在床头柜上的时钟,不偏不倚,正好六点半。 用力闭眼一会儿再睁开以振作精神,意识到起伏的胸口有一点点重量,双唇扬起一抹浅不可见的淡笑,枕头上的手臂成勾,大掌落在胸前的侧颊磨蹭。 “嗯……”枕在胸口的人嘤咛出声,身子动了动,圈在床边人腰间的手跟着缩回,中途还一个不小心抚过伴下半身最敏感的部位。 无意识的挑逗最是摄人,特别是在一早醒来的时候。 再佐以凌乱如丝的发,在胸膛上一下有一下没地骚动着变得敏感的胸口,被点诱燃起的火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才结束夜晚狂野入眠的男人,此刻又燃起清晨的欲念。 “千帆?”轻唤的嗓音与昨夜激情时的音律同调,沙哑低沉。 “嗯……”虚应一声,他口中轻唤的男人似乎没有清醒的打算,在熟悉微热的胸膛磨蹭了几下,满意这份感觉,抱着再度沉入睡眠。 “六点半了。”他的动作仍然无意识,仍然挑逗着被当作抱枕的人,粗糙的指尖带着逗弄意味轻刮他的侧颊,执意将人吵醒。 “唔……”六点半?模模糊糊的声音蜿蜒入耳,“还很早……”还能再多睡一会儿,呼…… 轻刮的指尖仍然没有停止的打算,存心扰人清梦。 “别闹了,仲恺……”昨夜留下的除了欢悦更有难免的疲惫,这名男子咕哝模糊的抱怨之后,干脆转了个身,以背贴靠在伴身侧,头转压在扰他清梦的手臂与肩窝间。 “我还想睡……”呢哝着意愿,浑然不知自己的磨蹭又烧了床边的人一身热火。 是他点的火,没道理只有他一头烧得快成灰烬。被唤作仲恺的男人不满地瞥视身边人一脸甜甜的睡意酣然,恶作剧的意图染上眼,化成迷人的笑意,手掌沿着伴的身侧曲线滑至—— “仲恺!”幽幽甜乡像被小孩作剪贴似的劳作簿,啪的一声干脆利落贴上亮白的清醒,吓得他瞬间精神抖擞,瞠起跳过惺忪阶段直接醒神的眼,伸手按住自己作恶的巨掌同时回头。“你——” 要说的话,被含进早在后头守株待兔的唇里。 身后男人的唇是一株树,而他则是一头撞树的傻兔。 男人的身体总是很容易就拥有利落干脆的曲线,只要稍加锻炼便能雕琢出令人垂涎三尺的肌理,一动一静间都能显出蕴藏的刚硬力道,充满坚定的气势。 可惜,在上,男人的身体极度敏感,坚定也极度容易败北在欲念的诱惑中,轻轻挑逗便敏锐地起了反应。 “昨天晚上不是才……” “我知道,嗯……”品尝身下人颈肩的味道的男人分心虚应。 “所以你应该很……”同样是男人,很清楚一次激情狂野对男人而言有多大的杀伤力,需要耗去多少体力精神,所以他无法想象相隔不到五个小时之后,枕边人的方兴未艾。 “不累。”将贴在自己胸前推拒的手拉开绕上颈背,两人距离瞬间化整为零,紧密地感觉彼此的体热。 “可是我累。” “你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休息。”这张嘴今天早上的话真多。俯首吻住多话的嘴,唇舌相濡间,对身下不再拒绝的顺从反应,充分的满意显露在漾起笑意的脸上。 之后,毋需多言…… *** 白里透着亮黄,冒着热气的女乃油煎蛋、火腿和几朵水煮绿色花椰菜静静地躺在白瓷盘中,旁边还有一份水果沙拉,一杯为了避免早上喝咖啡伤胃而改采牛女乃咖啡成分少,却一样能达到提神功效的热那提,还有手边面包盘上两片温热的烤吐司。 一早醒来,如果能看到这样光鲜亮丽的早餐,还不用吃,光是看,精神就提振了一大半。 但,有幸坐在这优雅营养兼备的早餐前,丰仲恺却打从下楼眼睛就没放在餐桌的早点上。 比起早餐,那个进出厨房和饭厅之间的人更加吸引他的目光流连,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的精神就好了大半。 “呵呵呵……” “还笑!”手拿果酱和另一份早餐从厨房走出来的池千帆,其栗眸微恼地睨视窃窃私笑的他。“也不想想始作俑者是谁。”害他走路走得这么狼狈。 起身迎向池千帆,接过他满手的食物放在自己餐点右边,丰仲恺好心地再伸出手拉开身边的椅子扶他坐在自己右边。 “我以为你也同意。”左手执起叉子将火腿搜刮进嘴咀嚼下肚,丰仲恺淡笑道,环在池千帆腰上的手没有离开的迹象,轻轻按揉他酸疼的部位。“毕竟你没有拒绝。” “不是没拒绝,是你不容我拒绝。”俊逸的脸泛起微红,拍开腰上的手掌。“快吃,上班要来不及了。” 拖拖拉拉在床上赖了快两个小时,他敢说今天这个顶着总经理头衔的男人铁定会迟到。 “不会构成辞退理由。”丰仲恺淡然道,不过右手倒是收了回来,专心吃早餐。 他想起早上十点的财务会报,要是九点半前不赶到公司,找不到他人的日籍秘书肯定又会闹切月复以谢罪。 “当上司就要以身作则。”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的池千帆顾着说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丰仲恺没有应话,脑子里已打转着一整天的行程,要见哪些人、见到时又要说些什么等等,还有进公司之后要交代下去的工作。 自己说的话得不到回应,池千帆看着一边咀嚼,同时想事情想得出了神的丰仲恺,只是淡淡一笑,低头吃着自己面前的早餐——一份水果沙拉。他一向吃得不多,也没有丰仲恺那样繁杂沉重的工作,不需要花费太多力气的他吃多了也是浪费。 这样让人心安舒适的日子过了有多久?池千帆想着,咬进一颗小蕃茄。 离下大雨的那一天有半年了吧!他在心里数着日子,发现两人相遇的那一天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些模糊记不清。 记得滂沱大雨中他茫茫然走在街上,后来过马路没有注意交通号志而误闯红灯,被右转的丰仲恺的车撞到小腿,其实没什么大伤大痛,只是他在走了一个下午、淋了一个下午的雨之后虚弱闪神,再加上突来的碰撞才会跌坐在地。 他下车,皱紧着一双眉询问他是不是伤到哪里了。 不记得自己有说什么,当时的他只是担心随身带出来的画具会全摔坏了,嚷着要他的袋子。 是丰仲恺将袋子捡回他手上的。 然后,当他醒神时,人已经在这里,一身湿淋淋地坐在丰仲恺的朋友从米兰寄回来送他的沙发上——那套沙发经过雨水浸褥,如今的下场是在台北市大型垃圾处理场等待秋决。 之后,他被他强逼进浴室淋浴、换上他的衣服,也被强迫喝下一杯热牛女乃。 喝完后,他觉得昏昏欲睡,结果竟真的睡着了。 一觉醒来,丰仲恺还坐在床边,似乎是在等他醒来问明一切。 他将什么事都说出来了,毫无隐瞒,包括学画的经过、自己对绘画的执着、家里无法苟同的阻止、和家里的争执、为什么一个人在街上淋雨等等……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因为他只是个陌生人,让他觉得说出来以后也不会有所交集,所以他安心地全盘托出。 后来,丰仲恺要他再多睡一会儿,他不肯,但眼皮是这么的沉重,很不争气地在他大掌抚上眼睑的同时跟着闭上眼又睡着了。 再醒来,就好像大事抵定一样,一天、两天、半个月、一个月……他就这么住了下来。 丰仲恺的住处是内湖一处建设集团专为都市雅痞型的新贵量身打造的透天别墅区,没有豪门夸大的设计,每一幢都有简单利落的外型和十坪不等的前院,但每一幢都不同,看得出是匠心独具,而四周的环境美得会让人忘记这里是台北市,误以为自己此刻身在山林之中。 傍山而建的别墅区令他驻足留下的就是这百看不厌的自然美景,沿着通往每一幢别墅的柏油路往上直走,右边是别墅,左边就是放眼看去仿佛无垠无涯的绿意山景,待在这里,他会忍不住拿起画笔,一笔一笔地将吸引他的缤纷色调留在画布上。 结果,一回神已经待了快两个月。 然而当时,他怎么也没想过自己会和丰仲恺发展到今天这种关系——睡在同一张床上,相拥着彼此度过每一夜。 爱人?不,他们之间没有谁开口说过爱字。 情人?不,两个人中没有任何人向对方告白。那么,处于现在这种关系下的他们算什么? 同居人,顶多只能这么说。 上的关系来得自然也单纯,没有情也不为爱,只是一个错误之后彼此默认让它接续下去的将错就错,他没有拒绝,丰仲恺也没有停止,所以就一直持续着。 为什么会这样——恐怕大多数人直觉就会冒出这么一问。 可惜得很,这个问题并不存在于他们之间,就像“什么时候这关系才会结束”这个问题一样,彼此都很有默契的没有问、没有提起,只是让这个在社会中被视为不正常的关系在这幢别墅、这块属于隐密私人的地方被他们视为正常地延续着。 反正,他没有地方可以去,而丰仲恺还没有交女朋友的打算,虽然丰仲恺曾说过他的人生计划中包括结婚、生子,只是时候未到,还不需要费心思去找他未来孩子的妈。 而他,因为没有地方可以去,除了绘画之外也没有多大的计划,所以便留了下来,一方面能打点别墅里的日常清洁工作;而对于左邻右舍,也许是因为大家都只愿意将心力投资在自己身上,而没时间理其他人的都市新贵吧!丰仲恺根本不用费心对邻居佯称他的身份,这对两个人来说都是一种轻松。 彼此各有所需、各有所取,这样的日子过得倒也舒适自在,两个人有彼此自由的空间,没有人受拘束,也没有人刻意束缚谁,两个人都很满意目前的生活模式。 “千帆?池千帆?” “呃?”丰仲恺的声音拉回了池千帆呆茫失神的思绪,缓缓转向声音来源处,丰仲恺已经起身站在他身边。“什么事?” 早就习惯他偶尔的发呆,丰仲恺淡淡交代一声:“我去上班了。”说完,就看见他穿上西装外套,走到十五坪大的客厅拿起放在牛皮沙发上的手提箱,往玄关走去。 应了声,池千帆坐在饭厅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门之外,不一会儿,他便听见车子发动离去的声音。 一天的开始,他想,随便吃进几口沙拉便起身收拾饭桌。 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除了桌上的早餐会因应丰仲恺不爱单调菜色而变换外,几乎都是一成不变得教人安心自在。 喔!腰背的酸疼提醒了他。 还有清晨的狂野情动,是一成不变的早晨中偶发的例外。 *** “隆升实业”,是台湾从传统食品业企图作大,跳跃往技术性发展,而正好搭上全球科技化顺风车的转型工业,由原先的食品加工业顺着公司属性投资食品研发,再搭配科技化行销方式摆月兑传统经营手法,一跃而成为传统业进化论中的模范生。 这些,全是在董事长丰隆升将自己不过二十五岁的儿子丰仲恺空降进企业体制中总经理的高位上,任由他大刀阔斧、恣意妄为而成的。 虽然这些事都是在丰仲恺手底下完成,但年仅三十岁的他,豪气正炽,野心也勃勃,自然不甘只有一次的跃进蜕变动作,早在转型阶段中便已经盘算之后要投资的方向。 简单的说,就是在一开始的转型期中,他老兄就没想过万一转型失败这回事儿,对自身能力的信心与狂傲,由此可见一斑。 因为是食品工业,所以转型后的下一步自然是要与自家产业相关,而且回收利润与必须付出的成本一样庞大的事业。 生物科技这个在二十世纪未逐渐发酵,而在二十一世纪开始绽放光芒的超新兴产业,舍它其谁。 早在四周一片传统业转型的声浪中做好一切准备的隆升实业,当然也比其他人更早一步涉足这项新兴产业,利用生物科技研发新产品,更利用现有设备主动进行研究与探索,加入基因研究的浩大工程,跨出传统产业随着时代脚步前进而愈显窘困的版图。 做这些事,并非没有阻力可言,隆升实业并不是私人独有、一人独大的大企业体,在政府股市发展的邀请,以及对转型所需资本庞大的内需下,隆升实业顺水推舟响应经济发展,释出百分之四十五的股权,换取助其扩展至今日地位的资金。 能获取大量利润回馈鄙东,对企业而言是件好事,但拥有股份比例超过百分之十而拥有干预决策权力的股东有时是助力,有时也是阻力。 那些不看好生物科技,只想拥有现在这些红利,喂饱他们一天比一天肥厚的脂肪层的保守派人士,便是丰仲恺推行新政的最大阻力。 身为隆升实业的总经理,每年都有股利可拿,但其所占的股份不过是所有股份的百分之三,在大股东眼里根本是黄毛小表,再加上实属于丰家名下的股份不过是百分之三十,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五则分属在丰隆升的母亲,丰仲恺女乃女乃的娘家人名下,虽然丰隆升仍是最大股东,但因为事权已转交儿子不管事,所以丰仲恺在各大股东、董事会眼里还是小不隆咚。 正所谓财大者,容易气粗也,哪怕对方是每年帮他们赚进大把大把钞票,让他们坐享其成的财神爷,那骨子里的气焰高张是不会有所收敛的。 常常,一个董事会下来,丰仲恺会气得狠狠甩上总经理办公室大门。 砰的一声,跟在后头的秘书忍冬实闭眼低嘶,忍过耳边的刺痛。 还好,这次没跟着进去。 以往成为丰仲恺甩门锅贴的他终于学了乖,效法乌龟走路,慢慢的,躲过正面贴上甩来的办公室大门而变成可笑的日本锅贴郎的厄运。 第二章 开了门进去,忍冬实看见自己的老板正站在榉木办公桌边,仰头灌进一杯像酒的液体。 “酒精会助燃不会消火。”放下满手公文在桌上,忍冬实劝道。 “不是酒,是茶。”半年前的错误之后,他就下定决心戒酒,不沾口了。“我戒酒半年了。” “咦?” “这么值得惊讶?”丰仲恺挑眉。 “你们台湾人说酒色财气,到台湾这几年都没看你闹过绯闻就已经没了色;只不过是个月薪十来万又没加班津贴的总经理,又不是公司大股东,也不算有什么财;现在又戒了酒。老天,看来你只剩下气,而且还是受气的气了。” “忍冬,你是故意讽刺还是调侃?”不该找他这个秘书兼朋友,用话损他也不能踢他回家吃自己。 因为,就算不是上司下属的关系,也是酒肉朋友。 “我只是说点笑话想让自己老板开心开心。”他无辜地耸肩,真心诚意地如是道。 “烂到家的笑话麻烦你不用再说。”丰仲恺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别气了,这结果跟我们先前评估董事会的反应是一模一样,三人投票赞成,五个人反对,一个人废票就是丰伯伯没参加投票的结果,完全相同,这样不好吗?” 丰仲恺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位的确是他在柏克莱大学认识的同窗友人。“我不知道估中董事对我提出的投资计划投票否决这件事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 来到台湾之后,忍冬实的头脑需要不少调整,甚至是大修特修,或者重新换个脑袋。 “如果你打算将来在台北街头摆算命摊替人卜卦算命,也许这是一件好事。”丰仲恺讥讽地说。 “有阻力,这事情才做得更让人起劲,不是吗?”忍冬实笑脸不变,丝毫不受友人的嘲弄影响。“没有阻力,成功得来容易也就没有它的价值了,这么想你心里是不是会好过一点?” “那些人除了坐领股利、闲数钞票还会做什么!”大掌拍桌,他还是心有不甘。 “妨碍公司发展。”忍冬实出人意料地接道,双手一摊。“这是他们最擅长的本事,挖自家墙脚还能认为这墙能为他们挡风避雨,能有这种真知灼见的没几个,正好都在楼上。”他伸指向上,总经理办公室上方就是会议室。 丰仲恺看着这出口惊人的属下兼朋友,忍冬实逗趣地眨了眨眼,终于点破他一肚子笑意。 找他到台湾帮他还真是找对了,他想,浑然忘记自己先前对友人脑子的挑剔。 老板气已消,就该回到正事上。“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个个击破,打点得分。”回复冷静的丰仲恺重新扬起自信满满的笑容,脑中已转过不下十种的战略。“联络雍思策,评估发行新股需要花费多少成本、能收多少资金。” 商场如战场,说实话,他极享受这样紧张的工作气氛,就像沉迷在战争中的战士一般,嗜战成性。 但两者还是有所不同,战士连睡觉也必须提高警觉,片刻大意不得;而他,离开公司这块战场之后,回到内湖的别墅则是让人情绪放松的安适自在,在外头攻城掠地耗尽的气力可以在那里得到充分的补足。 至于能让他松懈精神再蓄上战场气力的原因—— 则是秘密。 *** 那是一副很优闲自在、让人看了之后定会心旷神怡的画面。 夕阳西斜在山边,层层峦峦的山脊曲线染上夕阳余晖的橘红彩霞,或橘或红或带点蓝紫的晕色,像增添女人纤肩妩媚指数的朦胧薄纱,轻柔地沿山脊披上自然调和的媚惑。 一道身影,站在能正对这妩媚风情的位置,执着沾染颜料的彩笔,对眼前用画架架起的空白画布,自在从容地不停挥洒,时而抬头凝视眼前妩媚的夕霞,时而低头将目光落在画布上,时而别过脸调出想要的颜色,悠然闲适,却也急速地想将眼前的美景留在画布上。 大自然调出的色调没有一天,甚至一分一秒是相同的,眼前的美景今后不会再有第二次,大自然的千变万化不单只在四季交替、万物死生,就连每天的晨光,都有深浅不一。 而且,四季交替、万物死生,是一种循环;可是它所呈现在人们眼前的色彩却不是,前一秒与下一秒,今天与明天,没有相同、没有循环,多变得令人咋舌。 所以,池千帆非常专心投入在将眼前的景色烙上画布的工作中,唇角也不自觉地因为沉溺于喜爱的工作里而扬起自得悠然的笑容。 因而他一直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不知何时已悄悄接近他,停在一尺左右的距离注视着他执笔挥洒的动作与神态,以及他全心全意投注在忘我的画布上。 直到山脊的薄纱随日落卸去,只剩一线橘红,池千帆呼了口气,满足地看着画布,庆幸来得及留住色彩。 夕阳很美,也很诗情画意,但是最美的时刻总是极为短促的,你可以看着夕阳余晖,凝视着,企图看它下山时的姿态,可是往往会在一眨眼的时候,它便像掉进山后头似的,迅速消失,让你功亏一篑。 所幸,池千帆是带着画具等了一个下午,心里早架构好草图,只是一心一意等待自然色彩的调和,他要留的,是那份使人着迷,也最难留住的颜色,因为有了事前准备,他才不至于成为功亏一篑的见证。 “你的画很吸引人。”身后,看着他画画不知有多久的人开口,吓了他一跳。 一回头,是个陌生人。 “谢谢你。”客气地回应,池千帆蹲身收拾画具准备回去。 一张名片,在还有一点橘红夕照下,映入他眼里。 “我是‘荷风艺廊’的经理,敝姓江,江行。”江行和气的笑脸让人很难拒绝接受他的名片。 “你好。”池千帆接过,顺手收进帆布袋里,又开始收拾画具。 凡是艺术家都有怪脾性,深知此理的江行搔着头,再度用起独门绝活——厚脸皮,开口道:“我是真的很欣赏你的画作,如果你没有合作的艺廊,不妨考虑跟荷风合作,我们的口碑好、服务态度佳、对艺术家提出的要求接受弹性空间也很大,一定能让你自由挥洒,考虑看看好吗?” 没遇过这种人,池千帆有点手足无措。“谢谢你的费心,我不需要——” “你有合作对象了?” “没有。” “那有打算合作的对象?” 他摇头。“也没有。” 江行双手一摊,笑得爽朗。“那还舍我荷风其谁,难道你没听过荷风艺廊的名号?”难道艺廊在他江行一手包办下名声还不够响亮? “我听过。”池千帆觉得他脸上受伤的神情很好笑,开口安慰:“我看过你们推出的画展,很棒,也有你们执着的风格,宁缺勿滥。”他记得,有一处空白无物的墙上有张说明用的小卡片,主题标语就是宁缺勿滥。 炳!知音!“没错!本艺廊就是宁缺勿滥,现在我们找到可以填满那缺口的人了,就是你!这位……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要告诉他吗?池千帆犹豫着,缓缓开口:“池千帆。” “过尽千帆皆不是。”江行没头没尾地吟出一句诗,打趣道:“果然,艺术家都有很诗意的名字。” 池千帆仅仅勾起浅不可见的微笑回应他的话,让气氛突然变得很尴尬。 但不愧是在众多脾性迥异的艺术家之间来去的江行,一下子又打破尴尬气氛开口:“池先生,我真的是很诚心邀请你还有你的作品到荷风艺廊,如果你信不过我,可以带你的作品到艺廊找我,我可以安排试展,让你的作品先展示,到时候看顾客如何反应再由你决定要不要跟我们合作。” “这……”能将自己的画作推展到众人面前,那是个多大的诱惑啊!但是要他负担之后的成败……一想到这里,池千帆就迅速降低了点头的意愿,没有跨出这一步的勇气。 “千帆。”江行读着他脸上的表情,看过太多老牌艺术家及新人,对于他们的心理,他多多少少能猜得出。“不介意我叫你千帆吧?” “不介意。” “无论你现在怎么想,我都希望你不要先去想失败的结果,每个人面临人生转折的时候都会缺乏踏出一步跨过门槛的勇气,原因是什么?当然就是想到万一失败该怎么办,才迟迟不敢跨出去。” 他切中心思的话让池千帆瞠大栗色眼眸。“你知道?” “哈!”江行拍着胸膛笑道:“我江行看过多少艺术家、推销过多少新人了,怎么会看不出来!害怕失败,大家都是一样的。” 是吗?池千帆想,他就从来没有看过丰仲恺有害怕的表情,仿佛什么都不怕似的,就算是失败,也只会让他斗志更盛、更致力于披荆斩棘,甚至,他认为他是乐在其中。 他很佩服丰仲恺在工作上的自信坚决。 而他就像刚出社会的毛头小表,一步步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到几乎有点神经质的地步——丰仲恺曾这么笑他。 眼见似乎说服不了他,江行决定拿出最后一招:“千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很辛辣,但这都是事实,希望你能听得进去。” 池千帆回过神,专注等待下文。 “坦白说,就算是失败又怎么样?”细瞧他的神情,哎呀!丙然呆了下。“你想想看,现在你所画的作品还没有问市、没有展示在众人面前接受世人的评价,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而且还是自动送上门的机会,这种机会多少人想要却要不到,每天都有人带着自己的画作到荷风艺廊,常常还没见到我就被初审的接待小姐打退票送出门;而你,是我亲自双手将机会端在你的面前,你接受,对自己是种突破,是为你自己打开通往世界的一扇门;就算结果失败了,最多就只是回到开门前,也就是你现在的状态而已,说实在的,除却心理的挫败感外,你并没有损失,不是吗?” 他的话字字像鞭,可全都听进池千帆耳里,而且声声如雷隆隆作响地回荡着。 “我……我会仔细考虑看看。”末了,他给了江行希望。 “太好了!”不愧是口若悬河、滔滔雄辩的他!江行在心里给自己绝大的掌声。“我等你的好消息。” 就在这时,夕阳完全沉没,两旁一排排欧风造型的路灯亮起,令路人视线大明。 让江行看清楚落日余晖下一直看不清晰的脸,立即惊为天人。“你的人跟你的画一样!”他忍不住出口赞叹:“千帆,有机会一定要让我好好资助你创作,你是个人才、是个天生的艺术家,相信我的眼光,我江行从来没有看错人!” “呃……”他的笃定让池千帆觉得茫然。他从哪里看出他的前途可期?他池千帆不过是个二十五岁还名不见经传,只知道沉迷于作画的男人而已。 “相信我!”望着俊逸悠然自成一方世界与尘世相区隔的池千帆,江行更确信自己挖到宝。 他的画乍看之下便有教他这个急于在尘世奔波的人停下脚步流连的吸引力,那份优闲、那份自然、那份恬淡,如果作画的人没有那份心性是画不出来的,这样的画,只要创作者在过程中染上一点俗世牵绊就毁了。 之前悄声站在后头就是在等他什么时候会沾染俗世心绪而毁了这幅画,因为他遇过太多调查他的行程,在途中拦住他的“艺术家”,那些画作只是为了换取金钱和名利,充满铜臭味。 可是一直到最后一笔,那份洁净的艺术气味不曾有过变动,一贯地留在画作上,由此可知作画的人一心一意只想着画画,根本没装进名利金钱等字眼,这样的人,尤其是新人,不多见,真的不多见。 “请你务必考虑。” “我会的。” “那,要不要我送你回去?”说了半天,江行才发现自己过度兴奋,只知道他叫池千帆,其他再也没有。 啧,真的是感叹值得投资的新人难寻啊!才让他兴奋失态到这地步,要是平常,他三两句话就连对方祖宗八代的底细都问出来了哩。 “你家在哪儿?还是你就住在这里?” “我……”池千帆顿了口,摇头。“不用麻烦,等我考虑过后,我会与你联络。” 听出他拒绝透露更多的讯息,江行也决定不再追问。“那我等你的消息。很高兴认识你,千帆。”他伸手。 池千帆也伸手,与他一握。“我也是,江先生。”他说,双眼微含歉意,对于自己拒绝他送他回去这件事。 他不能说的,因为—— 这是秘密。 *** 池千帆还没进门就在外头听见客厅电话铃声。 丰仲恺还没回来吗?低头看表,八点多,他应该回来了。 开门进屋,池千帆提着装满画具的帆布袋穿过玄关走进客厅,电话铃声还是响个不停,他注视着随着电话铃响闪烁红光的主机座,愣愣地坐在放电话的茶几旁,盯着电话发呆。 对外,在众人眼中的丰仲恺单独一个人住在内湖某处,是个在外头交游广阔但私底下十分重视自己隐私的商业新贵,是谈生意可以、作朋友也成,但只仅止于在外头,他从不带人回家,除了他。 他的交游广阔和善于交涉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只要进了家门,就全隔离在门外,留在烟嚣满布的花花世界,惟一能与外界流通的就是家里电话,不过也仅止于部分人士,例如亲人、好友,其他人,只能拥有他公司的电话,最好的不过就是手机号码。 丰仲恺,是个把公私分得很清楚明白的男人。 而他池千帆,是只在这个别墅,在他眼里才有存在的人;于外,根本没有人知道丰仲恺的家里还有一个他。 所以这电话,他不能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还连累他得多作解释。 盯着电话,池千帆想起几个月前,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误接。 那次是他朋友打来的,也是他第一次发现电话这东西在他家还派得上用场的时候,说真的,打电话到家里来找他的人实在少得可怜,而手机却总是不停地响,一通接着一通。 那时候他是怎么解释屋里的人?池千帆斜着身子侧趴在沙发扶手,盯视还在闪烁的红光回忆着。 好像是…… 那是我请来修冷气的水电工,我在外头来不及接才请他帮我接——他好像是这么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的吧。 水电工呐!天晓得,他根本不会修冷气。 噗哧笑出声,当时的丰仲恺表情很紧张,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话的口气也很不耐烦。 以后别接电话,就算我不在也一样,让它自己断线就好——挂上电话以后,他这么交代,为了避免到时还得解释有个人与他同住的麻烦。 这是个好方法,可是当时听他那么说的自己,却乍然有种认为自己见不得人的异样感受。 他见不得光吗?池千帆问着自己。 还来不及找出答案,丰仲恺的声音就从客厅与饭厅之间的楼梯传了下来。 “你盯着电话发什么呆?”腰上用浴巾围住重点部位,双手拿着干毛巾擦拭一头湿发,一幅风景绝佳的俊男出浴图落在客厅,十分养眼。“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刚才有电话,你没听见吗?”忽略后头的问题,他只回答第一个问题。 “我刚才在浴室。”丰仲恺隔着帆布袋坐在他旁边,双手仍在头上忙着。“去画画了?”随口一问,他同时也看见放在另一边沙发上色彩鲜活的画布。 但他这个商人,向来与艺术无缘,看过就算。“嗯。”没有说明遇见江行的事,因为他认为没有必要,彼此相处的生活模式中没有干涉对方或向对方报告事情的义务,只有在想说的时候说,因此,他并没有开口说。 不过池千帆倒是将帆布袋拿开,跪坐在沙发上接手他擦拭头发的工作。 丰仲恺任由他接手,自己乐得清闲,一整天南征北讨下来,能有人帮忙这等细琐小事也是种享受,他索性闭上眼享受池千帆的服侍。 “刚才电话响了很久。” “无妨,如果真有事那人会再打来。”闭上眼假寐的丰仲恺淡然道,非常的务实。“反正远水救不了近火,要真出事我也来不及帮上什么忙。” 头顶忙着的手掌突然一沉,压了他一下,同时从头顶落下笑声。 “哈哈哈……”真服了他。“你太实际了,仲恺。” “实际有什么不好?”张开眼,他眸中含笑地看着替他拭发的人。“你就是太过理想化才会不知道变通,不懂转圜。”知道他与家人决裂的始末,丰仲恺觉得他这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作法才奇怪。 擦拭的动作缓了缓,落下浅浅的自嘲:“我就是学不来虚与委蛇的作法。人生,应该要顺应自己的心意,何必强迫自己过着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种双面人的生活?我只想画画,不想一面顺从家人期望,一面私下偷偷继续绘画;我不想侮辱自己的理想,也不想侮辱绘画,它不是见不得人的事。”见不得人……这四个字主让池千帆陷入沉思的桎梏。 他自己呢?在丰仲恺的眼里是不是也——思绪顿停在丰仲恺拉下他一只手的时候。 丰仲恺拉下他的手握在掌心看着,状似赏玩。池千帆的手是天生艺术家修长的手,甚至比女人还漂亮,指尖因为必须用来抹匀颜料在画上的明暗深浅,久而久之磨得光滑圆润,修长骨感的指头很吸引人。 “需不需要我买个新的袋子让你安顿那些能完成你崇高理想的画具?”瞥了眼池千帆身后的袋子,那帆布袋从他住进他家之后就一直破旧到现在。 “不用了。”池千帆笑着婉拒,回头看了几乎是跟自己同甘共苦的帆布袋一眼。“我用惯了这个袋子,要我换新的也用不顺手,谢谢你的好意。” 丰仲恺还是表情古怪地看了帆布袋一眼,只好点头表示同意,也想起了相遇那天的情形。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当初大雨天里带他回来,坐在客厅的他神志清醒的第一件事,不是设法解决一身湿凉,或是看看自己哪里受伤,而是检查帆布袋里的画具,检查了半天,才放下心露出庆幸的表情,直喃着幸好没事。 第一次,他丰仲恺佩服别人的执着。 也是第一次,他兴起帮助他的念头留他同住,只是当时并不知道会演变到今天这个局面。 谈不上后悔,因为一切的发生只是个错误;而这个错误,来得自然单纯,接下来的一犯再犯,他们谁也没有异议,于是就这么继续下去,谁也没想过改变,也都知道总有一天会改变。 他会娶妻,他需要个孩子来传宗接代,所以他要找孩子的妈;而他也是,彼此都知道这关系只是一个过渡期而已,再简单也不过。 再简单也不过……吗? 疑问突地涌上心头,丰仲恺倏地震了下,来不及消化这份错愕,电话声再度响起。 第三章 “喂,丰仲恺。”接起电话,丰仲恺以平淡的声调招呼。 (仲恺,猜猜我是谁?)电话那头的声音听来很兴奋。 “妈,找我有事?”丰仲恺见怪不怪地问道。 (呜……你怎么知道是我?)她都捏着鼻子讲话了说…… “只有你老人家才会有这种心情打电话来我这里开玩笑。”认识他丰仲恺的人都知道,除了商场必要,否则私底下他是个超级冷场王,很懒得应付好友之间无谓的谈天说地。 如果连对待朋友都要像应付客人一样虚与委蛇,干脆就别做朋友,这是他丰仲恺的好友都知道的丰氏铁则。 (是这样吗?) “嗯。”丰仲恺扬手示意池千帆停下拭发的工作,并要他先上楼,然后顺手拨了下头发,发现已呈现半干,于是他向他点头示谢。“妈,你找我有什么事?” 池千帆笑着接受,提起帆布袋转身上楼。 (打电话给我最宝贝的儿子不行吗?)真委屈。(是不是在台湾找到女朋友,光顾着谈情说爱就忘了远在美国还有我这个娘啊?) 丰仲恺扯开苦笑。“你说这什么话,我没有。”(什么?你还没有女朋友!)这怎么得了,(喂!儿子,你今年都三十岁了耶!) “黄金单身汉不是?”他笑道,一抬眼发现池千帆正站在楼梯口看他,唇角含笑,对此刻的他似乎很感兴趣。 池千帆的确很感兴趣,他头一次见到丰仲恺有这种近乎有苦难言,很想挂电话又不能的无可奈何的表情。 算他不善良吧!但真的很好笑。 知道他在想什么,丰仲恺只能耸肩扯开无奈的微笑,扬手催促他先上楼。 (黄金也会贬值。)丰仲恺的娘黄美英,在电话那端尖叫出声:(台湾女孩子那么多,你怎么可能一个都看不上?真的没有?) “妈,你打电话给我只为了问这件事?” (当然不是。)黄美英呵呵直笑,接着说:(儿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从来不认为母亲能给他什么好消息,这让丰仲恺难得的动了好奇心。 (最疼你这个宝贝儿子的为娘我,就要搭上飞往台湾的飞机找你去了!) 丰仲恺几乎是从沙发上跳起来,此举停住池千帆正踩上第四个阶梯的脚步,回头,就见他皱紧浓黑的剑眉。 怎么了?池千帆以唇形无声问。 丰仲恺扬手要他噤声。“妈,你怎么不先通知我一声?” (我这不就通知你了吗?)上飞机前打电话难道不算通知?(儿子,你有什么困难吗?) “如果你早点通知我,我可以安排你下榻的饭店。”丰仲恺一手贴额,他没想过母亲会有回台湾的兴致。 (我要饭店做什么?)这儿子真不孝。(儿子在台湾有房子住,为娘的我还得住饭店?这是什么道理,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你的意思是你要住在我这里?”他抬头,与池千帆互视的表情同样愕然。 (当然喽。)黄美英看不见儿子的表情,但已兀自认定他应该会非常开心。(开不开心?妈到台湾找你,一来可以看看这一年来我儿子变得怎么样,二来要替你爸慰劳慰劳你这个在台湾费心费力的接班人,那票叔伯姨婶不好对付吧?) “你这一趟打算住多久?” (住到我找到可爱的媳妇,看你步入礼堂结婚为止。)黄美英在电话那头笑着说:(仲恺,你都三十岁了,再不讨个老婆,你要妈跟你爸什么时候才能抱孙子?丰家就等你传宗接代哩,你可别忘了。) “结婚!?”丰仲恺错愕地重复出声,警觉地看向池千帆。 (仲恺?仲恺?)怎么没声音了? 丰仲恺因为她的呼唤回神,同时下意识地闪过池千帆投来的目光,“你什么时候会到?我好去接你。” (不用了,妈是老台湾,知道怎么走,你要上班,我到机场再坐车直接去公司找你。就这样,飞机要起飞了,有话到台湾再说,等妈哟。) “妈!”嘟的一声,丰仲恺不可思议地瞪着手中的话筒。 再抬头转向楼梯,看见借由断断续续的对话猜出大部分内容的池千帆,且一脸读不出思绪的表情正看着自己,突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通电话让他们像看见夏天向来炎热的台北城下起冰雹似的,只能用错愕不信的表情互视对方。 这冰雹下得很猛,将平常舒适自在的气氛击得满是窟窿。 谁也没想到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关系会这样就结束了。 是知道会有结束的一天,只是没想到—— 竟然是以这种方式。 *** 丰仲恺用极缓慢的速度将话筒放回机座,黄美英带来的消息太过出人意料之外,一时片刻,连他这个惯走商场、口才不差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百味杂陈,他分不清自己是真如母亲所说很开心她老人家回台湾看他这个儿子,还是不高兴她老人家即将介入他的生活、打乱他的步调? 乐于接受自己和池千帆的关系如此突兀地宣告结束的结果,抑或是相反的,对这秘密的关系原本可以再维持一段时间,如今却被母亲的即将到来而破灭的结果感到不悦? 一时之间,他找不到此刻情绪复杂的正当理由。 “谢谢你。”先开口的是还背着帆布袋走下楼的池千帆。 “什么?”丰仲恺回神,看着与自己身型相似,只是稍微矮他二、三公分,也比他来得瘦削一点的池千帆,听不清楚他刚才说了些什么。 “我说谢谢你。” “谢我?谢我什么?” “谢你帮我这么多。”见他一脸不解的表情,池千帆说得更明白:“这半年来幸亏有你,我才能没有现实问题的烦恼,专心画画,所以我要谢谢你。” “这没什么。”比起他为自己做的,他不过是让他有个地方栖身而已。“你也帮了我很多。”整理这幢别墅的人是他,料理三餐的人也是他,他不过是让她住进来而已。 池千帆噗哧一笑。“什么时候这么谦虚了?”他调侃道,调整快滑下肩膀的帆布袋肩带,口气如往常一样,朝他伸出手。“我们彼此都帮过彼此。”丰仲恺看着他修长骨感的手指好一会儿,才伸手握住。 一时间,掌心贴着掌心,在此刻,突然萌生一种无以为名的暧昧氛围,让两人相视凝望而不自知。 池千帆首先收回手。“我上楼把你帮我买的生活用品带走,这样你就不必再花时间处理了。”说完,他便快速上楼。 掌心突然一空的感觉很奇怪,就像你明明拥有一件东西,将它握在手里却有人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抢走它,让你手里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的,有种奇异的失落感。 望着池千帆消失身影的楼梯口,丰仲恺茫然地失了神。 ***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睡在他房里的? 走进丰仲恺的房间,池千帆放下帆布袋准备动手整理他用的随身用品时,忍不住想起这件事。 这是种很自然的感觉,当以为生活就这样让人安心地一成不变的时候,一些生活上的小细节都不会去注意,但是当生活有了改变,以前不注意的事情突然鲜明起来,记忆力好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此时的他,就有这种情绪,才会自问:什么时候他开始将自己的衣物放在他房里? 一开始他们是分开睡的,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在想什么?”丰仲恺不知何时跟着上楼走进房间,看见他蹲在衣柜下放置衣物的抽屉前发呆,遂开口问。 “没什么,只是在想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把衣服放在你房间里,我刚到客房去才想起衣服在你这边。”平常,走进这个房间是这么自然,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这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要离开住边的地方吧!多少总会怀念。 丰仲恺双手环胸斜靠在门边。“那次之后没多久吧。” “是吗?”池千帆没有多问,想不想得起来并非那么重要,拉开抽屉发现他帮他买的衣服还真不少,等一下还有牙刷之类的私人物品,不是几个塑胶袋就能解决的。 “借我一个背袋或行李箱什么的可以吗?” 丰仲恺耸肩。“只有你自己知道放在哪里。”双手一摊,他一副“请君自便”的随意。 “我把所有的行李箱都放在客房的衣柜里。”他交代,先将衣服全搬到床上。“你这个样子不冷吗?” 他提醒他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 丰仲恺笑了笑,坦诚道:“有点。” 池千帆顺手拉开另一个抽屉,拿了内裤睡衣丢向他,丰仲恺接下,很自然地在他面前解下浴巾穿了起来,完全没有顾忌。 同是男人,在这方面的确不需要顾忌什么,都很自在。 一出一进,池千帆进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背袋,将衣服全装了进去,又走进专属主卧室的浴室,出来时手上多了毛巾牙刷,同样也放进袋中。丰仲恺看着他进进出出,莫名的不悦涌上心头。 懊说些什么?还是帮他什么?想了想,他不知道即将离开这里的池千帆还需要他帮忙什么。 两人的关系结束得太突兀,彼此都还没有充分的心理准备接受这样的结果,尽避这结果早在一开始就已注定,只是结束的原因过程,不是他们所想的,因此乱了方寸也是情有可原。 “需要我帮忙吗?” 池千帆呵笑出声!“你早该说的,现在我都整理好了。不过……”他有点伤脑筋地皱了皱眉头。“放在客房里的画,恐怕得请你帮我搬出来了。因为太多了,想一次搬走,光靠我一个人是不可能的。” “等你找到地方住再回来拿也无妨。”说到这里,丰仲恺才想到,“你要住哪里?” 他问愣了他。池千帆想着,突然要离开,一时之间要找到地方安身实在有点困难难。 不过,台北是个很方便的地方。“我可以先找个旅馆住几天,等租到房子再说。” “既然如此,你可以等把住的问题解决后再回来拿。”他这么说着,虽然不明自己说这话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也许……他只是希望有一个能再见到他的借口,也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万一撞见你妈怎么办?”池千帆提醒,难得他思虑出现漏洞。“对了,再帮我叫辆计程车好吗?” “我可以送你。” 但我却不知道要你送我到哪里。这句话,池千帆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只是找了别的理由搪塞:“这样不好,都这么晚了,你明天要上班,而且你妈明天就到台湾了,你做人家儿子的要接待她,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 “千帆。” “嗯?”正在确认没有任何东西遗漏的池千帆应声。 除了画作还没搬下楼,其他就没有东西遗漏了。确认后,他一手抓起背袋背在肩后,一手提起跟随自己多年的战友往房门走。 丰仲恺就站在门前,一脸有话要说的模样。 池千帆这才想起刚刚他叫了自己一声。“还有事?” “还是朋友?”丰仲恺问,也不知道自己这么问是何用意。 “当然。”池千帆放下背袋,再度伸手向他。“除非你不想交我这个朋友。” 他们的关系说亲密不算亲密,因为两人都不会主动谈起自己,说疏离也不算疏离,因为他们拥有共同的、不可对外人言的秘密—— 他们,两个男人,曾互拥亲密地度过每一夜。凭靠这样的关系,他们两个是否可以萌发友情,当个普通朋友? 应该是可以的吧。两个人心中都这么想着。丰仲恺同样伸手握住他的手,方才挥之不去的失落感突然有种被填满的充实感。 是因为手里握着他的手吗?他问自己。 还得不到答案之前,池千帆已经收回手。 “帮我搬画吧。”扬笑请求时,他的身影先行一步下楼。 丰仲恺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茫然了一阵子。 又来了,那种空茫的失落感…… *** 帮忙将画和行李搬上计程车,吩咐司机在车里等,丰仲恺拿出一叠方才从皮夹内取出的千元大钞递给他。 “我不能收。”池千帆拒绝道。 “要我提醒你吗?”丰仲恺抓来他的手,硬是将钱塞入他掌心。“你身无分文。” “我还有点钱。”池千帆道,才想起一直没有告诉他自己偶尔会在台北街头摆摊画人物素描,赚取买绘画颜料费用的事。“不用麻烦你。” “才说还是朋友,现在就这么生疏?”他皱眉,不悦他拒绝自己的好意,仿佛所有的交情在出了这幢别墅之后就什么都不剩。“你这样要我怎么相信以后我们还会是朋友?” 池千帆闻言,无奈一笑。“我只是不好再接受你的帮忙,麻烦你的事已经够多了。”半年来,食衣住行几乎全让他包了,要他怎么好再拿他的钱。 “再多这个也无妨。”将钱硬塞入他手中,丰仲恺强势地瞪着他。“不准拒绝。” 望着手上还有点余温的钞票,池千帆拗不过他。“我收下,但就算是我跟你借的,将来再见面的时候我会还你。” 再见面,这三个字让丰仲恺露出今晚自接电话之后首次的微笑。“我等着。” “再见面时,也许我已经是一名知名的画家了也说不定。” “那么到时我会效法政商名流,竞标知名画家池千帆先生的杰出画作。” 池千帆闻言,仰首哈哈大笑。“我现在才发现你激励人和讥讽人的功力不相上下。”好可惜,没有早些知道原来他也会说话鼓励别人。 被他的笑声感染,丰仲恺也淡忘了离别在即的莫名感伤。“还会再见面。” 笑声渐敛,他点头。“还会再见面,也许是在你的婚礼上吧,如果你还记得我这个朋友,有邀请我的话。” 婚礼,这两个字让丰仲恺好不容易轻松起来的心情再度大坏。 池千帆提醒了他黄美英在电话中信誓旦旦非要替他找到妻子的坚决语气。 想起这件事,丰仲恺只觉得头痛。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吗?” “没有。”他摇头。“你没有说错什么。” 是吗?内心深处,一句简单的反问逐渐缠上他。 “先生,要走了吗?”在车里等得不耐烦的司机先生开窗问。 “要走了。”池千帆朝司机歉然一笑,回头看向送行的人。“自己多保重,再见。”说完,他便钻进车里关上门。 棒着窗,两人凝视着彼此,不舍的情绪在彼此心里翻涌。 这是难免的,两人心中都这么想着,毕竟相处一段时日,突然说走就走,换作任何人都会不习惯。 棒着窗,池千帆先帅气地朝他挥手一笑,得到回应后,便转头吩咐司机开车。 然后,车渐行渐远,消失在黑夜中。 走了?他就这么简单的走了?瞪着最后一点车灯消失的方向,丰仲恺心里顿生茫然。 半年有这么快吗?他以为六个月共有一百八十三天的日子应该很长才对,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快? 一下子,他出现;一会儿,他离开,半年过得这么快吗? 再见面——他说过还会再见面。丰仲恺走回屋里,想着,发愣着,缓缓关上门,在这时才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再见面,是什么时候? 接着,第二个更重要的问题浮上脑海—— 他竟然没有交代他安顿好之后要通知他! 这样,要怎么再见面? *** 从后照镜中可以看见的人影愈来愈小,终至消失。 “先生,先生!” 司机先生扯开喉咙的声音唤回池千帆失神的焦距。 “什么事?” “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我不知道。”低喃出口,还是让耳尖的司机听见了。 “拜托!先生,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要我怎么开车啊?”救人喔!怎么载到一个“澳客”?“难不成地球是圆的,总有一天给它绕到是吗?” 运将的话让池千帆噗哧一笑。“麻烦载我到市区就可以了。” “这嘛差不多。”知道目的地,运将不再说话,时机坏坏,没时间再当政治评论家说上一堆废话,得动脑筋多想想副业好挣钱养家活口。 沉默降临,就像黑布将司机带来的短暂欢笑封尘到心底,缠了一夜的愁绪此刻纷纷涌上。 就这样离开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还在做梦一样。 还是那半年的悠然自在才是一场绝好的梦境,此刻才清醒回到现实世界? “先生,到台北车站了。”运将还算十分细心,对于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乘客,他都会将他载到交通网遍及全台湾的台北车站。“这里随你要到哪儿去都可以,如果还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找个人问‘你要去哪里’,他说去哪里你就跟着去哪里,随性嘛,先生,不要那么悲观,人生自在就好。” 老一辈的话带着安慰也带着人情味,让池千帆忍不住咧开嘴露出笑容。 “对嘛,就是要笑,笑才能解决事情嘛。” “谢谢你,司机。”池千帆自皮夹中抽出一千元交给他。“不用找了。” “那怎么行!我赚钱凭良心啊!” “就当作麻烦你帮我把画搬下车的服务费吧。” 运将点了头,花了一点时间帮忙把画搬下车,放在车站计程车等待处的砖道上,临走前还向他道谢。 接下来要去哪里?站在深夜的台北车站,池千帆看着路上的车水马龙,一种熟悉的感受涌上心头。 那是对自己未来的茫然感,只要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走哪条路、又该怎么走的人都会有的茫然失措。 难道,他真要依照计程车司机的建议找个人问他“你要去哪里”?笑着摇头,他根本不会做这种事。 低头看着堆在自己脚边的画作,最可怜的莫过于这一幅又一幅的画。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浮现了江行这个名字。 他知道未来要怎么走了。一抹坚定悄然浮上池千帆的栗色眼眸,让他添了一点自信而不自觉。 也许今晚他会流落街头,但至少可以替这些画找到安身之处。 第四章 忍冬实超近特写的大脸吓得丰仲恺把握在左手的笔抛到办公桌另一端,为自己换来上司兼好友极度不悦的怒瞪。 “你做什么?” “帮我个忙。”忍冬实板起正经的脸提出要求。 丰仲恺双脚一蹬,推着椅子向后退开一段距离后才问:“什么忙?” “帮我把那个神游物外、进入太虚穹苍之中优游自在的老板找回来,要不就转告他该回神了,公事一堆等着他批阅。”忍冬实调侃他难得的办公失神。 放下手边工作进来通知事情,怎么知道他老板大人失神恍惚到忘我的境界,不但手上的笔没签阅过公文,就连头也不抬一下看看他这个忠心耿耿,外加义薄云天的好友。 “不是我说你,仲恺。”忍冬实一坐上办公桌边缘。“这些天你的表现实在很失常。” “是吗?” “难不成是因为现在伯母回来台湾,就让你这么魂不守舍,一心想奔回家去享受天伦之乐?”什么时候他有恋母情结来着? “如果你有自信在没有我的保证护航下安然留在台湾不被捉回日本,尽避说风道凉没关系,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呃……”中国有句老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认为自己长得够俊也很杰出,所以,识时务。“有什么烦心事吗?说出来,也许我能帮得上忙。”他想见他。丰仲恺差点就将深藏在自己心底的秘密冲动地说出来。 天晓得,池千帆离开之后,他每个夜里都失眠到天微亮,眼皮十分沉重地闭上,才能睡一、两个小时来稍微补眠,直到最近才好一点。 同样的一张床,以前也一个人睡过,还觉得它够大,能让他睡得自在,现在嫌它太大,空荡荡的让他总有少了什么的错觉。 或者,不是错觉,他的确少了什么。 那张床上,少了池千帆之后,突然大得离谱。“仲恺?” “没什么。”他避重就轻不愿多谈,偏偏忍冬实是个好奇宝宝,还是一直追问。 “一定有事,要不然你怎么会失常?还持续这么多天。”数了数,他比出一根手指。“嘿,不含假日足足有十四天,正好凑两个礼拜。” “回你办公室去。”拿回笔,丰仲恺左手开始振笔,埋首于公文。 “是不是一连串的相亲宴让你精力耗尽啊?”忍冬实还是不死心,他不说,他不会用猜的吗? 相亲?提起这两个字,丰仲恺就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 他的母亲,丰黄美英女士,从回国第二天起就不断为他物色将来孩子的妈,天知道,老人家合该体弱气虚吧?为什么他的母亲异于常人,甚至连调整时差都不必,立刻端出一长串的相亲名单,美其名是供他挑选,实际上是她老人家一手遮天,安排他的相亲行程,逼得他毫无喘息空间,连消化池千帆已经离开这事实的时间都没有。 一天接着一天的相亲宴,比起繁杂的公事更耗费他的心力。 以前,他一进家门感觉到的就是轻松自在,池千帆是个很会动脑筋让生活富有色彩的人,在生活作息由他来负责之后,这脾性就发挥得淋漓尽致,家中有许多摆设都出自他的创意。 包括他房间里风吹过便会扬起暧昧波纹的雪纺纱帘。 现在,回到家是种沉重的压力与负担,虽然天天都有一桌等着他的饭菜,不像以前时有时无,但心境却不同,因为现在每天晚上他得付出一些时间陪自己的母亲讨论相亲事宜。 美其名是讨论,其实只是他任由母亲安排而已。 这种日子竟也持续了两个多礼拜,想起还忍得下去而没有动怒的自己,丰仲恺都忍不住想给自己掌声。 他知道母亲望孙心切,也知道身为丰家独子,自己的责任是娶妻生子,最好像种猪一样,生愈多愈好;但是现在他真的没有心情想这些。 才三十岁,用不着太早将自己丢进婚姻的束缚中苟延残喘。他想着,也试图说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服母亲停止接二连三的相亲。 可惜,她老人家似乎是铁了心,打定主意要看他步人礼堂才肯回美国。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她老人家打消这个馊主意呢? 又发呆了。忍冬实一记白眼送给老板,挺不忍心告诉他方才主母来电命他取消下午三点之后的行程,并请老板大人亲赴第十场相亲午茶宴。 唉,可怜的老板。 *** 繁华热闹的台北街头因为是难得的三天连休,还不到周末,便已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多半是能真的顺应政府政策放三天连假的学生及公务员,至于私人企业,在竞争日炽的今天,能响应周休二日,并禁得起这政策所造成的影响的就已经不错了。 从停车场走出来,丰仲恺一脸怒气和无可奈何的沉重神情让他出色的外表覆上一层不可亲近、人畜勿犯的凛冽。 懊死的忍冬,他到底是他请的人还是妈请的人,平常的行程要是他老大不爽想取消,那个日本秘书就会端出视死如归的姿态,告诉他男人最重要的就是守信两个字,现在好了,妈一通电话打来,他这个坚持守信的日本人二话不说便取消行程,逼这个握有他生杀大权的老板赶赴相亲宴,天知道同一件事他怎么能有双重标准,而且还厚彼薄此! 叹口气,经过一群女学生、路人围堵得让人看不见他们围的是什么人事物的人墙,丰仲恺漫不经心地移动脚步往忍冬实所说的地点走去。 不远处,应该说是才一抬眼,他就看见母亲在前头向他招手要他快一点。 不悦地抿了抿唇,他依照指示加快步伐。 “妈。” “快来快来,这次这位小姐绝对符合你的要求。”黄美英热切地说道。 啧,说起这儿子,从她回国为他安排了九次的相亲,结果呢?他就是能在事后挑出一堆毛病让她铩羽而归、失望至极,但是这次:嘿嘿,这次可不同了。 “妈照着你开出的条件,千找万找终于找到一个温柔漂亮,又能在事业上帮你忙的女孩子,人家可是‘冠伦科技’总经理的心肝宝贝女儿啊,你不是正愁没有助手推展生物科技研发计划吗?人家在硬体上绝对能提出百分之百的帮忙。” 千找万找?丰仲恺没有注意到她后来的话,他只专注在黄美英所说的千找万找。“妈,需要我提醒你吗?离上次的千找万找不过只有一天。”她老人家也太容易“千找万找”了。“再者,都九次了,妈,相亲不适合我,好像你儿子行情走贬,找不到女人似的。” “你说这什么话!”黄美英轻拍儿子脸颊一记。“我黄美英的儿子杰出得不得了,哪家姑娘见了不爱的?” “既然如此,就让婚事顺其自然,该我的就是我的,不该我的,相再多亲也没有用。” “就因为这次铁定是该你的,所以我们一定要进去。” “妈?”说不通,两个多礼拜的努力完全没用,他母亲执着的脾性一动,任谁也劝不了。 这样的执着,跟某人好像……丰仲恺的心思突地陷入恍惚。 不同的是,那人的执着会让他忍不住想出手帮他,那人的执着只针对他永远无法理解的艺术领域,完全不会涉及到让他萌生被钳制的感觉。 而母亲的执着是针对他,将他困得死紧。 黄美英并未发觉儿子的异样,殷切的口气依旧:“国父第十次革命才成功,这次是你第十次相亲,妈有预感一定成的。”说完,她便拉起儿子的手往里头走。 经她一扯才回神的丰仲恺意识到自己又不小心想起池千帆,愣了愣,再看向热切安排相亲事宜的黄美英的背影,想起她老人家刚说了什么,不禁摇头苦笑。 相亲不是革命,第十次又如何?不想结婚就是不想,就算再怎么符合他条件的女人端在他面前,他也无法点头。 没有心情结婚,母亲再怎么花费心力都是白搭。 *** 林晏如,冠伦科技总经理的女儿,的确是个性温顺乖巧、小家碧玉的女人,再佐以温婉端秀、?纤合度的外表,适宜得像由雕刻师精雕细琢的仪态,加上她的靠山,的确会是个让男人少奋斗二十年或是让男人事业蒸蒸日上的财神婆。 而且她谈吐有料实在,没有空泛的虚言、无意义的闲聊,康乃尔大学资讯工程系的博士,这背景让她得踩上与她婉约外貌迥然不同的女强人阶梯,进入冠伦决策运作实体,而不是端坐在家里花用双亲财富的空花瓶。 这样的女人,的确,就如黄美英所说,绝对符合丰仲恺的要求。 打了照面坐在林晏如对桌,丰仲恺向服务生点杯咖啡,后来想想中午并没有吃什么,于是改点较不伤胃的热那提。 “仲恺,你什么时候喝起那提来着?”和林晏如相谈甚欢的黄美英分心问。“记得你曾说过那提跟牛女乃差不多,喝咖啡就要喝传统咖啡,何必多加花样。” 丰仲恺愣了愣,的确,以前他只喝黑咖啡。 什么时候他开始喝起那提了? 一早就喝黑咖啡很伤胃,如果真的需要咖啡因提神就喝那提,比较不伤胃,好不好? 不曾注意以为自己不会有的记忆,此刻鲜明地跳出最被疏忽的深层记忆角落,将随耳听过的话重新在脑海播放一次。 “喝黑咖啡伤胃。” “你总算开始注意自己的身体了。”儿子更成熟了。黄美英欣慰地漾起笑,转头又和林晏如笑谈起来。 两个女人的聊天,男人很难插进话,丰仲恺倒也乐得享受这种被忽略的滋味,看着落地窗外街道的人来人往,这才发现刚经过的人墙就在自己眼前。 他们围在那里到底在看什么? 百般无聊的他连这种毫无经济效益的问题都搬出脑袋,可见这相亲宴有多无趣了。 尽避,林晏如真的是无可挑剔的好女人。 *** 他该佩服江行的未卜先知,还是感谢自己的外表出色,足以吸引这么多顾客上门?看向密得几乎不透风的人墙一巡,池千帆抿唇浅笑,他怀疑在这般壮观的人墙围堵之下,还有人能看见被围住的他不过是个摆摊现场画人物素描的街头画家。“我先的!我先啦——” 三四个高中女学生争先恐后的气势教人忘了原先她们可是感情特好,一块出来逛街的姐妹淘。 “几位小姐,稍等一下好吗?”出声介入战场,他可不想有人因此受伤或留下不好的回忆。“应该是这位太太先,请你们返几步,以方便我帮她素描好吗?” 好帅!“好……” 四人八目化成心形的陶醉眼神教池千帆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好微微摇头,坐回椅子上动手作画。 那夜离开丰仲恺的住处,到台北车站的池千帆当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才好,直到看见被放在地上的画作才想起江行这个人,便跟他联络。 而荷风艺廊的经理江行的确是非常期待他联络吧!电话中口气的热切兴奋是骗不了人的,而他的行动更是说明了这一点。 还不到二十分钟,在十一点多的夜晚,他就从位于信义路的家中赶到台北车站。 因为他的热切和一再拍胸膛的保证,池千帆真的就点头答应与他合作,他继续创作,江行负责对外展示交易的商业行销工作,现在,池千帆算是荷风艺廊底下倍受瞩目的画家新锐。 他的画似乎得到不错的回应,才放在荷风艺廊的墙上不到三天,便被买家看上收购,让他有钱可以在外头租间小套房,不必再打扰江行和他的情人。 初试啼声得到的回响极佳,让江行更兴奋地准备再陆续展示他以前完成的画作,以先打开知名度。 其实,画怎么买怎么卖,池千帆并不在乎,他看重的,是自己的画、自己的创作能不能受人青睐,至于能赚多少、能有多少名气,他不在乎也不关心,要不他早像其他艺术家一样埋头绞尽脑汁苦心创作,不会像现在一样,到台北各个街头摆摊当街头画家。 他没有也不懂得花心力去抓什么遥不可及、肉眼看不见的灵感,他只是个单纯想把大自然的色彩留在画布上的人而已,这种想法到一幅画能卖三万以上价码的现在还是没变。 画,应该是要让人看了觉得舒服、有所感触才值得——这种想法他曾说给江行听,得来的是江行佩服又感叹的回应。 佩服他至今不变的初衷,感叹有这种想法的人实在太少了。 逐名追利的人太多,他这种不顾现实问题的理想论者反而显得突兀。 只是,池千帆也很清楚,如果没有遇见江行,他不过就是为了贯彻理想饿死在街头的众多人之一。 有了理想,具备实力,还得有运气才行。这是他两个多礼拜以来的感触。 手上的炭笔始终未停,一笔一笔勾勒出张张不同的脸,人物画之于他,其实和风景画相同,每一张脸都有他特定的色调,就算同样是悲伤,程度深浅也有所不同,就像自然中绝不会同调的色彩一样,每张脸上的表情明暗也都不会一样。 黑与白,是炭画的惟一色调,很单纯,但为了反应画中人物的表情,明暗深浅、笔线粗细则复杂缤纷得令人振奋。 不知道就这么一张接一张的脸画了多久,意识到手酸的时候太阳已经微微散发出橘红的淡光,看了下表,时针指在五点左右,是收摊时间了。 画完最后一张,他向围在身边的人墙致歉,说明收摊的想法,之后还有不少人问他什么时候会再出现在这里,其中还有不少艺廊经理人递出名片,但是在他说出荷风艺廊四个字之后都一脸失望。 人墙三三两两逐渐散去,池千帆也准备收拾画具回住处,不过身边还有些离不开脚的高中女孩,围在他身边直打转,开口想与他攀谈。 池千帆则一边收拾画具,一边笑着回应每一个发问,像是有没有女朋友、结婚了没、今年几岁……等等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 其中有一名同样喜欢画画的女孩不时向他提出关于绘画的问题,让他印象较深刻。 谈着笑着也收着画具,人墙离去得让他可以看见街道景观,和方才的密不透风相比,能见度的确大有改善。 提起陈旧的帆布袋边和这些女孩交谈,池千帆回头,看见玻璃窗里的人,冷不防地大吃一惊。周围女孩们的声音,再也听不进他耳里。 *** 是他! 砰的一声,丰仲恺突然站起身的动作打断了两个女人的交谈。 棒着玻璃窗四目相对,看见彼此的惊讶与错愕都在所难免,毕竟谁都没想过下一次再见面会这么快,而且会是在这种情形下用这种方式再见。 结束与重逢,方式都在他们意料之外。 他们竟然在同一条街、同一个地方隔着玻璃窗共处了一个下午而不自知? “仲恺,你怎么了?”黄美英疑惑地问,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外头一个背着大布袋的男人正看着里头。怎么回事?“你的朋友吗?” 丰仲恺没有回答,只是难掩急切口吻地说:“我先失陪。”也不管母亲作何反应直往门口走——或者说是半跑半走较为贴切。 池千帆站在原地愣愣看着他移动,心中百味杂陈,心绪紊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下这状况才好。 虽然那晚说会再见面,但他没想过会是用这种让人毫无心理准备的巧合再见,和结束关系的方式相同,都是让人手足无措的突然。 而且,虽然他说会再见面,但心底早就告诉自己那绝对不可能。 两条平行线怎么可能有交集的一天? 所以,那天起就没想过将来再见面的事,任凭心中淡淡的惆怅莫名其妙地持续蔓延着,任凭一种名之为落寞的失意感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啃噬自己。 离开的几天,他很不习惯一个人睡,连续失眠了好几晚才逐渐改善,习惯身旁没有人充当他抱枕的感觉。 “池大哥?池大哥?”身边高中小女生显然早问出他的姓名,但看不出他俊逸表情下复杂难懂的百感交集。 收回视线来不及想怎么回应与丰仲恺的偶遇,小女生的手纷纷拍上他前胸后背,让他又是一阵错愕。 “再见,记得联络喔!”女孩们比出打电话的手势,又齐声嗲笑:“等你喔!”才踩着青春洋溢的步伐跑向另一端。 联络?池千帆一时会意不过来,低头看着被拍击的胸口,才发现衣服上贴了不少大头贴,让他顿时觉得自己活像被贴满小便告的公用电话。 每一张大头贴上面还有照片主人翁的手机号码。 现在的高中女生……很热情。好气又好笑地撕下一张张大头贴,至于后背,只好等回去以后再处理了。 心念乍定时,一双擦得油亮的皮鞋鞋尖落入他眼底。 他记得那双鞋,毕竟曾帮他保养了不下十几次。丰仲恺的气息取代他周身的空气,变得让人窒息,呼吸困难。 明明就有空气,为什么呼吸的时候会觉得胸口闷得难受?他不明白。 丰仲恺也不明白。为什么见到他之后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哽在胸膛的闷气又是因何而起,见到他以后,原本顺畅的呼吸就不再正常,仿佛置身高山,呼吸稀薄的空气一样教人难受? 谁想先开口?没有,彼此都用眼睛观视许久不见的对方,想看看隔了两个多礼拜没见的人是不是有所改变。 发现好像彼此都瘦了一点。 谁想先走开?没有,留在原地凝视着对方,他们谁也没想过要像在路上偶遇交情平平的朋友,抬手打个招呼擦肩而过结束这次的偶遇。 那么,谁想先提出邀请?也没有,因为此时此刻此地,都不适合他们叙旧。 曾经太过亲密也疏远的关系,让他们再次相遇后并不能像普通朋友那般自然应对。 当初是谁说能当普通朋友的?这个疑问,两个人心中都有,也都在这一刻发现关系结束之后的彼此,其实很难凭借关系升华成朋友。 好半天,没有人开口,一直到池千帆躲避似的闪了闪眼神,瞥见玻璃窗里一直注意他们的女人。 与其中较年长的女士视线交会,池千帆看见那位女士和丰仲恺有相似的轮廓,猜测那是丰仲恺的母亲,至于另外一位…… 嘴角莫名泛起微笑,总得有人打破这个诡异的气氛。 第五章 “你的女朋友很漂亮。”池千帆开口,指着玻璃窗。 “不是。”丰仲恺连回头看他指谁都没有,不假思索地否认,既快且急,仿佛巴不得立刻撇清关系似的。 “不是?”疑问浮上他的脸。 “她不是我女朋友。”丰仲恺进一步解释,并不想多谈。“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不错。你呢?”礼尚往来,他反问:“最近过得怎样?” “很好。”迟疑了一会儿,丰仲恺同样吐出模棱两可的答案。 同样的,都不是实话。 想念,是在分别之后才尝到的滋味,当初怎么会以为彼此能像普通朋友一样呢?就算不常联络也无妨,交情尚在就好? 如果现在拥有的是那种君子淡如水的交情,就不会尝到想念是什么滋味。 可是,他的确尝到什么叫作想念了。 这是否意味着他们的交情并非君子淡如水?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又是什么交情? 丰仲恺和池千帆谁也找不出正确答案,曾有过的暧昧关系让他们无法成为普通朋友。 见了面,尴尬;不见面,会想念——怎么做都为难。 视线越过丰仲恺看向他身后,池千帆心头一紧,开口的语气涩然,而他却强迫自己要带着笑容:“我走了,再——拜拜。”再见两个字到嘴边急忙改口,怕真的又会再见了。 知道他改口的用意,丰仲恺突然伸手扣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你现在住——” “仲恺,不帮我们介绍介绍?”黄美英偕同林晏如不知何时已来到丰仲恺身后,开口正好打断他的问题。“你朋友?” “他是……”一时间,丰仲恺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因为他找不到任何可以介绍池千帆的说词。 “您一定是丰先生的母亲了。”池千帆适时开口替他解围。 丰先生?如此生疏的称呼让丰仲恺讶然地看着他,眼底有着责怪。 池千帆刻意忽视那道刺人的视线,继续道:“不介意改天我为您画一张人物素描吧?您还有您身边这位小姐都很适合作模特儿。” “是吗?”模特儿?黄美英被这三个字搅和了脑袋,轻易被转移话题。 倒是林晏如,一双眼只落在丰仲恺身上,并没有注意太多,显然很满意这次相亲的对象是他。 因此,她该小心注意的是接近他的女人,对于池千帆,她并不以为意。 “当然。”池千帆笑着回应,再度看向丰仲恺,也看进站在他身边的林晏如,眼前是一幅天造地设的景象,男的斯文俊雅,女的温婉秀丽,很搭配。“哪天让我有机会为两位画一幅结婚画像。”认识丰仲恺、认识江行,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他们潜移默化,他也学会说客套话。 人生的境遇每一分一秒都在自己想象不到的轨道上运行。他感叹。 “告辞了。”虚晃几招化解这场令人手足无措的偶遇。 依然不说再见,就怕真的会再见。 望着逐渐离去的背影,丰仲恺莫名一股气愤涌上心头。 为什么不让他单独和他重逢!这样要说什么都很容易,都不必有所顾忌;为什么要在这种可笑的情况下相遇? “仲恺,你不舒服吗?”出声的是在一旁注意着他的林晏如,开口的亲近称呼已然明白表示落花有意。 在一旁的黄美英当然心喜,至于丰仲恺——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读不出任何讯息,也看不出有丝毫高兴。 冷静后的他想起还来不及问出他住处的这件事,脸色更是阴沉含怒。 低头盯着徒步区的砖道,握紧拳忍住冲向前追上他的冲动,此时此刻,不能这么做,否则已成过去属于他和池千帆的秘密会在这一时的冲动下曝光,到时不只会是一个麻烦,更是一连串的灾难。 就在他抬眼之际,眼角扫过地上突兀的一小块白亮,他蹲身拾起。 荷风艺廊江行 是他掉的。丰仲恺笃定地想。 没有问到他的住处,至少有了线索。 怒火燎烧的心这会儿才降了温,添了点兴奋。 *** 但是,当他在礼拜一上班时厉声厉色,强制忍冬实取消下午所有行程到荷风艺廊的时候,所得到的回应却令人失望极了。 昂责内外联络的女性接待员端着秀气笑容,用难以让人心生不悦的亲切将他挡在艺廊展示场上,就是不让他会见艺廊的经理江行。 “抱歉,丰先生,要见江先生得事先预约,他不临时见客。”哪怕现在他人正待在经理室里跷着二郎腿闲凉得很。深知老板脾性的接待员心想。“我有要事找他。” “很抱歉,您没有事先预约,江先生不会见您。” “是吗?”一口怒气熊熊烧上丰仲恺的眉眼。 见到客人阴沉得坏了一张出色脸孔的表情,接待员咽了咽口水,怯声道:“不然……我再帮您问问看……”好凶啊!经理发起脾气来的大吼大叫都没眼前这个客人阴沉着脸来得可怕。 他点头,转身开始有心情环视这家艺廊。 淡米黄色的墙壁自服务台左右延伸开来,没有太过华丽的装汉,简单明了得让人觉得室内很空旷,在梁柱边摆放的花瓶很随性,给人一种是之前主人被勉强摆放在这里,意思意思以代表布置似的。 淡米黄色的墙兼具避免纯白刺眼坏了观赏者对色彩的感度和放松顾客心情的作用,看过几幅画之后,丰仲恺胸中的怒气也消了许多。 从不曾留心在文艺上头,今天他才知道以往认为无用的艺术创作,原来影响是无关经济利益,而是人的心情起伏。 这让他觉得当初在池千帆面前表现出对艺术家轻忽态度的自己实在是有点愚蠢、世侩。 一边等接待员的回音,一边走走看看,偶尔他会停下脚步仔细看展示作品旁边简介的小卡,有时点头,有时则诧异得深锁眉头。 好比眼前这一幅名为“天地共荣”的画作,鲜艳到足以用纷乱来形容的杂七杂八色块,像是拼图一样铺陈在画布上,他实在看不出天的混沌、地的生生不息,还有什么人类的爱。 是他艺术修养值呈负数所致,还是这幅画太深奥? 放弃找寻混沌和生生不息,再看其他作品,托平常上班时间的福,到艺廊的人不多,丰仲恺乐得安静累积自己的艺术感深度。 边走边看,走到角落不起眼的墙上,却看到比之前任何一幅画都要吸引他目光流连的作品。 这幅画他看过,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过,但他就是直觉自己看过。 那是鲜活在眼前的一片落日余晖,闲适从容的感觉就这么隐隐约约从画布中蔓延开来,像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静静地扩大它所能影响的范围,把人带进闲适自在的境地。 “感想如何?”突然,身边多了道轻声的询问。丰仲恺不觉有异,坦然道:“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这就是深受震撼的最佳证明。”声音里多了笑意。“听说你有要事找我?” 江行?丰仲恺不舍地移开眼看向身边。“你是江行?”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江行伸出手。“幸会。” 伸手相握,他直说明来意:“我找池千帆。” “咦?”两方收回手,江行讶异地看着来人。“找千帆?” “你知道他住哪儿吗?”他的反应让他知道自己并没有白跑一趟。 江行凝起表情,警戒十足地问:“你是谁?” 他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丰仲恺。” 看着名片,江行喔了一声。“原来是隆升实业的总经理,幸会幸会。” “他住哪里?”客套话不必再说,他只想问出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你是千帆的谁?”江行问。 他的谁?丰仲恺皱眉,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看他的眼神复杂得别具深意,一种被探索的感觉令他不悦。“你别管,只要告诉我他住哪里就行。” 双肩一耸,江行皮皮地笑道:“在你之前也有很多人都来问我他住哪里,你认为我应该什么都不问,老老实实的回答吗?” “朋友,我是他的朋友。” “哦?”黑眉微挑,似笑非笑的讥讽从江行嘴里吐出。“是朋友怎么会看不出这幅画是千帆的作品?” 丰仲恺闻言,倏地将视线重新调回画上。 记忆也在这一刻翻涌而出,想起这幅画是他离开之前放在沙发上的作品。 当时,为什么他没有像现在这样涌起乍看之下的感触与震撼?为什么在他离开之后他才突然拥有感受艺术的细胞? 许多事,在他们同住的时候并不觉得有异,直到他离开,他才发现很多事都不一样,都有所改变。 包括他自己。 “既然是他的画,多少钱?”他问。 “你要买?” “不买何必问。” “可惜,这画不卖。” 不卖两个字让丰仲恺恼火,“艺廊不就是为了卖画才存在吗?” “是没错,但是眼下我没有比这幅画更好的作品可以展示在这面墙上,所以不卖。” “容我提醒,这画被放在这里最不起眼的角落。” “丰先生。”江行被他为池千帆打抱不平的气愤笑了笑。“你不常逛艺廊吧!” “是又怎样?”男人的面子,让他无法承认今天是头一次踏进艺术殿堂。 “通常愈是珍贵的画我们愈会把它放在角落珍藏,而进来的人如果真的是识货的行家,绝对不会让外头显眼的作品眩了眼,也一定会注意到这里来;再者,因为真正识货的行家也一定会是称职的收藏家,我可不希望这些有价值的画被人拿来当作炫耀财富的附庸品。” 他的说明,让丰仲恺舒了眉头。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池千帆的画作这么受人肯定。 “谢谢。” “什么?”他突然的道谢让江行愣了愣。他做了什么值得人家谢他来着? “谢谢你对他的帮忙。”他对池千帆的帮助比他来得多且务实,相较之下,他只不过是将他放在家里,供衣供食,对于他的末来,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池千帆从没开口要他帮忙,他也一直没想过还可以将他引荐到艺廊让他一展长才。 他只是将他放在家里,在他所能掌握的世界里,近似囚禁。 一直到今天,丰仲恺才发现自己的帮助隐含多少的自私。 “丰先生?丰先生!” “什么?”从失意中回神,江行扬起一张纸片在他面前。 接过,上头是一连串地址,令他疑惑。 “你不是要千帆的地址吗?” “为什么给我?” 江行笑得别具深意,一双看尽世俗的眼清透得彻底。 “你跟他是朋友,不是吗?” 莫名的不满因他的话一点一点渗透进心里。朋友……这个名词让他反感。 *** 不知道是第几回停笔,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池千帆苦笑地看着眼前的画纸。 是不是每个艺术家天生就有悲观和多愁善感的基调?要不然他怎么老在叹气?胸口老是觉得闷? 提起精神落下最后一笔,完成的画作让他的心脏猛地跳漏一拍。 因为炭笔素描勾勒出的,是上礼拜意外相遇的丰仲恺。 画中略带阳刚并不失斯文的轮廓、微高象徵掌权欲盛的颊骨、浓眉集眸、高挺的鼻梁、习惯微抿的唇瓣,没有一处不像他。 这就叫作射雁的被雁啄瞎了眼睛,他出色的素描功力将丰仲恺画得太丝丝入扣、太栩栩如生。 有点后悔自己在无意识时下笔画他。 放下笔,池千帆将自己重重摔到床上,双手交叉置于脑后,望着天花板一会儿,视线便失了焦,白茫成一片。 再见面,才知道之前两个多礼拜独处时的落寞感就叫作想念。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应该不会有这种思绪才对。池千帆心想。 所以,他们不是朋友,至少,他不把他当朋友看待。 那么,他把丰仲恺当成什么?在雨中伸出援手帮助他的人?让他有半年时间衣食无虑的人?还是…… 抱他的人? 男人和男人,只会构成荒唐和相较于社会的不正常现象,这种关系,可以是游戏、可以是错误,却绝对不可以是认真、是感情。 惊慌地坐起身,感情二字吓了他一跳。 半晌,他又倒回床垫上,笑自己的神经质,笑自己干嘛无缘无故吓自己。 丰仲恺不会知道他在哪里,更不可能知道,而再见面的机率少之又少,就算真的有,只要他刻意避开就行了。 “啊——”大叫一声同时起身,一抬眼,看见的就是正对床铺、他刚完成的炭笔素描。 看了一会儿,翻翻白眼佩服自己天马行空的思绪,丰仲恺老说他超月兑现实,完全忘记实际的重要性,果然没错。 啧!又想起他。用力甩头,池千帆笑自己莫名其妙的在意。 丰仲恺正逐渐朝着他的计划走,结婚、成家、生子,那他也该朝既定的正轨走才是。 和女人相恋、结婚、生子、教养孩子、直到老死——这个社会上的男人都该绕着这一条千古不改的轨道结束人生才对。 所以,别去想一个突发性的意外错误,那只是人生正轨上的一小段插曲。 他池千帆有属于他的人生、有他命中注定会遇见的女人、有孩子、有家庭,然后入土为安,一生走来,和所有人都一样平凡无奇又正常。 双脚落在冰凉的地板上,池千帆走近画架取下画细看,自认没有漏失之处后移到地板上自己动手表起框架。 每幅画都要亲手表上框架,这是他对绘画的尊重,也是对自己作品的珍惜,就连现在送到荷风艺廊的画作也一样,从完成到表框,都由他亲自完成,绝不假手他人,连江行都拿他的执着没办法。忙了好一阵子,总算完成,池千帆露出满意的微笑,画完每一张画就像打完一场仗,现在正好品尝着胜利的果实。 只是这画的内容,让他除了尝到胜利滋味外还添加了逐渐明了的苦涩。 画里藏着一段记忆,藏着不可对人言的秘密。 虽然已成为过去,但秘密仍然是秘密,一旦泄露还是会引发轩然大波。 懊找个地方将它藏起来。 正偏头思忖该藏在哪里的时候,门铃突然响起。 “谁啊?”他问,外头没有声音回应。 没想太多,池千帆暂时将画放进靠右边墙上的衣柜最不常用到的最上层柜子之后才去应门。“谁啊?”他再问,但还是没有回应。 八成是江行,这种老套的捉弄人方法,实在是退流行了。 打开门的同时池千帆笑道:“江行,这招已经吓不倒——喝!” 他还是吓到了。 因为门外的人是…… *** “你怎么知道这里!”池千帆几乎是失控地吼叫出声。 罢才笑自己吓自己的天马行空竟然成真?他是不是该改行摆算命摊帮人算命,怎么这么铁口直断? 闭眼又睁,眼前的确是自己以为不会再见到的人。 他都已经不说再见,怎么又再见了? “不请我进去?”其实早待在门外有一阵子的丰仲恺在决定按门铃之后,就已经知道他这动作会为自己带来什么。 可是他必须,至少在有心结婚前,他希望和池千帆之间的秘密关系能再持续下去。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只是单纯的,单纯的希望和他的关系能再维持一段时间。 池千帆收回傻愣的心神,侧开身道:“请进。”为什么知道这里?为什么要来找他?一连串的疑问像泡泡般一个接着一个浮上他的心头,啪啪啦的爆破声吵得他的脑袋瓜嗡嗡作响。 丰仲恺走进套房,视线四处游移,环顾四周,必要的生活用品倒是很齐全,没有多余的摆饰,最多的,还是满桌画具和延伸到地上有关绘画的书籍。 苞住在他屋子里的时候一样。丰仲恺心想,回头露出一口白牙地笑道:“你还是老样子。” “你说这种话好像跟我很久没见似的。”关上门,跟在他身后的池千帆打开冰箱倒了杯冰镇绿茶给他。“没想过会有客人,我只有一个杯子,你就将就点吧。” 丰仲恺接过,啜了口冰凉。“这里似乎不能发挥你的生活创意。” “没时间。”池千帆笑着随他的视线巡过自己的住处,的确有点凌乱。“不知道的事情太多,过去关在自己的象牙塔里满脑子只想着留住自然的颜色,现在除了留住自然调和的色彩之外,我也想留下人们瞬间情绪的颜色,忙着进修,倒是忽略了该好好打理环境。”他说着笑着,栗色眼眸闪动诱人的光亮,一种兴致勃勃、生机无限的明亮。 他的眼神很动人。丰仲恺望着那一片无限生机,沉陷的唇角涩然扯开一笑,“我该早想到将你引荐给从事艺廊生意的朋友,这样你就能更早打开你的视界。” 池千帆倒是执不同看法地摇摇头。“我不认为你这么做会对我有所帮助。我也是有傲气的男人,依靠你的影响力发迹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没用,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如果没有那半年的超月兑物外,我不会有淡泊的心性,这点你功不可没。” 丰仲恺哼声一笑,“你安慰人的本事和画画一样高明。”才多久不见,池千帆就像经过雕琢的璞玉,发出自身朴实无瑕的光芒,让人无法不受他的吸引。 池千帆大笑出声,“我说的是实话。” “谢谢你的茶。”丰仲恺将空杯还给他。 接过杯子,池千帆望着空空如也的杯子,终于抬头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江行。” “江行?你认识他?” 他摇头。“你掉了江行的名片。”从西装口袋取出名片,递给他。 “你只是要还我名片?”拿回名片,池千帆有股想大笑的冲动。“你可以把它丢掉或送回荷风艺廊,何必浪费时间找我?” “还名片是假。”丰仲恺坦言:“更正的目的是想找你。” “找我?”俊逸的眉眼含着不解的微笑,其中的复杂酸楚,只有池千帆自己知道。 想找你,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将他在心里努力挖掘掏空,打算掩埋过去的深坑一下子全填平,想藏住什么都变得不可能。 他的努力,反而显得可笑。 想找他?池千帆仔细盯视他的神情,读不出任何讯息,只能凭自己的脑袋去猜测。 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他是个理智而且按照计划一步一步稳健前进的男人,不可能会…… 还是……受伤、失望等情绪浮上池千帆俊逸的脸庞。“你放心,过去的事我跟你已经约好谁也不说,你用不着担心我会——” “不是这样!”丰仲恺连忙打断他的话,扣住他握着杯子的手。“我找你不是为了这种小事!不要误会我,我丰仲恺不至于这么卑劣!”他以为他是什么人?找他是为了警告他? 靶受到他的怒气,知道自己误会他,池千帆连忙道歉:“对不起,是我多想了,我只是不知道……”呼口重气,他呵笑着轻言:“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费心来找我……你突然的出现吓了我一跳,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为什么找他? 来不及找出可以解释的答案,身体已经先理智一步地收臂拉他倒向自己。 “丰——” 第六章 这一吻,吻醒了许多相处时的记忆,吻醒了更多身体的感觉。 池千帆没有拒绝,双手合作地环上丰仲恺的颈背,不愿说,但真的,他真的想念双手圈住他的感觉、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的吻。 想念……这种滋味就像在偶然中翻起过去曾让自己感动莫名的书页,抚触泛黄粗糙的纸面,有种难免的淡淡惆怅哽在心里的同时,又有一股想翻到当初感动自己的那一页再次细读,再次被感动,在感动中怀念品味过去那个被书中内容所感动的自己。 拥吻的两人,借着吻品味怀念着过去。 不是刻意,只是不小心就记下,记下他们已经三个礼拜没有见面。 扁是吻并不能满足费心找人的丰仲恺,空出一手熟稔地滑到他的腰间,池千帆总是习惯不把衬衫扎进裤腰里,习惯松松垮垮的穿着的他,总是让他容易探入挑逗。 酥麻的申吟化进丰仲恺执意封缄的唇里,自腰际窜升的麻痒让池千帆忍不住颤抖,失神地松了手,勾在指间的杯子随即落向地面,发出破碎的声响,也震醒如在梦境中的两个人。 两人都吓了跳,顿住即将燃起燎原大火的局面,彼此视线胶着在对方泛红微肿的唇瓣,陷入沉默。 原本回应他的池千帆先收回手,向后退开,转移视线到丰仲恺脚后的杯子碎片。“我没有其他杯子了。”他开口,打散暧昧的气氛。 “抱歉。”丰仲恺的声音明显可听出曾受洗礼,低哑而深沉。 “抱歉哪件事?”从阳台拿进扫把畚箕收拾残局,池千帆的声音让人听不出任何何讯息。“是杯子还是刚才的事?” “杯子。”很显然,丰仲恺并没有对刚才的意外致歉的打算,墨黑的眼眸收录池千帆的一举一动,直到他站在他面前。 “我不懂。”池千帆朝他困惑地一笑,“关系结束,你跟我最多也只是朋友,男人跟男人的友情里不包含见面就拥吻吧?” “你也乐在其中。”拇指抚过池千帆降温的唇,丰仲恺皱眉,很不满他的唇失温如此之快。 他的话和亲昵的举动让池千帆涨红了脸。“那只是意外。”发生得太突然,这两个字正好适用,就像那天初犯的错误一样,用“错误”两个字,正好能粉饰太平。“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还不想结束。” “什么?”他有没有听错?池千帆露出讶异的表情瞪着他。 “跟你的关系,我还不想结束。” 荒谬!池千帆拍开在自己唇线游走的手指,退了两三步。“老天,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久前才从容不迫地结束彼此的关系,现在竟然又找上门说不想结束!他不懂他,真的不懂向来理智挂帅的丰仲恺现在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我知道。”他说了还不想结束这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关系。 池千帆一手拍上自己的额头。 在他因为离别察觉到自己的感情归向,正庆幸已经毫无瓜葛,用不着背负太多沉重包袱的时候,他出现在自己眼前就算了,打个招呼,当朋友,下回不会再见,一切都很简单。 但现在,他的一句话让情况变得复杂。 他想继续过去的关系,但他已经无法承受过去建立在彼此默认没有感情、只有的关系上。 他动了感情,多荒唐啊! 在领悟的时候,如果丰仲恺没有出现,他就可以将感情放在心里,继续走太多数男人都会走的人生轨道。 偏偏,他出现了,在他心绪动摇大乱的时候突兀地出现,让正因为体认到感情归向而错愕的池千帆毫无招架之力。 而现在,他还提出继续彼此关系的要求,浑然不知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对这种关系不置可否的池千帆。 他该觉得伤心,还是高兴能再拥有他一段时间!尽避这是无关情爱,也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秘密。 “你不同意?”看不见他内心挣扎的丰仲恺只是见他闷不吭声才开口问。 “这不正常。”池千帆好言提醒,引来他不悦地蹙起眉峰。“你不高兴我也没办法,你很清楚我说的是事实,你和我之间的秘密已经属于过去式,现在你跟我都正在落实各自的人生计划,你要结婚、成家、生子,我也一样,在现实问题解决之后,我也会找个合适的女人结婚生子,你说过做人要实际,为什么你反而……变了?” “你不想?”说到底,他就是拒绝他的要求。丰仲恺贵族般斯文尔雅的脸上满愤怒的阴沉。 池千帆忍不住摇头苦笑。“是你不懂我说的话。”他要的是单纯的需求,他却无法再顺从他的要求,两人中有一个心态已经变了质,如果他同意,只会让事情更复杂,让他陷入更深的感情胶着。 在还来得及月兑离之前,他怎么可能把自己往深渊里推? “我只知道你不同意。” “你大可以从现在开始找个好女人,你计划有妻有子,还记得吗?” “我没忘,但现在……”伸长手臂勾他贴在自己身上,丰仲恺语气仍然坚定如铁:“我只要你。”“你不觉得不正常?”他摇头的回应让池千帆扯开似笑非笑的酸涩。“因为这种关系随时都可以开始,也随时都可以结束,没有责任、没有负担;你认为只要有心,就可以恢复对女人的,是吗?” “我没这么想!”丰仲恺回避他的眼神,怒声低嘶。 这样的回避和反应,只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呀! 池千帆的沉默令他有股受窘的难堪,无法用再多话否认他刚说的,因为在拥抱他、亲吻他的时候,他的内心深处的确想着什么时候结束这种关系都可以,也的确认为只要他想,就能恢复在遇上池千帆之前的生活模式。 他是说中了他的心思,但这又如何?他之前不也一样沉溺在这样的关系里,没有表示拒绝? 但为什么现在却……算了!“既然如此,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我也不会再来找你了!”吼完气恼的怒言,丰仲恺转身就要走。 “别……”来不及阻止自己感情用事的另一面,池千帆难掩诧异地看着自己正扣在丰仲恺手腕上的手。 当他的神智渐清醒时,竟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对丰仲恺说:“我没有不答应。”天!他怎么会说这种话! 他顺从丰仲恺的要求,却把自己丢进看不见底的深渊。 理智回笼,他急忙要解释刚才只是自己一时口误,却快不过丰仲恺吻上他唇的速度,失去开口辩解的机会。 愈来愈不明白……太久不曾接受他在体内律动而无法避免的疼痛让池千帆茫然且神智涣散,想不通的事情堆在脑海里像纠成一团的棉絮,找不到头也寻不着尾,混沌得无法问自己为什么要自投罗网。 明明可以逃月兑,为什么还往下跳? 他不明白,愈来愈不明白…… *** “你的画最近变得很多愁善感。”江行结束观审的工作,放下框好的画作,一手摘下金边眼镜,习惯性地咬着镜架一端边说:“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不行,我带回去。”池千帆避重就轻,不在意的口气屡屡证明他并非为了名利而画,只是想画就画,不在乎结果。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千帆。”江行拍开他伸上前欲拿回画的手。“你的画能更丰富我当然高兴;而问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则是我身为朋友的道义。你的画一直有超月兑物外、与世隔绝的淡泊,现在多了份感情,也变得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得多,和先前的作品不一样,但是结果相同,都很出色。刚才的问题,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不是经理人的角色,你不要误会。” “我……”池千帆欲言又止到最后,一脸为难地坐回江行办公桌前的沙发椅,只手揉按发疼的太阳穴,不发一语。 他要说什么?说因为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所以变得不像自己、变得更情绪化、神经质?说明明那个男人对他只有生理上的需求,他却还是傻呼呼地把自己送上门,自愿跳进只有陷得更深却逃不开的泥淖? 还是说:荒唐吧!被你看重且想提拔的人是一个……同性恋? 这秘密他说不出口,不管是过去或现在,甚至是未来,他都不能把自己的感情摊开在阳光下,都不能告诉别人,他,池千帆爱上一个男人,还爱到傻愣愣地答应维持没有感情基础的关系,任凭这关系伤害自己也顺遂对方的要求,这种献身式自虐的愚蠢要求。 哪怕江行先前已早一步坦荡荡地向他介绍自己的同居人,甚至明白且自信依旧地告知他和自己同居人的关系,让他知道有一对同性恋人活得很自信也很幸福,但他就是说不出口。 一方面是为了谨守和丰仲恺的约定,一方面是自己的羞于启齿。 他无法像江行和他的情人一样活得自在坦荡。 淡泊名利的池千帆私底下有着自卑的阴影,哪怕现在他的实力逐渐受人肯定也一样。 那份与众不同所带来的自卑局限着他,让他没有办法像江行一样公开承认而不在乎旁人眼光,甚至还得到诸多的认同。 他也是其中认同的一个,艺术界里对于这样的事情有着出乎常人意料的接受度。 江行和他的情人都是艺术界的人,因此得到更多自由和被接受的空间,可是他没有办法,即使他认同这样的感情,也对自己的心坦承对丰仲恺动了感情,仍没有办法像江行一样,把一切摊开在台面上,无视世人目光。 走不出阳光,因篇有太多必须隐瞒的事,丰仲恺的生活圈无法见容这种关系,他的身份地位也不容许,要不然他何必把它当秘密地三缄其口、小心翼翼? 包何况动情的只有单方面的他,那就更不能说了。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必勉强。”江行体谅地笑说。认识池千帆两个多月,他早模透他性子里那份不愿求人、不甘示弱的傲气,和这张俊逸的脸实在不成正比。“关心不该成为一种负担,我只是要你知道当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会在这里。” “谢谢你,江行。”池千帆边笑边颔首感激,起身移往办公室大门。 “你还在当街头画家吗?”冷不防地,江行开口问。 “偶尔。”怕又有上回突如其来的相遇,他现在比较常作的是提着画具往山边跑,捕捉自然的色彩。“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我记得你说过想尝试人物画,不是吗?” “嗯。” “哪天带作品来给我看看。” “我会的。”池千帆关门前留下回答。 *** 没有,不是,又不是…… “仲恺,你在找什么东西吗?”林晏如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身边从一出电影院之后就四处张望的人。 收回游走的视线,丰仲恺回头朝她一笑。“没有,只是随便看看。” “是这样吗?”现代美人并不是草包,聪慧的脑袋转过了然于胸,试探地问:“我们是男女朋友吧?”之后她含羞盯着自己双手勾搂的健臂,没有抬头。 所以,看不见丰仲恺眼中一闪即逝的迟疑犹豫。 “仲恺?”久久没有听见他回答,林晏如抬头,脸上难掩小家碧玉的易受惊慌,哪怕是个商场菁英,在心仪的男人面前难免会柔化精明,掉入感情漩涡而心慌意乱。 “我们不是正在交往中?”轻拍臂上的白皙手背,丰仲恺笑着反问,并没有给予正面的答复。 “但我觉得你心不在焉。”林晏如再度试探:“你是不是因为碍于伯母才勉强同意和我交往?”丰仲恺的心脏咚的跳了一下,想起黄美英几乎是每天耳提面命,要他约林晏如联络感情、要他邀请她去哪去哪,或参加什么宴会的。 看样子,他那位殷殷期盼有个孙子抱的妈很中意眼前这名女子。 可是他呢?爱不爱她?或者是,会不会爱她?扪心自问,丰仲恺却茫茫然找不到答案。 这么好的女人他应该会爱上吧? 会吗?疑问从下意识冒出头,一时间,他无法斩钉截铁的点头回答是。 他的目光一直在找寻一个人,一个可能会在街头出现,被人墙围住,排队等着成为他笔下人物的街头画家,那张俊逸中始终带有与世无争的淡泊微笑的脸很认,也很容易吸引人驻足。 自纽约洽谈合作计划回国到现在,已有三个礼拜没见到他了吧?丰仲恺数着日子,不想刻意,但就是记得很清楚有三个礼拜。 本来,一个礼拜前就可以见到他的,偏偏当他到池千帆住处按电铃时却不见他应门,后来从江行口中得知他到白河镇作画了,之后公司的事又忙得他不可开交,同时又有母亲在一旁催促他和她中意的未来媳妇约会,这样一根蜡烛两头烧下来的结果,是他根本排不出时间去找他。 无力地任由一份想念狠噬心头肉,让他觉得胸口始终窒闷不舒服。 想见他,他身边的空气轻松得足以让他放下紧绷的精神,职场上的战战兢兢是种享受也是种压力。 因为同是男人,面对社会、面对职场,不管领域是否相同,多多少少都能感同身受;或许是因为这样,所以池千帆从不会拿生活上的琐碎事情烦他,在小事上也不会怎么计较,只会适时地从旁做点什么让他振作精神,比方泡个咖啡、送杯茶,或是陪在一旁让他落得安静休息,不多话也不要求什么,更不需要他费心编织不实的承诺,只为换得一份虚假的甜蜜。 和他在一起,他从来不必花费心思去想甜言蜜语,因为那根本不需要。 女人就不一样,总是要求承诺、要求蜜语甜言,然后,当你给了承诺、背诵一脑子的蜜语甜言之后,她又会怀疑它的真假;时哭时笑让男人抓不准她的心思却以为这就叫欲擒故纵,可以满足男人愈得不到就愈想要的夜郎心态;又希望自己身边的男人出色得足以吸引女人目光,然后志得意满,同时却又矛盾地盼望没有人因为深受吸引而出手夺爱;天晓得这些自我矛盾的女人在想些什么? 男人追求爱情,并不全然是征服或独占,还是上的欢愉,心灵的契合仍然是最主要的重点。 欲擒故纵、吊人胃口的吸引只会让男人费尽心力追求到最后疲乏无力去经营到手的感情。 可是,女人会懂吗?懂男人需要什么? 在认定男人容易冲动、是视觉系动物,见到美女就难掩兴奋的同时,又渴求一双专情可靠的臂膀,身为男人,在面对女人的时候恐怕难免也会手足无措、觉得麻烦。 “仲恺?”他又心不在焉了。觉得自己似乎一直走不进让她动情的男人心里,林晏如很不安。“你是真心跟我交往,没有勉强?” “你看我像勉强的样子吗?”丰仲恺笑着说。她看不出。这张带着迷人微笑的男性脸庞上没有任何勉强的神态。“可是你心不在焉。”她的语气有点浅怨、有点失落,也有点难过、楚楚可怜。 “我只是有点累,最近忙公司里的事,几乎没有足够的休息时间。”提到公事,他就想起那群坐领股利、不懂配合、又希冀他为他们带来大笔财富的老人家,忍冬实还在怀疑那伙人是不是天方夜谭看多了,以为隆升是负责印钞票的台湾银行。 “啊!”林晏如优雅地捂住唇,一脸歉然。“抱歉,你早说我就不会邀请你一同参加我们公司第一次投资的电影首映会了,真的很——” “哪儿的话,我还要谢谢你,让我欣赏到一部好电影。”丰仲恺打断她的话安慰:“只是我恐怕不能参加接下来的庆功宴。” “没关系,身体比较重要。”林晏如漾开温婉的笑容,有种终于接近眼前这男人心房的幸福感。“你先回去休息,不要累坏了。” “我先送你过去。”丰仲恺体贴地道。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坐计程车。” “现在很晚了,单身女子坐计程车太危险。”这是他的考量,但也许看在林晏如的眼里是一份体贴和珍惜。 男人不懂女人,女人也不懂男人,彼此的心意如果不明说,揣测出的只是一种照着自己想要的答案而做出的结论,与事实有极大的误差。 此刻,林晏如为他的体贴感动着,而丰仲恺却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又攻陷对方芳心一城。 “嘿,这不是丰先生?”一句含带对巧合相遇而讶异的声音传进看不出是情侣还是朋友的男女之间。 在繁华热闹有如白昼的霓虹灯下,他看清主动打招呼的人。“江行?”他向前,伸手与他相握。“上次多谢你的帮忙。” “真巧呵,在这里相遇,台湾真是小。”江行笑着向身边一同上前的男人这么说,环在对方腰上的手则亲昵地按了按。 丰仲恺注意到眼前两个男人的亲昵,起了疑虑。“这位是……” “我的情人、我的爱人。” “喝!”丰仲恺身边突然传出错愕的抽气声。“这位小姐吓到了?”江行一张笑脸不变,无视林晏如的错愕,只觉得丰仲恺那不可思议的表情很奇特。“你是第一个有这种反应的人。”嗯,很有趣。 “你在开玩笑?”丰仲恺皱了眉头,不赞同他这种刻意的玩笑。 “我是同性恋。”江行坦荡直言,又惹来林晏如的抽气声,皮皮地调侃道:“丰先生,注意你的女伴,她快没气了。” “江行。”旁边一脸淡漠的男人终于动气,但原因似乎不是出在他当街表明性向的言行,而是“不要欺负人家小姐。”和江行一样,对于说出同性恋这个名词,他似乎相当坦然自在。 这一点,让丰仲恺思绪繁杂了起来。他们说得太干脆、太坦白,一点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反倒是林晏如退步缩到他身后的反应让他动了怒火,低头沉声问:“你在做什么?” “他、他们是……” “同性恋。”江行坏坏地倾身替她接话,惹得她尖叫躲进丰仲恺身后。 第一次厌恶女人大惊小敝的神情。丰仲恺忍住扳开手臂上面又白玉柔荑的冲动,语带歉意:“我代她向你们道歉。” “他向我们道歉哩。”江行转向情人说道。 “我听见了。” “很特别的反应对不对?” “嗯。”男子完全不感兴趣的应和。 转回头看他,江行伸手。“有意思,仲恺。不介意我叫你仲恺吧?” “不会。”丰仲恺也伸手回握。 “以后是朋友了,如果有什么问题需要我帮忙,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一定尽力。” “彼此彼此。”忍不住投以佩服的眼光,他以为同性恋者都会隐藏自己的性倾向,装出与一般人无异的样子,可是眼前的江行和他的情人并不会,坦荡荡的态度反而让他不觉得有什么错。 摊开在台面上,男人和男人的爱情,他从没想过会亲眼看见,但现在他的确看到了,而且心生佩服。 林晏如的反应令他觉得羞耻,可是江行他们却不以为意,这点更让他佩服。 “对了,他今天下午从白河镇回来了。”江行提起池千帆的行踪,发现眼前的男人目光灼亮地一闪。 江行的情人也看见了,所以极有默契地与江行互相交换了会意的眼神。对于是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他们十分敏感,就像眼盲者在听觉、味觉、触觉这方面的敏感度一样,所以,要读出那一闪即逝的讯息对他们来说是轻而易举。 而不知情的,恐怕只有当局者。 “谢谢。”不知道自己正被眼前两个男人打量的丰仲恺向江行道谢。 “不用谢,我们走了。” 江行潇洒地挥挥手,擦肩而过时还故意靠向林晏如,吓得她改躲到丰仲恺身前,然后哈哈大笑地扬长而去。 “看来美国自由的学风并没有教会你包容。”丰仲恺不自觉地发出低喃,林晏如的反应从一开始就让他愤怒到现在。 “什么?”时没听清楚,林晏如从他怀里抬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丰仲恺退步,拉开彼此的距离。“我送你过去。”语毕,他便领先走在前头。 又疏远了……林晏如难掩被他淡漠姿态牵起的惆怅。为什么这个男人的心这么难以接近? 以为靠近,结果又疏离了…… 第七章 叮咚、叮咚—— 急促作响的门铃在夜晚最扰人清梦。 尤其是门里的人连续三天三夜没睡,此刻正在补眠的时候。 叮咚、叮咚—— “唔……”两眼惺忪地勉强起身,池千帆按按发胀疼痛的脑门,意识模糊地咕哝,走向大门。“谁啊?”有气无力的声音足以说明他连日来的疲累不是造假。 为了赶上白河镇的莲花祭,留住那片夏日莲荷,一忙得起劲兴奋过度,他就忘了睡觉这回事。回到台北,疲累才一古脑儿全涌上四肢百骸,严重抗议他这个做主人的过度虐待劳工。 才合上眼没多久,门铃声却把他吵醒。 唔……打了个不雅的呵欠,池千帆总算举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门前,握住门把转开。 一道黑影在门开了条缝之后冲向他,还来不及惊叫出声,门被冲进来的黑影一脚踹上,睡意惺忪的池千帆一下子醒神过来,却不够挡住对方急切的冲势,顺着压向自己的力道一路退到底,直到小腿肚撞上床沿,整个人往后倒。 “啊——”砰的一声,他成了对方的垫底,四肢大开的被人压瘫在床上,心脏险些离他而去。“仲恺?”唤出对方名字的声音里有不解的诧异。 他不知道他也会像个孩子似的恶作剧整人,从来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才被吓醒神,池千帆根本什么事都还来不及反应。 “你去白河镇的事。” “有必要说吗?”他疑惑地瞅着眼前他似乎不怎么高兴的表情。“之前我们不也这样,不干涉对方的事,除非对方主动开口说。” “的确如此,但是……”丰仲恺低头夺了一个吻才继续说:“一个礼拜,我以为我回国之后就能见到你。”一下飞机来到这里,却扑了个空,很令人失望。 真不公平啊……“真是双重标准。” “什么?”丰仲恺不懂。 “你出国也没有告诉我,不是吗?”只要求他交代行踪,他一出国就是两个礼拜,难道就不需要告诉他? 啊,的确,他也没有告诉他,既然如此……“那好,扯平。” 扯平?“上门兴师问罪,却发现自己理亏之后,你一句扯平就算了?”池千帆瞠大栗眸,藏不住错愕与惊讶。 这人也会耍赖皮? 还是,过去同居的日子并没有机会让他展现赖皮的一面,所以到现在他才知道他有这项……本事? 在离开那幢别墅拉远彼此的距离后,池千帆讶然地发现到眼前男人更多不同的面貌。 饼去,是不是因为太近,近得在焦距之内所以才看不清;而现在,因为远了,落在焦距上,所以反而看得更清楚? 看得更清楚,究竟是该喜还是该忧?混沌的脑子晃着茫茫的思绪,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是很明白。 丰仲恺耸了耸肩,反问:“要不然呢?”一脸“要不你想怎样”的表情,让看的人除了没辙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回应才好。 就在池千帆感到啼笑皆非的同时,一只手掌夹带令人酥麻的热力缓缓滑进他宽松的睡衣衬衫,沿着紧致的月复部向胸膛移动。 “呃……仲恺……”池千帆被迫仰首,露出颈子任他一下又一下来回着自己的喉结,困难地开口。 “别说话。”丰仲恺吻住他吵人的唇,不想分心。 想见他,三个礼拜看不见他的滋味着实难受,整个人神经绷到几乎快滨临断裂的极限,却找不到一个松弛的管道。 在公司,松弛是想也不用想,因为那里正是他精神紧绷的原因;回到家,母亲在他眼前打转的千叮万嘱,根本只有加重他肩上的压力和沉重负担。 惟一能够让他感觉舒缓的地方只有他这里,偏偏他人不在。 不得不顺从母亲的意思试着与林晏如做更进一步的交往,但是每一次出去,他的眼睛总会不由自主地搜索街头画家,期盼又一次在街上偶遇的巧合,找得太过明目张胆,连身边的林晏如都发现到这一点,在不久前问他为什么心不在焉。 想见他!直到那一刻,丰仲恺才真的明白自己眼睛不停搜寻的原因。 天,他真的想念他。 有他在的地方,不管是在何处,都能嗅到轻松闲适的空气,缓和他绷紧僵硬的神经,让疲累不堪的他能毫无防备地闭上眼睛得到真正的休息。 池千帆,对他丰仲恺而言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像空气般,不可或缺也不会让他感觉到负担的存在。 想着想着,无意识中,丰仲恺也早就熟稔地解开身下人的衣物;失神中,唇已经像识途老马般吻住池千帆最敏感的胸侧。 “不要!”池千帆急忙握住他往下探的手。 “不要?”沙哑的声音合着不悦。“你说不要?”“我很累。”好几天没有睡觉的人就算欲火被点燃,恐怕也没有多余的力气顺从,睡意通常能凌驾之上。 他瞅着讨饶的眼看着丰仲恺。“忙了好多天没有睡觉,先让我好好睡一下可以吗?” “几天没睡?” 几天?池千帆用尽仅剩的混沌脑力数了数。“快四天吧,我好累,真的。” 丰仲恺沉默的反应让池千帆误以为他真的在生气。 “对不起,不过我真的。” “累了就不要说话。”丰仲恺开口,同时起身半跪在床上将池千帆拉高,直到他的头能乖乖躺在枕头上。 接着他月兑掉鞋袜、西装外套,并扯开领带、解开衬衫第一颗扣子,和衣躺在池千帆身边,拉起薄被盖住两人。 “仲恺?”一连串的举动让池千帆傻眼。他的体贴,很……出人意料之外。 “安静睡觉。”丰仲恺沉声命令道。 他知不知道他这个样子很容易让为他动心的人愈陷愈深?池千帆一边是讶异,并涌起瞬间的幸福感,一边却是对自己愈陷愈深而起的苦涩,两边在心里拔河, 形成一种拉锯之势,两方都没有赢的迹象,却已经把他当作比赛场地的心踩得频频泛疼。 是该让自己沉沦,还是劝自己觉悟、看清现实? 幽幽叹口气,他太清楚自己是个看不清现实、不够实际的人,所以眼见自己沉沦也无力回天。 男人遇到爱情,是被降服,还是去征服?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似乎是被降服的那一个,很窝囊,主导不了一切,甚至是自己。 “还不睡?”发现他眼睛还睁着的丰仲恺眯眼看着枕边人。“你不累?” “我累。”不管是工作还是感情,都觉得累。池千帆心里想着,调整姿势侧躺,开口道:“可不可以靠在你身上睡?” 既然要沉沦,就彻底沦落吧! 避他会带来什么结果,就像当初江行说的,失败又如何,最多不过回到最原始的起点而已。 所以,沉沦又怎样?最多不过是失去,不过是回到没有交集的原点,反正—— 他从来就不曾拥有过他。 这个关系从开始到结束,都不是他所能主导的,丰仲恺是决定一切的人。 “还不过来?”丰仲恺微沉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昏暗灯光中,他看见朝自己毫无防备大开的胸膛。 池千帆浑然不知自己此刻扬起的笑容有多真、有多璀璨、有多满足、又有多让人着迷傻眼,他只是移动身体贴进为他开启的怀抱。 然后,被紧紧圈在手臂和胸墙之间。 闭上眼,在丰仲恺的气息中,他迅速地沉入睡眠。 真的是太累了。 *** 这个早晨,熟悉得像曾经拥有过的每一天。 只是,格局有点小,不像当初那么大,有随风轻扬的纱帘、有照得人微觉灼热的晨阳,还有豪华的早餐。 这是个人小套房,所以一切从简。 就连早餐,也是从外头五步一小家、十步一大家,如雨后春笋般的早餐连锁店买回来的。 一方面是因为简单,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个对食物要求有多样变化的男人是个可笑的“君子远庖厨”主义奉行者。 将买回的早餐放在桌上,丰仲恺走到床边看着还在呼呼大睡的人,那张满足的睡脸似乎正做着不错的美梦。 抿起微笑,丰仲恺坐陷床垫一角,目光仍然移不开。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关系,他不想改变。 对于黄美英回台湾的消息,丰仲恺心里有数,他知道自己是觉得麻烦多过高兴,在面对池千帆必须离开的事实,他并非没有感觉,否则不会连续失眠好几个夜晚,不会突然觉得房子变得很大、很空洞。 离得愈远,反倒将彼此的关系、将他看得更清楚,让他不禁怀疑自己的心是不是在这场必系里变了质,守住的、不打算对外人言的秘密,已成为一种负担和压力? 昨晚巧遇江行和他的情人之后,他开始正视这个问题。 究竟,池千帆之于他有什么意义?或者,他对池千帆是什么样的心态?维持这个秘密的关系难道只是一种生活习惯,只是单纯想延续习惯有他存在的生活而已?只是在寻求一种……没有后顾之忧的快慰? 一边开车往他的住处前进,路上他一边在想,心情愈想愈沉重,但想见他的念头却让他的脚步愈来愈快。 等真正见到他,他如释重负,激动地抱紧他,尝到想念噬人的滋味已经不止一次,却每一次都让他得到见面后的欢欣愉悦。 池千帆——呵,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拥有搅乱他情绪的影响力。 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铃—— 手机声惊醒失神的丰仲恺。“喂,丰仲恺。”他接起手机。 (仲恺,你人在哪里?)黄美英的声音里透着焦急。 “怎么了?” (昨晚你都没有回家,晏如昨晚打电话来问我你到家了没,我说没有,她说你送她到公司之后就回来了。) 丰仲恺不悦地皱起眉。“我的事不需要她来干涉吧?”美其名为关心实则是为了确定他说的是不是事实,这种作法,很难让人高兴得起来。 (仲恺?)这孩子口气怎么这么凶?(人家是关心你,怕你中途出事;倒是你,不是说很累吗?怎么一个晚上没有回家?)黄美英问道,不晓得此刻自己对儿子的关心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 叹了口气,丰仲恺随意编了个谎:“我突然想起公司还有事,加了班就直接睡在公司。” (是……是这样吗?)回应的声音有点古怪。(那你现在人在公司了?) 但丰仲恺听不出是哪里古怪,心思已经分到不知何时转醒并睁开惺忪睡眼的人身上,于是他随意应了声,“如果没别的事,我收线了。” (嗯……)黄美英迟迟应了声才收线。 为什么要骗她这个做妈的? 收了线的黄美英转头看向身边作陪的忍冬实,此时此刻,她所站的地方就是隆升实业的总经理办公室。 但除了她和忍冬实,并没有她宝贝儿子的身影。 “忍冬,你真的不知道仲恺人在哪里?” 不知道情况的忍冬实摇头。“丰妈妈,怎么了吗?” “没事。”黄美英一笑带过。“对了,别让仲恺知道我来过公司。”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还想问儿子为什么要骗她哩。 “丰妈妈?” 黄美英故作轻快地笑出声:“我可不想让我儿子以话我这个做妈的一回来就东管西管,巴不得我早点回美国哩。” 您老是安排相亲宴,就已经让他这么想了……点头表示明白的忍冬实只敢念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 “不多睡一会儿?”关机后放下手机,丰仲恺伸手捏捏神情惺忪不振的池千帆的鼻尖。 皱鼻回应他的捉弄,也多亏他这一捏,才让池千帆更清醒了一点,习惯性地看了眼闹钟。“你还不去上班?” “今天休假。”醒来的时候就决定放自己一天假,打算将这三个礼拜累积的压力与精神紧绷一次解决。 “公司休假?” “我自行放假。”边笑,他顺手弹他鼻头一记,瞧见他低声嘶疼的模样,丰仲恺有种捉弄人得逞的开心。“想吃早餐还是再睡一会儿?” “咦?”怔忡一会儿,是他听错吗?“你做早餐?” “当然是出去买现成的。”丰仲恺说得很理直气壮。“要我进厨房,免谈!” “哈哈哈……”池千帆趴在床上大笑,这下子连最后一点睡意都消散无踪了。“真服了你。” “有什么好笑的。”不知道他因何而笑,但看到他的笑脸,丰仲恺却觉得心里也跟着轻松起来。“清醒了吗?” “嗯。”从床上爬起来,薄被滑到脚跟,发现出口己全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池千帆惊讶地看向惟一有嫌疑的人。 丰仲恺无辜地耸了下肩膀。“你不能奢望我一个晚上什么都不做。” 他的话让人啼笑皆非,池千帆噗哧笑出声,跪走向他,低头烙吻在他微泛青髭的下颚。“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也会恶作剧。” “如果你还想吃点东西填饱空虚的胃就不要随便点火。”他提醒,声音隐约含带彼此都熟悉的波动。 呃……池千帆识相地收手退开,下床随便从衣柜抽屉里拿了一套衣服走进浴室。 丰仲恺看着他的举动,其实是想告诉他不必再穿衣服,免得待会儿他得多费点时间帮他月兑下,但是没有说出口。 半晌,当池千帆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丰仲恺已经坐在桌边等他,早餐也被打开放好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我回台北?”坐在他对面,池千帆问道。刚才在浴室想起自己并没有通知他回台北的消息,他怎么知道? “我遇见江行。”丰仲恺略过和林晏如参加电影首映会的事没有说,直觉地就是想忽略她的存在,尤其是在他们两人独处的时候。 “原来是这样。”池千帆咬了一口三明治,边点头。 “千帆。” “嗯?” “你……” “怎么?” “你知道他是同性恋?” 池千帆愣了下,没想到他会问他这件事。“你怎么知道?” “我遇见他的时候,他身边还有个男人,他们两个人很亲密地走在街上。” “那是叶枫,他的伴侣。” 叶枫……这个名字有点熟。丰仲恺想着,没多久便被池千帆的声音拉回心神,不再多想。 “我离开你那之后就去他家暂住,叶枫和他同住,所以我很早就知道了。” “你怎么会认识他?” “也是那一天,我在画画,他路过停下来表示对我的作品很有兴趣;我说我要考虑,后来……没想到会那么快跟他见第二次面,决定合作。” 他支吾过去的事情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原来是这样。” “你觉得呢?” “什么?” “江行坦诚他爱的是男人这件事,你作何感想?” “佩服。”丰仲恺老实说道。 “没有厌恶?” “为何要?”他的话让他想起林晏如的反应,不悦的情绪浮上心头。“每个人都有选择伴侣的权利,不管是男是女,任何人都不能干涉。” “如果换成是你呢?”池千帆咬着三明治,咕哝含糊其词。 换作是你,你也会这么坦然吗?像江行和叶枫一样,不管旁人目光,胸怀坦荡? “你说什么?” “没有。”池千帆扯谎带过,转移话题:“你今天自动放假,有安排什么计划吗?” “没有。”丰仲恺双手交叉置于脑后,一派轻松样。 “没有?”栗眸讶然看着对面的男人,像看见怪物似的。“这不像你,你从来不做没计划的事。”“偶尔也得忙里偷闲。”丰仲恺含笑道,又问:“你今天有事吗?” 池千帆先是一怔,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想要干涉他的行程。 “有事吗?”丰仲恺再度开口催问。 侧头想了想,他点头,“我得把在白河镇画的作品润色修饰,再表框送到荷风。我答应过江行,一回台北就把画送去给他。” “你很忙呢。”他调侃。 “你也不闲好吗?丰总经理。”池千帆回敬。丰仲恺双手左右一摊。“我今天很闲。” “是吗?”拿眼前有点陌生的他没辙,池千帆送他一记白眼。 这样的时光,让人有种模模糊糊的幸福感,缓慢地回荡在这小小的空间里。 这么轻松的丰仲恺,真的不常见。他想着,不知不觉入了神。 “偶尔跟你这样交谈也不错,感觉很轻松。”不知是恰巧还是故意,丰仲恺切中他心思的话令池千帆愕然回神。 “怎么了?”看他一脸被吓到的样子。 “没事。”喝完最后一口牛女乃,池千帆起身收拾桌面。 看着他的动作,丰仲恺突然开口问:“表框需要多久时间?” “不一定,再加上要进行润色……”手上有三幅画……池千帆算了算。“大概要三、四个小时左右。” 三、四个小时……“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停下收拾的动作,池千帆看向很难得客气说话的他。“什么?” 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肩上,丰仲恺抬起下颚吻进残留在池千帆唇角的牛女乃,温舌顺势滑进充满牛女乃香味的嘴里,不是酒,但却能醉人。 “这件事非你参与不可……”他咕哝地说。 至于是什么事…… 不言自明。 第八章 结果池千帆手头上的三幅画一直到下午才由丰仲恺载他送到荷风艺廊,并由他独自送进去给江行做最后的审核。 确定没问题之后,池千帆走出艺廊,却发现进去前向他道谢后以为他会这样直接开车回内湖住处的丰仲恺,连人带车还在外头等他。 “你还没走?”叩叩敲了下副驾驶座的车窗,他朝里头的人问。 “我今天休假。”他忘了吗? “那就该回去休息,难得的假日——” “陪我去个地方。” “咦?”他在邀请他?“你要我陪你去哪里?”“上车再说。”倾身伸长手臂帮他打开车门,丰仲恺直言:“你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接下来的时间都给我。” “咦?” “不行吗?” “可以,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上车吧。” 愣了愣,池千帆还是在他催促下坐进车里,让丰仲恺松开离合器,滑进车水马龙的快车道。 沉默在车里并没有持续太久,池千帆还是忍不住疑惑,开了口:“你变了。” “是吗?”丰仲恺转开音响,让悠扬的管弦乐声回荡在车中。“我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只是直觉。” “也许我真的变了。”遇见江行之后,他坦荡荡的表现除了令人激赏也让他不断在思考,思考池千帆对于他的意义,但直到现在,他还找不到结论。 惟一可以笃定的是,他必须依照既定的计划、轨道走下去,但池千帆却让他开始疑惑,怀疑这么走下去之后的结果是他真正想要的吗? 妻子、孩子,就像大多数的男人一样,立业成家、教养子女、结束一生——这就是他想要的? 还是,这些不过只是大环境下、现实生活中被排定的事项,就像“红灯停,绿灯行”这样制式的铁律,让人不照着走会觉得自己突兀、不正常、违反规则? “专心开车,我不想太早与世长辞。”发现开车的人发呆出神,池千帆赶紧调侃提醒。“别让我英雄气短。” 丰仲恺笑了笑。“我到今天才发现你对绘画的投入。”过去不曾发现,只当他喜欢作画而已,如果不是今天在旁边被视若无睹冷冻了将近四个小时,他不会知道埋首工作的池千帆有多入神,更不会知道他认真的表情有多……吸引人。 离开他住所后,池千帆的光芒才逐渐散发,想到这里,也许当初离开对他来说是好事。 而对自己……或许也能算是件好事,要不然他就无法看见这一面的池千帆,这个带有傲气、执着自己理想、就算挨饿也不愿妥协的池千帆。 知道得愈多,就愈不想放手。对于这样的心态,他无法下定义,也无法解释。 很单纯的,他只是不想放手而已。 *** 青翠葱绿的远山,只要俯首远眺,就能看见整个台北市。 池千帆收回留恋的视线,移到气定神闲、坐在竹椅上悠哉泡茶的男人身上。 丰仲恺今天真的很……怪。“为什么?”太多太多与平常不同的举止,让人有种就要被幸福灭顶的感觉,而这其中,或许隐含着不寻常的讯息。“为什么?”这处位于猫空的茶馆托此刻是上班时间的福,除了他们并没有人光顾,是个隐密谈话的好地方。 “什么为什么?”倒杯温茶给他,丰仲恺啜了口甘美才反问。 “以前的你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你指的是什么?” 池千帆指着茶具。“你不笨,应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他耸肩。“也许就像你说的,我变了。” “这不是理由。”转过身,背靠在竹管扎成的护栏上,池千帆栗色的眸闪过一丝领悟。“你要结婚了?”所以才有这些出人意表的举止? 丰仲恺停下饮茶的动作,哈哈笑出声。 觉得自己似乎成了他嘲笑的目标的,池千帆沉下脸,转身面对迷住他的山色。 因为背对丰仲恺,所以他并不知道背后的人已经站起身,移到他身边和他并肩靠在护栏边,看着同一片山色。 “我没有要结婚。”将手上的瓷杯递给他,杯中呈金黄色泽的茶汁荡漾着细微波纹。“什么理由让你以为我要结婚?” “不寻常的举止暗示不寻常的讯息。”池千帆接过杯子,低头凝视波纹。“如果要结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不说一句话从此不会见面,或者是开口直言,我都会照着你的意思走,你并不需要这么费心做这些事来……补偿什么。” 丰仲恺不会知道他今天做的这些事,只会把他拉进更难堪的泥淖。挣不月兑爱上他的事实已经让他觉得自己很悲惨了,现在又被攻下一城,让他真的不知道当丰仲恺说出“结束吧”的时候,自己能不能平心静气,淡然接受。 “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是个会胡思乱想的人。” “丰仲恺!”他的调笑让人气恼。 “不是补偿。”丰仲恺一只手肘撑在护栏上,侧着身体面向他。“只是在想些事情,而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希望你在身边。” “想什么?” “你跟我的事。” 他的答案点燃他一线希望,随即也浇熄了希望。点燃希望,是因为猜想他也许跟他一样动了感情;浇熄希望,是因为想起也许他只是想委婉说出结束关系之类的话。 如果是后者,他的希望就不必要了。 在俊逸的脸上一明一黯的表情过后,池千帆抬眼将视线投入一格格像拼图似的台北市,没有再问。 “千帆。”轻唤身边的人,丰仲恺等他收回视线看他才开口:“为什么愿意让我抱你?” 没意料到丰仲恺会突然有此一问,池千帆别过脸,赧然悄悄浮上他微露尴尬的脸。“没、没有为什么。” “不会没有原因,就算第一次没有,之后也不会没有。告诉我,你容许自己靠在一个男人怀里的理由是什么?” “难道你就能告诉我你抱一个男人的理由?”他恼火地反问,得到丰仲恺一脸尴尬难言的表情。“所以说这个问题没有找出答案的必要。”池千帆做出结论:“我跟你都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觉得这么做很舒服,也许是其他想不到的理由。到现在再去想这些事都没有用,该想的,是你打算什么时候结束,让它成为过去,成为永远的秘密。” “结束……”他想结束?黑眸闪过一阵惊慌。“你想结束目前的关系?” “是你想结束。”池千帆更正。“不然你何必提起这些事情。” “你误会了。我说过我需要你在身边让我想点事情。” “你到底要想什么?”含糊的一句“你跟我的事”,他能找出重点才怪,他们之间除了这个秘密关系的开始与结束,还有什么好想的? 丰仲恺没有回答他,自顾自的开口:“我是个独子,从小就接受菁英教育,被安排好将来继承父亲事业,还有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这些都是我的责任。 一直以来,我也把它当作责任扛在肩上,认为这并无可厚非,身为男人就是要这么做才对;所以我接受教育、学习经营,并且计划跟女人结婚,然后拥有孩子,延续丰家的香火。” “很有规划的人生。”池千帆涩然道。“所以你更应该结束我们目前的关系。” “听我说完,不要打岔。”微恼地瞪了他一眼,得到配合后丰仲恺才又开口:“我一直认为这样的计划很正常,没有漏误,但是……最近我开始怀疑这样到底对不对?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这种人生。很奇怪是不是?我是个生意人,应该注重更实际的问题,不该去想这些什么意义之类空泛的言词,可是我的确在想,想这种天马行空、胡思乱想的问题,恐怕是被人带坏的吧。” 而带坏他的那个人正以一双不平的栗色眸子瞪着他。 “呵呵……”弯腰趴在护栏笑了好一阵,丰仲恺才恢复原先的姿势拉回正题:“昨天遇见江行和叶枫之后,这种怀疑更深。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之前我和上次你见过的那位小姐约会……” 栗眸闪过一抹受伤,但也很快的被主人别开脸的动作藏住。“很好啊……” 丰仲恺伸手扳回他的脸。“你的脸可不是这么说。看着我,听我说。” “我在听。” “跟她交往,反而让我更想见你。” 栗眸突然错愕地瞠大,像两个铃铛。 这种联想让丰仲恺觉得好笑。“有必要这么惊讶吗?我只是实话实说。再者,我会约她,完全是因为我妈要我这么做,我拗不过她老人家的执着。可惜的是,每一次和她出去只会让我目光游移,寻找有本事吸引一群人争先恐后抢着成为他笔下人物的街头画家。” 他的意思是……不会吧!不会的,应该不是吧? “与她交往并不如跟你相处来得轻松自在。”“也许……也许那是因为你还没遇到适合你的女人。”开始嗡嗡作响的脑子急忙转出这个答案。“呃……下一个会更好。” “你要我第十一次相亲?”丰仲恺一脸“得了吧”的拒绝表情。 “十一次?”这个数字有点……大。他们不再同居也才三个月左右。 “我妈认为相亲就像革命,孙中山先生革命第十次才成功,所以她也认为第十次相亲会成功,她非常中意林晏如。” “呃……你可以试着接受她,试着交往一段时间,也许你会发现她是个好女人,然后跟她结婚,生几个孩子,完全按照你的人生计划走。”池千帆劝道,发现自己有点可笑。 他在说什么呀!要是普通人,在这种可以乘虚而入的时候都会进行破坏吧!他为什么还站在对方的立场劝他再交往一段时间?只因为林晏如是女人,而他是男人?所以用不着抢就已经落败?还是他淡泊的性子根深蒂固,连情爱也淡泊? “我找你不是要你劝我多跟她交往一段时间,或是安慰我下一个会更好。”丰仲恺的声音打散他的讶然无语。 “那你要我说什么?” “你会照着我的要求做任何事,对不对?” “除了要我放弃绘画之外,其他事我并不坚持。” 这等同于肯定的答复,让丰仲恺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等我。”丰仲恺扳过他的身体面向自己。“我要你给我保证,保证会给我足够的时间去理清自己对你的感觉。” “对我的感觉?” “如果真的是对你动了感情,我必须考虑到之后会面临的问题,我必须面对我的家人还有我的责任;而且我必须让你知道,我跟江行、叶枫他们不一样,我有我的身份地位,也有我必须的考量,我不可能像他们那般洒月兑坦荡,也许这会让你——”未竟的话被眼前人突如其来的泪震回喉咙里。“千帆?”伸手接过他滑下脸颊的泪,他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池千帆疑惑地摇头,甩开眼眶里的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掉了泪,觉得很丢脸。“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丰仲恺也顺着他去。“嗯。虽然我还是不明白你始终顺着我意思走的原因,但我知道你会等我,对不对?” 因为我爱你。这句话,池千帆选择放在心里没有说,只是照他要求地给了保证:“我会等你,如你所愿的等你。” 不轻易言爱,怕他理清的结论并不乐观,要是他冲动说出口,最后只会成为丰仲恺的负担和自己的难堪,何必呢。 他能坚决地说爱他,却没有自信能得到丰仲恺的爱,倘若结果是各自离去,不说,是最好的选择。 就算是池千帆的怯懦不安吧,丰仲恺说的话无法给他一个肯定的结论,嗳昧不明且不可知的期待要他鼓起勇气先开口表白,实在很难。 池千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开口后被拒绝的难堪。 所以,他只能向他保证会等他,却迟迟无法开口说爱他。 哪怕这份爱已经强烈得让池千帆尝到什么叫作心痛。 *** “麻烦你,跟着前面那辆银灰色轿车。”黄美英开口跟前座的计程车司机这么说道。 苞踪先生捉猴的太太!计程车司机脑中灵光一闪得到结论后,非常给他正气凛然地拍胸膛撂下保证:“这位太太请你放心,偶一定帮你帮到底,像那种结了婚还不安分、到底拈花惹草的男人,偶最看不够去了,你放心,偶一定挺你到底! 拈花惹草?看不够去?黄美英揉揉太阳穴,决定任司机去误会。“谢谢你了。” “不客气。” 唉,台湾这几年爱看热闹、强出头的人还是没有变少嘛!黄美英感叹,或许这就是台湾特殊的人情味吧! 只是前头银灰色的车里坐的不是她远在佛罗里达的老公,而是她的儿子——连续两个礼拜都天微亮才回到家的宝贝儿子。 天晓得丰仲恺到哪儿去,又做了些什么。问他,他只会顾左右而言它,转移话题;再问和晏如交往到什么地步,他更是支吾其词,甚至不说话,让她这个老妈不得不主动打电话问问人家,才知道这个宝贝儿子私底下早拒绝了人家的感情,与人家划清界线,还害她因为勾起林晏如的情绪,在电话这头安慰东安慰西的,更承诺要替林晏如主持公道。 黄美英当然要主持公道!啧,这么好的媳妇怎能不留给自己?符合儿子开出的条件,个性又温和,又懂得孝顺,有工作能力却不骄傲强悍,这样的女孩哪里找?偏偏她这个儿子就是不懂得珍惜把握,还拒绝人家,啐!难不成他是眼睛月兑窗还是脑子有问题? 连续问了这么多次,她这个宝贝儿子就是不肯讲清楚说明白,她这个做妈的只好充当○○七情报员,进行跟踪工作了,唉,真是父母难为啊! “太太,你先生停下来了哩。” 黄美英回神定睛顺着司机的手势看去,只见一个男人从公寓出来,坐进她儿子的车里。 那个男人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看过?黄美英思忖着。 “啊,又开车了。”司机先生非常热心地当报马仔。 “麻烦你跟上去。” “没问题!”方向盘一转,司机利落地跟着滑进车道。 *** 苞踪的结果让人大失所望,她儿子就是跟这个人一起出去吃个饭,然后又开车回之前的公寓,一起下车走了进去。 黄美英递张千元大钞给司机。“谢谢你了。”语气里含有失望的基调,唉,还以为儿子是找到女朋友,只是不想太早告诉她哩。 “这位太太,你不用我载你回去喔?” “不用了,谢谢。”黄美英下车,心想这里离林晏如的家近,不妨就到她家里走走,顺便安慰她。一小段路,何必坐计程车,走走路也算是运动。 下了车,她走到停在停车格内的银灰色轿车旁,哀声叹气:“儿子啊儿子,都几岁的人了还不快点娶个老婆让我这个妈赶快抱孙子,真是……唉!” 怔了怔神,黄美英往右转走了几步,熟悉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出来了?怕被发现,黄美英赶忙躲在隔壁公寓的大门后头,一时好奇又探出头,竖直了耳朵。如果自己不跟来、不好奇、不探头、不去看、不去听就好了——一分钟后,黄美英真的这么想。 多希望眼前所看见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她的儿子竟然…… *** “再见。”送丰仲恺下楼的池千帆淡笑道,俊逸的脸上带着微红的酒气,显得有些憨傻。 “你不留我?”被赶下楼的丰仲恺脸色没他的好看,浓眉皱起不悦的波澜。 “我们有各自的事要做,另外,你不应该让你妈一个人在家替你看家,这不对。” “我不想面对她。”丰仲恺叹口气,额头压在池千帆肩上。“我还没有理清自己对你的感觉,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心思去应付她老人家的耳提面命。” “想看自己的儿子娶妻生子,天底下哪一对父母不是这么想的?这无可厚非,她是为你好。” “也许吧。”但是,最后他恐怕得让他们失望。随着相处的时间渐长,模糊难辨的感觉逐渐清晰明亮起来,丰仲恺发觉自己想从他身上得到的不只是一个短暂、有期限的关系。 他更常想,如果这关系是个无法对外人言的秘密,那么,他想在保有秘密之下与他继续维持很长,长得几乎是一辈子时间的关系。 虽然还弄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爱池千帆,但想留他在身边的念头是一天比一天强烈。丰仲恺多希望母亲能接受他还不想结婚的事实,先回美国,好让他能将他能将他带回家,像过去一样同住,不必这样两地奔波。 “时间不早了,开车上路吧。” 丰仲恺抬头,恼火地瞪着他。“是我的错觉,还是你真的在赶我?” “不是你的错觉,是我真的在赶你。”池千帆语带笑意地捉弄道。 被捉弄的人是觉得好气又好笑,但面对那张俊逸含笑的脸又动不了气。看左右无人,他倾身在他颊边轻恶一记。 “仲恺!”池千帆家惊弓之鸟般左顾右盼,一会儿才舒了口气。“还好没人。” “你以为我会不看清楚就贸然行事?” “我只知道有个人应该开车回家陪他的母亲。” 丰仲恺耸耸肩,不置可否。“明天见。” “明天见。” 目送丰仲恺的车上路,池千帆才转身走进公寓。 两人都不知道这一幕已被第三人看进眼底…… *** 黄美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她觉得自己整个脑袋像被炸开一样,惊慌、错愕、羞耻、厌恶、恶心……最后化成不敢相信! 她的儿子,她辛辛苦苦带大的孩子,竟然吻一个男人? “嘿……”自胃底深处涌上的啄心感令她不支地蹲在地上干呕,到最后,成了呜咽。 她的儿子怎么会……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她还巴望着能抱孙子,能跟媳妇谈谈女人家的事、一起逛街,怎么会…… “怎么可以,呜……你怎么可以让我这么失望?呜……” 哭到最后只剩几许哽咽,黄美英擦干泪站起身。 不会的,她的儿子绝对不会看上男人,绝对不会! 她的儿子是丰家独子,是要传宗接代的独子,怎么可能看上一个男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瞪着公寓大门好半晌,一个伤心错愕的母亲眼底多了份下定决心的坚毅。 第九章 在画布落下最后一笔的同时,门铃响起。 “谁?”池千帆边走向门边问,门外并没有回应,只是又按了一次门铃。 这种捉弄人的手法,是丰仲恺。 看向闹钟,下午一点多,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伸手转开门把,他说道:“这个时候你应该——”接下来的话说不出口,锻羽在看见来者的时候。 一双含怒厌恶的眼怨怼地瞪着池千帆,而来人的身份,加上怒瞪的眼,令池千帆顿时萌生一股心虚。 虽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他却无法压抑那抹心虚。“您……” “难怪我总觉得在哪里看过你。”黄美英眯起眼,脸上难掩不认同的厌恶表情,审视着开门的人。“你应该记得我,我们在somona餐厅外头见过面。” 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池千帆点了点头。“是的,您的确见过我。” “我可以进去吧?” 池千帆侧过身让出一条路。“请进。” 黄美英迟疑了一会儿,也许她应该将池千帆约出去才对,要她踏进这个肮脏的地方…… “伯母?” “闭嘴!”直觉的反射回应毫不留情也不客气地表现出对眼前男人的厌恶。“不准用你的脏嘴叫我!离我远一点,恶心的人!” 黄美英近乎歇斯底里的回应不但吓到池千帆,也吓着了她自己。 曾几何时,她也会对人咆哮? 她还是发现了。从开门看见丰仲恺的母亲开始,其实池千帆早有预感,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么尖酸刻薄的厌恶,令他难堪。 傲气使然,让池千帆不甘在黄美英面前露出受伤的表情,他强撑着自己,语气平稳地说:“容我提醒,是您找上门来,不是我主动接近您。如果没事,请您离开。” “你诱拐我儿子!”黄美英低声控诉。“让我进去!” 池千帆强迫自己捺下性子,退到门板后头。“这样够远了吗?” “你……” “我不是病毒,也不会传染。如果您是为了仲恺的事来找我,就请进。” 黄美英哼了声,踏出步伐踩进池千帆的房子。 “请坐,只要您不嫌脏。” 被池千帆挑衅的话一激,黄美英猛地坐下,抬头瞪他。 池千帆只是一笑,转过身去倒茶招待。 从丰仲恺对他母亲的描述中,池千帆知道黄美英很容易被激怒,他如果不这么做,黄美英怎么会踏进门,坐上沙发? 坐在沙发上的黄美英游移着目光环视四周,除了画就是书,什么东西都没有;再放眼望去,画架上的画吸引住她的目光。“你是画家?” “不是职业,只是业余。”直到此刻,江行仍然努力说服他露脸,好让他将他推上世界舞台的现在,池千帆还是认为自己不算职业画家,只有业余的功力。 “街头画家?” 池千帆不实可否。“您找我有什么事?”问话的同时,他将盛了八分满的一杯红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离开这里,离我儿子远一点!我不准你把他带进你那种恶心不正常的世界!” 恶心不正常?刺耳的话要人不受伤也难,再怎么倔强的傲气,一旦被戳中罩门,也就再难发挥作用。“您来找我就是想说这些?” “你……”忍住一口气,黄美英冷声道:“仲恺是我丰家的独子,他将来一定要结婚生子,我不管你怎么想,总之马上离开我儿子,我不准你再缠着他不放!” 池千帆无言,只是张着一双眼注视坐在自己对面的黄美英。 懊怎么说?该怎么反应?告诉黄美英是丰仲恺主动来找他,并非他去找他、去缠他?扯开一抹苦笑,就算说了她也未必会信,只是徒然浪费力气罢了。 恐怕在黄美英的眼里,他池千帆已经是诱拐她儿子的男人。 “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我听见了。”回答的声音与她的相比,有气无力。“您还想说什么吗?” “看你的样子是不打算离开仲恺了?” 池千帆摇头。“我想我离开也不能解决问题。” “能!”黄美英气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只要你离开这里,滚得远远的,仲恺就会清醒,会变正常,会找个女人结婚生子、传宗接代!”“但是——” “没有但是!”黄美英打断他的话,吼出重击:“你是个男人,是男人就该找女人,为什么要来纠缠我儿子?我郑重警告你,你没有资格剥夺仲恺做父亲的机会跟权利!” 池千帆倏地脸色发白。黄美英的话不但戳中他的罩门,更击中他的要害。 她所说的,是他一直恐惧的。 丰仲恺没有给过他任何承诺,也没有对彼此的关系给过清楚的定义,一切是那么的暧昧不明,尤其是他时常提到自身的责任,一直在想要怎么两全其美、两者兼顾。 但池千帆明白,这事情是不可能有两全其美的时候。 丰仲恺是个男人,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而想尽到责任就必须娶个女人。 倘若丰仲恺选择了婚姻,就必须对自己的妻子忠实、对家庭负责,届时,不用他开口,池千帆也会自动离开。 可是丰仲恺一直没有做出决定,也一直为这个问题困扰着。 偏偏,他无能为力。 非但帮不上忙,还被丰仲恺的苦恼感染,而变得惶惶不安,只是一直瞒着他没有说,就像他瞒着他不说他在责任和他之间难以抉择的苦恼一样。这种惶惶不安逐渐变成一种恐惧,太过绮丽的幸福往往背后潜藏等量的毁灭,尤其是他们的关系是这么不被见容、不被接受。 “放了他!”在命令之后,黄美英忍不住身为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担忧而呜咽出声:“我……我求你放了他,呜……离开他,离得愈远愈好!他……我的儿子,呜……难道你想害他失去现在的社会地位、失去一切?要是被人知道他跟你……呜……我求你放过他好不好?”最后,黄美英泣不成声。 池千帆的脸色苍白得像张纸,久久无法成言。 “你……”黄美英捂着哽咽的声音移身到画架前,那是一幅母亲抱着小婴儿的水彩画。 画里,母亲凝视怀中婴儿的脸是那么洋溢着无私的爱,那么的栩栩如生,可是在这种情况下,这幅画却显得讽刺又可笑。 擦了擦泪,让自己冷静下来,黄美英才又开口:“你既然能画出一个母亲疼爱孩子的神态,你就该知道我有多爱自己的儿子,多关心、在乎他的未来……” “我明白。”久久才吐出一句话,却是花了池千帆极大的力气才能成声。 “我不要我的儿子遭人歧视,这种关系……你应该清楚这种关系不容于世、见不得人!” 又一把利刃狠狠刺进池千帆心口,黄美英点出了事实,点出他无法否认也无力改变的事实。 “我会离开,照您的话,我会离开。”败了、妥协了,凄然的脸上没有泪,只因为他是个男人。是男人,就不该轻易流泪。 “离得愈远愈好。”她叮嘱。“最好是马上离开!” “我明白。” “我要亲眼看着你离开!” 言下之意是——“您要我今天就搬走?” “我会请搬家公司来,你放心,钱由我付。” 池千帆突然仰首哈哈大笑,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妇人,丰仲恺的母亲。 笑声中,很悲伤,也很苦涩。 “您是不是还打算像可笑的肥皂剧一样,开张支票给我,算是补偿?” 黄美英倏地红了脸,很显然的,她的确有这个打算。 事实上,在来之前,她也已准备好一张一百万面额的支票。 “用不着浪费钱,也不必请搬家公司。”笑声渐钦,最后化作苦涩。“我的东西不多,很快就能搬走。”除了书和画,其他的东西并不重要。 “我是为了仲恺好。”黄美英按着胸口,坚持自己是对的。“这个社会不容许你们这种人存在。” 栗眸死灰地瞥向她。“您的意思是,爱上同性的人都该去死?” “我……”无言以对,黄美英别开脸不去看那张充满痛苦的表情,因为那会让她良心不安…… “您先请坐,过一会儿我就能把东西整理好,在您的监督下离开。” 池千帆说完,开始动手整理东西。 终于有一次是由他采取主动了。他涩笑地想着。 主动结束和丰仲恺的关系—— 尽避他并不愿意。 *** 下班之后,和过去的两个礼拜一样,丰仲恺会先开车到池千帆的住处,今天也不例外,而且他想提议和江行、叶枫他们晚上一块去吃饭。 轻松的步伐停在早已熟悉的门前,丰仲恺按了下门铃。 然而,所有的好心情终结在看见前来应门的人之时。 “妈?”她怎么会在这里?丰仲恺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但他不得不信。 不是幻觉,他母亲的确站在这里。 伸手将门板往墙壁一压,丰仲恺走进去,发现已经看习惯被摆得凌乱的画作和书籍全都不翼而飞,还有原本负责开门笑着迎接他的人…… “妈!”环顾一圈确认事实之后,丰仲恺回头看向自己的母亲,表情里有愤怒、有错愕,更有难以掩饰的怨怼。 “他走了。” 走?“一定是你对他说了什么!”失控上前激动地握着黄美英的双臂,丰仲恺根本顾不到自己使了多大劲道的问题。 “痛……” “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才让他不得不离开!” “是他自己要离开的!”黄美英回吼。“放开我!你弄痛我了!” 丰仲恺松手,但怒气未消一分一毫。“是你逼走他的!一定是!” 黄美英哼了声,转身甩上大门,才回过头来。“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他是个男人!难不成你不知道、看不出来?仲恺,你是我跟你爸的独子啊!我们还指望你结婚生子,而你却跟他……不正常,这不正常!你要爱上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个男人?”说到最后,她再度歇斯底里。 “是男人又怎样?我爱他啊!”毫不犹豫的月兑口而出,吓坏了黄美英,却让丰仲恺在刹那间想通了、明白了。 他爱他……是啊,他爱他啊! 如果不爱,为什么会想念他?为什么会在街上找寻他的身影? 如果不爱,又怎么会希望彼此的关系能一直持续下去?又怎么会要求他陪在他身边? 他爱他,就这么简单的答案,他却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找到,在他又一次离开之后。 “哈哈哈……”疯了似的苦笑干涩地逸出他的口,这种领悟、这种时机……“哈哈……”边笑边退后,最后他跌坐在床垫上。 丰仲恺将脸埋进双手,干涩的笑声仍不时从指间传出。 领悟得太迟,只会让人痛苦。 “仲恺……”黄美英叹了口气,走向他。 再怎么说,丰仲恺永远是她的儿子,就算骂过、吵过、打过,也都是自己心上的一块肉。 “妈是为你好,喜欢一个男人并不正常,那是病!只要没有他,你就可以恢复正常,找到一个好女孩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将脸从掌心抬起,黑眸难掩痛苦地瞅着自己的母亲。“你是这么跟他说的?” “我没有说错。”到现在,黄美英仍然坚持自己是对的。 只是……儿子痛苦的表情让她心疼。 那个男人对他真的有那么重要?黄美英无法理解,男人跟男人……怎么相爱? “如果你没有说错。”丰仲恺缓缓拉开母亲搭在他肩膀的手,拒绝她靠近。“如果你说的是对的,那我已经病入膏肓了。” “仲恺?” “我爱他,我知道也清楚他是男人,但是我爱他!就是这么简单!” 啪的一声,空气中响起清脆的巴掌声。 “我不准你再说这种话!”黄美英气红了眼,一会儿便掉下泪。“你……你怎么能这么说!爸妈就你一个儿子,你怎么能这么伤我们的心!呜……拜托你回复正常好不好?男人跟男人,不但不正常,而且什么都没有,没有孩子、不能结婚、不被承认、不被尊重,你怎么能……呜……” 母亲的话,一句一句刺中他的要害,完全切合实际。 但感情本来就是超月兑现实的东西,它看不见、模不着,无法切合实际,完全没有理性可言。 他只是单纯地在爱一个人而已,有错吗?不正常吗? 虽然丰仲恺认为没有错,可是大环境下他却无力实喙,没有办法反驳母亲的话。 他开始羡慕江行和叶枫两人,他们能跳月兑现实之外,活得坦荡自在,而这一点,却是他做不到的。 “仲恺……” “你先回去。”声音里少了激动,多了冷静,却也有绝望。 “我不放心你,万一……” “我不会有事。”抬起眼,他眸里的空洞失意吓坏了黄美英,而唇边充满痛楚的笑更让她这个做妈的心疼。 她……做错了吗?心底深处浮上一个问号,但很快的被她打退票否决。 不!她没错!她只是要她的儿子回到正轨上,像正常人一样地过日子,她何错之有! “你先回去,让我留在这里多看几眼,可以吗?”再开口的语气多了分哀求意味,那是做母亲的黄美英第一次听见儿子用这么绝望的口气在说话。“拜托你。” “我……我在家里等你,要回来,你一定要回来喔!” “不回去,我还有哪里可以去?” “那……那我先回去等你,一定要回来,你答应我了。” “我知道。”脸重新埋进双掌,他无力地回应着:“我知道……” *** 再次结束,一样是出乎他意料的方式。 丰仲恺以为自己能主导一切,不管是工作、生活,还是感情。 可是事实上并非如此。 他的工作受董事制肘甚多,让他想在公司做的每一件事都困难重重;他的生活、他的感情,则敌不过外在环境和双亲给予的压力,一变再变,都不是自己心甘情愿。 男人跟男人,真的就这么困难?这么不可能?如果真这样,怎么会有江行和叶枫存在的空间?江行…… 丰仲恺像想到什么似的,拿起手机拨了号码。 (喂,江行。)手机那头传来似乎有点忙碌的声音。 “千帆在哪里?” (咦?)没头没尾的一句问话,让江行讶然。(应该问你吧!千帆今天没来啊。) “是吗?我知道了。” (喂,是不是出了什么——) 电话收线在丰仲恺毫无预警关机的时候。 丢开手机,丰仲恺整个人向后倾倒,躺在床垫上。 想也是,如果存心躲他,他怎么会到荷风去找江行? “难道你好不容易闯出的一点名气,你也舍得放下离开?”只手捂上脸,丰仲恺几乎埋怨起池千帆过度淡泊的性情。 我在乎的不是自己的画受不受青睐,而是能不能画——曾经,他这么跟他说;而现在他想问,想问他除了绘画之外,还在乎过什么? 甚至想问得更明白,问他在乎的事里有没有他? 要不然怎么能连续两次都离开得这么干脆简单,什么都不留? 发现自己爱他,却不知道他是不是投入同样的感情。 丰仲恺倏地坐起身子。 他确定自己在相处的日子中已经爱上池千帆,却没有自信认定池千帆陪在他身边的理由是因为爱他。 如今他离开了,让他连问的机会都没有。 难道他什么都没留下?环顾四周,一些生活用品的确还好端端摆在原来的地方,但是那些对他并不重要,池千帆重视的东西没有一样留在这里,就像当初离开他住处的时候,他总是没有太多行李,所以才能这么突然地离开,什么都没留下…… 丰仲恺起身,开始在房里走着踱着,一会儿来到床头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头没有东西,一会儿又拿着放在上面的闹钟发呆,接着走到衣柜前,蹲拉开下层的抽屉,一样没有东西,中层,也没有。他的心情跌落更深的谷底。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池千帆很会整理行囊,随时随地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果决离开一个地方。 带着失望的心情不再期待,偏又不甘心地打开最上层的柜门,丰仲恺傻了眼。 望着里头摆放的物品,丰仲恺激动地几乎掉泪! 不必再问池千帆当初愿意陪在他身边的理由,也不需要再问了。 包不必去质疑他在两个人的关系里是否投入了感情,池千帆留下的物品,就足够他找到所有的答案。 因为这次他疏忽了,他留下一幅画,一幅不曾要求他充当模特儿,却将他的神态描绘得栩栩如生,让他以为自己照到镜子似的人物素描。 丰仲恺拿出画,后退到床边坐下。双眼落在画上头,就能想象出池千帆作画时的神情专注,他已经看过许多次,也为此抗议自己被晾在一旁许多次,每一回,他都笑笑地调侃他闹孩子脾气,然后又回头专注在工作上,久而久之,他也习惯在一旁欣赏他投入时的神采,所以印象深刻。 他不曾说过要画他,却悄悄地画了他,这涵义,不言自明。 双手握在画框边缘,目光仔细落在每一笔画出的线条上,丰仲恺专注的神情让人误以为他想在这幅画里找寻一点蛛丝马迹,好帮他找回作画的人。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右下角画者的签名与附注的日期上。 “老天……”是他从江行那里得知他的住址来找他的那一天! 池千帆爱他!他爱他啊!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明说?你大可以告诉我你爱我,为什么你偏偏选择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独自说到最后,丰仲恺只剩下无力的哽咽。 腾出一手捂上脸,半晌,热泪从指间细隙渗出。 丰仲恺终于明白那天在猫空池千帆为什么会流泪,他的话无意中冲击到他的感情,让他的感情起了波动。 靶情在突然间起了波动,真的会让人想哭…… 男人,不是不会流泪,只是金科玉律的教条要男人忍住泪,死要面子地逞强装出坚毅的模样。 但,此刻要他不流泪,他做不到。 在明白池千帆投入的感情之后,他怎么都做不到! 第十章 她没错,无论如何她绝对绝对没有做错! 黄美英站在家中的楼梯口望着上头,又一次在心里这么重复地告诉自己。 两天前,当儿子回家的时候,她看见他手里抱着一幅画,画里的人是他,她的宝贝儿子。 画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她不知道这画儿子从哪里拿来的,但是无法否认,这画画得很好,那个男人将她儿子画得很传神,很栩栩如生。 “你知道他是在什么心情下画我的吗?” 两天前,他一回到家就这么问她。 她摇头,答不出来,也不想正视他提出的问题。 “我连有这幅画的存在都不知道。”他接着开口,声音依然空洞,而且变得更痛苦,连她在一旁听的人都心疼。“他没有说,没有告诉我有这幅画的存在,你知道为什么吗?” 儿子直视她的目光陌生得让黄美英觉得害怕,别过脸不想也不敢追问。 但是丰仲恺没有结束的打算,自顾自的说道:“因为他不想让我知道他爱我,你明白吗?他不想让我知道,不想给我带来困扰,不想让我觉得对他有所亏欠!妈!你知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样的感情来对待你的儿子!”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男人跟男人怎么相爱?能有小孩,能被承认吗?”她被逼到死角,不得不反弹。“我只知道我要我的儿子像个正常人,结婚生子,这有什么不对?我不管他爱不爱你,光是让我想到两个男人在一起,我就恶心得想吐!你应该明白,我是绝对不可能容许你一直错下去的!”“爱一个人,有错吗?” “爱上一个男人就是错!” “你不懂……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丰仲恺拖着步伐踩上阶梯,苦笑又带着透彻世事的同情目光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你不会明白,即使痛苦、即使无法被认同,但爱了就是爱了,哪管得了那么多……” “仲恺,你不要——” “你更不会知道他是在什么心情下答应你离开我。” “仲恺,听妈说,妈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啊!”可惜,黄美英的话传不进被伤透心的人耳里。 “妈,他离开我是因为爱我,你懂吗?” “我……” 脚步一个接着一个踩上楼梯,那是两天前丰仲恺给黄美英的最后一句话—— “他爱我,所以才离开我……才答应你离开我……” 这样的对话,两天来一直在黄美英脑海里盘旋,儿子的痛苦她看在眼里,也明白地感受到了,但是要她接受……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无论如何她必须阻止这一切,必须让儿子回到多数人认同的正轨! 怎么做?怎么办? *** 寒碜的心情让人即使身在炎热的夏季,也觉得像在冰天雪地的冬季。 丰仲恺把在池千帆住处带回来的画放在书房办公桌正对面,方便他坐在办公桌后头凝视这幅画,回想池千帆落下每一笔时的心情,每一笔都令他心痛。 领悟得太迟,连说的机会都没有。 对池千帆的爱,比不上他给自己的多,时间早晚是一个原因,而丰仲恺的予取予求、他的配合顺从是另一个原因。 丰仲恺的爱迟缓且自私,池千帆的却无私也牺牲。 难道,真的该这样放弃,让他从此在他的生命中消失? 不!他不要! 难道他就没有本事保护他、保护自己远离旁人的辈短流长?难道他就没有能力像江行叶枫一样坦荡无惧世俗眼光? 他的感情只能怯懦自私地躲在暗处,永远见不得光? 一想到未来的人生没有池千帆的参与,丰仲恺就觉得眼前直通未来的路弥漫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一片迷蒙,看不清也看不见未来。 找到他!带回他! 如果这份感情只能是秘密,永远无法公诸于世,那就让他保护这个秘密,杜绝被公开的危险!丰仲恺不能像江行、叶枫那样将它赤果果地摊开在阳光底下,至少,他有能力护它周全,有能力让他爱的人留在他身边陪他走完这趟人生。 不想失去他,无论如何都不愿失去他! 有第一次在滂沱大雨中相遇,和第二次的街头重逢,就有第三次再见的机会!找到他,他要找到他! 心念一定,丰仲恺起身,走出书房,转下楼梯。 才踏几步,楼下谈笑的声音便传了上来。 *** “仲恺!”当他的脚步落在楼梯口的时候,黄美英一脸笑意拉着身边陪她说话的人来到他面前。“看看晏如,她从夏威夷回来之后整个人变得明艳多了。” 被拉到丰仲恺面前的林晏如抿起微笑颔首。“好久不见,仲恺。伯母说有事找我商量,所以我就来了。” 丰仲恺对于她的解释完全不感兴趣,黑眸落在母亲身上,冷声质问:“你是什么意思?” “我很喜欢晏如,希望她能成为我的媳妇,就这么简单。” 浓眉讥讽一挑,他轻声问:“你有第二个儿子可以娶她?” 啪的一声,响亮的巴掌吓坏一旁的林晏如。 “伯、伯母?”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说话!我是你妈啊!”黄美英激动地抡拳捶上丰仲恺的胸膛。 这样做也不行吗?她的儿子真的就如他之前所说的病人膏肓? “伯母!”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林晏如紧张地叫嚷,根本一头雾水。 丰仲恺伸手扣住母亲的双腕,涩然以对。“我才想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以为感情能说放就放,说收就收吗?” “那不正常!” “你从来就不知道问题的重心在哪里。”丰仲恺突然觉得自己的母亲很……肤浅。“正不正常不是重点。妈,我的人生要由我自己走,我爱他,也只要他陪在我身边,其他人我都不要。” “你们在说什么?”丰仲恺已经有对象了?“伯母,既然仲恺有对象,您又何必要撮合我跟他,您这么做会让我很难堪的,您知道吗?” “不是……不是这样……”羞于启齿的心态让黄美英无法对林晏如说出因为她儿子爱上的是个男人,所以她找她来,希望能把婚事订下来,让她的儿子回到人生的正轨,不要执迷不悟。 “羞于启齿吗?”丰仲恺看出母亲的心思,更觉得苦涩。“自己的儿子爱的是男人,真的让你这么羞于启齿?” “喝!”林晏如倒抽了口气,表情和那日遇见江行叶枫的时候如出一辙。 也同样得到丰仲恺的讪笑。“你还是没变。接受西方教育、追求西方的物质生活,却学不到西方人的开放与包容。” “别说了!不要说了!”黄美英红了眼眶,滚出被儿子伤透心的泪。“为什么要这样执迷不悟?这种没有未来的感情,难道真的值得你放弃一切?”“我可以不要社会地位,可以不要身份背景,甚至可以不要家人,我只要他。” “呜……你、你竟然说不要我跟你爸……”这种话他为什么说得出来,只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值得吗?“你这么做不值得,一点都不值得!”“值不值得我心里有数。”伸手将母亲揽入怀中,也许,这将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个拥抱。“原谅我,我无法放弃自己最想要的人而去顺应你们的希望。我只想好好爱一个人,好好爱他,跟他一起走完这趟人生。” 松开手,丰仲恺越过两人之前,在林晏如面前停了下。“如果你曾经对我有所期待,也请你死心。毕竟,我爱的是男人,光这一点,应该就足够你躲得我远远的,就像首映会之后遇见我朋友时你的反应一样。” “喝!”林晏如倒抽了口气,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心仪的对象竟然是……同性恋? 同时,她也明白那天他为什么突然又变得冷淡的原因,一抹羞惭让她羞红了脸,无法反驳。 “很抱歉,我要去找我心爱的人,祝你早日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仲恺……”黄美英开口,试图挽救点什么,可是她又不知道能挽救什么,老天,她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丰仲恺回头对她投以一记凄楚的笑容。“你就当没生我这个儿子。” 这是他出门前最后一句话,也灭了黄美英最后一丝希望。 *** 找不到!池千帆就像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样,任凭丰仲恺怎么找都找不到。 不光是他在找,荷风艺廊也在找他。 一句“很抱歉,我必须终止合作关系”让江行气得跳脚,勃然大怒地利用所有人脉去找他,结果还是找不到。 在哪里?他会到哪里去? 丰仲恺找过许多地方,包括最初因为小擦撞而相遇的街口、台北每一家艺廊、每一处有街头画家流连的地方,甚至是猫空那家他带他去过的茶馆,得到的都是令人失望的结果。 台北就这么小,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还是,他已经离开台北,到更难找寻他踪迹的南台湾去了? 丰仲恺想起他曾说过要不是他留他同住,他连一个容身的地方都没有。 那么,没有容身之处的他,人会到哪儿去?会在哪里? 还是他已经……丰仲恺猛力摇头甩开不好的念头。 不可以这么想!他绝对不会那么做,不会的,绝对不会, 一而再、再而三在心里向自己保证,但不安就像找出宣泄的管道,从封箱的内心深处席卷而上,他不想去联想那些足以让他崩溃、痛彻心扉的结果,偏偏它们硬是主动缠上他。 他还会去哪里?此刻,丰仲恺厌恶自己对池千帆的不了解,就因为不曾注意他、不曾花心思去懂他,才会落到今天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找人的窘境。 他为什么不能领悟得早一点?在他离开前告诉他爱他? 事到如今,他惟一能做的只有找他,就像在茫茫大海中打捞一根细针似的毫无头绪地找他。 还有什么地方没找到?还有什么地方是他没想到、没注意的? 灵光乍然一闪,也许他会…… 丰仲恺手上的方向盘一转,踩足油门扬长而去。 拜托,只剩那个地方,那是他仅存的希望,千万别让他落空。 焦急的内心如是祈祷着,不断不断祈祷着…… *** 没有! 他明明放在这里,为什么会不见? 重返故居的池千帆无措地翻箱倒柜。他明明放在这里的!明明就藏在最上层的柜子,怎么会没有? 抬手懊恼地爬梳了下凌乱的短发,池千帆皱紧眉头看着满地凌乱。 能翻箱倒柜的他全翻过看过了,为什么就是找不到? “到底在哪里?”找不出个所以然,池千帆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更是恼火。 大前天在丰仲恺的母亲监视下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收拾东西,满脑子只有被歧视、侮辱的难堪,丢三落四到最后竟然忘了衣柜里还有他珍藏、不想给任何人看见的画作。 可恶!为什么这么粗心大意! 到底在哪里?那天他在丰仲恺的母亲监视下离开,之后就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难不成是仲恺的母亲把它…… 颓然跌坐在床上,池千帆心痛地咬着下唇,忍住大吼大叫的冲动。 爱一个人,就算是男人,有错吗? 他不认为,从不认为,明知道现实世界中旁人的眼光会充满鄙视与厌恶,但他还是陷了下去,曾经端出一长串理由试图说服自己这种感情是错的,但到最后还是失败,他没有办法放弃他,尽避爱得辛苦、爱得自卑,他还是无法放弃他,无法放弃…… 然而,终究还是不可能留得住吗?他问自己。不管是画还是画中的人,自己难道真的没有能力留住任何一样吗? 沮丧地起身,再看一眼凌乱的旧住所,池千帆呵呵苦笑出声。 两次结束,方式都是他意想不到的,这是否意味这份世俗不见容的感情本来就不该存在,所以任凭他再怎么努力,还是会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强迫结束? 他只是单纯地爱一个人,也不求有所回报,难道错了吗? 半晌,池千帆走出旧居,关上门,落了锁,同时也决心将所有的事情锁在门后,不再想。 不该是他的,怎么强求也不会是他的。 然而,什么才该是他的? 他不知道。 茫茫然走下楼,瞥见一边兀自看着小电视的管理员老伯,池千帆点燃最后一线希望地来到柜台。 “老伯,请问是不是有人留了一幅画在您这里?”他希望看见这幅画的不是丰仲恺的母亲,而是任何无关紧要、不明白这画对他有何意义的人。 “画?”老伯一脸茫然。“什么画?没有啊。”连最后一线希望都落空,池千帆振了振精神,笑着道谢之后便朝外头走。 大门一开,他迎面撞上一个人。 “千帆!” 一声惊喜难掩的呼唤等不到池千帆回应,下一秒已经将他揽入怀里…… *** “你怎么——” “跟我回去。”拉起他的手,丰仲恺转身就带人往门外走。 来到外头,身后的池千帆猛力扯回自己的手。“你疯了!”他忘记他母亲在他家吗? “跟我回去。”掌中一空,丰仲恺的兴奋莫名立刻被冰水降温,淋了一身冷。“听见了吗?我要你跟我回去。” “我不陪你疯。”他放弃了,不要再有所期待,也不再做任何努力,人无法战胜现实,他不想再逆流而上,他累了,也倦了。 反正他不爱他,只有他单方面的感情付出,自己还是放在心里就好。 “你的画在我那里。”没有出手抓住他,但丰仲恺的话比出手留住他更有有。 他的画?池千帆停下脚步,回头。“我的画?”“还是该说我的画?”丰仲恺反问,牵起他的手在自己掌心把玩,不管什么时候,他还是欣赏他天生艺术家的修长手指。“你没有经过我同意擅自画我,所以那幅画应该算是我的,不是吗?” “画是你拿走的?” “嗯。” “没有任何损伤?” “你可以亲自去检查。” “不。”池千帆摇头,心中大石终于落下。原来画还在,没有事,还在……“我相信你不会让它有任何损伤。”这样他就放心了,可以不必担心它遭人破坏,太好了,呼—— “告诉我你这两天住哪儿,我载你去拿东西,然后我们直接回家。” 回家?池千帆面露不解。“我跟家人已经断绝关系了,我没有家。” “你有。”他是故意装作听不懂吗?丰仲恺朝他逼近一步。“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不会是,不可能是。”苦笑了下,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向现实屈服,不再期盼不可能发生的事,怎么现在换他不切实际了? 抽回手,池千帆退了一步,才笑着说:“过去老是由你决定关系的开始与结束,这一次应该轮到我了吧!” “什么意思?” “结束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笑吧?、池千帆在心里问着自己。“我们的关系结束了。”他说着,脸上的笑容始终没变。 他希望自己能笑着说结束,能笑着离开,想了想,才发现自己很好面子,怕丢脸。 “那幅画就送给你,祝你早日找到适合你的女人。”话说完,他转身,料想他不会追上来。 走了一段路,丰仲恺的确没有追来,瓦解池千帆心底深处最后的一点期盼,傲气极强的他其实是期待他会追上来的,可惜…… 就在发愣走着的当头,身后一股力道强力一把勾住他的腰,将他往后扣进一个怀抱中。 “喝!”池千帆惊吐忽遭重力困窒的空气,还没回头,另一只手臂扣上他的颈项,让他无法转头。 亲昵贴在耳际的唇开合几回,让本来打算使力挣月兑的池千帆像泄了气的皮球,瘫靠上后头强留住他的人。 “我爱你,我很抱歉到现在才告诉你……” 一直想听的话,他就这么突然地说给他听,说给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摆月兑这份感情的他听? “你也爱我,所以你会顺从我的要求留在我身边,对不对?”耳畔的热语绵绵不绝,像是故意,故意在他感情起了波动的此刻再给予迎头痛击,让他毫无招架之力。“留在我身边,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池千帆摇头,拼命地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跟我回去。”丰仲恺从后头扣住池千帆的下颚,让他无法摇头,好方便自己继续在他耳畔说话。“我可以失去身份地位,甚至家人,但我不能失去你,我不想、也不要失去你。跟我一起生活,陪在我身边一辈子,好吗?” “我……” “我不要结婚也不要孩子,我只要你。”扳过他的脸让彼此面对面,丰仲恺强迫他抬眼看他,同时望见他微湿的眼眶,受到影响,他也觉得眼眶泛热。 本来想用命令语气说出的话也成了哽咽低哑:“答应我,跟我回去好吗?” “你真的不后悔?”他不确定眼前这一切是真的,过去太多的经验告诉他当感觉到幸福的时候,往往接着来的就是痛苦,尝过太多次,他怕了。“这条路一旦走下去就不能回头,这真的是你想要的?” “跟我回去。”丰仲恺回应他的仍是一开始找到他之后的要求。 池千帆的答案是! 癌首将额头靠上他的肩膀,许久许久…… 尾声 一年后,某天下午,池千帆收到一封来自佛罗里达的航空信—— 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你;但是,我认为我必须写信给你。 对不起,这是我欠你的道歉,当初对你的态度在事后回想,都觉得自己丑陋无知得可笑,活过半世纪的人,竟然无法用一颗包容的心去看待不同于自己的事物,对不起,希望你能看在一个为人母亲对孩子的爱和关心的份上,原谅当初我的言行举止所带给你的难堪与伤害。 我始终,恐怕到进棺材都不会明白男人跟男人之间的爱情是怎么一回事,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会选择爱一个男人,爱到宁可不要身份地位、不要家人;但,那是爱啊!我的儿子懂了什么叫爱,尽避这是一份无法坦白对任何人说的爱。 我这个做母亲的,不知道该感到欣慰还是该痛苦,但是这一年的时间里,我的儿子过得比以往都快乐——这是我从忍冬实口中得知的。 我是个愚蠢的母亲,连我的丈夫,仲恺的爸都这么说我,他早就已经接受仲恺选择你作为终生伴侣的事实,只有我,延宕到今天,才鼓起勇气决定写这封信给你。 我只是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过得快乐幸福的傻母亲啊!如果仲恺的人生一定要有你才会觉得幸福、才会过得快乐,那么,请你带给他幸福、带给他快乐。 请永远爱他、陪在他身边,那么,我会试着爱你,把你当作第二个儿子看待,好吗? 转告仲恺,佛罗里达有一对父母在等待他们的儿子有空来看看他们,当然,最好能带着他的伴侣一起来;再帮我告诉他,他的爸爸很欣赏他伴侣的作品,可以的话,来的时候记得带一幅给他。 黄美英笔 凉爽秋风吹过,拂动发愣中的池千帆身上宽松依旧的衬衫。 “站在院子里发什么呆?”下班回来的丰仲恺停好车进门,就看到他站在前院动也不动。 朝他一笑,俊逸的脸上洋溢难掩的愉悦。“你妈妈寄信给我。” 一年没与双亲联络的丰仲恺皱眉,一脸的防备。“她写了些什么?” 直到现在,他对自己母亲曾经对池千帆和他所造成的伤害仍然耿耿于怀。 “是好消息。”池千帆将信递给挂着“我才不相信”的表情的丰仲恺,一手接过他的手提箱,好让他方便读信。 半晌,丰仲恺的眉头随着读信的时间愈长,舒展得愈开,最后呵呵笑出声,揽着池千帆走进屋里,关上门,笑得靠在池千帆身上,将他压在大门与自己之间。 “仲恺?”池千帆不解地看着将脸埋在他肩膀上的男人。“你在笑什么?” 丰仲恺抬头,就近吻上他的唇。“等你这次的画展结束,我们就到佛罗里达去玩个几天。” 栗眸先是讶然瞠大,之后才含笑凝视着眼前的男人。“嗯。” “记得告诉江行放在荷风角落的那幅画不能卖,我们要拿来当见面礼。”再度吻上他之前,丰仲恺提醒。 “嗯……”半是情动申吟半是同意,池千帆将手提箱放在脚边的沙发上,双手配合地环上丰仲恺的颈项。 幸福与否,不言自明。 直到现在,一个商场名流、一个新锐艺术家,他们的关系仍然不为世人所知,仍然是个秘密。 而他们的爱,曾经伤害过彼此,更伤害过身边的人;一路走来,说不辛苦是骗人的,但是,正因虑得来不易,才能尝到什么是幸福的滋味,才懂得更加珍惜、更加小心翼翼去维护。 哪怕,他们的关系仍然是,无法对外人言明的—— 秘密。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