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眼替身》 楔子 那个男人性情飘忽如风,所以他的名字里有个“风”字。 也因为那男人如风的性情,所以她注定留不住他。 “求你别离开我……”女人哭得狼狈,双手仍不死心地抱住背对她的男人,可怜兮兮地恳求逐渐远去的脚步能为她停下。“我需要你!我爱你!求你别走,别丢下我──” 男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挥动长臂,将阻挡自己步伐的女人推到一旁,淡然开口说出女人绝对不可能做得到的事:“忘了我。” “我怎幺能忘?我爱你!我是这幺的需要你,没有你我一个人怎么活得下去?别走! 别走……我需要你,真的需要你……” “去学会不需要我,那会让你好过些。”男人撂下话,无情地走出门,对于身后悲泣的哭喊声恍若未闻。 他的视线穿过那道门,落在渐行渐远的背影上,说不出话,只觉得那背影虽然逐渐渺小,影响力却很大。 因为不能阻止那个人离开的她已经冲到高高的柜子前,抱着上头写着他看不懂的字的瓶子,继续不断用瓶子里喝起来又苦又辣,根本不好喝的东西灌进他记得以前总是红艳,扬起十分好看的笑容的嘴里。 “我爱你……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啊──” 她一直说需要他。 因为得不到,所以变成那样。 然后有一天,他发现她突然不动了,抱着一瓶难喝的东西倒在桌上,好几天都没有动。 好奇怪喔!为什么她动也不动呢? 之后来了好多他不认识的人,有的拍拍他的头说可怜;有的当他不存在般没看见;有的──说他是个麻烦。 她死了,有人这么告诉他。 因为得不到她需要的人,所以她死了。 那个人──那个她爱、她需要的男人好厉害啊!竟然连出手都不用就让她像自杀似的死了呢! 大家都说他很聪明呵,因此他可以从这里学到一件事──被爱、被需要的人最厉害,可以不让爱他、需要他的人得到他,然后那个人就会很痛苦很痛苦,连出手都不用就能让一个人痛苦到死。 所以他决定了,决定要做一个被爱、被需要的人,绝对不去爱谁,也不去需要什么。 爱人的人和需要的人注定被他所想爱、所想要的那个人牵绊影响;被爱、被需要的人会因此得到决定这人命运的权利,好厉害! 所以,他要做被爱、被需要的那一个,永远不去爱人,不去需要别人。 这样,他就不会痛苦,不会像她一样…… 第一章 今夜的星子多得不可思议!沉风羽的视线越过窗,意外的发现在低洼、总是废气满布的台北盆地上空,竟然也有像从飞机上往下望见城市霓虹般的夜色。 饼度沉迷的结果是让他忘情地坐起身往窗户的方向斜倾,原先覆盖住他身体的被子顺势下滑到腰际,露出白皙的肤色,和像河般蜿蜒流畅,又像调得松紧适中的弦般的身体曲线,即便静止不动,在静谧中亦能自然酝酿出魅惑心灵的魔力,使人迷恋其中。 身后凌乱的被褥,是方才激情过后留下的痕迹。 在床的另一侧,男人以同样的沉静套上衣裤;不同的是,相对于他略嫌削瘦的身子,男人的身材可以用豹来形容:豹般的优雅曲线、豹般的敏锐迅捷、豹般的稳健内敛、豹般的强势倨傲,还有──豹般的掠夺气味。 满眼的繁星毫无预警地变成一片黑影,沉风羽被眼前的气势逼得向后微倾,只看见两潭因窗外霓虹灯的折射而不时变换颜色的眸子。 “我会找你。” 男子开口的声音低沉且具命令口吻,彷佛任何事,包括眼前今晚才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发生关系的他也在他的管辖之内。 “怎么联络?” 沉风羽先是一愣,任还留着激情余温的大掌有意无意地在自己肩上来回游走,也任男人弯身将吻落在上头。 回过神,他看了男人好一会儿,反问:“你需要我?” 男人冷然的眸子一丝丝动摇都没有,依旧和一开始在酒吧里四目相对时一样淡漠。 “不需要。” “那就不必联络了。”沉风羽偏头移开视线,才又看见窗外一角的风景,满足地微笑道:“今晚的夜色很美。” 不必联络?男人的眉一挑,一会儿后又平复。“理由?” 沉风羽调回视线,还是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但他仍开口了,因为他需要一个答案,“不需要就代表可有可无,既然如此,就不必再见面。” 男人没有说话,食指勾起他的脸,霸气地俯下头一吻。法式的热吻过后是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喃:“未央……你到底……” 未央?这个名字今晚他已经听见无数遍,每一次高潮的时候他都会喊出这名字,一遍又一遍,眷恋的口吻让他不难想象那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你爱他?” 男人退后,身影完全被黑暗隐去,口气微怒的说:“与你无关。” “的确无关。”他承认,漾开没有意义的浅笑,“是我多事。” 男人敛去怒气,算是接受他类似道歉的解释;之后他从皮夹里抽出十张千元大钞放在床头,存心侮辱初见面就给他难堪的沉风羽。 但沉风羽只是沉默地看着那迭钞票,不觉得那是侮辱,他早失去认为这一来一往间的互动是耻辱的感觉,太多太多次,早让他麻木。 是可以交易的物品,过去他一直靠这个维生,不是吗? 所以──他对他一点杀伤力也没有。 这男人绝对想不到他这样的行为在他眼里只是一种幼稚孩童发脾气的动作,一点意义都没有。 但他没说,没必要跟一个只有一夜纵情的男人说太多。 待男人离去后,他下床走进浴室,热水哗啦啦地径自洒下,带走吸附一身激情气味的泡沫。 氤氲热气里,他的思绪逐渐回到之前,他遇上这男人的时候……“天使”,是家不怎么起眼,却在某些族群眼中被视为救赎和唯一一个能让他们卸下平日得牢牢戴上的假面具的地方。 在这里,没有游戏规则就是它的规则,没有道德伦理就是它的特色,没有社会羁绊更是它吸引人的地方;这是个有如伊甸园般无拘无束,同时也赤果果让人无法掩饰什么的天堂,一个只属于男人的天堂。 天使,是圈内人都知道的同性恋酒吧。 没有刻意营造这里只属于同性恋者的观念──至少,这酒吧的老板从没想过要和其它同业有什么区别。 只是这里的自由、这里的无拘无束、这里视一切为理所当然,不论它是否违反社会正常价值观的态度,它让圈内人向往;在这里,没有一个人与众不同,也没有一个人会被鄙视。 久而久之,纯白的天使被染上蔷薇的颜色,融合成他们独有的世界。 老板,就是那个站在吧台后面,穿著黑色西装裤、白色衬衫及黑色丝质无袖背心,标准酒保打扮、手摇雪克杯的高大男人,雪克杯在他的巨掌间翻来覆去,流畅的动作让人叹为观止。 将雪克杯往上一拋,任其在半空中回旋三圈半后安然落回掌心的动作,为他赢得满堂彩;打开壶盖,倒入杯底放着一颗鲜艳的酒味樱桃的鸡尾酒杯的是澄黄透明的yukiguni──雪乡,将日本文学家川端康成的“雪国”表现得淋漓尽致的上等鸡尾酒。 “你的。”晶莹剔透的yukiguni被老板按着杯脚推移到站在吧台边并没有入座,但已吸引众人迷恋目光的男子面前。 身穿白色针织短衫,收紧在裹住修长双腿的牛仔裤下,一件轻薄的牛仔质料外套更衬出他俊逸不羁气息。男子朝酒吧老板露出许多人想要却得不到的魅人笑靥,同时点头致谢,带笑的优雅唇瓣轻触杯缘,一口一口啜饮。简单的几个小动作让注目的人全都不禁羡慕起在他手里的那只玻璃杯,竟然好运到能碰触那两片诱人的唇瓣。 “今晚打算和谁共度?”天使的老板──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晓得他叫p.k.──正靠在吧台与男子相望,意兴阑珊地开口问每晚都会问的话:“那些人都是为『风中飞羽』而来的。”点着的烟头指向彼端迷恋的目光直往这角落射来的痴心人。唉! 又不是不知道这般积极也得不到他的心,何苦天天到他店里像个等待被宠幸的嫔妃般,花钱解了相思苦却也尝尽永远得不到的噬心痛。 沉风羽,名副其实如一根在风里飘忽不定的羽毛,没有人能抓住他,除非他甘心落在谁手上,但,总无法长久。 羽毛太轻,哪怕是不经意呼出的一口热气,也会让它飞得半天高;他的存在太飘忽,似有若无的气息让女人迷恋,也让男人疯狂。 再加上乍看和善随意,实则淡漠疏离的性情,很难想象,几乎是南辕北辙的两种性格竟会在一个人身上展现出迷人的魅力。 “他们注定要失望。”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淡然的口吻和他手中的鸡尾酒同调,一样是雪国的温度,可脸上的笑却和善得足以迷惑酒吧内的所有人。“我不做了。” “为什么?” “没必要。” p.k.挑了挑眉疑惑的问:“没必要?” “我今天毕业。”沉风羽淡然微笑,语气里没有兴奋、没有快乐、没有感情,彷佛今儿个顺利完成学业的人不是他一样。 “恭喜!”p.k.笑贺,表现得比这个刚出炉的大学毕业生还兴奋。“那么今天我就端出拿手菜来庆祝你毕业。” 在天使,每一个人都有他的故事,他身为老板,只能在旁边观看,什么都不能说也不能做。他看着他一路走过来,自然懂得他有多少辛酸,所以为他高兴是应该的。 “谢谢。”p.k.的热情让沉风羽咧唇泛开深深的笑意,真心致谢。 若不是他愿意让他在天使进行交易,他绝对无法撑过来。 当初,是他这么告诉他的──与其在路上随便接生意,不如在天使;至少我可以保证你接触的客人绝对干净。 他同意他成为唯一能在天使,而且在他层层保护下进行交易的例外。 p.k.为他筛选客人,也为他除去不必要的麻烦,一直以保护他的大哥自居。 想起他一路走来如何辛苦的p.k.叹口气道:“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帮忙,根本不必──” “我不需要。”淡漠却带着和善浅笑的面具重新戴上他的脸,遮去最纯粹的感谢。 “你做的已经足够了。” p.k.没有再多说,迎接刚进店里挑了吧台高脚椅坐的客人化解这场尴尬。 见来人是个生面孔,他开口:“第一次来?” 罢进门的客人颔首,点了devil──恶魔。 “很少人点这种酒。”p.k.和往常一样随口与客人聊天,手也没闲着,拿起雪克杯倒入了白兰地及绿色薄荷酒摇晃。“因为没有人想当恶魔。” 男人没有答腔,意兴阑珊地别过脸,倏地定在吧台角落的方向。 可想而知他是为了什么。p.k.一点也不感到意外,风羽那小子不就正站在那里吗?他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意料中的事,很少有人能在看见他时不错愕的。 但,他还是吓了一跳,因为这男人低沉的声音吐出他听不真切,但肯定不是“风羽” 的两个字。 然后,男人离开坐椅走向角落。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不可能会在这儿,他明明只有学校、家里两个地方可以待,不可能还有第三个容身处,他不允许! 映着酒吧闪动不定灯光的眸子从中央的舞池移到突然站在他身侧,摆出质问口气的男人身上,一时间,那明显可辨,同时也莫名其妙的怒气让他错愕,尤其是从交会的视线中,他读得出这男人眼里勃发的杀气与矛盾的占有。 既然莫名其妙的想杀他,又为什么透露出“你是我的”这种强烈独占的气息?很矛盾,却同样强势。 而且,这强硬之后,有着他看过无数次,早已熟悉的脆弱。 只是目光的交会,太善于看清人性的沉风羽已然捉模出这陌生男人复杂又自相矛盾的情绪。 一个人能让矛盾的情绪压在心中而活得自在吗?他确信答案是:不。 但,总不能真的就这样任由他拖着自己走吧! “你认错人了。”仔细再看他的脸,搜寻记忆中无数的脸孔,没有一个人符合眼前这张如雕刻般有棱有角的严峻脸孔,所以他不可能是他接触过的客人;若曾经是,他绝对不会忘记。 这男人,很难让人遗忘他无形中浑身散发的气势。 “胡说!”深邃如黑洞般的眸子活像会吸纳所凝视的人的气力似的,冰冷的口吻比起沉风羽的淡漠,可算是技高一筹。“跟我回去。”巨掌不意外的强势扣住沉风羽的手腕,拉着他就要往外走。 “你真的认错人了。”沈风羽用自由的另一只手试图拉住他,阻止他的脚步。“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他无奈地笑了笑,望向吧台另一边的p.k。真过分,只在一旁看戏找乐子,他被认错有什么好乐的?真服了他。 “先生。”沉风雨使尽全力抗拒他,脸上的淡然笑意未变,待一张压抑怒气的严肃脸孔不耐地回头看他时,才清楚言明:“除非你要找沉风羽,否则我绝对不是你要找的人。” 沉风羽?男人的怒气倏地消失无踪,他转身伸出另一只手,以食指托高他的下颚靠近吧台,借着灯光细瞧。 的确不是他,他很像,却不是,因为真正的他看见他的时候不会笑,或者该说是从来不笑。 他记忆中的他总是一脸诚惶诚恐的,令他看了就恨。 “你不是他。”只是容貌相似而已。男人松开箝制放他自由,回到方纔的椅子上坐下,连声道歉也没有,只是重复了一次:“你不是他……”然后一口饮尽罢点来的devil。 “我很像你要找的人?”沉风羽压抑不住好奇心,自动移坐到他身边的空位。 “滚!不要烦我。”男人看也不看他一眼,放弃在场许多人都想要沉风羽主动亲近的绝佳好运。 “但你又同时想要我留下。”轻扬的笑中夹带冰刃,淡问的口吻赢得男人发狠的怒瞪,他依然无畏无惧。 “这么矛盾会开心吗?”这样的人,既坚强又脆弱,会需要什么东西或人?如果得不到又会怎样?他想不透,所以十分好奇。 男人隐约要发作的怒气在他简单的一句问话下乍时收兵,厚薄适中的唇斜勾轻笑,意外让整张脸染上致命的男性魅力,两潭深不见底的墨池深得足以让人溺毙其中,死得不明不白。 但沉风羽并不沉醉,他只是好奇地直视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人,想从他眼里读出更多的讯息;但似乎在他无心点出他心中所想之后,这男人就瞬间搭好防御的城墙,拒绝他有意无意的窥探。 “你在吸引我的注意?”相似的脸孔,迥异的性格。他说他叫沉风羽吗?“原因?” “看一眼就知道你是。”沉风羽因为发现他微震的身形而得意地漾起笑。“虽然你第一次到天使,但我知道你是。” 然后,那男人突然二话不说地在众人来不及反应的错愕下强拉他离开天使;之后,就是一夜陌生且短暂的激情。 待莲蓬头停止喷洒之时,沉风羽的思绪逐渐回到现实。 他到底还是个人,还是会有为某事兴奋或失态的时候,否则,他不会选择和一个陌生男人上床作为对过去告别的仪式。 他还是有疯狂的时候,尽避这行为比起他决定以这行业维生的疯狂程度还来得轻微。 没有必要,也绝不会再见,彼此只是陌生人…… 第二章 “沈先生,在你的履历表上并没有注明工作经验,当然,这不是说你不符合我们招募员工的资格,只是……面对职场竞争,虽然你笔试的成绩十分优秀,但是你的经历干净得让人,呃……伤脑筋。” 沉风羽抬眼看向办公桌另一边的人事室主管,打从一进门就没变过的笑脸正是让这历经多年商场,好不容易爬上主管职位的中年男子说话像个不擅言词的孩童般结结巴巴的主因。 “贵公司的招募广告载明无经验可。” “这个……广告归广告,我们公司——”他接下来的辩解被沉风羽突然抽走手上履历表的动作吓住,空晃晃的手还维持原先掌握的姿态,傻愣愣地看着站起身的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毫不恋栈,更不积极争取,他心知肚明,再怎么说破嘴这人世不会让他进“茂叶集团”,毕竟是家庞大的企业体,就算刊载的广告字面意义是免经验,实际上,他相信寄到这家公司的履历表中,经历比他辉煌灿烂的多如繁星。 “如果贵公司没有招收无经验员工的意思就别刊载,以免浪费别人的时间。”责备的话从始终带着微笑的唇逸出,人事室主管看着那抹笑容看得入迷,忘了挺身捍卫自家公司的重责大任。 沉风羽鄙视意味浓厚地斜睨了坐在办公桌后头的人一眼,毫不迟疑地旋身打开门离去。 走出电梯,进入一楼人来人往的大厅,透明玻璃强烈的采光逼他不得不戴起墨镜挡去大半令他不悦的光亮,却掩不去他自身散发的光芒。人来人往中,无数投注在他身上的日光是对他无法抵挡的魅力所做的短暂膜拜。 但光芒自身似乎不知道,也或者,是早习惯别人刻意投注的视线,见怪不怪。 沉风羽往大厅唯一的出入口走去,在这时候,一群人从门口鱼贯而入,走路的同时也不忘交谈,身上的名牌西装、严肃的表情和自信满满的步伐足以让人意识到“菁英份子”四个大字是怎生风貌。 相较之下,仅穿著一套休闲式亚麻布料上衣和西装裤的沉风羽就显得像个不拘小节、无视尘务的艺术家,脸上的优闲笑容和迎面而来的那群紧张神情溢于言表的社会菁英相比,沾染更多不食人间烟火似的超然物外。 他并不认为自己有成为那群人之一的资质,事实上,他只想找份薪资尚可的工作,安安稳稳做到退休为止;也许报考公务员会是再适合也不过的工作,但这表示他将和某人在同一个世界打转,那是他最无法忍受的事。 再者,他不认为自己可以做这种日复一日的单调工作。他或许没有所谓的企图心和野心,但至少还有一般年轻人不喜欢单调工作的性格。 接下来该往哪里找?已经决定不再重操旧业的他势必得找份新工作,那么……兀自沉思的沉风羽,浑然不知迎面而来的菁英份子在看见他的身影时,停止交谈所造成的异常静谧。 两方错身而过之际,一记强扯拉住沉风羽的脚步,也震回他的思绪;他侧首抬头,准确地抓住一瞬间闪过对方眸底的惊讶,也毫不费工天地看见之后他故意要他看见的怒气。 是他,那个在天使只有一面之缘、一夜之情的陌生人。 这世界有时真是小得可笑!沉风羽想着想着,不由得浮现笑意,但很快被手臂上传来的疼痛弄拧。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男人扣住他臂膀的力道几乎要拆了他的手臂,更让沉风羽无法维持平日挂在脸上不变的笑意,忍痛到冷汗沁出额际。 以为他存心跟踪他,借机勒索吗?这种误会之前曾发生过一两次,所以他开口:“你误会了。” 男人别过脸以眼神驱走那些菁英份子,只见着名牌西装的菁英们向男人鞠了三十度的躬,再度以自信满满的步伐离去。 沉风羽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这个男人显然不相信他的话。“请你放手,我不会跑的。” 男人看了看他,决定放手。“来这儿的理由?” 明显地叹出了一口气,沉风羽扬了扬手中的履历表,“没有人会拿着自己的履历表去勒索谁的。”这应该足以证明了吧? 男人抽走他的履历表,先是低头阅读,而后抬头看他,同时将履历表粗鲁地朝他胸前甩去。 沉风羽及时接住在半空中翻飞的履历表,藏在墨镜下的眸子含怒地瞪向他,但墨镜外的表情却仍是浅笑轻扬。 这样还不生气?男人讶异地看见墨镜掩不住的笑容,浓眉微蹙起似乎对于沉风羽表现在外的良好修养不以为然,甚至是厌恶。 “对别人的东西多少也请尊重一——你做什么!”突如其来的强光模糊了沉风羽的眼,因为强光,也因为怒气而皱起的肩、瞇起的眼,反而得到男人肯定似的微笑。 “你把你的情绪藏在墨镜后头,我怀疑你是不是连晚上都戴着墨镜?” “我晚上戴不戴墨镜难道你不清楚?”他反问,提醒他那一晚的相遇。这个男人倔傲、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态度想必已经为他招来许多人的愤恨,真不知道他怎么能在那些人的目光下继续安然地过活。 墨镜重新回到沉风羽脸上,替他戴上墨镜的人动作之轻柔让他顿感意外。原来这两个字也能用在他身上。 “谢谢。”笑容重新扬起,淡然如风,却教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从不对他笑。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不曾对他笑过,千篇一律的表情里只有害怕、厌恶、恐惧。 懊死的害怕、厌恶、恐惧,他甚至从来不曾对他做过早在脑海里想过千遍万遍的事,他是在害怕他、厌恶他、恐惧他什么!?该死的! “你还好吗?”不想搭理与自己无关的人,但眼前的男人神情突然由冷漠转变成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明显痛苦,不问,他很难对自己的好奇心交代。 “什么事能让你突然变得这么——痛苦。”小心翼翼地选择词句,最后还是选了个最贴切,却也最没什么修饰的形容词。 “痛苦?”男人挑了挑眉,“你胡说什么?” 不承认吗?沉风羽闭了闭眼,能理解逞强好面子的大男人主义,因为他也是其中之一,所以他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再故意揭露他心中不欲人知的事,“是我误会。” 微微颔首离去,完成错身而过、各自离去应有的结局,男人也没有追上来再次阻止他的脚步,安心之余,意外在心里泛起的惆怅让沉风羽愕然且迷惑。 意外的相遇应该到此为止了吧,他想。 第一次的邂逅叫缘分,第二次的相遇叫巧合,第三次呢? 墨镜下粉红色的薄唇扯开笑意,为自己想到的答案感到有趣。 第三次就叫作无奈呵!明明不想见又该死的再次相见。 而他,不喜欢无奈这个字眼。 但,无奈还是找上做了,就在他像普通人一样听到铃声直觉地去应门的那一刻开始,注定他和无奈形影不离的命运。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沉风羽错愕地瞪着站在自家大门口的人,一张嘴讶异地张成o型,瞠着双眼看着面前此他高出一倜头的男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踏着不可一世的步伐,走进他从未允许任何人进驻的私密空间。 他追上去,挡住男人进入的脚步。“请你离开。” “不戴墨镜了?” 下午才与他惊愕相遇的人这会儿竟用令人无法想象的意外踏上他家;现在又以白天的粗鲁姿态托高他的下颚,用观察某种病毒似的目光专注在他难掩怒气的脸上游走。 “没有墨镜,你的情绪就藏不住了吗?” “没有一个人能在不速之客侵入家门之后还能谈笑风生。”沉风羽不甘示弱地回瞪他,竟看到他眸里盈满“很好,算你还有点胆子。”的轻蔑讯息。 这倔强的模样——好象他。“你真的很像他。”男人瞇起眼,似乎有些陷入自己的思绪,厚薄适中的唇轻喃:“真的好象他……” 他?沉风羽花了点心思去想,终于想出两个字:未央。 就算像又如何?“即使我和你口中的他长得再像。我还是我,沉风羽绝对不会变成——未央。” 最未的两个字像是解开封印的咒语,让不速之客突然瞠开双目怒瞪着他,托着他下颚的手顺势屈起虎口,扣住沉风羽的喉咙,虎口硬生生地抵上他的喉结,伟岸的身于微倾,逼他贴上墙壁,看起来就像是用全身的力量在压迫他似的。 沉风羽连连咳了数声,敏感的喉结被迫留在原来的位置让他不能换气,痛苦地张开口,空气却只能到达咽喉,难以送进体内。 “咳咳咳……你……” “不准在我面前提起他!”男人爆出的怒吼低哑带磁性,却也致命。 他在怒吼的同时,虎口也收紧了些。 “放……开我……”沉风羽虚弱的声音比刚出生的老鼠大不了多少,涨红的脸、爆出的青筋,足以证明扣住他的力道有多强劲,就算他用尽两只手的力气也挣不开他一只手的箝制。 总是要他放开他,为什么他永远不知道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开他?他是这么地……“你能懂我的感情吗?你能明白我绝对不肯放手的执着吗?如果你能懂,我就不会痛苦,不会这么残忍地对你。该死的!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要打乱我既定的人生,为什么不消失,不从我眼前消失,为什么……” 似乎是和内心最深处的痛苦相同,男人无意识地吼出不属于他身上该有的混乱与慌乱,盲目地怨天尤人。 沉风羽就这么瞠着眼看着这个意识错乱的男人像个小孩哭闹似的胡言乱语,试图从细语里听出生端倪,最后,他得到结论。 “他不知道你爱他?”可怜的家伙,需要的人永远比被需要的人弱,这是他自小就得知的事实,所以觉得他可怜。虽然这人有一个风光的表相,但他敢打赌,“高处处不胜寒”这句话绝对适用在他身上。“他不知道你是同性恋?” “同性恋”三个字如雷灌耳般打进男人耳里,震醒他紊乱的意识。他重新抬起黑眸,看向说破他痛苦的沉风羽,那双眸子里有不信、有讶异、有惊奇,也有更多的索求。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个连名字他都不知道的男人什么都没说,但他就是能从那双眸子里看见这人隐藏住的心思。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反倒伸出双臂抱住他,而他的手正掐在足以让他致命的部位啊! 是同情,对,就是同情。就像每一个他遇见的人,表面上风光得让人羡慕,实际上却可怜又自卑、孤独又寂寞。 必须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的性向,也必须表现得和周遭人的相同——像个一般男人,像个看见美女就忍不住回头,甚至必须把目光放在大多数男人都会注意的部位的男人。 天晓得他们根本无法从那样的注视里得到什么,他们甚至可以说完全感觉不到跃动的。 因为,他们爱的是男人,和他们自己一样的男人。 非但如此,还得在看见心仪的男人时,隐藏住那份悸动的情愫。 多可怜!这样的人通常都是些政商名流,都是得要有贤妻爱子相衬的人物。 呵呵呵!明明爱的是男人,偏偏得走着所谓的“人生正轨”娶妻生子,过“幸福美满”的生活,继续戴着虚伪不实的面具,骗自己、骗别人,直到老死。 好可怜!收紧双臂,他替这样的人觉得可悲。 他们需要的太多,需要伪装出过的是正常生活、需要营造出对女人产生的他们需要的太多,需要伪装出过的是正常生活、需要营造出对女人产生的作假、需要虚假不实的幸福包装、需要周遭把他当朋友,而非一名同性恋者的公平对待,更需要——压抑不住真实性向时的发泄,那会让他们得到快乐。 真可悲,他们的快乐竟是如此短暂且虚幻,就像注定永夜的地狱,突然乍现的一道短暂曙光。 双臂圈起的世界不足以环住眼前人,他的手只能贴在他背后,不能交迭,但已足够让他感觉这人身体突然紧绷的响应。 “为什么?”男人移开身子,微傻的眼盯住他,表情与眼神都是充满疑惑。 “你需要。”沉风羽淡然的口吻和往常一样,这表示喉咙上的压力已减少到能让他顺利开口说话。 “我需要,你就给?”男人瞇起眼,专注的神情似乎是想看清楚他回答这问题时的反应。 偏偏,沉风羽只是扯开和往常一样的笑容,目光笔直地看着他,“不尽然。”他还是有选择权的,不是吗? 于是,男人开了口:“给我。”短短两个字,依然霸道。 “什么?”沉风羽听了楞住,脑中似乎有个地方没有衔接上,觉得这男人好象并不在他同情、可怜的范围之内,但“好象”只是类似“可能”的词汇,此刻的他就是不知道哪里不对,才让他有这种懵懂不明的感觉。 “把你给我。” 霸道的要求猛然且令人措手不及。老天!他甚至连眼前这个男人是谁都不晓得。 世界何其疯狂,他的,算不算得上是一则?被一个根本不知道名字、身分的男人闯进家门,还被要求把自己给他。 “疯子。”他只有这个结论。 男人突然咧嘴而笑,看来这个结论似乎让他很开心,甚至自以为是地当作肯定的答案,二话不说地俯身吻住沉风羽微凉的唇,在他错愕得不知该如何反应之际,出手加深他的惊愕,将他打横抱起,任意走向一间房。 而这,偏偏正好就是沉风羽的卧室。 懊死的巧合,让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无奈,是他之前对两个互不相干的人第三次见面所下的定义;而今,他真的尝到所谓的“无奈”,那种艰涩的滋味就像遇上最不喜欢吃的食物,偏又被迫必须把它吃完一样。 只是,很快的,难以抵挡的激情冲淡了这份艰涩。 平心而论,如果他别这么粗鲁的话,会是一个出色的情人。 在这个其实不像外界的人所以为狭小弱势的圈子里……茂叶集团总经理叶子豪小小的名片,让沉风羽瞠大眼盯着上头烫金字体不放,彷佛看到什么极有吸引力的名人画作似的久久没有反应。 直到房门被打开,走进一位如入无人之境般张狂妄为的男人,也就是手上这张名片的主人时,他才回过神。 他回头。瞧见足以让女人惊艳垂涎的画面。 擅自使用他浴室的男人正半果着身体,仅用一条白色的浴巾围在月复部裹住下半身,深褐色的肌肤说明他时常接受阳光洗礼;他的胸部结实地显现出锻炼有素的肌肉,深刻的立体沟痕从胸部中央直贯月复部,侧月复的肌肉一块块相连结,之后的好风景全收在浴巾后头,但可以想见绝不会让人失望;身子未拭干而留下的水珠沿着令人窒息的肌理缓缓滑下,消失在腰间的浴巾中。 而此刻,这样出色的男人正大剌剌拿他的毛巾擦拭一头湿发,狂妄自在地好象在自己家一样。 而他,就是茂叶集团的总经理——叶子豪。 无数的巧合建构成人生中的无数意外,但就属他这一桩最离奇。沉风羽微弱的叹息声传进叶子豪耳里。 “想要多少钱可以明说,用不着擅自拿我的皮夹。” “我总得知道是谁踩进我家大门,上我的床吧!”他的视线重回名片——茂叶集团的总经理——唉! “你可以直接问我。”叶子豪将平躺在床上的黑色皮夹丢到床头柜上,狂妄地坐上床。 “我怀疑你会说。”像逗弄小猫,等着看牠如何用利爪反击似的,沉风羽斜睨着他,“想不到茂叶集团的总经理竟然是同性恋。” 很意外的,叶子豪没有他想象中的怒色,只是淡然把眉一挑,“后悔那天招惹我?” 说话的同时,他伸手抽走他手中的名片,袭上他脸颊的气息仍有丝的味道。 沉风羽下意识地拉起被子移身退开,才摇头响应他的问话,“我从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任何决定。”后悔,是最没有意义的词句,总在事情发生之后才会出现,而且通常不济事到极点,无法为事后的结局做任何改变或补救。 “因为我是头肥羊?” “你自愿当我勒索的对象?”这人够侮辱他了。即使如此,沉风羽脸上依然带着笑意,若有似无。“想不到茂叶集团里净是像你这样自以为是的人,算是让我开了眼界。” 以被子裹住自己,沉风羽走下床,拿起不属于自己的衣物丢到叶子豪身旁。“穿好,立刻离开。” 反观叶子豪,像变了个人似的,面对沉风羽理应惹他动怒的态度居然低笑出声,将自己的衣裤踢下床,气定神闲地躺平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枕头与自己的头颅之间,无视房子主人的送客之意。 他一副“看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赖皮模样让沉风羽看了直想笑,唇边的笑意渐深,减去了不悦。 他本来就很难真的对什么事动怒,叶子豪似乎也发现到这一点,才会如此堂而皇之地踏进他家,甚至躺在他床上。 他是不是太低估他了?沉风羽心想。要不他怎么能如此有恃无恐地做出平常人绝不可能会做的事。“你还不走?” “我很累。”叶子豪闭目养神的眼忽然睁开,并将目光移向他,坏心地暗示是谁让他这么累。 沉风羽迎视他的目光,哂然失笑。“别想把罪名往我身上推。” “你是主因。”说话的同时,叶子豪勾了勾食指示意他回到他该待的地方,也就是他身边空出的一半床位上。 他摇头,拒绝不必要的唯命是从。“你真的该离开了,这是我的房子,不是你的。” “你很快就会搬家。”一个几乎完全相像的复制品,一个绝佳的替身。本来只是一夜的激情,没想到他竟会出现在他公司,有如自动送上门。 第一次的见面是因缘际会,第二次的再过是巧合意外,第三次——是他决定拥有的刻意安排。谁教他要在他这个学过速读、速记的人面前晃出写满个人资料的履历表。 他决定得到这件复制品、这个替身;在还得不到最想要的人之前,他会是个不错的替代品,他想。前后三次的交谈间,他发现和沉风羽对话不需要太多解释,他很聪明,能听懂他的话,这一点便比其它人好上许多。 很快就会搬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我所知,这是某个男人买给你的不动产。”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叶子豪脸上明显有着极度不悦。 “你调查我。”沉风羽走到床沿,瞪着张狂到不把别人的隐私放在眼里的恶劣家伙。 完全肯定的字句得到的竟是叶子豪赞赏的浅笑。 这人实在恶劣,做错事被人揭发竟然还笑得出来:“既然你调查过我,应该知道我之前是做什么的。” “那又如何?”山不就我,我去就山。叶子豪直起身,伸手将迟迟不肯上床的沉风羽拉到身边,并扯开他身上的被子裹住两人。 “放开我!”拜这个恶男所赐,他有了头一遭动怒的经验。龇牙咧嘴的模样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之外,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咬牙切齿的一天。 “安静!”叶子豪像是在责备不乖的孩子般隔着被子打了他臀部一下,成功地让沉风羽错愕噤声,乖乖地被他搂进怀里动弹不得。 这样好多了。叶子豪满意地闭上眼。 还能怎么办?沈风羽抬眼看向显然入睡的脸孔,不由得叹气,继而突然想起之前的疑问尚未得到回答。 就在他准备开口叫醒他问个清楚时,低沉的嗓音从天而降——“明天起,到我公司上班。” 第三章 这个自以为是的狂妄男人! “你向来都这么霸道地要求别人听从你的命令吗?”沉风羽盯着背对着他换西装的叶子豪,语气中挟带着如煦风般的轻微不满,倒不是真的生气。 恐怕是已经看透了他的性子,所以举凡一切得用“狂妄倨傲”这字眼才能形容尽的行为,叶子豪如果不做,反而大浪费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 天一亮,他便把他从睡梦中粗鲁吻醒,丢出只有两个选项的选择题-一是自己穿好合宜的衣服正式到茂叶大楼上班,二是他用被子将他打包运到茂叶大楼。 聪明人不做对自己不利的事,他只有妥协的份。 于是,他硬被带进前一天才拒绝他加入的茂叶集团总公司,搭上专用电梯,被带进他办公室里附设的休息室。 虽说是休息室,但这设备之齐全,比一般人的卧房还来得高级许多。由此看来,叶子豪在私人生活方面并不会亏待自己,相反的,他很懂得享受。 “我没有做不到的事。”背对着他的叶子豪换上纯白色的衬衫,边打领带边说。 沉风羽黯下眸光,不打算在他的地盘上提醒他——得到最想要的人这件事你没有做到。 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强龙;而他叶子豪,用“地头蛇”三个字形容他简直是对他的侮辱,他可以是龙、是豹、是狮子、是老虎,就是很难说他是蛇。 似乎是察觉自己狂傲的话里隐含的矛盾,叶子豪关上衣柜门的动作粗鲁且不悦,砰的一声,很响,响得让人忍不住同情无辜的衣柜。 沉风羽扯开一笑,看着朝他迎面而来的男人,直到眼前占满他的身影,将他脸上的不悦完全映进自己眸里。 没有退缩,他反而站起身抬头与他对峙,但相视一会儿后,他开始觉得自己的举止非常愚蠢可笑。 何苦扮演那只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挡住车轮的螳螂呢?就这么一个念头急转之下,沉风羽主动移开视线往下落,定在叶子豪的喉结上。 “领带没系好。”他说,同时伸手替他解开,重新打上,熟稔的动作流畅得像他名字里的“风”字,轻柔得让叶子豪感觉不到以往系领带时难免会有被掐住的感觉,亦符合他名字里的“羽”字。 风羽——飘忽不定的名字,唯一有重量感的,只有他的姓——沉。 没有言语,气氛显得静默自然且不沉闷。 照理说,这种只有两个人的空间,如果没有音乐或交谈的声音,一切会逐渐变得生硬尴尬,但此时,没有一个人这么觉得。 多奇妙!就这么安静无声,又这么自然和谐。 一会儿之后,是叶子豪先打破这份让他感到自在的静谧。“八点了。” 沉风羽回过神,讷讷地看着他。“什么?” “上班时间。”叶子豪敲敲表面。 像是震退一切和平假象的符咒般,叶子豪的话冷冽得足以让他的鸡皮疙瘩从脚下一路示威游行到头顶。 “我没答应你。”被他逼来已是极限,再怯懦以对,只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再清楚也不过,叶子豪要的是……“要我上班是假,别以为我不清楚你的用意,更别想侮辱我。”在他而前,他无法装出平日应付他人的虚伪笑意,他很明白个中原委,因为没有人像叶子豪一样敢强迫他做任何事。 只有他被人等待、被人需要、被人渴求给予一点点关注的余地。以往,他一路走来,遇上的人都在等,等他愿意落在他们的掌心,但没有一个得到过;短暂拥有过他的人多,却没有一个得过他的心。 不是他没有心,他有,毕竟人没有心便活不成,只是他的心是用纲做的,冰冷坚硬,稳稳地放在身上,无坚可摧。 而其中一层保护膜,是一份根深蒂固、属于年轻人该有的不羁与孤傲。 所以,就算找一份工作,也不至于委屈自己到这地步。 他毅然决然地转身,还没走出休息室的门,身后一股拉力硬是将他扯回之前所在的地方,让他对上一张少去冷漠,多添怒气的脸。 “你敢!”叶子豪低吼出口,恼怒地瞪着他。截至目前为止,活过三十三个年头,还没遇上敢违背他的人,自小优渥的生活养成的狂傲哪容得人拿鎯头敲破。“留下来。” “是命令还是请求?”沉风羽不甘示弱地回道:“我不是替身,也不是复制品,别以为得到一件复制品就能安慰自己什么,没用的,叶子豪,得不到最想要的东西的人,是不会因为得到一件复制品而感到满足的,这点,你应该很清楚。” 被这么轻易看穿自己原先的打算,叶子豪心中有惊讶、有诧异,也有激赏,但同时也感到难堪。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拥有像由生手制造出的陶器般,粗糙直朴的傲气的人,只可惜论起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力,两个人好比是天与地。 “我会毁了你。”瞇起眼,他一字一句缓缓道出要挟。 沉风羽扯开涩然的笑容,“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被毁,唯一有的以剩我自己;除非你不在乎毁去一个人的性命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否则你做什么都毁不了我。” 言下之意是除非他杀了他,否则他绝不可能就范?多么让人讶异的决绝和无畏!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还怕些什么? 很强,他很强;相较之下,相似却总是带着佯装的恐惧和顺从神情的脸的主人就……叶子豪阴騺含怒的表情转为茫然,似是陷入自己沉思的泥淖中无法月兑身。 察觉到手腕上的压力遽减,沉风羽再度转身往房门方向迈开步伐。 这会儿,再也没有人阻止他。 舞池中,人们随着音乐摇摆,交错的林光酒影,耳边闹烘烘的热门音乐吵得沉风羽皱拧眉头,埋怨地瞪向一切的始作俑者。 来错时候了。他想,却还是不敌震耳欲聋的嘈杂音乐,想不透舞池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满足于这种吵闹而舞动身躯。 p.k.宽厚的肩,回给他一个“我也没办法”的无辜表情。“今晚是摇宾之夜。” “去他的摇宾之夜。”柔和带笑的唇平静地吐出合该配上愤世嫉俗的表情的话,让p. k.看了都不知道该错愕还是大笑才好。 老天!有谁能像他一样连脏话都说得这么优雅来着? “工作找得怎样?”送上一杯免费招待的冰饮,p.k.关切地问。 “考虑回老本行。”沉风羽侧首瞥向四周投来的目光,在微暗的霓虹灯下,两池黑潭像在衡量今晚的猎物似的打量着每道以痴心妆点、用真情包裹的视线的主人,考虑今晚要让自己在何人的床上暂作停留。 突地,一只大掌挡住他的视线,贴上他的眼强迫地扳回他的脸,是怒意渐升的p. k.。 “别胡闹。”真是搞不清楚状况的小子! 之前他能理解他做这行的苦衷,但现在他都大学毕业了,还想重回这行,他若答应就不叫p.k.! “如果没有工作,我不介意聘你当酒保。” “我介意。”沉风羽抓下他的手在掌间把玩。“我已经依靠你太多。”再这样下去,他会变得——需要他。 “需要”,是多可怕的字眼。当需要的程度愈来愈重,那就表示离爱不远。 “爱”,亦是同样可怕的字眼! 连自己都能当作是别人般的淡然看待,按旁观者清的定理来看,自然也明白他沉风羽这个人的情感动向,对p.k.太多太久的接触已经超出他对生活中过客的界限,再加上这么久以来总是单方面接受他的帮助,再怎么冷情绝然的人,也做不到全然的无动于衷。 但他很清楚,这些事只能放在心里;这份感情,是不能说的。 一旦说破,“需要”便会落实,“爱”就会涌现,然后他的下场会和她一样……不要!他不要! “可以再多一些。”不明白他内心挣扎的p.k.反握他的手,在手背上落下轻吻。 “我希望你能试着再多依赖我一些,你会比较好过。” 他的话让沉风羽心惊胆战,抬起的脸色苍白如纸,就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似的虚弱。 “风羽?”他脸色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难看? “如果失去呢?”微微苍白的唇吐出疑问:“如果失去你,我该如何自处?” “不会失去。”p.k.轻笑他的杞人忧天。“你是杞人吗?老是担心天会塌下来。放心,我一直在这里。”掌心上的手紧紧握住他的,藉由这个动作,他才清楚看见坐在面前的男人平静表情下激动的情绪,忍不住为他心疼。“我会一直在这里,只要想见我、需要我为你做什么时就来天使找我,我把你当亲弟弟看待,不要跟我客气。” 沉风羽瞠大双眸,讶异地看向一脸关切的p.k.。 我把你当亲弟弟看待……他觉得自己方才像被狠狠打了一巴掌,原来……是啊,他怎么会错想得如此离谱呢?他曾经说过了啊,说过身边已有钟情的爱人陪伴。笨蛋风羽!你怎么以为他是个会变心的男人?若会,他就不叫p.k.了啊,笨风羽! 抽出自己的手藏在吧台下,暗暗用另一只手搓去炽热的温度,沉风羽的唇不住地勾起莫名庆幸的浅笑,笑的时候他并不觉得自残,可他却不知道这样的没有知觉才真的会伤了他自己。 p.k.看出蹊跷,恍然大悟后是说什么也挥不去的懊恼自责,看向他突然僵硬的表情,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只能在心里对自己频频恼火。 难怪他不肯接受他的帮忙,除了高傲的脾性外还有这一点。 笨蛋!他暗骂自己,竟然看不出来! 瞧瞧他做了什么,人家努力和他划清界线,他却白痴地拚命拉近彼此,一厢情愿地当他是弟弟,也不想想风羽是不是愿意当他老弟;果然被爱人说中了,他p.k.真是个白痴! “风羽,我的意思是……” “我也一直拿你当大哥看。”沉风羽朝他虚弱的一笑。p.k.看出来了,唉!今天是怎么回事?竟然藏不住自己的情绪,真糟,他的确来错了。“别在意,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你没有错。” “我得说抱歉。”p.k.搔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用不着抱歉,你没有错。”所以他才不愿意太依赖他啊!怕管不住自己的心,也怕他因为拒绝自己而内疚。 认识p.k.也有一段时间了,他十分了解他的为人,这种只知道保护别人的人,一旦明白自己伤到人,总会手足无措。“我并没有真的动了感情,我很庆幸自己悬崖勒马,也请你别想太多,否则……” “否则?” ﹁这里就不再是我的容身处。”沉风羽淡然的语气里大有“如果你再提这事,我就走人”的决绝。﹁天使永远不会再出现沉风羽这个人。” p.k.先是愕然地张大嘴,然后困难地吞了口口水入喉。“你这家伙一定要把事情做到这么绝的地步吗?” “我向来如此。”朝他一笑,沉风羽轻描淡写的语气让人觉得好象一阵寒风吹过,冷飕飕。 “好吧好吧。”p.k.摊了摊手,表示拿他没辙。“就算为了让我好过一点,想吃什么喝什么,今晚都算我的。” “这是当然。”沉风羽接过他递来的menu,丝毫不客气的点了昂贵的东西,让p.k. 后悔自己的海派作风。 今后的天使,依旧是他的容身处。 天使,已是夜深露重。 挨的一晚。站在天使门外的沉风羽无声地仰起脸,朝空中呼出热气,瞬间凝结成白茫雾气,慢慢扩大,渐渐消失。 如果记忆能像雾气这般轻易地消失该有多好,这样一来谁也不会记得今晚的事,谁也不会知道他沉风羽其实还是会动情。 藏不住的感情,只好等能完全拋开时再踏进天使了,他想。 虽然临走前p.k.要他保证绝对会再到天使,但他没有保证是什么时候,所以……只有等,等他把这可笑的感觉当作垃圾般打包扔掉,到那时他会再踏进天使的。 仰首望向天空的动作久得彷佛四周的时间就这么停止在这一刻,俊秀温和的外貌成功隐去看尽人事的世故与淡漠,沉风羽忍不住闭上眼享受迎面而来的清凉夜风。 秋天,是台北空气难得可以算上干净的季节。 秋高气爽,可惜他今晚的心情把这等优闲打了折扣。 “看来爱上不该爱的人不只我一个。” 低沉的嗓音狠狠敲碎沉风羽形于外的淡漠,拉他回现实。 回首暗处,出现的是他今天一整天混乱的始作俑者。 不只他一个?沈风羽转头看向车来车往的柏油路,不再回头。“我以为你只是没有对他表白。” 不该爱?他会做出这种傻事?爱上不该爱的人?很难相信啊!以他的强势,有什么事在他眼里是不该的? 忍不住嘲笑出声,谁教他说了个有趣的笑话。“这不该是从你叶子豪口中说出来的话。” “哦?”颀长的身影移出暗处,透过街灯,化成笼罩沉风羽的暗影。“那么依你看,什么话才是我该说的?” “强迫、命令、要挟之类的字眼才适合你。”沉风羽不怕死地激怒他。和p.k.的尴尬让他到现在还对自己觉得火大,叶子豪的出现正好当个不折不扣的出气筒,虽然他很清楚这筒内装的可是会致命的毒气。 但他已无暇顾及这么多,异常纷乱的情绪本来是可以平复的,偏偏他突兀的出现和一句“爱上不该爱的人”,让他无法压抑这份慌乱。 他敢打赌叶子豪肯定跟踪他进天使,也听到他和p.k.的谈话内容。 “你到底要什么?” 叶子豪拿开双唇问的烟,淡然道:“你。” “我不是你想要的。”迟疑了一会儿,他开口说出有如禁令般的名:“未央才是你想要的。” 很意外的,叶子豪竟然没有再动手焰住他的脖子,甚至连怒意都没有,只是平静地响应:“我知道。” 强势地板过沉风羽的脸垂视,细细的打量下看的是沉风羽,而非透过他的脸才能遥想的人。“我知道你是沉风羽。” “那为什么——” “陪我去个地方。”没让他问完话,叶子豪硬扣住他的手臂将他拖往停靠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他怎能轻易就范!“就算强势也该有个限度!叶子豪,今晚我没有心情应付你莫名其妙的举动,我要的是一个人静一静,不是面对另一场战役。”今晚够累了,累得他无法摆出平日的和善伪装去应付任何人,尤其是他。“放我走!” “那个地方能达到你的要求。”叶子豪头也不回地说。 达到我的要求? 错愕之际,一只巨掌将他推进助手席,然后关上门。 猛地回神,沉风羽趁叶子豪绕过车头的时候打开车门欲离开,淡漠却如警告般沉重的嗓音却也同时撂下要挟——“你敢走出一步,我就在街上要了你。” 懊死的要挟!饱含怒火的眼忿忿地瞪向站在车头前的男人。 只见他浓黑的眉嘲弄般地一挑,以带着嘲讽的口吻响应他的怒瞪:“你赌我敢不敢,嗯?” 砰!打不赢主人,打狗总成。沉风羽用尽力气拉回车门,发出砰然巨响藉以出气,响声之后是隔着挡风玻璃传来的低沉笑声,让他更是拉沉一张俊脸。 可以感觉车子因为叶子豪坐进来的动作而向左边沉了下,但沉风羽只是瞪着挡风玻璃,一点视线也不分给驾驶座上的人。 黑影突然取代了挡风玻璃前的街景挡住了他的视线。 “你做什么!?”沉风羽防备地向后贴进椅背,双臂挡在身前,抗拒的姿势实在只能用“惊弓之鸟”四个字来形容。 叶子豪伸手越过他,随着这动作不可避免地也拉近彼此的距离,完全不把他的抗拒放在眼里。 “叶……”抗议的话消失在叶子豪拉下安全带扣入安全带扣闸里的时候。 叶子豪抬起的黑瞳对上一双难掩错愕神色的眸子。原来这张脸在讶异的时候是这样的神情呵! 还有生气、微笑,与他对峙的无惧,和激情时的迷蒙……黑瞳逐渐移开视线,浮现的是咫尺却也天涯的那个人;相似的脸,在他面前不再是恐惧、惊慌、害怕的表情的脸……透过他的眼,他看见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沉风羽切切实实地察觉到这一点,也残忍地开口粉碎眼前男人的遥想:“休想拿我当替代品,我不是他的替身,我是沉风羽。” 闻言,叶子豪的黑瞳闪过恼恨的讯息,达到骇住笔意口没遮拦的沉风羽的效果后,便退回驾驶座发动引擎上路。 “我知道你不是他,用不着一再提醒我。”他只是个替身,他再清楚也不过,用不着他提醒。 “既然知道,就别一犯再犯。”被吓出脾气来的沉风羽当真不要命地顶回去。 之后,就剩一路的沉默。 第四章 黑成一片,看不见海岸与海的分野,只听得见耳边传来的浪潮声,唯一可见的以剩车灯照出的一小块黄澄区域,无法想象这就是他强带他来的地力。 位于台湾某处尚未开发、自然得连盏照明灯都没有的无人海边,仅有的光亮来自那两盏车头灯,仅有的观光客只有两个,其中一个还是被迫前来的。 这里的风,带着浓浓的海水味。 “知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燃着火光的烟头指向一处看不见的黑暗,叶子豪问着在他身边的沉风羽。 “那么黑能看见什么!”沉风羽没好气地回道,情绪还停留在被强拉下车,莫名其妙得坐在他身边的恼怒中。 “那是核四预建地。”手臂下的身子突然一僵,似乎因为他的话而显得紧张。“怕辐射?” 北寮!?他带他到贡寮?从台北市区到这里?“你欣赏风景的方式让人不敢苟同。”沉风羽别过脸,刻意不看他指的方向,目光落在黑压压的大海上,抬手拨动既黑且密的卷发,让发丝不至于挡住视线。“三更半夜、什么都看不见的无人海边、核四厂预定地的附近——多奇特的审美观。” 低哑的笑声传进沉风羽的耳中,原该因为他冒犯的话而动怒的人现在却笑得很开心,难道他听不出他在挖苦他? “你是叶子豪吧?”他怀疑自己是被有张和叶子豪相似脸孔的人绑架,眼前的男人不像那个冷凝着脸和旁人划清界线的叶子豪。 “为何这么问?” “你会笑。” “很奇怪?” “如果是邪笑、奸笑,再正常也不过,但我怀疑自己刚听见的不是这种笑声。你似乎很开心。” “因为找到一样的人。” 一样?他和他一样?沉风羽倏地僵住嘲笑的表情,想起他们在天使外头的对话,不得不收回视线放在他身上。“不一样,我感情放得不深,可以收得回来,你不是。你投入得大多,不可能说停就停。我和你不一样,我没那么笨。” 笨?“没人敢说我笨。” “很荣幸我是第一个。”初次动情也在动情的同时失恋,这份情绪该是复杂得紧吧! 偏偏现在只剩下对他的愤怒,残忍无情地开口讽刺,完全把生死置于度外而不自知。 直到黑瞳饱含排山倒海般的怒气,在车灯的帮助下让他看得真切,沉风羽才想起自己随时随地都有被弃尸在这里的可能,这才敛下脾性。 “为什么一再激怒我?”叶子豪强扣住这张令他失神的脸,同时吐出质问:“你该清楚,激怒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明知道我会惹火你,你又为什么一直找上我?”他反问,无视下颚隐隐传来的疼痛。“是你自己找气受,怪得了谁。” 两方质疑,份外有默契的,谁也没有给谁答案。 叶子豪在他开口要求之前先松开箝制的手,重新看向方纔所指的核四厂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的目光该放在那里,暗黑无趣的海无法吸引牠的视线,反倒是车灯边清晰可辨的男人侧脸,逐渐的吸引他投注目光,忘了之前不看他的决定。 那是张忧郁且深具魅力的男人脸庞,如果没有戴上一副冷淡的强势面具,这会是张动人心弦的脸,不管是男人女人,都会因为他现在这份显而易见的苍凉感到震撼,觉得心悸。 那个和自己有着相似脸孔的男人到底有什么地方特别到值得他露出这种表情?让这样一个呼风唤雨的男人甘心自囚在一份不该的感情里,而这个“不该”又是什么样的“不该”? 爱上不该爱的人,不是因为爱的是同性而不该,至少他不是;他的“不该”是因为爱的人不可能爱他、是因为爱的人只把他当弟弟看待,所以不该。 那,叶子豪的“不该”又是什么? 看着阳刚却也藏不住忧郁的侧脸,沉风羽不自觉陷入迷惑深渊。他明明可以把这份忧郁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什么要故意让他看见? 难不成……“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妥协。” “我没这么打算。”叶子豪又点了根烟,零星的火花暂时引开沉风羽投注在他脸上的视线。“我要你,不必考虑你是否心甘情愿。” 他说的是事实,沉风羽没有反驳。几次的对峙让他学到教训,熟知他的强势作风,这样的人不可能选择以退为进的招数,是他错想。“是啊,你有的是办法威胁人。” “你真了解我。”叶子豪低声嗤笑道,拉他跳下车盖,坐回车里。 “要走了?”终于要离开这乌漆抹黑的地方。沉风羽庆幸今晚还算风平浪静,至少,这个风浪的作手今晚异常安分。 但,叶子豪接下来的动作毁了他的庆幸。 助手席的椅背忽然毫无预警地往后倒,使得不知情的沉风羽跟着向后倾,跌躺在调成水乎的椅背上。 “你做什——唔!” 缠绵的热吻阻断沉风羽的话,被迫开启的唇一样被迫应和着共舞,只能用手隔开彼此,徒然地挣扎,直到双手被扣进霸道的虎口,强制在头顶。 “证明我的话。”缓缓抬起埋在削瘦颈侧的头,连带移开舌忝吻的唇舌,叶子豪半压在他身上,与他互视。“我要你,不必考虑你是否心甘情愿。” “你真的疯了。”轻喃得到的结论,不能说不讶异。爱一个人爱到四处找寻能暂时代替的复制品,这行径,需要爱得多深才会疯狂如斯?“为什么不以对我的强势去对他?就算不是心甘情愿,至少,在你身边的是你想要的真品,不是复制品、而不是替身。” 叶子豪闻言,退回驾驶座上,不发一语。 “爱一个人爱到连伤他都舍不得?”他没爱过,就算不久前差一点就要爱上谁,也因为不可能而无疾终了,所以他不懂;他知道除了需要会伤人外还有爱,但哪一个威力较大,他没机会比较。“让你宁可伤害自己、欺骗自己,这代表什么?是深情?还是懦弱得不愿看见他拒绝你的表情?” “你话太多了。”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会选择强留一个复制品在身边,却不拿同等的强势去面对他?你的作为,算是逃避还是因为爱得太深,所以宁可伤自己也不去伤他?” 又一根烟燃起火光,迷蒙的白雾模糊车内的视线,谁也看不清谁此刻脸上的神情。 就像弥漫在车内的轻烟般,沉默也跟着充斥在车内,没有人想先开口说话。 最后,是叶子豪下车的动作打破这份静谧,颀长的身影,倨傲地朝车灯照不到的黑暗移去,唯一有光亮的,是在叶子豪唇间的烟。 沉风羽看着,不见他有停下脚步的态势,在想到要克制自己的脚步前,身体已经先一步有了动作,下车追着渐去渐远的淡淡红光。 还不到一分钟,他庆幸自己追了上去,赶得及在叶子豪往更深的海里走之前拉住他。 虽然一时重心不稳让两个人狼狈地跌坐在不时有海浪涌上岸的海滩边湿了一身,但总比死一个人好。 “你这个疯子!”拍打上岸的海浪掩去沉风羽吼出口的错愕,但冰凉的海水却减不去那一剎那间因为叶子豪执意往海里走的义无反顾而激起的紧张怒意,气得他全身发烫。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冷静。”漆黑中,叶子豪看不见压住他的人是什么表情,但事实上,他根本不在乎他是什么表情。 他不是他要的,他只是一个替身,一件复制品,怎么样都取代不了埋在他里最深处,撼动他灵魂的那个人。 冷静!?“这就是你冷静的方法?”令人不敢苟同。再怎么无视他人,他也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一个人步步走向死亡而什么都不做。 偏偏,叶子豪轻描淡写的语气让他觉得自己救人的举动很蠢。“下一次我不会再拦你。” “你以为我想死?”讶然爬上叶子豪的脸。哈哈,他看起来像是会自杀的人吗?“有趣。” “很荣幸成为你笑话的对象。”疯子。沉风羽撑起自己要站起来,却又立刻被强拉跌进海水里,脸贴在湿透冰冷的西装上,耳边却听见足以让人发热的心跳声,矛盾的知觉感官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叶子豪!” “第三次。” “什么?” “你喊我的名字。” 话里的肃然让沉风羽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那个……未央从来没喊过你的名字吗?” “他不敢。”三个字哼哼笑笑地从叶子豪口中吐出,让人听不出是嗤笑还是叹息,抑或是嘲讽。“从来都不敢。” “为什么?”好奇就像一个接着一个的泡泡浮上来,他来不及压抑,嘴巴已经管不住地开口。 “他是我弟弟。” “咦?”他刚刚说了什么?沉风羽想问得更清楚些,怎料叶子豪突然自顾自的站起身,转向车子的方向走去,把他一个人丢在原地。 沉风羽追上前,在想到他把他丢在这里的可能性有多大之前,先占据他脑海的是他刚刚那句他听不清楚的话。“你刚说什么?” 叶子豪没有搭理他,脚上的步伐开始有些急促,懊恼刚刚失口说出的话。 懊死!他为什么要告诉沉风羽这件事?没有道理跟他说这么多的。偏偏他管不住自己,在天使看见强颜欢笑的沉风羽之后,他觉得愤怒,同时也高兴,因为他和他一样,一样面临不该爱却爱上的窘境。 但该死的,他逃月兑得如此快,而他却还在原地自囚。 他,叶子豪,竟然没有沉风羽来得洒月兑干脆,甚至想紧握一个替身妄想藉由他从这种得不到的痛苦中解月兑。 炳!这竟然是他叶子豪在做的事。 他愈想,对自己的不满愈浓,脚下的步伐更是加快许多。 突然,后方年起的拉力止住他的脚步,追上来的人同时挡住地的路,相似的脸倏地成为唯一的视界,震慑了他,令他不得不停下来。 “说清楚。”沉风羽的好奇心被他挑起,知道自己不该再深入,但忍不住,他自知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好奇,所以总给自己带来麻烦。 因为好奇,所以会接近令他好奇的人事物,然后旁人会误将他的好奇当作眷恋,以为他动了情。 其实,当好奇心过后,他还是那个决绝淡漠的沉风羽;那个令他好奇的人或事物,在满足他的好奇心之后,便会被他放逐到全然陌生的原点,不会恋栈,也从未恋栈过。 所以,他可以停留在任何人的身边,却不长久,不是不变、不是变心,从没爱过怎么算是变心?他只是单纯地因为好奇心不再,所以离开,所以再度成为随风飘扬的轻羽。 是那些人看不开,才对他念念不忘,而现在,令他好奇的是眼前的叶子豪。 原本该敬而远之不去招惹的人,因为三番两次的相遇,让他逐渐好奇;在满足好奇心和远离危险的警讯之间,他选择前者。 “好奇心会杀死猫。”叶子豪冷冷地丢出警告。 “是你故意设下的陷阱,我已经跳进去,月兑不了身了。”沉风羽淡然地一笑置之,要用什么代价换到答案他再明白也不过,心里早就有底。“何况,就算我想月兑身,你也不允许。” “我没这么大的本事。” “如果没有,那些公司又怎会不敢让我进去做一名小小的业务员?你在断我的生路。” “我说过我会毁了你。” “你的确说到做到,差点把我逼回过去的日子。”他真的差点就在天使、就在今晚,变成过去那个停留在任何人身边一夜的沉风羽;如果不是和p.k.年起的尴尬,他真的会重操旧业。 “你会在乎?” “不,我不在乎,但……”越过他面向漆黑汪洋,不自知勾起的笑有多么苍凉自厌。 漆黑的背景下,浮现一张豪爽阳刚的俊朗脸孔,这张脸的主人几个小时前还抱怨他刁难他,故意点了昂贵的法式焗海鲜整他——那个将他当弟弟在疼、在呵护的大哥,那个他险些动情的男人……他不在乎自己和几个男人睡过,但是介意这些事净上演在p.k.眼前;过去他是不在乎的,因为他只将他当作生命中如同往常的过客般看待,现在却无法将他等闲视之。 日久生情——原来这句话也适用在他沉风羽身上,否则,不会有今晚的失措,也不会宁可被他架来这儿,也不肯躲进天使寻求庇护。 而现在,有一段日子是不可能再到天使酒吧了,他想。 但地球仍在运转,他还是必须找工作,而他相信他绝对会用他商场上的影响力阻扰他,直到他认输为止。 早晚都会败在他手上,与其到最后手上什么谈判筹码都没有的狼狈,倒不如趁现在,用注定暂时失去的自由换一个令他好奇的答案。 “告诉我,你的『不该』是什么?” “你不该问。” “我总要知道自己是谁的替身、谁的复制品。” “这表示你认输?” “是的,我认输。”压下阻止自己承认投降的高傲脾性,沉风羽顺着他扣住自己下颚的手势抬眼,“你赢了,这样可以了吗?” 让人脸红的法式热吻取代沉风羽想要的答案。不能抗拒,他必须接受,因为这是测试,测试他的顺从到哪种程度。 所以他反手抱住吻他的男人,回以同样的热情,空泛、没有意义,纯粹以主导一切的热情。 当背隔着湿透的衣裳感觉到温热却坚硬如石板的车盖时,沉风羽愕然睁开眼瞪向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神智清醒了一大半。 “叶子豪!”企图吼醒压在他身上的人的同时,沉风羽也动手拉扯和他同样湿透的西装,猛力扯出皱褶,却推不开执意吻他的人,也唤不醒。 叶子豪彷佛掉入幻想中无法自拔,或者该说不想离开。 口中频频倾吐的爱语针对的是沉风羽到现在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未央,而他沉风羽,只是一个替身。 “未央……我爱你,你知道吗?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你能懂吗?懂我的感情、懂我的气恼、懂我为什么这样对你……你懂吗?” 重重躺回车盖,沉风羽放弃挣扎,他挣不开他的力道,只能任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已经迷失神智,把他错想成那个叫作未央的人,现在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承受来自于他的一切,还有庆幸现在是三更半夜,这里是只有叶子豪这样疯狂的男人才会来的无人海边。 但是随着湿黏的衣物一件件落地,凉冷的海风依旧,冷得沉风羽直打哆嗦,最后只能反手抱紧身上错把他当成别人在爱的男人取暖。 他的搂抱反而拉回叶子豪的神智,愣愣地垂首看着身下神似的脸孔。“你在发抖,怕吗?” “清醒了?”冷风一呎,沉风羽微颤的唇轻扯出嘲弄。 “你怕我?”和他一样怕他?苦涩的笑容凄凉更甚海风,叶子豪收回贴在他胸前的手掌向后退。“妳也怕我呵!” 沉风羽扯回他,没好气地轻哼出声,替他卸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钮扣,边说:“换你果着身体吹风看看,不觉得冷就不是人。” “沉风羽?” “我不怕你,你没有什么值得我怕的地方。”不过是一个自因于苦涩爱恋的可怜男人,同情都来不及了,他怕他什么?“再说一次,我不怕你,认输是因为我自认赢不了你,不是怕你,总清楚了吗?” “为什么不逃?”他大可以逃到天边远让他找不到,为什么要用自己来换取他不为人知的秘密?只因为好奇他就可以赔上自己?他想不透。 “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他倾身主动吻上叶子豪愕然微启的唇。很好,总算扳回一城。“你设好了陷阱,我是个很好奇的人。” “为了满足可笑的好奇心就把自己送上门?”谁都知道这生意有多亏本。“你不是做生意的料。” “我不把自己算在成本里,所以不认为亏本。”含笑的眼是无所谓的空茫,彷佛什么东西,包括自己,都能马上舍去做的彻底决绝。“告诉我,你的『不该』是什么?” “好奇心会杀死猫。”叶子豪压低身体,吻上无视于他的警告依然含笑的唇,一手握住他的肩,一手则往下滑移,探进敞开的裤头挑逗其下的敏感。 沉风羽轻吟了声,应和的申吟中涌现浅浅的情潮。和他所想的一样,只要他叶子豪有心,绝对能变成一个调情圣手,可惜,他似乎学不来温柔,否则那个未央怎么会怕他? 伸长双臂反抱住他,不行,真的太冷了,唯一的热源就是他,不抱紧一点怎么可以。 但,即便如此,微颤的唇依旧吐出执着:“给我答案。” 碧执的家伙。“你只有这点像他。”逐渐浓重的喘息声带着若有似无的感叹,不知是赞美还是无奈,带有的嗓音让一切变得模糊。 “叶——啊……” 他还是没有给他答案。 未央,依然只是个名字。 第五章 多年后,得到答案的沉风羽依旧无法选择离开。 午夜梦回,因为口渴醒来喝水的沉风羽在解了喉咙的干渴后便无法入睡,于是他靠坐在床头,越过与床相对的窗凝视一方被窗棂限住大小的夜幕。 没有星星,只有一片黑幽。 尽避他的动作已经尽可能做到轻巧无声,但还是惊醒了床上的另一个人。 “你还没睡?”带着浓浓睡意的嗓音低喃浑厚,在没有开灯的房里听起来有些温存的微温,令人有种混沌的心安。 但沉风羽明白,那只是他迷人的地方之一,不具任何意义。“我该走了。”他起身,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衣裤套上。“别忘了早上九点半的早餐会报。”边穿整衣物,他不忘交代公事。 “嗯。”床上的人挥挥手算是响应。 沉风羽调整领带,离去前先走到大床边,弯身吻上还躺在床上的男人。 果里的健臂在黑暗中准确地抓住他,一个翻身又把他带到床上。 “子豪!”沉风羽惊叫出声,完全没预料到他会有这么孩子气的举动。“你做什——唔……” 热吻唤醒他今夜激情的记忆,沉风羽的唇遭到封锁,闷在胸口的气呼不出来,令他涨红脸,难受地拱起背脊。“唔……” 一吻毕,叶子豪舌忝着溢出他嘴角的甜酿。“搬来这里。” 沉风羽立刻不假思索地摇头。“这会妨碍你的生活。”说话的同时,他推开叶子豪的手从另一边下床。“我走了,别忘记早上九点半的早餐会报。” 黑暗的房里不再传出一丝声响,他知道他又为这事生气了。 但当初约定好不得干涉彼此生活的,不是吗?何况他们的关系必须保密,如果住在一起,会惹来什么风波他难道不知道? 恐怕又是一时兴起,可能最近几天叶蒙大宅又出了什么事让他心烦吧!他想。 必上铁门踏进电梯,不一会儿工夫,沉风羽人已经走出位于台北市中心的高级住宅大厦,没入昏暗的夜色里。 他不知道住在叶家大宅的他为什么还要花一笔钱买下这层公寓,但有钱人的想法就是这么难以捉模,不是吗?要不他怎会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还模不清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甚至还赔了自己。 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因为他不放手,也因为自己懒得挣月兑离去,因为……呵,因为日久生情啊! 在一次教训之后,他还是学不乖地又犯了这个毛病。明明就知道需要比被需要糟糕,爱人的一方永远比被爱的一方凄惨,偏偏还是跳入这圈套之中挣不开身。 是不是人都有这种通病,愈想避免的事情就愈会发生,所以一生总是悔恨多于快乐,总在犯自己想避免犯的错? 就算他真的可以硬下心离开,叶子豪也不容许他离开——两年前在发现自己的感情,他曾企图要离开,却在来不及开始前就宣告结束。 那时,他的要挟是天使酒吧。 他冷笑地告诉他,如果不想天使酒吧成为绝响,就乖乖做该做的事。 如果他报复的对象是自己,他觉得无所谓,但连累了别人,尤其是p.k.,他就真的无法原谅自己了。 也许是找不到比他还像未央的人,所以他才一直勉强以他当替身吧!他想。不知道是该为这情况感到高兴还是伤心。 末央——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多年前的“不该”找到答案的时候着实令他愣了下,也因为这份“不该”来得突然又难以想象,深深震撼了他,想不到他竟爱上绝对不该爱的人。 除了同为男人外,他还是他的弟弟。 也难怪他无法示爱。 沈风羽勾起唇角笑了笑,不明白自己现在酸酸溜溜的心情该算什么,嫉妒叶未央?还是同情叶子豪? 抑或是——可怜自己? 坐进车激活,沉风羽沉子躺进驾驶座的椅背,车子里弥漫的芳香剂压过叶子豪留在他身上的气味,让他得到被释放的自由;尽避心知肚明这只是暂时,但已弥足珍贵,不珍惜就太笨了。 放下手煞车,踩低油门,红色的bmw扬长而去,融入繁华的台北的霓虹之中。 天使仍然是老样子的装潢、老样子的气氛、老样子的热闹,什么都没变;酒吧的主人也还是老样子,在吧台后头忙着调酒以及跟客人谈天说地一般的闲扯淡。见到刚进门的客人,p.k.扬手打了声招呼:“嘿,风羽。” 一听到“风羽”两个字,酒吧里此起彼落的交谈声瞬间静了一半,众多的目光齐朝门口一望,每一个人的眼均胶着在刚进门的沉风羽身上,给予巨星莅临般的高度重视。 即使过了这些年,“沉风羽”三个字在天使里仍然是个传说,而这传说是活生生、可以看得见的,也就没有可以变成旧消息逐渐被人遗忘而消声匿迹的机会,造成每一次他出现仍然会惹人注目的结果。 被投以注视的沉风羽已经习惯在众多的目光下做自己的事,一脸和善却淡漠疏远的笑容不变,步伐稳健地走向吧台。由于平常的指定席——吧台最角落处早被人占去,懒得生事的他于是决定改换他处。 “等等。”p.k.叫住他,回头朝霸占指定席的男子开口:“我说过这位子已经被指定,你也答应我只要指定席的人一来就换位子。” “p.k.,不用了,我换个位子就——” “沉风羽?”角落的男人抬头,无礼地打断沉风羽的话,如隼的黑眸定定锁住他,眼中不乏散发出惊艳的讯息。 他就是传说中的风中飞羽?雷廷文滑下高脚椅,遵照自己的承诺让位,转而坐上隔壁的座位。 “你是沉风羽?”见来人不予响应,雷廷文又问了声。 “你认识我?”沉风羽坐上指定席,神色因他刻意的重复问话而起戒备。 雷廷文摇头。“我听说过你。一整晚,在这里听见很多次你的名字和叹息。” “叹息?”奇特的用语让沉风羽好奇心大兴,接过p.k.递来的水,侧首看着身旁的人。“我的名字让人叹息?” “你让人叹息。”一整个晚上,他听见的不只是有关于他的传言,还有四周嘈杂声里对得不到他的哀声叹气,差点让他以为自己跑到某人专属的后宫,听见一票子缤妃哀怨自己被打入冷宫的可怜。 “沉风羽”这三个字就时常被这些个缤妃提及,也是他们长吁短叹的主因,让他很感兴趣地想见见这个人。 而这个叫p.k.的老板说他不一定会来,所以他只是碰碰运气留在这里,想不到真能等到他。 “第一次来天使?”沉风羽毫不惊讶的口吻表明这种经验不是头一遭。 “误打误撞进来的,但是这里真的不错。”自由、不受拘束、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真的很舒服。雷廷文环顾四周,满意地直点头。 “谢啦!”p.k.以天使主人的身分说道,免费请了他一杯琴汤尼。“算我的。” “冲着这点,我对天使的喜爱又更加一层。”雷廷文举杯向p.k.一敬,豪爽地干掉。 “祝你玩得愉快。”沉风羽淡说道,双手交叉平贴在吧台楼面,目光落在双手,以肢体语言表示不打算再和人交谈的讯息。 短暂的自由时间里,他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杂乱的声音所交集而成的讯息毫无用处,却能充塞在脑海里,让人无法深思平常悬在脑子里那些不愉快的事,所以天使的喧闹能帮助他排开脑海里不必要的声音。 在极度的吵闹中,沉风羽才找得到属于自己的宁静。 从西装暗袋拿出根烟叼在唇边,模遍全身口袋后,最后他食指轻叩台面,“p.k.,有没有——” 从旁边伸来一道小小的火光,沉风羽侧首望去,方纔的人还没离开。 有别于金或银的材质所制、一般市面上看得到的打火机,在自己眼前的,是浅木色雕刻着一个黑漆绘色的狼头打火机,很别致特殊,让沉风羽的目光盯着它看了很久。 打火机上的人依然燃着。 视线从打火机移到它的主人身上,沈风羽倾身向他,借火点于。“谢谢。” “不谢。”雷廷文收回打火机,自我介绍道:“我叫雷廷文。” 沉风羽点点头算是响应。 “你为什么——” “雷先生,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没有聊天的兴致。”和善的微笑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又不会显得两相冲突的,恐怕只有沉风羽一个。“可以的话,各自享有各自的安静好吗?”彷佛刻意似的,沉风羽在两人之间缓缓吐出一口烟,以为屏障。 “你是个表里不一的人,沉风羽。” 雷廷文莫名其妙地吐出观察的心得,令被观察的人不悦。 沉风羽捻熄烟,离开椅子站起身。“我走了。”今天不是怕该来的日子。 才移开一步,就被身后的人拉住,沉风羽正要开口说话,就被雷廷文先他一步挡了下来。 “我并非有意吵你。”他边说边站起身,“如果我吵到你,那我走。”打开皮夹抽出千元大钞放在吧台上,他朝沉风羽和p.k.分别颔首。 “喂喂,你给太多了。”p.k.赶紧叫住人,准备找钱。 “留着下次抵扣。”雷廷文不在意地说,全副的注意力都落在沉风羽身上。“希望下次见面时你能有聊天的兴致。”说完,便转身往大门方向走去,没有回头,决绝得让留在原地的两人傻眼。 “这个男人不错呵!”很豪爽也很识时务的一个人,很好,他喜欢这种人。 “你的意思是要我考虑他?”连人家是不是这个圈子的人都不知道,就要他把他列入考虑?呵,p.k.这媒婆做得可真胡涂。 “至少他不是叶子豪。”一提到这个名字,p.k.就摆出一张老大不爽的臭脸,几年下来早成了习惯。“你还在他那里工作?” “嗯。”沉风羽回答得干脆,他在一开始就已经将事情源源本本地告诉他,他会知道自是当然。 “他不适合。” 不适合?沉风羽浅笑出声:“不适合当上司,还是不适合当情人?” “情人。”那种人,爱他或被他爱都是痛苦。“我在天使看过太多情情爱爱,累积的经验可以写成一本书。” “是吗?那身为爱情专家的你为什么搞不定和你爱人的争执?你们的冷战还没结束吧?” “你……”p.k.瞇起眼,面目狰狞。“你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拿一张笑脸刺人心坎的功力惊人。”真的感到心痛啊! 沉风羽手拿起喝习惯的yukiguni浅啜一口,另一只空出的手撑着下巴。“他只是上司,不会是情人。”他太清楚自己和他的不同,若变成情人,他自己也无法想象那会是怎生的画面。 黯然的目光盯着黑色大理石材质的吧台台面,因为灯光的明灭不定,台面时有时会映出自己的脸——一张拥有和善笑容的脸。 明明与自己苦涩的心境不符,偏偏就是无法改变。 这张面具戴得太久,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取下了。无奈的他只有对映在台面上的脸扯开淡淡一笑。 头顶忽然被一只大掌压下,令沉风羽抬眼看向大掌的主人,发现p.k.正以温柔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抬眼看看额前的手腕,又移向p.k.。“你干嘛?” 他也不知道。p.k.盯着自己的手,陷入迷惑的思绪,最后决定上下拍了拍,像拍惹人怜爱的小狈狗的头一样。 “p.k.?” “这个……”他收手伤脑筋地按上自己的脑袋,侧首想了想,黝黑的脸浮上两抹浅不可见的红晕。“我在安慰你。” 他很清楚风羽的感情归向,却不能开口点明。风羽的自尊心太强,当年在他察觉他对自己的感情并表明之后,几乎有半年的时间不见他到天使来过,那个教训他深深谨记在心。 那半年的时间他很担心他,却不知道他住哪里,尽避自己算是和他颇有交情,但始终有段距离,他的私事只要是他不想说的,他一概不知。 不管是谁,似乎都无法踏进他的私人生活。 懊死不公平的是,只要风羽想,便会有人自动打开大门迎接他踩进自己的私人生活,也不管留不留得住这样一根比空气还轻的羽毛。 真是个自尊心强的家伙。 允许自己看透别人的私事,却不容许任何人踩进他的私生活,啧! 之所以知道叶子豪和他的事——唉,那是因为叶子豪曾把矛头指向他,到天使威胁他不准接近风羽。 一间之下才让他把事情说出来,也才知道自己成了能箝制风羽的人质,真是气死他了! “很特别的安慰法。”沉风羽伸手模上被拍抚的头顶,哼哼笑出与脸上的和善全然不同的微恼。“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小表。” “你以为我会让一个小表进天使?”在沉风羽空出的酒杯倒进威士忌,p、k.笑道:“未满二十岁不得进入,门外不是贴了吗?” “你真会转移话题。”不得不服输,反正本来到天使就不是为了找人吵架,和p.k. 只是斗嘴,并没有真要吵架的意思;而且他对自己的好一直让他觉得温暖。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因素让他不讨厌人和这个世界,p.k.是绝对也唯一的答案。 因为他,他开始喜欢人,也变得较不在乎曾看过,或正在看的那些人性丑恶;减了些愤世嫉俗,让自己的心变得比较柔软,这些都要感谢他。 “我很感谢你,p.k.。” “喂,不要说这种让我头皮发麻的话成吗?”他已经感觉到鸡皮疙瘩从脚底板往头上窜爬,在冷气的助力下更是恶心得让他直打哆嗦。 “我是说真的。” 沈风羽倾身向他,俊雅秀丽的脸孔突然成为他眼界唯一的特写,令p.k.不得不往后退一步。 看了很多年,他还是不习惯这样一张出色的脸孔在自己眼前突然放大。 “我很感谢你。”和善的笑脸化成严肃的神情,说明此刻他是认真的。 p.k.一愣,半晌笑咧开嘴,伸手再度拍拍他的头顶。“我知道、我知道。” “别拿我当小表看!”不习惯这动作,沉风羽微恼地拍开他的手。“再这样我就——” 被拍开的手掌突然伸向他,勾住他的后脑拉向p.k.的脸,过近的距离让他吓了一跳,但瞥见p.k.的神情,欲出口的询问瞬间吞回喉咙。 “别因为我而委屈自己,风羽。”p.k.压低的声音里透露着不悦与霸气,俊朗的面容隐约带着无法形容的……该怎么说?怒气,还是杀气比较贴切? 这一瞬间,沉风羽觉得自己似乎不认识眼前扣住自己的男人。“p.k.?” 立刻,几乎不到一眨眼的工夫,眼前又是p.k.平日说笑自若的神情。 他呵呵道:“叶子豪要惹我还得秤秤他自己的斤两,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呢!” 沉风羽紧张地问:“他出手了?” “没有。”真爱瞎操心。p.k.松手改拍他的脸颊,眼前沉风羽茫然的神情还真诱人,只可惜自己的一颗心早给了别人,无法爱他。 如果爱他,那他视如弟弟般疼爱的他就不会和叶子豪牵扯不清,不是吗? 那男人太复杂,而太复杂的男人最不懂爱,根本不适合需要被爱、被呵护的风羽,尤其是在这个目前社会还不见容的圈子里,所必须忍受的事情太多——旁人的目光、不得不隐瞒的感情,这让风羽更需要被单纯的疼爱呵护,更需要一双能帮他遮风避雨的臂膀。 而这两样东西,叶子豪都不能给,因为他本身就是狂风暴雨的始作俑者,哪能守护什么! “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别顾忌任何人,包括我在内。”p.k.终于忍不住说出心里想说的话。 沈风羽向后倾躺进椅背,唇角扬起几乎淡不可见的笑。“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大做的事。”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对自己的期许、没有对未来的目标,空空荡荡的像副蝉月兑后留下的空蛹;在进入现实的社会竞争之后,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就算知道自己爱上叶子豪,也没有特别想要做什么以得到他的心。 不是不想要,而是知道自己要不到,所以就不想浪费力气去求,久而久之,他已经习惯这样近似于单恋的感情。 苞在叶子豪身边久了,当初一股傲气早被他霸道强制的作风消磨殆尽,一身反骨也被磨得圆融,成了他手中一颗听命行事的棋子。 心境上的转变大得连自己都惊讶,再加上很清楚自己压根儿就没有积极进取的冒险精神,被动受控的生活对他而言是种难能可贵的平静,现在的生活就已经让他感到满足,不觉得有改变的必要。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回绝叶子豪要他搬进那大厦的邀请,虽然说那是命令远比较贴切。 搬进去,总有一天是要搬出来的,又何必那么麻烦,是不? 就这样过下去,直到叶子豪决定丢开他这个替身;等那一天到来,再看看要怎么过吧!他想。 看着陷入自己思绪中而失神的沉风羽,p.k.叹了口气。 到什么时候这小子才能活得积极点,这种近乎一切随缘的态度实在让他有种想劝他上山当和尚的冲动。 可这话他不能说出口,怕就怕这小子真的就这么听话地跑到山上剃度,面对佛祖直到老死。 第六章 急促的脚步声的主人穿过茂叶集团总公司一楼大厅,和柜台人员点头打了声招呼后,转进高级主管专用的电梯直达二十搂总经理办公室。 他竟然睡迟了!沉风羽在心里暗叫糟糕,脚下的步伐更不敢有所迟疑,赶紧半冲带跑地走进总经理办公室,看见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时,才想起九点半的早餐会报,又立刻转往十八楼的会议室。 站在会议室门前做了个深呼吸,他才缓缓悄声开门进入。 与里头投来目光的所有主管点头照面后,视线扫过叶子豪,发现他没有像其它人一样看向自己,而他身后习惯由身为秘书的他所坐的椅子则被一个他没见过的陌生面孔占据。 沉风羽愣了下又即刻回过神,直接坐在靠近门的第一张椅子,拿出准备好要交给叶子豪的报表。 正当他要递上报表的时候,占据他座位的女职员已经抢在他之前送上报表,让他只能在众人的目光下僵直着身子坐回原位,模样煞是难堪。 是这样吗? 沉风羽低头看着手中的报表,心里为了有些了悟的事感到酸溜。 不该这样的! 低头盯着报表的沉风羽用力闭上眼,强迫自己压下心头那份涩然的酸楚,告诉自己不该这么在意他对自己的态度,迟到的人是他,在公事上本来就该受到谴责,哪有什么话好辩驳。 贪恋自由的滋味让他在天使和p.k.忘我地聊到凌晨,回家又忙着准备今早餐会后其它行程的安排,太晚睡的结果是早上爬不起来,虽然是为了公事,但也无法构成理由,因为他大可以早点回家却宁可留在天使。 自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点难堪他还受得住。沉风羽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再抬头,与平日如出一辙的和善笑容使得因为叶子豪的严峻而带来沉重压迫感的会议室像被拂开一片乌云般显得轻松了些。 会议上几个高级主管暗暗吁了口气。天晓得在沈秘书进来前会议室的气氛有多凝重啊!明明就是在报告公司业绩可望超出年初的预估,偏偏这气氛就像公司惨遭清算似的乌云罩顶,没有人明白为什么听见公司业绩奇佳的总经理还是摆出一张臭脸。 约莫十五分钟后,叶子豪收起笔,薄唇冷淡地轻吐:“散会。” 语毕,所有高级主管纷纷起立,个个迫不及待地准备当第一个冲出门外的先锋。 坐在最靠近门的沈风羽自然起身为他们打开门,瞧见他们如释重负的表情忍不住加深脸上的笑容,顿时忘了方纔的酸楚。 在与各主管颔首目送时,方才占去他座位的女职员走到他身前,扬起的笑容里有股不认输和胜利的自得,嘴里却吐出十分客套的话:“抱歉,沈秘书,因为九点还不见你来,所以总经理就叫我开你的计算器打印报表,你不会介意吧?” “怎么会。”沉风羽朝她一笑,知道她的笑容和话中的挑衅,虽然很想告诉她“小姐,妳找错对像了。”,却也没有办法明说,因为那是身为他上司的叶子豪的禁忌; 他只得尽替身的最大义务接受根本找错对像的挑衅,保护上司,也保护他代替的那个人。“谢谢妳的帮忙。” 他温文有礼的道谢反而让这名女职员吓了一跳,最后只能点点头响应,走出会议室大门。 只消一会儿工夫,整间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人。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办公室了。”见叶子豪没有反应,沉风羽当他已经默许,转身就走。 就在转身的剎那,右手腕突地被牢牢一扣,扯动的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转了半圈,回神时人已被制在门板上,耳边砰然一响,叶子豪另一只手将会议室大门使劲甩上,彻底隔离内外。 “总……”本来想开口问怎么了,但心细的他察觉列在自己眼前的男人并不需要多余的声音,于是又闭上嘴,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 饼了好半晌,叶子豪终于有了动作。他弯身垂首,将脸埋进沉风羽的颈间,深深吸纳淡薄似无的古龙水香味,再缓缓吐出热气。 这样的情况持续许久,久到这样的气氛和两人的姿势形成一种暧昧的氛围频频敲击着沉风羽的心,几乎又要将他敲进更深更沉的泥淖时,叶子豪低哑的声音适时将他自灭顶的边缘拉起。 “订婚宴,后天晚上。” 订婚宴!?三个字如同巨雷般轰轰然劈进沉风羽耳里,霎时,他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表情面对这个消息。 是该笑着说声恭喜?还是该好象自己被伤害了般地满脸苦楚? 他知道自己做不来后者,只好扯开明知道会很难看的笑道:“恭喜你。” “不是我的。” 倏地抬起的黑眸如往常一样总能牢牢锁住他,接近自己的薄唇吐出咖啡的香醇,却也带着酸涩及怒火的热气。 “是他的。” 他?叶未央?“为什么?”几天前他才将他从医院夺回来,现在却说他要订婚了?这情况的急转直下教人难以理解。 “因为是我一手安排的。”不准他投入除自己以外的男人怀里,偏终其一生也注定得不到他,该死的!既然自己痛苦如斯,他也休想好过。“我绝不让他回到季劭伦身边,绝不!” “你得不到的,与其让别人得到,不如在这之前将他送入绝境,让别人也得不到,是吗?你宁可安排一场婚姻困住他,也不愿告诉他你爱他?这就是你一个礼拜以来暴躁不安的原因?” “沉风羽!”咬牙吐出名字的口吻像极了咒念仇人的名般憎恨。他太懂他,懂的程度让他觉得危险。 被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了解,无疑是将弱点尽曝光在他人面前,等着对方将自己砍杀成千片万片。 懊死的!为何他要这么了解他。 一双手忽然环住他的背,轻柔平静的嗓音在叶子豪耳畔响起,夹杂着他听不出的心疼。 “你要伤害自己到什么程度才够?一个人要惩罚自己总有个界线不是吗?你这样已经太过,应该收手了。” 知道他爱得有多辛苦,让看了几年的他为之心疼,心疼到忘了因为爱他爱得自残、爱得自虐的自己有多痛苦,满心只惦记着要平抚他的痛,却忘了自己。 对沉风羽来说,每一回从他嘴里听见叶未央的事都是一种凌迟,看见他在自己面前流露对叶未央的深情、因为叶未央而动摇的神色、因为叶未央而骤变的情绪……每看一回便是一种折磨,有哪个人会愿意笑着听自己所爱的人诉说对别人的感情? 可,好笑的是,他每次都在扮演这样的角色,每次都暗自承受这样的椎心之痛,却也每次在对叶子豪的心疼下忘了听他倾诉时不免会有的阵阵酸楚。 他的薄唇总是喊着“未央”两个字,失神时是,激情时是;至于他的名,只有在理智或气愤时,好比方才被他点破情绪波动般懊恼地咒念出他的名字。 叶未央的存在让他嫉妒、让他愤怒,也让他……羡慕。 叶未央什么都没做,却能得到他衷心的爱恋;他什么都照他所说的做了,却什么都得不到,就像个替身、像个影子,可有可无的存在着,等待他一时兴起的瞥视,注意到他这抹影子的存在,透过他,去想象站在阳光底下影子的主人,那个他渴望,却不可碰触的人。 如果当年自己不因为一时好奇而答应他,如果当年决定再回到天使继续过着不认识他之前的日子,就不会有今天自陷泥淖的情形发生。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早在自己主动招惹牠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不能后悔,因为他憎恶“后悔”两字,也因为后悔无济于事;于是,他只能硬生生地承受一次又一次的折磨,扮演好自己替身的角色。 “事情总要有个了断。”被这样的感情困住许多年,他早厌烦这该死又无法解套的窘境,如果真要有人出面来解决这个谁爱谁、又谁不变谁的局面,那么惯于主导一切的他自然是不二人选。“他可以在我的控制下履行这场婚姻,平稳地过完一生;也可以反抗我,承认自己爱上季劭伦,但就是别想以为可以一辈子都不去碰触这个问题。做人没那么简单!” “不管他做的是哪种选择,都会伤害到你,不是吗?”沉风羽点出重点。“他选择婚姻,你失去他;他选择季劭伦,你还是失去他。” 空洞的笑容随着他的话而加深,惯于掌控一切的天之骄子竟也有这般无力的笑,着实教人愕然。 “我从来就没有得到他,从来没有。” 多年后终于承认自己的失败,这对习惯总是站在胜利一方的人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但他做了,亲口在沉风羽面前承认自己的失败。 他以为自己会感到耻辱愤恨,最后把懊恼的怒气全发泄在他面前的人身上,但是他没有。 与其说是感到奇耻大辱,不如说在承认自己失败的同时感到解月兑,多年来的桎梏在这瞬间莫名消融些许,变得轻松许多。 叶子豪将这样的感受归功于自己太过刚强的缘故,若非如此,他怎敢真的放手一搏,去赌他想爱却不能爱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会怎么做?这场赌局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是最大的输家啊! 但是近十年的感情即便刚强如他,要他马上割舍谈何容易?他还需要沉风羽待在身边一段时间,直到他完全释怀。 “后天,如果你想去就去。” 沉风羽先是一愕,半晌后会意地点头,双手仍置在叶子豪背后,圈起一方小小的世界彷佛在保护什么似的。 是的,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能保护眼前这个男人。 可惜他太刚强,不会需要他的保护。 他笑自己的多此一举,却无法抑制自己保护他的念头。 订婚宴上的热闹气氛,像是被导演喊“action!”开拍两周遭的配角们合作营造出来般的生硬不自然,出席的贵宾与其说是来参加喜宴,倒不如说是打算趁这机会招揽商机,一个个频频探头寻找能给予商机的对象,彼此都是猎人,也都是猎物。 至于真正的主角,反而被人忽略得彻底。 躲藏在暗处将这一切清清楚楚看进眼底的沉风羽忍不住摇头。 虽然那天叶子豪交代的语气听来是他可来可不来,但跟在他身边多年的他心里明白,如果他不要他来就不会将这事说给他听,既然说了就代表要他来,只是自尊心强,不愿意明说而已。很不坦率,就这一点,他们很像。 “沉风羽?” 陌生的声音毫无预警地拉回他兀自沉思的心绪,回过神,一张陌生却好象在哪儿见过的脸孔遮去他能看进婚宴会场全部的视野。 退了一步,他神色戒备地看着眼前人。“你是……” 丙然不把他放在脑海里。雷廷文哀声叹气地抽出名片,“雷廷文,还记得吗?在天使我和你曾见过一面。” 沉风羽接过名片,瞥见上头“朔阳科技企划部经理”的头衔,立刻换上一张和善笑脸,并递上自己的名片。“你好。” 雷廷文接过名片,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道:“似乎不该太早亮出自己的身分。”真是糟糕。 “怎么说?” “我可是想跟你做朋友才会打扰你独处,偏偏你响应我的是商场交际手腕。唉!早知道应该先当成朋友再交换名片才对。”真是笨啊!雷廷文暗骂自己,明白表露的懊恼神情让沉风羽噗哧一笑。 “喂,有这么好笑吗?”本来是要表现得落落大方以赢得良好的第一印象,偏偏事与愿违就够他呕的了,他还落井下石笑他!“发挥点同情心好吗?我正处于懊恼中而无法自拔呢!” “呵呵……”逸出口的笑声连沉风羽自己听了都觉得讶异。 几年了,从来没真心笑过的他竟然还能有因为开心而笑出声的机会。 发自于内心的笑意盈满秀丽俊雅的容貌,一时间倒教雷廷文看呆了眼,不过他笑这么久,实在有损他男人的自尊心。“你再笑下去我就要无地自容了,风羽。” 亲昵的呼唤倏地让沉风羽敛下笑容,僵起表情。 雷廷文见状,赶紧开口:“是我太唐突吗?”他很介意别人唤他的名字吗? 沉风羽摇头。会突然僵住的原因的确是因为他唤他的名字,但不是介意,而是讶异,讶异自己竟然对他唐突喊他的名字这件事并不觉得生气。 想必是一见面时他所展现的风趣使然。“你受邀前来?” “应该算是吧。”雷廷文转身与他并肩站在面对订婚宴会场的方向,欣赏何谓豪门订婚宴的同时说道:“是代表我上司,他正忙着其它事没办法过来。你呢?跟我一样命苦,得代表老板来参加这种跟自己八竿子也打不着边的订婚宴?” “你该看看我的名片,这是种礼貌。”沉风羽提醒。 雷廷文依言低头一看,继而唇色扬起僵硬的弧度,“呵呵,替我向你老板说声恭喜。” 啧啧啧,丢脸丢到人家茂叶集团总经理秘书的面前哩!回头要是被老板大人知道,肯定会狠狠地训他一顿。﹁看在你我有缘的份上,麻烦别跟我老板说我把他的脸丢到这儿来。” 沉风羽被他一脸惊恐的表情逗笑,一时兴起地眨了眨眼道:“放心,如果两家集团有机会合作的话,我会记得拿这件事要挟你的。” “哎呀!”雷廷又一手摀着脸滑下,露出作怪的鬼脸。“那可真糟了。” “是真糟了。”沉风羽好笑地响应。 “太好了。”说这话的电廷又一脸放心的表情让人疑惑。 “什么?” “你终于开心地笑了。”唉,不枉他牺牲色相。 “咦?”他的话立刻让沉风羽的警戒心又起。 “一踏进会场我就注意到你,和在酒吧一样,你似乎习惯将自己放在角落,用淡漠却哀伤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一切。你以为自己隐身在角落阴暗处就没有人会看见你脸上哀愁的表情吗?”他太看轻自己了,完全不知道自己拥有的是怎么样吸引人的光芒,还单纯地以为能安然无恙地隐身在阴暗处不被人发现,天晓得愈是阴暗的地方,他耀眼的光芒愈是无所遁形。 主动找他,是为他这可爱单纯的自以为是而来,也为他脸上彷佛永远挥不去的愁云惨雾而来。 打从第一眼见到他,盈满心中的便是呵护他的念头。他四周缭绕不散的氛围净是寂寞孤独,被包裹在精瘦身躯下的灵魂饮泣着孤寂,难道他以为没有人看得出来? 他的话让沉风羽不自觉退后一步。 “别防备我,我接近你并不是为了从你这儿得到什么,只是不愿意看一张足以令人心折的脸上只有苦涩而没有快乐。当然,也不能说完全不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毕竟人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有他的动机,我不否认我想得到你,但请你相信,我不是立刻要你有所响应,我要找的是真心的伴侣而不是玩伴,所以……”雷廷文伸手拍拍自己的后脑勺,轻笑道:“可以吗?让我有和你聊天的荣幸?” 沉风羽先是诧异地看着他,很难想象会有人把话说得这么坦白。男人对男人,他以为一向只有在身处专属于那个圈子的世界时才能说得这么坦然,而他却在这种公众场合像说什么平常事一般地点出自己同性恋的身分。 “不行吗?”真是伤脑筋,把话说得太白就是这点糟糕。“果然,我说话的技巧有待改善,如果你觉得太唐突,那我——” “你和我不是正在聊天吗?”沉风羽打断他的话,重新扬起笑容。“但这不代表我愿意接受你的追求,雷先生。” “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雷廷文对自己很有信心,凝视的目光毫不隐藏对沉风羽的欣赏,让被看的人觉得好不自在。 “你看什么?” “当然是看你。你有张好看的脸,很养眼。” 露骨的话从雷廷文嘴里吐出,却不会让人有皱眉、面露不悦的念头,这种感觉令沉风羽讶异;除此之外,他更讶异自己竟会好笑地跟着他起闹。 “若想养眼,那边更有得瞧。”他指向会场被围在中央的男女主角中的男主角,续道:“他更好看。”他只是个影子,不管怎么样永远比不上生活在阳光之中的主人那般出众。 雷廷文望向他所指的人,好半晌没吭声,让沉风羽以为他看傻了眼。 孰料,观察许久的电廷文忽然开口:“他长得有点像你,但是你比较好看。”再仔细看了几眼,他更确信自己的评语没有任何谬误。 回头看向站在身边的人,雷廷文才真的傻眼。 小小的满足笑容绽放在线条优美的唇角,令人无法想象这会是直到方纔还神色郁郁寡欢的沉风和会有的笑容。他的笑容好看得教人无法移开目光,这笑容来得意外,来得莫名其妙。 他说了什么吗?雷廷文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让他扬起这样好看的笑容。 久久,他听见从沉风羽口中轻声低喃出两个字——“谢谢。” 谢谢?谢什么? 第七章 就在沉风羽和雷廷文相谈甚欢的同一时间,被围住的中心发生令与会众人错愕惊讶的情形,也将角落两人的注意力拉移到会场中央。 在众人的注目下,原本该在场中央受众人祝福的准新郎竟跑向大门右边——与沉风羽相对的角落,并吻了站在那里等候的男人。 趁着所有人被这场景吓呆的时候,沉风羽看着那两个人含笑离开喧闹一时却因为他们突兀的举动而倏地安静无声的会场。 叶未央选择了季劭伦! 这场赌局的结果着实震慑了他。 就在这时,沉风羽的手臂忽然被人一拍,回过头就见一脸怒意的叶子豪站在自己身后,将手里的牛皮纸袋塞入他胸前。 沉风羽直觉就是双手抱住纸袋。 “把它交给季劭伦。”低哑的命令出口,间或带着些许不甘。 他输了。想不到自视甚高的叶未央竟然会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爱的是季劭伦,爱的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看向方才两人消失的大门,叶子豪素来坚强的眼神隐隐流露出挫败与不舍。 而这些只有沉风羽看得出来,但碍于有第三者在场,他只能接下命令,转身追去。 收回视线,叶子豪终于与身旁始终没去在意的雷廷文目光交会,只见他哼声一笑道:“朔阳科技的代表?” “你认识我?”雷廷文确定自己没见过眼前这个高出自己半个头的男人,可对方却知道他,令他不免觉得讶异。 叶子豪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伸进西装暗袋里掏了根烟放在唇间,点燃,然后缓缓吐出白雾,冷眼看着进会场忙着处理善后的父亲与继母。“像场闹剧是吧?” 雷廷文回头看向会场内彷佛录象机先是被按了停格,之后又按下放影键开始运作般的嘈杂,听进不少难以入耳的字眼,忍不住动怒道:“男人爱上男人真的就这么罪恶吗?得让他们吐出如此难听的字眼唾骂?真搞不懂,这干他们什么事。” 一圈白烟又起,迷蒙中,雷廷文听见以为不会有的响应。 “就是与他们无关他们才可以大肆批评。”叶子豪的黑眸斜睨着站在旁边矮自己半个头的男人,接着说:“这就是人性。”落井下石、各怀鬼胎、嘲笑他人的不幸……还有什么比人性更丑陋却也真实的? 雷廷文迎视他隐含敌意的目光,虽然不明白他的敌意从何而来,但他赞同他的话,不过……“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夹着烟的手毫无预警地伸向雷廷文,威胁意味浓厚地掠过他的颊,燃熄在他身后的梁柱上,明显的警告意味他要是再会意不出来,那就真的是脑袋有问题了。 雷廷文仍旧无畏地迎视忽然变得沉重的压迫感,不卑不亢地回以视线对峙,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不准接近他。” 撂下威胁的话,也不管听的人作何反应,叶子豪转身就走,留下雷廷文站在原地一脸错愕。 光自由了,影子怎么办? 沉风羽目送前头两人愈走愈远的身影离去,微笑地给予祝福之余,不免心生羡慕;他看得很清楚,叶未央笑得很快乐、很幸福。 “你羡慕他们?”黑暗中,低沉的嗓音传来冷言冷语的询问。 “没有的事。”沉风羽回头,反射性地接住突然去向自己的东西;在路灯的照映下,他清楚地看见那是个红色的绒布盒,想也知道是今晚本来该派上用场的订婚戒指。 “处理掉。”说这话时的叶子豪藏身在黑暗中,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顺手点了根烟,吐出一个个的烟圈。 “我知道。”沉风羽的视线专注在明暗不定的烟头上,继而移到抽烟的人脸上,想象自己看见心有不甘的表情;然后他顺着叶子豪的视线望去,却已经看不见那对让自己羡慕的身影。 他来送他们。虽然叶子豪什么都没说,但他明白,即使愿意承认失败、决定放手,但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内一直爱着一个人,突然要放手,也很难放得像他这样彻底决绝;在这一点上,他很佩服他。 只是……“你就这样放他走吗?子豪。” 叶子豪冷峻的面容终于出现在路灯下,同他一起看向没了人影的夜路。“这场游戏是我输了,这是失败的代价。”敢玩就要输得起,他叶子豪能赢也能输。 只不过,从未失败的他头一遭败得如此惨烈,再怎么说服自己,心有不甘仍在所难免。 这份不甘让他伸手拉来沉风羽,拿开烟,低头全数发泄在他唇上。 明白他的心情,所以沉风羽承受着,既然他不在乎这里是大马路,那他就不在乎。 一吻毕,叶子豪垂首在他颈侧,吐气暗哑低低出的名字教沈风初更觉得自己的处境是既无奈又可悲。 未央……这个名字仍然在叶子豪的嘴边轻吐,在他心里牵挂着;而他终究只是个影子,是个替身。 他长得有点像你,但是你比较好看……倏地,他想起雷廷文所说的话。这是第一次呵,第一次有人说叶未央长得像他,而不是他长得像叶未央;不管事实究竟如何,至少有人把他放在第一位,而不是次要的替身地位。 沉风羽的眼神黯了下来,侧首看着还靠在自己肩头的叶子豪,不知怎的,心思却飘到今晚才算正式认识的雷廷文身上。 没有太多的伤心,这样的情绪反而让他感到错愕。 当场用一纸未来五年的合作契约解决女方的抗议,叶子豪立刻驱车离开犹如一场闹剧的订婚宴会场。 “现在的你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吵你,明天见。”命令沉风羽上车,得到这样的回答之后,他今晚注定只能一个人过。 失去最爱的夜,他就像每个再普通也不过的凡人一样,只能一个人过。 叶子豪腾出一只手点烟,吐出混合着复杂难解的情绪的白雾,同时重踩油门让车子像弓箭般飞速穿梭在台北市的街道上,像玩命也正需要好好发泄情绪似的,一路飙上距离最近也最安静,不会有人吵的阳明山一处,坐在车盖上放眼望向看不真切的好山好水,内心满是疑惑。 就像之前说的,领悟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伤心痛苦,着实让他吃惊。 他知道自己迷恋未央的程度有多深、多不可自拔,可是当失去这个最深、最不可自拔的爱恋时,他竟然只尝到一点点酸楚痛苦。这太少的痛苦和过少的酸楚困惑了他。 不够痛苦,至少没有达到他所想象的那样撕心裂肺般的痛、彷佛有人亲手将他的心划下般的痛。 没有,他痛得轻微,只像被拧或揪了下,那痛一会儿就消失了。 爱得多深,失去的痛就该有多少。如果这句话是对的,那为何他并没有近似于濒临死亡的痛苦般的情绪崩溃? 吐出不解的烟雾,迷惑的结果是让他原本烦躁郁闷的情绪再加重,静默无声的山间不但没有让他的情绪得到舒解,反而像层厚重不透气的黑布罩住他,只有愈来愈闷的难受,郁闷始终没有趋于平缓的迹象。 一个人独处容易胡思乱想,尽避平常自己是个刚强坚毅的人,但说到底还是个普通人,难逃这样无法控制自己思绪的时候。 叶子豪回想起订婚宴上发生的事。 他终于对他笑了,可该死的!那抹笑竟然挟带着轻视和同情。 他竟然同情他。从走进叶家大宅的第一天起,就用一张唯唯诺诺的表情面对他的叶未央,现在竟然对他施以同情的笑容。该死,他有什么地方需要他那个小表同情来着! 不像沉风羽,那样聪明机颖,不需要他多作解释就能了解他所做的事,看穿他行为的动机。未央永远是一张唯唯诺诺的面孔挟带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拒绝将他原先打算和平相处的心意冻成寒冰,如果不是这样,他岂会千般刁难他。 想对他好,既然他不接受,自己也没必要百般逢迎;伤了他心意和自尊还不自知这事更让人恼火,每当他一接近,他就摆出小可怜似的神情,既然这么爱委屈自己,他何必可笑地去替他珍惜什么。干脆就如他的意捉弄他、欺凌他,让他去做个彻头彻尾的小可怜不就得了! 偏偏,却也爱他。可是他不知道,他也不能说……爱上不该爱的人,除了徒然发泄怒气外还能做什么?而他却完全不知道,完全不知道他对他的感情让自己尝到多大的痛苦。 而现在,那张脸却挂着笑容同情他。 “该死!”叶子豪不耐地随手将烟燃熄在车盖上,去向漆黑一片的前方,再叼根新烟。 “知不知道在这里乱丢烟蒂是要罚钱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叶子豪迅速转身,就着车灯看见黑影。 “还想再丢第二根吗?” “谁?” “和你一样来山上解闷的人。”黑影仍在原先的位置,半带笑地开口调侃:“但我绝对不会像你这么没有公德心乱丢烟蒂,台湾就是有你这种人存在,才会一直没进步。” 耙骂他?哼!“敢说大话就要敢站出来,别学小人躲在暗处。” “我话说存前头,是我先来这里的,只不过是不想被你看见才走开,不是什么小人。” 叶子豪哪会理什么解释,开口便是沉喝:“出来!” 脚步声响起,黑影渐渐踏入车灯的光亮之中。 待看清来人容貌后,叶子豪原先呸在嘴边的烟倏地滑落……叮咚、叮咚——“不在吗?”沉风羽收回第五次压按门铃的手指,转身靠在门板上,随手点起一根烟,突然想起他不爱看他抽烟的模样,立刻又燃熄,顺手丢进脚边的大型盆栽中。 不在这里难道是回叶家大宅? 不,不可能。依他和董事长的性子,发生今天晚上这样的事情不可能没有口角,而他根本懒得和董事长吵,也不可能容许自己被兴师问罪,所以为了避开,他今晚是绝对不可能回叶家大宅的。 而在台北,除了叶家他唯一的落脚处就是这里;但按了这么多次门铃都没响应,不是睡沉了就是他根本不在里面。 沉风羽猜想是后者。 今天晚上他失去心中最爱的那个人啊!怎么可能不买醉、不悲痛、不崩溃,还像个没事人似的回到落脚处洗澡睡觉,一如平常? 所以,虽然说了今晚不陪他,但他还是会担心,忍不住跑来找他。 亲手将自己最爱的人推离触手可及的身边,真的不懂他究竟想做什么;策划一桩政策性婚姻,到底是为了困住叶未央,还是要逼他做出抉择?愈想,沉风羽愈不明白叶子豪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用意。 无论是何者,结果同样都是得不到,为什么他宁可将叶未央推离身边,也不要将他困在叶家一辈子? 如果是后者,就算一生得不到,至少也还看得见他,不是吗? 还是,他已经下定决心要了结这段感情,去寻找另外一份感情寄托? “会吗?”沉风羽哼叹出虚假的浅笑。 他哪会是这么容易看得开的人。 如果真这么容易,他就不会爱这么多年,让自己痛苦直到现在,不是吗? 但是……唉,真的希望他能看开啊!爱人永远比被爱痛苦,需要人也比被需要的人脆弱,这是不会改变的道理,如果不想痛苦、不想脆弱,就不该去爱人或去热烈渴求的需要某一个人,这样日子会好过许多。 像他,就曾经拥有过那样的日子,自由自在,游走在他人的生命里却能不受伤,看尽他人的痛苦懊恼也不会有什么感同身受,坚强如纲铁,谁也伤不了。 直到遇上他……唉,生而为人就是无法避开感情这泥淖,非得要陷进去一次又一次才行吗? 唯一能觉得庆幸的,恐怕是叶子豪从不认为他对他的好奇会因为这些年来的相处逐渐转变为爱,也一直没有去想哪天地沉风羽会爱上他这个问题,所以,他能一直保持在单恋、得不到响应的情况;这比起得到响应之后就会开始害怕哪天将失去的不安与神经质好过多了。 那个女人……在他记忆深处的那个女人,就是这样整天神经兮兮地盯着门板,每天每天,祈求门会从外头向里面打开,露出她最爱的那个男人的身影。 得到之后便舍不得放手。那女人执着的结果是酒精中毒引发心脏衰竭死亡,到死,两眼仍不瞑目地瞪着永远不会被开启的大门。 他单恋他,也许就这么单恋一辈子,可是绝对不会陷入失去的惶惶不安中,不会去求什么回首与眷顾,绝对不会! 因为从来没得到,于是不会有失去的惊惧,所以,他还算快乐。 想到这里,沉风羽满足地哼出笑声。 低头看表,已经凌晨两点多,也许他今晚真的不打算回来这里了。 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沉风羽听见电梯运作的声响,和随着电梯上升而由模糊逐渐清晰的交谈声,于是他移步来到电梯前按下下楼键。 叮咚一声,电梯恰巧就停在这个楼层。 沉重的电梯门缓缓开启,沉风羽侧身欲让电梯里的人先出来,但一抬眼,便看见正要走出电梯的叶子豪。 “你……”本来想问“你去哪?”三个字在看见走出电梯的叶子豪和他紧搂在身侧的人之后断裂成碎语:“未央少爷……” 狼狈的尴尬让沉风羽有股大笑的冲动,强自压抑的结果是让自己的脸色惨白而不自知。 “你在这里做什么?”收臂搂紧身侧的男孩,叶子豪质问的口气近乎责备,挟带不悦的怒焰。 但对像并非沉风羽,而是自己。 懊死!他为什么会有被抓到偷腥的罪恶感? “嘿,他是谁?什么未央少爷的又是谁?”男孩开朗的口吻混着天真和疑惑黑瞳来回看着两人,讶异地发现……“嘿,子豪哥,这人长得跟我有点像耶!” 沉风羽闻言,惊如雷击,猛地退了一大步,错愕地瞪着眼前男孩的脸。 这男孩说他沈风羽长得跟他有点像?难道……“说,你在这里做什么?”叶子豪重复的质问打断他的思绪,拉他回神面对一实中就在眼前的这幕场景。 深吸口气,将放在男孩身上的视线收回,重新落在问话的人身上。 呵呵,现在这情景算什么?而他沉风羽站在这儿又是什么身分? 要侮辱人总也有个限度吧,他怎么能——不对!理智猛地将几欲暴冲的情感住,狠狠地敲醒自己脑袋。 他有什么资格过问这一切?他也只不过是个替身,是个影子啊! 如果这个比他还像叶未央的男孩能让他开心、让他淡忘执着十来年的感情,他又何必去计较? 本来,他就没有计较的资格,说不定自己还是踢开上一任替身,抢下他身侧现在这男孩倚靠的位置的人,现在只不过是风水轮流转而已。 在深深的痛苦笼罩之下,他看不见开朗的笑容旁一张阴沉似是愤怒地瞪视着自己的冷峻容颜;再抬起的眼,因为痛苦,因为不想再自虐,故而不正眼对视,更无法看见一双打开始便落在自己身上,瞬间变换许多情绪的黑眸。 “我只是来通知总经理别忘了明天上午十点和『蓝氏企业』洽谈合作事宜的初次会议。”唇边带笑颔首,沉风和侧身走进电梯。“晚安。” “晚安。”看不出事态的男孩单纯地咧嘴而笑,开朗的笑容耀眼有如白昼。 如果是这样的人应该可以温暖他的心吧!电梯门合起,隔开他不想再见的画面,沉风羽无奈地想着。 那样开朗的笑容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会有,像影子般阴阴凉源的他只会让那颗冻寒的心变得更冷硬。 那个如阳光般的男孩比较适合他,天真单纯的心性和全心全意的依赖一定可以温暖他、融化他那颗冰封的心啊! 包何况那男孩长得更像叶未央,不管是长相或年龄,都像。 是移情作用也好,最后真的爱上也罢,那男孩应该不会像叶未央那样让他痛苦。 不管这男孩到底从哪里来,他一定能将阳光带进他心里吧!沉风羽扯开笑想着,不知不觉间已走出大厦。 冷风吹散他的思绪,他回头望向亮灯的楼层。没数过,不知道哪一层才是他的,他只好象个傻子般望着整栋大厦祈祷,希望他这回找到的是能真正走进他心里的人。 看着大厦外壁映照着些微的灯光,沉风羽突然想起不知道是从哪里听过还是读过的一段话——想象每一户民宅、每一盏点亮的灯里住着人眷恋尘世的灵魂,只要这么一想,它便会觉得温暖……会吗?他不知道,但可以想象今晚楼上的人是不会感觉冷了。 如果每一盏点亮的灯里都住着人眷恋尘世的灵魂,“哈哈……那我不就真的是一个人了吗?呵呵……”边说边笑地走向停车处,是因为他想起一件事——他的住处没有点灯,仍然漆黑一片。 第八章 “嘿,你好。”开朗的问候声和落在自己肩上的一拍,让刚进公司就开始忙着汇整资料的沉风羽回头。 “还记得我吗?昨天晚上我们见过面。” 疑惑他出现在公司的同时,他也点头回以一笑。“你好。” “我叫黎阳,你呢?” 俊秀明朗如骄阳般的笑容…他几平睁不开眼,自惭形秽得无以复加,可又忍不住响应。 因为即便是影子,也难免会渴望阳光。 “沉风羽。” “那我就叫你风羽哥啰!” “随你。”沉风羽又低头整理手边的资料,准备送进叶子豪办公室;转身瞥见黎阳还站在原地,想了想,将资料交给他。“麻烦你送进去。” 黎阳抱住一大迭资料,侧首好奇地问:“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问都不问就要他把资料送进去,这会不会太扯了点?他根本不认识他啊! “总经理带你进来的,不是吗?”他反问,移身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边说:“没有总经理的命令,谁也到不了这个楼层,你会在这里只有可能是他带你上来的。” “你好象很了解子豪哥哩。” 了解?沉风羽涩涩一笑,他根本不了解他。“秘书做久了,多多少少能知道上司是什么性子,你以后也会知道的。” 以后?黎阳皱眉,神情更似不笑的叶未央,让看进这表情的沉风羽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别开眼。 “我又不是来抢你工作的。”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 沉风羽起身,拿了本公文夹就要往外走,边说:“麻烦你送进去,我还有其它事,就算帮我个忙好吗?” 黎阳抱紧资料,点头笑应:“好吧,我就帮你送进去。”语毕,便以轻快的步伐走向叶子豪的办公室。 听见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的声音,沉风羽才停下作势要离去的脚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刚才推说有事也不过是要黎阳离开自己的办公室而已。 避不住自己的心啊!那份嫉妒、那种愤怒还是会冒出头作祟。 不管是男人爱女人、女人爱男人,甚至是男人爱男人、女人爱女人,到这局面,嫉妒与愤怒还是最诚实的反应。 可是……“你没有资格嫉妒,没有资格愤怒啊!沉风羽……”低喃出对自己的警告,希望能减去乍见黎阳出现在公司时的震撼。 他会出现在这里隐含的讯息再明显也不过,他该交棒了不是吗?不论是在他身边的位置还是这间办公室,都该交出去。 年轻的黎阳或许做不来秘书的工作,也许他是打算雇用毫无关系的新秘书,让公私彻底分明。 上回那个女职员是个不错的人选。 抬手爬梳滑下前额的发,单手打开计算器开始埋首安排叶子豪今天一整天的行程。 毕竟,在退职的命令没下来之前,他还是总经理秘书,该做的还是要做。 就在这时,电话内线的灯亮起,立刻传来叶子豪低沉的命令。 沉风雨叹气的站起身。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轻叩两下门板,沉风羽转动把手,走进总经理办公室。 才踏进一步,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心痛。 “好嘛,就这么说定了,子豪哥。”黎阳双手缠在办公桌后的叶子豪的颈项上,撒娇道:“答应我的事别忘记喔!” “那么你答应我的呢?”叶子豪难得轻松的调侃语气,陌生得让人乍听之下会以为讲这话的人不叫叶子豪。 只见黎阳年轻的俊秀脸庞一红,迅速在叶子豪唇上轻啄一下,立刻拔脚往门口冲去。 “我在家等你。” 必上门前撂下的话,如刀般再一次狠狠地划上瞧见这一幕的沉风羽的心口。 可是他只能微笑,装作不在意。“找我有事?” 目送黎阳离去的柔和眼神及难得可见的笑容在沉风羽有礼的询问下隐去,化成平日公事公办的冷漠。如此,如第三道刀划上沉风羽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很难想象,一个人怎么能在十分钟之内领受三次心伤还不会崩溃?是麻木了,还是伤口早超过痛觉限度,痛过头反而更能平静无波? 而且……家?那里已经是他的家? 真快……沉风羽想着想着,不自觉脸上的笑意更深,苦涩而不自知。 “托你的福。” 叶子豪开口的第一句话让他抬起头,不明白他的意思。 “昨天如果不是你让我独处,我也不会遇见黎阳。”简直是一模一样,除了那爱笑的明亮之外,其余的几乎都该死的跟他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你拒绝陪我,我绝对不曾遇见他!” 冷静的语气忽而转成愤怒,反而让沉风羽迷惑。 他在气什么?遇见一个更像叶未央,又能对他笑、逗他开心的黎阳有什么不好? 才恍个神,叶子豪颀长的身躯不知何时已从办公桌后头移到自己面前。倏地看进一副气势迫人的强大压力,让沉风羽不自觉地退了几步,却立刻被扣住双臂,固定在原地。 “该死的你竟然让我遇见他!” “遇见他有什么不好?”好奇让他在盛怒的火焰下开口问:“你一直在找寻和叶未央相似的替身,现在黎阳就是最完美的替身——不,他不会只是替身,他一定可以取代叶未央在你心里的地位,我相信他一定可以。”要逼自己说出这些话需要多少力气和断腕的决心?虽然说得出口,却不能不承认说这话的自己,唇舌间也夹枪带棍。 叶子豪含怒的黑眸瞇起隙缝,压低头逼近他。“你一直企图把我推给别人。从过去到现在,始终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离开我。”不住进他买下的房子、天亮前消失在他怀里、该死的还住在别的男人送他的那栋公寓里,他就这么急着想离开他、想逃出他伸手可及的范围。 他到底在气什么?仍然不明白他盛怒原因的沉风羽只能莫名其妙地承受他的怒吼,根本不知道他的怒气所为何来。 “我没想过。”沉风羽挣开箝制住自己的双臂,反抱住眼前气得双眼布满血丝的男人。才刚得到快乐而已,怎么能因为他而毁了这一切?“有权决定我走或留的人是你,不管我有什么企图、有什么盘算,都不会违背这一点,当初的约定我不会忘的。”当初为了换得让自己好奇的答案,他答应的是“待在他身边,直到他要他离开为止。” 只要他还没开口说出“我要你离开”这五个字,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留在这里,哪怕自己得一直看着他和黎阳相处融洽的样子,都不会离开。 他不是任那个女人万般恳求也坚持背信离去的男人,他重信诺,绝对不会离开。 约定、约定、约定!“你该死的满脑子里只有约定!”“约定”这个字眼如同引信,引爆更深一层的怒气。“难道你留在我身边只是为了该死的约定?”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为什么决定斩断终其一生都得不到的爱恋,为什么将叶未央推到他伸手不可及的天边。 莫名其妙的暴吼就像胡乱耍脾气的小孩子,沈风羽咬牙忍住腰间因紧锢而频传的疼痛,安抚的手拍着他的后背。 “如果我让你不高兴,那就让我先——” 愤怒的火焰烙印上沉风羽未说完话的肩,狠狠地灼烧两片冰凉的唇瓣。 “我不会让妳离开,绝对不!”该死的!明明这唇吻起来是这么冰凉,不像黎阳的温热柔软,偏偏只有在尝到这冰凉的时候,自己的才能燎烧复苏、性致勃勃。 “我没有要离开唔……只是……叶子豪!” 啪的一阵声响,叶子豪单子扫落原本摆放在办公桌上的文件、纸笔,将沉风羽压制在桌上。 “这里是办公——啊……”因下颚被抬高而拉直颈子的沉风羽艰困地吐不出一字半句,连吞咽口水都难,气息因为难以顺畅的呼吸而逐渐紊乱失序。 叶子豪俯身扯开他碍眼的领带,低头以唇齿交互啃吮的咽喉,像猎豹啃咬猎物般,只有力道孰轻孰重,后果是生是死之别。 “为什么要——嗯……啊……” “说你要我。”叶子豪的一只大手解开他裤头滑进敏感处挑逗,听见一声惊喘,抬头看进逐渐泛起红潮的秀丽脸孔,洁白的齿正紧咬住下唇,以忍住他带给他的战栗。 只有在这时候才能看见他真实性情里的倔强。叶子豪盈满的眸光里闪过激赏与专注。他永远不会明白自己作假的面具只有在这一刻才会破碎成千万片,还原成最真实的沉风羽。 这样的脸、这样的表情,只有他能看,只属于他! “说,说你要我。”执着于他的臣服,叶子豪压下强烈想在他体内律动的,缓缓地利用唇齿俯身解开他衬衫的钮钮,湿润的舌尖挑逗地在每一颗钮扣下的肌肤舌忝舐,留下一道湿痕。 “我、我……”咬牙忍住在他手掌下渐兴的自己,沉风羽摇头。“这里是办公室,你、你还有……黎、黎阳——唔……” 敞开的衬衫下一片白皙精瘦逐渐泛红的上身吸引住他全副的注意力,抬头迎上沉风羽望向自己的视线,叶子豪伸舌缓缓滑过自己的唇线,刻意放慢所有动作。纯粹的只想挑逗他,让他疯狂。 “呃……”困难地吞口唾液,沉风羽忽然觉得更加口干舌燥。用两只手肘撑起上半身,敏感的正好迎向叶子豪毫无预警压低的唇。“啊……不……” 为什么不去找黎阳?昨天他不是和他在屋里共度一夜吗?为什么抱过黎阳之后还要他? 不管抱男人还是女人,不都该是年轻的比较好吗? 逐渐昏乱的思绪自此之后只想着一件事——在自己身上肆虐的这双手,抱过除了他以外的人,抱过和叶未央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黎阳。 这个胸膛今天早晨也曾让黎阳这么亲近过,这处肩窝一定也枕过他年轻的脸;而这个人,这个此刻在自己身上点燃的男人,不久前还抱着别人共睡在一张床上。 “说!”叶子豪用自己健壮的上半身压制住处于不利位置的沉风羽,不时抽动控制他的手掌,平静的语调让人听得几乎想抓狂。“说你要我,会让你轻松许多。” “啊……我不要……嗯……”伸手胡乱往下探,企图制止他再动手撩拨自己的双手反而被扣进开启的虎口中,一把拉过头顶。 “这条碍眼的领带现在倒有点作用。”哼笑出声,叶子豪以同样缓慢的动作将虎口里妄动又碍事的双手缠紧,一端反绑在抽屉拉环。“还是不说,嗯?” “你已经有黎阳了,何必再——啊……” “你介意?”难道他在嫉妒黎阳?阴沉含怒的脸上闪过莫名得意的浅笑,逼问:“你介意黎阳的存在?” “你的事我无权过问。”沉风羽别开脸闪过叶子豪压下的吻,却露出洁净的颈侧,反而送给他免费品尝的机会。 轻啮自己送上门来的诱人颈侧,一阵阵战栗混同血脉急速的奔流在双唇间频频跃动,受挑动的不单只有被挑逗的人,主动挑逗的也早已欲火焚身。 “如果我说你有权呢?” 暗哑低沉的喃问,令沉风羽心头一阵惊慌。“什、什么意思?” 轻咬他颈侧引出一声嘤咛,叶子豪满意地退离些许。“如果我给你介意的权利,你会介意吗?关于黎阳。” “我……我没资格。”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沉风羽不但震惊,而且错愕。他的话给了他——该死,他最不想要的就是希望。 惩罚意味浓厚的吻落在感觉敏锐的下月复部,令沉风羽吓得浑身一震。“子豪!” “你嫉妒他?嫉妒一个小表竟然抢了你的位置?”叶子豪的双眼映上因渐生而湿润的黑眸,犀利得几乎将他层层剥开探看。“说实话。”逼问的同时,他的吻也纷落在沉风羽敏感的大腿内侧。 沉风羽吃力地摇头扯谎:“没资格,我——唔……嗯……” “你有。”只要说出他想要的那句话,他会给;不管他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他都会毫不保留地给他。 为什么能狠下心将叶未央推离他身边?如果没有动机、没有目的,他不可能做这种自虐自残的事。 聪明如他,难道脑子会突然退化到想不透他这么做的另一个用意?“仔细想想,我设计那场政策婚姻的真正目的。” 目的……望向他似欲噬人的目光,沉风羽不愿回想起昨夜自己胡思乱想时下的结论,那个一样会给他带来“希望”两字的结论。“你……嗯……你说过是……” “那只是目的之一,真正的目的是——” 嘟——嘟——总机传达讯息的提示声打断叶子豪的话。 叶子豪腾出手按下接收键。 “总经理,大厅有位雷廷文先生说有事找您——啊!你怎么可以……”总机小姐的话未完,立刻变成平朗的男中音。“我不是来找你的,不过听这位小姐说想见风羽得先问你这个顶头上司同不同意,所以……” 雷廷文!“你跟他有约?” 被逼问的人急忙摇头。“我没有。”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昨天才算认识的雷廷文为什么会来公司找他。“我不知——啊!”敏感的突然被狠狠地一咬,沉风羽痛得叫出声。 电话似乎被总机小姐抢了回来,她慌慌张张地直道歉:“对不起!总经理,这个人刚……” 再度按下接收键切断内线,叶子豪犀利的目光交杂着无法掩饰的妒意与愤怒,像枝利箭般狠狠地瞪视同样听见这番话的沉风羽。 “他叫你风羽?”他竟然让那个男人叫他的名字!“你让他叫你的名字?” 清楚他不管对人对物都拥有的强烈独占欲,沉风羽赶紧澄清:“他只是朋友。” 朋友?黯沉的眼危险地瞇起,强烈的愤怒几乎要将沉风羽一刀刀切割分解。“天使酒吧的老板也是你的朋友,嗯?”继那个他不该爱却爱上的男人之后,又一个朋友? 在他铁下心割舍一直无法释怀的感情时,他和另一个男人有说有笑,在那之后又让他一个人独处,让他该死的遇上一个拥有一张提醒自己感情放得有多痛苦的脸孔的黎阳,这些他都可以原谅,但是他竟然让那个男人找上门。 “我还没有说要放开你,你就已经找到下一个对像了嘛。” 叶子豪残酷的哼笑轻喃,骇白了沈风羽原本泛红的脸,体内氤氲奔流的热血被一袭强烈的冰冷冻结。 “你找黎阳难道就——” “你在报复我?”被愤怒蒙住了心智,让叶子豪看不清说这话的沉风和表情有多在乎、有多痛苦,雷廷文该死的出现,那一声该死的“风羽”彻底的盲目了他的眼。 想起昨晚两人的有说有笑更让他妒恨,几年来,他从不曾看过沉风羽用那种表情对他,从来没有! 他的笑容从约定的那一天起就不再自然,温和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彷佛就是“他”的翻版,完全符合他对替身的要求。 唯一不同的只有顺从,一个会应和他感情的替身。 但,曾几何时,面对神情习惯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替身开始让他不满足;渐渐的,“他”的脸、沉风羽的脸,析离出两种不同的面貌,曾经会错认的,不知何时起开始迥然相异,开始无法再将他当替身看待。 早不知从何时起,他逐渐恋上这个当初他强留在身边当代替品看待的沉风羽。 “你有什么资格报复我?”扣住他下颚重重压下一吻,叶子豪残酷地哼笑道:可是,他竟然一点都不明白,甚至在他面前和别的男人有说有笑。“想想在遇到我之前你是怎么过的,你,沉风和,有什么资格报复我?” 一个人能残酷到什么地步?沉风羽骇然瞪着月兑口说出具有枪决他生命般威力的话语的叶子豪,发现他的目光正紧盯着自己的表情;所剩无几的自尊心让他撑起一片空洞的神情,藏住满心酸楚和被羞辱的痛苦。 从面无表情的脸上读不出他的任何反应,但看见一双脆弱受伤的眸子,心如刀割的痛让叶子豪冷静下来,后悔自己刚刚说出口的话。 但,话既已出口,就没有收回的可能;而他,从小英才教育出来的菁英份子怎可能容许自己说出道歉的字眼。 “该死!”双手握拳忽然搥在沉风羽耳畔两侧的桌面上,咒骂的对象是自己,但听的人不知道,只当他嫌他,嫌他脏……“放开我……”突然,眼逐渐泛起热辣湿润的感觉,沉风羽赶紧用力闭上眼,强迫自己一定要忍住。 他不哭,绝对不哭。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流泪,那个男人的走、那个女人的死,只剩下一个十岁不到的他,那个时候他都没有哭、没有流泪,现在也只不过是小小的言语刺伤,有什么好落泪的。 因为肚子饿所以走进那个世界,也才能养活自己,这又有什么错! 可是……“风羽?” 叶子豪试探性的呼唤粉碎了他不断反复告诉自己的一切。 沉风羽先是一愣,而后凄惨一笑。 这是他第一次在彼此几乎袒裎相见的时候叫他的名字,而不是“未央”两个字;可是这时机,却可笑至极。 热辣的感觉更甚,倔强忍住的泪还是可恶透顶地背叛他滑出眼眶。 顺势没入沉风羽发鬓的泪硬生生骇住了叶子豪。 “放开我……”难堪的处境让他有股大笑的冲动,可现实是他以最脆弱的姿势在一个用言语羞辱他的男人面前,虚弱得毫无反抗能力。 唯一能做的只有恳求:“求你,放开我……” 被想都没想过的泪震慑,叶子豪难得依言松开绑住他双手的领带,也没有立即阻止他从桌子另一边退离他箝制的一连串动作。 用颤抖的双手整理好自己的衣着,缓缓深吸口气再慢慢吐出,确认自己已经恢复冷静的沉风羽才敢回头动手帮叶子豪整理凌乱的衬衫领口,帮他打好领带。 “快十点了,别忘记和蓝氏企业代表的会议。”以平板生涩的语调道出公事,不知情的人都听得出说话的人有多努力要让自己看起来跟平常没两样。 他应该听见了吧!沉风羽心想,转身使朝门的方向走去。 走没三步,就被叶子豪从后头一把拉回,背贴上温热浑厚的胸膛。 只是他觉得寒风阵阵,打自心底涌起的冷早冻凝了全身上下的血,这股热,只会让他全身剧痛。 颈侧时有时无的热气透露出身后之人的懊恼,是因为他难堪的表情吗? “我没事。”不顾说谎时自己心头的酸溜,沉风羽回头送上一记笑容和在他唇畔轻啄,同时不留痕迹地挣月兑环住自己的手臂。“至于雷廷文,我会跟他保持距离的。” 朋友本来就不在他可以拥有的范围,p.k.是意外,至于雷廷文他只能说抱歉。 “风——” “我去会议室看还缺什么。”找了个正当的借口阻断叶子豪的话,在他有所反应前离开。 必上门,他走的方向却不是通往十八搂会议室的电梯,而是鲜少人至的逃生用的楼梯间。 他需要一个人独处,才方便舌忝舐自己已千疮百孔的伤口。 第九章 接下来的日子并没有因为那日的龃龉改变多少,甚至,折磨沉风羽的事情变多了,叶子豪就像发明出新刑具般兴奋得直想要马上试用以的,而他就是个现成的试验品。 坐在驾驶座上的沉风羽耳边频频传入后座两人不断的谈笑声,后头愉悦的气氛之于他就像是一针针扎在心口,本来车子就算不上是个能用“大”去形容的空间,现下更给他沉重的窒息感;如果手握方向盘的人不是他,他真的会跳车逃离。 叶子豪调走公司分派的司机,现在他这个秘书多了份新工作——接送顶头上司和他的情人上下班甚至是约会。 要看他们堂而皇之地在他面前融洽相处、谈笑不断,这种事他叶子豪竟然做得出来! 多想将这责问暴吼出口,挟带愤怒的热气喷上那张严峻不可一世的脸,但一想到那日他回敬自己的屈辱,这是他之所以抑忍,任由酸楚腐蚀自己,也要倔强装作视而不见的原因。 车子停在某家知名餐馆门口,侍者上前打开车门迎接,叶子豪和黎阳先后下车。 黎阳探头进车内,热切地问:“风羽哥也一起进来嘛!” 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提出邀请,沉风羽回头,露出平淡的笑容说出同样的答案:“不打扰你们,祝你们用餐愉快。”知道黎阳不清楚他和叶子豪的关系,更明白他是真的在邀请他而不是什么恃宠炫耀,因此无法对这个充满阳光气息的大男孩萌生任何厌恶的念头,看待他就像邻家弟弟般,谈不上亲近,该亲近他的另有其人,但也不会疏远。 一张俊秀的脸立时皱紧。“每次都说这种话。”他真的很喜欢风羽哥,偏偏每回约他都这样。“子豪哥也希望和你一起吃饭的,对不对,子豪哥?”侧头看向站在身边的叶子豪,一张信任的小脸充满希冀他点头的讯息。 等了等,身边的人一直没有响应。 沉风羽则是一脸“早知道”的了然于胸。 “子豪哥?”黎阳尴尬地暗扯叶子豪的袖口。 车后头响起的喇叭声适时化解这难堪的场面。 沉风羽回过神,紧抓搪塞的理由:“后面有车。”松了脚板下的煞车器,在黎阳关车门前,不忘身为司机的义务,“要离开时请打手机给我,我会立刻来接你们。” “风羽哥……”还想说更多的黎阳不得不关上门,看着车子扬长而去,回头看向始终不发一语的叶子豪。 “子豪哥……”黎阳扯动方才拉住就没有放手的袖口,叹气道:“你这又是何苦?明明就——” “闭嘴!”叶子豪喝住他的话,拉他走进餐厅。 黎阳叹了口气,皱眉忍住疼痛,跟着走了进去。 又在闹别扭。每次提到风羽哥就是这个样子,明明就喜欢他、爱他,偏偏一脸酷样,还故意拿他当幌子,拉他在风羽哥面前东晃西晃,他知不知道每次风羽哥别过脸不看的时候,他都会气得握痛他的手啊! 他可怜的手腕,平白无故成了出气筒。 他是很感谢子豪哥借他地方暂住,以免自己得流落街头,但是……唉,为什么要故意装得好象他们关系匪浅呢?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开车绕了一大圈,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的沉风羽最后只能把车开到餐馆对面,停在路边打开车内的灯,一边啃着路上买来的面包,一边就着灯光看从公司带离的文件,再一次确认明天的行程。 在充当司机的时候,这通常是他打发时间的方式;说他是工作狂……不,他只是需要有东西让自己的脑袋忙碌,最好是忙到除了公事以外就什么都想不了。 一页、两页、三页……密密麻麻的文件上浮现他最不想看见的画面,可恶的想象力在他眼前幻化出叶子豪与黎阳有说有笑的景象。 倏地抬头用力闭上眼,沉风羽抬手接触两边太阳穴,做个深呼吸,侧身打开车窗,点了根烟。 又来了,无法专心的现象随着一天天过去愈来愈严重。他像是在惩罚他什么一样,不辞退他却也不接近他;从那天过后,他再也没碰他。 是庆幸彼此拉远了距离,却也惆怅被冷落的无奈。 “爱上人会变得贪心”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没有错,原本只要单恋就能满足的他,竟也因为黎阳的出现和被冷落,而变得急躁、贪心,汲求能得到响应,能拥有他。 单恋不再那么容易带来满足,因为嫉妒,他动起贪念想拥有他,而笃定得不到的结果让自己这种念头根本就是缘木求鱼般的愚蠢可笑。 愈来愈没资格耻笑那个女人,因为他正逐渐步上她的后尘。 在白茫的烟雾中兀自哼笑了好一阵,沉风羽的视线越过马路看向对面灯光灿烂的餐馆,看见黎阳从里头走了出来,而较远处似乎是叶子豪仍留在里头,看起来是叶子豪在里头付帐,而黎阳先走出来到外面等他。 将于燃熄在车内附设的烟灰盒里,转动钥匙,才正要踩下油门,就见原本站在外头等的黎阳突然往左边走去。 沉风羽顿下动作,视线移往他走的方向,先一步看见黎阳前进的方向前面有个三、四人成群的小团体,还有被围在团体中间的娇小人影。 黎阳行进的步伐就停在这个小团体前。 一种想法忽而一闪即过的袭上沉风羽,留下不安的余味,就在思索的当头,那个小团体推开娇小的人影改围住上前的黎阳,三三两两的黑影晃动得比先前更为剧烈。 任谁都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嫌开车回转到对面太慢,沉风羽立刻开门下车,以斜线行进越过马路,冲到围住黎阳的心团体前,喝道:“住手!” 纷乱举起的拳头在突然一喝下像录象机接住暂停键似的停格,所有视线在同一时间移向又一个对他们而言属于不受欢迎、多管闲事的人。 “劝你闲事少管!”为首的年轻人瞇眼不屑地哼道:“他妈的不想死就闪一边。”一抬下颚,其它少年的拳又开始动了起来,齐向黎阳。 沉风羽见状,立刻出手揪起其中一个人的衣领往自己的方向拉,扯推到一旁。“放开他!” “风羽哥!”已经挨了两三拳的黎阳像是见到救星般急呼;瞥见被沉风羽推开的少年企图在后头偷袭,他拉开喉咙喊:“小心后面!” 下意识回过头,没机会练什么武术的沉风羽硬生生地接下从后头攻来的拳,跟跄地退了好几步,退的方向正好让他和黎阳陷入同坐在一条船上的窘境,双双被围在中央,逃也逃不出去。 偏偏这时路人少得可怜,就算有,也没人愿意伸出援手招惹一票出手狠毒的混混。 沈风羽抓住黎阳的手,一边往后退,直到脚跟抵到墙,才向前跨一步将黎阳拉到自己与墙之间,方便自己保护他。 “风羽哥……”看出沈风羽跟自己样没学过什么防身术的黎阳忧心的目光只能看到身前之人凝重的侧脸。 以为他在害怕的沉风羽轻扯出一笑,出言安抚:“没事,等会儿总经理出来就没事了。”他只要撑到他出来便成,他心想,表情更是镇定。“我会保护你。”说话的同时,他握了握在自己掌中黎阳的手,表示一切都没问题。 其实,有没有问题他也不敢肯定,开始后悔为什么之前没想过去学点防身技巧。 没有武术基础又硬挺身出面要保护人,这种不自量力的结果只有换回硬生生挨揍的份,被拳打脚踢,沉风羽仍然固执地站在原地,护住身后的黎阳。 “风羽哥!”黎阳急得扯动眼前挨打的沉风羽,就算帮不上忙,分担点拳头也好。 “不要再保护我了,挨打又不会——” “没事。”月复部承受一记抬膝上顶,沉风羽咳了几声才说:“我……没事。” “风羽哥!”见到血的黎阳更是紧张大喊:“救命!救命啊——” “给我住手!”愤怒的狂喝,挟带磅磅礡的气势杀进这以多胜少、以强欺弱的暴力圈。刚走出餐馆,正疑惑找不到黎阳,又听见呼救声赶来的叶子豪正愤怒地瞪视眼前四名衣着不整,还自以为时髦的少年混混。 打得兴起,以为挺身而出的人和之前两个一样弱的混混们转而挥拳击向叶子豪,没料到自己这回会踢到铁板。 一个上档、一记直拳,其中一名混混已经倒地呼痛,剩下来的几个人也难逃倒地不起的命运。 挨了不少拳打脚踢的沉风羽在听见愤怒的吼声时就知道已经没事了,突然涌上心头的安心让他软了脚。 “风羽哥!”黎阳赶紧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我没事。”还是同样的一句话,不同的是扬起笑容的唇角溢出血丝,语气也显得虚弱。他反问:“你没事吧?” 黎阳迅速摇头。“你一直保护我,替我挨拳,所以我——” “我应该做的。”手碰到冰冷的墙壁,沉风羽移了步伐,让自己靠在墙上摇头表示不需要他的搀扶,不想麻烦别人的个性在这时候还是表现得十成十。 黎阳红着脸,垂头丧气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讷讷道歉:“对不起,我、我做事不经大脑,老是这样……” “没事,有总经理在就不会有事。”沉风羽往打斗场面的方向抬抬下颚,示意他看去。“瞧,没事了。” 黎阳顺着方向看去,果然,方才耀武扬威的四个人一个个全倒在地上,不是抱着肚子就是抱着手哀叫不已。 只有叶子豪昂然站立,怒眼睨视地上四个失败者,怒气没有因为胜利而消去一分一毫。 靶觉自己被推了下,黎阳回头,看见沉风羽笑着对自己说:“到他身边去。” “咦?” “只有你能浇熄他的怒气,虽说这些人不值得同情,但还是麻烦你去救他们。”看得出叶子豪怒气未减的沉风羽说明道。 “你错了。”黎阳摇头,认为自己应该澄清沉风羽的误会。“子豪哥是因为他们打你才这么生气。” 沉风羽闭眼忍过一阵痛,才笑着说:“不管怎样,还是麻烦你去帮忙灭个火。” “风羽哥,我说的是真的,子豪哥很在乎你,他其实——” “快打死人啰!”沈风羽利用这句提醒打断他的话明知是谎言的话何必听来让自己伤心。他很有自知之明,也知道什么叫作分寸。 黎阳闻言吓得转身,果然看见叶子豪一只脚不停地端在其中一个人身上,赶紧奔向他。“子豪哥,住手啊!” 抱住手臂的黎阳很努力地将盛怒未减的叶子豪拖往沉风羽的方向,直到拖了三、四步,叶子豪才放弃地顺他的意走向仍靠在墙边喘息的沉风羽。 愤怒的黑眸从被黎阳拖离后便一直落在沉风羽脸上,骇得他倏地一震,瞬时忘记该怎么呼吸。 自己应该有把黎阳保护得很好才对,为什么他还瞪他?难道黎阳哪里受了伤? 艰困地咳了咳,吞下喉间的唾液,沉风羽迎向愤怒难抑,几乎想将他活活捏死的视线;这种视线只有当年初相遇时他提及叶未央,戳中他心事的时候才看过。 与这样的凶恶目光对峙是件极辛苦的事。沉风羽想了想,决定先开口的好。“我……我很抱歉。”除了为让黎阳受伤的事向他道歉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虽然事情不是因他而起,但没有适时保护黎阳是他的错。 “你是该道歉。”因怒气而低哑沉重的语调混合了紧张、担忧、心疼,还有对他该死愚蠢的挺身而出的愤怒。 唉!发出内心的叹息拧痛了自己,叶子豪对黎阳的重视真的让他好嫉妒,偏偏又只有认清事实的份。“我真的很抱歉。” “你……该死的!”叶子豪将说不出的担心和忧虑化成具体的行动,忘了他有伤在身,双臂一伸便将一古脑儿忙着道歉的沉风羽圈进怀里。“该死的你!一点本事都没有还想救人。你想逞强到什么时候?是故意让我担心吗?可恶!” “呃……”下颚被迫靠在叶子豪肩上,疑惑的目光只好往黎阳送,偏偏得到的响应是灿烂的微笑,彷佛乐见其成似的。 他不懂,他为没有保护好黎阳的事道歉,他也说他该道歉,可是他为什么突然抱住他? “呃……总经——啊!”沉风羽欲说的话在看见冲向他们三人的人影而化成恐惧的惊叫,同一时间,因受伤而散失的力气彷佛全部回笼,挣开叶子豪莫名所以的拥抱,一手拉他向后,另一手推开黎阳。 霓虹灯下一道银白的光亮划过夜空,像手撕裂上等丝绸般的声响过后,沉风羽半跪在地,弯着身子像在极力忍受巨大的痛楚。 银色的光芒被鲜红与昏暗取代,滴滴答答液体滴落地面发出的细微声音里混着血液的腥咸味。 一声有如猛狮坠入深谷前凄厉的吼叫让人听得心惊胆战,转眼间,执刀偷袭的混混被制服在狂狮般的攻击下倒卧地面,染血的刀落在一脚踩着他手腕、曲起的膝盖抵住他胸腔的叶子豪手里。 眼见沾血的刀将刺进他的身体——“子豪!”情急之下的呼喊打断了叶子豪挥刀下刺的动作,沉风羽摀住脸,想开口阻止,但剧烈热辣的疼痛却让他无法顺利开口。“住手,别……我的眼……” “风羽哥!”被这情景吓呆的黎阳回过神立刻冲到沉风羽身边,看见血红的伤口位置,惊恐大叫:“子豪哥,快来!风羽哥的眼睛……他伤了风羽哥的眼睛!” 黎阳的呼救声成功的驱离满溢的愤怒,重新拉回神智,叶子豪一拳击昏偷袭的混混,立刻冲回两人身边,一看见沉风羽满脸的血,心慌的他想也不想便推开黎阳抱住他,一同蹲跪在人行道上。 “风羽!”心急如焚的叶子豪已经顾不得什么该死的引人注目,紧抱着怀中受伤的沉风羽,像抱住最珍视的宝物般谨慎。 “我……我的眼睛……”痛得几乎失去意识的沉风羽已经没有心力忍住所有加诸在他身上的痛楚,他的眼、他的脸、他的身体,好痛、好痛……“叫救护车、快去叫救护车啊!” 暴躁焦心的急吼彷佛受伤的猛兽般,强而有力的愤怒提醒了黎阳,赶紧冲进餐厅打电话求救。 “忍着点!千万忍着点……”叶子豪抱紧怀中的人,此刻满心的焦急如焚与万般懊恼让他饱尝后悔的滋味,担忧心疼融合了害怕与惊恐,形成硬块哽在喉间,几乎让他无法成声。“为我,你绝对不能有事,听见没有!风羽!” 响应他的是沉风羽不断重复的疼痛申吟,一声弱过一声,把叶子豪逼上崩溃的顶点,两行热泪无声滑落。 “不要有事……你不能有事……我跟黎阳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没有碰过他。你听见了没?我跟他什么都没有!我爱的人是你,是你啊!” 救护车终于来到,叶子豪却无法松手,执意紧抱怀中的人,拒绝任何人将他拉离沉风羽身边,直到经验老到的救护人员大吼:再不放手他真的会死!他才倏地一惊回神,坐上救护车。 一路上,叶子豪紧握住沉风羽失温的手,满心的懊悔恼恨一次又一次鞭苔、惩罚着他……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学会对自己、对别人坦白?如果这就是他的代价,能不能由他自己来承受,不要落在他身上? 急促的脚步声在医院的走道迅速穿梭,左转右弯之后,停在护理站。 斑壮的男人脚步一停在护理站,立刻吓坏柜台里的值班护士。 “沉风羽在哪间病房?”几近“这是抢劫”的暴吼让值班护士吓得尖叫,花容失色。 “冷静点。”后头跟上来的男子还算理智冷静,英俊尔雅、充满书卷味的外型立刻让花容失色的护士们敛下错愕的狼狈表情,回复该有的和蔼可亲。“请问沈风羽先生住哪间病房?” “这里没有记录。”埋头在病患名册上的护士抬头道。然后她一手拿起电话拨通,说了几句话后又回头道:“沈先生正在三号手术室进行手术,直走左转就是。” 斑壮的男人听完立刻跨大步拔去。 另一名男子望着他闪电般快捷的身影只能摇头,侧首向柜台后的护士道谢,以符合他冷静优雅外貌的步伐走去。 一找到手术室,还没停下步伐,高壮男人瞧见坐在走道一旁座椅上的人立刻冲过去,一手揪住他的领口,铁拳顺势送上。 “司冠!”跟在后头的男人在千钧一发之际喊住斑壮男子一连串的动作,适时阻止暴力场面发生。 司冠——又称作p.k.,是天使酒吧的老板,他一脸怒气难忍地嘶吼:“这家伙我不痛殴他一顿难消我心头气!” “就算打死他也无法改变沉风羽受伤的事实。” “慕白!”有时他真懊恼情人的冷静务实。 方慕白上前扳开充满暴戾气息的手,平静无波的神情却让高出他一个头又比他壮几乎一倍有余的司冠只能哼了哼,退到一旁。 “你最好祈祷风羽不会有事,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我第一个找你算帐。” 恶狠狠的话挟带浓重的杀气,却不见叶子豪有任何反应。 “喂,姓叶的!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同样姓叶,也是兄弟,为什么该死的会差这么多!忍不住拿已随好友季劭伦到英国去的叶未央和叶子豪比较,结果愈比愈气。 天杀的!风羽和叶未央哪里像了?他从不觉得他们相像,偏偏这家伙……因为司冠松手又颓然坐回等候的座椅上,叶子豪扯开苦涩的一笑,有气无力地彷佛迟暮老者。“如果他有事,第一个找我算帐的人是我自己,轮不到你。” “你少他妈的说这些屁话!”又气又担忧,司冠吐出江湖浑话而不自知。 “司冠。”为什么他老是少根筋。方慕白拉住他又将上前的动作。“你难道看不出来他有多后悔吗?”只消一眼就能看出眼前这男人对沈风羽的感情有多深,难道他笨得看不出来? “后悔能当饭吃?能让风羽无病无痛?” 两句询问,让叶子豪自始至终都没有动静的身子倏地一震。 “冷静点。”硬将满身暴戾之气的脸压在自己肩头,方慕白柔了声调,试图安抚:“我知道你很担心,但一切都要等医生从手术室出来再说,现在我们只有等,冷静下来好吗?” 深呼吸几口气,司冠终于点头。 就在这时,身着无菌衣的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 最先冲向前的,自然是等候最久的叶子豪。“他的情况如何?” “他怎么样都与你无关!” “司冠!”他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眼见这情景,医生吞了吞口水,语带遗憾地说:“很抱歉,因为刀口划过视神经,伤了眼球,恐怕沈先生的左眼将会失明。” “失明!?你说他……会失明?”司冠不敢相信地再次确认,得到的是医生点头的答案。 早在听见医生的话时便失去支撑自己力量的叶子豪靠在墙上,将司冠重复的询问和医生的回答再次听入耳中。 啪的一声,尚且还留有理智的人回头。 一张年轻俊秀,相似却也陌生的脸苍白得吓人,手上的咖啡撒了一地。 “不!不要……这、这怎么可能!”买咖啡回来的黎阳拚命摇头,已经哭红哭肿的眼再度落泪,最后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都是我、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他逞强多事,这些事都不会发生。都是他,风羽哥的眼睛失明是他害的。 “我是祸害、我果然是个祸害,不管到哪里都会害人。都会害人,呜……”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还有余力能安抚这个无措的年轻男孩。 手术室外的愁云惨雾和手术室内尚未清醒的沉风羽,究竟哪方比较好过? 答案是——两方都受折磨。 第十章 “别再来了。”沉风羽抬手挡住送到嘴边的稀饭,对坐在床边喂他的人说道:“我没有怪任何人的意思,这是我自己要做的,你用不着自责。” “与自责无关。”执意要他吞进稀饭的手停在半空中,直到他肯张开嘴妥协为止。叶子豪继续说道:“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公司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做,这里就有护士了,你实在没有必要天天到医院来看我。”扯开一抹笑,他又说:“我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这句话凝紧了叶子豪的眉。“谁说你不值得!” 你。这个答案他选择放在心里,张嘴又吞进一口稀饭借故不响应。 “黎阳呢?怎么不见他跟你一起来?”刚开始几天他还来过医院看过他,之后就不见人影,是以他会这么问道。 “留下一封信走了。”放下碗,叶子豪对于黎阳卤莽插手管闲事的不自量力,导致沉风和受伤一事仍无法忘怀,怒气难消。 “走了?”沉风羽直起身,用没被纱布裹住的右眼看着他。“你怎么能让他走?” 那他怎么办?黎阳一走,不就等于将他的阳光夺走一样?“你应该去把他找回来。” 没有他,眼前这个男人怎么办? “我不要。”难得的,叶子豪孩子气地拒绝。 难道……“你又找到新的替身了?”和叶未央长相神似的人真的有这么多吗?沉风羽不由得露出苦笑。 叶子豪毫无预警地倾身吻去那一抹笑,在他耳畔低喃:“我只要你。”再吵上愕然微启的唇,唇舌吮过一遍,才又轻语:“我爱你。” 沉风羽倏地一震,从热吻的微晕中清醒。推开他,僵硬的扯开随便想都知道会很难看的笑容。“谢谢你爱我。” “你不相信我。”叶子豪倚身向后躺进椅背,双手环胸,脸色一沉,重复指控道:“你不相信我。” “我……”看着他,沉风羽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坦承:“是的,我不相信你。你要我怎么相信你?”他爱叶未央爱得那么深、那么久、那么痛,就算移情作用,也该是比他更像他的黎阳,不会是他。 包何况他曾拿他的过去羞辱他,嫌他……骯脏。他怎么可能会爱上他? “这句话该由我来问。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相信我?” 左眼的刺痛麻痒让沉风羽抬手轻按,便扯出的笑容被不舒服取代,没有实时回答。 “我把我的左眼给你。” “什么?”一时听不真切的沉风羽回过神看着他。 只见叶子豪拉过他的手接上自己的左眼。“我把左眼给你,当作证明,这样你可以相信我吗?” 沉风和吓得抽回手。“不要开玩笑!” “我从不说笑。” 就因为这样才更让他觉得恐怖。 “我没事,真的。”要求医生瞒住必于他眼睛的事,不管是在眼注定失明的结果还是将来势必加重右眼负担,可能会导致视力大减,甚至哪一天全盲,他都不希望被人知道,尤其是他。 否则……就像现在这样,他会得到同情的爱;领受的人痛苦,给予的人也不好过。 “医生说过,你的左眼不可能复元。” “我还有右眼,不是吗?”他笑着说。“放心,少一只眼睛不会妨碍我的生活的。你还是快去把黎阳找回来,他——” “我说过我只要你!” 望着瞪视着自己的怒容,沉风羽叹了口气道:“不要勉强自己。如果你已经决定放下过去那份感情重新爱人,那就去爱一个真正值得你爱的人,别勉强自己,这是我衷心的建议。” “我不需要。”他还是不相信他。叶子豪恼火地瞪着眼前固执的人,真想动手摇醒他的脑袋。“我爱你,也只要你,你听见没有!” “我……”一定要逼他点破他的心思吗?吁了口气,沉风羽无奈地笑道:“我不想被同情。” “你——” “风羽。” 司冠的招呼声打断了叶子豪未竟的话,惹得当事人回头就是狠瞪。 “干嘛?你以为瞪我就能把我吓跑吗?”要不是慕白三申五令警告他不准动手,他早把眼前这趾高气扬的家伙给折成一百零八块骨头喂狗去了。 沈风羽万分庆幸司冠的到来,他知道他们两个互相看不顺眼,只要p.k.在,叶子豪就会离开。 丙不其然,叶子豪沉着一张脸离开。 “你要离开台北!?” “嗯。”沉风羽点头。“你不是一直您恿我离开他吗?” 司冠连咳了几声,表情有点赫然。“这个……嗯……我本来是这么想啦,但是他的表现实在是……” “充满同情。”沉风羽替他接话“就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更要离开。”他下床,走向窗口用右眼俯视,看见叶子豪踏出医院的身影。“我不需要同情。” “没有人会因为同情愿意献出自己的眼睛。”就因为这件事才让他对叶子豪改观,虽然还是看他不顺眼。 “他会。”太了解他个性里的偏激,清楚他向来说到做到。“所以我更要离开。” “你怪他害你左眼失明?” “怎么会。”毫不迟疑的答案同时也表示自己的无悔,如同他的个性,从不后悔。 “是我自己想救他,怎么会怪他。” 直到看不见他远去的身影,沉风羽才转回身看向司冠。“而且我很庆幸救了他。”只手接住左眼,他笑道:“我再世不会像『他』了。医生说伤口太深,注定要留下疤痕。你知道吗?听见医生这么说时,我突然觉得轻松不少。终于可以跳月兑『叶未央』 这道光,活得像我自己,不用再做他的影子。”这该算是毁容吧!可是他很高兴。 “既然如此,你更没有离开的必要。” 他摇头。因为了解自己,所以知道……“再留在这里,我会变得不是我自己。我怕,怕自己总有一天会忍不住接受他的同情。”他知道想拥有他的贪念不会消失,只怕今后会随着时间增加,到最后不顾一切、不问真心或虚假,只要他在他身边就好。 然后等到哪一天叶子豪要离开他时,就像当年自己看见的那一幕,将活生生再上演一次,而自己也变成其中的一个主角。他绝对不要! “你并没有原谅他。”开门进来的是才刚认识不久的方慕白,一开口就是莫名其妙的话。“你的确在怪他。” “我不怪他,这是我……” “你的确不怪他害你左眼失明,但你怪他另外一件事。” 犀利的眼像要看透他似的紧盯,令沉风羽不悦。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会懂的,只要你肯去想。”方慕白扬起笑,预言似的说:“只要你想通了,你会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慕白?”有时候真的觉得有个当律师的情人是件很糟糕的事,说话就是犀利务实、不留情。司冠搔搔后脑勺,为难地看着脸色微变的沉风羽。 “在这之前……”无视房里两个人对自己的话所表现出的不满,方慕白继续道:“我的朋友在屏东有间房子,目前没有人住,不介意的话可以到那里休养,你意下如何?” 前后涵义完全不一致的话让沉风羽和司冠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你决定如何?” 沉风羽愣了愣,终于点头。 民风纯朴的屏东乡下,时间就像潺潺小溪流过广阔的平原般,缓慢得甚至让人感觉不到它在流动,但转眼间也已过了一个月,冬尽、春至,一股生气正在地底下酝酿,天地万物个个蓄势待发,准备舞动生命之歌。 村里的居民自然不做作又热忱的人情味就像温泉般温暖地沁人心扉,才不过一个月,在村民的热心帮忙下,沉风羽已然熟悉自己所居住的环境,更喜欢上这样无拘无束,不用考虑太多琐事的生活。 除了难免无法克制地想起他的时候,其它时间他都过得极惬意。 现在的他甚至开始种花种草,最近还考虑买块田种些青菜或萝卜什么的。 春阳乍暖,沉风羽走出屋外来到院子,卷起裤管,手里拿着水管准备浇湿一地草皮和最近才学会种植的花草。 就在这时,说是住在隔壁,其实走路也得花上十分钟的邻居李阿婶,那恐怕百年都不会改变的热切声调由远而近地传进他耳里——“丢系这啦!啊你说的轰雨丢系住在这里啦!” 听习惯自己的名字在台湾国语下有多好笑的沉风羽还是忍不住一笑,心想距离还远,已经感染这里缓慢步调的他并不急着回头。 “啊你猪不猪道轰而是偶闷这里最帅的查甫人,偶闷村里的查某囝仔都粉喜欢他吶! 少年仔,你也长得不臭,啊可是你胡子嘛爱剔,啊没是要按怎见人……” 李阿婶的台湾国语实在让人啼笑皆非。沉风羽摇头失笑。 “啊!在那里的丢系啊啦!”砰砰砰的脚步声和李阿婶的人一样结实,她边叫道:“轰雨!你朋友来找你啦!” 是p.k.和方慕白吗? 沉风羽缓缓回头,含笑的脸忽然一僵,瞪视着对方的惊愕表情就像在这纯朴乡下会发生凶杀案一样让人无法置信。 僵着笑脸送走李阿婶,沉风羽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背对始料未及的访客。 叶子豪!他怎么可能找到他!? 以为他要躲进屋里避不见面。叶子豪立刻跳过有跟没有根本没什么差别的矮小篱芭,伸手扣住他,只想留住他。 一个力道过猛,也太过突然,沉风羽来不及稳住身子,整个人就这么向后倒进他厚实的胸膛。 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意外,叶子豪竟挡不住他的身势,跟着往后倒,双双跌在微湿的草皮上,沉风羽在上,叶子豪便责无旁贷的当了垫底。 “对、对不起。”急着起身的沉风羽双手才撑起自己,又立刻被压进起伏不定的胸膛,耳边净是强而有力的心跳,让他面红耳赤。 “我大老远跑来这里不是要你道歉。”低沉厚重的声音透过胸膛的回响传进他耳里,安稳有如钟鼓。 熟悉的感觉让沉风羽怀念,彷佛离这次最近的亲密是在上一个世纪般。 可也让他心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别说话。” 搂抱他的双臂力道之强让他背部隐隐作痛,可低沉的声音毫不掩藏疲惫,这也是叶子豪为什么会扶不住他,跟着一起往后倒的原因。 “发疯似地找你,这一个月我闭眼的次数用十根手指都数得出来,现在终于找到你,我……我终于找……到你……不准……离开我……有话……等我……醒了……再说……” 找到他的喜悦和心安,以及春阳暖和得像催眠师柔和的腔调,加快将疲惫不堪的叶子豪拉入黑甜乡的速度。 一个月的疯狂搜寻,几乎到不眠不休、精神快要崩溃的地步,现在终于能够安心,终于能……呼……不敢相信!他竟然就这样抱着他躺在草地上睡着了。 沉风羽瞪大眼,动了动身子试图挣开,但制锢他的手臂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般感觉到他一动便加重搂抱的力道,让他动弹不得。 叹了口气,他选择不做徒劳无功的事,安分地躺在他身上陪着他。 虽然没有睡意,但似乎也融在春阳里,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看着面容难掩疲惫却挂着满足微笑的叶子豪,他终于明白方慕白所说的话。 他的确没有原谅他,也的确在怪他。 没有原谅他对他的伤害,也怪他为什么不爱他……是的,他的确没有原谅他,也的确在怪他。 “唔……嗯……” 沉风和蒙陇的意识因为听见自己的申吟声而逐渐清醒,倏地睁开眼,一张原本该是疲惫的脸竟然神采奕奕地在眼前压低身子吻住他的唇,更深入温热湿润的舌诱惑他响应。 睡前的草皮变成柔软的床垫,一抬头的蓝色天幕变成熟悉的天花板,混沌的脑袋还来不及意识到这一切,炽热的挑逗已先唤醒他身体的本能反应。 “嗯……你……”沉风羽伸长颈子躲开热吻,无可避免地连带弓起身子,让两人果裎的身躯相贴,点起一簇火苗。 从颈侧一路吻过诱人的锁骨、胸膛,舌忝吮过成排的胸骨留下一片湿渌,叶子豪回头含住他敏感的,一手轻柔地来回抚模他同样敏感的下月复。 “啊!”弓起的身子因的战栗而绷得更紧,像一把拉满弦的弓,紧绷得只差一点力道就会断成两截般。 “别碰那里!”胡乱探下手,沉风羽抓住一只在自己身上肆虐的手,阻止他继续让他的意识涣散。 他有好多事要问他。“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在他胸前流连忘返的唇咕哝响应:“逼问。” 沉风羽没有继续问下去,逼问的对象很容易猜知,这得归功于他朋友太少。 “那么……”侧首躲开他的吻,为了顺利得到答案,沉风羽索性捧住他的脸,不让他继续在他身上燃起热火。 可惜顾此失彼,能点燃欲火的工具不单只有一张嘴。 突然覆上他男性象征的手掌,轻一使方便让他敏感地绷紧身子。“叶子豪!” 听出他语气里些许的恼怒,很意外的,叶子豪竟然停止作恶的动作看着他。 深呼吸了下,顺口气,沉风羽开始问:“为什么来找我?” “我说过不只一次,我爱你。”是他一直不信,甚至逃离他,让他像个疯子似的在台北转了好几天,才想起还有两个该死的混帐可以问;问了好几天却得不到答案,雇用征信社也找不到人,最后逼得他拿刀带汽油冲进天使,扬言得不到答案就烧了酒吧让大家同归于尽才知道他的下落。 懊死的!那两个怂恿他离开他的混帐,等他带入回去后绝不让他们好过! “我不是叶未央。”收回一手指着自己自眉心横至在眼左下角的伤疤,他说:“我不可能再像他。” 叶子豪拿开他的手,低头舌忝吻那淡红色的伤痕,想起那天晚上,他就忍不住心痛,恨起自己该死的大意。“我知道。”三个字,他说得哽咽。“我知道。” “我不要你的同情。” “同情就能让我爱一个男人?”悔恨被气恼取代,他拉下他的手覆在自己的上,要他“亲手”感受他的浓烈爱意。“该死!不准再说这两个字。” 沉风羽先是脸一红,而后笑开。 “对不起。”他要道歉,为一直将他视为加害者,而自己是无辜的受害者这事向他道歉。 叶子豪却以为他又在疏远他,怒气又更增一成。“我不要你的道歉。” “那你要我的什么?” 他的问,问恼了叶子豪。该死!他说了这么多次的爱他,他还不知道他要他的什么。 同样的,也让他露出难得羞赧的表情。该死!这要他怎么开口。 在他脸上从没见过的表情此刻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逼他到这地步,沉风羽觉得满足,也告诉自己对他的惩罚应该够了。 再这样逃避下去,自己不但痛苦,也会心疼。 双手握住他的肩,一个出乎意料的翻身,两人位置瞬时互换,他在上,叶子豪在下。 “风羽?”叶子豪被他突如其来的压制弄愣,而沉风和脸上浓浓的笑意也让他看傻了眼,任由身上的人在自己胸膛落下碎吻,一路游移到唇边。他难得的主动让他又惊又喜,却也又惧。 怕这是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不寻常的动作通常暗示着告别。 “你要我的什么?”沉风羽挑逗地在他唇边呼气,手里的动作并不因此停歇;是他把他的手压在那里,就得自己承担后果。 叶子豪难掩地低吼一声,只想翻身压住他不让他妄动,却在另一波急速抽动中顿失力气,只剩闷哼。 “你不说我就……” “你的人、你的心。”该死的!叶子豪拉下他的手紧贴在自己胸前,恼怒地做吼:“不准再这么做!”第一次尝到被逼迫的滋味,很陌生困窘却也有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甜蜜。 而这些……只有他能给他。 “我爱你。”生怕他不相信似的,叶子豪不断重复这句话,口钝得似乎只能用这句话来表达自己的感情。 这样的口拙反而让人觉得可爱。 沉风羽点头。“我知道。” 以为他又在敷衍他,又想要逃开他,叶子豪铁臂一搂,力道强到几乎恨不得把他揉造自己身体里。“相信我。” 沉风羽双手撑起自己,含笑的眸看着身下的人缓缓说出:“我不是替身。” “我知道。”他早不把他当替身看待,只是后知后觉得可笑到极点。 “我长得不像叶未央。”发现提到“叶未央”三个字时他并没有变脸,沉风羽才确信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人真的已经被他放在过去的回忆里,不由得笑得更深。 “我知道。”紧搂他入怀,叶子豪恼怒道:“过去的事谁都不准再提。” 在他怀里点头,沉风羽突然又开口:“我不要你的眼睛。”知道他不会打消移植眼睛给他的念头,他只有先声夺人。 叶子豪的身子僵了僵,久久不语。 “我要用你的眼换一样东西。”若他不答应他,那么就条件交换吧!就像当时他们做的约定一样。 他挣开覆在自己背部的手,以手肘撑起上半身与他对视。 许久,凝视他好一会儿后,发现他确实很认真的叶子豪才不得不开口问:“换什么?” “换你的一辈子。一辈子在我身边,永远不离开我。”沉风羽低下头吻住他,四片唇瓣分开些许距离的时候,他的双眸直直锁住他的,不再隐藏自己的感情。“我爱你。 曾经以为只要像个影子般偷偷爱你我就能满足,但我还是贪心的,想走进光里正大光明地爱你。” 叶子豪不敢相信听进自己耳朵里的话是真的,从没有过的错愕表情又逗得沉风羽呵呵直笑。 “今后,我不再是替身、不再是影子,我就是我。沈风羽爱你,叶子豪。” 错愕的表情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沉风羽半跪起身子以挑逗的热吻吻醒他,才听见他一声低吼,拉下令他错愕的始作俑者同时翻身压制,狂喜不已地吻遍他全身。 “不准收回这些话!不准反悔!” “我从不后悔,你知道的。” 爱人的,被爱的,终于有了交集。 或许曾经伤害过彼此,也或许曾经失去过彼此,但终究还是交汇在一个点上,成就了……爱情。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