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堂妻》 楔子 “我很不想接你这笔生意。”跷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头的吕大姐不屑地睨向对桌上门的客人,嗜钱如命的她竟也有说出这话的一天,很是让人惊讶。? “我明白,但听说只有她还留在这,我想……” “趁这个机会抢走我最后一张王牌让我关门大吉?” 吕大姐挑了眉,对眼前斯文有礼但对她来说叫作懦弱的客人很不在乎,全然看不见平日爱钱弯身哈腰的低姿态。 “你已经霸住她够久了。”客人突然强硬起语气,终于藏不住愤慨。“让她做这行业不觉得太过分?容我提醒,她还有个儿子。” “那又如何?”老学究!吕大姐在心里暗骂。“什么叫这行业,你既然这么‘看重’我‘这行业’,麻烦请滚,大姐我赚钱可不想赚得那么辛苦。” “你——”面前的男子倏地站起身,指向她,双眼擦出火花。“你这个……”长年的高等教育让他什么粗话都骂不出口。 扁凭这一点,就注定被人吃得死死的。 “我怎么?”双眉一挑,大姐眼中有一股“你的钱可赚可不赚”的轻睨。 男子颓然坐下。“孩子需要爸爸。” “是吗?”真他妈的烂理由。“我看那小表过得极好,一个人独占美艳绝伦的老妈,要我也宁可把老爸这个只负责播种的家伙丢在天边远,免得这么漂亮的老妈被瓜分。” “那是你的想法。” “呵呵呵,是吗?”吕大姐眨了眨眼,反问:“你确定比我还了解小表吗?我可是他死心塌地跟着的师父喔。” “你——” “说实话对你比较有好处,我向来不喜欢被骗。” “我……”男人垂下头,一会儿又抬起,开口说话前已涨红了两片脸颊。“是我需要她,我放不开她。” “很好。”这才像个答案。“两百万,没有异议就签约吧。” “这是——” 男子看着所谓的契约,内心为之一凝—— 二十世纪末的今日,科技发达、瞬息万变、人才济济……各式各样的新兴产品无不被时时刻刻研究设计发明中。死的零件可以组合成会说话、会动作的机器人,半死不活的动物可以借由手术起死回生,或接受冷冻以保新鲜不走味,并且待往后医学发达得以救助时再行退冰解冻——瞧,世界真奇妙! 所以,世纪末的今天,人类的科技到达登峰造极的境界,什么东西几乎都可借由设计组合排列达到所想要的目标。举个例好了:身材,可以将大把大把的钱统统砸进塑身美容中心,做最完美的身材比例设计;头发,可以由专业设计师为你做发型设计;体能,可以丢进大把钞票,任健身房为自己量身订造健康设计课程…… 设计——多美丽的字眼!只要一谈到设计,能想到的不外乎是白花花的银子、亮晃晃的金子和极白痴的傻子……呵呵呵!钱哪!因此,再次重申,在二十世纪的今天,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以被设计的,包括——人的感情。 爱情设计工作坊,专门为世间旷男怨女量身打造绝佳的爱情戏码。看您是要惟美浪漫还是要清纯之爱,或者夜夜激情;只要您出得起价钱,爱情设计工作坊绝对为您办到,女主角环肥燕瘦、青菜瘦肉样样俱全,任君挑选、包君满意。如不满意——抱歉,您的选择机会只有一次,没有转圜余地,机会错过只得等下次预约成功,再瞧瞧您运气好不好了。至于价钱,则视委托内容难易而定,委托工作既定,恕不给予后悔机会。违约者,对不住,所有订金(即总金额之一半)没收为本工作坊所有;若是事成满意,再付另一半金额即可,小费可给,杀价休想! 当然,如本工作坊无法达到您要求的结果,订金除工本费外全数迟还;但是——如阁下尊容教人胆寒者……抱歉,扫地出门、恕不受理,毕竟一场美丽的爱情中,男女主角不俊不美就难看了,不是吗? 以上即是本工作坊之契约内容,如有异议,请向本工作坊主人抗议并研商之;如同意者,请于下列栏位签下大名—— 这算什么契约?男子挑眉。“这契约根本不合情理。” 吕大姐收回契约书。“要签不签随你,反正我本来就不想做你这笔生意。” 男子伸手讨回,看了好半天,不甘心地将两份契约书摊平在桌面上。 “两百万,不二价。” “她在我心中不只两百万,她是无价的。”他拿出笔签下大名。 吕大姐飞快收回一份。“现在说有个屁用!早在五年前就该说了。” 男子低头,久久不语。 真闷,吕大姐不耐地搔搔头。也罢,各家的事各人管,她管这么多干嘛。“想说什么等你见到她的时候再说;还有,你想要什么戏码?” “戏码?”男人傻傻地问,不懂话意。 猪啊!“亏你书念那么多。”吕大姐摇了摇头,脑子一转,就这么灵光一闪,收回长腿突然站起身,双掌拍上桌面嘿嘿笑道:“就这么办吧!”哈哈,她愈来愈聪明啰,这么诡异、好笑又好玩的事只有她遇得上。 “怎么办?”被她怪声怪笑搅得一头雾水,男子着实困惑。 “就这么办。”吕大姐勾勾手指示意他向前,等到距离够近,才附耳低语。“好了,就这样吧!然后……” 她再度倾身附耳,喃咕得愈久,男子脸上愈是难堪的绯色。 “这……”行吗?男子迟疑。 “你到底想不想要地?”妈的,这个男人怎么还是这副死样,一点都没变。 “我……我知道了。” “很好。”吕大姐满意地点了下头,伸手向他。 男人想了想,伸手迟疑是因为觉得自己好像在跟恶魔作交易,现下要捐出自己的灵魂似的。 可是——一颗丢了五年的心如今有机会寻回,焉能错过。 伸出手,他回握恶魔诱惑的订约仪式。 “契约成立,夏子翔先生。” ????????第一章? “娘,我爹是谁?他现在在哪里?”漂亮的小男孩闪动灵气活现的大眼望着常常让自己看傻眼的美艳娘亲问道。? “你想他?”美艳的少妇一双眼幽幽然地望向懵懂无知的儿子,流露出只有大人才能懂的无奈。 “唔。”男孩用力点头。“孩儿想见爹,娘知道爹在哪儿吗?” “他……”少妇语多迟疑,在说与不说间挣扎着。 “娘。”小男孩赖进母亲怀里,百般撒娇,“人家想知道嘛,好啦!版诉人家嘛——” “这个……”少妇握住儿子的肩,蹲身叹道:“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很爱我们母子两人,只是…… 唉,人生总有些遗憾,他毕竟与我们母子无缘,无法和我们……”说着说着便语带哽咽。 “娘!”男孩赶紧抱住侧首抑不住悲伤泪水的娘亲,急道:“不问了,孩儿不问了,别哭,娘别哭。” “娘对不起你,让你自小就没了爹,是娘对不起你……” “娘对孩儿很好,好得不能再好,所以孩儿不要爹了,只要娘就好,只要娘就好!” “我的好儿子!”情到激动时,少扫抱住儿子,哭声在小小的肩头逐渐减缓平息。 “娘!”小男孩投进母亲怀抱,母子俩登时相拥。 偌大的空间里,逐渐传递温馨的暖意,逐渐…… 然后—— “哈哈哈……要死了!你念的什么台词,虚伪死了!什么只要娘就好,你这小表三天两头在学校猛追漂亮妹妹,还敢说只要我这个娘就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学校里干了什么好事。” “呵呵呵……你才是哩!什么我的好儿子,你平常都小犬小犬的叫,只差没叫我小狈了还敢说!见鬼了,男朋友一个接一个还说什么人生总有些遗憾,说什么他是很好、很好的人,好恶心,哈哈……” 十坪大的客厅里,一对母子像傻蛋似的互相嘲笑老半天,最后两人伸指指向客厅正在播放的电视剧,归纳出一个彼此都满意的结论—— “这连续剧有够难看。” 庄梦蝶关掉电视,用着说好听点叫自由不做作,说难听些叫难登大雅之堂的姿势瘫在铺着羊毛地毯的地板上,笑不可抑。 “这么猪头的剧本是哪个家伙想出来的?”可笑,都什么年代了,还播这种大烂片,浪费观众的时间。 “听说是名编剧。”夏子谦拿过遥控器重新打开电视,正巧在播放收视率的广告,“嘿,娘,还说是收视率第一耶!” “啧!每一台都说自己是收视率第一,哪家是真的。” “倒也是。”夏子谦转到discovery频道,此时正在播放核能科技的介绍,他看得津津有味并问出疑惑:“娘,这核能科技能赚多少钱?” 做母亲的回答更妙了:“这玩意少碰,台湾这蕞尔小岛玩不起这种高危险性的东西。”?“你是指核四厂兴建案的问题吗?” “拜托你少看点新闻行吗?台湾不会因为你一个小表关心国事就变得国运昌隆。” “说得也是。”夏子谦点头应声。“起码也得等我当上总统才有办法。” “哈!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莫过于你这一则。”这种可笑的气势是向谁学来的用膝盖想也知道,难道以他还算聪明的脑袋来想,不觉得拜错师父了吗? “你怎么做人家老妈的?”夏子谦很不满的板起小脸。“破坏小孩子的梦想和天真脆弱的心灵。” “这叫作幻想,也叫妄想;还有,小子,你的心灵一点也不天真脆弱,跟在那个师父后头这些年还活得极好就是证明……?“说得也是。”没辙,做娘的搬出他那位思想行事完全不在正常人范围的师父指证,他没话说。“不过——娘,还记得今天下午我们约定好的事吗?” “什么?”直起身,她有些茫然看着儿子。 “就是去教堂参加幽人妹妹的婚礼之后说好的啊!” 真伤脑筋,这少根筋的娘亲万一被他那个没良心的师父卖了,那可怎么办? “你是指这件事啊!”庄梦蝶点头。“当然记得,明天的case将是最后一件工作不是吗?” “我总觉得不会这么好过。”不好的预感从下午就一直存在着,小小的脑袋很努力去揣测,依自家师父的个性会怎么荼毒硕果仅存的惟一员工——他娘亲,偏偏他实在太年轻,还想不出什么老奸巨猾如师父的点子。“娘,你要小心点。”?“我已经够小心了。”当年大姐帮她顺利生下子谦这事她永远记在心里,这五年间也帮她赚到大笔金钱,让她不虞匮乏,这也让她很感激。 不过——同事好友接二连三被出卖,这就让她大伤脑筋,老在想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直到现在,她很清楚自己是惟一还待在工作坊的员工,如果大姐想继续这行业,自然会对自己再三礼遇;但如果不呢??“娘,你在想什么?” “你说,你那师父会不会有天突发奇想将工作坊结束掉?” 夏子谦搓着遗传自母亲略尖的下巴直想,说出答案:“有可能,师父很奇怪,而且在依依嫁人、书虫也丢到云倩家去寄生、我心爱的幽人妹妹离开后,娘,就只剩你一个,难道你能满足师父爱钱如命的个性吗?” 儿子说得对,庄梦蝶点头。“看来不早走不行了。” 母子俩相视一会儿,频频点头,做出同样的决定—— “赚到这次的工作费用就跑。” “没问题!”夏子谦比了个ok的手势。 只是——能这么顺利吗?两个人心中不由得同时浮起问号。? 她——被设计了。? “夏子翔”三个大字苍劲有力地出现在契约书上,要人想不看见都难。 “大姐,你是故意的。” “啊?”装疯卖傻是基础演技之一,个中翘楚更非吕大姐莫属。她眉儿一挑,反问:“有吗?客人上门找我做生意,哪有什么故不故意。” “可别告诉我你老人家不知道他是哪根葱。”十年了,早该什么事都烟消云散,他还出现做什么! “不就是被逼去相亲逼到无路可走的没用男人吗?!” 相亲?柔媚的桃花眼闪过复杂神色,迟疑地问:“他……还没结婚?” “哪个白痴女人会嫁给一个书呆然后替他生个书呆儿子的?”吕大姐抽抽鼻笑道,当然没错过眼前美人变脸的表情。“怎么,世上真有这么个傻女人?” “很抱歉,我是不怎么聪明。”庄梦蝶冷着一张艳丽逼人的脸,语气含冰。 “哦?真是万分不好意思,原来阁下就是这么一个傻蛋啊?噢呵呵呵……” “你明明知道还故意这么说,存心要气我是吗?” 啧啧啧,最聪明的留在后头才整治实在有些为难自己,不过——呵呵,大可视为一种挑战。 “这件工作我、不、接!”她决定了,踏出工作坊之后就去儿子的学校带他一起逃,逃到哪儿都好,只要别和这坏到骨子里去的女人有任何牵扯就成。 “很抱歉呵,我亲爱的小蝶儿。”呵,翩翩飞舞的蝴蝶哪飞得过她这只秃鹰,也不想想谁的翅膀比较长。 “打从咱们工作坊成立以来,接不接工作是我在决定,由谁去做端看我心情如何,现下咱们工作坊只剩你一个,你要我毁约吗?成,违约金由你负责,金额不多,依契约规定是价金的一倍,四百万如何?” 四……四百万?!“你收他两百万?”眼前是一头狮子吗?居然开这么大的口。“那个呆子竟然傻傻丢出两百万?笨蛋!”末尾的话似怒似嗔,倒教人听不出庄梦蝶究竟是气这话里的对象还是拿他没辙。 “怪了,我家的蝶儿难道就没这个价码?你未免太看轻自己了吧,可有人说你是无价呵。” 无价?他吗?想问出口,偏偏看见一张颇有兴味看好戏的脸,真要问出口不就显得她笨。“那又如何?” “高兴就老老实实表现出来,想骗我还得回去修练个五年、十年才成的。”轻耸双肩,吕大姐也懒得拐弯抹角。“好了,现在你的决定是什么?送四百万到我面前推掉这工作,还是接受它好赚一笔?” “我要想想。”想想和儿子逃亡要往哪个地方逃比较好。庄梦蝶是下了决定,可惜不是大姐出的二选一,而是自创的其他答案。 “可以啊。”慎重考虑是对的,吕大姐认同地点了下头,顺便提醒:“如果是考虑要和小表逃到哪儿去才不会被我捉到,你最好打消念头,天底下还没有我找不到的人。” “呃……”她怎么知道? 错愕与讶异同时出现在庄梦蝶美艳的俏脸上,对于吕大姐的读心术,她除了张着小口发出愕然的单音外,实在找不到其他方法表达自己此时此刻的情绪。 “我说对了。”呵呵,要跟她斗法也不看看自己的道行。“夏子谦那小表的脑轨有几转我清楚得很,跟着小孩子乱转的你倒也有趣,这世上很难找到像你这么会听孩子说话的娘了。”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嘛?”娇嗔出口,搬出最不是办法的办法——女人与生俱来的天赋。 坐上吕大姐的腿,庄梦蝶侧首枕上她的肩,柔声地道:“人家真的不想接这件工作,我知道大姐有的是办法推掉对不对?所以……” “少来。”吕大姐推开香气扑鼻的粉味,撤下流刺网捕回自己的神志——这回,可不是闹着玩的。“别以为这招你用也可以,大姐我爱吃清淡可口的小菜,你太艳丽不适合本大姐的肠胃。” “大姐!”庄梦蝶跳起身,双手擦腰。“反正一句话——我、不、接。” “准备四百万送到我面前就成。” “你欺负人!” “我从来就没帮过人。”双肩一耸,吕大姐如此理直气壮的坦承委实教人胆寒。 “你!”能这么自豪说从没帮过人的有几个?全世界顶多只剩眼前这恶魔!“大姐。” “有事吗?” “我……”庄梦蝶先前的气势已经转向疲惫无力,幽幽然叹道:“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他,好不容易平稳的生活为什么要因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变糟。” “与自己无关?”吕大姐挑高眉。“说得可真轻松,如果你那颗心和这话一样就算了。” 庄梦蝶闻言,心为之一震,不由自主地出现谎言被拆穿的窘状。 “你亲眼目睹幽人和姓齐那家伙的事,他们花了十一年的时间,结果呢?你区区五年又算得了什么!” “总之我不想和他接触。” “还是老话一句,四百万给我了事便成。” “大姐,有没有人说你很过分,一直以玩弄别人的人生为乐。”重炮一轰,庄梦蝶当真是被气到口没遮拦。 只可惜,她遇上的对象是姓吕名大姐的女人。 肩膀一耸,吕大姐摊手回应。“没办法,这就是我追求快乐的方式,一切都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你要问的是,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明知道游戏是人工设计,根本没有真心,偏偏又要上门送我大把大把的金钱?有问题的不是我,而是这票喜欢用自己心目中的戏码过人生却又不在现实生活中努力追求的人,我只是开启替他们圆梦的大门。” “你……”大姐这是什么歪理?“你就不怕伤人?” “幽人也问过,但是我要说——警察要为自杀的人负责吗?自己把伤害榄上身就别奢望有人救。” “你竟然能把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真的是服了她,庄梦蝶摇头直叹,“你颠倒黑白的本事无人能及。” “还好,多谢夸奖。” 颓然坐回椅上,躺进椅背,桃花般的美目此时变得黯淡,已失春天的光彩。 “你一定会有恶报。”她哀怨双眸瞅向老板,算是她败犬远吠好了,总能发泄一点怒气吧。 “呵呵呵……我要是不这么做才会有恶报哩。”吕大姐哈哈笑道。“早说你敌不过我又何必挣扎。” “我只是想要一点选择工作的人权自由。” “哈!本大姐的字典里没有‘人权自由’四个字,你这叫妄想。” “是啊,好一个妄想。”昨天才笑过家里那只小犬的话,今日马上被砸得死去活来,好一个现世报!“把剧本给我。” 吕大姐双手一摊。“没有剧本。” “没有剧本?”庄梦蝶不满地嚷道,“为什么没有剧本?” “你是何方人土,哪里用得着剧本哪!”吕大姐呵呵直笑,“就麻烦你用你的专业来完成工作。” 要她自力救济?哼哼,很好,果然是有仇必报、没仇看戏的狠心上司蛇魔女。“至少让我知道工作内容是什么。” “内容夏子翔会亲自告诉你。” 连工作内容都没有?原来她打算这么恶整她,算她失策,才会以为自己能躲过一劫。“我做,但不代表我一定能如你所愿地完成它,出了什么问题我一概不负责。” “无妨,反正天塌下来先死的是高个儿,咱们还算矮的呢。” “你一定是恶魔转世,专门来欺负人的。” “我也这么觉得。”吕大姐点头同意。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你得去见他。” “你真的是恶魔。”果然连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都不给她。“哼,早料到你一定会这么做。” 若猜不中就枉费她向来器重她了,吕大姐满意地笑道:“不愧是我的超级业务员。” “果然被算计了。”放学回家听完娘亲抱怨的夏子谦晃着小脑袋。“师父毕竟是师父,我这颗脑袋目前仍然比不上。”? “重点不在这里。” “那重点是什么?”夏子谦问道,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不能完全理解大人的世界。 “重点是……唉,我得跟他见面,而他是我最不想再见面的人。” “你是说老爸吗?” “嗯。”螓首点了下,庄梦蝶有气无力地道:“五年来我们这样过得好好的,真想不透他为什么要没事找事来烦我?” 遗传自美艳娘亲的桃花眼闪了闪,而后送上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 颓贴在茶几上的脸突然抬起。“该不会是想要回你吧?”天哪!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不会吧。”夏子谦搔搔后脑勺。“我不觉得自己在你们眼里很重要,而且那老太太还质疑我到底是谁的种……嗅,痛!娘,你干嘛打人啦?” “别学你那师父,净说些不干不净的话。”庄梦蝶板起脸凝着神色,讨厌!老天干嘛给她儿子一颗聪明脑袋,连四岁多时的事情都记得牢牢的。 “我说的是事实嘛,你以为年纪小记忆力就差吗?人家我好歹每次大小考都得第一,每学期都拿不少奖杯、奖状回家,脑子可没闲着。” “那就麻烦你闲着,暂时别用。” “我又没说错。”夏子谦委屈地说。“老师说做人要诚实,我这么诚实你还打我。” “因为你说错了。”纤指点住儿子鼻尖,庄梦蝶正色道。 夏子谦的嘴不满的嘟起。“我哪有。” 庄梦蝶突然将儿子抱进怀里。“你是娘的心肝宝贝,谁说不重要来着?我拼死拼活是为了谁难道你还搞不清楚?花了一天一夜像便秘一样痛苦难过,好不容易才生下你,你以为我何苦来哉?若不是爱你,我会这么做吗?傻儿子。” “如果没有那一句‘便秘’我会更高兴的,娘。” 在香甜柔软的怀里蹭了蹭,夏子谦努努嘴。“竟然把宝贝儿子说成便秘,娘,你的用词也好不到哪儿去。” 庄梦蝶一怔,深深叹息,“天!真的是近墨者黑。” 可恶的大姐,跟着她好些年,连说话都变得粗俗不堪。 “娘,你也被污染了吧。”夏子谦拍拍母亲的肩,用“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语气说道。“就说你也躲不过师父的病毒感染吧。” “是啊!”不得不承认,在工作坊待了数年,她不该奢望自己依然清白如莲。 这件工作还没开始,她已经想打退堂鼓……不,该说是没接受委托之前便想敌前叛逃。 可惜——难哪! 第一章 “我一直想见你。”夏子翔双眸直盯着庄梦蝶。? “我却不想。”庄梦蝶冷淡的回应委实令夏子翔面色一窘,但她看是看见了,却选择视而不见,并伸手招来服务生,点了一杯咖啡。“你要喝什么?” “一样。” “两杯卡布奇诺。”等服务生离开后,庄梦蝶回过头来,发现他沉墨般的眸子仍紧锁着自己,忍不住皱起眉头,很不悦成为对方的焦点所在。“你还要看多久?” “可以的话——一辈子。”夏子翔瞅着她,目光不愿离开,就算是一秒钟都不愿。 “你、在、做、梦!”庄梦蝶倾身丢给他一记迷人的艳笑后躺回椅背,双手警戒地交叉于胸前。“回到正题。夏先生,不管之前你跟我老板谈妥什么条件,现在接受委托的人是我,所以请你遵守以下规则,第一点……” “子谦过得好吗?”夏子翔开口打断她公事公办的冷静,问起五年不见的儿子。 “夏先生,公事公办,我的私事与工作无关,请不要混为一谈。”他会找上她是为了子谦?庄梦蝶不得不揣测对桌男人的心思,五年不见,她可不会天真地以为对桌的男人在这段时间内一点长进都没有。“第一点,工作期间请勿涉及私事。” “我想见他。” “第二点,若情况有变请随时提出。” “梦蝶,他是我儿子。” “第三点,切勿假戏真作。” “别忘记子谦姓夏。” “夏子翔!”庄梦蝶终于动了火气,粉拳捶上桌面,面前的水杯跟着震出不小的涟漪。“如果你只是为了引我出来才找上门,其实你大可不必这么费事,我不会逃避任何问题,过去是,现在也是,最艰困的部分都已经克服,我庄梦蝶没有理由败在这里,你大可说明找我的用意,不必拐弯抹角。” “我找你是希望你能……让我见子谦。”“回到我身边”五个字到了喉咙被他硬生生吞下。在她点头愿意回他身边前,还有许多事得做,夏子翔提醒自己不能躁进。 “他不想见你。”果然是为了子谦。明白他的来意让她感到一丝酸楚,复杂的情绪令她不由得蹙起眉头,但很快就被她勉强敛下。 “他会想的,我是他父亲。” “不见得。”庄梦蝶颔首谢过服务生送上咖啡,随即端起瓷杯轻啜一口。“也许是,也许不是。” 他懂她话中涵义,脾气跟着被挑起,语气中显露低沉的怒火:“有些话能说,有些却不能,难道你还不知道该如何分辨?” “这些话我送还给你,夏先生。看样子今天不适合谈公事,等你想到如何公私分明的时候再找我,我会告诉老板,这段期间暂时不予计费。”说话的同时,她摆张名片在桌上。“很高兴认识你,夏子翔先生。” “梦蝶!”为什么她和五年前一样,离开得那么潇洒、那么绝然?他不想就这样结束第一次的重逢。 “你可以叫我庄小姐,等戏码开演随你怎么叫都可以,但是现在——请叫我庄小姐。”巧笑倩兮以对,庄梦蝶话里的冷静带有绝然的意味。“夏先生,等你准备好随时联络一声,告辞。” 夏子翔拉住她,“你不能阻止我去见他。” “我有权决定他能见谁或不见谁。”子谦的监护权在她手上,他凭什么干涉,“别忘了当初你做的是什么决定。” 夏子翔闻言,清楚听见话中浓烈的气愤,不由得略松开钳制的手。 “当初你决定这么做时就没有后悔的权利。”庄梦蝶乘隙甩开扣住自己手腕的大手,面无表情的脸格外冷艳。“过去没有,现在更不会有。” “你恨我?” 恨?他说得太严重,庄梦蝶摇头给他否定的答案。 “不,我感谢你。” “感谢?” “你让我没有机会填上‘父不详’三个字,让他姓夏。冲着这点,我感谢你。”她老实说,“曾有过父亲比一开始没有父亲要好太多,你让我的儿子不会被冠上私生子的名称,这点我由衷感谢你。” 诚实的话她说来平静,对夏子翔却是雷电般的打击,让他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回应庄梦蝶淡然开口的谢语和勾起的美艳微笑。 “等你确定自己能公私分明的时候再联络,到时我会竭尽所能完成你的委托,就像过去我所承办的每一件工作,夏先生。”语毕,庄梦蝶从容自信地起身,转了半圈离开座位,潇洒得仿佛一只翩翩蝴蝶,没有任何事物能干扰她般的兀自飞舞。 夏子翔呆呆坐在原位,望着渐去渐远的纤细背影好半晌,久久不发一语,动也不动的活像尊雕像。 最后,他低声发出笑语:“依然没变呵。”她仍旧那么自信、那么逞强、那么从容不迫、那么敢爱敢恨、那么——吸引他的目光。 拿起平躺在桌面上的名片,夏子翔将它压在唇上好一会儿,才收进胸前的西装暗袋,让它正好贴在心口。 “孝顺的儿子通常不会是个尽职的好丈夫。”目光穿过透明红色的酒液,坐在吧台高脚椅上的美艳女子晃着酒杯轻语,霓虹灯经过杯中物的折射,明暗交错在一张艳丽的容颜上。? “你说什么?”身旁的护花使者一时间听不真切,重复问。怎么,今儿个把他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拉出来就是为了陪她在这长吁短叹? 美人美矣,但一整晚看美人叹气,也会让他英雄气短,大叹何苦来哉。 “我说……喂,你孝不孝顺?”美目斜睨堪称青年才俊的司法界菁英,仿佛很是疑惑这个杰出的司法界人材是不是个正宗孝子。 孝顺?方慕白挑了挑眉,他可不认为庄梦蝶是孝顺父母的货色,他敢打包票,她连这四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你问这做什么?跟着你那想当作家的疯子老板瞎起哄,打算纂写现代版二十四孝吗?” “无聊。”庄梦蝶示意酒保再送上一杯酒。“告诉我,你孝顺吗?” “哼哼!”方慕白怪笑的表情像在嘲笑她问了个蠢问题似的,但还是应美人要求,很有技巧的回答:“敢问孝顺二字怎生写?” “很好,你会是个好丈夫。”庄梦蝶自顾自的微笑,然后啜饮甘美的红酒。 孝顺跟好丈夫?方慕白不得不承认自己领悟力尚嫌不足,否则怎会听不懂美人嘴里说出的话,跟不上她不单是跳跃式,甚至还是属于撑竿跳型的思考模式。 或者,她说的是他听不懂的外国话? “你知不知道自己刚在说什么?” 庄梦蝶晃晃酒杯,不悦地道:“我没醉。” “我知道你愈喝愈清醒,但是……ok,算我笨,听不懂你对生命那出人意表的叹息,可否一解,免得我被这谜团困扰,一整晚不得安眠。”他有个怪癖,就是不容有任何问题得不到回答,因为他无法抱着问题入眠。人生纪录中,他就曾经为了个解不开的谜题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最后才知道自己被恶整;为了今晚美好的睡眠品质,他一定得问个水落石出。 “你们男人很奇怪。”就是这么见鬼的奇不行,绝不可再说脏话。庄梦蝶晃晃脑,重新归纳脑海里的东西,等把“脏话级”的用语踢出脑袋后才放心地再饮进一口酒。 孝顺跟好丈夫,现在又来个男人很奇怪:很好,他愈来愈跟不上她可能属于光速飞行的脑轨。 “小蝶,再不让我知道你刚指的是什么,我就马上离开,我是说真的。” “你——”巧手搭上宽挺的肩膀,让周围把目光投在他们这一对的男女各自咬牙切齿而浑然不觉。“怎么舍得放我一个人在这里自生自灭?要知道我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敌得过四周口水四溢的闷声,又怎么打得过那些对你猛送秋波的荡女,你忍心让我在这个烟花之地孤苦无依,任人蹂躏?” 烟花之地?闷声?荡女?漂亮!她把周围的人都得罪光了。 “凭你的本事,死的只有别人。”方慕白送她一记迷人笑容,大掌拉下扣在自己双肩的纤纤十指。“弱女子,容我提醒你,在刚才的一分钟里,你已把pub里的人都得罪光了。”除了他以外。 “是吗?”美目扫过四周——“哎呀呀,各位热情的视线真让小女子我感到无比温馨,多谢多谢。” “你想死吗?”方慕白丢下千元大钞,赶紧在众怒未发作前拉人走,免得到时连他都尸骨无存。 出了pub,被拉在身后直跑的庄梦蝶倒向他,额头贴在硬挺的后背。 “喂,酒国之后该不会就这样阵亡了吧?”是出了什么事吗?要不她怎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他找上门了。”抿了许久的唇终于吐出今晚最想说的话。 “哪个他?”她的“他”这么多,不能怪他搞不清楚她指的是谁。 “跟我签过结婚证书和离婚协议书的那一个。”庄梦蝶不想提他的名。 方慕白转身接她进怀里,一脸的错愕。难怪一整晚怪里怪气像得绝症似的,老提什么孝顺、好丈夫又是男人很奇怪,原来是指那家伙。“他找你做什么?” “问得好。”她白他一眼。“我要知道还会这个样子?”心下明知他是为孩子而来,另一面却又固执地怀疑,不愿这么轻易就相信他回来找上她的用意仅此而已,唉,庄梦蝶啊庄梦蝶,女人如果是天生的说谎者,你就是基因突变的那一个,净说些不入流的谎话,连自己都骗不了。 “男人会回头找下堂妻的理由只有一个。” “什么?” 律师的脑袋很自然的自动运作,将过去所经手的婚姻案件一一分析、归纳,做出结论:“他想要回孩子的监护权。” 啪的一声! “你干嘛打我?”方幕白抚着自己的颊,表情是一头雾水外加一脸冤枉。 “该死的你!”压根忘了自制的庄梦蝶恼火地瞪着名律师方慕白。“该死天杀的猪脑袋,为什么要把话说得这么白!”气死她了。 正需要有个人告诉她除此答案之外的答案,偏偏——这猪头律师竟然做出一样的结论。 真是……气死她了! 童稚的嗟叹外加早熟的摇头晃脑,夏子谦来来回回像个小老头儿似的在方慕白面前直晃,看了真教他——不爽!? “夏子谦,如果你再像个该死的糟老头在我面前直晃,当心我把你吊在半空中打。” “没关系,我很乐意看见大律师方慕白被儿童福利法整到变猪头的模样。” 短短一句话,听得方慕白张大嘴呈o型,傻眼的模样着实糟蹋一张俊脸。 是他的错觉吗?这小表讲话的口气很像某某人。 “别想了,他已经拜大姐为师。”庄梦蝶好心丢出答案,随手递给他成人乐利贴冰敷。“抱歉。” “你是指这个?”方慕白指着自己微肿的左颊,见她点头,不在意地笑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个性,没关系。” “对啊,反正早习惯了。”双手交叉在脑后的夏子谦吹吹口哨走到两个大人中间。“长了一副欠揍脸就要认命,咱们方大律师很认命的不是吗?” 他询问的口气夹枪带棍地击向方慕白,令他哭笑不得。 “小表头!”庄梦蝶意思意思地佯装怒气。唉,连自家儿子都不给面子装一下。 早知道母子俩纯粹作戏的方幕白耸肩笑道:“有没有考虑将来当律师?”小小年纪就这么牙尖嘴利,只要稍加磨练,将来定是律师界璀璨之星。 夏子谦回送他一记吐舌的鬼脸。想得美哩,老头子,要他接他的衣钵,他又不是他儿子,哼! 方慕白咧嘴一笑,他其实很享受和伶牙俐齿的夏子谦斗嘴的时光,那种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相互斗嘴做做大脑运动的感觉很痛快。 至于为什么夏子谦会这么讨厌他?呵呵,这理由恐怕只有为娘的庄家小姐梦蝶姑娘还懵懵懂懂地毫不知情,旁边的人早看透个十成十,只是没打算说破(当然不能说是为了继续看好戏才不说破)而已。 “如果……”庄梦蝶迟疑的声音拉回他追溯的心神,使他目光重新落在美艳却漾起为难的容颜。“如果他真的想要回子谦,能吗?” “你是指监护权?” “我是说‘如果’。”不愿去想他力促这次重逢的主因,但还是不由得会想起这个最可能是主因的事情;不甘心他是为这事找上她,偏又不得不先防患未然。 可恶!为什么男人想的第一件事永远是他留下的种,而非那个灌溉十月最后还得痛不欲生辛苦收耕的女人? “当初你的监护权是私下协议而非经由法院判决得来,所以只要他能证明你没有为人母的资格,就能向法院提出诉讼争取监护权。” 棕褐色美目眯起危险的细缝。“没有为人母的资格是什么意思?” “比方说你吸毒、作奸犯科、虐待儿童,没有稳定的经济能力。” “水性杨花算不算?”夏子谦不怕死地附加一句疑问,成功地得到来自母亲“关爱”的大榔头。 “呜……”他只是好奇嘛。 活该!胡言乱语者最不值得同情。“总之,只要能证明你的生活环境不适合孩子成长,基于子女最佳利益原则,他就能经由法院判决得到监护权。” “你说得好像我的生活环境很不适合子谦。” “你的职业。”方慕白话说得很明。“虽然不是什么糟糕的职业,却是很容易被不知情的人误解为某种特别行业,如果他有心,可以请个舌桀莲花、说黑为白的律师让法官误以为你从事特种行业,到时,监护权可能就得要双手奉送给夏子翔。” 庄梦蝶闻言,下意识拉住儿子抱在怀里,完全没看见投入美艳母亲怀里的儿子有多样,正神气十足地看向方慕白,一副“哼哼,你没份”的拽模样让严肃谈正经事的方大律师为之哂然。 “当然,我所说的也要夏子翔真狠得下心这么做才会成立。”他提醒她这番话只是假设,最重要的是那方人马并没有做这动作,一切都只是建立在“如果”上。 “所以,只要他狠得下心,我就一点胜算也没有?” 庄梦蝶开始觉得自己的命运跟阿信有点像,只不过阿信长得不如她美艳而已。 “不尽然。”方慕白投以“别担心”的笑容。“别忘了还有我!有我在,我不会让这小表离开你的。” “拜——托。”这话说得更恶心。“怎么没人问问我的意儿?难道我会舍美艳绝伦的美女亲娘去屈就一个呆头鹅,让自己的生活形如槁木死灰?”夏子谦怪叫,“基于那个什么子女最佳利益的,我有权选择多采多姿的美丽世界吧?” “等你满十四岁,也许法官会听你说。”方慕白不得不佩服,一个十岁的孩子讲起话来倒像个大人,不过,却像个的大人,只是他决定收起无聊的佩服,因这小表单纯只是为了“色”才黏母亲黏得死紧,小色鬼一个。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庄梦蝶很不想承认自己的无助,但遇上这事,一个女人再怎么强悍也敌不过咬文嚼字的法律条文。“好好的平静日子偏偏被打乱成一团。”都是大姐!出卖幽人她们也就算了,现在连她都出卖,真不够朋友。 “以静制动,看他出什么牌。“方慕白低头看表,跟着从单人沙发站起身,有离去之意。“那个姓吕的应该不会拿小表的监护权来玩,也许夏子翔找上门的用意并不在此。” “那会是什么?”希望重新燃起,庄梦蝶期待另一个答案。 方慕白看了眼仍在她怀里的小色胚,半响,双肩一耸,“我也不知道,有时候男人心也可以是海底针。” “是吗?”失望下意识地浮起。 她以为不会被注意的轻微叹息其实很明显,可是,方慕白很清楚,真说出来只是讨打而已,谁教美女的心思难以捉模,说出她心里想听的话不一定能得到香吻感谢,可能会吃到一记暴拳。 原因无他,只因为这位美女很爱逞强又十分别扭,而她难为情的时候通常不是以娇羞作结,而是以恼羞成怒带过。 方幕白随手关好公寓楼下大门转身,一道黑影立刻从对面路灯移出,缓慢的脚步说明此人的冷静,但身旁流动的气息可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灵光的脑袋想一想,也知道是追求那只翩翩蝴蝶追到家门口的不肖份子。 身为交情匪浅的好友,自然有义务充当屠狼勇士。 “如果你想追求‘我的’梦蝶,麻烦请先衡量自己打不打得过柔道黑带、剑道三段、空手道四段的在下敝人我。” 他的梦蝶?男子不想表露出在意的神情,四周的空气却诚实地燃烧着妒意,而妒意中更掺杂着不得不强迫自己接受的无奈,矛盾的结果是叹气并沉默以对。 是他会错意了吗?方慕白稍稍敛眉。“你是谁?” “夏子翔。” “那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方慕白走进路灯照映下的白光圈中与他对视。“毕竟,你的离婚协议书上有我的签名。” “你是承办我跟梦蝶离婚事宜的律师?” “不错的记忆力,夏先生。”方慕白笑了笑,“想当然耳,你也不会忘记当年你跟梦蝶离婚的主因也是在下敝人我,至少,你们夏家人一直这么认为。” 夏子翔没有出声回应,怒气在昏暗路灯下更是高张,但过度的好修养让他依然一脸平静。 版知方慕白对方怒火正炽的不是表情!而是他感到身旁空气突然热了起来。呵呵,在夏子翔温文有礼的外表下,他敢打赌他其实已经被嫉妒扯得快要发狂。 “我想请问一下,身为我的梦蝶过去回忆的你为何站在这里?”基于保护楼上那对母子的立意,方慕白决定挺身介入这场可能会是监护权之争的保卫战。 “她不是你的梦蝶。”怒言经由礼教的精心包装而呈现压抑的低嘶,对于认识夏子翔的人都知道这很难得,可见他真的气炸心肺。“我也不是她过去的回忆。” 他不是过去式,就算曾经是,今后也不会是。 方慕白完全体会不到他隐忍的高张怒气,一来,他俩从未见过面,他无从得知夏子翔是个什么样的人;二来,在他的认知里,生气就是要大吼大叫、大跳大闹,不该做作地表现出一副修养很好、家教甚严的态度。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情绪有时候是种彼此尊重的方式,但很显然的,他眼前这男人并不了解这一点,否则不会看见一个男人从自己在乎的女人家里走出来时还这么冷静,明明内心就一团怒火猛烧。 “你的确不是她过去的回忆,你是她现在的梦魇。” 方慕白挑眉对上夏子翔投来的不赞同目光。“如果你要跟她抢子谦的监护权,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自找苦吃,提醒你,我是民事诉讼的长胜军,至今尚未尝到败绩。” 他口气里保护意味之浓厚让夏子翔降了火气。 “我想知道当年你为什么介入我跟梦蝶之间。”他想知道为什么他会成为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让他不得不签下离婚协议书,忍痛结束不过四年的婚姻。 介入?方慕白低笑出声,“你花了五年的时间仍然没把事情搞清楚,亏你是个研究学问的教授,听小蝶说过你还是教逻辑学的是不是?看来你的分析归纳能力差劲到家,根本没有教学生的资格。” “方先生,你离题了。”很明白的侮辱,夏子翔不悦地拢起眉峰。 “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是你,夏先生。”方慕白双肩一耸,依然谈笑风生。“我自始至终都是局外人,一直到你们把我扯进这浑水之前,我都是局外人。” 夏子翔一脸不解,似乎在分析他话中想说明的真正内涵。 最后,他只归纳出他在为自己找借口的结论。“容我提醒你方才说过的话,让我跟梦蝶走到签离婚证书这地步的主因是你。” “我也说了,至少是你们夏家这么认为。”多可笑,五年的时间竟然找不到事实真相,小蝶呵,她看男人的眼光真的极差,遇上一个不知变通的老学究。“我可以告诉你,主因绝不会是我。” “当年的争执点是……” “容我提醒——”他学他的语法,口气微怒,唉,这老学究固执得让他胃痉挛。“当年的争执你并不在场。” “我母亲已全盘告知,与我在场无异。” 孝顺的儿子不会是个好丈夫——他终于了解小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很孝顺吗?” 没头没尾的话让夏子翔迟疑一会儿,直觉便答:“为人子女孝顺是应该的。” “所以你不是个好丈夫。”他点头同意庄梦蝶的话,不觉得自己正以撑竿跳的思考模式对夏子翔说话。 “什么意思?”孝顺跟好丈夫?两者间有何关联?本质迥异的两个名词连最基本的交集都没有,听得夏子翔一头雾水。 “没什么意思,总之,我不会眼睁睁看你夺走子谦的监护权,当然,如果你的用意不在子谦,我会乐见其成。”交情匪浅如他,自然明白庄梦蝶强悍的性格下仍有一处最深层的柔软只为某人保留,只是不知那个某人能不能体会。 看进一张满是疑惑的男性脸孔,方慕白不禁叹了一口气。 第二章 夏子翔,s大费尽心力聘回国内的著名逻辑学教授,是让s大哲学系及各项演辩课程训练能更上一层楼的利器。? 从学生时代令人注目的国际性演辩比赛杰出成绩,到学术研究方面让人耳目一新的论文著作,“夏子翔”三个字成为能说善道的最佳代名词;更何况,他以三十五之龄跻身于偏向高龄化的国际学术研究院为其中一员,自然让他的名声在学术界更加水涨船高。 但,如果他只是一名在普通人认知中那种钻研学术、不修边幅的老学究就罢,偏偏,夏子翔相貌温和俊雅、举止进退得宜、一身书卷气质,再加上明磐企业二代主的家世,他的分数可以被评到一百二十分都不会有人觉得讶异。 当然前提是:他得学会回应他人感情的技巧。 一位芳心暗许的年轻女讲师在对这么个拿探照灯、放大镜都不一定找得到的理想对象告白时,只因为冒出“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的外表,而是你的内涵” 这么一句话,当场被带到教授休息室上了两个小时有关逻辑学“外延”和“内涵”以及“事物当然之本质” 的免费教学,自此吓坏漂亮的女讲师,也吓退一票心仪年轻教授的女大学生。 事实上他并不是不懂得浪漫,而是更懂得如何不留痕迹且不伤人的拒绝不必要的感情,被当作怪人并敬而远之是很不错的法子,既不必承受对方的负面情绪,也不用担心对方死缠。因他想要的只有一个,而那个人并不在他的工作职场上。 看准目标出手,就像他经历的每场演辩一样,挑中弱点直击,简单俐落又有效。只是,感情事若有这么简单就好。 思及此,夏子翔俊挺的五官不禁黯然失色,虽然话说得很满,终未还是属于大话,他不得不承认,感情事真的非他能力所及。 五年的时间,只有加深对她的爱恋,让他无法从这份感情跳月兑,只好选择随之沉沦,放弃曾有的坚持回头来找寻他恋恋不忘的人。 偏偏他恋恋不忘的人无法体会他的心情,令他非得去求助一个根本不可能帮得上忙却又是惟一可能让情况转变的人。想到这里,又忆起近似于恶魔契约的握手仪式,至今他还有点毛骨依然;尤其是还得利用生病的母亲这件事,更让他觉得自己卑鄙。 “你带我到夏园有何用意?”熟悉的路、熟悉的景象,五年的时间里有变也有不变,而这里似乎属于后者。庄梦蝶美艳的脸蒙上一层寒霜,摇头欲甩开尘封的记忆,不愿去想这条路的尽头有幢华而不实的宅邸,里头住了些什么人。 “你还记得?”车子滑进电控大门,驶过约二十公尺的林荫大道停在宅门前。 “刘姥姥进大观园也不过如此。”不得不跟着下车的庄梦蝶摘下墨镜。“这么豪华美丽的宅子怎么忘得掉。” 只有聋子才听不出她话里的佯装意味。“我必须让你见一个人。” 艳丽的脸闪过一抹惨白,但很快的便被卓越的演技成功掩饰。“我的工作不包括见除你以外的人。” “不尽然。”夏子翔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屋。 庄梦蝶看了他半晌,直到听见他说“请进”两字才不得不移动脚步踏进屋。 “妈,您看我带谁来了。”夏子翔拉着她通过玄关走进客厅,朝着背对自己、坐在轮椅上的人开口。 妈?庄梦蝶有些会意不过来,目光随着夏子翔的声音转向客厅落地窗前的人影,神色复杂而茫然。那是夏老夫人?坐在轮椅上的那位? “夏子翔,你的母亲……” “中风。”他回答的嗓音有难以掩藏的沮丧难过。 “救得太迟以致造成半身不遂。”是他的疏忽才让独力扶养自己长大成人的母亲变成这样,为此,他知道自己会一辈子过意不去。 “而且……” “是梦蝶吗?” 梦……梦蝶?庄梦蝶怔怔看向夏子翔。“你刚听见她叫我什么了吗?” “她叫你梦蝶。” “哈、哈——”老天!“别告诉我她超强的记忆力也跟着……”望见他愈来愈消沉的表情,庄梦蝶快说不出话来。“不会连记忆都……” “错乱了,她以为我和你仍然是夫妻,而且……” “你怎么到国外旅行一去就是一个多月,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夏老夫人担忧语气真诚得让人听不出有一丝一毫的造假。 担心她?庄梦蝶愕然地看着夏子翔,等待他给她一个清楚明白的解释。 “妈的记忆错乱到以为自己和你感情很好。” 靶情很好?讶然爬上艳丽的脸,化成古怪的哭笑不得。“我和她感情很好?”除非日出西山、天降红雨,她会跟夏园的女皇陛下感情很好?“这世界无奇不有,就属目前这情形最奇怪。” “你想说什么?”孝母心切的夏子翔压低声音,不介意微怒的脸色让身边人看个清楚。 “我无意幸灾乐祸,只是还无法相信。抱歉,是我失态。”庄梦蝶真心道。做错事道歉是天经地义,就算今天对象是他也一样,她庄梦蝶向来是非分明,对就对错就错,不会赖皮,也不容人赖皮。 “这就是你的工作。” “什么?”太讶异眼前所见,一时间她没听清楚他说什么。 “扮演夏太太,直到妈的病情有起色为止。” 如果有人说庄梦蝶今年忌工作,在这之前,她或许会不以为意地一笑置之;但现在她会说:是啊是啊,活神仙,您说得一点都没错。? 落入这般窘境,实在让人连叹气都懒。大姐要他先丢两百万出来果然有其必要性,因为这工作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要她扮演夏太太,夏园女皇陛下的媳妇——难度之高,再收四百万她也不觉得过分。 被迫留在夏园用餐已相当为难,想不到的是夏老夫人竟吵着执意要坐在她旁边,难不成今天的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 桧木制的餐桌上,握着她手侃侃谈论过去一个多月来的无聊、被冷落的不满,以及对她这个“媳妇” 有多思念的,正是当初差点让她无法顺利让子谦降临这世上的最强阻力,也是当年让她不得不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名的强势主导者夏林玉瑛。 而现在,她们俩竟然是感情浓厚的“婆媳”,人生的遭遇各有千秋,就属她的最离奇。 “夏老夫人,您要多吃点身体才会健康。”庄梦蝶强迫自己柔声像哄小孩般,硬要坐在她身边的老人家多吃点饭菜,怎料会得到一记哀怨的凝视。 夏林玉瑛虽年过半百,但因为受到良好照顾而仍显丰腴的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你怎么叫我夏老夫人,你以前都叫我妈,难道……难道你不要我这个婆婆了吗?” 呃……庄梦蝶夹菜服侍老人家的手停在半空,自知扯开的笑既勉强又难看,目光瞥向对桌的夏子翔,忍不住露出“怎么办”的询问表情。 天!她向来不是照顾人的料,如今扮演的角色这么高难度,呵,下一届金马奖影后宝座肯定非她莫属。 “你……你真的不要我?我惟一的媳妇不要我,呜……”说着说着,昔日明磐企业的女强人竟像个孩子似的哭泣起来。 庄梦蝶急忙放下筷子,搂着她安抚。“没的事,您多想了,妈。”唉,多么令人瞠目结舌的局面,她忍不住暗暗在心底叹起气来。 听见媳妇喊了一声妈,夏林玉瑛立刻破涕为笑,拉着她的手真点头。“乖,不愧是我的乖媳妇,好,我听你的话多吃点。” 庄梦蝶扯开应和的笑,目光扫向夏子翔,却看见一个把视线投注在自己母亲身上、因母亲的快乐而感到快乐的男子。 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不是吗?依然没变,夏林玉瑛有个非常孝顺的儿子。 “啊。”夏林玉瑛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拉过儿子的手放在媳妇手上紧紧握住,满意地自顾自的说:“要赶快生个孙子让我抱,我们夏家人太少,你们要多生几个孩子来热闹热闹。” 孙子?庄梦蝶投向夏子翔的目光里询问着:她不记得子谦? 夏子翔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眸中的质疑,只是收紧五指握住她的手。 这算什么答案?莫非要她径自解读成因为夏老夫人不曾把子谦当作夏家人,所以自然而然在错乱的记忆中不会有这孩子的存在。 那他的反应又算什么?不开口提醒他记忆错乱的母亲已经有一个孙子的事实,反而像回避似的别开脸,难道—— 他其实也不承认这个孩子? “呵……”原来如此。她终于把来龙去脉给想清楚了,呵呵,终于知道他上工作坊找她的真正目的。 “梦蝶,你在笑什么?说给我听听。” “没什么。”庄梦蝶又伸手替夏林玉瑛夹菜进碗里,落寞的表情借由这动作成功地被隐藏住,当她再出声时,已是柔声哄诱:“多吃点。”他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子谦的监护权,而是因为生病的母亲想要找回她乖巧的媳妇,所以他才会找上大姐。 想也是啊!要不然怎么会事隔五年在夏林玉瑛中风之后才找上门,一定是拗不过老人家的要求,不得不找她。 原来如此啊…… “妈、哥,我回来了。”淡漠的声音打断她的沉思,抬起头,她见到夏家最后一个成员,夏子翔的妹妹——夏子琪。 “你是……”这女人有点眼熟。 庄梦蝶站起身,绽出绝艳的笑容回应似乎不怎么认得她的疑惑表情。“哎呀呀,小泵怎么这么健忘,大嫂才出国玩一个多月,怎么你就把我给忘了呢!” 大嫂?夏子琪看向大哥,再看向母亲好半晌,才朝庄梦蝶颔首叫声“大嫂”,算打了招呼。 “吃饭了吗?”夏子翔拉开身边坐椅关心问道。对二话不说就替他接下明磐企业这个重担的小妹,他一直是心疼也感谢的。 他不适合商场,选择在学术界发展,若不是有她,他不会这么顺利就能得到母亲的同意,而卸下承袭家业这个必然加诸于身的重担。 夏子琪放下公事包落座,接过管家盛来的饭后,诡异地看着对桌相谈甚欢的“婆媳”好一会儿,才真的动起筷子。 就在这时,庄梦蝶的手机响起。 “抱歉,我接个电话。”向夏家人生分地打声招呼,她立刻移步客厅从皮包取出手机。 那头的声音让她有想哭的冲动。 (嘿,娘,你老人家在干啥啊,丢下嗷嗷待哺的可怜小帅哥到哪儿混吃等死去了?)夏子谦说话的声音里间或插入一点电视的杂音,但还是和平常一样开朗。 哦,她想念她的宝贝儿子。 “我可能要很晚才能回去,晚餐你得自力救济了,小表头。”努力忍住喉间的哽咽,这小表精得很,要是被他听出一点不对劲可就糟了。 (那我要叫拉萨啰!)太好了,大人不在家,小孩当大王! “可以啊,吃肥一点,免得老是在学校拐那些小女生给我惹麻烦。” (呃,我还是吃饭好了。)为了当帅哥,为了匀称的好身材,有些东西是必须牺牲的。(算你行,本少爷决定到巷子口那家‘阿伯的便当’买营养好吃、经济实惠的鸡腿饭,这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庄梦蝶满意地点点头。不行,再跟宝贝儿子瞎扯下去的话,她真的会马上冲回家去抱抱他,夏家人对他的态度真的让她心疼到骨子里去了。 “好了,娘还有事,记得饭前……” (洗手、饭后漱口、睡前要刷牙,拜托,我都几岁了还要你提醒。)这个娘是怎么当的,把他看得这么的——扁! 只是,夏子谦无法了解美艳绝伦的娘亲正因为他开朗活泼的声音而减轻了方才乌云满布的情绪,更不知道自己挂电话前的用力一啵会让做娘的想马上冲回家紧紧抱住他回啵一记。 庄梦蝶收起手机,拭去眼角的泪滴,再走进饭厅时,已像个有礼的客人。“抱歉,让你们久等。”落座原来的位置,她尽职地扮演起夏林玉瑛记忆中的乖媳妇。“妈,小心点,这汤很烫,您慢点喝。” 妈?夏子琪抬头望向对桌几乎陌生的人,像是被她称呼母亲的方式吓到。 “哥,等会儿到书房一下。”目光由兄长身上移到庄梦蝶,她又开口:“当然,还有大嫂。” “你们哪位来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庄梦蝶自然把告知义务的事丢给上门委托的客户。 “这个是……”善于辩论的人不一定擅长说明,尤其碍于不能在庄梦蝶面前说出真正用意,所以夏子翔的语调迟疑,久久没有下文。 “哥?”夏子琪走到兄长面前,对于他的支吾不语感到奇怪,这不像平常说话清楚、言简意赅的大哥。 “这是暂时的。”客户不愿说明,基于服务至上原则,庄梦蝶自然得责无旁贷地扛下重任。“你的母亲夏老夫人因病导致记忆错乱,没错吧?” “这与你无关。” “可是她老人家记忆错乱到以为自己有个媳妇,这就与我有关。” “你别以为这样就能再踏进夏家的门,别忘了,你已经是下堂妻。” “小妹!” “我很清楚。”庄梦蝶打开皮包抽出名片,借由这动作转移怒火,她必须冷静,至少,在夏家她的工作是扮演夏老夫人记忆中和她感情非常好的媳妇,所以她要冷静。 “这是我的名片,请多指教。本工作坊包办业务种类繁多,小至出席婚礼的代表,大至浪漫的文艺爱情片,我们都会应客户要求,扮演得尽善尽美,包你满意;另外,还有感情问题的谘询服务,以秒计费,每秒零点一四元,保证绝不让你吃亏。” 听了一连串没用的广告词,夏子琪不悦的皱起眉。 “我要知道的是你的来意,不是你那一堆废话。” “你的母亲闹脾气要求夏先生找回她记忆中的媳妇,所以找上本工作坊,找上我,希望能因此让夏老夫人的健康好转,记忆慢慢恢复过来。”这个女人还是跟以前一样冷漠高傲,不错,依然保有令人想冲上前掐住她脖子的特质。 夏子琪用两指夹过名片看了眼,哼笑。“很适合你的工作,可以周旋在不同的男人之间。” “小妹!” “多谢夸奖。”庄梦蝶不以为意地接下冷嘲。反正以她美艳的相貌和火辣的身材,再怎么靠衣服遮掩也挡不住被视为天生情妇的闲言闲语,早在八百年前她就看破自己跟清纯无缘的命运,现在的她已不是当年被“人言可畏”四个字击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的单纯丫头。 “你们可以结束冷嘲热讽了吗?”夏子翔出声打断两人。 “我不会这么简单就原谅你对我哥和我们夏家造成的伤害。” 伤害?到底是谁被伤害?庄梦蝶回她一朵冷笑,美艳的容貌却让这笑看来冷艳诱人。“我只是来工作的,你们的原谅——我可从来没想过。”她根本没做错任何事,要什么鬼原谅!有钱人的脑子真的是千拐百弯,不是她这等平民所能想象的。 “够了,”夏子翔瞪向妹妹。“子琪,注意你的态度。我请梦蝶回来为的是妈的健康,你也知道妈一直吵着要见梦蝶,无论如何,在妈的记忆有起色前,梦蝶就是你的大嫂,我希望你能够配合。” 夏子琪抿唇瞪了庄梦蝶好一会儿,终于妥协。“我明白。” “很好。”夏子翔吁了口气。 “可是我绝对不会原谅她背着你跟别的男人幽会还生下孩子这件事,绝不!” “夏子琪!”为什么要旧事重提?夏子翔怒目瞪着小妹,她月兑口而出的指责刨开他至今仍然感到疼痛的旧伤,也让他难堪地不敢回头去看被指责的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惨白倏地刷上美艳的娇容,毫无预警的指责如利刃,砍得庄梦蝶措手不及并连连退了好几步,如此的反应却被夏子琪错当成丑事重提难免会有的心虚和羞耻。 “不要以为我会忘记你趁哥到英国念书这段期间和别的男人私会的事,也不要以为我会忘记那个野种是你和我哥结婚前就在你肚子里一并带进夏家这件事,更不要以为过了五年,所有的事情就可以烟消云散,我恨你!恨你对我哥、对夏家造成的伤害!” “够了,子琪!”沉痛与难堪让夏子翔大失平日疼惜妹妹的模样,口气既凶且重。 “把话挑明也好。”费力平复被伤害的痛楚,重新振作的她正要开口,却被敲门板的响声打断接下来的话。 “少爷、小姐,老夫人要我请……呃……”管家王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曾经是少爷妻子后来又不是、现下又突然是的庄梦蝶。 “你可以叫我庄小姐,或梦蝶,甚至是小蝶也行。” 懒得理有钱人那套阶层称呼,她柔声道。 “那……庄小姐,老夫人请你过去。” “我知道了。”旋身看向夏氏兄妹,庄梦蝶送上明艳的粲笑。“我去工作,两位慢聊。” “无耻。” “子琪!” “多谢指教。”庄梦蝶晃了晃皮包当挥手告别,跟着王伯离开。 夏家的罪人哪……这十字架她可真背不起。 连哄带骗将夏老夫人送上床休息后,已经是快十一点的事。? “我送你回去。”夏子翔跟在结束工作要告辞离开的庄梦蝶身后。 “不劳你费心,我已经请朋友来载我。”二十公尺的林荫大道白天走倒没什么感觉,晚上就不同了,分外诡异,庄梦蝶心想。 “但是我并没有先通知你工作内容就直接带你回夏园,我有义务送你。” 回夏园?这个“回”字用得很奇怪。虽然疑惑,但她只当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用错词。“为客户解决问题是我们的业务范围,夏先生不必客气。”不知道幕白到了没有,希望那家伙别砸了自己“飞车快手”的可笑封号。 “你我没有必要这么生疏。”夏子翔低沉的音调渗进疲累和尴尬,也有不满,目光更牢牢锁住在前方的纤细身影。 “也没有必要太过亲近。”几个小时下来,她活像是过了几年一样,更了解若不是夏林玉瑛的病需要她,自己不可能有机会再踏进夏园的事实。 她还以为……思绪猛地煞住,她得庆幸,好险一开始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你别在意子琪的话。” “我不会在意。”基于爱护家人的立场,所有伤害别人的手段与结果都可以被谅解,这个道理是他们夏家人教她的。“她是为了你。” “可以重新来过吗?”忍不住逸出口的疑问,被乍起的夜风和沙沙作响的枝叶摩擦声坏事,成了模模糊糊的音波。 “你刚说了什么吗?”听不真切的她回头问,大波浪卷的发被风拂乱,透着月色,更添一股野性的美。 “没有。”他忍住冲动不说,在心中告诉自己得等,等她有意愿把过去的事谈开,然后两人一起遗忘,重新开始。 明艳动人有如烈阳,一直是她给他的震撼,夏子翔眷恋地望着她顺发时的率性动作和闭眼深呼吸的神情。他的眼不自觉地流露出柔情,牢牢盯在她身上不放。 炳!总算过了一天。 太难熬了,尤其是得跟他做表面上的夫妻。她的爱只给过两个人,一个是八成还在客厅打电动的宝贝儿子,另一个就是她儿子的爹,只可惜—— 他不认儿子,也不认她的爱。今天看见夏家人对她的态度,更让她觉悟到,这五年把自己的感情世界困在过去有多愚蠢、多可笑至极。 人家拿她当荡妇卡门看待,她还努力要做圣女贞德,这身皮相着实带给她不小的麻烦。 一前一后走到大门,庄梦蝶活像找到生路似的加快步伐,尤其是看见外头一辆银白色积架时,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 “你说的朋友指的是他?”尾随在后的夏子翔拧眉,不悦地瞪向倚在车旁等待的方慕白。 “再次见面,你好。”方慕白主动打招呼,得到对方因为礼数而不得不的回应。 再次见面?“你什么时候跟夏先生见过面?”抓到一丝诡异的庄梦蝶开口问。 方慕白看向夏子翔,自然没错过他略显紧张的神情。“你听错了,我是说‘初’次见面。”他说,为她打开车门。 庄梦蝶点头坐进车,在夏子翔的注视下和方慕白一同离去,累得连声再见都忘了说。 酸酸涩涩的醋味不停在夏子翔体内发酵,冒出嫉妒的泡泡。 她竟然当着他的面坐别人的车离开, 难道这五年来只有他死心塌地,而她早已变心?如果是,为什么那个拥有奇怪名字的女人当年会说哪天想要回她尽避找上门? 还有,方慕白为何坚称当年离婚的主因不在他? 愈来愈多的疑问泡泡涌向夏子翔的脑中,躲了五年的难堪过往如今试图重提,却发现其中有许多令人疑惑的地方。 到底他在英国那四年中,家中发生了什么事? 第三章 坐在前座上的庄梦蝶突然开口打破静谧:“我要哭了,不准笑我。”说完,她的泪水如决堤似的滑落怎么也止不住。? 她必须哭,把今天晚上所受的委屈在家门外一古脑儿哭尽,回到家后才可以亲亲睡着的宝贝儿子,好好洗个澡、睡大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会得到儿子的亲吻morning?call和一起去麦当劳早餐约会,然后享受开车送儿子上学的快乐——她不容许有任何该死的苦恼情绪污染这些珍贵的好时光。 所以她要在这里哭,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昏天暗地。 方慕白伸手搂她靠在肩上,分心安慰:“好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你不会懂的,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她什么都没做,没有该死的红杏出墙,没有见鬼的珠胎暗结……“妈的!我什么都没做。” “小蝶,你刚骂了一句脏话。”方慕白哭笑不得地提醒她严重失态至此,老天,连“妈的”都说了出来,可见她有多气恼。 “真的吗?”哭红的眼拾起,美艳的容貌有些狼狈,却也多了平易近人的亲和力。 其实,除了只能以美艳来形容的外貌外,庄梦蝶是个落落大方很好相处的人,只是那些眼力极差、禁不起刺激的混帐家伙,往往会炫目于她出众的外表而径自猜想拥有这身皮相的女人有多美丽不可方物,有多恃自身的美丽高傲,有多爱享受男人众星拱月般的奉承。 事实上庄梦蝶只能以豪爽开朗,不拘小节、近似傻大姐等话来形容她,那些什么倨傲、什么仗着自己美丽四处勾搭男人之事,根本就不是她能做得出来的;偏偏人就是这么奇怪,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后,就很难接受所谓的事实。 知道这事实的人不多,但只要是知道的人都会跟她成为好朋友,不分男女,方慕白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听见她口出脏话,看见她握拳猛捶车门,他早已司空见惯,但是…… “小姐,如果你的三寸金莲再碰上我心爱的积架,我会一脚端你下车的。”才买不到半年的新车,他不想太早送它回厂板金重修。 “该死天杀的大混蛋!为什么相信别人就是不相信我,难道他自认眼光短浅爱上个红杏出墙的婬妇荡女?妈的大猪头!还以为他够了解我,结果还不是跟那些肤浅恶心的混帐男人都没什么两样,男人是大猪头!” “咳咳。”方慕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亦或是要提醒她,她正坐在一辆由肤浅恶心的混帐男人大猪头驾驶的车。 擦干泪,庄梦蝶以带着哭声的语调说道:“你能想象吗?他竟然连子谦都不认!伤我就算了,连子谦都伤,夏子琪还说……他是野种!”孩子何其无辜,为什么要把对她的错误想法硬扣到孩子身上?让他即使冠上夏姓依然还是身份未明! 原来她哭是为了儿子。想也是,这个从不恨人,即使生气也是气过就算的好好小姐哪会为了别人对自己的误解便哭红双眼。 “乖乖。”方慕白伸手轻轻拍上她发顶,柔声安抚。 “知道你疼儿子疼到心坎里,别哭了,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小表就不会知道有人在背后骂他,顶多是今天晚上觉得耳朵痒,要不就是多打几个喷嚏,没事的。” “谁教我长得就是这副德行,早就认命习惯;可是子谦什么都没做,更没什么惹人非议的外表,他多无辜啊!” “不要怪我多嘴,你就算被误解也不该认命习惯,错的不是你,是那些把你想得太复杂的无聊人士。”用无谓的偏见扭曲一个人真正的本质,他真不晓得以偏概全是否真的有趣到让多数人选择以这方式看待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人。 “我明白,但当醉的人太多,清醒的只有一两个的时候,就算清醒是对的,也会变成错,这个世界所谓的对错就是这么来的。但我以为至少他会是清醒的那一个,在今天以前,我一直这么认为,现在我学乖了。”终于明白即使是一个知道对错,懂得真伪如何定义、如何判别的逻辑学教授也无法避免这种以偏概全的人性。 “怪他吗?” 庄梦蝶不假思索地摇头,让方慕白差点踩住煞车。 “当时他人在英国,台湾的情况都是由夏老夫人和夏子琪转述让他知道,我不清楚他们对他说了什么,但我知道不会太好听,否则他不会连台湾都不回来就隔着越洋电话提出离婚。”甚至,她曾想过离婚这件事不是由他决定的,而是夏老夫人的意见。 “他是个孝顺的男人。”承办离婚事宜的他自然有幸见到夏家强势作风的老夫人,也清楚看见她对自己表露无遗的憎恶,他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但上回遇见夏子翔之后,他终于明白自己是被当成破坏人家家庭的第三者,难怪夏老夫人会用恨不得杀了他的凶狠目光瞪着他在离婚协议书见证人一栏上签名的动作。 “你也认为是夏林玉瑛提的?”他的话给了她一丝希望,难道夏子翔对她其实并没有忘情? “我只是猜想。”他敷衍地道,但心下早肯定是这样没错。 试问:有哪个男人会在深夜时分到下堂妻家门前用哀伤眷恋的神情盯着阳台?若不是还有情、还有爱,他会这么做吗? 只是他为什么不直说,非要这么百转千弯地透过姓吕的找上小蝶?解决一个疑问又忍不住延伸一个,有时候律师这职业带来的追根究柢坏习惯实在让他头痛。 看来他得找个机会和夏子翔再见上一面才行。 “嗨,小色胚,我家的云倩多亏你照顾了。”在校门口等着接小云倩回家的杜书绝热络地打着招呼。? “嘿,蛀书虫,你依然尽责地当不事生产的社会米虫呵!”夏子谦笑里藏刀牵着云倩到杜书绝面前。“我未来的岳父大人呢?怎么不见他老人家跟在你虫后头。” “小表!”杜书绝送上一记爆栗。“他在公司开会,我负责接云倩,晚上准备赶夜车到白河镇。” “啊,明天是莲花节活动。”真好。将羡慕的情绪藏在心里,夏子谦很清楚自己的娘目前正工作中,粉忙粉忙,所以他没必要像小表一样瞎起哄。“祝你们玩得开心。” “一起去。”小云倩拉住他的手提出邀请。“跟云倩去玩。” “怎么样?小表。”杜书绝询问他的意见,认识子谦久了,都知道他人小表大的该死性格,不能用对一般孩子的态度对他。 “不了,要我放下忙碌工作的娘一个人去玩怎么可以,多不孝啊!”夏子谦挥挥手,一脸的不耐烦样。 “到时候一定是那两个未来大舅把我隔在门外头高喊茱丽叶,我才不要在你们面前演罗密欧呢。” “人小表大。”杜书绝伸手揉乱他一头黑发。 “臭书虫!”夏子谦直嚷。 “好了啦,走,顺便送你回家。” “多谢,不过男人的夜生活现在才正要开始,就这么回去太浪费美好的夜晚了。”夏子谦幼女敕的唇贴上云倩的脸颊,唔……好甜美,小女孩的脸就是这么女敕,感动啊…… “你对我女儿做什么?”蔚星辰的吼声让所有人都吓一跳。 “你怎么来了?” “你就这样任女儿惨遭狼吻?”真不敢相信她会让女儿任人轻薄! “唷,未来的岳父大人。”夏子谦童稚的脸堆起笑打招呼。“好久不见,您依然这么健康呵!” “爸爸好凶。”云倩笑呵呵地偎近夏子谦,眯着眼看父亲。“好凶、好凶。” “不怕不怕。”送上门的女敕豆腐不吃是笨蛋。 “收回你的狼手!”蔚星辰低嘶,天晓得他为什么要跟一个十岁不到的小表抢女儿。 “云倩乖。”夏子谦抱紧云倩小小的身子,朝他吐吐舌,开玩笑,叫他放开就放开,那他多没人格啊。 “我的好云倩,真舍不得让你这么早回家,不如我们去逛街看电影,最后找家灯光好、气氛佳的……” “闭嘴!”忍不住出手抢回女儿,蔚星辰立刻转身往座车方向走,他再留女儿任那小表污染就不姓蔚。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老公脾气愈来愈差?” “拜你所赐。”社书绝模上他发顶,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别忘记当一个小表的特权,老是忍着会得内伤的。” “呿!”夏子谦拍开她的手催促。“岳父大人在叫你了。” “回去小心。” “我还用不着让一只虫担心。”扬起贼笑挥别,恶意送上飞吻,呵呵!岳父大人的目光热情得让他咧嘴直笑,哇哈哈! 待车子越过路口,夏子谦才甘心收回笑脸,让孤独落寞以及羡慕爬上童稚的小脸。 他转身,边踢人行道上的碎石边走。嗯,等一下顺路去麦当劳买个汉堡当晚餐好了。 “你……是夏子谦?” 迟疑的语音最后道出三个字,顿住他回家的脚步。 “知道我是谁吗?” 要说知道还是不知道?夏子谦歪着小脑袋想半天,最后他点了下头,见挡住他去路的人蹲下与自己平视。 “那你知道要叫我什么?” “我在考虑。”夏子谦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考虑?”来人挑高眉,似乎无法想象一个十岁的孩子会说“考虑”这两个字;但方才的情形他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得出的结论是:这孩子相当早熟,不能以普通孩子看待。 所以他等了会儿才追问:“你考虑得如何?” “我决定叫你——夏先生。” 夏子谦不认为自己经过缜密思考的称呼有什么错,但是眼前这位先生似乎真的很不满意他考虑之后的结果。被迫待在麦当劳咬着汉堡的夏子谦一会儿往对面看,一会儿又四处看。? “如果待在这里让你觉得难过,我可以换个地方。” 最后他终于开口说出自认为很体贴的建议。“这附近有很多咖啡店可以考虑。” “小孩子不能喝咖啡,会睡不着。”夏子翔回绝他难得的善解人意。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踱到师大实小校门口,为什么在看见他走出校门时会忍不住拦下他,又为什么在听见他称自己夏先生时,心头净是沉甸甸、化不开的郁闷。 从带梦蝶回夏园之后,他就一直想见他,这个名义上是他儿子的夏子谦。 一直不讲话好像很奇怪,夏子谦吸了口可乐,忍不住又打破沉默:“想请问阁下,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 绑下?您?“是梦蝶教你这么说话的?” “我娘没教,是我自己学来的。这些是尊称不是吗?你有什么好不满的?夏先生。” 夏子翔摇头,是他不曾跟小孩接触过才不知道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早熟,还是只有眼前这孩子例外?“我找你不是为了这些。” “想也是。”他点头,吃进一根薯条。“我娘给你添麻烦了?” “你知道我是你爸爸。”决意抢回主导权的夏子翔径自打开话题。 “你确定?”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的脸上写着‘我也怀疑’四个大字。”夏子谦朝他甜甜一笑,从椅子上跳起。“谢谢你的晚餐,时间不早我要回去了,要不然我娘会担心的。” 夏子翔拉住他,压下被孩子反讽的难堪。“我送你回去。”如果要让梦蝶重回夏园的附带条件是让他进夏园的话,他会强迫自己接受,也会试着去接受这份——不知道该怎么下定义的亲子关系。 夏子谦盯着臂上的大手好一会儿后,才抬眼看着和娘梳妆台上的照片一模一样的脸。“你还爱我娘吗?” 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愣了半晌,他点头。 “那——你也会爱我吗?” 这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保守地道:“我会尝试。” 唉!敛下希冀被父亲疼爱的表情,夏子谦拍拍夏子翔宽厚的肩膀。“娘还是爱你的,她的梳妆台上放了你的照片,这可以证明她还爱你,不过,不要跟娘说是我告诉你的喔,”顽皮地眨眨眼,夏子谦吹着口哨一蹦一跳的离开。 “爸,人家要买kitty猫嘛!好啦,买给人家啦!” 经过忙碌不堪的柜台时,小脚步忍不住停了下来,看向排队的人潮。 “你已经有很多kitty了还要买。” “可是……人家没有新娘新郎的kitty啊。” “好好好,买给你就是了。” “哇!还是爸爸最好,爸爸万岁——” 小小的步伐突然加快速度冲出麦当劳大门,看见门边张着血盆大口像傻子一样直笑、活像是在讽刺他似的招牌雕像,他忍不住狠狠端上一脚。 “我才不稀罕哩。”哼了一声,他吹起口哨回家去,他决定今晚要痛痛快快打电动过过瘾! 他并没发现一直跟在自己后头的人早把一切都看进眼里。 如果当初能这么相处,今天绝对不会是这个局面。 庄梦蝶看着神采飞扬、滔滔不绝述说自己和儿子小时候生活点滴的夏林玉瑛,心中不禁这么想。?“在那个年代,我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要带两个小孩过日子,说多苦就有多苦;再加上没有亲戚肯伸出援手,那时真想带着孩子一起跳河死了算了。或许是脾气拗吧,反正就是念头一转,心想,如果我这个寡妇能把两个孩子拉拔长大,又能让他们吃好穿好,比一般人杰出,那我不就赢了吗?所以我开始找工作,一心想着要好好保护他们……”接过媳妇送上来的茶喝了几口,夏林玉瑛又陷入回忆中。 庄梦蝶尽职地同坐在院子里安静听着,每逢听到些趣的事也会跟着老人家笑出声。 “不会吧!真的吃下去了。” “你才知道小孩子多好养。”夏林王瑛咳了咳才道:“那是子翔第一次下厨,才七岁的孩子,垫个矮凳煎了两颗蛋,又咸又苦,还是跟子琪两个人把它吃个精光,等我回家,只看到烧焦的锅子和两个沾到焦黑蛋壳的碗……”?庄梦蝶眯起眼,脑海里浮现一个又矮又小的厨房、踩着矮凳的男孩正在瓦斯炉前开始他生平第一次开火煎蛋的伟大工程,一个在旁边神情紧张引领直望的小女孩……还有赶回来看到一切哭笑不得的年轻妈妈…… 母子三人就在租来的小小房子里相依为命,很辛苦、很努力,也很温馨。 难怪他会这么孝顺,这么以母亲为重。庄梦蝶终于知道为何夏子翔兄妹两人这么重视自己的母亲,甚至还为此让她踏进夏园扮演夏家的媳妇,强压下心中的不满硬是跟她合演这出戏。?“后来在不知不觉间,公司愈做愈大,钱愈赚愈多,最好笑的是——亲戚朋友也愈来愈多。那些人的嘴脸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在我们母子三人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一个个闪得远远的,当我飞黄腾达,一群人就像看到蜜的蚂蚁似的,一窝蜂围到我身边,你说好不好笑?他们一下子说子翔又乖又聪明,一下子夸子琪漂亮可爱又乖巧,只不过想要点甜头,何苦那样对这两个孩子说,让他们把大人的丑态看个一清二楚,唉!” 为了保护他们兄妹俩,我花了不少心血、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这些势利的家伙赶出我们母子的生活圈,从那时起,我就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护他们周全,至少,要让他们将来别变成那种势利鬼,我一定要好好保护他们。”?“您真辛苦。”庄梦蝶真心地道,在分享这些故事时,她完全沉溺在夏林玉瑛的回忆中,沉迷得连自己过去承蒙眼前这位老人家所赐的委屈都给忘得一干二净。“难怪他们兄妹俩这么出色,一个是年轻有为的教授,一个是有如您的翻版、商场上的女强人,您的辛苦没有白费。” “是啊是啊!”夏林玉瑛呵呵笑地直点头,拉起她的手轻拍。“而且还有你这么个好媳妇,子翔很有看人的眼光,给我们夏家娶进一个好媳妇。”?媳妇?庄梦蝶一楞,随即想起自己的工作便立刻扬起笑容。“哪有,是您疼我,不忍心说我什么,其实我才没那么好。”过去和现在的态度落差太大,快一个礼拜,有时候她还是适应不过来。 当年她从一冠上“夏太太”三个字起,就没见她给过自己好脸色,一直到指责她不要脸竟敢欺骗她儿子;后来更拉着她和幕白莫名其妙的对质,把他们当奸夫婬妇看;最后还让慕白办理她和夏子翔离婚事宜——要是当初有人说将来有一天夏林玉瑛会把她当亲生女儿疼,她一定会先大笑三声,再把那个人踹到天边远。?只是现在——她似乎不得不相信这是事实,她们婆媳问的感情竟然好到像母女,虽然是演戏,到底也还是她所无法想象得到的事情。 “傻丫头,我说你好你就好。”夏林玉瑛突然板起脸,一下子又漾开笑容。“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吃饭?说了好半天都饿了。” 庄梦蝶看了看表,喝!五点半,踏进夏园以来,这是她头一次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要叫王伯先开饭吗?还是要等他们兄妹俩回来,大家一块……” “等他们回来吧。”夏林玉瑛放下一直握在手里的茶杯,垂下的眼瞬间闪过一抹令人难以察觉的复杂眸光,再抬起时又是迷糊混沌。“先推我回房,我要休息一下。”? “医生怎么说?”坐在外头等待的庄梦蝶见夏子翔走出诊疗室,起身上前问道。? 今天是夏林玉瑛回诊的日子,夏家上下跟着动了起来,只因为夏老夫人非常讨厌到医院,所以夏氏兄妹只得请上一天假,而扮演好媳妇的庄梦蝶自然也得跟着作陪。 “医生要我们一家人都在场。” 她点头。“然后他怎么说?” “是‘一家人’,梦蝶。” “我知道是一家人,你还不快点进去。”她推他,伸出的手忽然被握入温厚的掌心。 “既然是一家人,当然也包括你,夏太太。”夏子翔被她迟钝的傻气逗笑,拉起她的手移向自己的唇。 庄梦蝶立刻缩回手,让他扑了个空。 “梦蝶?” “你是来叫我进去的不是吗?”避开他询问的目光,庄梦蝶抢先进入诊疗室,准备充当夏家人听取医生的检查报告。 夏子翔看着开了又关的门板,低头再望向空无一物的掌心,叹了口气,一会儿才跟着进去。 约莫十五分钟后,夏林玉瑛不满的声音回荡在医院白净的走廊问。“我就说自己什么事都没有,你们硬要我来医院,真是一群奇怪的孩子,这么喜欢把我往医院送,我……” “没这回事。”推着轮椅的庄梦蝶弯身边走边笑。 “您该高兴才是,这表示他们兄妹俩很在乎您的身体,希望您健健康康的才会送您来医院做健康检查啊!您也听见医生说了,他说您健康状况良好,身体好得很。” “哼。”夏林玉瑛闹起小孩脾气,别开脸。 “别生气了嘛,还记得吗?他们为了您请一天假耶,这表示今天下午您可以要他们带您出去散散心,多好啊……” 突地,庄梦蝶的手机铃声打断她的话。 “抱歉,我接个电话。”将推轮椅的工作交给夏子琪,庄梦蝶快步走进楼梯间。 (请问是夏太太吗?) 夏太太?“你哪位?” (我这里是台安综合医院,你的儿子发生车祸,现在正在我们医……) 车祸!消息来得震惊,让庄梦蝶差点双脚无力,问清地址后立刻转身。 不意却撞上一堵肉墙。 “梦蝶?”瞧见她惊慌惨白的脸色,夏子翔跟着紧张起来。 “我……我要去医院!”对,她……她的子谦人在医院,她要赶过去,还有……“对不起,我下午请假,我有事,我……再见!”完全慌了手脚的她只想立刻冲到医院去,她的儿子不能有任何闪失,不可以!不可以…… “梦蝶!”夏子翔顾不得身在哪种场合,抱紧慌张无措的人儿入怀,只想安抚她。“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被紧紧箍住动弹不得的她只能在他怀里急得跳脚。“我的儿子出车祸人在医院,你要我怎么冷静!” 车祸?那个男孩?没来由的心痛让他松了力道,也让她顺利挣月兑。 她要去医院!哪家……是台安,然后呢?要怎么去……她要怎么…… 对!找大姐。一想到可以求救的对象,她立刻掀开手机盖,颤抖不已的手指一个个按下数字键——0930…… 刷一声,手机突然消失在眼前。“你……” 夏子翔牵着她的手往走廊方向急走,头也没回地直问:“哪家医院?” “台、台安医院。”顾不得可能会出现父子相见的场景,她现在只想飞奔到儿子身边,她要确定宝贝儿子安然无恙,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哥?”见到夏子翔沉着脸色迎面而来,夏子琪唤了声。 “你送妈回去,我和梦蝶有事要办。”简短交代一句话,他拉着身后得用小跑步才跟得上的庄梦蝶越过他们往停车场方向走出。 向来黏庄梦蝶黏得死紧的夏老夫人此时竟丝毫不作声,只是目送两人的背影,任他们消失在医院大门。 第四章 他应该选择通知那个老是串门子找他麻烦的律师大叔才对。夏子谦叹了口气,后悔一受伤只想着要见娘却忘了娘会哭成什么样子,真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 “呜……我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只是一点点小擦伤,没事的。”出车祸的人不是他,他只是被车祸台风尾扫到的无辜小孩,哪会受什么重伤,真不知道医院里的人是怎么跟他娘说的,害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看得他好心疼。“别哭了,我都没哭你哭什么。”托起怀中美丽的脸,夏子谦用童女敕的小嘴吻去母亲仿佛流不尽的泪。“不哭不哭,我没事,我还好好的在你面前。” 这一幕,跟在后头的夏子翔看得一清二楚,酸溜溜的醋味也跟着涌上心头,多希望此刻搂着她,吻拭她泪的人是他。 但他只能握紧拳头垂在身侧,站在门外当个不相干的外人,目睹她的泪,却没有资格抱紧她,搂她在怀里安抚。 “再哭就不美了喔。”坐在病床上晃着两只小脚的夏子谦连声哄着跪在地上、把脸埋在他胸口哭湿他衣襟的老妈。 “要我怎么不哭?我差点就被你吓死了,”冲进医院找到儿子住的病房,她一路上担心受怕,到了病房就见儿子转头跟她笑着说了声“嗨,娘”,天晓得她差点昏倒。“你知道我禁不起吓,要是你……” “夏先生。”只能待在外头的夏子翔被陌生的声音拉回目光。 “有事?” “经过检查,我们确定你儿子没有脑震荡的迹象,你可以放心;另外,在包扎伤口的同时我们也做了血液检查,发现夏子谦小朋友是罕见的o型rh阴性血型、所以我们已经作纪录送到血保中心以备将来不时之需,另外……” “o型rh阴性?”夏子翔的脸色忽而一变,活像眼前的护土是来自外太空的访客。“你说他是o型bh阴性?”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不。”他摇头,但看回病房内一大一小人儿的目光却掩不了震惊与激动。 “夏先生。” “还有事?” “夏子谦小朋友很勇敢,从进医院到现在都没见他掉过一滴泪,你有个坚强的儿子;不过,尊夫人就……”护士刻意把目光往仍跪坐在地上让儿子安慰的漂亮妈妈瞄去。 “她只是放下心后整个人松懈下来,现在在抒发情绪而已。”夏子翔笑笑说,“一路上担心受怕也够她受的。” “你有个幸福的家庭。”这年头关心孩子的父母很少,坚强体贴父母的孩子也不多见,很高兴今天看到这么一个好家庭。 夏子翔回以一笑。 是的,他“将”有个幸福的家庭。 夏子谦进房间睡觉后,庄梦蝶回到客厅,才发现自家客厅里多了个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开始就在这里。”这一整天真的把她折腾惨了,连他送他们回来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夏子翔随手递上一杯咖啡。“不介意我擅自使用厨房吧?” 庄梦蝶接过温热的咖啡,楞了楞,才摇头。“不会,谢谢。” 而后,沉默的气氛像透明的薄膜,将十坪大的客厅包裹得密不透风,静得连呼吸声和啜咖啡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她的家,可是现在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看往哪儿才好。 庄梦蝶盯着冒烟的咖啡,静谧的气氛就像有两只看不见的手掐住她脖子似的,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有如一颗未爆弹,她不应该让他踏进家门一步才对。开了第一次的先例,就会有第二次,接下来第三次、第四次……最后一定会让她的家——这个安全的堡垒动摇。此时,她为自己的举动感到深深的后悔。 但夏子翔心中并不这么想,上回站在外头,他只能盯着阳台看,想进来却害怕被她甩上门、拒于千里之外;现在有幸能踏进这对母子的世界,他觉得很高兴,也庆幸她并没有在安顿孩子之后把他赶出门。 这至少表示她并不排斥他介入他们母子的私人天地。 身边座垫忽然一个下陷,再抬头,硬生生对上夏子翔投来的注目,骇得她连忙将咖啡杯捧在两人之间当作屏障,虽然明知这动作可笑又没用。 “你的手还在颤抖。”夏子翔放柔的声音让人联想到柔滑温暖的丝绒,他温热的手,一手扳开她的手指,一手接过杯子放在茶几上。 “是、是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真的,还在抖。“怎、怎么办?”无法适应眼前一切的她显得无助且娇憨。她该是强势的现代新女性,可是经过儿子给她的惊吓煎熬之后,现代新女性的坚强消失殆尽,剩下的是放松和虚月兑,让她无法压抑想倚靠别人的念头,尤其是当身边真的有个人可以倚靠,而这个人是她——一直无法狠下心遗忘的人的时候。 “不怎么办。”夏子翔掏起她的手低头吮吻,今早被拒绝时的心痛和难过,在这一刻得到满意的补偿。 “你可以不必再逞强。”下一秒搂她靠在胸前,让她倾听他的心音。“你有我,所以不必逞强。” 靶觉手臂下的身躯僵了僵,他噤口,等待她推开他,拒绝他的拥抱,等待的时间应该够他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他想。 但她没有,只是僵在他怀里动也不动,像还在考虑,最后他听见一声沉重的叹息,手臂下的身子软软瘫倒在他怀里。 夏子翔收紧长臂,上下摩挲掌下微冷的细臂。静默的气氛仍然笼罩着两人,但已不是那么窒闷难受,彼此间的改变已让密闭空间里的空气渗入舒服的酵素,发酵出一些些幸福的味道。 是他一时兴起的同情也好,还是他因为过去曾有过的感情、现在见她有难伸出援手也罢,她想骗自已暂时以为他仍然爱她,所以搂她、安抚她,说温柔的话让她好过。此刻,她要求自己什么都不想,就这么闭上眼,享受他的同情、他的帮忙、他的拥抱,还有他的气味。 在夏园,他们扮演夫妻,可是仅止于唤彼此的名。 她尽可能不开口叫他,怕每一声呼唤都会让她想起过去两人相聚的回忆,这个工作若掺入私人的感情,到最后将难以收尾;明知道不可能和他有重新来过的机会,若让一切变得复杂,最后受伤的只有自己,也会造成他的麻烦,毕竟他已不再爱她了不是吗? 把一切维持在最简单的情况对大家都好,只要她安安份份做好工作范围内的事,等夏林玉瑛好转,她的工作就结束,然后领钱带着宝贝儿子出国大玩特玩,之后回台湾又是跟过去无异的生活,她仍然是她自由自在的单身妈妈,他也还是他年轻杰出的单身贵族,多好,什么事都没有改变,谁也没有欠谁。她愈想愈觉得心安,一朵释然的微笑悄悄浮上唇角。 夏子翔低垂的眼一直没有从胸前美艳的脸上移开,眷恋地注视她.不敢有任何动作,怕她会突然睁开眼找回理智,绝然地离开他怀抱。 性格迥异在他们之间是再明显不过的事。 他的个性内敛沉稳,凡事都要先在脑海中定下步骤,按部就班预演过一遍才敢搬到现实生活中;她则不,外放热情,每一件事在她眼里都是新奇,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奔放自由得就算是做错事得到教训,她也把它当作是经验一笑置之。所以她常笑,常以好奇的眼看待一切,不像他,把生活上的点点滴滴视为理所当然,她的生活精采得像是幅水彩画,有许多色彩;他则是幅水墨画,非黑即白。 或许,说他们是天平的两端,永远不可能有交集会更贴切。但他们毕竟相会了,他忍不住被她的热情奔放、她的炫目光环吸引,和她在一起,每回都有新鲜的体验,让他期待下一回的相聚,所以爱她的感觉从不曾停止,她是这么的特别、这么的与众不同,这么的——精采。 仅管知道彼此相差甚远,他还是决定要她成为生命中的另一半,当她点头答应,他暗自发誓要牵着她的手走一辈子,让她永远在他心里当只翩翩飞舞的蝴蝶。他真的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幸福地过下去,却没想到——不久便起了变化。 是他的生活太过单调才让她的光环因而黯淡吗?他不知道,但一切在婚后变得令人匪夷所思。住进夏园后,她变得安静沉默,偶尔才看得见婚前那灿烂美丽的笑靥,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怀孕,他其实很兴奋自己将为人父,可是日渐消瘦的她让他担心,问了也得不到答案,他疑惑,但眼前有太多的事要做,他必须到英国完成计划中预定的学业,为自己,更为母亲花在他身上的心血。 如果他知道自己到英国会造成两人走到离婚这条路,也许他就不会留她一个人在台湾待产。 到了英国,许多崭新的学问等着他钻研,让他几乎忘了在台湾有个曾因为这事和自己发生争执的太太。 他和家里联络,但仅止于和母亲及小妹,他不敢听她的声音,怕她仍然对自己到英国的决定心有怨怼,也怕在听见她的声音后会因为惦记而让学习的情绪降温。但也因为联络,才从母亲和小妹口中得知他离开后她的改变。 她先是和母亲、小妹发生一连串的冲突,再来是离家出走,接着又在外头和一个他从没听她提起过的男人交往甚密,最后进产房时那个男人竟夺走他为人夫在外头焦急等待的权利。(后来才知道那男人是方慕白)还有,之后她并没有回夏园,反而到奇怪的地方工作——这种种一切均是经由母亲和小妹的口中得知,她们也提出对孩子怀胎月数的质疑,更大胆推测这孩子不是他的。 一切来得突然又令人震惊,刹那间他崩溃了,更不敢回台湾。足足四年,他不曾踏上台湾这块土地,偶尔才从母亲口中探知她的情况,当然,母亲对这个媳妇的指责也跟着听进耳里;久而久之,感情也就因为指责而变淡,直到母亲提出跟她离婚的建议,就像恶意掀开他旧伤似的,在剧痛下,他同意,也拔了第一通联络她的电话,透过一个姓吕的女人终于找到她。 电话中,她同意并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当初的回答是不会回去,但会请母亲利用邮寄尽快将离婚证书送到英国给他签名,他也会尽快将签好的离婚证书寄回台湾完成一切手续。 他以为会听到她哽咽的哭声,但她冷静得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走到这一步似的,之后电话转到那个姓吕的女人手上,或者说是被抢更贴切,她只说:(若哪天你后悔,想要回她尽避来找;但记住,我会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没有说话便挂上电话,却哭了。因为终于明白她不爱他,否则她不会答应得这么快,这么一毫不犹豫。 大哭一场之后,他发誓要忘记她,将全部心力投注在学问的钻研上,以为这样就能彻底遗忘。过了一年,他发现自己根本忘不了她,才知道自己爱她有多深。 既然不能遗忘,就选择憎恨吧!花了两年去憎恨,又发现自己恨不了她,他依然深爱这只光采夺目的翩翩蝴蝶。 回到台湾,挣扎了两年,搜集许多她的相关消息,却不敢出现在她面前,因为怕被拒绝,因为怕看见她冷漠的眼神。他知道她敢爱敢恨的性格,他们第一次的重逢就是最好的证明。 母亲的病是一个契机,有了这个借口,找她变得容易许多;但那姓吕的女人却硬逼出他的真心话才肯让他有与她接触的机会,也因为有这个机会,才知道过去母亲和小妹的推测完全错误,子谦是他的儿子,是他夏子翔的儿子! 特殊罕见的血液是他遗传给他的,为什么当初没想到做亲子鉴定呢?天!他竟然误会她这么多年,还一直告诉自己,既然执意要回她就别在乎子谦究竟是不是他的儿子,他愚蠢的自以为这样是体贴、是牺牲,谁知道却是该死的自以为是! 直到今天才知道当年母亲转述的事情中出现最严重的谬误,那么——其他的呢? 我可以告诉你,主因绝不会是我——方慕白的话倏地浮现在他脑海。 他说得那么斩钉截铁,是否意味当年他所得知的一切和真实情况相差甚远? 难道一切的问题都出在母亲和小妹身上? 一瞬间,夏子翔被可能的答案吓住,胸口突地一震,震得他怀中的庄梦蝶睁开眼,像是静止的画面突然被启动,画面中的男女主角不得不有所动作似的。 梦醒了。? 她告诉自己,挺起背脊离开温暖的怀抱,收回想继续倾听他安稳的心跳声好让自己安定下来的。 “谢谢你今天所做的一切。”她起身,双手交握借以忍住欲拥抱他的冲动。“很抱歉今天没有履行工作,我会请大姐酌减费用,等工作完毕之后退款给你。” “这不重要。”又回到疏离的气氛。夏子翔黯了眸色,后悔自己贸然的举动。“子谦没事吧?” 被他突然关心的语气吓着,庄梦蝶楞了许久才开口:“没事,只是一点擦伤而已,医生也说幸好他够聪明,来得及反应,知道要往旁边跳开,所以只受一点小伤。” “你把他照顾得很好。” “不,如果我有尽心照顾他的话,他今天不会受伤。”庄梦蝶陷入自责的漩涡不可自拔。 “相信我,你把他照顾得很好。医院里的护士也说了,他是个很勇敢、也很体贴的好孩子,能教出这样的孩子,他的母亲不会差到哪里去。” “是吗?”庄梦蝶勉强扯出笑容,不怎么确信。 “相信我。”伸手握住她双肩,无言要求她看清楚他说这话时的笃定。“子谦是个出色的好孩子。”曾见面过一次,被他早熟的言行骇住,更被他的坚强吸引,那时他就打定主意,不管他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都决定要好好爱他,像个父亲一样,不让他脸上再出现失落又故作坚强的表情,即使事后知道他是他的亲生儿子,并不会影响他的决定。 只是,他更知道要让他承认自己是他父亲得花上好一番工夫,那孩子很倔也很有自己的看法,在不认同之前要他叫他一声爸爸是不可能的,从他送他们回来途中,他只跟梦蝶谈话却不跟他说话的情形来看便可推知。 所以,他不能直接向她问起当年的事,更不能向她表白自己的感情,他得先得到儿子的认同才行;否则,即使她愿意带着儿子回到他身边,这儿子也不会乖乖当他是他父亲。 包何况,他也得知道她是不是肯抛开过去原谅他。 “他如果听到你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从儿子懂事以来,她从没瞒过有关他们这对父母的事,包括一切好的不好的,她都让他知道,因为他是他们的孩子,有权利知道为什么父母亲不在一起,也该知道自己的父亲长得什么模样。数不尽的夜里,他们母子俩睡在一张床上谈着有关她丈夫、他父亲的话题入眠,呵呵,虽然表面上他不以为然,但她知道儿子其实很喜欢自己的爸爸,知子莫若母,她自然乐于告诉他有关夏子翔的一切,尤其是他的成就。 “会高兴到承认我是他爸爸?” 庄梦蝶俊地倒抽一口气。不是决定要让一切维持在最简单的状态吗?那如今她放软的态度是为什么?她在做什么?天啊…… “梦蝶?”不明白她心思的夏子翔跨步上前,却见她如惊弓之鸟般退后。 “夏先生,多谢你的帮忙,时候不早了,你请回。” 呼,差点搞砸一切。听见自己冷然理智的声音,令庄梦蝶安心不少。“明天见。” “他是我儿子。” 被他笃定的语气吓住,但她很快的又回复冷静。 “怎么会呢?”压下差点信以为真的感动,她回以哼声一笑。“他不是。他是‘我的’儿子,不是你的,你只是法律上的父亲。” “是这样吗?”夏子翔反问,但不是非要得到答案的强硬态度。 明白她受的伤害之后,对于她的反应有了更能理解和接受的空间,让他不忍心操之过急,逼坏了她。 所以,他的语气里净是不舍的温柔和疼惜。 “就是这样。”庄梦蝶点头,避开他伸向自己的手,移步到门边,开门表示送客之意。“请回吧。” 夏子翔迈步走到门边,侧首低语说出最诚恳的真心:“我会等你。” 庄梦蝶皱了黛眉。“我从不迟到。”她有过迟到的纪录吗? 夏子翔噗哧一笑,不知她是故意岔开话题还是真的听不懂。 也罢,该做的事很多,还是一步一步来吧。“祝你有个好梦。” 庄梦蝶呆了呆,同样回之以礼。“你也是。” “没想到你会主动找上我。”接到电话应邀前来的方慕白一坐下便开口道。“这也好,省得我找你。”也证明你的确对小蝶有情。这句话他放在心里没有说出。? “你找我?”提出邀请的夏子翔显然不明白他说这话的用意。 “和你找我的理由相同。”方慕白笑了笑,拿出烟盒看他,示意性地问他是否介意。 夏子翔摇头,看着他点火,缓缓吐出烟雾并同时向前来招呼的女服务生点了咖啡,言行举止间既流畅如水也充满用不着刻意强调的自信。 他是个出色的男人,夏子翔不得不承认这点。 “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开门见山的方式最直接也最节省时间,对彼此都好。 方慕白也没有浪费多少时间,坦率地回答算是同意他的作法。“你母亲,也就是夏老夫人,从一开始就不赞同你娶小蝶。” “不可能。” “别太早下定论。”方慕白喊住他斩钉截铁的否定。 “先听我把一切说完,之后再发表你的看法也不迟。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如果你在中途打岔,或是破口大骂,我就不会再说任何一个字,可以吗?” 夏子翔顿了顿,点头同意。 “很好,继续我一开始说的话,夏老夫人不赞同的原因是小蝶看起来不是个为人妻母的料,你很清楚,她的容貌符合时下一般人对情妇这类角色的定义,在大学时代,就有不少人谣传她的成绩是靠和教授上床得来。” 夏子翔握紧拳头,强抑的愤慨表露无遗,赢得方慕白赞同的微笑。 “以偏概全的行为在夏老夫人身上也同样发生,所以她不同意你的婚姻,但却不希望因为这事和你有冲突,所以忍住不说,但以她的作风,小蝶和你结婚后的生活并不好过。 不过,如果你够了解自己爱的女人便该知道,她不是一个小心眼或斤斤计较的女人,她愿意承受来自你母亲甚至你妹妹的轻视和不信任,就我猜想,她们两位一直在期待她符合她们的想象,做出背叛你的事。 而你,容我批评,你或许是个好儿子、好哥哥,却不是个好丈夫。因为你忽略妻子所承受的压力,没有试着问她过得如何,你把她放在夏家却鲜少用心帮她适应在夏家的新生活,她的苦只能往肚里吞,直到——你连跟她商量都没有就自己决定要出国。” 夏子翔默然无语,神色间的痛苦让方慕白差点想停住话,若不是律师习性要他厘清真相,他知道自己不会再继续说下去。 “她是你的太太却不能参与你的生活,伤心在所难免,偏你又在争执之后立刻飞往英国,没有人可以倾听她的苦。你娶了她,只是形式上的婚姻,事实上对夏家来说她还是个局外人,所以她才会跑来跟我诉苦,开始逃避回夏园当夏太大,而这反而让你母亲和妹妹误以为我跟她有染,再加上一点——子谦是在你们婚前受孕的,更让她们以为子谦是我跟小蝶的孩子。” 夏子翔闻言又是被雷击中的倏地一楞。 “我想你们婚前就有亲密关系了吧?”方慕白保守地说出口,得到他微红脸色的默认。“我相信大而化之的小蝶是在你去英国之后才发现自己怀孕,可是还来不及说明,你母亲就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她要她拿掉肚子里的孩子。” 盛着咖啡的瓷杯因为这句话而翻覆,倒在桌巾上,形成一大片深褐色的脏污。 看着他依然无法置信的神情,方慕白只觉得这件事对他来说无疑也是种折磨,当下减了几分对他的愤怒。 或许他和小蝶都是受害者,从他现在的表情来看,方慕白更加笃定。 “性烈如火的小蝶根本不可能就范,更何况子谦是你的孩子,但你母亲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一番争吵后,她怕保不住孩子,只好找我帮忙,偏我人在国外赶不回来,只好拜托一个绝对能和你母亲对峙的朋友,也就是小蝶现在的老板带她离开夏家。事后我回来设法联络你,却因为夏老夫人的阻挡而始终找不到你,最后孩子出生,你却一直没有回台湾。 但小蝶需要生活,你是知道的,她休学嫁给你,根本没有完整的大学学历,惟一的方法就是进工作坊从事现在的工作,没想到更让夏老夫人笃定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接下来的事,应该不用我多说,你也推想得出来吧?” 夏子翔只觉得自己的气力仿佛被某种诡异的方法抽光,当从方慕白口中听到“拿掉孩子”的字眼时,他甚至忘了该怎么呼吸。 “我只是把我所知道的事情照实描述,信或不信全在你。不过我要告诉你,你人在英国期间,她所受的苦我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如果问我是否该让你再和她见面,我会说不,并已尽一切力量阻止你们再度见面;但是我无能为力,因为小蝶忘不了你。” 她……忘不了他?方慕白的话毫无疑问带给他极大的希望。 “她是个傻丫头,不会怨恨任何人,就算生气愤怒,也是一阵风,气过就算,不会花心思和时间去恨一个人。就算日子再苦、再难熬,有孩子的支持,她硬是撑下来,而且过得很快乐,这点我想你应该明白,当然,前提是你得真的了解她。但矛盾的是,如果你真的了解她,怎么会如此相信你母亲的话,就这么以一通电话毁了这场婚姻?” 方慕白最后的疑问有如刚磨好的利刃砍上他心口,留下指责与讥讽的伤痕,回荡的语音像盐巴,一粒粒撤在伤口上,让他剧烈疼痛。 “从你的表情看来,我已经猜出大概,我想你已经推测出真相了对吧?” 迟了许久的颔首,轻轻点头的动作却充满沉重的痛苦与自责,连他都忍不住同情起眼前的男人。 “我只有一个问题。”重新振作起精神的夏子翔迟疑地开口,见方慕白首允才继续问道:“为什么梦蝶会找你帮忙而不是其他人?” “说到底你还是介意我跟她的关系?”方慕白捻熄烟,冷笑的神情明显表露讥讽。“我可以谅解你的在意,毕竟这算是你爱她的证明。”低头看表,他的中午休息时间已经快结束,该走人了。 “还记得我曾说过你们离婚的主因绝不会是我吧?我之所以说得那么笃定,原因之一,是因为真正造成你们离婚收场的幕后黑手是你母亲;而原因之二——” 他起身,拿了西装外套准备离开。“我不可能爱女人。” 夏子翔又是一楞,才一个中午,他所受的震撼足以让他脚下的世界崩溃。 “我想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方慕白丢给他一记潇洒的笑,转身离开。 “慢着!”夏子翔忽然出声叫住他。 “还有事?” 他主动走到他面前,伸手向他。“谢谢你帮助梦蝶。还有,我很抱歉无意中逼你说出可能是你最不愿说出的事。” 终于有一次是方慕白楞住了,好半响,等消化完他的话之后,他笑着伸手回握。 他的回应让夏子翔好过不少。“将来若有需要我的地方,请……” “让她幸福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方慕白笑说。 一段崭新的友谊也许就因为误会的冰释而逐渐形成也不一定。 第五章 庄梦蝶托着腮,一双眼睛呈现呆茫状态,通常这表示此刻她正陷入沉思当中。? 相处的意久,从夏林玉瑛口中听见的过往愈多,她就愈能够谅解当年为什么她会看她不顺眼,甚至处心积虑赶她出夏园的作法。 她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孩子,就这么简单不是吗? 所以看到她的外貌就以为她不适合自己的儿子,加上子谦不足月便出生和当年一连串的巧合,误以为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为了保护相依为命的儿子和家,这才强硬地逼她离开,让这场婚姻以离婚作结。 不管过去怎么样,甚至她的作风狠到让她差点没有办法生下子谦,但这都是为了保护夏子翔,若换成是她可能也会这么做吧!毕竟为了自己的孩子,就算变成鬼般的狰狞也无所谓的,不是吗? 了解得愈多,她愈无法怪她,就算曾经气过、恨过,可现在她只是一个记忆错乱的可怜老妇人,再介意下去也没有意义。 何况夏林玉瑛具备了让人同情的条件,更让她无法再把过去的事挂在心头,聪明的人不问过往,她并不笨。 所以,面对夏林玉瑛,她更加坦然,只是,夏子琪似乎还是像在防什么似的,把她当作会破坏夏家平静生活的恶魔。 “你在做什么?”夏子琪突然走进厨房,说话的语气像是抓到沏茶的她正在茶里下毒似的突兀而紧张。 “在泡茶啊。”庄梦蝶侧身让她看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为什么不叫张嫂?她……” “妈想喝我泡的茶所以……” “妈?”夏子琪俏鼻一哼。“我提醒你别假戏真作。” “我当然不会假戏真作。”她可是专业人员,自然分得清真假。“这里是夏园,只要我人在夏园就是夏太太,就算此刻妈人在房里听不见我们说话也一样。” “哼!”夏子琪别过脸,商场上的女强人一旦遇到感情上的事情也会表现得意气用事。 庄梦蝶不怪她,因为她和她哥哥一样都爱着自己的母亲,否则不会在她进夏园之后天天提早回来,这事可是王伯私下告诉她的。 当然,她知道她提早下班回来为的是防她,但这点用心还是值得嘉许的。 “你是个孝顺的女儿,和夏子翔一样。” “用不着你说。” “我可以理解你厌恶我的理由,但是有些话我一定要告诉你。”庄梦蝶转身边倒茶边说,“虽然面由心生这句话有它的道理,但不是每一个长相凶恶的人都是杀人犯;同理可证,不是每一个长得像狐狸精的女人都很。你也是女人,如果今天你我长相对调,你会希望别人凭你的外表去判断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吗?” “这种长篇大论由你口中说出最不具说服力。”夏子琪固执地嗤之以鼻。“别忘了你做过的事,我不会从一个人的外表去判断那个人的个性,但是你所做的事证实你自己的本性,不用我说,你也应该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吧。” “那些都是误会。” “证据充分你还敢说是误会?”夏子琪对她的辩解感到咬牙切齿的气愤。“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要脸。” 唉,不该以为说清楚就能让彼此的关系至少别这么恶劣,不过——看来她是做错了。 “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你本来就没有权利说什么。” “你们在聊什么?”突然介入的声音打断两人的冲突,是见庄梦蝶进厨房许久却没回房才跟着来的夏子翔。今天他没课,待在家里陪母亲下棋、聊天,三个人度过优闲的下午,心情还挺不错。“让我加入如何?” “聊完了。”夏子琪冷淡回道。她不明白,大哥竟然表现得像是她丈夫一样,就算是演戏,他也未免太入戏,好像他们真的是夫妻似的,这点她很不能谅解。 “我到书房去,吃饭的时候再叫我。” “子琪!”感觉到异常气氛的夏子翔决定叫住妹妹好好谈。 但夏子琪的回应是走上二楼不理他。 他只好回头看还留在原地的人。“对不起。”他想小妹定是又给她难堪了,这几天他一直打算把从方慕白那知道的事情和小妹对照,却因为不愿影响兄妹感情而迟迟不动声色,他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事。”解决过客户不少的感情问题,她很了解情感层面的问题。“你要多关心她。” “梦蝶?”夏子翔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她先是耸肩,而后双手交互抱着臂膀笑道:“我想八成是因为我的关系,令她觉得自己和你、和夏老夫人似乎渐行渐远,别让她觉得自己被隔离,你们夏家相依为命的深厚感情不应该为了我这个局外人生变。” 局外人——三个字狠狠鞭上他心头,让他内疚到不知如何是好;也心疼,心疼她把自己说得那么渺小。 “我不希望你是局外人。” 啊,她说错了,察觉自己语误的她赶紧改口:“我的确不是局外人,至少现在不是。”差点忘了自己的工作。“走吧,妈还在等我们。” “梦蝶。”夏子翔拉住她,却一个用力过猛,冒着热烟的茶就这么烫上她的手。 “啊!”玻璃杯应声落地,碎在一滩冒烟的茶水中。 夏子翔急忙拉她到水槽前面,打开水龙头冲她发红的手。“对不起、对不起!是我——” “没事。”突来的亲近比手上的烫伤更让庄梦蝶心慌,她想隔开彼此距离,但他就这么将她圈在水槽和他之间,让她连动都觉得尴尬。 凝视泛红的手,夏子翔满心内疚。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总是在伤害你,一直一直在让你受伤……” 耳畔的声音低沉内敛,嗡嗡嗡地打进脑海,伴着自己无法抑制的心跳,让她脑门发热、发涨,有些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我没事,手已经不痛了。” “手不痛,心呢?是不是还在痛?”烫伤可以敷药治愈,心上的伤有什么药可以让它痊愈呢? “你、你在说什么啊?”庄梦蝶强笑道。别……千万不要对她这么温柔,会让她错以为他还爱着自己。 拜托:如果没有情,就别再这么对她!痛苦的呐喊巧妙地掩藏在专业的演技之下,可是她真的心慌,因为他的声音、他的存在,至今对她仍有着深深的影响力。 “原谅我……” “你想太多了,只是小小的烫伤,没什么。” “原谅我过去对你所做的一切,原谅我……”沉陷在浓浓的内疚里不可自拔,他忘记之前拟好的步骤,乱了方寸。 庄梦蝶默然以对,不再坚持继续自己要说的话,只是静静地任他圈在臂弯里,一双眼盯着水管口的小游涡不放,不去想他低喃的话有什么涵义。 因为——她受不起再一次被误解的痛苦。 庄梦蝶瞪着硬生生被关上的门,吃惊的表情彻底破坏她美艳的容貌,勾出不搭调的古怪,足以让人发笑。? 这……她转身,看向一起被“关”进房的人。 夏子翔双肩一耸,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被关进房。 “她发现我们是假装的吗?”庄梦蝶口中的她,正是将他们关在同一个房间里的元凶,也就是夏园的女主人,夏林玉瑛。“没道理,我每天都是把她安顿好等她睡熟才离开,第二天也赶在她醒来之前到夏园,没理由被她发现才对啊。”凝眉细想有无遗漏之处,得到的结论是——她演得尽善尽美,绝不可能被发现她并没有住在夏园。 “我也不懂。”夏子翔自己也一头雾水,平日十点就准时上床的母亲突然说要他们先去休息,然后命令管家推她上二楼亲眼看他们进房间。 “若不是她有病在身,我会以为她在算计什么,” 不是侮辱他母亲,只是在陈述一项事实,今天的夏林玉瑛很不对劲。 “我不知道,也许是王伯跟妈说了什么。” “或许是她孩子心性又起,为了好玩才恶作剧吧。” 庄梦蝶想着,前一阵子这位老妇人也有恶作剧的纪录。 想到这里她就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说什么也想象不到昔日严肃的夏老夫人会变成今天这般顽童样。 “也许是。”只能用这理由才说得通,夏子翔点头同意。“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放心,一会儿她就回房睡了,到时候我再离开不就得了。”她笑,很放心地坐在房里的单人沙发上。 “不好意思,得占用你的房间。” “随你爱用多久都行。”夏子翔双手环胸倚在窗边,眼神热切。 他的话让她尴尬,不知道该向他道谢还是跟他打哈哈。日子愈久,他对她的态度愈暧昧,有时候会让她想怠堡逃开,免得自己在他莫名温柔的注视之下灭顶。 “她应该已经回房间休息了吧。”庄梦蝶起身走向房门,却在手碰触门把之前便被身后的人箍在门板与内墙之间,进退两难。 她没有转身,因为很清楚面对面只会增加无谓的暧昧。“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请你不要假戏真作。” 冷漠的声音出口,她想这应该能提醒他不要造次。 但是凡事总有意外,身后他的唇正在她敏感的耳壳上下开合。 “你是在警告我,还是提醒你自己?” 倏地心头一拧,庄梦蝶努力思索着要如何才能让情况不再这么暧昧不明,老天,她之前以为自己有本事能把情况维持在最单纯状态的想法简直幼稚得可笑。 必须想个办法,办法……什么办法…… “呵呵”娇媚的笑声忽地逸出她的口,在夏子翔错愕的同时,她转身双手搭上他颈背。“我是不介意假戏真作,毕竟你也算是挺有吸引力的男人,跟你上床应该是件挺舒服的事。” 魅笑让美艳的容颜更添几抹诱惑,差点将他拉进迷恋的漩涡。 前后不一的表现不觉得矛盾吗?夏子翔苦笑,不是笑她矛盾,而是笑自己竟因为她这番话而动摇等待的念头;若不是想起过去她所承受的误解,此刻他恐怕真的会克制不住自己。 “你真的被旁人以偏概全的评断伤得很重是不是?” 短短一句话,成功吓住她佯装的魅笑,惨白了她可人的脸蛋。 “我下班时间到了。”她一方面要努力藏住紧张,一方面又得忍住欲夺门而出的冲动,费了她不少心力。 “你要躲我多久?”夏子翔不放松地紧逼在后,凝视罩在影子下的她,没有错看她止不住的颤抖。 他沉重低哑的叹息和接下来的低语更骇得她差点不能呼吸。 “我知道你被伤得多重,也不奢望你能马上原谅我过去因为没有为你做什么而让你受伤害,但……” “过去的事没什么好提的,你做的决定再正确也不过,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人生只有一次,有些事做了就没有后悔的权利。”没理由让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她怎可当个呼之则来、挥之即去、可有可无的角色呢?庄梦蝶决定铁了心,使出全力将一切推回最初的原点。 “你在怨我。”她的语气充满怨慰。他相信她一定没察觉到,否则以她的个性一定会试图让自己更冷静。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即使性烈如火,也要在生气的时候保持一副冷静的模样,哪怕已经怒火中烧,也要将如火般的刚烈脾气包裹在倔强的糖衣之下。 “没有所谓的怨不怨,我们之间除了契约上的工作和金钱之外,谁也没欠谁。” “那你为什么不看着我说?”夏子翔扳过她的脸,首度没有忍住强硬作风,逼她和他四目交视。“既然你认为什么都不欠人,那么就看着我把方才的话再说一次。” 庄梦蝶闭上眼回避他严厉的视线,她早该想到的不是吗?他可以是个温和斯文的教授,也有本事变成犀利难缠的对手,她怎会以为自己能与他对峙而不居下风? “说不出口是吗?” 他的质问无疑是种挑衅,激得她睁开眼直直望着他,轻启朱唇:“没有所谓的怨不怨,我们之间除了契约上的工作和金钱外,谁也不……”哭声取代她未竟的话,眼泪一颗颗先后滴落他的手背,慰烫了他也揪得他心疼不已。 夏子翔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低头吮舐她纷纷溢出眼眶的泪,拥她入怀,拼命地安抚,用吻拭去让人心疼的眼泪。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没有尽到保护你的责任,我知道我根本不值得你这么伤心,我更知道倘若今天你不再爱我,我也没有资格怪你什么;但是,我求你,求你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们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你、我,还有子谦,为了我们三个人,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怀里的头颅倔强地左右摇动拒绝他的恳求。 她的拒绝让他心痛欲裂,可他不能指责什么,该被指责的人是他,不是她;最没有资格要求重新来过的人也是他。被拒绝是意料中的事,活该他终于尝到心痛的滋味。 是他该受的,有什么借口月兑罪! 他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为什么要故意扰乱她的心绪?当年他可以那么无情,只听信片面之词就隔着电话提出离婚要求,现在又凭什么以一副深情的模样说出“重新来过”这四个字! “你……你该知道自己最没有资格要求重新来过。” 她的陈述瞬间冻结他的血液,如刑具般凌迟他的心,他真的找不到借口来反驳这句话。 不能说自己也是被蒙在鼓里,同样也是受害者,因为这样做意味着他在怪自己的母亲,他做不到;况且,如果当年他够相信她!被了解她,他不会轻信母亲转述的话而同意提出离婚,这个错绝大部分是他自己造成,怪不得别人。 “我很清楚自己没有资格,但是我希望你能想想,我们一起找出让大家都幸福的方法好不好?” 她摇头,不是因为固执,而是因为他的想法太崇高、太理想,不可能实现的机率远超过成真的可能。 “你不必介意过去所做的一切,那只是一个过程,而我已经熬过来,现在我只想和儿子安安稳稳过生活,不想再多做其他无谓的改变,所以……” “我是你口中所指的无谓的改变?”他在她眼里是无谓的存在? 她别开眼,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受伤的神情,那会让她心软。“你再清楚不过,我不适合你,你值得更好的女人。” “别拿这种老旧的说辞应付我,梦蝶,我只要你回到我身边,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 “不可能的。”她几乎要败在他楔而不舍的强硬态度下了。庄梦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得不点出最后的现实:“你应该认清事实,倘若今天她老人家的记忆没有错乱,我连要越过夏园铁门门槛都不可能,你妹妹的态度也再清楚不过,你应该认清事实并接受它才对。”她衷心建议。“别再执着不可能的事,那会让你过得很不快乐。” “如果希望我快乐,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她还是摇头。“快不快乐要靠自己去发掘,没人帮得上忙。”她在最苦的时候因为一切重心都放在儿子身上、所以借由他的快乐而得到自己的快乐,这是她能让自已快乐的方法,同样的经验,她只能在口头上告诉他。 “别让我们之间看起来这么无法挽救,梦蝶。”夏子翔搂紧她,下巴轻靠她发顶,语气里净是痛苦。“明明还有机会改变的,不要这么轻易放弃我。” “我该走了。”打消想留在他怀里的念头,扳开他的手令她不舍,可是答应他重新来过又怕会再遭遇过去那样的痛苦,她并没有坚强到攻无不克的地步。 “梦蝶!”夏子翔抓住她,不肯轻易放手。 “如果你不想我毁约让你母亲的病情变糟就请你放手。”她必须撂下狠话。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我必须这么做,为你也为我,更为你的家人,她们永远不可能接纳我,何必让好不容易解套的痛苦再度笼罩在我们这些人身上。 夏子翔被她话中的绝然骇住,缓缓地松开手。他知道她向来说得到做得到,不是因为无情,而是她的果决和判断力,让她一旦下了决定就会去做,而且永不后悔。 以为已经让他打退堂鼓的庄梦蝶放心地吁了口气,转身伸手向门把准备开门离去,却在门开启的一刹那被他揽进怀里。 “别那么坚强,软弱点,就算是为我。” 她低头,看着环在胸口的手臂好半响,空出的手握住这只曾经是她心甘情愿倚靠的臂膀。 “都过去了,子翔。你跟我之间都过去了。” 轻喃的低语比先前强硬的拒绝更有破坏力,让他无法再找任何借口拦住她,也让她成功地离开。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要来找我。”放学在校门口再看见应该是自己老爸的人,夏子谦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夏子翔愈来愈觉得他的孩子有超乎一般小孩的成熟度,一双眼像看过许多事般的世故。 “娘最近心情很糟,虽然她不说,但我是她儿子,看得再清楚也不过;而且她老是盯着你的照片发呆,你们吵架了吗?” “我不知道。”夏子翔摇头,虽然大人不该让自己的问题困扰孩子,但此刻他真的只有求教于他,才能知道该怎么做会比较正确,毕竟,他是他们的孩子,和庄梦蝶生活了近十年,应当比他更了解她。 “你在向我求救?”夏子谦挑动小眉峰,神色间酷似年幼时的夏子翔。 夏子翔当然也发现了这点,一抹微笑忍不住骄傲地挂上唇角。 “你笑什么?”大人都这么奇怪吗?老是会没理由就乱笑一通。 “我的确是在向你求救。”他蹲下,与儿子平视。 “你认为我该怎么做?” “我怎么知道?”夏子谦扯扯唇角强笑,心中其实很惊讶这个老爸跟其他同学的爸爸都不一样,这年头哪有做爸爸的向儿子求救?爸爸不都应该是神力超人,什么事都自己来,把小孩的话当放屁吗?“你们大人的事怎么会问我一个小表呢?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他不得不说会跟孩子求救的老爸很逊,可是被当作小大人看待的感觉也很好,嗯…… 冷不防的,沉思中的夏子谦双脚突然离了地,毫无预警地被抱高坐在他的肩膀上。“你、你干什么?” “你是我儿子。”夏子翔戏谑地看他紧张莫名的神情,煞是有趣。 “谁、谁是你儿子!”真是的,他都几岁了还被人像个小婴儿一样抱得高高的,“放我下来,很丢脸耶!” “你是我儿子,小表。”最后一次容忍他造次,他可不想教出倨傲骄蛮的儿子,虽然这儿子的天资是足以令他感到骄傲的聪颖。“放轻松,我不会让你受伤。” “你、你敢让我受伤我就……” “你就怎么?”他挑眉,等着看儿子会给他什么威胁。 “我就……我就告诉娘,她会气你,然后不理你,到时候就别怪我帮不了你。” 帮不了他?夏子翔扬起深笑,“听你这么说,你是有意要帮我了对吧?” 呃……夏子谦红女敕的小嘴微张出讶异的o型,错愕地瞪着自己的亲生爹。 “从你话里的意思可以推知你有心帮我,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点帮忙呢?” “我……”被识破努力隐藏的心思,夏子谦很是不满。 什么嘛!不过就是比他老好几十岁而已,怎么能看穿他呢?真可恶!虽然他暗地里这么抱怨,可也只是因为输不起的暂时示威而已。 不过,这才是他老爹不是吗?要是连他都敌不过,怎么能当他爹嘛! “喂,放我下来。”拍上宽厚的肩膀,小小的脸上闪过一抹疑惑。 咦?做爹的肩膀都会这么宽吗? 再看向四周,觉得平常看都看到烦的景物都变矮了,是他把他抱得太高了吗?还是做爹的都像他这么高? “子谦?” 夏子翔呼唤的声音有点远,远到让夏子谦忘了去在意他刚才喊的是他的名字,没有连名带姓,而是直接喊他的名字。 小小的手臂突然圈住夏子翔的脖子,让他为之愕然。“子谦?” 小小的头颅没有出声回应他的呼唤,此刻正闭起眼享受这陌生又奇怪的感觉。? 啊,原来被爹抱是这么舒服呀,又高又看得远,还暖和得很,而且肩膀躺起来也好舒服,嗯……难怪云倩会老缠着她爸爸要他抱。 小小的脸上绽出满足的微笑,闭着眼磨蹭夏子翔的颈肩好几下,才停在上头休息。 呵,他的老爸哩! 第六章 “这是我一生惟一的请求。”庄梦蝶双手合掌拼命拜托对桌的男人。? 方慕白强扯开笑,看得出很勉强。“你一生惟一的请求未免太多了些。” “什么?” “还记得吗?当年要我带你出夏园时你也这么说过。” “可是……” “我先提醒你,那女人可不是我能对付的。”方慕白捻熄烟,无可奈何的耸了下双肩。“我可扛不起和她对垒的担子。” “但是能应付大姐的只有你。“庄梦蝶老实说。“当初不也是你让她来帮我的吗?所以……” “她会帮忙不是因为我说服她,而是她觉得这件事有趣,更主要的是她缺人,而你又符合她的要求。” “你真的不能帮我吗?” “小姐,你要我做的是挡她财路,依你对她的了解,挡她财路者可会有好下场?”真是天才,竟然要他帮她出面向姓吕的要求片面毁约,要真做了,他还能活命吗? 庄梦蝶无法反驳。 方幕白叹了口气。“你全乱了你知道吗?” 她点头,喟然躺进柔软的沙发椅背。“我知道自己很慌乱,我本来是想让一切简简单单地开始并结束,但现在却……他要求我给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最后的话她以重重的叹息声说出。 “而你心动了。”方慕白上身向前倾,道出她之所以慌乱的主因。 “是的,我心动。我怎么能不心动?这些年我根本没有忘记他,看儿子谦就会想到他,他们父子俩是这么的相像,我怎么忘得了。” “你果然还爱着他。” “你看出来了?” “连你儿子都看出来了。”方慕白叹息道,“你以为你掩饰得很好,其实根本是一团糟,我们都知道你并未忘情,也不可能忘情。”她做事一向果决不拖泥带水,但感情的事不是这么简单就能与其他事等同视之处理的。 “我该怎么办?”原以为进夏园的目的就是照顾夏林玉瑛,但他让事情变得复杂;除了夏林玉瑛的病,还有他想重新来过的念头。她甚至会想夏子翔是不是借由夏林玉瑛的病找上她,其实真正目的是要她回到他身边。 如果是,她该怎么办? “我的建议是点头答应,既顺了自己的心意也满足他。” “我也想,但不能不顾及事实,夏家的人并不欢迎我。” “你指的是你婆婆和小泵?” 她点头。“我不想因为我的关系让他们一家三口彼此相互依靠苦过来的感情而有变化,若我真的答应并带着子谦回夏园,那又会是怎生混乱的局面;再说,在夏园没有一个人会接受子谦,包括他的亲生爸爸,他根本不承认子谦的存在。” 她想得太多了。“我还是老话一句:答应他。” “慕白!” “他已经不是以前的夏子翔,过去,他可能留你一个人和她们对峙;现在,他不可能再让你一个人孤军奋战,快十年了,人都会改变的。”更何况当年的事大致上都已真相大白,他不信夏子翔还会放任这情况重演。 “我也希望是如此,可是……”想到答应后可能出现的种种问题,她就心惊胆战,忍不住发寒。“我怕,谁拿我的容貌去揣测我的为人都可以,就是他们不行,我不想再从他们嘴里听见任何侮辱我的话;虽然我还是爱他,却还是怕。吃惊吧?原来我庄梦蝶是这么胆小的女人。” “被爱伤过能勇敢的没有几个。”方慕白理解地安慰道。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方慕白抬头看墙上的钟,疑惑地问:“那小表呢?” “他怎么还没回来?”对啊,庄梦蝶看了钟,忧心地皱起眉头。“都八点了怎么……”突然,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打断她的话。 她起身赶上前去开门。“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夏子翔!”最后的名字她几乎是尖叫出口。“你、你你……” “娘,你什么时候舌头打结了?”被夏子翔抱在手臂上的夏子谦好笑地看着娘亲,这是不是就叫花容失色啊? 夏子翔抱着儿子进门,看见坐在客厅的方慕白,向他颔首示意。 丙然开始行动了呵。方慕白以礼回之,眼底溢满赞同与支持的笑意。 “我先走了。”本来就打算离开,现在更有离开的助。“最后提醒你,该做的工作要好好做,想做的,最好也放纵自己的心意去做,你一向不是为事情犹豫不决的女人,可别让我失望。” “等、等一下!”庄梦蝶伸出手,只来得及抓住他离去时经过身边的余风,却抓不到人。 看着儿子和夏子翔,她重重叹了口气。 剪不断,理还乱—— “你不该来的。”奉子之命进厨房准备水果的庄梦蝶对后头一定会跟着她的人道。? “你两天没回家,我很担心。” 回家?“你说错了,这里才是我的家,夏园只是工作的地方,我充其量只是没有告假。”她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情绪,以免坏了工作又乱了方寸。 “我希望它会是你的家。” “不可能。”想也不想就说出口,明知会刺伤他,但还是必须说出口。“你别再白费心力,把这些时间拿去研究学问教学生多好,何必自讨没趣。” “我不认为是自讨没趣。”夏子翔倚在橱柜旁,欣赏她切水果的模样。他还记得以前她根本连菜刀怎么拿都不晓得,交往时举凡兴致一来,进厨房都是他动手、她负责动口。 “我说是就是。” “很熟悉的一句话,只可惜我不能像以前一样应和地说:你说是就是。” 握刀的手倏地停靠在砧板上,想起过去自己每回撒娇时会说的话,还有他纵容的回应。 那段日子她过得很开心,因为在他眼里,她是一个再单纯不过的女人,没有蜚短流长,没有偏见误解,他全心信赖她对他的爱,如同她全心信赖他一样。 在他眼中,那时的她只不过是他夏子翔的女朋友,不是什么传言中不知检点的荡女。 “夏老夫人好吗?”忽而话峰一转,她似乎不怎么愿意延续之前的话题。“我两天没去,她是不是起疑心了?” “妈发了两天脾气。”夏子翔照实说。“也不跟我们说话。” 庄梦蝶闻言很是抱歉。“对不起,我让情绪影响了工作,放心好了,从明天开始,我会再去夏园做好我该做的事。” 堡作——他几乎要恨起这个字眼。“可不可以别再把它当成工作?我找你虽然表面上是为了妈,但最主要的还是我……”想说的话被贴上双唇的素手挡住,夏子翔盯着她,看着她的抗拒,心情更是低落。 拉下她的手,他叹气,“你真的要这么固执,在感情上一点妥协的余地都没有?” “我是为大家好。” “那是你自以为是的结论。”他要怎么做才能说服她固执的脑袋,他真恨她怎么会有这么坚定的果决力。 “到目前为止我所做的一切难道你全感受不到?难道我的努力你就这么狠心视而不见?” 她没有视而不见,她只是将这些事放在心里,要不她怎么会心绪大乱,从来不曾因故怠堡却因为他而开了先例。但纵然有这么多话,她还是选择放在心里不说,让他死心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以为她无动于衷。 如果她真以为骗得了他,他就不叫夏子翔。 明明仍旧爱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她的表情、她的动作、她的言语,她的一切一切都诚实地表露她对他的感情,只有她才自以为藏得极好,没有人看得出来。 “爹、娘,你们两个还要窝在厨房多久啊?” 客厅里夏子谦的呼唤适时阻止两人再起的冲突,方寸大乱的庄梦蝶甚至没有注意儿子是怎么称呼夏子翔的。 端了水果要回到客厅,她加快脚步经过他身边,却不敌他突来的拦截。 “我不会放弃,绝对不会。”夏子翔厉声道出信誓旦旦的坚决,“如果你打算固执己见一辈子,我就跟你耗一辈子。” 他话里的决然困住了她,回过神时手上的水果盘早被他端进客厅,徒留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咀嚼消化他所说的。 他太过分了……这样子她不就变成狠心无情的坏女人了吗?庄梦蝶捂住嘴免得泄露了呜咽的声音。 饼分!他竟然说这种话,说要跟她耗一辈子。 想做的,最好也放纵自己的心意去做……她也想啊,可是不能因为这样就伤了其他人不是吗? ? 真的是父子啊!看着客厅里的一大一小玩得不可开交的样子,庄梦蝶不自觉地吐出幸福的叹息。? 瞧瞧,一大一小坐在电视机前玩电动,一下子因为对决闹得紧张兮兮,一下子又因为谁胜谁败互瞪,一会儿又咧开嘴大笑……由此便足以看出这对父子的感情有多好,任谁也想象不到他们接受彼此的时间短短不到一天。 这个画面她在脑海里幻想何止过一次。 “娘!你也过来啊!”夏子谦空出手招呼她坐在右手边,顺势枕上娘亲柔软的大腿,两只脚则狂妄地跨上左边亲爹的腿,侧躺在地毯上操纵游乐器,活月兑像个受人服侍的老太爷。“爹,你太烂了,连旋风腿都使不出来,逊!真够逊。” 夏子翔只能苦笑,他从来没玩过,被砍杀得死去活来也怨不得谁。 他叫他爹?庄梦蝶疑惑地看向夏子翔,正好迎向他投来的凝视。 她只好收回视线,落在腿上杀得兴起的小表。“你故意的?”让夏子翔送他回家,她就不信这宝贝儿子忘了怎么回家。 “什么?”呵呵呵——这时候不装傻更待何时。 她就知道。只是她想不到夏子翔会与宝贝儿子接触,更不明白为什么儿子会突然就接受从来没有一起生活过的父亲,难道真是父子天性? “呀呼——哈哈哈,我又赢了!”夏子谦狂叫的声音拉回她游走的心神,低头看着不知何时变得这么孩子气的宝贝儿子,再抬头好半晌,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竟和他相互凝视而不自知。 眸与眸的相视,她竟不忍离去。 不行了——她得对自己承认。相隔多年,她对他的感情没变,对他的一切熟悉得仿佛他们每天都生活在一起。 真是太惨了,庄梦蝶忍不住在心里对自己抱怨连连,为什么长得一副人尽可夫的模样却没有办法付诸行动?如果能表里一致,很多事就不会这么执着,尤其是感情方面——执着的人永远是笨的那方。她何苦让自己落了个草包美人没有脑子的下场,用所有的感情去爱一个男人,即使被遗弃、被误会、被抛弃,却还是无法抹去对他的思念。 她该佩服自己的专情还是该嘲笑自己的痴愚? “我说老爹,你也太逊了吧,”真不敢相信,怎么会有人把这么简单的游戏玩成这副德行。“竟然一次都没赢过,老爹,没吃过猪肉也该看过猪走路,输了几次也知道该怎么玩才对,真是。” “我对游戏向来没辙。”夏子翔坦白说。 “你总有小时候吧?”抬眼见爹爹点头,他续问。 “那小时候总有童年吧?”也点了头,很好。“那童年会玩游戏吧?” “看书。” “啊?”茫然的小脸不明白老爹怎么突然冒出这句话。 “我的游戏是看书。” “空闲的时候做什么?” “看书。” “最快乐的事是什么?” “看书。” “天啊!简直就是书呆子嘛。”夏子谦夸张地双手猛抓头,鬼吼鬼叫,“这种人竟然生得出英俊潇洒、多才多艺、人缘特佳、风度翩翩的我,天!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救人喔——” “你这小表!”庄梦蝶没好气地敲了他一记爆栗,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意。“我是这么教你跟大人说话的吗?”子不教,母之过,真是丢脸。 夏子谦委屈地钻进老爸怀抱哭诉:“哇呜……娘打我!” 看着儿子煞有其事的模样,夏子翔先是一楞,随后大笑。不管是有心还是巧合,他的儿子成功地扮演着他和梦蝶之间的润滑剂。 “不理我就算了,居然还笑我,呜……我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我好可怜……”下一瞬间,呜咽哭声爆出惨烈大笑。“哇哈哈!不、不公平……你们两个人……哈哈……欺负我一个——”哎哟!竟然联合起来搔他的痒,哪有这么坏的爹娘啊! 两个大人相视莞尔,极有默契地回头欺压孤军无援的夏子谦。 也罢,庄梦蝶松了口气,允许自己撤下心防。 至少,在这个时刻,就让这样的气氛持续吧。 ? “谢谢你。”? 夏子翔不明白地回头。“谢我什么?” 庄梦蝶关上夏子谦的房门,跟在夏子翔身后回到客厅,边收拾一个晚上大闹下来的凌乱边说:“谢谢你让他今晚过得这么快乐。”她的宝贝儿子很难得像今晚这么像个小孩子,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像个小大人,学习照顾自己甚至来照顾她。但她偶尔也担心,担心他是否会因为这样而失去了童心,今晚让她知道,幸好,他并没有失去童心。 “你相信吗?他小学一年级最先学会的是如何使用吸尘器,不闹脾气、不任性,在每一个觉得孤单寂寞的夜里会跳上我的床陪我说话,小小暖暖的身子硬是固执地伸长手臂来抱住我……”呵呵,她有个很棒、很棒的儿子。 夏子翔没有说话,就这么站在客厅与通往房间的走廊之间,看着她一边动手,也听她一边述说和儿子间发生的趣事;说话时的她脸上洋溢着无法以言语形容的光彩,让美艳的面容柔和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总之,我很庆幸有他的陪伴。有人说,小孩子得依赖大人才活得下去,可是对我来说,是我一直在依赖子谦,因为有他,我才有存在的意义。”啊,她在说什么啊,突然顿住不说话的庄梦蝶扯开苦笑。“抱歉,让你浪费时间听些没有意义的废话。” “我不觉得,我以为还能再听久一点,我想多知道你们的事。”因为有子谦才有存在的意义,那可不可以把他也纳入其中成为一部分,他不贪心,只要一部分就好。 他想抱住她说出内心的请求,可在想到结果之后,这份冲动立刻狠狠压回心底,不得不怯步,这样的小心翼翼是他当初怎么也无法想象未来有一天自己会变成的模样。 “时间不早,你该回去了。” 不能贪心,夏子翔告诉自己,今天是靠子谦刻意的帮忙,才让他能进入他们的生活,与他们分享一个如梦般的夜晚,这份感动足以让他连日来因她而起的挫败感消泯许多,更加强他带回他们的决心。 绝不愿只有这一次,已经发过誓,要和她耗一辈子的。 随着她开门送客,夏子翔二话不说越过门槛,只是离去前顿步在她身边,侧首看着她。“我能常来看他、陪他玩吗?” “他不是你儿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用不着费心。”庄梦蝶沉下脸拒绝,好梦不能常做,那会让人只想沉溺在不着边际的幻想中。一次美梦就够回味了,再来许多,只会让她更怅然。 而且她也必须顾及到万一子谦习惯他的存在怎么办?他若不认他,她的宝贝儿子要怎么面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的失去? 既然都要失去,一开始别去拥有就不会有失去的痛苦,不是吗? “别再来了,我家不欢迎你。” “那为什么今晚你笑得特别开心?” “那是因为……”庄梦蝶试着找出一个较合理的解释。 “说不出来就别说了。”夏子翔退了步,不忍见她自欺欺人的为难表情。“明天希望能在夏园见到你。” 她点头,就在他跨出一步时拉住他。 “有事?” “我想问你,你母亲的病情到底有没有好转?”在夏园那种奇怪的感觉愈来愈浓厚,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偏偏又说不上来。 “你想解除契约?”夏子翔紧张问道,生怕她真的剪断两人间惟一的连系。 “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问清楚事实。我总觉得你母亲有什么地方不对,她像是……装病。” 装病?夏子翔笃定地摇头。“医院报告不会骗人,更何况妈有什么动机装病?” “说得也是,她不可能故意装病引我进夏园的。” 庄梦蝶低喃。“或许是我多心,没事。” “那我走了。”还以为她改变主意要留下他,原来只是问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唉,失望直接呈现在他脸上,连叹息声都藏不住,回荡在楼梯间。 “再见。”庄梦蝶倚在门边,不愿太早关上门,白白失去看他的机会。 夏子翔的脚步也不见得有多快,或者该说是他努力地变慢,一直到不得不消失在楼梯间,才结束彼此明知在相互凝视却又不能说破的谲诡氛围。 虽是咫尺,却似天涯,明明有心,却佯装无情。 到底,是他执意将他们带回身边、一家团圆的作法能找到幸福,还是她回避他继续母子相依为命的生活才叫幸福? 第七章 夏子谦歪着头猛想,到底是谁有本事让学校浪费资源用麦克风“传唤”他到校长室。? 娘,不可能,因为娘讨厌那个拿外表判断人的秃头校长,还骂他是秃驴;爹,也不可能,他只会在校门口学“守株待兔”的农夫;律师大叔,还是不可能,因为他没有找他的必要。 师父?那更不可能!她是那种“只让别人参见,从不登门拜访”的人,亲自去找谁只会托高那人的身价,造成相对自贬而已,所以绝不会是她老人家。 那,会是谁呢? 校长室里坐着老婆婆和一个阿姨,当然,还有站在一旁神情诡异的秃驴校长。 “你可以走了。”坐在轮椅上的老婆婆在他进来后开口道。 “一下派人广播要我来,现在又要我走,真不知道你们大人在想什么。”夏子谦边耸肩边抱怨,转身开门决定顺着人家的意见,毕竟三对一,没什么胜算。 “我不是说你。”苍老威严的声音一落,先他一步冲出校长室的是办公室中的所有人。 这景象让夏子谦看傻了眼,头一回看见校长跑步,原来校长还年轻哪。 “把门关上。”同样的声音发出命令,但得不到相同的回应。 夏子谦双手抱胸,靠在敞开的门板转头看着走廊,嘴上哼起小曲。 “为什么不关门?”一旁的阿姨开了口,似乎不怎么满意他的回应。 他回头看向两人。“老师说要别人帮忙要先说请,英文叫作please,德文叫作bitte,难道你们老师没有教吗?” 原来是对他们的态度有意见。两个大人相视一会儿,由年纪大的老婆婆开口:“请你关门好吗?” 这还差不多。夏子谦点点头,这才把门关上,坐在与老婆婆相对的单人沙发。 “老师没有教你在人家开口请你坐下前随意坐下是不尊重的行为?” “有啊,可是老师也教我有事要麻烦别人时,应该自己到那个人面前,而不是叫他到自己面前才算礼貌。”他笑眯眯回嘴,看着咬唇忍住气愤的阿姨,心里顿时痛快许多。 “你知道我是谁吗?”年长的老婆婆开口问对面十岁却表现得一点也不像十岁的孩子。 “您自我介绍过了吗?老婆婆。”夏子谦扬起“不认识您也不是我的错”的无辜表情,天真无邪得教人咬牙切齿。 “你是我的孙子。”老婆婆,夏林玉瑛开口道。 哎呀呀,最近来认亲的人不少哇!如果他是她的孙子,那她不就是……“您是爹的娘?”那个娘说要去照顾的人吗?不是说中风记忆错乱吗?可是看她一点也不像。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解呢? 夏林玉瑛拱起银眉。“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您是我女乃女乃?” “女乃女乃”两字似乎挺受用的,让夏林玉瑛当下眉头一舒,扬起若有似无的微笑。 “那这位——应该是姑姑了对不对?” 一旁的夏子琪看了看他,终于点头。 “那么——”一道狡诈精光闪过眸底,小小的嘴吐出惊人之语:“你们两位就是差点杀了我的人啰。” 夏家母女闻言,震慑得不能自已,慌忙地相视彼此。 好半晌,夏林玉瑛终于开口,声调不见刚开始时的威严,反而给人一种历尽沧桑的凄凉感。“是的,如果你要这么说。你妈妈应该把这些事都告诉你了是吗?” “她没有说。”夏子谦向后压进椅背,“她不知道我知道这些事。” “我以为……”夏子琪捂住嘴,但还是让声音从指缝传了出来。 “你以为她会说,然后在我面前骂你们?”拨动指头,夏子谦盯着不停交缠的手指开口:“娘不是那种人,所以不会说这些事让我知道,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瞒住我,不让我知道在我出生前有多不受人欢迎,还差点来不了这世间。” “但你还是知道。”夏林玉瑛注视玩着手指的孙子,他连子翔小时候的习惯都有。 乍见之下,以为回到过去看见自己儿子小时候模样的夏林玉瑛现下又是一个震撼。 “有人告诉我。” “姓吕的?”夏林玉瑛轻易道出幕后最有可能多嘴的嫌疑犯,得到一个点头承认。“她真多事。” “是多嘴。”夏子谦点头附和。“有时候我也这么觉得。” “那么你呢?” “什么?” “你的感觉。”她想知道当他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对她这个女乃女乃有何观感。 “您会问我感觉如何让我很意外。”夏子谦世故地笑了。“我以为小孩子的感觉对你们大人来说并不重要。” “过去或许是,但现在——”夏林玉瑛拉长尾音,毫不掩饰自己的懊悔,诚实得有别于昔日商场上尔虞我诈的机巧。“我不这么想,经过人生许许多多的风雨后,我不再认为自己的想法绝对正确。”? 当年她一意孤行的认定,造成她所爱的儿子这些年来的痛苦,也造成她媳妇无端的含冤受辱,甚至差点让她的孙子尚未出世便结束生命,她的决断酿成今日的不幸,如果她的人生有无数败笔,这——绝对是最大的一笔。 夏子谦点点头,虽然他不能理解眼前这位老人家说的话有何涵义,但直觉就是赞同。 “老实说,我很生气,怎么会有人一动气就迁怒到无辜者身上,这么做一点都不合理,年纪不知道对这个人来说有什么意义。” “你说什么?” 夏林玉瑛抬手挡去夏子琪的挺身直言。“我能了解你为何会这么想。”但她还是讶异啊,这些话竟然是从一个十岁的孩子口中听见,到底梦蝶是教了他什么,竟然让他早熟世故得令人惊叹。 “但是我又气不久。”夏子谦搔搔头,一脸为难。 “娘不是个爱记恨的人,被她生下来的我也跟着遗传到这个性,懒得记这么多。不管我是不是差点被当作一个不受欢迎的存在,我到底还是被生出来,还是拥有漂亮的娘,所以虽然当时听了很生气,可是过几天就没事,懒得气了。” “你不恨我?” “都不气了哪来的恨?”大人真奇怪。“娘虽然爱生气,却是气过就算、不会心存报复的人;我是她儿子,当然跟她一样。” “这表示你愿意叫我一声女乃女乃?”夏林玉瑛说到这儿,难掩情绪激动。 “我刚不是这么叫您了吗?”夏子谦甜甜笑道,“不过,您确定要我做您的孙子吗?我可是很麻烦的喔。” “我确定、我确定。”靠在轮椅椅背的手激动地颤抖,历尽沧桑、看遍人生百态的眼沾了些许湿意。“我怕的是——你不肯要我这个女乃女乃。” “怎么会呢,女乃女乃。” 沾湿的眼终于忍不住滑下泪,她困窘地转头不愿让后生小辈见到自己失态的样子,天哪——她做的错事,竟这么轻易就得到原谅…… 一旁的夏子琪见母亲这么激动,情绪也跟着起伏。 当年在一旁怂恿的她也算共犯,那么——“你也愿意当我是姑姑?”怯怯的询问很难想象是从平日气势凌人的商场女强人口中吐出。 夏子谦笑得更甜了。“我向来没办法拒绝美女的要求,姑姑。”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夏子琪有勇气面对过去年轻气盛、处处意气用事的自己。 当初是她在母亲耳边拼命说庄梦蝶的坏话,让母亲对她起反感,甚至鼓吹母亲怀疑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哥哥的。 其实她是嫉妒,嫉妒哥哥被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抢走;只是当时年轻的她还不懂得如何处理这样的情绪,任由嫉妒驱使,做出伤害人的事。若要严格说起来,也许她不单是共犯,更是主谋。 “可是为什么您要装病呢?”疑问一个接着一个来,先是知道他们是谁后,夏子谦跟着也想知道为什么女乃女乃要装病让娘去照顾。 “半假半真。”夏林玉瑛微笑着回答。 “不懂。”夏子谦摇头。 “我不能走是真的生病,忘记过去的事是假的。” “为什么要装作忘记过去的事?” “不这样,你妈妈会愿意见我吗?恐怕早在听见我名字的时候就转头走开了吧,我可是差点杀了她儿子的坏婆婆啊。” “娘没这么想过。”他娘是世上最好的女人,哪会这么记仇。 “是我心虚。”夏林玉瑛伸手向下按了按,示意他坐好听她继续说。“人一旦做了坏事,就会不由自主地猜想对方会怎么对待自己、报复自己,虽然你妈妈不是会记恨的人,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之后我更清楚她的为人;但是我老太婆因为年纪大拉不下脸,所以只好……” “我不懂你们大人是怎么想的。”夏子谦打断她未竟的话,小脸上满是不赞同。“做错事就该老老实实向对方说对不起,什么叫拉不下脸,我不明白。” “老年人有老年人的自尊呵。”夏林玉瑛叹息,孙子的聪颖让她很开心,而他的正直,让她想起自己的儿子。“这就是年纪大最糟糕的地方,明知道自己有错,偏就是扯不下脸向对方道歉。” “说对不起而已,有什么难的。”夏子谦愈来愈疑惑。 “你还小,不会懂的。”夏子琪喟然开口,和母亲合演这出戏有相同的理由,向来倔傲的她就算明知是自己的错,想认错道歉也不知该怎么表示。 “是你们把它想得太复杂吧。”眉头不悦的皱起,说明他最讨厌被人以年纪小当理由搪塞过去。 “子谦,困难的不是说对不起,而是在于怎么说。 大人常常因为自尊而无法向别人道歉,就算明知道是自己做错也一样,而且年纪愈大,这毛病就愈严重。” 夏林玉瑛无奈的苦笑。 “我不明白,明明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嘛。”小脑袋还是想不通地歪着,唔……他是不是变笨了? “如果只是道歉,能让他们见面吗?” 一句反问,让夏子谦的小脑袋瓜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小小的脸上绽出了悟的光彩。“您不愧是我的女乃女乃。” “你也不愧是我的孙子呵。” 一老一小,就此意外地建立极佳的默契,相视而笑。 “嘿,你看那里!”? 大学校园里,惊叹的低语一波接着一波响起,以眼神指示方向也好,坦荡荡用手指头指向某处也罢,同样赞叹的话随着踏入校园的女子而沿途出现,几乎是她的脚步到哪儿,哪儿就会隐隐约约发出这样的声音,甚至还有人推测是哪位女明星进了他们学校。 成为沿路焦点的女子并没有理会这等声浪,仿佛早习惯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似的,神色自若地走向停在原地直盯着她看的两个大学生。 “请问你们是哲学系的学生吗?” “呃……这个……他、他是。”被问的男同学指着同伴。 美女巧笑魅人兮,“你知道怎么找到夏子翔教授吗?只要告诉我怎么走就行了。” “呃……咳咳,通常这个时候教授都在研究室,研究室比较难找,还是让我带你……”天,纤细的长指就在他嘴唇前面哩,好香…… “小弟弟。”美女的娇笑声里带着无可奈何。“我只要你告诉我怎么走。” 哲学系男同学盯着唇前的食指,喃喃开口:“往前直走看到文学院大楼,通过穿廊向右转有电梯,上去五楼,左转第二间就是。” “很好走啊。”纤细食指收回的同时也将青年学子的着迷带走,落下的话让两名未来可能有大好前途的孩子立刻尝到人生的失意。“这样泡妞可不行的,小弟弟,行动前要看清楚对象,否则——很容易踢到铁板喔。” 纤影离去,远远的还能听见那两个学生的叹息。 美女微微一笑,随后便照着指示找到挂着夏子翔教授研究室的门。 敲了两下,听见里头回应,她开门进入。 “梦蝶,你怎么会来!”抬头看来者的夏子翔见到进来的人立刻从椅上跳起来迎上前,神情非常讶异。 “王伯说你请他送研究资料过来。” “啊。”夏子翔笑着接下她递来的牛皮纸袋,立刻打开热切地读了起来,眼睛盯着资料走回书桌后坐定,一读便忘了研究室还有别人在。 庄梦蝶苦笑看着他的举动,摇头暗叹没办法。 从以前认识他开始就知道他嗜读如命,凡是有兴趣的书或资料,只要一沾手就离不开,眼睛全盯在上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常常连她的存在都忘了。 久远的记忆里,满满的都是两人坐在树荫下,他猛看书,她则枕在他腿上陪到不小心睡着,等睁开眼睛会发现他还在读,读书成痴,谁也拿他没办法。 但她不以为忤,或者该说喜欢他这样的个性吧!因为太专注读书,不会注意周围对她的指指点点与严重误解,甚至他根本不知道她在学校里被说得有多难听,否则他不会娶她。 在他身上浓浓的书香味总能让她觉得安心。她自知性烈如火,一直希望能遇上温静如水的人,所以爱上大她两届的他,甚至甘心放弃大学不念,在他毕业那年嫁给他。 只是她没想到所得到的并非心中向往的安稳生活,只有他知道她的为人没有用,他家人对她的误解让两人不得不结束婚姻。苦苦撑了四年的婚姻,其实只有刚开始的新婚还有蜜月期有快乐可言,真的好可惜。 站得腿酸,她挑了能看着他侧脸的沙发坐下,目光定在书桌后的人身上而不自知,茫然的神情显示她已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子翔总算读完所有资料,他满足地吁了口气,一抬头,发现被他遗忘的客人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又忘了!天,他老是这样!他懊恼地敲敲额头,跟以前比起来,他的老毛病一点都没改。 当初交往时,他总是懊恼自己看书看得太入迷而忘了正在跟她约会,偏偏又改不了出门带书的习惯,常常约在一个地方等,因为早到而拿书来读,等到从书本中回到现实,才发现她不知道已经站在自己身边多久。 懊恼的他总会看见她嗤笑的表情,她会勾住他臂膀,在他怀里撒娇要他别介意,说她就是喜欢他这样,要他别担心,因为她永这不会介意这点小事——多体贴、多善解人意的梦蝶啊! 他的人生除了书就是书,若不是遇见她,有如翩翩飞舞的蝴蝶般飞进他心里,他的人生真的像嚼蜡般索然乏味。 不是说只有书的人生不好,而是——若错过她,他知道自己会抱憾终生。 悄步移到沙发旁,伸手轻轻拨开滑落在她颊上的发,庄梦蝶像感应到似的露出憨笑,似乎正在做美梦。 就这么一个凝视,幸福就在瞬间盈满胸口。 庄生晓梦迷蝴蝶——他极迷恋眼前这翩翩蝴蝶,迷恋得不可自拔,但绝不愿只是晓梦一场。 他想抓住这只蝴蝶,想将她留在身边细心呵护。 “我爱你,真的很爱你,偏偏我是这么的笨拙,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愿意卸下心防决定再爱我一次。 你明明懂我的感情,却不肯接受;我明明知道你对我的感情,却苦于不知道该怎么让你承认这份感情。到底我的执着是对,还是你的回避才正确,我真的不知道,推一知道的是我不放开你,绝不。” “那就别放开。” “喝!”夏子翔被突然冒出的话吓得往后跌坐在地上。“你……你醒着!” “有人在耳边说话能不醒吗?”是她坏心,一直装睡想听完他的话,也因为这番话,她决定再赌一次。 “你要感谢我装睡让你像笨蛋一样自言自语。” “梦蝶?”他表情茫然,显然神智还没回到躯壳。 纤细的身子落进他跌坐大开的怀抱中,伸出藕臂圈住他颈背,羞红的脸埋进他肩颈,不想被他瞧见自己红透的脸。“再给你一次机会,可是,千万别再伤我;如果发现其实并不爱我,千万别拿误解作借口……” “我爱你!”夏子翔反手抱住她急说,“不要质疑我的感情,我、我是真的爱你!” 忍不住抬头,果然看见一张急坏的焦虑脸庞。“你真的是书念太多,反而变笨了,呵呵。”抑不住笑意,手掌抬高到他脑后往下压。 唇与唇的贴近虽是如此轻易,却令人震撼。 第一次的吻是错愕,第二次是晕眩,第三次,是让人脸红的热切。 由谁主动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重新来过。 第八章 此刻的快乐让她觉得幸福到了极点。? 哪个女人不想要这样的家庭呢?所爱的男人和所爱的孩子相处融洽、谈笑风生,而这一大一小的男人都爱她。一个女人拥有这些就不该再贪求什么了是不?庄梦蝶坐在沙发上看着专注在电视机前的一对父子,笑眯着眼倾听他们交谈的内容,欣赏他们的表情。 夏子翔的手是在电玩遥控器上,但他的心思却在身后注视他的女人身上,有一次没一次地回头,让他从开始陪儿子玩就一直成为被砍杀到体无完肤的败方。 “我的天啊!”夏子谦终于忍不住大叫。“老爹,为什么连秘笈都给你看了,你老人家还是玩成这副德行,你到底有没有练功啊!”都玩了几天,却玩得更烂,救命喔! 可他的哀号显然没有上达天听,此刻,他老爹的目光根本不在他身上,更逞论心思了。 夏子翔的心思,此刻正集中在回头的凝视中。 不需要任何言语,不需要什么谈判技巧,存在于他们俩之间的是最纯粹的语言,以目示意、以眼传情。 他并不相信所谓的眉目传情,但是此刻,他真的沉溺在这种相互凝视的那言,并从中发掘幸福的滋味。 “老天——”夏子谦决定关掉电视走人。什么嘛!把他这个电灯泡都忘得一干二净,哼!早知道就不帮忙了,害自己丢了个美丽的娘,真郁卒! 坏心地走到两人中间挡住凝视的目光,却发现这对活宝爸妈竟然闪过他又继续玩瞪来瞪去的游戏,他不甘地努起嘴。“喂喂,两位看够了没有?有没有人还记得这客厅里有个被禁止观看限制级画面的未成年儿童啊?” 两个大人被这样挟带怨气的声音拉回心神,看向儿子。 “什么?” “我说——有没有人还记得自已有个儿子?” “当然记得。”庄梦蝶失笑,搂儿子入怀。“怎么啦?一脸怨夫相。” “娘都不理我了,当然一脸怨夫相。想想,以前多好,你是我一个人的;现在可好,冒出个爹,不但不跟我分还把你全抢走了,呜……我好可怜,我爱的女人都不爱我,呜……” “说这什么话!”庄梦蝶在他头上敲了一记爆栗,哭笑不得。 “人话啊还什么话,想想看,我的幽人嫁给不懂礼貌还插队的臭大叔,现在我惟一的娘又要跟爹跑,不理我了,呜……我好可怜……” 庄梦蝶闻言为之愕然,想起这些日子因为夏家人的出现,自己的确疏于注意儿子的生活,她一直认定他能自己处理生活上的琐事用不着人担心,于是鲜少放心思在他身上……思及此,内疚让她抱紧怀里撒娇的儿子。 “对不起,是我不对,就算我有太多事要做也不该忽略你,我真的对不起。” “呜……娘。”夏子谦小小的身体钻进庄梦蝶怀里,嗯——好香好软,娘抱起来真舒服! 夏子翔看着这景象,同时也自责,他不该只注意梦蝶而忘记还有个更需要他们的儿子。 正要开口坦白向儿子道歉,却意外发现儿子正侧头看他,机伶古怪的神情让他错愕得忘了自己前一秒准备要做什么。 嘿嘿嘿,娘是我的!夏子谦朝自己老爹挤眉弄眼,还故意磨蹭娘亲柔软的胸口,眯起眼深吸口气,夸张地做出满足的表情,之后又朝他挑眉。 夏子翔不由得失笑,老天,原来他最大的情敌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宝贝儿子。 “哈哈哈——” “子翔?”庄梦蝶美艳的容颜有着不解。“你想到什么,这么好笑?” “不,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幸福。”从地毯移坐到沙发,他拉过她,连同儿子一起抱在怀里。“我真的很幸福。” 她能体会他的感受,因为此刻她也这么觉得。 “我不是!” 中间爆出反对的声音让两人同时往下看去。 “你们快把我夹扁了啦!”救人喔!突然把他当饼干里的夹心馅夹个死紧,害他差点都不能呼吸。 “儿子。”夏子翔突然开口唤忙着喘气的儿子。 “干嘛?” 夏子翔二话不说拉开他,空出的一手同时将庄梦蝶扯进怀里,迎面就是一吻,本想浅尝即止,怎料轻轻一触就不能自己地投入,直到抗议声传来—— “喂喂,我未满十八岁。” 这句话提醒两个大人,连忙分开。 “你怎么突然就吻我。”庄梦蝶话里的羞怯多过指责,不明白他为何愈来愈懂得情调,却心喜他肯为自己做这些改变。 夏子翔先是对她一笑,而后面向儿子。“也许你能抱她,但却不能对她这么做,她是我的女人,不是你的。” 夏子谦鼓起双颊,气呼呼的模样实在可爱。 老天!这对父子在做什么,庄梦蝶一手贴额,不敢相信地猛摇头笑道:“你们在做什么啊?” “这是男人的事,女人别管。”夏子谦站在沙发上,双手按腰。“喂,老爹,我要求跟你决斗。” 夏子翔挑高眉,摇头。 “男人要为心爱的女人拿起剑战斗,就算明知不会赢也一样要坚持。”夏子谦握拳严阵以待。“来吧!我一定要抢回我娘。” “我不想伤害我心爱的儿子。”一句话,让夏子谦握紧的拳头倏地垂在身侧,直直跪坐在沙发上,战斗力全失。 “什么嘛——”和庄梦蝶一样,在脸红的时候会低垂着头的夏子谦,此刻头垂得比谁都低。“这么恶心的话竟然也讲得出来。” “谁教你是吃软不吃硬呵。”夏子翔拎起儿子,果然看见一张红透的苹果脸。“教你一课,儿子。能动口的时候就别动手,抓住对方的弱点不一定要出拳猛打,有时话比拳头更有杀伤力。” “是的,老爹。” 唉,又败阵了。 话比拳头更有杀伤力——他知道了。 幸福的滋味是这么令人陶醉,可沉溺的同时却又令她心虚。? 在她和夏子翔品尝幸福的味道时,他们都将夏林玉瑛的事摆在一旁,她甚至有好几天没去夏园看她。 是责任心的驱使,也是发自内心的担忧,她没有事先打声招呼便来到夏园。 走在林荫大道上,她的心被幸福占据得满满的,一个人笑得仿佛从四周寻到什么乐趣似的。 冷不防的,一道人影从旁边的树后窜出,她还来不及看清是谁便被抱在怀里。 “救——” “是我。”夏子翔含笑的话语盖住她尖呼的求救声。 “想不到你胆子这么小。” “我最禁不起吓你又不是不知道。”庄梦蝶微恼地拉开他的手,径自走向屋子。 夏子翔跟着后头,瞧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又爆出笑声,大步追上前搂她并肩行走。“生气了?” “你不是会恶作剧的人。” “我只想轻松一点。”过去有太多的压力在肩上,四周亲戚等着看好戏的目光、母亲对他从商的期望等等,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感到轻松。 她从不要求他做什么,只是静静陪在他身边,很难想象,但她就是这样一个特别的女人,出乎意料的容易满足。 但为什么过去的他想不通她之于自己的重要性?万般无奈想不到,千金难买早知道,有些事真的得用岁月与懊恼才能计算出它的价值,他只能庆幸在用这些换来领悟之后,她还愿意回到他身边。 “怎么不待在屋里?” “我喜欢在树下看书。”夏子翔晃晃手上书本。“你知道为什么的。” 庄梦蝶点头淡笑,是她让他养成这习惯的。“谁教你那时候只知道待在图书馆,哪有人一天到晚在图书馆约会。” 回忆起过去,夏子翔也笑得开怀,握了握掌中纤细的肩。“谢谢你。” “什么?” “如果不是你,我的人生等进了棺材后还是两个字——” “看书。” 异口同心的默契让两人发噱笑开。 约莫二十公尺的林荫走来变得短了许多,转眼间屋子已在眼前。 “嫁给我。”在走进屋里之前,他在她耳畔低声要求,震住她跨出的脚步。 嫁给他?美目愕然,一张表情让人读不出是喜是忧。冲动出口的请求加上她迟疑不语的回应,综合出忐忑不安的懊恼。 他是不是说太早了?夏子翔想着。“就当我没说过。” “子翔!”知道自己的迟疑让他受窘,她急忙出手拉住他。“不是你所想的那样,而是——我在考虑。” “考虑?”这与不答应只有一寸之隔,有什么两样。 “为什么考虑?” 难道他忘了吗?庄梦蝶提醒他:“别忘了我和你家人之间仍有误解,现在你母亲的病还没好,当然不会反对我们的事,但如果她好了呢?你知道她一直不喜欢我,还有你妹妹子琪,虽然我真的想和她像姐妹一样相处,但是好像真的很难;更何况,我们总不能希望你母亲的病永远好不了,所以我们的事情……就暂时维持这样也不错,不是吗?” “抱歉。”夏子翔伸手反抱住她,紧紧搂着。“我没想到这么多,相较之下,只想到自己的我实在……” “能让一个男人忘了他家人,足以证明我的魅力。” 庄梦蝶打趣说,见他回复了点精神提议道:“我们上去看看你母亲吧。” 本来,坐轮椅的人应该住一楼比较方便,但因为夏家格局的设计,一楼只有一间专为夏子翔打造的透天阅览室,所以夏林玉瑛即便行动有碍,仍然和子女住在二楼。 两人上了二楼左转,在要经过第一间、也就是夏子琪的书房时听见些微人声。 “子琪回来了吗?”还不到下班时间,她会这么早回来?夏子翔正要推门打声招呼,却被庄梦蝶阻止。 “梦蝶?” “这声音有点熟。”庄梦蝶贴近门缝,企图听仔细,好唤醒她脑中的记忆。 “夏老夫人,您老人家的戏也该演完了吧,那小俩口已经成定局了不是吗?” “还不够,只要梦蝶还没进我夏家门,这出戏就不算完美。”夏林玉瑛有条不紊的回应与平日混乱交杂、忽哭忽笑的胡言乱语大相径庭。 “谎言要适可而止才不会出现反效果,适得其反这句话您没听过吗?”真是固执的老太婆,专家的话就要听,偏偏老爱自作主张。“您找上我就要信任我才对,我喊开始就开始,喊停就要停,一切都有我的理由,您何必要外行充内行,到时出了什么楼子可别怪我。” “你不会懂的。”夏林玉瑛叹了口气。“要不是我装病,哪里知道我儿子、女儿原来这么在乎我,想一想还真觉得自已贪心,以为两个孩子长大,翅膀硬了,我也愈来愈没用处,要不是这场病,我不会知道他们有多在乎我。” “唷,开始炫耀起来了哩。” “还有梦蝶,自从知道当年的事是场误会后我就一直很后悔,之后装病让子翔找她回来,要她来照顾我,这才知道她真的是个好女孩,我们家子翔配她还真让她委屈了。” “的确如此。”哼哼,算她还有点良心。“不过,戏不能一直演下去,您总要‘痊愈’的。” “再等一段日子。” 夏林玉瑛拒绝配合。 “理由。”要她这个导演不喊卡总要有个理由吧,“不要告诉我说你演得兴起,想拿座金马奖再光荣下台一鞠躬。” “我不想太早结束。”夏林玉瑛回避作答。“总之这件事过一段时间再——” “大姐!”门板被砰的一声拍开,站着怒气冲天却明艳动人的庄梦蝶,还有不相信母亲之前一切都是装病的夏子翔。 “妈?” “看吧。”不要怪她没警告过,倚坐在桌沿的吕大姐看了轮椅上的夏林玉瑛一眼。“我说过了,是您不听的。” 被突然看见这一幕,夏林玉瑛震惊与错愕交杂出讶然的沉默,才由得儿子破口质问。 “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妈!”姓吕的女人为什么会在这儿?还有什么戏?天,难道之前演戏的不单只有梦蝶和他吗?“您的病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假各半。”夏林玉瑛暗叹了口气,老眼看向气得双颊泛红的庄梦蝶,她刚烈的性格让她想起过去拼命求生存养活孩子的自己。 一开始,她真的没有好好用心看过这个儿媳妇。 “妈!您到底……” “你先下去,我有话跟梦蝶说。” “可是……” “下去。” “走啦、走啦。”吕大姐伸手拉住似乎坚持陪在庄梦蝶身边的夏子翔往外走。“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让她们婆媳有机会谈谈内心话吧。” “但我有很多问题要……” “你的问题不重要!”“吕青天”当下批了他一句,趁他还楞着的时候拉他出门。“两位好好谈,哦呵呵呵——” “你比子翔更早和大姐接洽对不对?你的戏码甚至比子翔去找大姐时更早开始是不是?”动了怒气的庄梦蝶再也无法顾及眼前的老妇人是夏子翔的娘、是儿子的女乃女乃。? “能静下心听我说吗?”夏林玉瑛盯着媳妇看,了解她动怒的理由,要是她也会有这样的反应。 “如果是你,你会静得下心?”她反问,充满挑衅。 “我会努力让自己冷静。”年龄的增长并非没有用处,至少,她多了人生历练,也多了份自持。“所以请你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不希望一切前功尽弃。” 前功尽弃?庄梦蝶挑了最靠近门边的位置坐定,准备一旦怒气难抑的时候夺门而出,免得自己克制不住伤了老人家。“你可以开始说了。” “没错,我比子翔更早找上她,在我中风醒来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找她…… “为……”未竟的话被堵在一只可以读出沧桑人生的掌心前。 “当年的事情我已经一清二楚,是我误会了你。” 庄梦蝶躺进椅背,阻止自己去看那写着人生经历却也日渐凋零的手。“你的意思是我沉冤得雪,回复清白了吗?”谈吐间忍不住夹枪带棍,她需要时间才能气消。 夏林玉瑛转动轮轴移到她面前,苍皱的手抚上两条已经没有感觉、没有用处的腿。“我老了,身体一处一处变坏也是意料中的事,再活也没有多久;可是商人本色让我意识到,既然身体逐渐衰坏是不能改变的事实,我就要从这里得到回馈。我虽然中风半身不遂,至少,我要用这场病换回我的媳妇和孙子,为了完成这件事,我才委托她,她会答应帮忙我也很意外。”以为不可能得到她的帮助,结果却得到一份完美的计划,要不是她还执着某件事而不肯结束这一出戏,事情早就画下圆满的句点。 她在说明什么?说明她半身不遂是事实,还是说明她真的想要她和子谦回夏园? “你不该骗子翔。” “你在为他抱不平。”夏林玉瑛扬起满意的笑容。 “你不为自己抱屈却为我儿子抱不平,你是气我骗你还是气我连儿子都骗,让他担心?” “我……”庄梦蝶调整坐姿,移开视线不看她。 夏林玉瑛转动轮轴向后退,移到窗边看着窗外满片的绿意,仿佛可以从中得到些许生气与勇气。 “子翔不会演戏更不会扯谎,那孩子跟他爸爸一样正直,如果让他知道我的打算,他一定演不来,很快就会被你识破,你可是演戏的高手啊。所以我连他也瞒。” “那夏子琪呢?”她不相信这事夏子琪没份。 “她像我,世故、工于心计,演起戏来至少还能看。” 丙然。“那么之前她厌恶我的表现也是演戏了?” “的确。” “不得不说你们母女俩很有演戏的天分,连我都看不出来,但是为什么?” “我要你回夏园。”过去的事像快速放映的影片般重新在脑海一幕幕掠过,夏林玉瑛的脸上净是自责与内疚,但是由于面对窗户,外头反射着亮晃晃的阳光掩饰了她脸上浓浓的懊悔。“我要你和子谦回夏园。” “不是什么事都能顺你的意。”庄梦蝶起身,她已经无法再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脾性依然没变的夏林玉瑛谈下去。“我爱子翔跟回不回夏园是两码子事。 我爱他,但不代表我会因为这样回夏园,你最好死了这条心。” “你刚说‘回不回’夏园,这是否表示你把这里当成家看待?” “我……我是气胡涂才用错词。夏园是你们夏家人的地方,我只是来这里工作。” 夏林玉瑛沉默了一会儿,朝窗口重重叹息,“子谦说你并不恨我。” “我不恨你,但我现在气你。不恨,针对的是过去的事;生气,是因为你骗我,你根本就没有记忆混乱,却连累四周的人因为这样而担心你。” “这里头包不包括你?”她问,问顿了庄梦蝶的怒气。 “有没有我不是重点。”庄梦蝶回避直接给她答案,却不自知这样的回答其实与肯定相去不远。“重点是,你根本没病,这是个圈套。” “但我的用意是好的。”夏林玉瑛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我亲手粉碎我儿子、媳妇跟孙子的幸福,我得亲手把它找回来交还你们才行,在我还活着的时候,至少,这是我惟一能做也必须去做的事。 我在商场待得太久,看过太多的虚伪不实,连自己的眼睛也坏了,偏偏还以为自己多有识人之明,所以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时,就因为你的外表直觉认为你不是个做妻子的料,忘了表相只是表相,要了解一个人必须经过时间。我太自信,自信到不认为自己会出错。一直到我亲眼看见失去你之后的子翔有多失意,才开始想我是不是对你有什么误解,否则,以子翔的性情不可能会对一个——” “水性杨花的女人那么执着是不是?”庄梦蝶替她接话,很清楚自己的桃花脸会得到什么评语。 “是的。”夏林玉瑛坦承。“派人调查……不,该说是一年前她送来的资料让我知道自己真的误会你,真的做错。” “你口中的‘她’是指大姐?”除了她真的无法做第二人想。已经出卖了三个人,会出卖她也该说是意料中事,以她那爱钱的性格一定不会把她留得太久。 只是——怎想得到她竟然打算把她卖进夏家!老天,当年是她把她带离夏园,现在又要把她推进来,这种矛盾的事她怎么做得出来! “你这么叫她?”夏林玉瑛动手让轮椅转了方向看她,白眉讶异的挑高。 “大姐要我们这么叫她。” “呵呵,的确像她的作风。”夏林玉瑛别具深意地轻喃。 “我不懂你在笑什么,但是我绝对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绝不!” “就算你的坚持会让子翔、子谦痛苦也一样?” 夏林玉瑛的反问,让庄梦蝶艳丽的容颜出现困扰。 她是不是把话说得太绝?但是——她真的很气很气愤。 “别因为我而放弃得到幸福的权利,这不值得。” 夏林玉瑛面对年老和不久后的死亡显得坦然。“我再活也没多久,何苦因为一个迟暮的老人葬送自己幸福的机会,你觉得这样的交易划算吗?” “如果你认为回夏园会让你不自在,那么——”夏林玉瑛顿了顿,闭上了眼才能让接下来的话顺利出口:“我会想办法让子翔搬出去,和你们母子俩一起生活,拥有他自己的家庭。” “子翔不可能答应的。” “我是个工于心计的老太婆啊!”再睁开眼,夏林玉瑛的表情似乎有某种程度上的觉悟。“正直的儿子哪会是我的对手,我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是吗?再说,老人家不能变成年轻一辈的负担,要不就真的成了累赘。” “不要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心软,答应回——”惊觉自己用错词,庄梦蝶连忙改正:“进夏园。” “当初的计划最后也是这样的安排,让子翔离开夏园去建立他自己的家庭,夏园适合我这个老太婆退休后居住静养。”偌大的宅院装满许许多多的过去,并不适合年轻一辈的居住,有回忆过往和为之吁叹的权利的是她这行将就木的老人家。 “你的意思是——就算今天我们仍然被蒙在鼓里,你也打算让子翔搬出去?大姐给你的戏码结局是这个?” “我委托她帮我导这出戏,自然要依照契约书上的规定全力配合。” “你甘心?” “我只要我的儿子能找回原本就属于他的幸福。” 夏林玉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庄梦蝶摇头失笑。“你很傻。” “天底下哪一个做妈妈的女人是聪明的?”她反问。 “我不会让他这么做,我做不到。” “那你……” “我还是不会进夏园。”看见一张失望的脸,让她不自觉的道出转圈余地:“至少不是现在。” “你还在怨我?” “我不知道。”庄梦蝶夺门而出前茫然地说着,“我真的不知道。” 门板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露出一张看完好戏却觉得不够精采的失望脸蛋。 “她要我跟您说这出戏玩完了。” “我知道。”夏林玉瑛叹气连连。· “您那宝贝儿子也追出去了。” “也好,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或许从今天开始,她得学会适应当独居老人的日子,她想。 “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有疑问没得到答案就像吃生鱼片却没芥莱一样,所以吕大姐还是决定再问一次。 “什么?” “为什么你不愿意让整出戏早点落幕,还要等过一段时间?” “因为——”这时候再硬要面子也没有意义了吧。 “我还想再过段有儿子、媳妇在身边的日子。”说出最在意的事后,夏林玉瑛再也掩不住沮丧与失望。 不管过去是多么意气风发的商场强人,老来最需要的还是那份家的感觉,只是现在更难了…… 原来如此。呵呵,就当是售后服务吧。 必上门,她留夏林玉瑛一个人继续在忧愁海中载浮载沉,自己则心情大好地边跳边走,离开夏园。 难得演员如此精湛的演出,不落个好结局怎对得起观众呵。 第九章 “你骗我!”庄梦蝶一看见站在家门前的人,破门就是大骂。? 真是冤枉啊,吕大姐装起无辜的表情。“你有问过我夏子翔他娘有找上门来吗?”越过她走进门,看见坐在沙发的夏子翔,她打了声招呼。“唷,你也在啊,那太好了。” “你欠我们一个解释。”夏子翔瞪着她,表情也没好多少。 “我这不就来跟你们解释了吗?”吕大姐弹了下指,指向桌上两杯咖啡。“也给我来杯咖啡吧。” 庄梦蝶瞪了她好一会儿后,还是走进了厨房;而不想跟女恶魔单独相处的夏子翔也转进厨房帮忙。 啧,泡个即溶咖啡也要两个人。吕大姐努努嘴,阴谋两个字在脑际晃过,目光落在桌上两杯咖啡,呵呵…… “哪,你的咖啡。” “谢谢。”吕大姐接过咖啡,很有自知之明地落座单人沙发。“其实你们应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推知得一清二楚了吧,别告诉我你这个逻辑学教授的头衔是拿来唬学生的。” 专业被人侮辱,夏子翔难掩恼怒之色地瞪向口没遮拦的恶女。 “总之,这一切都是一个为了让媳妇、孙子回到她身边的老人家所想得到的补救方法。” “别说这事你没份。”庄梦蝶瞪着她。什么嘛!说得好像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喝了口咖啡,希望里头的咖啡因能让自己冷静些,免得被她给气死。 “我只是提供专业意见。”吕大姐贼贼笑道,“生意上门哪有不做的道理。” “整件事都是你策划的?”夏子翔直捣黄龙,点出核心。“我找你的时候你并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就算你们是母子,基于生意上的保密义务,我没有必要告诉你。”吕大姐笑得可乐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她被驳倒的机会,很好很好。 夏子翔啜口咖啡,终于发现和这个女人谈话需要很多很多的冷静和精神。 “为什么要答应她跟着一起骗我?”她不懂。“当初是你帮我离开夏园,让我顺利生下子谦,但现在又打算把我推回夏园,你不觉得矛盾吗?” “人类本来就是矛盾的集合体;就像你爱他,就算他伤你多深,你还是爱他,难道就不矛盾?” “我……” “再说,现在的夏园还会伤你吗?”跷起二郎腿,吕大姐双手环胸,从容自在。“扪心自问,当初明明有机会为自己辩解却不开口,傻傻地让别人误解,只会因被误解而伤心却什么也不做,白白让别人打你好几巴掌,像个可怜的小媳妇似的吃闷亏,天真地以为有了爱就不必言语也能彼此了解,却不知道不管再怎么爱得死去活来,两个人就是两个人,怎么样也没办法变成一体。 以爱为名就能心灵相通完全是狗屁,不把话说出来谁都不会知道!但你却选择什么都不说,之后呢?因为对方的怀疑而死心,任人宰割。如果说夏子翔他娘做了错事,你什么都不说任由她们误会的行为也是帮凶。如果当初你玩一哭二闹三上吊,甚至冲到英国找他大吵一架,今天不会这样,也许你们不会离婚;也许你们还是会离婚,但至少明白是为了什么离婚。” 被说中核心的两人突然变得沉默。 “不过说这些都没用,过去的事任凭现在怎么说都只是马后炮。现在我要说的是,你们不妨花时间想想看,这段日子夏子翔他娘这些心思的用意是什么,还有,对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太婆……” “你放尊重一点!”夏子翔开口,不满她的用语。 “好吧,对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家来说,扮演一个情绪不定像小孩子般一下哭、一下笑的病人,对这个向来严肃惯了的老人家来说是不是太损她颜面?”她问,接续道:“偏偏啊,她道歉的话说不出口,只能用这方式惩罚自己,同时也间接向你们表示歉意,难道你们不能明白她的用心?尤其是你,小蝶儿,其实夏老夫人很喜欢你,否则她不会假戏真作,强迫自己把一个缠着媳妇跟媳妇撒娇的婆婆角色演得丝丝入扣,这对她老人家说,无疑是把面子拿来自己糟蹋不是吗?” 庄梦蝶无语,只能紧紧握住夏子翔的手,传达激动的情绪。 看看手表,哎呀呀,再不走就不行了。“我要说的都说得差不多,要怎么做就看你们自己,当初我也跟夏老夫人说好,我设定的结局就是让夏子翔离开夏园和你共组一个小家庭,过过夫妻生活,而这结局成真与否就在于你们——未来结局可以有无限的预设,但可以走的路只有一条,决定权在你们自己手上,已经与我无关了。” “你总是把别人的生活搅得一团乱后拔腿就跑。” 庄梦蝶不怕死地怒道:“你就像个爱惹事生非、把别人弄得一团糟的恶魔!” “我的确不善良呵。”拜——托,这年头善良值几个钱啊。吕大姐摇头叹息。“跟我认识这些年,难道你还不清楚我的为人吗?真是个傻孩子。” 庄梦蝶傻眼,早知道她脸皮厚,只是厚到这程度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好了,如果还真有怒气,就发泄在不久后会发生的事上头吧。” 不久后会发生的事?夏子翔与庄梦蝶不解地望向彼此。 “我是个恶魔不是吗?”吕大姐打开大门,贼兮兮地为自己铺好生路。“最近闲来无事去逛了逛街,买到不错的东西却没有人可以分享,所以就拿来送给你们,请笑纳呵。” “你在说什么?”庄梦蝶开口,突然觉得口有点渴,身子又热,难受得伸手抚着发烫的喉咙。“大姐!” “开始发作了吧。”真的有用哩,呵呵,那个老板没骗她。“药效真快。” 药?夏子翔甩甩有些不适的脑袋。“什么药?” “哎呀呀——我没说吗?最近去情趣商品店遛遛买到不少东西,其中有个叫‘药’的玩意儿,可是我又没地方用,刚好你们现在有气没地方发,我就想做个顺水人情,丢了两颗在咖啡里免费送你们,一方面能发泄怒气,一方面也为咱们大有为的政府增产报国,一石二鸟,多好。” “大姐你……” “你这个疯女人!”夏子翔急吼出口,顾不得什么家教礼仪。“该死的你!竟敢……” “是你们给我机会下药的呵,谁教你们不把我看紧点,任我胡作非为。”这种“杀人没错,错的是卖刀子的人”的逻辑亏她能说得脸不红气不喘,还笑容可掬地挥手告别欲火渐升的两人。“子谦小表说好今天到我店里玩,所以两位请慢慢来呵,告辞。” “大姐——” “姓吕的!” 将暴吼丢在门里,吕大姐哼着小曲离开,挂在唇边的笑意活月兑像只揉乱一团毛线逃得不见踪影的坏猫。 果裎在床被下相拥的两人花了好半晌时间才挣月兑激情的漩涡,待气息平稳些许后,双双爆出笑声。 “疯狂……”这是他惟一能说出的话,这局面他想一辈子也不可能想到,那个女人一定是疯子! “可恶的大姐!”相较于他,背靠在他胸前的庄梦蝶一手捂着绯红难消的脸,说什么都不肯转身面对占住她半张床的人。 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她不愿转身,只好由他转,一个翻动让两人一左一右的卧姿转为暧昧的一上一下。 夏子翔扳开她遮脸的手,“我爱你。” “我也爱你,但是……” “但是?”带有转折意味的词让他皱眉。“这是象征不安定的字眼。” “我知道,不过我一定要说。”伸手以指滑过凸起的眉峰,庄梦蝶漾开醉人的笑届。“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忙不是吗?” “什么?”拉下她手指放在唇边细吻的夏子翔恍惚喃问,显然对于之前的亲昵有些意犹未尽。 “还记得你问我的事吗?”庄梦蝶压下他蠢蠢欲动的手,娇声问。 “什么?”此刻的夏子翔简直像只只会重覆“什么、什么”的鹦鹉。 “还什么,难道你要我嫁给你的事只是随口说说,假的?” 一句话震回他的神智,迷蒙的黑瞳候地化成清明。 “你答应了?” “为什么不?”她反问,伸手推开他,抓着被褥困窘地下床找衣服穿。“所以我们有很多事要做。” 夏子翔跟着下床拿起衣裤套上,思绪显然还接不上她的。“梦蝶?”女人心真难懂,现下他就不知道她到底打算做什么。 穿好衣物的庄梦蝶开门走向儿子的房间,取出行李箱,开始打包儿子的衣服。 “你在做什么?” “你不帮忙吗?”庄梦蝶毫不客气地迎向跟进来却懵懵懂懂的夏子翔。 “总得告诉我你在做什么,我才能决定要不要帮忙。”夏子翔看向行李箱,苦苦一笑。“如果你是要带子谦搬离这里,我是不可能帮忙的。”要他再失去她,那干脆拿把刀杀了他。 “我当然要带子谦搬离这里。”庄梦蝶说得理所当然。 他听得气急败坏,拉她离开放着行李箱的床铺,怒气难抑。 “你又要离开我!”前一秒才说要嫁他,后一秒却说要离开他!天堂与地狱未免近得离谱。“我不准!” “谁要离开你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庄梦蝶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男人,她怀疑这脑子真的读书读傻了。“我有说要离开你吗?” 他指着床上凌乱的行李。“你整理行李打算带子谦离开不是吗?” “我当然要整理行李……” “这还不算离开……”气恼的话被吻进香甜的柔软,待回神,怒气也跟着烟消云散,他茫然看着主动吻去他怒火的美丽女人,他的女人。 “我不整理行李怎么回夏园?”天啊,原来他误会了。庄梦蝶终于明白他之所以气呼呼的原因。“看看,误会真的很可怕,前一秒我们还恩恩爱爱在……躺在一张床上,现在却因为小小的误会差点又吵了起来,误会真的是爱情的杀手。” 夏子翔伸手圈她入怀,牢牢地抱住她,直到两人紧不可分,扎实的拥抱似乎正同意着她的话。“抱歉。” “不,是我没有明说。”在熟悉的怀里轻轻吐了气,她有点明白为什么大姐会责怪她当年不为自己辩白,只会像个小可怜似的任别人误解。“有误会就要澄清,不能放着不管;或者想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那是不对的。” “梦蝶?” “我们会离婚不全是你母亲的错。我们也有错;如果我当初能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驳,硬把你从英国叫回来,甚至请慕白为我解开这场误会,我们不会离婚;但是我没有,任事情走到最坏的地步我还是没有试着去挽回,所以我也有错。”静下心思考大姐的疯言疯语,虽然从她嘴里吐出来的话就算有道理也会是歪理,可仔细想一想,的确有点道理。 “我何尝又做对了。”她的话再次提醒了他。“如果我肯面对现实而不是一味的逃避,我会知道自己有多放不开你,更不会用一通电话轻易斩断彼此的关系,也伤害你。” 庄梦蝶抬头看他,直视的眸子里有着歉意。“我很抱歉。” “我也很抱歉。”低头俯视的黑瞳同样闪过歉意。 “妈一定很高兴你愿意回夏园。” “真的难为她老人家。”就像大姐说的,她是何等严肃的老妇人,却为了骗她回夏园抛开向来看重的自尊。 夏子翔疑惑地看着她。 “只要她来找我,把过去的事讲开,只要一声道歉,我就能释怀,真的。”她重新偎进他怀里。“我没有讨厌过她,就算发生当年的误解,我也从没有讨厌她。” “道歉的话对某些人来说很难说得出口。”夏子翔有感而发,了解母亲性情的他自然明白个中缘由。“我妈就是其中一个。” “我想子琪也是,她和你母亲这么相像。” “所以才会答应当共犯。”夏子翔推论,得到她的点头肯定。 “果然一切都在大姐掌握之中。”庄梦蝶咬着手指,思前想后的结果是大伙都被大姐耍得团团转。“她一定也料到我会回夏园,否则不可能安排让你离开夏园的结局,可恶!”最了解她性情的莫过于大姐,与其设下意料中的结局,不如定个完全相反的,让她无法狠下心这么做。 “该不会因为这样,你就……” “我说要回去就一定会回去,但总不能让大姐一直说风就是雨,再说她一定也料到我会再嫁给你,所以我们要回敬她一次。”依照过去的经验,大姐肯定又要求把婚礼礼金当作小费。 “你打算怎么个回敬法?”夏子翔开口问,其实想问的是她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看起来跟他们要应付的人很像。 “我们现在去公证结婚。”才三点多,法院还开着,趁现在去公证,就算事后被大姐知道也改变不了事实呵!“我才不想要我们的婚礼变成大姐敛财的工具。” 虽然不懂她所指为何,但一听到“公证结婚”四个字,夏子翔赞同地点了点头。和她一样,他并不喜欢铺张浪费的婚礼场面,更知道母亲一旦得知他们的决定会怎生地大肆铺张,所以非常赞成她的想法。 “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他说。第一次婚姻是在年少轻狂时拉着两个同学到法院公证,彼此并不了解婚姻需要的除了爱还有更多包容、妥协与沟通;第二次,同样是简单仪式,却有不同意义。 这一次承诺的是绝对的一生! 可是真能这么顺利吗? 难得热闹的夏园突然因为一场午后的户外茶宴人潮拥挤,主事的王伯险些累挂,这有说有笑的场面让他感动也让他头痛,要不是有人帮着打理,这场宴会可能就要了他老命。? 只是他一直疑惑。 忙得晕头转向的他还是端出笑脸欢迎客人,可他从小看到大的少爷和再度进门的太太怎么就苦着一张脸拼命找墙角躲? 一直觉得夏园很大,但今天——她觉得夏园小得像个鸟笼。 “都是你啦,”推着一起躲人的丈夫,庄梦蝶简直要尖叫了。“为什么不阻止妈请客人到家里来?” 强撑起笑脸应付一个上前道贺可他却不认识的客人后,他无辜地低语:“我……我以为妈不爱太多人进夏园,怎么知道她会这么铺张,我……” “还说什么不会有太多人来,结果——”庄梦蝶指着在院子中来来往往的宾客。“这里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你说得太夸张了啦。”夏子翔苦笑。“名单上只有一百五十名。”当然,是没加上宾客家眷的数字。 小两口原本以为当天去公证结婚就没事,怎料带着儿子回夏园后,拗不过老人家和一旁帮腔的子琪、子谦姑侄俩,坚拒在外头补办婚礼昭告天下的浩劫而同意“小家子气”的在家庆祝,以为总算逃过一劫的夫妻俩却没想到所谓的“小家子气”竟然可以到这种程度! 这简直就是把婚礼宴客的地点搬进夏园嘛! 哭笑不得的新婚夫妻除了捶胸顿足外当真无法可想,光是闪躲不认识却又一脸热络的贺客都来不及,只能在闪躲得逞的空档里咬牙切齿。 “可恶的大姐!”庄梦蝶握拳低嘶,真有股冲动想把前任老板拆成一百零八块。 即使温文如夏子翔也恼怒到难得丢出狠话:“就不要让我遇到她,否则我一定不放过她。” 夫妻俩一下子又被人在楼梯间发现踪影,随即被推往户外花园,又是一波道贺的人潮。 “恭喜、恭喜……” “呵、呵,多谢、多谢。” 夫妻俩强扯着笑,无奈互看彼此,更显鹣鲽情深。 “还以为你能逃过被大姐恶整的命运,结果你也惨败。” 看戏看到觉得这对夫妻是他们之中最可怜的其他三对,相信来到夏子翔与庄梦蝶身边,主导唉声叹气的是孩子才刚过一岁生日又惊传孕事被公公、丈夫禁止单独出门的柳依依。 “真惨。”杜书绝淡淡两字,当下仿佛又往落井的两人头上砸下一块大石。 “梦蝶,祝你幸福。”心肠比较好的尹幽人只是送出祝福,不过在这节骨眼上头,其实已经没什么作用,只是徒添伤痛罢了。 “那疯婆子真该遭天谴,起码要受五雷轰顶、五马分尸的酷刑!” 齐明霁咬牙低吼,当场得到另外七个人的点头支持。 但是——天谴在哪里?五雷在何方? “你们不会又送礼金了吧?” “大姐说不送礼金进不来。”尹幽人算是其中最不沮丧的,平平淡淡的语气含着笑意。“别这样,要不是大姐,我们能遇见爱情吗?” “如果没有她,我们会更顺利。”他老婆就是太善良才会被吃得死死的。 “不过,若没有她,我不会遇上阿辰。”杜书绝照实道。“是她无聊到推我去当保母,我才会进蔚家的。” “但她也差点不让你待在我身边。”蔚星辰提醒。 “还有,别忘了她送来的结婚贺礼。”那可恶至极的女人! “说来我还算好的喽。”柳依依指着自己,很是庆幸。 “嘿嘿,我比较幸运,没被害到什么。” “因为她害的人是我。”勾宿怀冷言道。“婚礼之后我用一百万买回底片的事,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呃?”柳依依楞了楞,企图以傻笑带过。 所以,依照民主制度少数服从多数的结论来看——那女人该遭天谴! “啊——” 仿若一声公鸡被拔毛的尖叫声引起围在一起舌忝伤口、同病相怜的八人,他们同时望向声音来源处。 “哈——啾!”? “着凉了吗?”方慕白别过脸,看向身边的人关切地问。 “没事,只是有人在背后偷骂我而已。”吕大姐一手轻捏鼻尖、一手晃动表示没事。 “能把这句话说得这么自然的人没几个。” “我是硕果仅存的一个。”纤指指向被人群围住的主角们。“一定是那群输得不甘心又不能还手的家伙在背地骂我。” “谁要你玩心这么重。”方慕白摇头失笑。“连自己的员工都拿来玩,还中饱私囊不少。”这种老板世上少有。 “我啊——”吕大姐哼哼笑道,“最看不惯那些压抑自己感情的人,人类就是有感情的动物,偏偏又自个儿端出该死无用的教条把自己捆起来。干嘛,难得有机会当万物之灵何必作茧自缚?遇上这种人,我只想要狠狠撕下他造作的假面具,明明感情比谁都来得丰富还要摆酷,真让人看不顺眼。” “说是这么说,你还是希望她们过得比谁都幸福是吧?”方慕白硬是要点破。 “幸不幸福可不是我能一手设计的呵!爱情的假象可以很简单就塑造出来,但幸福——不是真心绝对换不到。”她说。 “说到底你还是要她们幸福。” 明白她话中真意的方慕白依然不怕死。 “我说小白啊——”藕臂搭上他肩,巧笑里含着明显的奸诈。“你是不想活了还是嫌跟他厮守的时间太长,有点腻了,嗯?” “不要叫我小白。”方慕白抗议道。“像在叫狗一样。” “嘿,小白、小白,快过来!”勾勾长指,她硬是故意作对。“这里有好吃的肉骨头,快来快来。” 方慕白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真服了她。“你啊——总有一天会得到报应。” “呵呵!我等着。”吕大姐神气地朝他嗤鼻以笑。 “吕小姐。”夏子琪的声音突然介入两人谈话空间。 “我母亲有事找你,请跟我来。” 吕大姐点头表示知道,将鸡尾酒交给方慕白后便跟在夏子琪后头。 “有人托我引荐,希望能认识你。”夏林玉瑛人迎喜事精神爽,笑容可掬地对走到自己面前的后生晚辈如是道。? “要介绍生意给我吗?呵呵,我手上可没半个员工,而且我的工作坊也要收山关门了,呵呵呵——”娇笑过后,吕大姐笑眯着眼垂视老夫人。“而且托您的福,您这笔生意可是我历年来最大的一笔,大到拿今天的礼金给我当小费都嫌不够塞牙缝呢!” “你要关门了?”夏林玉瑛讶异道。 “没办法,经济不景气,也没有人能像那四个丫头如此吸引我,现在她们都离开我的怀抱,只好不玩了。” 唉,想来还是有点可惜,再多留她们几年,要踩在英女王头上当世界第二富婆根本不是梦! “我还以为你是急着关门,所以才连手上最后一张王牌都出尽呢。”夏林玉瑛笑眯的眼里闪过一丝算计。 吕大姐何其聪明,当然没错过那份诡异眸光。“怎么会呢?你多心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不好的预感忽地袭上心头,还是先走为妙。“先告辞了。” “等会儿,我说有人想认识你的。” “可我不想认识他。” “哎呀!你不早说。”夏林玉瑛像顽童似的眨眨眼。 “他人就在你后头呵。” 就在她后……俊地转身—— “啊——” 三秒钟,就这短短的三秒钟,热闹的会场因为一声尖叫而瞬间安静,所有人发挥最高的合作精神望向声音来源,一名显然被惊惧丑化原本美丽容颜的女人和一个乍看之下只觉得令人难以接近的男人。 “你、你你你你——” “我回来了,吕‘游’。”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分外清明。 吕游?大姐不是就叫大姐吗?庄梦蝶这票人以疑惑的视线相互看着彼此。 “可恶的老虔婆!” 吕大姐拔声尖叫加臭骂,迅速闪过让她花容失色的男人,以最快速度冲向夏园铁栅门,转眼不见人影。 “要我命人关门吗?”夏林玉瑛见男子没有追去的意思便问道。 “不,就算关门,她也会攀爬出去的。”第一次见面已达到他想要的效果,这样就好。 “怎么回事?”移师到现场的四对夫妻,疑惑的眼直望着面前的男人,嘴里问的对象却是夏林玉瑛。 “她的报应到了。”同谋的方慕白适巧走来,和陌生男子颔首算打了招呼,顺道解了大伙的疑惑。 “她的天谴?” “她的五雷?” “她的克星。”男子自我定位,轻举手中酒杯。“幸会。” 四对夫妻立刻拿起酒杯,以十足兴奋和老天爷终于开眼的欣慰口吻回敬: “幸会、幸会!” ——本书完—— 1.有关柳依依的甜密爱情,请看《酷男接招》 2.想知道杜书绝的追爱情事,请看《寻欢》 3.欲知尹幽人的悔爱恋情,请看《驭红伶》 同系列小说阅读: 爱情设计工作坊:预约刁妻 爱情设计工作坊:下堂妻 爱情设计工作坊:寻欢 爱情设计工作坊:酷男接招 爱情设计工作坊3:驭红伶 爱情设计工作坊 番外篇:火爆浪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