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狐骗心》 楔子 他说:“你是我一生唯一钟爱的女人,永远不变。”她说:“你是我心之所系, 愿像朝颜攀附着你而生,随着日起日落,绽放凋谢。”他又说:“我绝不负你对我 纯净无暇的爱情,绝不。”她也说:“相信你是我唯一会做的事。”然而,时事变 了,两人的立场变了,但,感情不变,只是——她害怕地道:“你会离我而去吗? 像其他人一样离开我?”他立誓!“我不会!如果我离你而去,就让我死在你手上。” 她颔首,“不管谁负了谁,就让负心的人死在对方手上。”他点头保证:“听过歃 血为盟吗?如果不放心,就让我们歃血立誓吧。”她允诺,让他在各自的食指上划 开一道伤,交叠伤口让血液透过指上伤口相互 流入对方体内,从此,她体内有他的血,他亦然。终于,情势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到了最终,她发现——这一切只是个骗局! 第一章 “你只是故意捉弄风龑才向我邀舞吧。”莫忘忧跟轩辕弥滑开第一个舞步,便意会地开口,完全没有疑问的语气。 “咦?”轩辕弥俊俏的脸上摆明“疑惑”两字,非常无辜地控诉:“你怎么这样说,我是诚心诚意想邀请你共舞一曲,可别误会我喔。” “邀舞是真,只可惜醉翁之意不在酒,轩辕先生,你错估我在风龑心中的地位。” “是吗?”轩辕弥超过她看向舞池旁等着他们的风龑,那脸上的表情——“我可不这么认为。” 明明刻着“介意”两个大字,风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呵呵,难得风龑会应邀参加商业聚会,这本来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不趁这时候好好逗逗他不免有失他轩辕弥“狐狸”之名。 思及此,狐狸眼一瞟,又见风龑俊美的脸孔硬邦邦得没有一丝柔和,呵呵呵,再怎么性情如风的男人吃起味来也会这般生硬呵! “你有在听我说吗?” “咦?”收回视线,才知道自己忽略身边舞伴许久,真是罪过罪过。“抱歉,我没听清楚。” “这次朔阳科技举办这场商宴无非是为衡量国内企业的实力,我不欣赏他以此为陷阱将国内知名企业骗到这来用猎人的态度评估所有人的作法。” “骗?”轩辕弥呵呵笑出声。“谁骗谁呢?” “此话怎说?”莫忘忧不懂。 “来这里的人不也是抱着想看看朔阳科技何以夹带庞大资金回国的原因,顺道也想看看这块大饼的所有人是怎生的风貌,说不定也有人拿他当猎物看待——所以说,这叫作互惠,不叫骗。”真正的“骗”会骗得一个人失去所有、会骗得人痛不欲生,就好像…… “轩辕先生?”莫忘忧不解他突然黯下的表情,在开朗爱笑的轩辕弥脸上发现这种表情实在诡异。“你怎么了?” 轩辕弥回神,回她淡淡一笑,“没事。” “真的?”心思慎密的她怎会听信他的敷衍、凝起黛眉端视他。“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呵呵!”轩辕弥笑出声,出其不意地在她脸颊大刺刺啵上浅浅一啄。“你真是慧质兰心,如何?当我的红粉知己可好?” “你不说我也不勉强你。”这种转移话题的技巧真不高明。“如果有天你想坦白,可以告诉我:当不成你的红粉知己,至少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轩辕弥垂头低笑。“把你让给龑太可惜了。” “我和他不是你所想的那样。”莫忘忧急忙为两人的关系作辩解。他明明知道她和风龑纯粹只是工作上的主雇关系,除此之外根本什么都没有,她实在不懂他干嘛老是拿她和风龑摆在一块。 “随便你说吧,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证明。”轩辕弥凉凉地道。等着看今天过后他们两个人的好戏。 一双狐狸眼噙着笑意流转,随着摆动的身子扫视宴上宾客,在某个不经意的方向,他诧然停下。 “轩辕先生?”他怎么了?不明就里的莫忘忧轻唤他。 好半晌,他才低下头回应她的询问:“没事,我们就跳到这里好吗?” “当然。”“求之不得”四个字她没说出口,怕伤了这个俊俏男人的心;事实上,她最想做的是回到风龑身边跟他商讨有关今后将如何看待朔阳科技的问题。 是的,就只是为了公事而已。丢开之前轩辕弥一直砸给她的暧昧话语与眼神,她这么告诉自己。 和莫忘忧走向风龑的方向相反,轩辕弥像别有目标似的朝自己意定的方向而去,莫忘忧也由得他,没有多加阻止或询问。 一袭纯黑色的女性西装裹住纤细姣好的身材,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握持一杯淡黄色鸡尾酒,不自觉自己和与会名媛不同的宿知秋,百般无聊的淡漠扫视旋来转去的舞池里男女。 对于靳朔漠会将邀请函送到她才刚刚踏及台湾土地的千峰集团这件事她抱持相当大的兴趣,他是看在她同为初涉及台湾企业的份上才邀请她,还是别有用心想看看她的千峰集团有多大作用,对他是否具有威胁性? 不瞒说,背后的动机让她觉得有意思,否则她现在不会在这里。 “无聊的宴会是不?” 宿知秋转头看向声音发源处,眼见来者正是她方才心头盘算的人后和煦地回他一笑,摇了头。“没的事,看得出你很用心准备这场宴会。”只可惜宴无好宴。她暗忖。 “不下去跳?”靳朔漠纯粹闲聊,一脸的漠然摆明没有邀请的意味。 “谁会邀我?”宿知秋轻哼一笑,纯白色手套拨开始终垂落右脸的深红棕色发丝。“这张脸我怀疑会有人来邀请我。” “以你的身份地位不乏追求者。”靳朔漠仍然面无表情。自己前来找人寒暄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热情,也真亏宿知秋能和他同样面无表情的回应。 宿知秋放下长发掩住右脸,外露的左眸闪过不悦。 “你在暗喻我可以花钱买个男人?”这个人在想些什么?是找她来当猎物评估之?还是找她大玩感情咨询的游戏? “我没这么说,不过这倒是个好主意。” “靳朔漠,你逾越一个宴会主人该做的事了。”她淡漠有礼地暗指他管得大多。 “怨我失言。”靳朔漠微一躬身致歉,一举一动很明显没有任何悔悟,纯粹礼貌上不得不这么做罢了。 “我只接受真心的歉意。”他的敷衍谁看不出来,哼,靳朔漠,你未免将我宿知秋看得太扁。“如果不介意,请恕我离席,告辞。”忍到这里算是够了吧,他要找猎物,可以,只要不卯上她千峰集团的地界她可以当作没看见;两家企业体的结构不同,该算是道不同,没理由相为谋。 “我真心向你道歉。”靳朔漠拉住她,温文尔雅的脸上扬起轻笑,这是他今晚第一个真心流露而非做作的笑容。“请你接受我的歉意。” 宿知秋看了他好一会,视线垂落扣住她手腕的大掌。“你和我不必用这种姿势谈话吧?” 了悟她语中真意的靳朔漠理解地松了手。“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你是个聪明的男人。”鸡尾酒杯朝他一举、两人同时干尽镑自手上的酒液,瞬间有了默契。 空无一物的酒杯转交路过的服务生,宿知秋又替自己和靳朔漠各拿一杯。“给你。” 在靳朔漠接下的时候,她的话接续:“不准你动帝氏财团一根寒毛,它是我的。” 靳朔漠接过酒的同时,当然听见她的话,对她话里的内容似乎不感惊讶,非常直爽地回答:“我对它没兴趣。” “我们会是朋友。”宿知秋转头看向舞池,成双成对的男女共舞在一方以奢华为装饰的地界。 曾经,她以为这就是真实,但那已是“曾经”的事;现在的她看见这番景象只想哈哈大笑,笑舞池中愉悦跳舞的男女,并送上“无知”两字。 “不妨成为战友?”靳朔漠提出邀请。“千峰和朔阳同样是初入台湾市场的新生企业,结成战友方能抵抗本地旧有的集团。” “不需要。”他有多少斤两她不是不明白。她有多少才能他也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根本不需要对方的援助。“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说我们会是朋友。”猎人的黑瞳颇有兴味地投注在这个在欧洲窜起不过短短三年便被喻为传奇人物的年轻女总裁,形于外的冷淡不知道是天生还是在商场上的面具,挺有意思。 “对我而言——”淡漠的凤眼闪过一抹戏谑,瞅着比自己大上几岁、在商场打滚经历不知比自己多过多少的老江湖,大有初生之犊不畏虎的无惧。“不是敌人的就是朋友。”她明示,对她而言朋友的交情仅止于此,没有更多。 “喂,你未免太双重标准了吧?姓靳的!”一名女子夹带不甚有礼的口气插入两人之中。“就只准你这个州官泡马子而不许我这个老百姓钓凯子啊!” “你在胡说什么。”不用想也知道全世界只有一个女人敢对他这么说话,靳朔漠捺下性子,回头白眼以对。 女子的视线溜转过宿知秋每一分每一寸,尤其是脸蛋。“肤质又好,真漂亮。” “即使脸上有缺陷?”她拨开头发,刻意露出桃红色的伤疤。 女子笑得更明朗。“不消说,我就是觉得这样的你才真的漂亮;瞧,多么漂亮的伤疤,这么漂亮的桃红色可少见了,可以的话真想亲亲这漂亮的伤疤,当然,前提是你不介意,我从不对女人使强。” “我介意。”靳朔漠飞快打断两个女人的谈话,连让宿知秋拒绝的时间都没有。 懊死!她就只会对别人使强,对他就弃之如敝展,这个可恶到极点的女人! “你介意是你家的事,与我何干。”啧,她想亲谁就亲谁,于他老兄屁事。 “我也介意。”宿知秋压下笑意,神色正经地道:“我没兴趣让女人亲吻。” 向来她的伤只会得到男人的厌恶、女人刻意的嘲笑,但是眼前这名女子的言行举止是真心觉得她和漂亮两字搭上边;虽然她不明白这女子的审美观从何而来,但明明是一般女人嘲笑她所用的反讽语句,从这女子口中说出却是十成十的真诚,好奇怪的一个女人。 “那太可惜了。”女子叹了气。“只好等下辈子我变成男人再来亲你,记得等我哟,漂亮的美眉。” “下辈子也休想!”到此为止!靳朔漠自认忍功堪称一绝,但是在这个女人面前他的忍功日见消短,忍到这里他已经忍无可忍。铁臂霸气十足地勾住女伴纤颈,他试着以和缓的口气向宿知秋告辞:“我有急事待办,不作陪了,请自便。” 宿知秋会意地颔首,目送两人离开,想也知道靳朔漠的“急事”所指为何。 再回眸,一道人影止住她的动作、她的表情、她的恩绪、她的呼吸—— “嗨,小姐一个人吗?” 一声轻快没有包袱的招呼将她静止的一切拉回原先的驱动,回稳她的动作,她的思绪、她的呼吸,带回她最初在此的冷漠表情。 “你是——” “帝氏财团执行总监轩辕弥。”轩辕弥自我介绍道。“久闻千峰集团有位年轻有为的女主人,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欧洲市场流转的传言名副其实。” “哪里。”是他!宿知秋表面与轩辕弥淡漠有礼地对应,实则心底涌起滔滔大浪,只是表面功夫的精湛让人看不出她内心的起伏。“那些传闻名过于实,不必听信”论年轻有为,帝氏财团里人才济济,个个都是年轻有为,我千峰差远了。” 何必这么客气。”熟悉的凤眼仍然像两面镜子能让他从她眸中看到自己的表情,真实而无一丝灰黯;只是她显然已忘了他—— 或者,是故意不认识他,像他一样。 “跳支舞吗?”他伸手向她,提出邀请。 宿知秋拨开遮脸的长发,冷哼轻笑,“和毁容的女人共舞有失你轩辕先生的颜面,劝你不妨去找其他女人,我相信她们会很乐意与你共舞。” 琥珀棕色的狐狸眼倏然大睁,不可置信的目光独落在桃红色伤疤上头,关切语意急速而不自知,“谁敢伤你!什么时候伤的?怎么伤的?” “请自重。”宿知秋拍开双臂上修长紧扣的指头,退了步。“你逾矩了,轩辕先生。” “告诉我是谁伤了你?” “多谢你的关心,但这纯粹是我个人私事,请恕我不便告知,告辞。”她转身,本不以为会这么早与他接触,不料时势并不会尽如人意;她以为现在还不是见面的时候。 至少,在她的估算里,再见面时应是她扼住帝氏命脉之际,现在还太早了。 “告诉我!”轩辕弥拉住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访佛此时此刻最重要的就是这件事,根本不在乎其他人投射而来的注目眼光。“请你告诉我。” “我说过,这是个人隐私与你无关。”再一次拍开扣住自己手臂的大掌,宿知秋语气由淡转冷。“大庭广众之下请自重。” “去他的大庭广众,”轩辕弥口出秽言,引来在场人士惊呼。“我要知道是谁!” 淡然的凤眼戏谑地扫过他一脸慌乱,“真有趣,我们认识吗?”佯装不解的表情夹带明知却故作懵懂的嘲弄眼神睨视已失分寸的轩辕弥,语气轻快却冷意袭人。“原来帝氏财团的执行总监对一个陌生人也能如此关心,真是善良。” 对她的嘲弄,轩辕弥恍若未闻,只想知道目前他最关心的事情。“宿知秋!” “是我。”欣赏着他因接收到让人错愕的消息的表情,她胸臆间瞬间涌上一股复仇的快意,促使她再度清清楚楚地重复:“你要问的‘谁’就是我。” “你?是你自己……” 纯白手套包裹的纤手拍开他快要触及脸上伤疤的手指,再一次退离至嗅不到他身上淡淡古龙水味的距离。“怎么?觉得讶异吗?” 他摇头,不是不觉得,而是不敢相信她会这么伤害自己。“为什么?”这根本毫无道理!记忆中的她对自己的美是如此充满自信,小心翼翼呵护现有的美丽,这样的地怎么可能自毁最感骄傲的容貌?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说谎。你绝不可能这么做。” “你又知道了?轩辕先生。”宿知秋轻笑,像看一个可怜孩子似的怜悯目光轻蔑地瞅着他,“看来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为什么?”不理她的嘲弄,他只想知道一切来龙去脉。 “不为什么。”四个字,是她仅给的答案。 “你——”轩辕弥止住口,心知肚明眼前的女人已不是昔日他熟悉的女孩,既然如此,就用点男人对女人的方式吧,“宿小姐显然不知道我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当然知道。”以前就拜教过他的不择手段与卑劣行径的她,怎会不知道他让人厌恶至极的卑鄙。“在这种公开场合,如果你有本事,尽避使出你的不择手段。” 轩辕弥强迫自己冷静,回应她的拆招。“我想明天报纸头条对千峰集团总裁与帝氏财团执行总监的恋曲会很有兴趣,你觉得呢?” 宿知秋眯起眼,语带威胁:“你敢!” “我说过不择手段的不是吗?” “算你狠。”这一战她落败,不想和他有亲密接触是一大原因,另一原因是她之前的拒绝告知也只不过纯粹吊吊他胃口,好让她接下来的话带给他更大的杀伤力。“想知道原因就不要后悔问过我。” 他耸肩,风轻云淡。“我向来不对做过的事感到后悔。”因为他这一生的后悔早在以前就用尽了。这句话他默念在心里。 “很好。那么我告诉你,这个伤——是为了警惕我自己。” “警惕?”他的心被这两个字莫名揪紧,”却又忍不住问:“警惕什么?” “提醒自己不要以为拥有一身美好的皮相就能得到幸福,爱情是世上再虚伪也不过的东西,而男人——是这世界上最卑劣的生物,不值得我投诸任何心力。”浓烈的恨意像利刃一刀刀刺向轩辕弥,看到他忽然发白的脸色,她愉悦地漾起笑容。“这只是我个人的浅见,当然,完美如轩辕先生不必在意这点偏见,就算你再怎么周旋在众家美女之间也无损你在女人心目中的形象,拥有美好表相的人总是多了份优势是不?” “你……” “哦,对了,你知道对着镜子,用刀将自己的脸划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是怎生的刺激好玩吗?” “什么?”轩辕弥再次瞠大眼。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活像故意在刀刃般的话里加上盐巴在伤口添入更刻骨的剧痛,她开始形容当初自残的经过。带着惬意的笑容,纯白手套缓缓滑过长达十来公分的伤疤,侃侃而谈: “一开始刀锋刺进脸颊的时候挺痛的,但是等到伤口刺深,痛也就麻木了,可见伤得愈深愈感觉不到痛;再来只要顺着手势一刀下去……原来人肉被切割的声音和撕裂衣服的声音没什么差别,不同的是人肉会流血,衣服倒不会,而且人肉缝合会留下疤痕,衣服只要缝纫的功夫好,还是可以口复到原先的模样,甚至更漂亮也不一定。” “不要说了……!”她当时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自己脸上划下这一刀?恨他恨得人骨?还是被他伤透心,死了一切知觉,竟然什么痛都不在乎,连最在意的外貌也不在乎? “咦?”宿知秋不解地轻笑,“我说得大可怕让你觉得恐怖是吗?真是抱歉,我只是想好好满足你的好奇心,免得落人日实说我纯粹敷衍,一点真诚都没有。” “知秋一一一” “轩辕先生,我想论你我的交情应该没有熟到可以呼唤对方的名字。”在他唤出她的名之时一她打断他的话冷言道:“称呼我宿小姐会比较得直。” 她竟毁了自己的脸!只为了“警惕”? “你该死的在警惕自己什么?根本就在惩罚我……”他喃喃自语,低喃出无人能解的苦涩,垂首掩去没有人能看清的痛楚。 那场非他所愿的骗局用尽他一生的后悔;而今,惩罚开始了—— 第二章 四年前 啪!响亮的巴掌声回荡在人来人往的大街,吸引过路人频频回首,视线落在路肩莲花跑车上的一男一女。 “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骄纵的音调明明白白显露厌恶的情绪,一身天蓝色无袖连身长裙的美丽少女气红脸颊,手中一大束红色玫瑰花划过空中砸上穿戴整齐西装的男子,对方则羞红着脸!料想不到东方女子也有这么大的情绪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一幕。 长发在空中划过蛮横的半弧,少女转身跨进高达二十二层的大楼,留下错愕不知作何反应的男人可怜地站在街上独受路人同情的目光。 须臾,天蓝色的娉婷身影飘进宿千峰的办公室,一双白洁的藕臂撒娇地拴上他颈子,推得他前后摇晃,想也知道全公司上下只有一个人敢对他这么不敬,无可奈何的老者最后发出宠溺的哈哈大笑。 “乖孙女,怎么有空到爷爷这来?”他就是拿这个宝贝孙女没辙,美丽骄纵的孙女是他的宝也是他甜蜜的大麻烦,一出现总能瘫痪他的商谈,男人看见她只有空白一片脑袋的份,什么经济贸易也给丢到天边远去。 “想来看爷爷呀。”宿知秋尖细的下巴抵在爷爷肩上,撒娇地送上脸颊亲吻,软化宿千峰素日在公司里的冷硬形象,逗得他老人家呵呵直笑。“爷爷,您可不可以叫雷门企业的小开别再来烦我,他真的很烦您知道吗?” “怎么?他惹你生气了?”宝贝孙女的任性易怒他心里明白,可疼得紧的宠溺老让他冷不下脸责备,尤其他这唯一的宝贝孙女从小就失去双亲,想到这里,宿千峰更是百般宠溺孙女,恨不得将天上的月亮也摘下来让她把玩个够。 “他真的烦死人了,才第一次约会就东问西问,我走到哪他就跟到哪,烦不胜烦,简直像只跟屁虫。” “咳咳。”宿千峰咳了两声,眼神转至对桌的方向提点宝贝孙女。“爷爷有客人在,说话克制点。” “人家说的是事实嘛。”连看爷爷的客人一眼都懒,宿知秋只专往要求宠她的好爷爷帮她解决这个麻烦。“好啦,爷一帮帮人家嘛。” “呵!呵呵。哈哈哈……”突兀的嘲弄笑声忽然在室内回响,若不是如此,恐怕到宿知秋得逞离开后还不会看对方一眼。 “你笑什么!”美丽的凤眼含着骄纵不驯的傲慢扫向爆出不得体笑声的对方,宿知秋蛮不客气地嗔道。 “没什么,只是素闻宿老的宝贝孙女骄蛮任性,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佩服佩服。”在法国少见的东方男子以清晰的中文调侃道。 “你是谁?凭什么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宿知秋抬高下巴,神色傲然以对。在目光真正映入他容貌时有片刻的失神,但傲气让她立刻抓回神智。 哼,只不过是长得好看罢了,有什么好希罕的!她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宿老的一个朋友。”俊朗的东方男子夹带看孩童戏谑的眼神浅笑着自我介绍。“轩辕弥,我想不需要教宿小姐怎么写这三个字吧,嗯?” “别以为我在欧洲出生就不懂中文。”哼,可恶的男人!凭什么用这种看扁人的眼神看她,“爷爷,我讨厌这种人。” 微卷的黑发垂落额前。“我是哪种人?” “自大、狂妄、卑鄙、没有礼貌、一点绅士风度也没有的可恶男人!” “奇怪?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说你自己呢,宿大小姐。真有意思,瞧瞧,她气得发红的脸还真的很可爱,难怪宿老会把她宠得飞上天,目光高傲,无视众人。 “你!”他敢说她自大、狂妄、卑鄙、没有礼貌? “更何况——”他低头,脸部阴影落在她细致玲珑的瓜子脸,邪笑轻扬,“我认为绅士风度是拿来对待女人而不是对待小表,你说是吧?” “我不是小表!”宿知秋踮高脚,不知道自己这样无疑更拉近彼此距离,嗔呼:“我二十岁了!不是小表!” “是吗?”轩辕弥戏谑的狐狸眼随性扫过她实际上算是小巧浑圆的胸脯,刻意叹气加摇头。“我还以为西方的营养比东方均衡,啧啧,太可怜了。” “你——”有记忆以来从没有被气得脸红脖子粗纪录的宿家大小姐今天总算破了例,而且还是被一个见面不到十分钟的陌生人所激。 “爷爷……”宿知秋回头委屈地倚着宠她溺她的爷爷,可怜兮兮道:“您看,他欺负我。” “是你有错在先,怎能说他欺负你。” “爷爷!怎么回事?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让凡事依她的爷爷这回也站到他那边去。宿知秋气恼地瞪着还站得直直挺挺的轩辕弥,不平地娇嗔:“不管啦。您不能让我被人家欺负而默不作声啊一一好啦,爷爷,把他赶出去啦,我不要再见到他,好不好?好不好?” “这怎么行。”宿千峰疼惜地拍拍孙女气呼呼的脸颊,无可奈何地道:“轩辕可是爷爷好不容易才招揽到的人材,怎么可以把他赶走。” “那——那现在叫他出去好不好?我不要看见他!不要不要。” “这恐怕更难了,小表。”轩辕弥“好心”抢下宿千峰的说话权。“我刚从台湾过来,还来不及找到落脚处,承蒙宿老厚爱,有一段日子得到宿老府上打扰,啊,你应该没有和宿老住在一起吧?” “你!”他明知故问!“爷爷!您怎么可以让这种人住进我们家!我才不要在家里看见他!”在这里看见他就已经气得她险些七窍生烟,在家里还看见他她肯定会气得吐血。 “知秋——”宿千峰好气又好笑地盯着孙女到现在还气得鼓鼓的脸颊。很少看到有人能他将这宝贝孙女气到这地步哪。“这也没办法啊,你知道巴黎很难找地方住的,而且爷爷已经答应他了。” “爷爷!”宿知秋百般不依,别过脸赌气。“不管,我就是不要他住进我们家。” “除非那屋子是你买的,否则你无权定夺,小表。”轩辕弥皱起眉,难怪宿老对这小表感到头疼,原来是这么难伺候的任性大小姐。 “我不是小表!”她重申。二十岁的娉婷少女最忌讳人家小表小表地直叫.偏偏他就是满口直呼她小表。 “是吗?”他耸肩,丢出一块饵。“那就让我看看你淑女的风范啊,听说淑女都很好心的,不会眼见一个无居身之所的可怜人流落在外而视若无睹,对不?” “废话!”哼。 “那就对了。”轩辕弥赞赏地击了掌。“宿老,这段时日打拢您了。” “什——么?”不明白自己已经吞进人家撤下的食饵的宿知秋睁大凤眼,直嚷:“爷爷!您真的要让他住进我们家?” “你也答应了啊。”宿千峰好笑地瞅着孙女,只见她漂亮年轻的粉润脸蛋上挂满茫然。 “我哪有。”她哪时说过答应让他住进来的? “没有吗?”宿千峰极度配合地反问,目光转向轩辕弥表示交棒,由他去应付难缠的宝贝孙女。 “我——” “你是淑女吧?”轩辕弥截断她的话问。 “我当然是。”还在说废话,真是无聊的男人! “那不就得了。”笑睇她回视自己的娇怒眼神,一种逗弄她又想疼惜她的情愫涌上,促使他看向她的目光添了不知名的柔和。“你是淑女,我是身无居所的可怜人,你不能视若无睹、我当然能住进你家喽。” 这……宿知秋顿时傻眼,看着他得意的笑容半晌,最后只能道: “你卑鄙。” 轩辕弥弯身九十度,作出完美的绅士行礼,成功掩过漂亮的狐狸眼里饱含的自得深笑。“承蒙小姐夸奖。” 第一战孰胜孰败,结果已经很明了了。 “那丫头第一次被人气得发抖。”派人将宝贝孙女半请半哄送回家,宿千峰满意地呵呵直笑。“果然找你来准没错。” “她是位美丽的小姐,将来更可期待,您不用担心。”漂亮的单凤眼不时闪动做人的自信光彩,目光流转间是豪门出身的傲气与霸道,男人一见她就犹像蜜蜂看到蜜,无一不想将之采撷,这样的美丽与气势如果能收敛自制!她会是千峰集团引以为傲的接班人。 “我不希望她将来投入商场;如果可以,我会选择找一个可以信任。可以爱她呵护她一辈子的男人。”他看着对桌的年轻人露出老狐狸的笑,涵义十分明白。“我打算将知秋与千峰集团交给我看中的人。” “我希望您说的不会是我。”狐狸眼圆滑地一转,轩辕弥笑着回道:“我可不是来当您孙女婿的。” “小子,你可别告诉我老人家说你对知秋没有意思。” “我的确对她有好感,但以我的身份背景和性格——放弃对我和她两人都好。” “你离开黑街来到巴黎就代表你已经舍弃黑街背景;其他的,我相信不成问题。” “宿老——”狐狸眼垂了又抬,云淡风轻的笑容净失,一脸严肃。“除非我死,否则黑街永远是我出生的地方,拥有黑街的背景是我引以为傲的身份,您老的孙女……望您海涵,她尚不值得我舍弃黑街。” 宿千峰的老脸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我孙女配不上你?” “您知道的,是我配不上令孙女。”轩辕弥重展笑颜以对。“何况将她一生封锁在安全的象牙塔内不是件好事,要靠您老挑选的人继承千峰照顾宿小姐,不如让她成为千峰集团的接班人。” “你也这么想吗?”苍皱的老手来回缓慢抚过下巴思忖。 “您老也这么打算吧,否则不会硬要我暂离台湾来巴黎。” “但是——”灰白的双眉微抬,企业界强人此刻也不过只是一名疼惜孙女的佝偻老叟。“她已经在安全的象牙塔里待了二十年,现在要她接触商场的尔虞我诈未免残酷,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你能接下我的一切照顾她。”谈到这里,宿千峰有点后悔过去太宠溺她,造成她今天的骄纵任性。 “我能保护她,但不是以丈夫的身份,您刚也看到,她讨厌我讨厌得紧,不可能喜欢我,为了报答您当年的救命之恩,我想适时运用黑街的力量幕后保护她,这是我唯一能承诺您的事,除此之外,其他就请别强人所难。”他明白告诉宿千峰自己所能做的极限。 “你知道要让一个女人成为集团主脑她必须付出什么代价吗?”宿千峰突然月兑口问及,神色凝重。 “宿小姐需要的是能力。” 老人微摇头,否定他年轻人所想的结论。“是伤害。她从未受过伤,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宿家千金,要她接下重担必须让她受伤。而其中最有效却也是风险最大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宿老,您该不会——” “我本来是想如果能说服你继承千峰、我这套计划就用不上,既然你不肯答应,那么我只好卑鄙地拿当年的救命之恩强迫你这么做。” 聪明如他,怎猜不出老人家的心思,但是——“您这么做不是毁了她就是让她变成憎情厌爱的女人,您愿意她变成那样的人?” “一切取决在你。”说他卑鄙也好,老奸巨猾也罢,他年岁已高,能活在人世的日子已经不长,只希望他的宝贝孙女能幸福过一辈子。“你可以选择留下来继承我的一切,也可以照我计划行事让知秋蜕变。” “我不认为那是蜕变。”圆亮的狐狸眼蒙上一层深沉的恼怒。面对成精的老狐狸,他感到空前棘手,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应邀前来。 “狐狸,这一切就看你怎么打算了,知秋未来的方向就交给你决定。” 女强人或是象牙塔内不知世事的蛮横公主——要变成谁,将在他轩辕弥一念之间定型。 “您一开始就是‘骗’我来而非‘邀’我来。”他终于明白老人家的动机,只可惜为时已晚。 “要怪只能怪你道行不够啊,小狐狸。” 轩辕弥没反驳,因为这真的只能怪他道行不够。 “你的答复?”宿千峰可没因此放过他。他见过的年轻一辈中,就算是多少名门之后也比不上眼前这个机巧多诈却责任感特重的年轻人,选中他也是因为这一点,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的孙女婿是他,只要他肯丢开黑街的一切。 “再让我想一想。”轩辕弥只能给他这个答案。“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不急,你可以慢慢想。”宿千峰理解他心里必有一番不小的挣扎,也不强求立刻要得到答案。 但是,老天最终还是故意跟他们开了个大玩笑,时势的齿轮运转并不如他们所想像的稳当,意外的月兑轨打乱他们理好的心绪,将命运中的两人拉进纠葛的轨道。 当发现时——为时已晚。 银狐系列的保时捷跑车尚未停稳,宿知秋即迅速开门跳下车,危险的动作教人不禁打冷颤,万一伤到她哪里,恐怕在法国享有盛名的千峰集团不会放过伤了他们总裁宝贝孙女的人。 “你给我滚,如果不想我爷爷将你们迪凡公司斗垮,你就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知秋,我只是一时情难自己才吻你,何必生这么大的气,更何况我们是男女朋友,我吻你是表示我爱你,你怎么反倒生气说要分手呢?”迪凡的小开是道道地地的法国人,天性浪漫到几乎无药可救的地步,他始终不明白美丽的东方小姐为何红颜大怒。“知秋,我不懂你在生什么气,但是原谅我好吗?算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原谅我好吗?” “你休想!”强吻她还要她原谅他?这是什么道理!“我和你根本不是什么男女朋友,你给我滚,滚得愈远愈好,否则我要你吃不完兜着走,滚!” 好歹他也是家具规模的公司未来接班人,受此晦气忍耐至此也到了个程度,当下也厉言相向。 “宿知秋!我是看在你爷爷的份上才百般容忍,你以为你自己多尊贵?如果不是千峰集团在你后头给你当靠山,就算你再怎么千娇百媚我也不会拿一张热脸来贴你的冷——算你绝!警告你,你最好别以为法国的男人好欺负,总有一天你会尝到被伤害的滋味,就像你伤我、伤之前那些男人一样!” “你敢诅咒我!”凤眼大瞠,不敢相信这还是先前缠着她嘘寒问暖、自诩温柔体贴的法国男人,好个表里不一的大混蛋!“回去叫你爸爸等着,千峰集团不会放过你迪凡这家小鲍司的,你等着!” “你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一声喝下,棕发的法国男子巨灵掌由半空直下挥向宿知秋气红的脸颊。 宿知秋呆到连闪躲都没想,本能地紧闭双眼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 想像中的痛并没有发生,却传来粗声拉高的痛呼。 “啊……啊……” “会痛吗?”平平稳稳的男中音带笑询问痛得脸都揪成一团的法国男人。“我以为法国男人是不打女人的,看来我高估你们的浪漫天性。” “你……痛!痛……”手腕被反转几乎快一圈的小开痛得冷汗直冒,还是挺有骨气地吼迫:“遇上这种蛮不讲理……只会拿靠山压迫人的女人痛……谁、谁都会想打……啊……” “话虽如此,男人还是不该打女人。”轩辕弥再使力扳了掌间手腕一记,听到一声更高音的哀号。“这算是一点小教训,本来想折断你腕骨,但是念及你还得开车就算了。” “你……可恶的家伙!报、报上名来。”抚着发疼的手腕,他粗声质问对方名讳。 “轩辕弥。对你们来说是个无名小卒,就算要找也是挺难的事,劝你还是别费心。”自信的笑从容挂在脸上,直到对方扬车远去还是不变。 “还好我在院子里,要不然这一巴掌你就挨定了。”话出口的同时,视线回到离自己最近的人身上,自信的笑立刻化成调侃。“踢到铁板了呵,小表。”他伸手模上她发顶轻拍。 “我不是小表!”宿知秋使力挥开他的手,连退好几步。 好丢脸!罢才的事全教他看得一清二楚。丢脸死了!所谓恼羞成怒也不过如此,红着脸的她直想找个地洞躲进去不见他。 “连声谢都不会说吗?”真没礼貌啊。轩辕弥摇首晃脑,连声啧啧,“别人帮你,你就该向对方道谢,难道这点常识你都不知道?” “是你自己多事要插手,我为什么要跟你道谢!” 轩辕弥侧首思忖,一会儿也点头。“说得也是。”话完,他转身进铁栅门一侧敞开的小门。 走到一半,他突然回首。“对了,提醒你,下回挑男朋友眼睛要放亮一点,我可没那个美国时间一天到晚救你月兑离魔掌。” “轩辕弥!”为什么他老爱用话激她、笑她!他就不能对她好一点吗?真可恶! “挺有朝气的声音嘛。”呵呵的笑声像故意取笑她的尖声呼叫,在空气中回荡。“我还以为你会被方才那一掌吓坏,看来你的胆子倒挺大的,很好、很好。”他放心地自顾自点头说话边走进门,徒留门外的宿知秋呆在原地,被他的话弄得迷迷糊糊。 他是什么意思?站在原地的宿知秋百思不解。 他的话很刺人这是事实,但是当她冷静下来仔细深恩时却发觉到他言语背后的体贴。 他出来帮她是多事,但如果不是他,她恐怕真的得挨上一掌;之后又立刻嘲笑她把她气得七窍生烟这也是事实,可是——刚刚那一掌她真的好怕会落在自己身上,怕得直发抖,但被他一气之后又什么事都没了。 然后,他说了那样的话,话里带着庆幸她没有吓坏的意味…… 她愈来愈不懂这个莫名其妙就住进她家的男人,他到底是老爱欺负她的坏心眼男人还是—— “小表,还不进来吗?”门里的轩辕弥出声打散她的迷惘,让她暂且丢开这问题.“再不进来我要关门喽。” “我不是小表!”不知道第几次重申自己已经成年,但她没发现自己说这话的语气已不知不觉从厌恶转为娇嗔。“不准再叫我小表!”踏着气愤的步伐,她实在不知道一个男人的嘴怎能坏成这德行。 “我倒觉得小表小表叫得满亲切的。” “那是你觉得,我,不、喜、欢!”踏进门,她一个字一个字郑重声明。 “那——叫你什么好呢?”轩辕弥侧首询问。 的确,美丽如她,再用“小表”这两个字叫她挺不雅的。尤其只有二十岁的她虽然天真任性倍于常人,却拥有无形中吸引异性的清媚,啧啧,这样半成熟的女人呵,她的存在对男人而言是个诱惑。 突如其来的注视教宿知秋忽然一阵心悸,一反平日抬头顶边的气焰,低着头困窘于自己在他突然注视下乱了谱的心跳。 怎么回事?他…… “怎么了?”不明就里的轩辕弥压低头想看清她的脸,谁知道她头低得更厉害。“不舒服吗?” 他的手贴上她额头,立刻被她拍开,纤细的身子转了面背对他。 “你……你走开啦。”心跳莫名其妙加快就算了,为什么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讨厌,这种感觉好讨厌。 “啊?”莫名其妙的轩辕弥更是陷人五里雾中。“小表,你到底怎么了?有病要说啊,今天开始家里只剩你和我两个人,就算我们闹得再僵,一旦生病就不要再跟我斗气听到没?”斗气归斗气,健康归健康,他可不想宿老回来安他一个照顾不周的罪名逼迫他接下一切。 几天前他们已经说好,只等宿老这一趟公事回来后就让他回台湾,没有继承。没有那套残酷的计划,而他会以黑街的力量适时关照千峰集团和她以为酬谢。 如今,他待在巴黎只剩这一个礼拜,这么短的时间是庆幸也是遗憾——庆幸最后能得到宿老的谅解,遗憾和她终究只能错身而过成为记忆。 他无法背离黑街选择她,只好停住难得肯为女人跃动的感情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至于复杂。 只剩一周他就能离开……复杂的情绪首次诚实地流露在他脸上,但走在他身边的宿知秋浑然未觉,脑海里只思思念念着一句话—— 今天开始家里只剩她和他?低垂的脸蛋两侧是显而易见的绯红,深深埋在胸前,说什么就是不肯抬头,细细的声音断断续续问道:“怎么……江管家呢?爷、爷爷呢?怎么不在?” 她的询问拉回他的注意力,立刻说明道:“江管家陪宿老到普罗旺斯谈公事,一个礼拜后回来。” 顿了会儿,他附带提醒:“如果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我……我没事啦。”她推开他,径自朝屋里跑去。 “女孩子真奇怪。”轩辕弥搔搔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屋宅大门。 他哪知道就因为自已被指称多事的一举,无意中触动豪门千金心头的第一根弦,独弦奏出怦然单音,渐渐牵起共呜。 如果知道,也许他会眼睁睁看着她任由那失格的法国男子轰上那一记耳刮子也说不一定。 第三章 “你又怎么了?”看见她面前盘中餐点连一口都没动,轩辕弥问道,语气失了些耐性,干脆放下刀叉,双手环胸靠着椅背瞪视对桌的宿知秋。“别告诉我你要减肥。我辛辛苦苦进厨房洗手作羹汤不是为了要孝敬厨余处理机。” “你……”宿知秋欲言又止,想问清楚心中的疑惑又怕得到的是自己不想要的答案,矛盾得让她迟迟没有说出口。 “嗯?”什么时候这任性的大小姐会有这番含羞带怯的俏模样?他大男人一个搞不懂小女生百转千折的心思,只当她是因为今天下午的事而心情不好。“还在为下午那个没半点绅士风度的男人心情不好?”他推测。 “嗯……” 她的迟疑被他当成默认,低低的笑声轻扬,半带轻松口吻地安慰道:“用不着为那种人心情不好,不值得。” “他说如果我不是爷爷的孙女。任凭我长得再怎么好看他也不会追求我,难道没有爷爷、没有千峰集团我就什么都不是了吗?”那个人下午指骂她的话还言犹在耳,也是让她胃口大失的原因之一。 “你果然很在意。”轩辕弥了解地点点头,难得这骄纵的大小姐会将这问题放进脑子里,他以为她会将这些话视为败犬的远吠,根本不在意。 “我这个人……真的一文不值吗?如果没有爷爷照顾我……” 轩辕弥侧首枕在托空的掌心,一脚有节奏地在地板上拍出啪啪声响,狐狸眼专注地看着她。 “你……你看什么?”宿知秋心悸地虚声问,大失平日骄蛮的气焰。 “在某方面来说——的确,没有宿老在后头给你撑腰,恐怕你空有惊人的外貌,追求者也会因为你的脾气而却步。” 宿知秋无言,这是她很早以前就知道的事实,但他是唯一一个敢对她坦言的人;她是骄蛮任性,但不代表她不明事理。 可是明白归明白,就算自己心里清楚,一般人如她,也会选择装作不知道好掩饰内心的不安,除非有人敢当自己的面但言,针砭自己心知肚明的错。 “但是……”就算有爷爷在后头撑腰让她无忧无虑,可这样的无忧无虑也得付出代价啊,难道就没有人站在她这边为她想想? “但是什么?”轩辕弥不解地追问。 凤眼微抬,是黯淡的漆黑,难得一见的失魂落魄让他觉得不忍。“就因为我是爷爷的孙女,所以我永远不知道接近我的人是为了爷爷的千峰集团还是真心为我——这算不算是我为了自己的任性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轩辕弥被问倒,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不忍的情绪愈演愈烈。 “我可以因为自己是千峰集团负责人的孙女而为所欲为,但是我却无法看清接近我说爱我。扬言要追求我的男人真心与否!我……如果卸下宿知秋的外衣之后剩下的会是什么?一具没有价值的美丽空壳?” “小傻瓜。”空出的手情难自禁地抚触丧气的娇颜,支起她的下巴。“抬头挺胸向前看,有自信一点,你缺的只是一份专长、一份技能,想想看自己能做什么。要做什么,充实自己的内在会让你更有自信,迟早有一天你能跳开千峰集团宿老的宝贝孙女这个名号,当你真正的宿知秋。” “真的吗?”黑眸因为他的安慰稍稍有了神采,含着莫名冀望瞅视他,重复问:“你是说真的?” “你很聪明,应该知道我所言不假。” “如果我说我想要一个真心爱我的人呢?我该如何得到他?”年少的直率在她身上犹然可见,单纯毫不隐藏的情愫透过一双眼清楚地告诉他她想要的人是谁。 被不在他预料中的话一惊,轩辕弥连手都忘了收回,也因此切切实实看见她眼中闪烁的爱慕——针对他! 正视或闪躲?一瞬间他也乱了方寸,伸出的手此刻收回反而会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尴尬,如果不收回,他又该如何应对她突如其来毫无迹象可循的爱慕? 最后,他选择轻捏她细女敕的脸颊一记,引起她尖呼,好让自己适时地收回手,化解这份尴尬。 “你捏我!”宿知秋上下摩挲微疼的脸颊,嘟嘴咕哝:“很痛耶!” “谁要你小小年纪就想这些有的没有的事,与其想这些不如好好想想将来怎么帮宿老接管千峰集团。” “我对商场的事没兴趣,而且——如果我找到一个真心爱我又能帮忙爷爷的人那也算是一种帮忙啊。” “啊?”是谁教她这种观念的?轩辕弥心底大呼吃不消,想也知道是宿老那只机巧奸诈的老狐狸。 “爷爷总是这么说,所以如果我找到这样的人,嫁给他让他帮爷爷的忙也未尝不好。”她说着,黑瞳无畏地直视对桌的人,明白告诉他她的目标是谁。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想不出有什么事能让她在一瞬间对他从厌恶变成爱慕,她的心思转得大快,快得让他应接不暇。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轩辕弥摇头叹息。原以为自己道行已够,说服顽固的宿老已成,想不到最后还是败在他手上。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晃手,装作不知道她心思所念为何给予“适当”的祝福,“希望你早日找到那个真心爱你又能帮宿老接管事业的真命天子。” “我已经找到了……”她呐呐地道,再次低垂螓首,不是因为沮丧,而是因为羞怯。 “你快吃吧,别让宿老回来看见你瘦一大圈跑来控告我虐待你。” 她起身,垂视他的双眸夹带怒气与明了,“你会转移话题就表示你知道我找的人是谁,反正……反正我已经说得那么白了,再说清楚一点也无所谓。”深呼吸一口气。她暗暗要求自己一定要冷静,坚定的语气如是道:“轩辕弥,不管你作何感想,我只对你说我喜欢你!”他是第一个不把她的身份放在眼里不断激怒她的人,正因为如此,对他的存在她极为敏感,之前会一直将他视为眼中钉、死对头,也是为了避免自已被他迷惑使然,但现在——她选择承认这份心动。 铿锵!刀叉掉在瓷盘上发出声响,面对她的直截了当轩辕弥一脸愕然。 好半晌,才听见他的声音如叹似哀;“如果你将这份胆量用在商场上会是何等出色。” “可惜我只想用它找到真正爱我的人。”固执,恐怕是宿家人的共通点,娇蛮任性的宿知秋更是如此。 “我不适合你。”他叹气。宿老,您怎能如此精准的算出您宝贝孙女的心思流转?怎能预料到她会喜欢我? “你喜欢我。”她直言不惧,满满的自信炫人目光。 “就算你不喜欢我的性格,最起码你喜欢我的外表;在一开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你会是个出色的生意人。”这份观察力如果能用在商场上会有多犀利她可知道?为什么偏偏拿来对付他? “我只想有个爱我的人。这一生,她不想当什么女强人。什么出色的生意人,她只想有个人爱她,真心爱她。 “我不会是那个人。” “你是。”不知打哪来的笃定,她说得好像他真的能依她所言真心呵护她一辈子。你可以选择留下来继承我的一切,也可以照我计划行事让知秋蜕变……曾经以为已成过去不可能被迫抉择的选择题如今又回到他脑海中,在他的生命里投注巨大风暴。 他是该佩服宿老的料事如神还是该责问老天刻意的作弄?明明他不可能选择前者,舍下黑街留在这里继承宿老的一切,接收保护她的责任,可是要他依后者所做——他不忍,真的不忍。 “我会让你承认你是喜欢我的。”对他两难的挣扎毫不知情的宿知秋心意已决,坚持自己想了一下午得到的结论。 一开始就强迫自己别为眼前这耀眼女子波动的心湖如今被她的一句话激起千尺浪高,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稳住自已逐渐汹涌的情愫,忍过这一个礼拜。 此刻他才知道,原来掉进陷阱的人是他自己。 宿千峰这只老狐狸他低估了。 如果感情真能由自己理智地决定留或舍,今天的轩辕弥早就回到黑街继续他骗术高手浪荡自由的生涯;但因为答案是不,所以他在巴黎一晃眼就待了半年之久,为的是守住身边这朵娇艳自信的温室之花。 虽然说是为了守护她,但过了半年他仍然没有向宿千峰表示任何月兑离黑街的意思,还是在宿千峰丢给他的选择题间左右为难。 只是这件事,即使经过了半年,宿知秋还是被蒙在鼓里,全心接受轩辕弥给予的情爱与呵护,在他的纵容下任性撒娇过着平稳的生活;唯一不同的是,轩辕弥并不像疼爱她的爷爷那样百般依顺她,他会纵容她也会适时限制她,如果说真要找到一个能制得住她的人,那轩辕弥绝对是唯一人选。 午后,宿宅近百坪的花园里,宿知秋怡然自得蹲身摘了满手的花,不担心跟在后头守护她的骑士离开,因为她知道他的心只系在她一个人身上,就她一个人。 “咦?”突然,美丽的凤眼被一朵攀附短小支架的淡紫色小花吸引。“弥,快来看,这是什么啊?”她从没在园子里看过这种花。 轩辕弥应声上前,弯身看她子指的紫色小花。“这是牵牛花。” “牵牛花?”宿知秋皱眉嘟起小嘴。“怎么有这么难听的花名?” “呵!”笑点她俏鼻尖,解说道:“这是台湾人一般的俗称,因为它必须攀附支架而生,不过也有人叫它朝颜花。” “朝颜?”她侧首想了想,笑着点头。“这还比较好听,不过为什么叫它朝颜呢?” “因为它只在清晨开花,等到太阳完全升起它就会因为水分蒸发而枯萎,经过一个夜晚露水的滋润,第二天清晨再开花,所以取名叫朝颜。”他顺手摘下淡紫色的朝颜花,在掌心把玩,凝视的黑眸有着对台湾深刻的思念。有多久没回去了?半年多了吧……“我以为在这里是看不见的,原来在这它也能开花!而且开得这么晚。” “你……想回台湾?”宿知秋不安地轻声问道,恐惧重新盈满她的脸,就像之前的某一天她听见他向宿千峰提出回台湾一阵子的要求一样。“你想离开我回台湾?” “我没有。”深知她对失去所爱的恐惧,轩辕弥抱紧她,不管她怀里的花朵是否会染污他俩的衣服。“你放心,你是我一生唯一钟爱的女人,永远不变,我不会离开你。”当日他也如此承诺她,才让她安了心;这次,希望效果一样。 “别离开我。”她抱紧他,说什么也不愿放。“你是我心之所系,如果可以,我愿像朝颜攀附着你而生,随日起日落,绽放凋谢——我愿意。” “我不会辜负你对我的感情——如此纯净无暇、完全依赖的感情我绝对不辜负。”压下心中对故乡同伴的思念,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抚对失去深感恐惧的脆弱女子。 直到那天他才知道她有多害怕失去,孩提时代同时失去双亲在她心里留下不小的阴影,只要是打雷的雨季她就会害怕地缩在角落哭泣,因为她的父母就是在这种天气车祸身亡,就因为这样,他不能不管她,不能留下她一个人。 可是……宿老要求他必须斩断与黑街的联系这一点让他无法接受!才一直让两人的关系到此打住,无法用婚姻给她一个安心的保证。 不知他内心挣扎的宿知秋只是紧抱着他,害羞地低喃:“我相信你、我唯一会做的事就是相信你。” 闻言,他除了满心的感动再无其他,收紧双臂低声叮嘱:“那就相信我,完完全全的相信我。” “嗯,我相信你。” 商场铁人宿千峰中风! 这样的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欧洲商界,让人对这位强硬派作风的老者抱以同情和感叹,无论是在哪个行业叱咤风云的人物到头来还是敌不过病魔的侵袭。 唯一庆幸的是宿千峰中风当时身边的人处理得宜,让他不致全身瘫痪,只是到死之前用轮椅代步是唯一的方法了。 因为这样,宿知秋感受到即将失去的恐惧,在她完美的象牙塔内她从未想过挚爱的爷爷会有倒下的一天,如今,爷爷倒了,她安全无虞的塔里缺了一角。 如果爷爷死了…… “知秋?”在医院打理好一切看护事宜的轩辕弥回来后,迎接他的是一片漆黑的屋子,没有半点人声。“知秋?你在哪里?回答我,知秋!” 半晌,回应他的依然是满室寂然。 “知秋?”轩辕弥开了灯上二楼走进她房间,最后,在角落发现蜷缩身子颤抖着小小肩膀的她。“知秋?”他试探地唤了声,角落的人还是没有理他。 他走近,蹲在她面前。“知秋,看看我,我是弥,抬头看我。”他要求,但她还是恍若未闻。 “爷爷没事的,他会好起来,你不要担心。”将她揽入怀里,他明白她虽然性子骄纵,可感情面却十分脆弱,对于“失去”她拥有超乎常人的恐惧,现下的她害怕失去疼她惜她养她育她的爷爷;然而,生老病死却是无可避免的事,谁也不能幸免,他该如何积醒她? “知秋?”频频呼唤的名字主人始终没有回应他,一双手揪着膝上的裙摆用力到手背泛起苍白,和细致脸上的惨白几乎同等层级,好像溺水濒临死亡的人紧紧攀住身边唯一一件可以抓握的物品,哪怕它不是浮木而是沉重的铅块。 “冷静点,醒一醒,我是弥啊,知秋!”轩辕弥加深抱她的力道。痛也要让她痛醒,他不准她再继续鸵鸟地躲藏下去。 “我……”好半晌,细细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爷爷……爷爷病倒了……他病了……老了……总有一天会走对不对?” “知秋……”他心疼地将她揽紧,薄唇不断亲吻她凉冷的额头,双手不停摩挲她身体让她的体温回暖些。“冷静点,一切都会没事的。” “你……你会离我而去吗?像爸爸妈妈……一样离开我?还是……像爷爷那样……一点一点、一滴一滴地……离开我?”为什么?为什么她身边的人一个个逐渐离她而去?为什么他们的生命都一个个渐渐消失?为什么总是留下她一个人? “我不会!”他心疼地急吼:“我不会!如果我离你而去,就让我死在你手上!我发誓。”他发誓,立下绝对死守的誓言。 “发誓?”她抬头,茫茫然像个刚从梦中醒来的小孩,迷惑无神的眼投注在他心疼而纠结的脸上。“发誓有用吗?” “当然有用!”他摇晃她,企图唤醒她的神智。“记得吗?我说过绝不辜负你,你也说你绝对相信我,你还记得吗?” 好久好久,他的胸口才感觉到怀中的人点了头。 他说他绝对不辜负她……他说他如果离她而去就让他死在她手上……“我们……我们不管谁负了谁,就让负心的人死在对方手上——好吗?就让负心的人死在对方手上。”她要保证,要一个确确实实的保证。 以生死为誓,是唯一也是最确切的保证。 “弥?”久久没听见他的声音,她以为他不敢立誓,以为他和身边每一个亲近的人一样,到头来都会离她而去。“原来……你也要离开我了……你……” “我不会!”他低头,用力将她未完结的话吻进嘴里不让她说完,不让她继续伤害自己,并给予更有力的保证,“听过歃血为盟吗?” 歃血为盟?宿知秋侧首顿了良久,点点头。“听过。” “如果你不放心,就让我们歃血立誓吧。” 未了,她颔首允诺。 轩辕弥拿出随身匕首,小心翼翼在各自的食指上划开一道伤,交叠伤口让血液透过指上伤口相互流入对方体内,从此,她体内有他的血,他亦然。 “这样,愿意相信我了吗?” “我相信。”像得到梦寐以求的礼物的孩子,她总算露出一抹笑容,虽然淡得几乎看不见,比起刚才已算好很多了。 “那么,等你精神好一点我们一起去看爷爷,嗯?”抱起她,他边吻去她颊上冰凉的泪边朝柔软的床垫走去!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 “嗯。”躺进柔软的床褥,她点头,不安的神情仍在,颤抖地问:“爷爷没有离开我是不是?” “他不会离开你的。”他保证道,弯腰疼惜地吻着她冰冷的唇。 “陪我。”唇瓣还留有他的余温,她圈住他不肯让他走。“留在这陪我,不要离开我。”她需要确定,在他立誓保证后她仍亟须一个更具可信度的存在;留他,想感受他在她身边,想确定他没有离开她,想确认——他属于她。 轩辕弥月兑下皮鞋轻手轻脚侧躺上她的床,单人床要挤两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是身形高挺的大男人实在有点困难,为了避免两个人第二天都受酸痛之苦,他调整姿势,侧身将她抱人怀里,双腿夹紧她的,用全身的体温暖和她,告诉她他随时在她身边,尽避这样的姿势会让他一夜无眠。 “乖乖闭上眼睛,我们明天去看爷爷,嗯?” “嗯。”精神面的折磨消耗她心力殆尽,不一会便沉沉睡去,沉睡中,双手不忘紧紧抓握他西装一角,连睡梦中也不让他稍离半步。 轩辕弥苦笑,这一夜他真的是难以成眠。 而黑街——他的故乡,是不是离他愈来愈远了呢?唉。 由于宿千峰的病情让他不能再花费心力在公事上,而宿知秋因为自小娇养成性,根本没有能力立刻接掌千峰集团,衡量之下,轩辕弥算是被迫接下这份责任。 但是,尽避他有能力在瞬间熟悉从未涉及的商界,有运筹帷幄的本领,但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原因就让他成为千峰集团代理负责人,难免惹人闲语;光是为了消饵公司内不满份子的不平就够他累了,更别提除此之外他必须维持公司正常营运状况。 为了这个名正言顺的原因,宿千峰已经不下数次跟他提与宿知秋结婚的事,而其中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先向黑街表态永远不再踏入黑街半步。 唉,这个救命之恩他是愈来愈难报了。 数夜未眠的轩辕弥只手撑额,强忍脑中不停嗡嗡作响的杂音,再这样下去不是他倒就是千峰集团倒。 或者,他必须做出最后一个、也是他最不愿意做的决定。 “弥。”书房门打开,宿知秋端着宵夜进来。“你还不休息吗?” “还有些文件没看完。”他闭上眼,趁说话的空隙小盹,头也没抬一下。“有事吗?” “我送宵夜给你。”走到他身边,宿知秋只能看见他发顶,爷爷出院后的这几天她见到的都是他的发顶,他忙得连抬头看她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好吗?” “不了,一旦胃里填满东西,这个脑袋就空空了。”他苦笑,睁开眼重新看进繁琐冗长的文件,空出手在半空晃了下,“时间不早了,你去睡吧。” “弥。”宿知秋握住他的手轻扯。“我们已经好久没好好看看对方,我知道现在是多事之秋,但是——” “既然你知道是多事之秋就让我好好工作可以吗?”长时间累积的疲倦让他素来呵护她的耐性大失,有点失控而不自知,“早点回房间休息,乖。” “到底是工作重要还是我重要?”连日来的冷落让她倍感委屈,忍不住对他发了脾气,虽然明知道他为了千峰集团数日来劳心劳力,夙夜不休,但她就是恼他冷落她,气他不理她。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遗忘。被人遗弃的感觉,她怕,怕他会被工作抢走。 “弥!停下工作,我们必须好好谈谈!”骄蛮的任性不适时地冒出头,竟然“命令”埋头案牍的轩辕弥。 轩辕弥这时才停下手中的笔,缓缓抬眼,疲惫的模样教人看了好生不忍,但气头上的宿知秋就是无视于心,强烈害怕失去的恐惧驱使她只想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不要他工作,只要他留在她身边。 “我曾说过公司上下有很多人不满意我刚进公司就掌有大权,为了这件事我必须尽快想出方案解决。知秋,麻烦你懂事一点可以吗?让我好好想一想,别忘了,这是你爷爷一手打出来的天下,你总不希望看它出状况吧?” “只要我们结婚所有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不是吗?”这就是她送宵夜的重点。她不懂,他明明爱她,为什么不娶她? “宿老都告诉你了?” 她点头。“爷爷说你不愿意娶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宿老没告诉她原因? 好一个老狐狸。他摇头叹息,想不到他老人家竟然祭出知秋来逼他。 “我有我的苦衷。” “你不爱我?” “你知道我爱你,我比任何人都爱你。”就因为爱她,所以甘心被囚在这根本与他无关的事务不得月兑身;就因为爱她,所以千般百般地呵护她。将她保护得好好的;就因为爱她,他有家归不得,只因为不希望走到最后一着,必须依宿老的计划伤害她一一他这样做还不够爱她吗?“不要质疑我对你的感情。” “但是你不愿意娶我。” “我有我的理由。”要他背弃黑街他做不到,杀了他也做不到。 “因为你不爱我。”宿知秋目光带恨地说出近日前思后想得到的结论。“你不愿意娶我,因为你不爱我。” “知秋!”在他最疲累的时候她为什么要无理取闹? “我为了你留在巴黎半年多不曾回台湾,难道会是因为我不爱你?” “你想回去了对不对?你想离开我回台湾了是不是?”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他冷落她是因为他想回台湾! “宿知秋!你讲理一点好不好!”天,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天晓得,他不是万能,也不是圣人,累到像他这种程度还能有什么耐性安抚她的不安,他连自己思乡的情愁都无法平息了啊!“我从早忙到晚难道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谁忙得疲于奔命,难道还要我一一说明你才知道?” “如果爱我为什么不娶我?我们一结婚,你在千峰的地位就名正言顺!”所有的问题都不会再是问题,可是你不,爷爷说他向你提了很多次,可是你始终不答应。” “因为他开的条件强人所难,我做不到!” “爷爷没有开任何条件,是你单方面不愿意娶我!”为什么还要骗她?明明就是不爱她,不愿意娶她,为什么还要嫁祸爷爷,说爷爷为难他。“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轩辕弥恍然大悟,暴吼的冲动化成低喃:“那只老狐狸……”竟然用这种方法逼他就范。 如果他就范娶了知秋,就代表他得永远背离黑街:如果他不就范,就应了他当初的计划,要他设计一场骗局演出负心人让知秋绝情断爱,从此以恨他这个负心人为动力进入商圈一一一这个老狐狸…… “不准你骂爷爷!”伤了她还在她面前辱骂她最尊敬的长者,“你果然不爱我……” “知秋!” 宿知秋迟了好几步,退到他抓不住她的距离,心碎得连眼泪都流不出,只能瞅着他,看他脸上是不是会出现后悔懊恼、心虚内疚的表情,她想起许久许久以前曾经有一个人这么诅咒她 总有一天你会尝到被伤害的滋味,就像你伤我、伤之前那些男人一样! “原来诅咒真的有用……”她被伤了,被她当初伤人的方式伤了……“轩辕弥——如果你不爱我为什么要让我爱上你?” “知秋!”他上前试图抓住她,稳住她的情绪,但她拍开他的手拒绝他的碰触。“你冷静点,不要胡思乱想,事情不是你所想——” “我恨你!”由爱转恨原来这么简单。她爱得那么深刻,到最后,原来恨也等量的深刻。“我恨你……轩辕弥……我恨你!” 轩辕弥像全身力气被抽光了似的,瘫坐回书桌前的椅子,疲累的眼半带惨笑抬视她悲痛莫名的脸。该痛的是他吧?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你的绝对相信就仅止于此?呵,你的爱就这么简单?”原来要她爱他和要她恨他是这么容易的事,爱与恨之于她来说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当初为了说服自己接受她的爱他做了多少挣扎;现在,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她恨他,呵!炳哈、哈哈哈……可笑!真的好可笑! 哀莫大于心死,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感觉不到痛?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就让一切结束吧!他心想,狐般的眼强迫自己抹上一片无情。“没错,我一点也不爱你,所以我说什么都不会娶你。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任性骄纵的豪门千金值得我爱吗?哈!你也太看重自己。太看轻我轩辕弥了吧。” “你——”原来他一直在骗她!这一切都是骗局,他根本不爱她! “趁现在大家把话说明了也好,省得我再浪费时间在你身上。”锥心的痛有多痛他不知道,死了的心早感觉不到什么痛楚了,哈哈,这就是他的下场,只为了报一只老狐狸的恩? “你——”粉拳握了又松,松了又握,高傲如她不肯让眼泪落下。殊不知她这般强忍的模样刺痛他的心,而接下来说出的话更将他推人痛苦深渊。“记得那时候的歃血誓言吧?” “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怎样?”他故作轻佻回应。知秋,他唯一心系的女人啊,他怎可能忘记他们所说所做的每一件事! “我会杀你,我一定会杀你!”她发誓,发誓一定要实现那誓言! 扫开一切文件作为痛苦的发泄,他离去,完成最不愿意完成的骗局。 第四章 痛……脸颊隐隐抽痛的旧伤将宿知秋从往日的记忆拉回,伸手抚上凹凸不平的伤疤,她忘不了他离开的那晚她躲回房里嚎啕大哭,哭到头痛剧裂;忘不了照映在镜子上那张哭得心碎的脸,更忘不了她砸碎化妆台镜面后,拾起破碎的镜片往自己脸颊划上一刀的切身之痛! 忘不了鲜红的血染红衣服,滴落在碎了满地的镜片上;也忘不了在碎碎的镜片中看见自己同镜子一样破碎的脸…… 最忘不了的是——对他的恨! 他绝然离开后她挺身扛下千峰集团一切事务。谁知道她由一个娇生惯养的名门闺秀爬上商场女强人这段路中所度过的辛酸,谁又知道她面对每一个扬言真心爱她不计较她容颜的男人时有多憎恶,她心知肚明,每一个人要的都是她背后庞大的千峰集团而不是她,不是她…… “小姐。”一声轻唤,将宿知秋的神智拉回。 “什么事?”宿知秋头也不回,注视暂当办公室的透明窗外,声调平平。 “您交代的事已经完成,现在黑街的主电脑已让残月侵入,她也照您的吩咐同时对黑街和帝氏财团发出威胁信函。” “很好。” “小姐……”和残月同为她得力助手的晓风,迟疑唤道。 “有事就说。” “您真的要这么做?如果帝氏不依照威胁信上所言而做,我们真的要进行下一步——放置炸弹将帝氏大楼炸毁?” “也许。”她丢给下属模棱两可的答案。 也许……晓风蔚蓝的瞳眸转了转,向来心肠软的他最不喜欢看到的就是血腥画面,偏偏主子……“如果帝氏大楼爆炸会死很多人。”他试探性地轻声道,探头想看清楚主子的反应。 “有我在就没问题。”微沉较男性为高的嗓音显示这个室内有第三者出现。 “就是有你在才更伤脑筋。”晓风头痛极了。残月残月,就是因为残忍才叫残月啊!“伤及无辜是你的本事。” “是啊,祸国殃民更是我的天职。”残月好心配合道。“哪天哪个国家灭了,记得替我记上一笔。”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你就不能学学尼姑慈悲为怀吗?奇怪的女人。” “你见鬼的洋人信什么佛教,学什么狗屁普渡众生?”他才奇怪哩,好好的一个洋人信什么佛、吃什么鬼斋。 “别吵了。”这两个人只要兜在一起就有听不完的噪音,真不知道爷爷为什么招揽他们成为她的左右助手。“残月,该做的事没漏吧?” “只要我出马,该死的人活不了,该活的人死不了。”这一点她挺有自信。“小姐,您的对象是帝氏财团的执行总监没错吧?” 背对两名部属的宿知秋点头。“但是,我不会让他这么好过,最起码——在死之前也该让他尝尝焦头烂额的滋味。” “说得好。”残月附和点头,真不愧是她的主子。 “哪里好!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姐,您要三恩而后行,不要伤及无辜。” “死晓风!我的本事有差到误伤无辜者吗?” “谁晓得。”晓风硬是跟残月杠上。“凡事都有第一次,你敢说百分之百零失误?” “我就敢说,怎样,咬我啊。” “你——我不跟你说了。”晓风捺下火气,还是说服小姐要紧。“小姐,我想我们尽量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您觉得如何?” 冷凝的凤眼回眸淡淡一瞥,带着浅浅笑意。“来台湾前我说过进入台湾市场的目的不在扩展版图而在实现诺言,而这个诺言势必有一个人会丧命,我只许帮我的人跟来,所以,跟来的人不准碍事,你,懂吗?” “我明白,但是一一” “回巴黎或留在这,二选一。” “……我知道了。”他退下。唉,大慈大悲南元观世音菩萨,保佑这次千万别伤及无辜,就让该死的死,不该死的活着吧!阿弥陀佛,他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而已。 “嘻嘻。” 嘲笑声想也不用想便知道是来自残月,晓风狠狠白了她一眼。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心肠软有什么不好,哪像她,嗜血得像头野兽,没有人性,哼! “你们出去吧,我要静一静。” “是。”两人这时发挥难得的默契同声应道,退了下去。 不管谁负了谁,就让负心的人死在对方手上…… 许多年前的誓言,如今,她要让它兑现,为了惩罚负心人。 ☆☆☆ 近来台湾商界普遍有个共同的疑惑,那就是为什么帝氏财团突然积极地参加各种商业宴会,甚至连商业名人为自家子女办的生日宴会也不放过,而且露面的都是近年来主事帝氏的执行总监? 包奇怪的一点是这位年纪轻轻便稳拄帝氏的新生代企业家,在每场宴会里总是探头探脑像在找什么东西还是什么人一样,然后在宴会开始还不到一半的时候退席,表情好像找不到什么而感到失望地离去。 真是奇怪的现象! 不知道是近日来出席的第几个晚宴,轩辕弥仍不放弃找到宿知秋的机会;没办法,千峰集团在台湾尚没有根据地,此次这个集团的名号出现在台湾商界是因为千峰集团负责人来台寻找定点设子公司,所以除了不断参加宴会抓住也许能遇见她的“碰巧”外,他找不到更好的方法。 尤其他不想其他同伴知道他和宿知秋的纠葛,而且目前黑街与帝氏财团正因不明的骇客人侵与威胁信函被弄得焦头烂额,他更不可能让自己的私事加重他们的负担。 如此一来,积极出席各种宴会变成他找她的唯一方式。 看来今晚又是白来一趟。他摇头叹气,转身决定不声不响退席离去。 “你真是锲而不舍。”宿知秋含笑的声音在他经过的墙角莫名出现,止住他离去的脚步。 “知秋!”轩辕弥像找到宝藏的海盗一样,要不是理智迫他压下满心欢喜,他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上前抱住她,一解四年来的相思苦。 “我和你的交情不足以用名字互称,轩辕先生,请不要让我一再重复同样的话。”看他脸上表情由找不到她的失望到看见她的喜悦而后转成她冷言以对的失落,呵,一抹痛快涌上心头。 “你还在恨我?”他问,狐眼中满溢的痛来自于看见她脸上残酷笑容所致。 这……是他当年完成那场懊死的骗局之后造成的结果?这就是宿千峰最后一着棋?将她变成这样的女人?宿千峰这老狐狸到底是宠他唯一的孙女还是恨这个孙女? 宿知秋闻言,只是淡笑径自走出热闹的会场,跨进无人的院子。冬季的冷风凛冽,却一点也不影响她。 她的心比这冷风更冷。 “这几年你过得快意是吗?”派来台湾打探有关他消息的人回报给她的资料全是他开心愉快度日的照片和近况,在她逼迫自己习惯尔虞我诈的商场时他过着快意自在的日子。“难怪你会思思念念只想要回台湾,在这里的日子你过得如鱼得水不是吗?” “如果嘲讽我能让你快乐,我无所谓。”他告诉自己,如今的宿知秋不是当初那个骄纵任性的千金小姐,自己必须抛开以前的印象重新面对她;但是,难以忘情呵,他不动声色站在风向来处,为她挡住寒风阵阵,像以前一样,默默无言为她变成一堵抵挡外界危机的城墙。“只要能让你高兴,再难听的话我都接受。” 风变弱了。袭上身的寒风减少,宿知秋别开的视线又落回他身上。这种体贴在现下他们所处的立场来说无疑是可笑的举止,致命的残酷。 “知秋,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无所谓,你要说什么,怎么说,我都不会反驳,只是,别折磨你自己可以吗?”只要她能快乐,他怎么样都没有关系;但真正的问题是一一讥讽他会让她得到真正的快乐吗? “这是你的赎罪?”宿知秋耸高眉峰,讶异地漾起笑。“真伟大啊,原来你是这么一个有良心的男人。” “我欠你的,我自会还你。”是内疚,是后悔,就算当初她再怎么无理取闹他都不该冲动地作出那样的决定,改变她原本可以平静安稳无虑的一生。 “你欠我一条命。”宿知秋平静说道。“如果你忘了,我可以提醒你,不知道你左手食指上的伤口还在不在?会不会像我一样有时隐隐抽痛?” 不管谁负了谁,就让负心的人死在对方手上……他怎会忘,多年来和同伴谈笑间扬言宁愿死在女人手上不就是为了等她;而今,他等到了是吗? 呵,当时落得一身情伤,如今徒得一命断亡。可笑!原来他等的就是这种结局。 “你之所以出现是为了取我的命?” “不是现在。”宿知秋佯装可惜地为他惋借。“事情没那么简单,我要的不只是这些。” “你到底要什么?”他找她,为的是寻求能解开她对他误解的机会;她让他找到,却是告诉他她要取他命的事实——好个苍天弄人,有意思,非常有意思!他痛苦地想着,任凭这份痛楚狠狠啃噬他的心。 “……”宿知秋答不出来。接收到他盈满痛楚的眼神,一时间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告诉我,除了我这条命之外你还想要什么?” 他凭什么露出这副痛苦的眼神!是他先违背诺言离她而去,凭什么露出这么痛苦的眼神?为什么这么哀怨地瞅着她,他凭什么! “不要这样看我,不准你这样看我!”她却步了,意欲前来好好讥笑他的失意的她竟先在他的目光下却步败阵。“不要这样看我,不要……不要……” “知秋!”轩辕弥长臂一伸,五指扣住她皓腕,使力拉她入怀,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味,让两人瞬间掉入过往的回忆,在他们没有决裂之前。 这是属于她的胸膛,是属于她的男人,是属于她的气息,但是—— 那是曾经! “放开我!倏然清醒的她双手抵住他,抗拒地在两人间推出距离却不得其果,她的力气比不过他,只落得在他怀中狼狈挣扎的景象。“轩辕弥!你放开我!” “我怎么能放!”他痛苦地低吼,用力抱紧她不让她有挣月兑的余地。但愿在这样的在乎中,他的情愫能被她所感受,哪怕只有一丝丝也好。“你要我怎么放,你那么怕冷却又那么的冷,你要我怎么放手不管你?” “你当初就这么放下我,就这样撒手不管我!现在无论你做什么都没有用!都没有用!” 她的话深深刺痛他,让他无法说出事实!因为现在的她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当初的信任已是如此薄弱,而现在在她一径认为是他背叛她的时候哪还会有信任可言? 安水难收,他们两人注定就这么擦身而过,就注定有一方要死在对方手里。 好痛苦,为什么再单纯也不过的爱情在他们身上会有这么复杂的纠葛?只因为他的身份背景,只因为他无法舍弃一切专心地守护她? 如果爱一个人必须舍弃自己视为第二生命的依归,那还叫爱吗?如果爱一个人就必须让她生存的象牙塔保持完好无缺,永远活在流言中,那叫爱吗?如果是,这样的结局会不会好一点?她的快乐完全建筑在他舍弃一切的痛苦上,苦的人只有他一个,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无疑的,这样是会好一点,最起码苦的人只有他,而不是两个人,只是一一他不能,他对黑街有份责任、有份依恋,那是他生长的地方,是他经历生死与共的环境,就算时光流转回当初,他心知肚明自己仍会做出让两人都痛苦的决定。 敝只怪宿千峰出的选择题大刁钻,两端都是他难以决定的选项。 “不管有没有用——”暴吼的冲动最末化成她颈间低叹的热气,熨红她细白的颈项。“暂时别动别挣扎,让我感觉你,一下下也可以,让我幻想你仍然属于我,仍然属于我……” 她不动,被他眷恋的口吻震慑得无法动弹。 他说过他不爱她的,但他的拥抱为何有着如此深刻的温柔与思念?为什么抱着她的手臂是这样眷恋无比的温存?为什么他会瞅着一双哀怨痛苦的眼看她?为什么他会顺从地接受她每一句刺耳的话?为什么? 既然当初如此绝情掉头离开,今日就不该用这么温柔的思念包裹她,如果他的绝情是假,当初怎会让她面对全然陌生的商界独自闯荡? 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他,哪一个又是假象? 一个个疑问在她心里不断不断回响,激起心湖翻涌出一个个谜样的涟漪一为什么? 抓不住一点头绪,身体被紧紧压迫着令她呼吸困难,打乱她的思绪,时间与憎恨在此时没有任何意义,即使经过无数个昼夜,他的怀抱依然是她最依恋的港湾,依然有扣住她心弦的魔力。 她想,想忘记一切!想抛开过去他带给她的伤与痛,想好好藏在他怀中,躲进他的羽翼重新做回她单纯任性的宿知秋。 “为什么?当初你走得如此突然决绝,为什么现在还要抱我?”她想知道,哪怕只是骗她也好,告诉她他依然爱她,当年只是一场误会。只要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解释她会原谅他,会再相信他的,只要给她一个解释。 “别问,什么都别问。”有苦难言啊,就因为很清楚这个真实的答案会被她当作是故意分化她和宿千峰祖孙情的诡计,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说;他们的误会已经够深了,没有必要再加上这一笔。 “难道我就不该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让我明白为什么当初你毫不犹豫地离开我,明明知道我不能没有你却还是——”她的话未完;全数融入他嘴里。 这是他的忘情、他的难以自制,忍不住低头强行吸吮她的甜蜜。明知她会抗拒,而她的抗拒会让他心痛,但他仍傻呼呼的像只明知会烈焰焚身仍扑向火源的飞蛾,想欺骗自己她仍是他的。 她不该出现,就算这些年他内心不停祈祷她有天会来到他面前她也不该出现,她的出现令他雀跃也令他痛苦,再见到她一一是的,成熟冷静已成为她的特质,另一个更吸引他的地方:但她的自毁容貌和她的存在却同时残酷的提醒他自己是个不守信诺的男人,只要一看见她,当年承诺不离开她的誓言便一次次浮现在脑海,苛责他不守誓言,告诉他眼前所爱的女子之所以出现是为了实现当年的立誓,取他的性命。 然而,如今她在他怀中啊!所思所念的她依然纤细的身躯此刻正在他臂弯圈起的世界中啊!这要他如何抑制自己拥有这份希冀已久的温柔而不深深温习她的一切? 唇舌探入她口中缠绕她的温润,听见她低喘的申吟让他满足地微笑,从离开之后便残缺不全的心在此时有了短暂的补全。 如果这时候要他的命他心甘情愿。缠绵间,他当真作如是想。与其死在她冷漠的目光下,他宁可死在拥有她的此刻。 尝到湿咸的泪水,轩辕弥倏然一惊,温热的唇立刻离开她的,转而舐去不知何时滑过她颊上的泪!心疼的目光落在显眼的桃红色伤疤,他的唇毫不迟疑压了上去。 “不……”宿知秋试着抗拒,却骗不了自己,多年来始终渴望的温柔重新围绕着她,要她如何抵抗?原以为他会就此鄙视她就像其他男人一样,但他不,反而如此珍惜地吻着她,一如以往,让她觉得自已被保护、被呵惜着。 “别哭,你知道我最怕你哭。”他低喃,声音里有着心疼的暗哑。 他……到底爱她不爱?为何不肯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宁可让她恨他? 然而一声“小姐”的轻唤,撕裂这一层柔情的梦幻纱罩,将两人拉回现今的时空。 “您该回去了。”残月冰冷更甚于主子的声音刻意在这时候扬起,提醒主子再过不久老爷子会来电与她联络询问近况,她该回去等电话了。 背对残月,她点头,在轩辕弥怀中拭干眼角未流出的泪,深吸口气,毫不迟疑推开他,转身面对部属。 也幸亏是残月出现,只有这名部属的眼神不会因为任何事有所变动,若是晓风,恐怕又会在她面前东说一句西说一句惹得她心烦。 “知秋!”轩辕弥伸手想再拉住她,被残月一记手刀挥开,居中阻挡。 “你没有资格碰小姐。”冷冷的嗓音残酷地告知这项事实。这就是残月,永远说话都不看对象也不留情面。 一句没有资格成功打断他留住她的欲念,手垂落在身侧,他呆然看她背对自己渐行渐远,清楚听见她留下的决裂讯息—— “不会再有了,轩辕弥;就算你想给我一个解释,这机会也不会再有了。” 不会再有了…… 因为这机会是他自愿让它错身而过。 ☆☆☆ 帝氏大楼爆炸! 这一则消息震惊台湾商界,前一阵子有关帝氏财团遭人以威胁信威胁不得介人电子业市场的传闻在近个把月的时间后销声匿迹,原以为是太平无事了,谁想得到这是凶嫌故意放慢动作让帝氏财团渐失戒心,一个月后竟让这个威胁成真! 帝氏财团受波及的员工名单尚未出炉,但副总裁重伤的消息已不腔而走,震撼商界,也造成帝氏财团投资的企业股价下跌。 为此,第二顺位接班人的轩辕弥在暗地忙得是焦头烂额,而黑街方面亦开始在帝氏大楼警戒和追查凶嫌的工作。 然而在此时,棘手的事似乎是有一就有二,印证着“祸不单行”这句话。 一通国际长途电话打进轩辕弥办公室里的专线,截断他满脑子如何挽救帝氏危机的思索。 “是您?”轩辕弥听见曾经熟悉的声音,讶异出声。 四年后接到宿千峰的电话,说不惊讶是骗人的;但对于这位老者,他有的是更深刻的憎恶,他恨死这老狐狸带给他这种被迫成形的痛苦,尤其这痛苦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该死的救命之恩! “我和您已经没有任何瓜葛,该还的早已还清。”这头的他,声调冷冷,完全不把宿千峰当一回事。 (是没错,但是你欠知秋的呢?)电话线那头远在法国普罗旺斯疗养的宿千峰已过八旬高龄,说话声调依然中气十足。 “那是我跟她的事,用不着您插手。”格外的客气是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示。“我不想跟您有任何交涉,如果不介意。我还有事待办。” (我的宝贝孙女生命有危险。)宿千峰在他挂上电话之前飞快说出关键字句,成功停止轩辕弥断线的动作。 “什么意思?”话筒重新靠在耳畔,轩辕弥皱紧眉头等待下文。 (就像当年你入主千峰集团有人暗中跟你作对一样,知秋目前也有这问题存在,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她不会想把千峰集团的根据地移回台湾。) “据我所知,她是在台湾寻找子公司设定点。” (那是对外界的说辞,我一个老头子没必要跟你说这些没用的八卦消息,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那头的宿千峰扬眉有着吊诡的表情,只可惜轩辕弥看不见。 轩辕弥沉默,思忖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小子,听过盘庚迁殷的故事没?就因为知秋打算利用这次迁移的机会解任一些无用的董事,所以引来杀机——) “我现在没有时间去听你编织的谎言,也不想重蹈你设计的陷阱,够了,老狐狸,不要告诉我就算这是真的你也没有本事解决。” (我老了,所有的事情全交由知秋处理,还有什么本事可以保护我的宝贝孙女?呵。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小子。)如果不是这样他会再找他吗?找这个宁愿把他孙女伤得惨重也不肯留在巴黎的浑小子? “我不会再跳进你设的陷阱,当年是我疏忽,没想到你会这么卑鄙,现在休想我重蹈覆辙。”轩辕弥不客气了,耐性净失,不再对他以礼相待,“该说都说完了吧,我要挂电话了。” (信不信由你,狐狸,如果知秋的生死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就随你吧,我老头子也没几年好活了,和宝贝孙女一起共赴黄泉倒也快活,就不知道知秋这么年轻,会不会不甘心这么早就——) 卡的一声,轩辕弥挂断电话,不愿再继续听下去。该死!都什么时候了宿千峰还有事没事找他晦气,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一一一 无关紧要的话…… 信不信由你、狐狸。如果知秋的生死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就随你吧…… “可恶,”他暴吼一声,拿起电话迅速拨了个号码,在对方一声喂之后立刻道:“宇文,死亡名单算我一份。” (啊?)线路那头的宇文律发出疑惑。(你说什么?) “什么都别问,让我死就是。”说完,他马上放下电话,连让宇文律发问的时间都不给,暗自盘算另一场骗局的开始。 可恶!他第二次这么厌恶自己“狐狸”的名号。 第五章 帝氏大搂爆炸案伤亡名单如下…… 宿知秋看着报纸上关于帝氏大楼爆炸案的报导篇幅,摊开报纸的双手在死亡名单中看到“轩辕弥”三个字后瞬间失去所有力气,让数张报纸翩然落地。 他……死了?就这样死了? “小,小姐?”晓风探头想看清背对他的主子的表情,啊——脸惨白啊!“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平静加以往的语气淡然得让追随她多年的晓风定下心,呼,说话还能这么平稳。看样子轩辕弥这个人对小姐来说并非他所想的那么重要。大好了。那小姐不会有事了,他自顾自的想着。 “晓风。” “小姐有何吩咐?” “你先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我。”背对他的宿知秋以平板的语气交代。 “是的。”晓风颔首退下,留她一个人在办公室。 直到听见关门声,宿知秋才允许自己早已软柔无力不能支撑身体的双脚一屈,额头贴着落地窗顺势滑坐地毯。 他就这么简单消失了?不见了?死了?就这么轻而易举让她实现那个誓言?只有这么轰然一声? “哈!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该高兴的,她该大笑庆祝的,可是为什么她的眼睛好烫、她的鼻子好酸、她的心好痛…… 颓然坐在地上,双脚屈起脆弱自保的角度,双臂圈住膝盖裹着自己,螓首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之间,像襁褓中的婴孩,她将自己包裹在自己的世界,瑟缩一切感官知觉,就像当年听见爷爷中风入院那晚一样。 她的脆弱没变、她的害怕没变、她的恐惧也没变,只有在她身边安慰她的人不在了……不在了……! “为什么这么简单就死在我手上……”螓首微抬。泪眼迷蒙地盯着朝向自己的掌心,她低喃着:“为什么轻而易举就死在我手上?你巴不得让我早日完成誓言吗?你就这样一一一巴不得死在我手上吗?轩辕弥!”低喃声化成暴吼,打破强装的平静:“该死的你!为什么这么甘心简简单单死在我手上!你不该毫无挣扎!你不该就这么简单消失的!你不该!” “小姐!”门外守着的晓风听见里头突如其来的痛苦嘶吼和东西七零八落掉满地的声音,紧张地朝门板急叫:“小姐!” “不准进来!宿知秋朝外头吼道:“走!都走开!我要一个人静一静,给我滚!宾!” “小姐……” “给我滚!” 拿主子没辙,晓风黯然退场,这才明白刚刚看到的冷静主子是假的,现下这个情绪激动的主子才是真的。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残月那家伙也真是的,主子的性情她又不是不清楚,会卯上帝氏最主要的原因不就是好有个顺理成章的借口再见轩辕弥那个男人一面,没想到她还真的听话地对帝氏下手。 人都死了,怎么活过来,唉。他边摇头边叹气,听话离去。 门内的宿知秋在吼过后,全身的力气随着吼叫尽失,只剩一阵又一阵低泣的声音在自己耳畔回响。 现在没有人会为她拭去满脸的泪,没有人会抱着她给她温暖,没有了…… 那个会为她拭泪、会抱着她给她温暖的人……不在了……不在了…… “小姐,你没事吧?” 低沉平稳的男低音伴随热气吹拂过她耳际,骇她一跳,警觉地缩紧原本已经瑟缩极的身子。 迅速抬头,她看见一个以面具遮住大半张脸的男子蹲在她身边,刚才的声音与热气就是从他而来。 “你是谁?”压抑哽咽脆弱的啜泣,即使脸上挂满狼狈的泪痕,她仍强端出冷漠的面具应对。“谁准你进来?” “小姐,我是老爷子派来保护你的护卫。” “护卫?”爷爷没有向她提过这件事。她迅速擦干眼泪重新站起,“他老人家没向我提过这件事,你到底是谁,来这有何目的?” “你可以打电话问老爷子本人。”男人拿起被她丢到一旁的电话,把话筒递给她,自己则拨了宿千峰的专线。 (喂?知秋吗?) “爷爷?”她谨慎看着眼前戴面具的男人,一边和另一端的宿千峰对话:“您有派人——” (他到了吗?)那头的宿千峰截断她的话径先问。 “咦?” (我雇用来担任你贴身保镖的人到了吗?) “您是指一个戴面具的男人?” (听你这么说他是到了。)宿千峰苍老的声音满是关心。(怎么了?有问题吗?你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爷爷……”老人家的关心让她立刻酸了鼻头。 “轩辕弥他……死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好一会才听见淡淡两字:(是吗?) “爷爷?” (那种人不值得你为他难过不是吗?)宿千峰的语气转硬。(当初伤你最深的人就是他,没必要为他的死伤心难过,累坏自己的身体。听爷爷的劝,不要想他。) “我没有想他!宿知秋矢口否认。“爷爷,我不可能想他!他是死在我手上的,我才不会想他。” (那就不要后悔,那小子死有余辜。)宿千峰传来的语气有很明显的愤怒,就不知道是刻意做作还是真煞有其事。 “爷爷……”她该怎么说才好?如果不想。不后悔,她不会泪如雨下到现在,若不是有旁人在场她还想哭。 不想他,不后悔吗?不!她想他!她后悔极了! 但是对唯一尊敬的老者她说不出口,无法将真正的心情告诉他老人家。 (好了,收起心好好处理公司的事情,爷爷派过去的人绝对让你安全无虞,你尽避去做你想要做的事,令狐就算死也会保护你,用他的生命保护你。) “令狐?”宿知秋耸高眉峰看向拿电话主机的男人。“他叫令狐?” (嗯。)宿千峰回她一个肯定的答案。(好了,爷爷有点累了,如果你还有问题可以当面问他,爷爷交代过,不准他对你有任何隐瞒。) “我知道了,谢谢爷爷,您早点休息。”等那端挂断电话,她将话筒交给这个叫令狐的男人。“你是我爷爷派来的人。” “现在你相信了。”令狐点头,接过话筒的手伸长滑过她脸颊拭去未干的眼泪。 宿知秋有如惊弓之鸟一样,迅速拍开他的手退步。 “放规矩一点!记住你的身分!”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令狐无视她的怒气,将电话放回办公桌上。“摔东西发泄脾气不是好习惯。” “你是保镖不是保姆。”宿知秋咬牙忿然道:“你的职责是保护我的安全,不是插手管我的事!” “我知道。”他边说边不断弯身捡起被她摔在地上的各种文具。 “谁准你进来的?”她明明说过不准任何人进来,他竟敢违抗她的命令! “我来的时候外头没有人告诉我不准进来;为了避免你出事,我只好逾矩冒犯,请见谅。” 得体的回答让她无法置喙,只能闷声看着他收拾她制造的残局。 沉默像团冷空气,不停环绕这个不算小的办公室,令狐静静地捡起地上零落的文具,宿知秋无言地看着他的动作,最后忍不住开口: “你为什么戴面具?” 令狐停下动作直起身,转个方向面对她,半晌才道,“我的脸被毁,很吓人。”简单他说完,他继续收拾的动作——弯身、捡拾、直起身、放回原位。 “再丑恶,也没有人心阴险来得可怕。”曾经她是连看到生肉都觉得一阵恶心的人;如今,竟然让人命葬送在她的一句话下。 可以着手进行了——这是她交代残月的话,是帝氏财团死伤人数多寡的决定性关键。 “人心再阴险,也会有拨云见日的一天,只要悔悟即可;但是容颜已毁,再怎么补救也是枉然。”令狐边动作边说,得到她摇头的回应而不自知。 “你不懂,”她频频摇首,苦笑着重复:“你不会懂的……” 他一个突来的保镖怎懂她多年来的挣扎和性情的扭曲与险恶,还有深深的后悔。 他没有停下动作看她,但是深刻感受到她语气中悲切的懊悔,捡拾东西的手莫名缓慢了许多。 ☆☆☆ 第二天一大早,晓风残月收到宿知秋的命令一同走进办公室,在主子还没讲话前,心直口快的晓风已经抢白—— “不知道哪个人说有她出马该死的人活不了,该活的人死不了喔——”他故意拉长尾音,存心嘲讽的就是身边这个冷血残酷的搭档。佛祖啊,为什么他这么善良的人会跟一个极恶之徒成为搭档? “我没有下手。”残月简短说明,连看他一眼都不看,视线直落主子身后突兀的男人。“你是谁?” 令狐没有应声,宿知秋先开了口:“爷爷雇请的保镖。你刚说你没有下手是什么意思?” “有人先我一步,炸弹不是我放的。”提及此事,残月咬唇气恼,“如果是我就不会造成无辜伤亡。” “少来!不要把自己的失误丢给不存在的第三人。”晓风送上冷哼,得到残月冰冷的白眼,呼,好冷! “我从不说谎。” “知道是谁下的手吗?”他的死不是她一手造成,这个消息对她来说算不上是好,但心下的内疚的确减轻不少;随之而来的却是浓浓的憎恨,恨那个夺走属于她的性命的幕后凶手。 轩辕弥的命是她的,要留要除,除了她,谁都没资格定夺! “小姐没有命令我调查。”残月回话,目光还是胶着在令狐身上。虽然小姐说是老爷子派来的保镖,但是已经有她残月在,为何还多此一举?这不是老爷子的作风。 “令狐。”宿知秋没有回眸,看着两名部属叫的却是身后宛若背后灵的保镖,不等他回应继续道:“跟晓风残月出去。他们会告诉你今后该做些什么。” “我的工作是跟在你身边保护你,用不着他们说。”今狐低沉的嗓音有着坚定的不驯,配合度显然极度不高。 “这是命令。” “我直属老爷子。”隔着面具,一双看不清瞳色的眸子盯视宿知秋的发顶。“他老人家要我保护你。” “我不要你像跟屁虫二十四小时在我身边。” “你可以向老爷子抱怨。”令狐自有他应对的一套。“只要老爷子一声令下,我不会紧跟着你不放。” “你——” 眼见火花就要在主子和这个戴面具的怪男人之间爆发,好事的晓风赶紧介人打圆场。小姐的脾气从昨天开始就不好,他可不想看见这家伙被忠心护主的残月拆解分尸的场景。 “小姐,既然令狐是老爷子直派的贴身保镖,就让他尽自己的职责吧。” 宿知秋冷冽的视线飞快移转至他身上。“你是主子还我是主子?” “您是主子。”吞咽口水,晓风在寒冰似的目光下困难回答。“但是老爷子那里……”抬眼看了看主子身后的令狐——这个人看起来就是一副不好商量的样子。 这下恐怕又有得吵了。 “令狐,我命令你出去。” “不在身边就不叫贴身保镖。”这是他的回答。 “我不是犯人,不需要狱卒。” “那是你的问题。” “你——” “有事向老爷子说,没有他的命令我的职责不变。”相对于她勃然的怒气,他也有一套方式对应。 呜哇哇……老爷子怎么派来一个脾气比小姐还硬的人啊!晓风压下搔头呐喊的冲动,在心里哇哇直叫。 相较之下,残月冷静得很,一双冷眼看着主子和这个面具男的对立。 这个人是故意跟小姐作对吗?她心下思忖着,想得比那一个憨直愚蠢的搭档深多了。 这个人让小姐发火,这很难得,因为小姐从不在人前动怒,就算是他们两个惹小姐恼怒,顶多只有冷冷一瞥而已;但他不是,他让小姐气得杏眼圆瞪,不是冷冷的气愤,是那种一一说不上来,但却是有人味的气,和一般人生气的模样相像。 这个保镖很奇怪,不管是基于女人的直觉还是天生的敏锐,她就是觉得这个男人很奇怪。 “你出去!宿知秋被他的不合作激起火气,纤指指向门口。“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再说几遍都一样,我有我的工作,就是随身保护你。” “你——”陌生却又有点熟悉的愤怒重回她体内,凤眼这些年来第一次燃着熊熊烈焰。明白显示极高的怒气。“我不需要你的保护,离开这里!” “没有老爷子的命令我不会走。” “好!”宿知秋转头看向晓风残月。“联络爷爷,请他老人家收回这个保镖,就说我不需要!” “啊……”晓风傻了眼,残月也有点呆住,头一次看到小姐这么任性,以往小姐都无条件接受老爷子的安排。怎么这次…… “还不快去!” “哦!是、是。”晓凤第一个跑出去联络。 残月则留在原地,拉回了神智继续盯着令狐看。 饼了会,晓风回来,脸上明显刻着“不好的消息”的意味。“老爷子说……” “爷爷怎么说?” “老爷子说——”看了看令狐,他就是不敢看小姐,只好将目光落在令狐那张面具上,将联络的内容一五一十禀告:“老爷子说除非事情告一段落,否则令狐的工作不变,他老人家不准小姐擅自辞退他派来的贴身保镖。” “可恶!”粉拳捶上桌面,冲动的举止骇了两名旧部属一跳。 隐隐约约,她好像听见身后那个男人低声的窃笑,可恶! “你们先出去。”沉住气,你一定要沉住气。宿知秋频频在心里告诉自己,她不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失去冷静。 “是。”两人接到命令,不像令狐这个超级不合作的保镖,十分顺从。 “残月。”她叫住其中一个。 “小姐。” “查出炸毁帝氏大楼的真凶,捉到他。” “小姐,我们最终的目的就是要取轩辕弥的性命,那个人算是替我们完成——” “轩辕弥是我的,他的命要生要死由我决定,我不许任何人夺走他,谁都不许!”她打断下属的话,难掩激动情绪。 “小姐您仍然爱他?”敏锐说话又不怕得罪主子的残月点出事实,顿住宿知秋握笔的手。 在宿知秋身后的保镖像感受到她听闻残月的话所受到的冲击,挺直的身子莫名震了下。 这细微的动作落入残月眼底,但此刻她在意的不是这个保镖,而是主子。 “你逾越了,残月。” “如果我真的下手,轩辕弥算是间接死在小姐您手上,这样会让您比现在好过吗?” “残月,闭嘴。”宿知秋语带威胁。“想继续留在我身边就闭嘴。” “也许我们该庆幸他不是死在我们手上。”残月偏偏就这么反骨坚持要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小姐,您还是爱他的。” “残月!” “我说完了,抱歉,请您原谅残月的逾矩。”她弯身鞠躬,重新站直后焦点转向令狐。“令狐是个姓氏。不是名字。” 令狐也感觉到她对自己潜在的故意,不过他选择无视,只是淡然回答:“我不需要名字。” 残月随性点了头,在主子恼怒的目光下迟场。“我会尽快找出真凶交给您。” ☆☆☆ 一只大掌压上她埋首的办公桌,挡住她审阅不到三分之一的文件,低沉的声音从天顶而降:“你该停下工作休息。” “我要休息与否跟你没有关系。” “中午了。” “你管的事未免大多了吧,保镖先生。”宿知秋旋转椅子面对他,不悦的眼神抬起。“你管的是我的生死,不是我工作时间的长短。”一个礼拜!她真不知道自己怎能忍受他将近一个礼拜的时间! “工作过量会影响你的生死,我在避免你早死。” “你——”气结得说不出话,这个男人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宿知秋翻了翻白眼,转个方向重新面对办公桌,不想浪费时间和他作无聊的对峙。 结果——她的文件被人从后头抽走。 “还我。”她张手,等他将文件交还。 一会,停留在空中的手还是空的。 “令狐!” “你需要休息。”他说,没有第二句话就拉她离开办公桌往外走。 “你于什么!” “带你去休息。” “我不要!” “你必须。”他坚持,半拖半拉将她带离办公室。 “我说不要就不要!” “由不得你不要。” 他强硬的态度比起她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着在办公室外头驻守两侧开放式附属办公室的晓风残月的面就这样把他们主子强拉出去。 “喂喂——”晓风呼叫对面的伙伴,为眼前这光景讶异得可以吞下一只鲸鱼。“你有没有看到?” “我不是瞎子。”残月冷冷的声音依旧,不过她的搭挡已经习惯了。 “那个男人把我们主子拖走了。” “我知道。”这白痴,难道主子脸上的表情是很开心地跟那家伙出去吗? “你不追上去?”忠犬一号难道就眼睁睁看主子被拖离办公室不成? “你又为什么不迫上去?”一0一忠狗级的他又干嘛不追上去,要她去追? “因为……”他说不上来,可是小姐这一个礼拜比起得知轩辕弥死讯那天状况好多了,至少不会像那天歇斯底里对他们大发脾气,因为小姐把脾气全丢到令狐身上,他们才得以月兑身,算是间接解救他们。 “那你为什么不追?”他反问,干嘛呀!他为什么一定要向她解释,哼! “你不追我为什么要追。”残月白他一眼,重新低头处理公文,懒得理他这个烧香拜佛的怪洋人。 “你——”咬牙忍住早就酝酿多时想掐死她的冲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教人不杀生,佛教人不杀生…… 就在他们两个大声公斗来顶去的时间,宿知秋已经被强行带到附近一家供应上班族简餐的茶坊坐定,由强迫她前来的令狐擅自作主替她点了餐。 无视在场众人对一个戴面具的人投来的奇异目光,令狐自在得宛如一般人,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与正常人不同之处,很能自得其乐。 餐点送上来,宿知秋两道眉深锁,瞪他的目光转而不悦地盯着盘中的青椒,迟迟不肯动筷子。 “你不饿?”令狐疑惑地问道,好像之前强迫性拉她出门这件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你——”她想说她最讨厌青椒,又怕偏食的习惯会被他讥笑成孩子气,干脆不说话,别开脸,宁可拿起装着白开水的杯子猛灌,没有发现其实现在这个举动也挺孩子气的。 令狐也不知道哪来的敏锐直觉,手上的筷越位到她盘中央起青椒往自己嘴里送,两三下,她盘中的青椒被解决得一干二净。 “可以吃了。” 他……宿知秋讶然看向他,满肚子的气在瞬间消逝无踪。他怎么知道她讨厌青椒? 像是从她脸上读出问号,令狐回答:“你的眼睛一直盯着它,好像很讨厌它。” “那你也不需要替我吃掉,我可以挑掉不吃。”被他的举动搞乱,她忘了自己不理他拒吃以示抗议的决定。 “浪费食物会遭天打雷劈。”这是他的解释。 浪费食物会边天打雷劈……这句话好熟。她侧首,看着他默默进食的动作努力捕捉那一瞬间在脑中闪过的熟悉。 “快吃。”令狐的催促打散她凝神的沉思,恍惚间,她开始配合地动箸有一口没一口吞吃盘中饭菜。 就在两人默默进食的当头,茶坊内的电视正播放午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清楚可辨 帝氏财团负责人,也是此次爆炸案受伤的副总裁风龑决定明天下午为此次爆炸案死亡的员工进行公祭,为防止爆炸案再度发生,明日的公祭仪式将在警方的护航下在帝氏大楼举行,以下是本台为您所作的专题报导…… 宿知秋的筷子在听见这则新闻的时候停下来后就不再动,引起对桌令狐的注意。 “怎么了?” 低垂的头没有抬起,只是无言左右摇了下,动作就定在摇头之后。 令狐疑惑的眼神透过面具看她,最后倚进椅背跷起修长双腿。双手环胸等着她下一个动作。 但是他等了好久却不见她动一根手指头。 “小姐?”他轻唤,却依然得不到她的回应。 他倾身向前,试了几次都看不到她的表情,正要再开口叫她,一颗透明的水珠笔直落入白玉般的米饭。 “小姐?”他再度唤道,只见面对他的瘦削肩头微微颤抖,因为肩膀的主人深吸一口气而耸了下,之后又没有动作。 等到宿知秋自动抬起头来,他看见她眼角噙着不让它掉落的倔强泪水,也看见她微红的鼻尖。 “明天——陪我出去一趟。”说完,她继续一口一口慢慢吞下经由机械式的动作送进嘴里的饭菜,哪怕此刻哽咽的喉咙让这餐饭吞咽困难,食之无味。 第六章 帝氏财团将公祭仪式设在自家办公大楼前的广场,整个仪式简单而隆重,庄严而肃穆,在喧嚣的台北市街头自成一处静谧的结界。 寂静中,有到场的祭拜宾客和回礼的家属与公司代表,负责人因为伤重目前仍在医院治疗!所以一切的准备事宜交由一名台湾商界听都没听过的人进行。 尽避如此,参与公祭仪式的宾客仍然众多,除了台湾商界时常露面的名人外,政治人物、警界人士也纷纷出席,前者是为了藉由此次机会在媒体上露脸痛批社会治安的败坏;后者是为维护现场秩序避免爆炸案再次发生。 来来往往、送奠仪祭拜口礼中,一袭红衣的长发女郎身后跟随穿着黑色西装应景的男人突兀送上奠仪,大刺刺步入公祭地点。 “那个女人是谁?怎么敢穿红色的衣服到这里来……”此起彼落的私语不断,泰半都是抨击这个突如其来诡异的红衣女子。 只见她走到前头由左至右排列的八个牌位其中之一,不接过旁人递来的香,也不祭拜,艳红唇彩的唇瓣轻扬微笑—— “真舒服……”红衣女子淡漠开口,险险没让竖耳细听的众人冲向她海扁一顿。 她身后那个戴面具像是保镖型的男人在这一点上居功至伟。 “跟我预定的计划一样,你死了,许下的誓言被实现了……”乌瞳冷冷瞪视面前距离不到半尺的冰冷牌位,刻意一身火红的宿知秋面无表情低喃道:“好痛快,真的好痛快,虽然不是出自我的手,但你还是死了,呵!呵呵,哈哈哈……” “那个女人是什么意思!”现场有人开始鼓噪,语气愤怒。“把她赶出去!把她赶出去!” “就是啊!警卫!把这个女人赶出去!跋出去……”一个人声起,众声跟着鼎沸。 担当警卫的警员也拿这气氛没辙,看了看同事,用眼神推派两个人当代表上前送客,不过,被戴面具的男人挡在后头,接近不了红衣女郎。 “我应该感到高兴的,毕竟你真的不得好死……”宿知秋浑然无觉身后鼓噪的浪潮!一颗心只悬在冰冷冷没有生息的木制牌位。“可是为什么……”哽咽凝住喉问欲说出口的话,她索性停住,打开皮包取出墨镜戴上,决然转身离去。 众目睽睽下,她走得和来时一样绝然挑衅,其实用不着细想,光看她一身穿着就知道她和牌位所代表的人有深仇大恨,否则不可能身穿红衣来此。 只是——不一样,和初时引起众人大怒的气氛不同,她走时两腮满满的泪在在说明她对那人的死有多悲痛,因为这样,才成功地止住大伙冲上前痛殴她的念头。 犹如置身事外,宿知秋对自己停不住的泪完全无所觉,任泪水流过她也只能用墨镜遮掩落泪的眼,却遮不住自己的泪,她不够恨他,不够冷血无情,撑到这已是她的极限。 这么多年来她始终不够恨他,比起爱他的程度,她的恨根本一点存在的意义都没有! 她还是爱他!到现在看见他冰冷的牌位后她才恍悟自己还爱他的事实,却也知道就算时光流转到他生前,她仍会让他葬命在自己手上,复杂的情绪是一股击碎她佯装坚强外壳的力量,让她撑不到离开这里之后再一个人锁在房里哭泣。 她的泪流得好安静,跟在身侧的令狐一双眼莫名心疼的关注在主子身上,仿佛从未见过这样与浊世隔绝静静流泪的人一样,在面具下的眼眸藏不住深刻的担忧。 他以为她会像个小女孩嚎啕大哭才对,就像…… 与令狐相撞的男人打断面具下的思绪,匆匆说了声抱歉,走进会场。 令狐身后传来一波又一波好像看见救星似的呼喊:“巽先生,你总算是来了……” “不要叫我巽先生!和令狐相撞的男人不悦加厌恶的咆哮声极有效地止息一场近似欢呼的高叫。 苞在宿知秋身后的令狐没有缘由便自顾自的咧唇而笑,紧握手上多出的纸张一下,立刻将它放进裤袋。 宿知秋哪有心思去注意后头保镖的一举一动,她的心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刻着三个字——轩辕弥。 ☆☆☆ 夜晚的海和天空的黑幕相像,有着同样的暗沉,但也有所不同,一波波的浪潮在沙滩拍激出朵朵银白的碎浪,表明这是海与陆的分界,别再深涉。 宿知秋一手勾着红色高跟鞋,一手拿着海尼根啤酒垂在身侧前后晃动,想到时就昂首灌一口,不知不觉,一瓶海尼根只剩三分之一不到,打赤踝的脚踩过一朵朵碎浪,或者是碎浪一朵朵打上她的赤脚,不知道,她不想这么多,也想不了这么多。 令狐仍然尽职,在她身后紧紧跟着。 也许跟久了真的会习惯,他的存在才不过一个礼拜,她已习惯他无言默默在身边像背后灵的守护;甚至有时候工作得大专心她还会忘了身边有个人时时刻刻在后头跟着。 可是今晚,她想一个人独处。 “你先离开,我想一个人静静。” “不。”一个字,简简单单拒绝她的命令。 “就这一次请你配合我。”她已无力像往常和他对峙一般生龙活虎,好久没用过的恳求语气如今也用上了。“让我静一静。” “你会有危险。” “危不危险已经不重要了。”她摇头。“我不在乎,不在乎了……” 令狐无语!默默看着她。背对他的娇小身影在夜里看来是这么地软弱无力却又倔强地硬是要挺直背脊,不让人看出她的软弱。 这就是现在的宿知秋——他心底默念听不出是何涵义的感叹。 “要你走听到没有?”另一个涉水的脚步声跟在后头,她用不着回头也知道他还在。“走!” “你需要人陪。”他这会儿才道出没有留她一个人的真正原因。“我不会走。” “就算我需要人陪,那个人也不会是你。”酒精在体内发挥作用,她踉跄转身,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出她脸上的酡红,但她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 “我知道,你要的是轩辕弥。” 拭去唇彩的唇瓣苍白得骇人,空空洞洞的眼神让人联想起深不见底的海洋。此刻,在令狐眼中的宿知秋只是一具空壳,一具没了灵魂的空壳。 “不干你的事。” 令狐没有被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震退,径自开口说出不着边际的话:“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发现失去的东西有多珍贵。” 一句话,却深深打进她心坎,刺中她满是裂痕怎么拼都拼不全的碎心,牵引阵阵疼痛,每一处疼痛都呐喊着共鸣。 “你……失去过?” “最爱的,最珍贵的。”面具转向没有繁星、只有一颗柠檬形状皓月斜挂的天幕,遮住的脸让人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我失去的,用尽我一生的后悔都无法挽回。” “你是指你的容貌?” 他摇头,首次和她谈及有关自己的话题,“我爱的人。” “女人?” 他轻笑,“难道会是男人?”她八成是醉了,想不到她的酒量浅到连海尼根都能醉。 “她死了?” “没有。”他摇头,接下来的话又让人匪夷所思。“但是她的心死了,不会再为我活过来。” “你一定伤过她,伤得很重很重。” “她伤我又岂能算轻。”令狐黯然道,突觉肩头压下重量,侧首一看,是微醺的主子抬起勾住鞋子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一半的重量全移到他身上。 “伤你?伤你什么?” “质疑我的感情,说她恨我。” “喔——”她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把他的话听进去。“是这样啊……” “你呢?”令狐反问起她:“你失去的……到现在你还认为他珍贵吗?” 醺然的凤眼在光线不佳的情况下更看不清他,脑袋里些微轰然作响,她打了个酒嗝,呵呵苦笑,“你认为呢?他对我来说算不算——嗝,珍贵?” “我不知道。” “我偷偷告诉你喔一——”粉香夹着淡淡酒气袭上他鼻间,她娇憨地眨了眨眼,像极一个和好朋友分享内心小秘密的女孩,“这几年我从没有忘记过他,只要在公司遇过挫折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可是呢?就算我喊他的名字,就算我向上帝祈求他回到我身边——呵,从没灵验过,你说神是不是不存在,要不然怎么会听不见我的哀求,我求了快一年啊,可是他都没出现,后来我就不求,再也不求,根本没有用嘛!” “你醉了。”他握住她双肩,推离两人过于亲昵的距离。 “醉了才好。”她煞有其事地点头。“我清醒太久,看到大多残酷的事实!偶尔醉一醉也是挺好的对不对?” “会有危险。” “你是保镖,负责保护我,我不怕。” 她不怕,他怕。因为这危险渊源来自于他。“你这小表为什么——” “你刚说什么?”他刚叫她什么?宿知秋听不真切!眯眼竖起耳朵想听个清楚。“你再说一遍。” “你——”惊觉自己失口,令狐赶紧改口。“小姐,你该回去休息了。” “不要。”海风愈吹头愈昏,愈昏她愈听不见他说话。“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你不要像个小表使性子。”他担心她醉酒又吹一晚海风会生病,她却像个任性的小表硬是不合作。“回去了。” “不要!”她挣开他手掌,不知天南地北抓了个方向就走。“我说不要就不要!” “知秋!”令狐追上去,在她被海浪卷入前拉回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把自己往海里带她知不知道?被她无意识寻死的举止吓坏,他忘了不该月兑口叫她的名。 做什么……“我在做什么?”她侧首思忖,半晌自顾自的笑了起来,“哈哈……我到底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 “不要这样。”令狐左手臂一伸,揽腰将她勾向自己,右臂将她的背紧紧压贴在胸前。“不要这个样子。”轩辕弥的死带给她的冲击真的这么大吗?如果是,为什么要在他生前用冷漠憎恨的眼神对待他? “不要离开我……”纤弱的十指突然紧紧抓住掌下厚实的温暖胸膛,不管是不是用力过度到十指泛白,也不管指尖已经深深掐进这堵温暖的倚靠,这份温暖熟悉得让她不想离开,也不愿他离开。“不要离开我……弥……求求你,我需要你在我身边……求你……不要离开我……” “知——小姐。”令狐惊觉自己太过忘情,困难地松了手臂改握住她双肩却不忍推开。“你真的喝醉了。” “别离开我……”她的记忆随体内的酒精、随阵阵的海风吹回到过去,那个和她最心爱的男人相拥。而他向她立誓绝不离开她的夜晚。”你答应过我不离开我的……不离开我的……你不能食言……” “小姐,我不是轩辕弥。”令狐解释道,莫名的就是不愿推开她却又为难地不肯紧紧抱住她。“小姐,你清醒一点。” “弥……别离开我——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爷爷疼我,但我需要你……需要你……” 令狐矛盾的欲迎还拒在看见她满颊的泪后崩解,不顾一切后果将她搂进怀里,紧紧的,用自己的气息包裹住她的脆弱、她的无助、她的悲伤,直到她因为全身力气耗尽哭累倒在他怀里沉沉人睡。 他空出一手卸下面具,昏淡月光下照出完整俊俏的脸,根本没有他所说的那些丑陋到会吓坏人的伤痕。 而那张脸——属于轩辕弥! ☆☆☆ 宿知秋一睁开眼即被广阔的视野惊吓起身,半尺处不知道是谁搭起的营火早已熄灭,没了暖源,迎面而来一道湿黏的海风,冷得她直打哆味,赶紧抓起腿上的外套挡风,才发现手上外套的主人不是她。视线环绕,在身后发现外套的正主子坐在沙地上,一脚屈起,一手搁在膝盖上,埋头沉睡未醒,这给她一点时间回想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她记得昨天要令狐把车开到海边,途中停下来买了几瓶酒,到这里后喝了点大闹一场,说了些有的没的,然后倒头一昏不省人事——大致上就这样,细节她不多花脑筋去想,因为她太了解自己酒醉记忆力大退的习性,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何必自费力气。 敏锐的警觉性在身边的人一有动静立刻苏醒,面具下的表情还是让人模不清到底是喜是怒是忧是愁。 “你醒了?”低沉平稳的声音有别于她曾经熟悉的平朗男中音。 宿知秋一愣——是啊,他是令狐不是轩辕弥,晃晃头苦笑,她的酒还没醒吗?昨晚一定是酒精在作祟,竟然会听见他的声音,没想到她酒量差劲如斯。 “你一直在这?” “我的工作是保护你的安全。” “如果没有这个原因,你不会留在这里不走。”果然是忠于职责的贴身保镖。她感叹:“愿意付出生命保护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该说你是尽职还是傻,你可以离开无所谓,这已经不是你的工作范围。” “只要事关你的命就是我的工作范围。” “工作吗?”她喃喃重复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占了我多少时间呢?”想了想,时间占得不多,但精神方面的消耗十分可观。“工作很重要吗?” “因人而异。”令狐语带保留,认为她还有话没说完。 她站起身,将外套还给他,转过身子面向大海。“我小时候爷爷为了工作很少和我在一起,但是每次在一起的时候他老人家会加倍的疼我,可是我希望他能多和我在一起,不加倍疼我没关系,只要让我常常见到他老人家——” 令狐静静聆听!站起来拍拍上的沙粒,在她身后等着。 “那个人说很爱我,也很宠我溺我保护我,只要我一睁开眼就想着要去找他,而他也会在我身边一直陪我,从日出到月升,只要我想,他会一直在我身边陪我——”凤眼微眯,清晨的曙光加上海面的反射,实在亮得炫眼。 “然后爷爷中风,他必须暂时接管公司事务,这变成他的工作,为了工作……他和爷爷一样,又没有时间陪我。”她垂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关切目光。 “工作真的很重要吗?”再抬头,她侧首回眸问他。背对阳光的右脸是一片阴影,与另一半面阳的侧脸变成强烈对比,光与暗,各有各的美。“我忙了三年多,到现在还体会不出它的重要性。”工作之于她,只是让她愈变愈忙、愈忙愈空虚,是疲累了,精神更因此化成虚无。 “因人而异。”他还是老答案。 “哈——看来我得学会习惯为工作而工作才行。”重新看向海面,她率性伸了懒腰,“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人的存在会影响我的情绪,除了工作我还真的找不到什么可以发泄的方法,你说是不?” “是因为轩辕弥的死你才这么想?” 翻手向上高举的动作僵在半空,久久才垂落回身侧。“我有时候会觉得你不只是一个贴身保镖,你管的事,注意的事大多大细微,说是保姆也不为过。你对每一个被你保护的人都这样无微不至?” “视情况而定。” “这表示我该被保护的地方大多了是吗?”她半带自嘲他说着,无可奈何地耸了下肩膀。“还以为自己的翅膀长硬了,没想到还是不够。”在他这个外人看来她仍然不够坚强啊。 “你很坚强。” “是吗?” “在某方面来说是的。” “哦?”她等着他的下文。 “轩辕弥的死对你影响很大,但你还是接受它。” “因为他真的死了。”她苦笑,碎了遍地的心还是隐隐作痛,她逼迫自己学会忍耐。“我不想接受却不得不,就像我不想接掌千峰集团却不得不,都是一样的道理,我没得拒绝。” “在某方面来说,命运有它的影响力存在。” 在某方面来说一一一这句话很熟,以前有个人常常在她面前说,是谁呢?她蹙眉,苦思那抹模糊的影像。 就在她几乎快想出来的时候,令狐低哑的声音突然又打断她一闪而过的灵光,害她功亏一篑。 “你在外面待了一天一夜,再不回去,那对搭档会担心。”令狐提醒道,完全不知道自己害她断了思绪这回事。 她点头,同意他的说法,没将他突来的话截断她深思这件事记在心上,她不认为找出这答案有什么重要性可言。 “令狐。”移了几步路,她忽然停下。 “什么事?” “昨天的事希望你保密。” “我知道。” “还有——”顿了顿,她重新迈开脚步,边说:“谢谢你昨天的一切。” 久久,身后才传来一句低沉的口应:“不客气。” 她微笑,开始觉得其实有他在倒也不坏,至少她做任何事没有后顾之忧,因为有他看顾她身后一切大小危机,她只要专心向前即可。 日阳初上,一前一后、一长一短的影子在沙滩上交叠合一,她没注意,他却感到满足。 只要这样就够了。 ☆☆☆ 主子一夜没回来,在残月嘴里被说成“最擅长的事就是瞎操心,如果那也算是专长的话”的晓风急得像只找不到自己孩子的母鸡,绕着圆圈踱步。 “槽了、糟了、糟了!”连三糟!“小姐到哪去了,昨天一整天没声没息就算了,到现在还没有出现,惨了、惨了、惨了一一会不会欧洲那票老董事已经按捺不住动手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该怎么办才好? 五十九、六十、六十一、六十二……“你是转够了没?”数到六十三已经是她的极限。“你该去找装修工人了。” 晓风停下脚步,浓眉直皱。“我哪有心情找什么装修工人,小姐失踪关装修工人什么事?” 残月指指地板。“那里被你踩凹了个大洞你没看见吗?” “你!”这是什么忠大一号啊!“小姐不见了你难道一点都不急,你还是不是小姐的心月复啊!般什么,竟然这样无动于衷!”他开始怀疑起残月的忠诚度。 这么冷血绝情的女人能有几分忠诚度他早就在怀疑,一直到今天都没停止过。 “你到底是不是忠臣?” “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把地板走凹一块就叫忠臣吗?”残月冷哼嘲讽:“我拿把铲子来挖个大洞会不会比你更忠心?” “你这女人——” “有那家伙在、小姐不会有事。”她截口,断然笃定。 “天知道他值不值得信任。”晓风翻了白眼。“他才跟着小姐没多久。” 残月百般无聊地撑起下颚,手肘支在桌面。“说不定比你我都久。”白痴! 晓风狐疑地看着她。“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摊开双手,耸肩。“来点紧张悬疑的气氛不好吗?” “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紧张悬疑!一颗心已经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了,她还制造紧张悬疑的气氛给他!是要他白光满头金发才甘心是不?“小姐到底在哪里?” “在这里。”宿知秋的声音插了进来,又是叹息又是好笑的。“我不小了,麻烦把你穷紧张的情绪收回去,我不需要大过情绪化的助手。” “小姐,我是担心您!”晓风辩称,蓝眼狠狠瞪向一旁窃笑的残月。这女人就是爱看他出糗。 “令狐负责保护我的安全。不会有事。” “小姐,您信他?”晓风长手一伸,指向主子后头紧跟不舍的新来保镖。“您竟然相信他!” “你干脆喊——皇上,您竟然有了新欢忘旧爱不是更好。”残月“好心”建议,替他加强戏剧效果。 “残月!”这女人不亏他是会死吗?他回头,赶紧表示清白洗月兑冤枉,“小姐,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小姐怎么可以忘了我对您的一片爱慕之心。”残月在旁边插嘴,冰冷的表情戏剧性地化成含情脉脉,替他把话说完。 “残月!”晓风红了俊脸,卷起袖子宣战:“走!我要跟你决斗!”他转头四下寻找,在桌上找到抽取式面纸抽了张代替手帕丢向她。 “哈!都什么年代了,现在不流行丢手帕邀战了老头,来来来,有本事就放马过来。她倒要看看是他阿弥陀佛厉害还是她撒旦恶魔高强。 “你们两个——”宿知秋两手隔开战火将起的助手。“去做你们该做的事,不要惹我心烦。” “可是小姐,残月她——” “残月是闹着玩的。”这一点难道她还不清楚吗?无意识触模右颊的伤疤,她摇头。“残月,下次别让我听见这种玩笑话。” “抱歉,小姐。”残月收敛性子,躬身致歉。“我不会了。” “晓风,继续观察欧洲那群老董事的动态,分段抽出资本汇进我的帐户,残月,找出帝氏爆炸案真正凶手,我要比黑街早一步逮住他。” “是。”忠犬两只得到命令立刻跳回自己办公桌,一个打电话一个敲电脑,忙得不可开交。 宿知秋满意地点头,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对了,小姐。”从电脑上抬头叫住踏进办公室一步的主子,残月一双眼落在主子身后的保镖身上。 “还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您对百家姓认识多少。” “百家姓?”疑惑写满宿知秋平静无表情的脸。 “有空不妨翻翻,很好玩的。”残月玩起太极,推掉主子的反问,冷眼看了看令狐,又低头埋进电脑猛敲。 宿知秋虽然疑惑,却没有追问。只不过是一本取名字的时候会用到的书跟她有什么关系。 走进办公室,关门这等小事当然是贴身保镖负责。 令狐在关门前顿了下动作看向残月,发现她也在看他,目光颇具深意,为了避免交集,随即把视线转向另一边的晓风。 唔——用法语在讲电话的晓风突然打了记冷颤。一抬头,看见面具男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怎么了?他刚有说错什么话吗?要不然面具男干嘛瞪他? 卡的一声,门板合上,晓风无辜地看向对面的万恶搭档,一脸傻呼呼。 残月回他一记大白眼。哪有人像他这么笨,连男人瞪情敌的眼神都看不清楚,笨!蠢!丙然又笨又蠢、神经又大条! 第七章 又一次夜幕低垂。 “一天又过去了。”看着漆黑的玻璃窗上倒映的脸,宿知秋自嘲地苦笑。“就这样又过一天。”日出日落,月升月降,她还得迎接多少个这样的日子才能结束这一生去找回已失去的珍贵宝物,她心爱的那个人? 手上的酒瓶还没碰口就被人从后头抽走,她连回头甚至是抬一下眼看窗子倒映的人都懒,淡淡开口:“还我。” “你在酗酒。”令狐指责的语气非常明显。 “与你无关。”她转身走向摆在客厅的小冰箱,拿出一瓶新的。 一样,这回连瓶盖都还没来得及开就被他抢走。 “这只是啤酒,喝不死人。” “你没有酒量,这些就算是酒。” “酒量是练出来的。”她微笑,抢回旧的那瓶在他阻止前灌了一口。“我正在练。” “他不值得你这么做。”他挡住她打算再就口的酒,不愿她再用酒精麻醉自己。 她抽回手,拒绝听他的劝阻。“值不值得是我的事,你滚开!” “老爷子知道会担心。” “爷爷他担心千峰集团更甚于我!”吼出深藏心中已久的自知之明她比谁都痛苦,“哈……我怎么会跟你说这种事?哈哈……”双手撑额,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他面前变得这么不堪,脆弱到极点。 “你误会了吧?” “误会?”她摇头否定他的说辞。“如果不是,他不会让轩辕弥出现在我面前,只为了设计一场骗局让我……变成现在这模样,堂堂千峰集团新一代断情绝爱的接班人。” “你……”她知道?面具下是轩辕弥错愕的表情,但在令狐的伪装里,是讶然接不上活的窘态。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喝酒麻醉自己?”前几天得到残月的报告才知道四年前认识轩辕弥是爷爷力促而成,她也不愿相信,但是证据历历在目,轩辕弥和爷爷一起骗她,一起骗她…… 轩辕弥她可以恨,但是爷爷——她的至亲,她怎么恨?如何能恨?尤其在得知被骗的人只有她的时候,她仍然爱那个欺骗她的男人,这样的她又怎么恨得了自己一直最亲的爷爷。 “他一点都不爱我为什么能装出爱我至深的样子来骗我?是我大傻还是他演技太精湛,让人找不出破绽?他为什么能用那种深情款款的眼神看着我说出言不由衷的承诺?他怎么能!” “也许——”令狐猜测道:“他真的爱上你也不一定。” “不可能。”痛苦溢满她一双漂亮的凤眼,黯沉她明镜般的双眸,绝然的否定让令狐心惊。“他不爱我,从没爱过我。” “小姐?” “你知道轩辕弥是何等人物吗?”她轻笑,浓浓自贬与自嘲纷涌而上,让她变得疯狂。 或许她早就疯了也不一定。 令狐顿了下,缓缓摇头。 她替他解了疑惑,“他是骗子,一等一的大骗子,黑街的狐狸,传闻中能把人骗得一败涂地,一蹶不起的骗术高手——厉害吧?没想到我也会是这么一个伟大人物的目标呢。” “你喝醉了。” “是醉吗?”她以为自己很清醒。“我没有喝多少。”酒还喝不到一半就被他抢走,她能喝得了多少,能醉得了几分? “你醉得很厉害。” “你说过你被心爱的女人伤得很重。”她突然提起不久前他告诉她的话。“到现在你还爱她吗?” “爱。”毫不犹豫,令狐坚定回答。 “我也是。”她指着自己,笑彼此都是呆傻的痴情人种,徒然落得肝肠才断。 “我们算是同病相怜对不对?” “你确定轩辕弥真的不爱你?”这些年来她不曾细想过他对她的好是真心而非做作?难道她连真假都看不出? 她摇头,打消他内心小小的希冀。“他接近我是为了完成爷爷托付给他的工作,对于目标他怎会付出真心,残月调查的报告写得非常详尽,把他生前的事迹一笔一笔明明白白列在纸上,他从不对他的目标付出真心。” “凡事都有第一次,也许他真的栽在你手上。”“我何德何能?”当年她只不过是个恃宠而骄的豪门千金,怎么可能迷惑他的心?让他付出真心爱上她? “你有这个本事。”情不自禁伸手向她,在她来不及反应时触上她自残的证据。“你不知道自己的魅力有多大,大到让我一——” “令狐?”宿知秋缩了身子,柳眉皱起成波澜,终于注意到他奇异的反应。 倏地一惊,令狐收回手。“我的意思是,他或许真的爱你也不一定。” “不管爱不爱,他都死了。”死无对证,就算旁人再怎么说也没有可信度。“抱歉,我似乎让你做了太多保镖以外的工作。” “我不觉得。”就因为这样他才能更了解她,才明白就算他当年伤她至深她仍然爱他的事实。 爱的反面不是恨,是漠不关心、视若无睹——如果他能早日觉悟到这点就不会被她假装践行誓言的执着欺骗而想出诈死这一招让她如此痛苦。 如今这骗局已开启就不能停手,帝氏大楼爆炸案的凶嫌和她身边的危机随着日子渐长有更明显的发展,巽凯传给他的纸条载明外界以为平行的两条线实际上有所交集,如果他突然停止这场骗局,恐怕会功亏一篑,让真凶远走高飞。 现在还不是轩辕弥“复活”的时候。 “事实如此。”趁他失神没注意,宿知秋已经开了另外一瓶海尼根,一口气灌下半瓶,“你只是负责保护我的安全,没义务当我的苦水垃圾桶。”她也奇怪,晓风残月跟她比较久,她却从没在他们两个面前示弱过,唯独在他和轩辕弥面前—— 他和轩辕弥……她看着令狐,瞪着他钢铁原色的面具,半晌,径自摇头。“不可能,我是怎么搞的,竟然会有这么不合逻辑的想法,不可能。” “小姐?” “没事。”她伸手挡在他面前阻止他接近。“我没事,只是醉了想睡觉而已,你也去休息吧。” “你忘了我是不休息的。” “那就随你吧。”让他守在一旁她也已经习惯,知道每个晚上他都坐在客厅浅眠,警觉任何一处风吹草动。 “小姐。” “嗯?” “如果轩辕弥没有死,也真的爱你,你会让他回到你身边吗?” “如果你挚爱的女人到现在还爱你,你会抓住她再也不放手吗?”她反问。 “只要她的心为我活过来,我会。”这是他的答案。“你呢?” “我们真的有点像呵。”她朝他露出近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只可惜之后是苦涩的无奈,“但是事实上呢?他死了,那个女人的心也死了,谁都活不过来,都活不过来……” 她进房,不知道自己心系的人在好早以前和她就只剩咫尺的距离却—— 恍似天涯之隔。 ☆☆☆ “我该叫你令狐还是——轩辕弥。”残月冷而淡的声音道出她已察觉新来保镖的真正身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不久。她佯装欣赏站在高楼天台栏杆处向下俯视的美景,从容说明:“要怪只怪你出现的时间和轩辕弥消失的时间太相近,而且你对小姐太照顾,若不是小姐因为轩辕弥的‘死’方寸大乱,她会知道的。” “你打算告诉她?” 残月摇头。“我给了小姐提示但她置之不理!而我有个怪脾气,虽然小姐对我很好,但是无聊的事我不做第二遍,提醒一次已经足够,否则我不会在小姐睡着后引你出来谈。” 卸下面具的轩辕弥恢复自己的声音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你很敏锐。” “别说得好像自己已经七老八十。”残月皱起眉头。“你要为小姐做的事可多了,如果这时候就开始变得无能。以后小姐怎么倚赖你照顾。” “听你的口气好像不打算跟着知秋。” “小姐不适合商场,太难为她了,这点你应该很清楚。” 丙然。“是宿千峰告诉你我的事。” 残月一愣,随后笑了开。“老爷子只是让我确定自己的揣测罢了。” “让知秋知道当年骗局的内幕也是他的意思?” 残月回他一记“不愧是狐狸”的赞赏笑容。肯定他的推测。“老爷子知道小姐就算知道事实也不会恨他。” “因为她会把恨转到我身上。” “小姐仍然爱你。” “我知道。”他看尽她脆弱的一面,哪还会去质疑她对他的感情。 但没想到的是——“隔了几年他老人家还是想将千峰集团交给我?”这个老狐狸实在很顽固。“我的答案还是一样,我不可能舍去黑街。” “老爷子不要你舍弃黑街。” “什么意思?”老狐狸又开始在盘算些什么? “千峰集团迁移台湾是老爷子的意思,只要千峰的根据地在台湾,你黑街的身分对公司来说有利无弊,老爷子是这么打算的。” “不愧是老狐狸。”他嗤笑。人老心不老,他算是服了这个快九字头的老人家。 “老爷子本来不想这么做,但是他老人家到底还是希望他的宝贝孙女能拥有幸福。”因为老爷子希望这样,而她也看不惯小姐经年累月装出女强人的姿态在商场上和敌人钩心斗角徒劳心神,所以虽然不喜欢让小姐变成现在这样的始作俑者,她也只好捺下私人偏见接受他。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点最起码的道理她懂。 “这件事你的搭档也知道?” “他知道就等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那个大嘴巴,谁敢指望他。“还有一点,我不承认那个吃斋念佛的怪洋人是我的搭档。” “如果他当年没有坚持要我舍下黑街就不会有今天的情况发生。” “老爷子没想到小姐会爱你这么深。” 轩辕弥仰天深吐一口气。好一句没想到,他一只老狐狸把他和知秋两人设计得死去活来,最后只有一句“没想到”! “这句‘没想到’让我耗尽一生的后悔到现在仍然会心痛。”这笔帐他记下了。 “你的答案呢?”他怎么怨老爷子是他家的事,她要的是答案好去回覆老爷子。 “叫他给我活久一点等着,我会带知秋到普罗旺斯找他算总帐。” 噗哧!“咳咳!我会替你转达。”残月正色道。 “憋笑对身体不好,你用不着勉强,我会装作没听见。”他说完,重新戴上面具离开天台下楼,回宿知秋暂居的住处继续当他的保镖令狐。 “哈!炳哈哈……”尖声的大笑划过黑夜的长空,有点像——骑着扫帚的巫婆。 ☆☆☆ 当千峰集团在欧洲母公司持有的资本额与股份一半以上已被换成美金转入宿知秋的帐户,第一个危险也随着登陆。 令狐以身体护着她躲进地下停车场一处墙壁的死角,闪过毫无预警可言的枪击。 “待在这里别动。”令狐低沉的声音命令道,自己则拔枪严阵以待,准备抓住最适当的时机跳出死角迎来。 他一下探头一下缩回找寻最恰当能安然冲出去的时机,另一方面感觉有人在扯他衣角,企图止住他随时准备扑出去的预备动作。 回头,扯他衣角的人除了他保护的人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小姐,你这叫扯后腿你知道吗?” “我不曾遇上枪战。”宿知秋冤枉地说。欧洲商界不流行这一套,她从未遇过。 或者该说是晓风、残月护驾有功,让她这个主子在遇上危险前就把危险剔除,所以她幸运地没遇上任何枪击事件。 不过,因为在台湾,不是晓风、残月熟悉的地界,来不及防范的情况下她遇上生平第一次枪战,会怕是理所当然。 “你现在遇到了。”令狐冷静地说,一面探头试图找出杀手的位置。“放开我,否则香消玉殒会是你的下场,而我会跟着做陪葬。” “你会跟着我死?”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死我岂能独活。”连开六枪用尽子弹,令狐边换子弹边说,情势紧急得让他忘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她拉住他。“你要跟我同生共死?” “当然。”还剩一个。他衡量着,另一名到底会从哪边冒出来。 “为什么?” “因为——”差点月兑口而出,他顿住,回头看她,同时也发现另一名遗漏的杀手就在他们后头!“小心!” 声随人至,他迅速拉她至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瞄准她的子弹,同时开枪射中对方。 一场枪战就这样落幕。 “结束了。”令狐收起烟硝味重的枪支,留她一个人在原地,自己则走近其中一名倒地的杀手蹲下,伸手探进每一个口袋,企图查清来人的身份口 宿知秋看看左右,干脆跟着他一起行动。 “他是谁?”第一次看见被枪杀的尸体,她颤抖地问。 “不知道。”身上没有任何证明文件可以查出身份,另一个同伙八成也是。“不是路边随便教唆即可的混混,是杀手界的人。” “是吗?”是谁派人杀她?在欧洲被解任的董事吗?如果是,那会是哪一个?她解任的人不在少数,哪一个会是幕后主使者? 令狐侧抬起头,第一眼看见的是身旁不停颤抖的手。 “没事了。”他握住颤抖的手指,发觉到恐惧的冰冷,他握得更紧。“没事了,我保证。” “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 他起身,握住她另一只还在颤抖的手,同样冰冷。“我不知道。”幕后黑手隐身得太好,黑街尚未送来最后结果,他只能说:“但是我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受伤,我保证。” “保证?”他保证的方式似曾相识,好像…… “你怀疑我的能力?”又一次巧合打断她的思索轨道。 “经过这一场枪战之后我怎会怀疑。”她抬头,才发现他另一端的肩头染血,刚才站在这一侧她没看见,直到他正面对着她才看见。“你受伤了!” “小小擦伤。”令狐风轻云淡瞥一眼肩上的小伤口。“没什么大碍。” “可是——” “这点伤还算轻,我受过更重的伤。” “就算是小伤也不容忽视。”她坚持。“我送你到医院。” “不用。”他拉住她牵他往座车方向走的脚步,面具下外露的唇扬起笑容。“万一再遇到一次枪战怎么办?” “这……” “先进办公室,这点小伤不需要医院,只要急救箱就可以解决。” “真的?”她质疑。 “真的。”他点头。“你不用那么紧张。” “可是——” “冷静点,一切都会没事的。”令狐低哑的声音尽己所能地安慰着尚未回复冷静的她。 冷静点,一切都会没事的——这番话她好像在哪听过……宿知秋又侧首,陷入最近常会不自觉陷入的迷思。 “上楼了。”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凑巧,每当宿知秋陷入迷思,令狐都会出声打断她的恩绪,而且自然得让宿知秋这个当事人无法察觉。“你没事吧?”他侧首询问。 宿知秋应声抬头,仰起熟悉的角度正对的刚好是他戴着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的脸。 这个高度……她又陷入迷思。 大多的熟悉。大多的似曾相识,掺杂大多的陌生。她愈发觉得自己陷入五里雾中,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油然而生 “让我看你的脸。”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绝对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保镖。 “咦?” “我要看你的脸。”她说,伸手向他。 令狐迅速扣住她手腕。“小姐,我说过我的脸很吓人。” “我不介意。” “我介意。”令狐退开一大步以上。“不以真面目示人是我的工作原则,如果你不能接受执意看我的脸,我只好离开。” 离开?“算了。”她立刻放弃。 在她生命中出现的人离开得也够多了——双亲、轩辕弥,还有一度中风差点真的离开她的爷爷。够了,她不想再承受,也不能再承受更多。 转身走向地下停车场的出口,梁柱旁地上两三抹淡紫色的影像吸引她的注意,顿住她的脚步,她蹲下细看。“是——” “朝颜。” “咦?”她抬头,正好迎上令狐俯视的目光,熟悉感再度窜升,她低下头,双眸盯着手上微枯的花瓣。 “你知道这种花叫朝颜?” “又称牵牛花不是吗?”令狐说道,看着她复又低头的发顶,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 她摘下一朵站起身,拇指抚过柔细的花瓣。“是啊,它叫朝颜花又称牵牛花。” 说完,她走出停车场,日阳炫亮她的眼,回头时,朝向令狐的是她阴影的那一部分,让令狐看不真切她此时的模样,只觉得她像个被光包裹住的美丽女子。 “我一直不曾问过你,你来自何处?” “台湾。”令狐照实回答,不认为这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地方。 “土生土长的台湾人?”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她摇头,走向对街租用的办公室大楼。 “小姐?”他试探性唤她。 “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突然想问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她挥挥手,随手将掌中淡紫色的朝颜抛出。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跟上来的令狐胸前,才乖乖顺从地心引力掉落地面。 令狐连看都不着一眼,坚守半步距离跟着她。 走在前头的宿知秋扬起高深莫测的笑容—— 她突然想看看百家姓里头有什么让残月觉得好玩的地方。 第八章 “你早就知道了。”支开令狐同时将残月叫进办公室,宿知秋纤指一点桌上一本薄薄的百家姓,等着这名好部属给她一个完美的解释来决定自己是不是该原谅。 “我告诉过您了,小姐。”残月撇清主子扣上头顶的罪名。“我说过了。” 她拿起百家姓在空中晃了下再摔回桌面。“这就叫告诉我了?”她怎么不知道她的好部下会跟主子打哑谜。 “小姐,难道您不开心吗?”残月模不透主子质问她的用意,也设法子从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端倪,只好装蠢作呆开口问了。 “被部下蒙在鼓里的主子会觉得开心吗?” “我没有瞒您。” “你也没有说实话。” “我说了,是您没有听进去。” 有空不妨翻翻百家姓,很好玩的——这叫说了?” “就只有百家姓三个字你要我想出什么?” “您到最后还不是想出来了。” 说到底,她就是存心考她就对了。没有表情的面具最后噗哧一碎,是宿知秋摇头叹气兼苦笑的无可奈何。 “为什么我总是被骗的那个人?”她问自己也问站在面前不敢坐下的部属。“为什么被蒙在鼓里的都是我?” “小姐可以料想得到。如果不被他的死讯乱了方寸的话,您一定会知道。” “若不是看见朝颜我不会对他起疑心。” “朝颜?”那是什么东西?人名吗? “牵牛花,又称朝颜花。”她好心替她解惑。 “牵牛花?朝颜花?”好个相差天南地北远的名称,前者是难听得要命;后者是恶心得诗情画意。 “在巴黎他曾经向我提过。” anyway,管他是牵牛花还是朝颜花,反正小姐知道他真正身份后就不会再为那个假牌位哭泣难过了,而且——“不管怎样;这表示您和他还有缘份。” “缘份?什么时候你也开始相信这种子虚乌有的东西?” “小姐,您对他……还是不改初衷,仍然打算要完成那个誓言吗?” 宿知秋连人带椅转了个方向背对她,好半天都没吭声。 残月等着,渐渐等得不耐烦。 靶情事最磨人!这话果然没错,可是磨到她这个完全无关的人身上就让她觉得很冤枉,只想早早月兑身。 等呀等,等到最后她干脆使出最后一招。“小姐,就当您默许了,这一次我绝不会失手,我立刻去办。” “残月!”宿知秋转回身,紧张地叫住她。“你敢!” “可是小姐您不是希望他死吗?” “我没有说。” “但是你默认了呀。” “残月——”宿知秋拉长尾音,没好气地瞅着她。“你到底站在哪边?听谁的命令。” “当然是您的命令,小姐。” “那为什么我觉得你是站在他那一边为他说话呢?” “恐怕是您的错觉了,小姐。”残月弯身九十度,掩饰自己到嘴边绽开的笑意。 “你认为他这么做有何用意?” “便于随时保护您的安全。”再直起身,残月脸上的笑意已失,神色正经。 这一点她当然知道,但是她想听的不是这句话。“还有呢?” “还有?”残月偏着头,还有什么吗? “只为了保护我而已?”宿知秋撑着下巴,期待残月会说出令她满意的答案。 “便于暗地查出帝氏大楼爆炸案的真凶。” “只有这样?”宿知秋的脸色愈来愈沉。 还有啊?残月伤脑筋地想了又想。“还有吗?” “动机,他设下这骗局的动机。”食指叩敲桌面,她点得还不够明吗? “如果不这样,您会让他接近您吗?”残月反问。“您和他一见面就剑拨鸳张,他要是以本来的身份接近您恐怕头和身体早就分家——这样说起来,他还真怕死。” “残月!”宿知秋驳斥道,“他如果怕死就不会为我挡子弹。” “既然他都肯为您挡子弹,这其中的原因不用属下明说小姐心里也清楚的不是吗?” 啊……原来“残月。” “是,小姐有何吩咐?”她弯身等待主子下令。 “有没有人说你愈来愈像老奸巨猾的生意人?” 呵……“小姐!谢谢您的赞美,残月一直朝这目标前进。” 呼!她败给她了。 ☆☆☆ 宿知秋端了杯冰水走近正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擦拭佩枪的令狐。“给你。” “谢谢。”令狐头也没抬,继续他擦枪上油的动作。“今天不酗酒?” “那不算酗酒。”她重申,也保证道:“我不会再喝。” 他没出声,但是点头表示赞成她的决定。 “令狐。” “有事?” “你介意告诉我你挚爱的那个女人是如何伤你的吗?” 令狐被她的问题止住动作,视线透过面具落在她身上。“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 “我想知道感情伤害女人的威力和伤害男人的会不会一样强大。” “这怎么比较?”令狐收起佩枪,背部贴上椅背。 “受伤害的情况因人而异,同样一件事,有人认为是伤害有人则不觉得,怎么比较?” “你不愿意说?”她把他的话当成拒绝,只有先收回探知的好奇心。“无妨,不愿意说就不要说,晚安。”她起身打算回房。 “我没说不愿意。”他的话成功留住她,顿了会思索怎么起头后,他以苦笑作为开头,“也许我这套说辞在她听来会被她认为是诡辩也不一定。” “是吗?” “嗯。”他点头,目光落在对桌而坐的人身上。“她是个很固执的女人,很少有什么人或物能让她改变她已经认定的事情,就是因为这份倔强才让我受创极深;在她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认真投入一份感情却惨遭误解的一天,也因为从没受创,才会无法抵挡她的话,狠狠刺伤自己一——到现在,疼痛依旧。” “我——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伤你?” “你忘了?”他侧首看她。“上回在海边我说过了。” “我醉了,根本记不得,只记得你说你有个挚爱的女人而已。” “原来如此。”那后来他失控的表态她也忘了。令狐安了心,也黯了心,很矛盾啊,希望她能再爱他这个人却又怕见她。 “你可以再重述一遍吗?” “很简单。”他耸肩,试着轻松地刨开旧伤口,可惜,怎么都轻松不起来。“因为我无法娶她,所以她认定我不爱她,对我说她恨我。” “也许她只是一时气愤口不择言才会——” “就算是这样也不该让这种话轻易出口,对我而言,这句话将我对她付出的感情一把抹净,她的质疑与怨恨伤害到我;难道我对她的付出在那一瞬间就能被定生死,换得一句我恨你?” “但你无法娶她是事实,她会恨你不就是因为……” “我有我的苦衷。” 苦衷?他指的是无法娶她的理由吗?宿知秋心想。 到现在她还不知道的事到底有多少?什么样的理由会让他无法下定决心娶她?残月的报告没载明这件事,爷爷那里她不可能去问,所以这疑问到现在还是个谜,但愿——眼前的他会说。 “什么苦衷?” 她为什么突然关心起他的事?令狐看着她,愈看愈疑心。 收到他狐疑的目光,她赶紧改口:“是因为你对自已被毁容的脸感到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所以不敢娶她?” 听到这话,令狐才又莫名放心地呼了口气,摇头。“这只是小事。” “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她顺理成章地追问、一切感觉自然而没有冲突。 “她的亲人开出我无法做到的条件。” 令狐头往后枕在椅背上,抬起右臂遮住大半张脸。“要我舍弃自己的一切,像个失忆症患者,丢掉过去,只有现在和未来;而这个现在与未来必须以守护她为宗旨不得反悔。” 爷爷要他舍弃一切留在巴黎守护她一辈子!要他抛开原来的身份才愿意让他娶她!宿知秋被他的话震得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就是当初他为什么一直不答应娶她的真正原因! 爷爷,您未免太残忍,怎么能要他舍弃一切才能留在她身边。 没有过去,怎会有他这么一个吸引她、让她爱深爱极的男人?少了过去的淬练!他如何能牵动她心弦? “好残忍……爷爷您好残忍……” “小姐?”疑心重回令狐眼里,她今天晚上和之前为轩辕弥的死酗酒举止不一样。 是重新振作了没错,但很吊诡;才昨天与今天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差她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是发现了什么吗?难道—— “对了,你想不想知道轩辕弥是怎么伤害我的?” “我不——” “跟你的情况有点像却又不太一样。”她笑眯眼,神色自若得让对桌的男人紧张起来。“也是为了结婚,但是不一样,我和他的情况是我愿意嫁他却不肯娶我,为这件事我们吵了一架,他甚至还说不爱我,而这一架也让他找到借口离开我、离开巴黎,得到自由。” “也许他并不觉得自由!”他冲动出口,惊觉情绪失控赶紧补救,“我的意思是也许他和我一样有难言之隐。” “就算是难言之隐,你不也说给我听了吗?”她耸肩。“那他呢?当初却什么都不说。” “也许他以为你听不进去或者有其他原因。” “比如说……他不想伤害我跟某人的感情。”她以推测的口吻道出,瞄了瞄对面令狐的反应,又道:“不过现在再来探求他当时的意思都于事无补,人死了怎能复生,你说是不?” “嗯。”话题愈来愈危险,令狐变得愈拘谨慎言。 “你是娶不得,我是嫁不成或许我们该凑成一对。” 他所得心一惊,直嚷:“胡闹!” “我不觉得啊。”她要看他能装到几时。“你对我真的一点意思也没有?” “你是我奉命保护的人,保镖与雇主,关系就是这么简单。” “你还爱她?” “只爱她一个。” “说得也是。你仍然爱她就像我仍然爱轩辕弥一样,刚才只是说笑,你别介意。” “不会。” “最后一个问题。”她走进房,关门前旋身比出食指。 “什么?”目送她的令狐等着接应。 “如果你知道她还在等你,你会怎么做?” 令狐沉默,这个问题和之前他问她的有点相似。 “你会怎么做?” “你已经问过最后一个问题了。”他提醒。 “可是你没回答我。这时候还跟她算得那么清楚。“爷爷说你不会瞒我任何我想知道的事。” 好一个讨价还价,令狐败阵只好回答:“我不愿再度在舍弃过去和舍弃她之间作抉择。” “如果她愿意舍弃一切跟着你,让你保有过去呢?” “小姐,你该休息了。” “最后一个,我保证。” 唉,他摇头,无可奈何之下还是应了她的要求回答:“我会守护她一辈子。” “这可是你说的喔。”得到满意的答案,她心满意足地关门休息。 这是怎么回事?令狐犹如身陷五里迷雾,不知道她今晚问这些有何目的。 难道她真的发现了什么? ☆☆☆ “什——么——”晓风在听完主子的交代后双手捧腮尖声高叫。“小、小姐?我、我我没听错吧?您是说……” “真的。”宿知秋螓首朝他一点,神情再认真也不过。 在她身后的令狐在听完之后,面具下的表情没人看见,但是挺直的身子的确是明显震了震,可见宿知秋交代的享有多具震撼性。 “可。可是——这……”这种事他怎么做得出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当下他拿起平日套在手腕的佛珠开始念佛号:“南元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 “再念也没用了。”不亏一亏这佛号满天飞的怪洋人就不舒服的残月代表恶魔发言:“别忘了主子是撤旦出身,在她手底下的你想要成佛就等下辈子转世投胎再说。” “可是……”这回要做的事是何等的罪大恶极,竟然要他——“小姐……我不适合这个工作。”晓风哭丧着脸,说什么都不想接下命令。 “残月会帮你。” “但是这实在大——” “你想违抗命令?”宿知秋挑起眉,表态怀疑这臣子的忠心度。“或许你是想回法国和董事会的人喝茶聊天。” “您可以找面具男——呃,令狐跟残月一起去。” “不行。”宿知秋驳回他的提议。“他的工作是二十四小时跟在我身边保护我。” “小姐,我看您就让他回去吧,这件事我自己一个人去办也成。”残月在旁边加油点火外带煽风,抓准机会就想烧他这个满天神佛的洋人一灰。 “我不回去!”开什么玩笑!要他回巴黎和一群老人勾来搭去,一刀抹了他还干脆点! “那就听小姐的动手啰。”残月不愧是残月,立刻丢出他唯一能走的路。 “但是……都这么久了,弄出来之后还能看——先别说看,想想,那空气还能闻吗?” 残月别具深意的眼神瞟向主子后头站得笔直的人,无所谓的一耸肩。“人类有嗅觉疲劳的本事,闻久就习惯了。” “在这之前就会吐得死去活来了。” “那也不错啊。残月煞有其事地点头。“我可以免费义务性在附近挖个洞把你丢进去埋起来,要不然跟他‘睡’在一起也成。” “我不要!随便挖个洞埋我就已经够克难了,你还想偷懒直接来个合葬,这是什么意——”可恶!被她一闹他都乱了。“这不是重点!” “好啊,那你说你的重点是什么?”她倒要听听他的重点在哪里。残月双手叉腰等着他的重点。 “我的重点就是——”他回头,双手合十趴在主子的案牍上,只差没落英雄泪。“小姐,这件伟大的工作就请您交给别人吧,小的其他什么事都能做。唯独这件事万万不成。” “那跟无能有什么不一样。” “你可不可以闭上你的毒嘴少陷害我!” “为什么你不捂紧你的耳朵拒听?”她刺他一记回马枪。 晤……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他就是太善良才会被她欺负得如此凄惨。 “如果不做,就回巴黎,这是命令,绝不更改。”这时候主子的架式一出,任谁都反抗不了。 “可是——” “没得说情。”宿知秋抬手挡住他的哀求,一个机会都不给。 “我会死……我一定会被天打雷劈而死……”晓风仰头向天花板哀叫。 “放心,那里应该还有空位,我会找个好风水给你,让你成仙成佛。”残月恶意在他愁云惨雾的心情下再加一记轰天雷。 呜哇哇……要他挖坟开棺还兼盗墓哩——他死定了! 没错,宿知秋的命令就是要他——挖坟! “小姐……” “残月,马上订一张到巴黎的机票给他。”宿知秋强硬地不留情面。 “我不是要推开工作啊!”晓风拉住接令立刻作势冲出门去订机票的残月,直嚷冤枉:“我只想在这之前问一个问题。” “喔?”宿知秋眉峰一挑,双手环胸躺进椅背。“你问。” “小姐为什么要我挖坟?”做这种缺德事总得有个理由吧,总不能把人家的坟挖一挖只是看好玩的吧。 红唇扬起神秘的浅笑,美丽的凤眼闪过的的光彩,像是不经意瞥向左后方一样,宿知秋淡然为属下解惑:“我要效法伍子胥。” “伍子胥?”晓风不明白。 “小姐,这个历史白痴搞不好连孙中山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伍子胥。” “谁说我不知道孙中山!”晓风火大,上前为自已被看扁到了极点的能力护航,“一百块新台币上的人头像就是孙中山!” “是啊是啊,那麻烦你老兄告诉我伍子胥是何方人士。” “我……我是法国人,哪管得了你们中国历史。”哼! “不懂就别硬要装懂,告诉你也好,反正挖坟的工作落在你身上是定数,你这辈子注定背上个挖坟的业障,那再多个助人鞭尸的罪名也无所谓嘛,反正阿鼻地狱之旅你是去定了。” 什——么?!“鞭、鞭、鞭——” “鞭尸。”真可怜,吓得眼睛都快凸出来了,呵呵呵。这时候可以看出残月的同情心用在搭档身上的是少之又少。“你不知道吗?伍子胥是中国古代挖坟鞭尸的代表人物。” 挖坟鞭尸还有代表人物……砰的一声,晓风倒在地板上。 残月冷眼旁观。“小姐,他晕过去了。”真没用。 “等他醒了,带他去轩辕弥的墓地。” “是” 残月颔首,一双看好戏的眼瞟过后头将他们主仆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的贴身保镖,再瞥向地上口吐白沫的大蹩脚,委屈自己弯身一手抓起他脚踝转身退场,义务性为主子清理办公室不必要的垃圾。 ☆☆☆ “他人已经死了,你有必要再这么做吗?”在办公室只剩两人后,令狐忍不住出声。“这对死者是种污蔑。” “别以为你知道我的私事就代表你有权利干涉我做的事。”宿知秋转身向他,抬头不驯地瞅视他的面具。“公归公,私归私,论公事,你只是个贴身保镖,干涉或建议我做什么事都不在你的职责范围之内。” “论私事呢?”他问,想知道在她心里他居于何位。 “你是同病相怜的朋友。” “那我是否可以用这关系建议你不要做这种让自己后悔的事?” “你又怎么知道我会后悔?”她甩头一笑。 “你说过你仍然爱他,既然如此就不该叫晓风、残月去挖坟鞭尸。”无论用什么理由,他都得阻止她让那两个人这么做。 轩辕弥的坟是空的,一旦他们开棺,这件事就再也藏不住,而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候。 “我不会后悔。” “看一具爆炸碎裂不完整的尸体对你没有好处。”他出言恐吓,希望能让她收回成命。 “既然我要做,就会有心理准备;如果你不想看你可以不要跟。” “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那你是什么意思?”手肘靠在椅子把手上托着下颚,她等着他的解释。“找个理由说服我接受你用私人关系说出的建议,我洗耳恭听。” “现在不是做这种无聊事的时候。” “我多年的爱与恨,思与念是穷极无聊的事?”眉峰拱起不悦,他出口的理由真让人难以接受。”听你这么说我更想一睹他支离破碎的尸体。” “小姐,别忘了近日你遇到突袭的次数愈来愈多。” “托那些人的福,我愈来愈习惯在枪林弹雨中求生存。”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低沉的声音吼出不稳的情绪,说一句她顶一句,他被她的反驳惹恼了。“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出谁是幕后派人袭击你的主使者,而不是这种无用的小事。” “我自有分寸。”她站起身,仰首与他对视,反问:“你又为什么执着说服我不要这么做?” 令狐一愣,立刻重复之前的话:“我说过,不希望你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面对他的死,我有一辈子的后悔,不差这一项。”她同样理直气壮。 “你对我信誓旦旦说爱他的话难道都是假的?到头来,你还是恨他恨到要挖坟鞭尸?原来你是心口不一的人。”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反击:“对我说爱那个女人依旧,却不见你有任何去找她挽回她的心的行动——如果我心口不一,那么你也是。” 令狐被她逼退一步,情绪莫辨的目光胶着在她身上,“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坐回办公桌前,拉开右边抽屉取出一本百家姓丢给他,旋过身说道:“念第二页倒数第二行最后两句。” 令狐百思不解她话锋忽转的用意,但依言翻开书页,看到她要他念的地方瞠大了眼。 她—— “怎么不念?”她连回头都没,双手环胸等着他。“念啊。” “公孙仲孙——”原来如此。他顿住,终于明白她派晓风残月挖坟的真正用意。 “下一句。”她催促,食指轻叩手臂。 “轩辕令狐……” 当他念完,她连人带椅转向他,一双凤眼凌厉地瞅着他。 “你是要告诉我实话还是要继续这场骗局让彼此没有好日子过,令狐——不,轩辕弥。” 他垂下拿书的右手,左手摘下面具,露出她朝思暮想的容颜。 第九章 “很好!”宿知秋双手拍上桌面站起来。 “四年前一场骗局,四年后又一场骗局,轩辕弥!你到底要骗我几次才甘心?要伤我几次才满意?” “知秋,你冷静一点听我解释!”轩辕弥拉起她双手握在掌心,不让她拿自己的手出气。“我是有原因的。” “你哪一次的骗局没有原因!”她哼笑。“这一次又是什么?爷爷设计你?还是有谁在背后拿枪指着你逼你就范?” “我只想保护你!”他大吼。“难道当年因为你怒气冲天听不进我的解释,落得你我两人分离三年多还不够给你教训?让你学会在怒气之下强迫自己冷静一点听听别人怎么说,而不是一味认定自己推测的结论把它当作事实看待!” “你一连骗了我两次!你要我怎么看待你死而复生的事情?你要我怎么想你告诉我啊!” “如果我告诉你帝氏大楼爆炸案最主要的目标是我,那七个人是无辜送死,我问你,我是不是该诈死隐身幕后查出凶手是谁,为他们讨回公道?” “你——”最主要的目标是他? “如果我再告诉你主导爆炸案和派人袭击你的是同一个人,为了揪出这个人也为了保护你,我还能用什么方法接近你?你根本不让叫轩辕弥的男人接近你半步,请问!我要怎么做才能保护你让你安然无虞!” “我——”这两件事的幕后主使者是同一人?两则让人错愕的消息震得她小嘴微张,欲说话却不成言。 “你现在可以冷静下来了吗?可以好好听我说吗?” 望着她微张的嘴,他吼完最后两句,叹息声落,消弭在她唇间,做他从在她身边开始一直想做的事——狠狠地吻她,让她知道他有多在乎她,有多爱她。 宿知秋抬起手臂,不是推开,而是圈住他,将全身的重量交给他。 太想他了,即便一秒钟前他们吵得不可开交,即便他接连两次的骗局骗得她伤心欲绝,流过无法计数的泪水,她还是想他,还是爱他,还是喜欢他吻她。 “我不想重蹈覆辙让你我回到我离开你的那一幕。”离开甜腻的柔唇,他揽她人怀紧紧扣住。“不要再那样对我,吵架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她难道就想跟他吵架吗?“我不想和你吵。”一双手悄悄在他腰背扣紧,占有欲显而易见。“只是我不能忍受你一而再、再而三骗我,你把我骗得好惨你知道吗……” “对不起,对不起……”他吻着她发顶,道歉连连。“我不想那么做,但是不得不,原谅我,我并非存心骗你,那不是我的本意。” “我知道是爷爷逼你那么做,但是你可以来找我商量啊,我可以为了你学习接掌千峰集团,可以为了你改变,我可以做到,我一定——” 修长的食指抵住她的唇,她看见他微笑摇头。 “那时候我只想保护你,想宠你让你活在无忧无虑的单纯世界,继续做个天真烂漫,无拘无束的宿知秋;宿老给我两个选择,一是抛弃自己一是抛弃你——两样我都做不到!一犹豫就拖了半年,是我自私,想拥有自己也拥有你,结果,保护你不成反而还让你受苦。” “不要这么说!”他有错她又何尝做对? “我一直在别人的羽翼下安然生活,从不细想自己可以独立做什么;如果你有错,我也有,我不该一径要求别人付出,自己却半点努力也没有!投机地躲在象牙塔里度日。” “我很抱歉离开你,我不该在听到你说恨我的时候作出冲动的决定,让你以为我不爱你,让宿老当初设计的骗局成真。” 是因为她说恨他,他才决定离开她,才注定这场靶情沦落“骗局”两字? 那——该说抱歉的人不是他。 “我更抱歉,我没想到那句‘我恨你’会伤你伤得这么重,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气不过当时你重视工作更甚于我,我……嫉妒工作对你的重要性比我还大!那时你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留给工作,我好寂寞。”她竖掌贴上他心口。“还痛吗?到现在还痛吗?” “你呢?”他反问,疼惜地抚过她脸上自残的纪录。“痛不痛?” 她摇头,侧首贴近他温暖的掌心。不痛了……再也不痛了…… “为什么这么傻?” 粉白的掌盖上他贴着她脸颊的手,扬起淡淡一笑。她摇头。“这是我自己做的事,后悔也来不及;但是——你还会爱我吗?我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漂亮,这伤很……很丑。” 他吻上她在意的伤作为回答。 “弥……”重新抱紧他,对伤痕的存在她真的释怀了。 他不在意……太好了…… “我在意的并非你是否像以前一样,我在意的是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难道就像你说的,为了给自己一个警惕?你有没有想过,当我看到你脸上的伤的时候心会有多痛,对我来说它是你给我的惩罚,惩罚我自私地决定离开你。” “对不起……”她低头,像个认错的孩子。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贴在她伤痕上的手来回摩挲,单纯地希望这样能多多少少减去她当时的痛,虽然很蠢,但这是他对她伤害自己已成事实后唯一能做的。 “你走了以后我真的好气好气,气你连回头都没有,气你的脚步踏得绝然毫不犹豫。一直以来,都是我决定要走要留,每个人都会因为我代表的身份、我的外貌对我礼遇万分,只有你例外,你会管我、会骂我,不在乎我是爷爷唯一的亲人,千峰集团唯一的继承人。” “你就是你,我在乎那些作什么。”真是傻瓜。“千峰集团反而成为你我之间的阻碍。”他真心地道。 是的,如果当年不是因为宿千峰坚持己见,要他抛弃黑街接掌千峰集团才肯把唯一的孙女嫁他,他们不会分散两地过两人都痛苦的生活。 他是还好,毕竟他有坚强面对任何痛苦的本能;但却苦了她,得一切从头来过。 “就因为你是这样的人,让我以为你爱我是因为我你那么固执,就是要我误会你,你才是笨蛋……大笨蛋!” 是啊……说来他也真够笨,为什么没察觉到她除了言语威胁什么实际行动都没有的用意。“大笨蛋配小笨蛋正好。” 大笨蛋配小笨蛋……“你的意思是……以后都不离开我?” “就看你爷爷决定要得到一个孙女婿还是要失去宝贝孙女。”言下之意是如果宿老头不答应让他们在一起,他轩辕弥只有恩将仇报,拐他宝贝孙女一起大玩私奔游戏。 不过,大概玩不成了,那老狐狸已经选了前者。 “我顾不了爷爷——”她搂紧他,耳朵贴着他胸口聆听真实的心跳声。“我只顾得了你。”她也自私!爷爷疼她,她却只考虑到他。 “那就一辈子顾着我,嗯?”怀中的螓首立即毫不迟疑地频点;让他笑得开怀。“这一次我绝不离开你。”同样愚蠢的事做过一次可以用不得已规避,再一次就真的叫愚蠢至极。 “一辈子别放开我。”她要求,立刻听见自他胸口深处发出的回应。 “我不会。” “要紧紧抱住我,一辈子都不松手。” “我知道。” “你答应我就一定要做到,不能再食言了……”抱着他,想起当日他转身离去的一幕,她还是心有余悸,忍不住恐惧得浑身发颤。 “绝不食言。”她真的怕失去他啊!直到现在以商场女强人的姿态在世人面前鼎足,她仍然害怕失去他,她的脆弱与恐惧依旧,并不如他想像中那般坚强。“对不起,让你痛苦了。” “我们都一样。”她轻喃,在他怀中磨蹭,重温昔日相偎相倚的旧梦;因为失去过,感觉特别珍贵。“幸好……” “什么?”他没听清楚她最后的低喃。“你刚说什么?” “我说——幸好,我们失去的还是找回来了。”她抬头,含泪的眼闪动着庆幸的笑意。 “因为你的心愿意为我活过来,所以我会抓住你再也不放手。” 啊……宿知秋想起在他还以令狐的身份与自己谈话的内容,他将她的话放在心底呵。 “我也是因为你真的爱我,所以才让你回到我身边。” 轩辕弥会心一笑,感受年轻时不曾有过的心有灵犀。 那时的她有天真任性娇憨的美好,却因为太过年轻而疏忽自己也该对爱她的人付出点什么以为回馈,单纯的以为依赖就是一种爱的表现;而年轻的他因为享受她的依赖忘却两个人相爱除了相互吸引外还必须要能相互了解。 他急于了解她的一切,却疏忽地忘了给予她了解他的机会,才会禁不起一次争执而胡乱决定两人的未来。 所幸一切都来得及挽回,他们彼此还爱着对方。 叩叩叩叩叩……一声多过一声有节奏的不明声音介入他们重逢的甜蜜世界,逐渐拉回两人沉溺的心神,引起他们的注意。 “什么声音?”宿知秋竖耳细听。“有点像敲门声。” “不太像。”还是轩辕弥的听力较佳。“这是木头相撞击的声音。” “木头?”在她办公室外面? 轩辕弥重新戴上面具,准备出去探个究竟。 “你为什么又——” “记得我说过的吗?企图加害你和我的是同一个人,再过不久整件事就会浮出台面,现在还不是我‘复活’的时候。” “轩辕弥的死讯到底是为谁设计的骗局?”她愈来愈不懂了。这场骗局个中原委复杂得紧,原本推想他是为了骗她所设计。现在她又不确定了。 “为了你,为了幕后的凶手。”他老实道,平朗的声音在戴上面具后又刻意压低变沉。“一开始我就不想再骗你,但是为了永绝后患我不得不这么做,没想到又让你难过,这场骗局最大的败笔就是惹你伤心难过。你酗酒,强颜欢笑的那些日子我在旁边看得好心疼,却不能好好拥抱你,告诉你不要难过,这一切都是假的,我没有死。” “我是在练酒量。”她逞强道。“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我在练酒量。” “这不会让我好过的,知秋。”扬手轻拍她脸颊,微笑感谢她的体贴。要是以前,她可是个骄纵不讲理、却又爱撒娇让人气不起来的小泵娘呢!他感叹。“你愈变愈美好,相反的,我却一成不变。” “少说谎。” “我是说真的。”他凑近她,在她耳畔低语:“要是以前的你才不会为我找借口,还记不记得你说过你的错就是我的错,我的错还是我的错。” “你——”宿知秋红了脸。“这种话你记得那么清楚做什么。”她年少无知的任性话他干嘛记得牢牢的,可恶。 “你的每一句话我都牢记在心。”他笑,顺势浅吻她耳珠。 他的话让她感到窝心。他对她的感情从未改变,或者,只有愈来愈深。 叩叩叩叩叩……连连不断的声音终于发挥作用将他们拉回正题。 “记得,这场骗局尚未结束,我仍然是你的保镖令狐,知道吗?” “你的意思是要我在这场骗局参一脚?” “对你不利的人一一你难道不想靠自己的力量找出来?”唇边邪气的笑满是挑衅。 “当然想。”她抬高下巴,傲然仰视。“令狐,陪我去看看外头到底怎么回事。” 面具下的狐狸眼闪过她看不见的赞赏与满意,他颔首。“是,小姐。” 叩叩叩叩叩… 南无阿弥陀佛、南元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撒旦啊——残月捂住耳朵,脸色惨自不耐烦,明显濒临崩溃边缘的痛苦神色狰狞得骇人。 戴上面具后的轩辕弥打开门,胸口正好迎上残月准备敲门呼救的拳头。 “要命啊——你去叫他停手啊!”她的头!痛啊 “发生什么事?”跟着出来的宿知秋还没看见属下可怜兮兮的嘴脸,就先被一直打断她和轩辕弥谈话的声音吸引住目光。 那是—— 和轩辕弥同时看向声音来源处,两人随后相视瞠目,不知道此时此刻该不该大笑出声。 “晓风,你在做什么?”宿知秋开口问,做她一个主子该做的事。 轩辕弥适时迟到她身后,站在保镖该站的位置。 叩叩叩叩叩…… “南元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元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沉醉在佛法无边的木鱼诵经声中,晓风似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要命啊……”残月抱着头,身虚体弱地坐回办公桌,连站的力气都被这家伙的木鱼诵经声吵丢了。 “残月?” “他说他必须念经净化今天晚上去挖坟鞭尸所造的罪孽——哦!懊死!我的头啊……”残月抱着头,连声呼痛。 轩辕弥还以为自己看见了唐三藏和孙悟空斗法。他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很难想像素日冷言冷语、说起话老占上风的残月竟不敌晓风的木鱼诵经声。 难不成当真佛法无边,连撒旦也甘拜下风? 眼见两个属下夸张胡闹的这一幕,宿知秋什么浪漫伤感的情绪都没了,现在她只想笑,却不好笑出声丢了为人主子该有的格调。 她回眸看向身后的男人。“他可以信赖吗?”她想告诉晓风事情的来龙去脉,是以问道。 轩辕弥点头。“晓风、残月是好部属。” “我不需要你的夸奖!”被恼得发火的残月哪管得了他是主子未来的老公,也算是她的主子。“该死的!你要嘛就一枪毙了我,要不就毙了他!”她已经受不了这个满嘴阿弥陀佛的疯子了。 “都进来,我有话跟你们说。”宿知秋说完立刻回办公室,坦白说,她也快受不了叩叩叩的木鱼声了。 “听到没!小姐叫我们进去!”残月暴吼道,总算吸引对面办公桌上摆着木鱼带发修行的怪洋人。 晓风一听到“小姐”两字,立刻起身,只是—— 木鱼也跟着拿起来继续敲,边走边敲。 残月当场想一头撞死。 哦!撒旦啊—— 不过当晓风一进宿知秋的办公室,得到主子收回成命的圣旨后,感激得只差没叩头谢恩。 “太好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还是小姐您明理,知道做这种事不对及时收回成命,我佛慈悲,阿弥陀佛。”他左手拿木鱼、右手拿敲木鱼用的木棒,欢天喜地双手高举直呼万岁。 “拜托——”残月猛翻自眼。“这跟你拜的那尊佛祖完全没关系,小姐收回成命是因为就算去挖坟也没用。” “为什么?”欢呼的动作乍停,他侧首,还称得上俊朗的脸大刺刺画上间号。 “轩辕弥的坟是空的,就算挖也只能挖出一口空棺和一堆霉菌。” 为什么她得跟笨成这副德行的人共事,有没有搞错啊,他还算是老爷子看上的人材吗?拿来当柴烧都嫌麻烦。 “空的?”这更奇怪了。“他死了怎么坟会是空的?” “小姐,我不行了。” “晓风。”收到属下的求救讯号,宿知秋唤了声。 晓风转头看向主子。“小姐有何吩咐?”只要不叫他挖坟他什么事都做。 “看看他是谁。她指向身后保镖。 “不就是面具——赫!”他!他、他、他……“你、你、你你……轩,轩、轩——” “轩辕弥。”值得这么惊讶吗?早就知道详情的残月此时此刻更加不屑这个和她并列主子左右护法的家伙。 “轩、轩、轩……鬼——” “他没死,之前是诈死,所以——”被主子点明解说的残月才说不到一半,就因为看晓风的动作始终没变过而住口,推了他一下。“喂,你到底——” 才两根指头,就见一个高壮的男人笔直往后倒去。 咚!好大一声,还震出不少积在地毯上的灰尘。 “没用的家伙。”残月咒骂一声。“小姐,您考不考虑把左右护法制改成宰相单一制?” “这样就不好玩了。”宿知秋眨眨凤眼,让跟随多年的部瞩讶异自己竟能看到变得俏皮的主子。 所谓爱情魔力当如是啊。 一天之内要拖两次大型垃圾离开主子办公室的残月心中如是想道。 ☆☆☆ 普罗旺斯是个自然清新、宛如尚未轻尝情爱不识愁滋味的处子的美丽地方——这一点,世人皆知。 在普罗旺斯,随便哪一个镇都会有成片的花圃、清新的空气,随时随地可以听见鸟鸣,听见风的声音、水的声音、大自然的声音。 气候稳定良好的普罗旺斯,也是宿千峰这位在欧洲白手起家建立千峰集团的出色商人年老后最佳的静养之地;尤其在他中风以致不能行走后,迁居普罗旺斯休养更是必要。 这里的优闲生活对喜好刺激的人来说可谓是一成不变,但对人生经历都可以写成书的迟暮老人来说,这样的优闲是种享受,对已经奔波劳累大半辈子的商界巨擘更是如此。 让已担任快三、四十年的管家兼老友推他走过镇上街道看看人群。和认识的邻居打声招呼交谈,或者接受其他老人的邀请下盘西洋棋边闲话家常——这种日子,宿千峰倒也享受得很,十分惬意,心头轻松许多。 而这位年近九旬的老人唯一挂心的是他的宝贝孙女。 当年因为他的固执落得一身情伤的宝贝孙女不但自毁容貌还性情大变。如果问他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是什么,他会说:伤了他最心爱的孙女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所以,当他听闻游走世界各地散心的轩辕弥回台湾并且接任帝氏财团执行总监的消息后,他就开始计划如何让被他拆散的这对情人再重逢。 首先,他把消息不经意透露给孙女知道,再来是慢慢诱导宝贝孙女将千峰集团迁至台湾发展。 当然,他得说是为了让心爱的宝贝孙女报当年的仇才勉为其难答应她将全部产业迁到台湾,依那丫头的个性,她是不可能在他老人家面前坦白承认自己还想着轩辕弥。 不过这样的计划却引来一件意想不到的大事。 千峰集团董事会里一群守旧派人士不同意孙女提出的迁移计划,甚至还预谋杯葛这位年纪轻轻的女总裁。幸亏当年他宝贝孙女接手千峰集团时他送她的两份大礼——晓风、残月还算受教,为年纪尚浅的主子挡去不少危机。 但是随着宝贝孙女到台湾准备迁台事宜的工作愈接近完成阶段,她的危险就愈大,再加上帝氏财团的爆炸案……他这个老头子不得不这么想—— 会不会是千峰集团内部的人搞的鬼? 董事会守旧派当然是第一嫌疑人,但是他没有证据,再加上不良于行更是难以找出证据。 情急之下他只有再度找上轩辕弥这小子。 没想到他会用诈死这招顺了敌人的意,同时也能改变身份保护知秋。呵呵,愈来愈精呵那小子。 有了他的帮助就等于有黑街帮忙,要找证据简单多了;更何况他和黑街要找的是同一个人。 那场爆炸案的目标是轩辕弥,理由是——因为他,千峰集团才有迁移台湾发展的方案提出。 主谋者似乎是把千峰集团的产业移转怪在轩辕弥身上。 而当年轩辕弥和他宝贝孙女间的纠葛只有少数人知道,因此主谋者的身份也就愈来愈明确了。 “老爷,您在想什么?”老管家一直默默在后头推着轮椅陪主人共赏乡镇风光,苍老的声音也是经历风霜的成果。 “我在想人生真的很短暂。”宿千峰老迈得连抬起眼皮都觉得费力,但是还是想活久一点,起码要看到宝贝孙女依偎在心爱男人身边的幸福模样才甘心。最好是能看到她的婚礼,呵,愈来愈贪心哪。 “所有功名利禄到头来都敌不过时间,你看看我的手,这双手创造亚洲人打进欧洲市场建立庞大商业版图的神话,但是敌不过时间的磨炼,现在变得是又老又皱,而下一代,又将我们这一代创造的神话推翻,开创另一个崭新的远景,然后下下一代又重复推翻、创造,不断改变,而这种循环下唯一不变的就是时间……你说,时间是不是最大的赢家,它永远都不会输。” “老爷,您想念小姐?”跟在老爷身边这么久,随便推想也能猜出老爷在想什么、“您只有在想念小姐的时候才会感叹岁月不饶人啊。” “是啊——”宿千峰躺进轮椅椅背,夕阳照映着他经岁月磨损的老脸。他双眼凝视远方,缓缓地道:“不过偶尔也会想念以前的日子,尤其是最近这几天……” “以前的日子?”管家不明白了。“您是指——” “老江。”宿千峰没有明说,转了话题:“我替知秋谢谢你,你儿子在总公司帮了她不少忙,有他在巴黎坐镇,我那宝贝孙女才能到台湾评估她的迁移计划。” “老爷,您说这话就见外了。”管家老江呵呵直笑,有点腼腆。 “见外啊……”宿千峰嘴角扯了扯,看着夕阳,感叹夕阳西下和老人迟暮几近的苍凉,默然无语。 第十章 一样是夜晚的海边,一样是只有柠檬淡月斜挂没有繁星陪衬的夜晚;但是,来的人心情不一样了。 “在这里——”宿知秋拎着高跟鞋,放任自己打赤脚让碎浪一波波袭来。今晚的陆地很冷,袭上她脚的海水相对变得较暖和。“我一边喝酒一边走,一边想你一边品尝固执的后悔。” 苞着她的轩辕弥仍然戴着面具,在外头他行事谨慎,就算是只剩他俩的海边他依然保持令狐的身份。 她停下脚步想等他走到和她并肩处再一起走,却听不见脚踩碎浪的啪啦声,紧张地转身,发现他也停了下来。 “并肩走好吗?”她柔声要求。“我好怕一转头你就消失不见。” 轩辕弥闻言,迈开步伐踩过碎浪来到她身边。 她的恐惧源自于他的背离,这让他面具下的脸色黯沉,他伤害她太深太深。 “不要在意。”像是洞悉他心事一样,她捧住他的脸,透过面具看着他的眼。“会害怕失去身边的人是我的心病,不是因为你才有。” “但因为我变得更严重是事实。”伸手亲呢地环上纤腰拉近彼此距离。“我很抱歉。” “别再说抱歉了好吗?我们道歉的话还说得不够多吗?”早知道他的内疚感这么深就不要求他和她并肩走了。“至此为止,我不想再听见你说抱歉、对不起这些字眼。” “好。”他点头,只要她高兴就好。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你会当骗子?我的意思是——以骗人为行业,这是很奇怪的行业。” “因为这世界的人相信谎言多过于相信实话。你知道吗?说实话的人会遭人误解,说慌的人反而能从中获利,天底下没有比骗人更容易获利——这样的想法是我为了求生存不得不秉持的信念,为了想活下去,我选择这工作作为谋生的技能,设计一场又一场的骗局让人自投罗网。” “为了求生存?”他的过去是怎么样的生活?她对他愈来愈好奇了。“可以让我知道吗?有关你的过去。” “你想知道?” “嗯。”她点头,看见他笑容逐渐加深。“有什么好笑的吗?” “你以前根本不问我这些事。” “那是以前,不要老把不成熟的我提出来回味。”她嘟嘴。“这不公平。” “现在就像那时候了。”他轻点嘟起的红唇取笑。“爱嘟嘴的小女生。” “你——” 他突然抱紧她不让她说完话。”我最引以自傲的就是能冷眼旁观他人在我设计的骗局中怡然自得而不知道自己危机将至,人心中的贪念往往是完成我骗局的助力;但是遇上你——虽然那场骗局非我所愿而是时机不对被迫造成——却是我这一生最大也最失败的骗局,穷极一生,我都会为它感到后悔万分。” “咦?”她疑惑,不懂他所言为何。 “我这一生最大的骗局就是假装不爱你,最失败的骗局就是葬了自己的心,最后悔的就是伤了你——简而言之,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栽跟头的人。” “你认栽了?” “好早以前就认栽了。”他微笑,额头贴着她的。 “弥——” “嗯?” “面具好冷。”食指敲上铁制的面具,她有点不满。“不能拿下来吗?我看不到你的脸,也看不到你的表情。” 轩辕弥拉起她双手放到面具系带上。 她笑了,动手为他取下,将他温柔的笑脸看个真切。 “我喜欢你这样看我。” “是吗?”他的鼻尖轻轻摩掌她的。 “也喜欢你这样对我。” “还有呢?”双唇移近她耳畔,吹了口热气震得她直打哆嗦,他被她敏感的反应逗得可乐了。 “喜欢你这样亲近我。” “再来呢?”另一只手悄悄来到她身后,等着她吐气如兰的情话。 “喜欢——啊——”突然被抱起在半空转圈,宿知秋发出尖叫,让恶作剧的轩辕弥笑得更乐。 他停下,不放她落地,让她双手抵在他肩上,爱极她全心全意倚靠他的感觉,“喜欢这样吗?” “尽量不要……”她吓到了,说话有点不稳。 “那这样呢?”他伸长脖子,嘴唇轻触她的。“喜欢吗?” 她摇头,深情款款俯视这个明里暗地都在设法保护她、爱护她的男人。“再深一点。” 狐狸眼闪过窃喜,却拿乔地皱起眉,“这位小姐,你很贪心哦。” “是啊。”她承认,低垂的视线从他的眉到他的眼,最后落在他的唇,低头拉近两人距离。“所以——再深一点。说完后她付诸行动,才不等他吊她的胃口。 轩辕弥微笑启唇欢迎她的热情。 再深一点——呵,正中他下怀。 ☆☆☆ 嘟嘟嘟——哗—— 传真机捎来讯息,负责接收的残月懒懒取下,冷眼抬起,一看内容马上从椅子上跳起来! “怎么可能!”一向冷淡的声音难得出现激动情绪,这表示事情大条了。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犹如仍在梦中不知死活的睡猪刚被地震摇醒般,晓风慌张地左右张望。“发生什么事?” 才没那个美国时间理他这个后知后觉的猪,残月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同样大小a4规格的感热纸加上刚才收到的,起身离开自己的办公桌猛敲主子的办公室大门。 “进来。”不疾不徐的声音出自她家主子。 “小姐。”残月一开门,连平常惯有的颔首礼都没,事态果然非常严重。“最后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找到人了吗?”宿知秋问,一手接过她递来的完整报告,只重结果不重过程是她的行事作风,也是为了给予两名部属工作方式的选择自由。 “找到幕后主使者了!”晓风只差没跳起来欢呼。“太棒了!这下我就不用看董事会那票守旧派老人的脸色,可以把最后一笔资产调进台湾,这真是太棒了。阿弥陀佛,菩萨保——” “保你个头。”残月一句话打断他吆喝吵人的欢呼。“我有说知道主使者是谁了吗?” 还没啊……晓风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平。“那你一副紧张的样子干什么,存心唬人啊。” 她才没心情理他。“小姐,这些调查结果都指向同一个人。” 宿知秋支起手肘,下巴抵在手背,静静思忖。 轩辕弥将成叠的感热纸拿过来细看——和黑街的报告差不了多少,没有结论,只有密密麻麻未经整理的资讯。 “给我一个说法,你的调查工作完成了?” “完成了。”残月极有自信。 “这里却看不到任何一个人名。” “综合报告里头所详述的资料就能找出幕后主使者。” “哦?”宿知秋颇具深意地扬起笑容。“从百家姓这本书开始,你似乎就倾向于让我自己找答案了,残月。” “如果主子不够看,手底下的部属也不见得光彩,小姐。” “你要试探我?” “是的。”她很诚实。 “有没有搞错!”试探小姐?晓风捧颊直呼。“你竟敢对小姐无礼。” “这就叫无礼?”残月才不理他那一套,她敬重小姐自有她的一套方式,干嘛学他这个吃斋念佛的怪人。 “这份报告和先前黑街调查的差不了多少。”轩辕弥走到残月面前将报告还给她。“你的调查功夫还不错。” “用不着你夸奖。”残月没好气地收回。“既然黑街已经插手,为什么还要我作白工,一点经济效益都没有。” “不这样你怎么有事做呢?”宿知秋轻笑。“辛苦你了,残月。” “小姐您这样说不就让我连发脾气的机会都没有了吗?”柿子挑软的吃,她是软硬不吃的,但遇上小姐就没辙。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这句话她是对轩辕弥说的。 耙让她作白工,就算是小姐未来的丈夫她也不会轻饶。 “把这口气出在主谋者身上如何?”轩辕弥建议道。“可别为了我跟知秋伤和气。” 唔……这男人—— 头一次踢到铁板,残月咬唇兼磨牙。 什么叫作“恃宠而骄”——原来这也可以用在男人身上!“算你行。” “多谢。”轩辕弥拱手谦让。 “晓风,订四张到巴黎的机票和四张到普罗旺斯的车票。”宿知秋下了命令。 “订四张机票是吗?好,我立刻——” “还有四张到普罗旺斯的火车票。”这手下最近昏倒次数大多,脑子有点故障了,她想。 “火……火车票?”为什么要订火车票? “到时候你就知道。”大概是被残月传染了。连她都开始打起哑谜。 “小姐?为什——” “要你订票就订票,哪来这么多废话!”残月一脚踹他出办公室。 ☆☆☆ “普罗旺斯是个好地方。”仍然戴着面具的轩辕弥浑然不觉镇民投注在他身上的特异目光,自顾自的说道。 “你还不想拿下面具?”被他紧紧牵在身边的宿知秋蹙眉问。“这里的镇民可接受不了你的特殊造型。” “无妨。” “你真的很奇怪,轩辕弥。”晓风就不懂了。“戴面具很舒服吗?” “不舒服。”他老实回答。 “不舒服还戴?有病。”残月话中带刺,明的伤不了他,来暗的总行吧。 轩辕弥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作回答。 “小姐,我们一定要先来见老爷子吗?”晓风又提出问题:“您可以和轩辕弥去见老爷子,巴黎那边就由我和残月负责去总公司逮幕后主使者,兵分两路不是比较有效率?” “如果主使者不在巴黎呢?”宿知秋丢给他一记反问。 “咦?” “仔细想想看——一开始帝氏财团爆炸案源自于我们寄发的威胁信,但是动手的不是我们而另有其人;再来,我在巴黎提出公司外迁到台湾的计划虽然反对声浪大,可是没有任何突击行动,对我采取饱击都是从到台湾开始进行评估之后,我到哪里,哪里就有危险在等着我。 如果我记得没错,我们在台湾的一举一动并没有向董事会提出任何报告书,如此想来,主使者八成不会是董事会的人;当然,如果他们派人暗中跟踪我们的话就有可能,但是弥的观察结果是没有,所以更加可以确定在背后操纵一切的人不是董事会守旧派人士中的任何一位。” “那会是谁?”晓风歪着头,走在马路上就像脖子扭到不得不去找医生帮忙的倒霉人。 “接下来就由我说明吧。”一边朝宿千峰居住离镇上约莫一公里的大宅走,轩辕弥边替她接话,”表面上看起来帝氏爆炸案和知秋遭人突击是完全无关紧要的两件事,但是如果假设这两件事有所关联,那么这项关联性会在哪?” 这会儿偏首的人多了一个——残月。 不过她还算是有点小聪明,“帝氏有你轩辕弥,和小姐是旧识,是恋人。” “很好。”他投给她一记赞赏的笑,被冷哼打回。 “爆炸物是在我的办公室里被找到,只是爆炸当时我不在场而躲过一劫,由这点不难猜出主使者是针对我而来,那么要设定幕后主使者的身份就更简单了,只要是知道我和知秋是旧识是恋人的都有可能。” “我怎么可能!”晓风一听,赶紧撇清。“要嘛也是我旁边这家伙。” 残月白他一眼。“好个虔诚的佛教徒啊。” 嘿嘿,他回她一抹尴尬的笑。 “你们也有可能,但是你们都没有动机。” “动机?”两人异口同声表现难得的默契。 “我死对你们两个都没好处,何苦劳心费力,而知秋如果惨遭不幸!你们也不会得到任何利益,相反的,被董事会守旧人士排挤是你们的下场,所以说你们不会是主谋。”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卖关子吗?”残月不耐地道:“小姐就算了,可我没必要听你一堆废话,我要知道主、谋、是、谁!” “没错。”这魔女难得说对一次话,正中他心坎。“快说,主谋是谁。”要是被他捉到就要那家伙好看! “你们还不知道吗?”是他说得太复杂还是他们资质欠佳?“综合知秋和我所说,了解我和知秋过去的纠葛以及知道知秋在台湾的行程和临时办公室地点的除了你们还有谁?” 晓风、残月瞠眼相视。 难道会是“老爷子?” 撒旦! 佛祖! 怎么可能! ☆☆☆ 结果——当他们抵达宿千峰静养的宅前按铃等人接应时,轩辕弥卸下了面具。 起初,晓风、残月还不知道他为什么到这里就月兑下面具,等到来开门的人出现后才恍然大悟。 开门的江老管家一看见轩辕弥的脸直呼有鬼。 这下子真相大白。 混蛋,竟敢唬弄他们!害他们误以为主谋是老爷子!站在大厅的晓风、残月再一次呈现难得的默契,黯着脸在心里暗骂卖关子卖到普罗旺斯的轩辕弥。 “让您久等了,宿老。”轩辕弥搂着宿知秋,在老人家面前表现充分的占有欲。 “比我所想的还慢。”宿千峰不怎么满意。 “沿途有两个人时停时走,不慢也难。轩辕弥笑着应道,狐眼别具涵义瞥向晓风、残月。 呕啊!两人心中如是想。 “爷爷,您早就知道江管家他——” “轩辕有跟我联络要我小心提防。”几十年的老主仆结果却……唉!“为了儿子就能什么都不管了吗?真没想到他会为了他儿子不惜暗中派人加害你和知秋。” “如果您不怂恿知秋将公司迁到台湾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说了半天还是他这只老狐狸搞的鬼。 “怎么说?”白色的眉毛抬起。“我可是为了撮合你们才——” “就因为这件事才让他心生歹念,要知道,他的儿子是守旧派董事的带头人物,如果知秋将公司迁到台湾。他这个反对外迁的儿子在欧洲的事业不就化为乌有,更何况他儿子在千峰集团抽取为数不小的公款,如果知秋要抽走所有资金,这件事很容易就会被发现,您说,他不狠下心行吗?” “难道我又——” “您老没本事当媒人,倒有资格充当哈雷慧星。”轩辕弥不客气地明喻他是带扫把的“秽星”。 “弥。”宿知秋扯扯他衣角,摇头。“不可以这么说爷爷。” “我说的是实话。” “算了,他说的是事实,唉——算了,反正我老了,再活也没几年,任由他去说吧,我也没那个精神跟他吵。” “爷爷!”宿知秋拍开腰间的手掌,移身到宿千峰身边。“您怎么这么说!您还要陪我很久,我会一直留在您身边照顾您,请您不要说这种话。” “乖孙女,你是说你要留在这照顾爷爷我?”他的问题得到点头的回应。 “知秋!”一直留在老狐狸身边照顾他?“那我呢?”轩辕弥跳脚;他该怎么办? “这……”宿知秋回头看他,为难地咬住下唇。是啊,怎么办? 就在她回头看自己另一个心爱男人的当头,轩辕弥清楚看见对面老人用苍皱的手和脸扮出顽童般的鬼脸,气煞他也! “您托残月转告我的话不要忘记。”他提醒。 “我托残月说过什么吗?”小狐狸,他已经是成精的狐仙了还妄想跟他斗?哈!别笑掉人家大牙了。 “残月,你可以作证。”轩辕弥转头要求快成壁花一朵的残月当证人。“你家老爷子是不是要你转告我这件事过后双手赞成我和知秋的事?” 哼哼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女子报仇十分钟就够。“有吗?”她双手一摊,非常忠心老主子。“我不知道有这回事。” “你——” “爷爷?弥?”宿知秋愈看愈觉得诡异。“你们又瞒着我作了什么约定?” “哪有。”宿千峰别开脸,矢口否认。 “弥?” “他保证这件事过后不再阻扰我们的事,也不要求我舍弃黑街身份。” “爷爷——”宿知秋双手叉腰等着听老人家的解释。“您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没有。” “是吗?” “真的没有。” “那我跟弥回台湾啰,再见。”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孙女竟然不要他这个爷爷。“你刚说要留在这照顾我的!” “是啊,可是那是骗您的。” “骗……骗我?” 宿知秋笑得可甜了。“弥是骗子,身为他未来妻子的我也该学会骗人的技巧才对,所以刚才是故意骗您逗您开心的。”勾住心爱男人的手,她笑得更甜。“果然,谎话比实话有用多了。” 轩辕弥愣了下,立刻回复神智,同她唱和。“现在你知道适时的谎话可以得到多大的效果了吧。”老狐狸这下可失算了,手中的宝贝现下正努力蜕变成另一只狐狸呢。 “的确很有效,刚才爷爷很开心,还跟你扮鬼脸呢。” 原来她有注意到。轩辕弥脸上的笑意更深。 “走吧。”她说,回眸朝敬爱的长者一笑。“爷爷再见。” “等、等一下!”头一次!老谋深算的宿千峰头一次被打败,而且还是被自己的孙女打败。 这是不是就叫“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爷爷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我是有说过同意你们的事,也不追究这小子的身份。”他承认,挺心不甘情不愿的。 “那我们更该回台湾了。”宿知秋说出更惊人的话,骇得宿千峰白眉高耸。 “我说实话了你还要去?” “在台湾有好多事等着我去做,我当然要回去。” “有什么事比照顾我还重要的,哼。”人家说愈老愈像小孩果然没错,宿千峰一张老脸倔然别开。 “我得完成千峰集团迁到台湾的工作,还有,让您多个孙女婿。”她可忙得很。“所以爷爷,再见啰,我会再来看您。”说完,她勾着笑容满面的轩辕弥,与他并肩离去。 什么叫我会再来看您?宿千峰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中气十足喝道:“晓风、残月!” 被当成一对壁花的两人总算又有出场机会。“老爷子。” “推轮椅,我要追上去。”开什么玩笑,就这样便宜那小子,门都没有! “是!” 至于已经走到外头的两人—— “弥,你猜爷爷会不会追上来?” “一定会。”不用想也知道。“你是希望他老人家一起到台湾才会那么说的吧。”若不了解她,他就枉费爱她知她了。 真了解她。“我觉得现在比以前在巴黎与你相恋时幸福多了。” 他讶异她作此想。“为什么?” “如果没有那段椎心之痛的日子我就不会知道自己有多愚昧无知,更不会知道自己有那么多可以做的事。最重要的是不会知道你爱我恋我如此之深;现在的我反倒感谢有过去那段难熬的日子。” “你真这么想?” 她皱眉。“你怀疑我?” “你刚才说要学习骗人的技巧,我担心你会挑这时候开始,故意让我释怀、让我开心。” “放心,我不会对你说谎的。”她拉住他,藕臂圈上他颈子。“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再骗我了。” “我不会,这一生最让我感到后悔的就是对你所设的骗局,骗了你也差点毁了我自己,我已经得到教训——”他低头,寻找她的唇,在吻上前保证:“再也不会。” “轩辕弥!不准你轻薄我宝贝孙女!”中气浑厚的声音插进他们的浓情蜜意间。果然!坐轮子的比走路快,转眼间就追了上来。 “这么快?”两人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只见晓风推着轮椅,残月跟在旁边跑,而坐在轮椅上头的老人家挥舞着手杖在路上吆喝,威严形象大失。 “怎么办?”她问,第一次觉得爷爷可以用“好可爱”来形容。 “一路跑回台湾如何?”他提议。 漂亮的凤眼瞠起讶异的神色。“开玩笑的吧?” 他握住她的手,眨了眨眼。“你说呢?” 用不着更多言语,他们已能相互了解,彼此洞悉心中想法,连开跑的脚步都趋向一致。 “站住!傍我站住——” “以他老人家的肺活量来看,活到一百二十岁都不成问题。”“私奔”过程中,轩辕弥行有余力地说笑道。 宿知秋笑得更加灿烂。 这就是她的人生,她的幸福。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