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恶魔》 第一章 窗外的世界有什么? 斜倚窗台的少女疑惑地想着,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孔映上网状的阴影,明明白白的告知她,自己与外头的世界隔着一扇窗—— 一扇装设铁网密不透风的窗。 从她被强掳到这个地方开始,这样的黑暗角落就是她的生活、她的世界。 是否这也会是她的未来? 少女打了个寒颤。她的一生就这样?在一方狭小世界里,没有喘息的余地、没有呼吸外面空气的机会? 她难过地回眸,停止对窗外世界的妄想,重新看向满室的各种花卉,不知多少年的朝夕相处,即使她的房室摆满无数花花草草,她仍有办法分辨其不一的差异,负责照顾——不,说监视比较贴切——负责监视她的人说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是难能可贵的本事。 但她不懂,不懂这天赋、这本事为什么要用她的自由作为代价!她宁可不要这天赋,她一点都不想要! 一切的起因从何而来?为什么她会落至这般境地?少女垂下哀愁的乌瞳,视线落在摆满花草的桌上,桌上放了个约十毫升容量的精致水晶瓶,淡红色的液体在灯光的映照下反射出璀璨的五光十色,好不炫目。 但这小小的瓶身却是她身陷囹圄的罪魁祸首。 纤细的手指轻拿起水晶瓶摇晃,注视瓶身的乌瞳有着无可奈何、有着怨恨气愤,却在最后化成错综复杂令人难懂的压抑与认命。 “如果有一天我自由了……”轻启淡红唇瓣,她说出连自己都不敢妄想的话。“我想找到你的主人告诉他我恨他,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自由的话……” 宛如天仙般的绝俗容颜在电脑操作员背后漾起浅如微波的淡笑,投射在电脑萤幕上与操作员异常惶恐和频频冒冷汗发颤的狼狈相呼应。 “小……小姐,万一主人发现我盗取资料……主人会杀了我的。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 “如果你不照我的话去做……”身后绝美的女子轻晃手中的水晶瓶,缓言道:“恐怕在他取你性命前,你即会因为没有这个而痛不欲生。” “这……”操作员放置在键盘上的十指开始不听使唤的颤抖着,熟悉的症状不容他忽视,“我……” “想要就请照我的话做。” “是……”最后,他远是败在无法克制的毒瘾上,明知道这么做无疑是为自己打开通往地狱的大门,但得不到满足的瘾头接下来会使自己沦落更难忍受的炼狱。 地狱与炼狱——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他只能选择死亡的早晚。 不一会,电脑萤幕上井然有序地列出一行行整齐的字体,明白列出黑道鲜为人知机密之一——黑街十三太保背景内幕如下: 沙穆:绰号千眼,擅长情报搜集,是黑街情报主力,专司掌握黑道秘闻。 冷决:冷血死神,杀人不眨眼,数年之中为黑街除去不少潜在阻力。 亚治:黑市假面,掌握亚洲地下拍卖市场,是黑街财力的后盾之一。 滕青云:妙手华佗,黑泽医院为其所有,是黑街医疗中心负责人。 骆应亭;叛徒犹大,名是神职者,实则进行黑街后辈培养训练工作。 帝昊:猛鸷狂狮,帝氏集团负责人,为黑街财力主要后盾,系难得的商业奇才。 风龚:骇客风刃,一身电脑长才,是除千眼外各国争相聘任的情报人才。 索靖:人称赌徒,据了解,在赌国中除非想输否则绝对不败,是赌界奇才。 “小姐,你找到要找的人了吗?”操作员仍是一副怯生生的语气,而且随着时间增加,他的声音更是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害怕,而难忍的毒瘾逐渐发作所致。 “请继续。” “是……”操作员深吸一口气压下瘾头,十指发抖不安稳地掌控键盘,一行行字又列出—— 柏仲:打手雷拳,凭借一身高超武艺扬名黑街,格斗技巧无人能及。 轩辕弥:骗徙狐狸,诡计多端,擅长使骗术陷人于万劫不复、一败涂地之境。 宇文律:爆破炎狼,黑街武器多出自他之手,为黑街专属的武器制造师。 欧阳:神工妖瞳,伪造高手,传闻妖瞳之名系出其眼瞳及催眠能力所致。 南宫适:调香摄魄,精通毒性,据说盛名黑道一时的毒品“勾魂”系出自其手。 “找到了。”女子笑容未减,仍是一抹仿佛看淡世事的浅浅微笑。“辛苦你了。”她将内含淡紫色液体的水晶瓶搁置键盘旁,转身便走。 原来她要找的人叫南宫适,这么多年好终于是找到了。 电脑操作员急着将水晶瓶中的液体借由喷雾器吸入鼻内,顾着解毒瘾却忘了关机,屏幕上仍不时有文字出现—— 十三太保于数年前因不知名原因离散各地,至今仍然下落不明,资料来源不足,无法继续查探…… 纽约一年一度的香水博览会终于展开,在这美国经贸汇集的著名大商圈中的年度盛会自然吸引了不少人,除了娇兰、兰蔻、香奈儿、凡赛斯、依莉莎白、雅顿、克莉丝汀迪奥等著名品牌与所属的调香师,以及必用香水的模特儿和大明星必然在场外,只要是香水爱好者无不趋之若骛,尤其今天更是开幕式。 这样难得的盛会当然也引来在调香界游走于各家品牌的独行侠。 南宫适就是其中一个,他就是为了今年的香水博览会才远从冰岛来到纽约,甚至还把鲜少在众人面前露面的欧阳也请了来。 “你会主动在公开场合现身出人意料。”伪装成黑发乌瞳的欧阳替自己与同伴打开话题。 “就像你会应邀前来一样。”南宫适毫不客气地顶回去,夹着试香纸片的手指在鼻前二十公分处上下轻晃,嗅进试香纸的味道,然后一一解析:“橘子、柠檬、西瓜、天竺葵、胡椒、橡木苔、麝香、琥珀、檀香——pacorabanne的paco。” “我知道你的嗅觉奇佳,但用不着在我面前炫耀。”欧阳环视四周一圈,染黑的双眉皱了起来。 “‘暗夜撒旦’呢?别忘了我会来纽约最主要就是为了它。” 香草、风信子、铃兰、茉莉、紫罗兰、鸢尾花、麝香、木香……gi的envy。南宫适虽忙于解析香水成分的工作,也不忘分心答覆欧阳的问题:“莉亚·嘉烈德是这件珠宝的展示模特儿,你不妨用你的男色大胆勾引她。” 欧阳像看妖怪似地瞅着他,表情古怪,“为了一件珠宝?” “你曾说过‘暗夜撒旦’对你有特殊意义。” “这件珠宝对伪造界的人来说是项挑战,但还没有特殊到让我甘心牺牲个人形象的地步。”用男色——真亏他说得出来。“早知如此就不该答应你飞来纽约。” “莉亚·嘉烈德是个美女。” “哼哼!”欧阳选择还他两记冷哼。 “不喜欢吗?”南宫适歪着头,异于欧阳染黑的长发自然垂在背部的模样,他则是像雅痞般将自然黑亮的长发整齐地束在颈背,随着侧脸看向同伴的动作而将发束甩至胸前。“我以为她应该合你的胃口。” “捉弄人也该有个限度,适!”欧阳嗤笑一声又道:“我没有恋母情结,打死我也不可能看上一个大我十岁的女人。” 南宫适丢开香水试香纸笑道:“风韵犹存不是吗?” “徐娘半老才是真的。”哼,这人净是提些烂建议,存心看他出丑。“去做你自己的事,至于‘暗夜撒旦’我会自己拿到手。”说完,他转身离开香气交杂得令人难以呼吸的会场。他没有南宫适的灵鼻,嗅进的只是过度甜腻的香味,无法辨识其中的芳香是出自哪瓶香水。 他来,只是为了手工精细、堪称世界之最的首饰——暗夜撒旦。 南宫适连与他挥手道别都没有,只是一古脑埋头闻香,看看今年是否有令人惊艳的作品出现。 而在这样的香水盛宴中,惯于使用香水的女人都知道该选择适合场地与自己个人的香水,但名牌的追求总使得她们趋向使用相同的香水,好比毒药、红们、鸦片、圣莎拉、黑色梦幻、罗莎夫人、金色风华等暖花香调、东方香调的化丽香水,来点缀她们的雍容化贵。 南宫适走了好几个不同香调的香水展示区后,终于也受不了这样四处净是甜腻、麝香味重的香水味,退至一处空气还算纯净的角落,等待疲劳的嗅觉回复正常,好再继续他的试香工作。 就在浓而甜腻、充满诱惑意味的香气中,一丝清新飘逸的气味像是误入敌军禁地的士兵,突兀地流动在空气中,无法与四周的华丽香气混和,自成一格地暗暗潜伏在空气中,只有对香味敏感的人才能在这浓艳香氛中察觉到一丝突兀的清新。 菲律宾香水树、生姜、野姜百合、风信子、夜来香、麝香、果香——这是清秀佳人的香调,南宫适心里如是想着。 但其中还添有雪松、岩兰草、琥珀做为基调与后味的麝香果相互呼应……这应该是自己调制的香水吧。 他抬起眼回顾会场来来往往的男女,试图凭借嗅觉与视觉的合作,找出这么一个突兀的香水使用者。 “香草、柑橘果香、香根草、柏丝树木香、西洋杉——rochas的心之旅。”柔软温和、恍似呢喃的嗓音在他背后倏地响起,回头一看,一张令人惊叹绝俗月兑尘的美丽容颜,搭配纤细玲珑的身段笔直地站在他面前,笑容可掬地道:“明明是调香师,何不为自己调制世上独一无二的香水?” “我没有孤芳自赏的兴趣。”南宫适不改他悠然闲适的笑容,对着他一直在寻找却近在眼前的人答道。 “那么是我比较自私了。”女子轻声嗤笑,对他的嘲弄完全不以为意。“今年的香水展示会您觉得如何?” “了无新意。”南宫适虚应地说,不忘补述对此次香水盛会的不满。“乙醛花香调的作品多过于自然香调,令人失望。” “原来您也喜欢用自然香料调香。”女子了悟地道。 也?南宫适没错过这个字眼。“你也是?”见她点头,南宫适对她莫名地起了好感。 “自然香料虽然在取材方面的困难度是愈来愈高,但自然的香调总是比人工合成香调来得温存,您难道不这么认为?” “正因如此,我才会偏好自然香调的萃取。”拜好感所赐,他对眼前的陌生女子倒也开始有了谈天的兴致。 “同感。”女子点点头,表达对他的认同。“您对自然香调的认识应该甚为广泛才是。” “哪一个调香师会不清楚。”她这句话显然是废话一句。“对花草的认识不够广泛如何成为调香师?” “那么想必您对花草的认识必然包含罂粟、茛菪、大麻、曼陀罗、君影草等植物是不?” 至此,南宫适才又拉回对陌生人应有的警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方才她所说的全是有毒植物的名称,看情形她绝非某某品牌的专属调香师。“你到底是谁?”对于她使用绿色花香调香水以及先前的好感已彻底消逝。 “在问别人名字之前应该先自我介绍才是,南宫先生。”陌生女子吐气如兰。“方才这些植物您应该十分熟悉才是,毕竟您以前用过。” 她知道他是谁!南宫适没错过她的一字一句。“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已猜出了八九成,这名女子是为了他过去曾做过的事而来。 “‘勾魂’这名字想必您十分熟悉,您是它的制造者不是吗?” 南宫适敛起挂在嘴上的和善笑容,斯文白净的脸换上异于平日的冷峻漠然。“你从何得知‘勾魂’的消息?” “你这项作品在八年前席卷毒品市场时的成绩让人印象深刻,难不成身为制造者的您忘了?” “你——” “而且托您的福,我的人生也因此产生剧变,我想这件事情您一定不知道吧!”温暖和煦的笑容仍在优美小巧的唇瓣上绽放,但吐出的话却令听者提高警戒。“‘勾魂’虽然已不复见,但您造成的罪孽仍在,难道您想就这样了事?以为这样便没有责任?无须为‘勾魂’造成的伤害付出代价?” “毁掉‘勾魂’是我仅能做的事,而我也做了。”对于往事,南宫适是毫无悔恨地辨驳:“如果你以为这件事能让我兴起罪恶感,我只能说你太高估我的人格,‘勾魂’的制造只是一种手段,我不在乎这手段会残害多少人,我只重视这手段所带来的结果。” “说得好。”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面前这名女子竟用一双仿佛看透世间一切事物的清澈眸子,带着赞同意味地正视他。“如果我站在您的立场也会这么做。” 压下心中的诧异,南宫适不动声色地讪笑出声:“你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才站在这里?” 弯细的秀眉仿佛在说——如果只是这了这么简单的理由,就不必大费周章似的在眉心轻蹙起皱摺。“当然不,还记得我说过托您的福让我的人生因此产生剧变吧,我找您已经很久了。所花的心力超乎您想像之外。” “真正目的何在?” “目的?”女子侧着头,眼波流转间望着他逐渐阴鸷的表情,发现他隐藏的紧张与敌意后粲然一笑,“对您应该没有任何妨碍才是,您尽避放心。”她的目的一直都是这么简单,从没变过。 南宫适双手环胸,防备地问:“什么目的?” “物归原主。”从搭配白色系连身长裙的纯白麻布小提袋中,女子取出一精致的水晶瓶,内含淡红色液体,透过灯光与切割工整的瓶身折射出特殊诡谲的光芒。“您应该很清楚它是什么。” 南宫适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惊愕。“‘勾魂?’”他明明毁了所有的成品和配方单,为什么它还会出现在这里?“你从哪得到的?” “百密总有一疏不是吗?”女子轻笑,看着他的狼狈,她脸上的笑容仍然一派自若、温和慈悲,“您不用担心,这是世上硕果仅存的‘勾魂’,再也没有其他。” “我凭什么相信你。” “您也只能相信我了。”温和的笑容未变,却渐渐让听者冷凝了表情,素手一伸,她以优雅的举止送还。“请收回。” 南宫适不疑有他,立刻伸手抓回香水瓶。 女子垂下手与另一只手交握轻贴在她平坦的小肮,“还有一件事。” “什么?”紧握瓶身的手垂落身侧,现在的他只想赶紧回去销毁这仅存的一瓶“勾魂”。 “您认为自己对于曾做过的事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罪恶感是吗?” “同样的话我不想重复。” “尽避如此,我还是必须告诉您——”女子的笑容仍然不变,开启的唇瓣却说出与表情完全不符的语句—— “我恨你,这是我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告辞。” 南宫适呆立在原地,像是对她的话产生消化不良的反应似的无法动弹,只能像傻子一样在原地目送一袭白衣的女子远去,他怎能想得到,在那样慈悲的表情、参透世事的笑容里却表达了最不相容的三个字——我恨你 当晚,让出客厅的空间、好让柏仲能冷静思考如何与突然出现送上索命宣言的潘朵拉对峙的南宫适,走进临时在前庭搭建的温室沉思属于他自己的事——有关今天下午在香水博览会场遇见的诡异女子。 如果只是一个情绪激动、张牙舞爪扬言要取他性命报仇的人,他南宫适决计不会将之放在眼里,但今天下午的情况并非如此。 一个笑着表达对他的恨意的女子——要他如何能不在乎?光是以那样的笑容说出那样的话已属怪事,更何况那名女子事后还躬身告退。 带着恨意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明明是恨,却说得事不关已,而那一连串诡异的动作自然深印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如果她的用意是打算以这突兀的方式激起他的罪恶感,那她的算盘就打错了。南宫适试着剖析这名陌生女子的心思,很快的,他又被另一波思潮反驳——之前她也说过,尽避他对曾做过的事不会有罪恶感她仍然要说,这就表示她根本不在乎他对她的话有何反应,好像告诉他她恨他只是为了尽某种义务。 难道她只是纯粹想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个女子恨他而已? 这样的动机未免太过……单纯了些。 “你躲在温室里做什么?”在会场和他分道扬镖的欧阳一声不响地出现在温室中,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打断友人的静思。 “没什么。”南宫适不认为这事告诉他会有多大助益,而且依欧阳爱闹的脾性来看,还可能会替自己增加麻烦也不一定:“见过柏仲了吗?” “谁要见他。”欧阳孩子气地别开脸哼了声才又正面看他:“我是来找你又不是来找他。” “找我有什么事?” “我决定了!”欧阳眨眨眼,颇富兴味地瞅着南宫适。“就照你的建议,用我的男色去约‘暗夜撒旦’。 “哦?”欧阳的决定让南宫适暂时抛开神秘女子的事,恢复一脸调侃的微笑。 “你不是说它并没有特殊到让你甘心牺牲色相的地步,为什么又改变心意决定勾引莉亚·嘉烈德?还是你突然发现自己有恋母情结?” 欧阳兴匆匆的表情当场凝结成霜:“谁说我有恋母情结?”他能不能偶尔吐出点象牙——他要的不多,只要偶尔就好。 “你不是想要‘暗夜撒旦’吗?不针对她还能针对谁?” 修长如钢琴家的手指左右晃了晃。“年轻人,进入城堡的方法不是只有一种。” 南宫适被他的措辞和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逗笑:“阁下,请问你多大年纪?”叫他年轻人?“这不是重点。”对于年龄问题,欧阳总是抱持能闪则闪的态度应对:“重点是我找到挺有意思的人,而这个人对莉亚·嘉烈德有特别的意义,我打算从这个人下手,让她乖乖送上‘暗夜撒旦’。” “有这么简单就能让你拿到手吗?”南宫适搓着下颚,斯文的脸上添加一抹逗弄。“依你喜好热闹的个性来看,你根本不适合使用计谋,计谋是弥及昊的专利,别逞强。” “你能不能哪天只说好话?”这是什么性格?一天不损人会让他生病不舒服吗?欧阳抿紧唇不服气地暗忖。 “下辈子吧。”南宫适答得直接,和善的笑容让看的人隐约觉得他有些不怀好意,“这辈子我没有说谎的天分。” 丙然!欧阳翻翻白眼,想从这男人嘴里听到一句好话就像是天方夜谭,“认识你是我人生最大的失败。” “是吗?”南宫适诧异极了,“我还以为你的存在才是导致你人生不断面临失败的主因。” “你!”怎么也料不到一着之后又是一着,不握拳反击他还算是个男人吗? “呵呵,还有什么疑问吗?”面对握拳的欧阳,南宫适一点紧张的感觉都没有,无害的笑容仍挂在脸上。“也许柏仲能替你回答也不一定,嗯?” 柏仲!一听到这个名字,欧阳揪住他的领子的手像发现他领口有毒似的立刻弹开,整个人也同时往后跳,与他拉开一大步的距离环视四周,发现没有柏仲的身影后才又气呼呼地瞪着始终微笑的南宫适。 “你以为这样很好玩?” 南宫适优雅地拍拍领口并拉平衣服上的皱摺。“我只是为了自己的生命着想,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不想英年早逝。” “不改改你的毒舌派,要英年早逝不是问题。”那张嘴会得罪多少人是可想而知的。更别提因此想活活掐死他的人有多少。 “呵,改得了吗?”他提出问题的语气明确地告诉听者他“改不了”的事实。 听到这种语气,欧阳还能说些什么:“能综合有自知之明与厚颜无耻于一身的人在这世上已属少见。”他偏偏遇上一个。 南宫适点头赞同:“这种人与具备没大脑、行事莽撞于一身的人一样少见。” 又是一箭神准地射进欧阳心窝。“你能不能说些正经话,激怒别人对你来说很有趣吗?” “我说的是正经话,欧阳。”南宫适没有被欧阳的火气激起一丝一毫的不悦,那张脸还是挂着刺目的微笑。“‘暗夜撒旦’是拉格珠宝的财产,别忘了,这家公司是美国黑道漂白的公司,你要这首饰不代表他们会心甘情愿地给你。” 充满火药味的俊脸在听完他的话后不甘心地咬着唇,一会儿又无奈地扬起笑,“你一定要这么峰回路转地表达对朋友的关心吗?让人气得发火又没处发泄。” “我没有要关心任何人的意思。”南宫适为自己提出辩驳:“我只是实话实说。” “算了算了。”欧阳挥手打断他:“再跟你扯下去很难不生气,为了我的脑细胞着想,我不跟你扯了,是关心也好,不是也罢,反正我会小心行事就是,这样可以了吗?” 浅浅的微笑因他的话而加深些许,目送为了避开柏仲而迅速闪离的欧阳,南宫适要的就是这个回答。 将负伤归来的好友送进浴室沐浴后,阴夺魂呆坐在客厅的双人沙发上,不知不觉陷入沉思中。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南宫适。 饼去她只能借由八年前的照片与会见过南宫适的人的形容去推敲他现在的模样,而今天她终于见到他的本人。 精瘦修长的身形与斯文白净的书生容貌和八年前一样未曾改变,一抹如隐居闲士般的淡笑仍始终挂在脸上,直到她将“勾魂”拿到他面前—— 就在那一瞬间,她以为他永远不会变的表情竟然变了。呵呵,多有趣的一件事呐,原来他那一派自若的表情只是面具,总有卸下的时候……也对,他毕竟还是个普通人啊。 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当潼恩这么问她的时候,她并没有告诉她自己已经找到他的事情,因为她知道一旦让潼恩知道,就等于间接替他签下死亡同意书。 潼恩不会放过害她被禁三年的南宫适,但她并不想以取人性命这种方式做为报复的手段。 饼去是无法挽回、补救的既定事实,既然已经无法改变,取他性命或让他活命又有何不同,事实仍然是事实,不可能改变的,她甘于将它认为是命运轮盘上必经的过程,认了命,就不会有想报复的心态萌生。 她——不想像潼恩一样让恨意支配自己的生活。 “你找到他了。”冷清的嗓音从后方传出,说话的人摆明刻意要出声将她从沉思中拉回到现实。“不要骗我。” 唉,还是瞒不住她。“潼恩,我不想他死。”秋水般的清澈眸子无言的地泛起一抹恳求。 “如果不是他,你不会制造出‘夺魂’这种毒品,是他逼你走进这个污浊的世界,是他带给你不幸,他该死。” “他死了我就能远离这种种不幸吗?”阴夺魂转身跪坐在沙发上,与靠在椅背上的潼恩对视。“如果可以,我会希望你结束他的生命,但事实并非如此,你自己心里也有数。” “我要为你讨回公道。” “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公道,潼恩。”潼恩是最不相信公道的人,她竟然也提出“公道”两字。“如果有公道,我们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在暗黑的世界里彼此相依、生存,一个地方接着一个地方不停地逃,逃开针对潼恩这名冷血杀手而来的袭击、逃开对她这个制毒者的追捕。“有公道的话,我们不会过得如此仓皇,只能在逃亡中求取短暂的平静生活。” “那又如何。”潼恩哼了声,根本没将她的话听进去,仍然一意孤行。 “我的事到此为止,我已经不想再追究什么,也请你别为我做任何事,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愿再多欠你什么。” “我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就让我来当改变你决定的第一人。”她笑着,相信总有办法说服固执已见的潼恩。“别管我的事,只要专心对付你好不容易找到的柏仲即可,答应我。” “不!” “潼恩……”她轻扯潼恩的衣摆,柔声哀求道:“答应我。” “夺魂!”潼恩伸手拍上她脸颊,已经是恶魔的你何必压抑自己杀人的欲念,人命并不值钱,残酷是人类最深沉的本性,你何苦压抑它?我说过,如果你无法出手我会帮你,难道你忘了?” 阴夺魂摇头,“不,我没忘,但我真的不想见血,对他的恨,在我告诉他我恨他之后就消失不复存在,我是恶魔但我是个不喜欢见血的恶魔。” “夺——” “事情就这么说定。潼恩,别让我知道你擅自行动,否则——”话到此,她拉出迟疑的尾音。 偏偏潼恩是个凡事必追究到底的人。“否则怎样?” 对于她的追问,阴夺魂哀伤地瞅着她,道出她最不愿的严厉话语:“否则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对于恨,她不像潼恩这般执着,带着恨意过日子的她已经过了八年之久,到今天为止她终于可以解月兑,对她来说是最值得庆幸的事,她不想再为这事花费更多心力。 认命的她只要能将这份恨意告知南宫适便满足了,完全没有像潼恩非杀了柏仲不可的执念,更何况潼恩的执念在她的认定里还包含另一层更为浓烈的情感。 “我知道了。”潼恩不悦地回应,将包着湿发的浴巾往沙发上一丢,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不一会,重重砰的一声,门板成了她发泄怒气的工具。 阴夺魂轻轻叹了一口气,认识五年的她们两人有些地方仍旧南辕北辙,处于完全不同的两端,争执也是常有的事。 “恨往往会蒙蔽一个人的眼睛,让人看不见事实你知道吗?”对着门板,她悄声道:“如果你能撇开恨意去想柏仲的事,你会知道自己对他除了恨之外还有另一种感情,可是你却选择任恨意支配一切,你好傻你知道吗?” 她的恨没有潼恩来得强烈、深厚,因为认命的天性让她在认了命之后对南宫适的恨就淡了。命运如何运作谁也无法窥探,南宫适也不可能知道会有一个因为他制造的“勾魂”而被囚禁逼迫制造另一型更为精炼毒品的她——想到这,她就不认为错误全该由南宫适一个人承担。 就在今天,她将一直想做的事做完了,心情自然也觉得轻松无比,接下来她告诉自己必须将时间放在好友潼恩身上。 她要帮助潼恩,但不是帮她夺取柏仲的性命,而是在这之前,她必须让潼恩看清她自己对柏仲除却恨意外的另一份感情,她不希望将来看到潼恩后悔的表情,她能报答她的仅仅如此而已,早在从潼恩口中得知柏仲的一切时她便作如是打算,尤其是当潼恩以占卜得到命运之轮的讯息时,她就知道自己该这么做。这么做潼恩才能得到幸福,得到她们两人想都不敢想的幸福。也许她终其一生注定无法得到幸福,但她希望潼恩能,真的希望! 第二章 低头看了眼皓腕上的表确定时间,阴夺魂走出花店,没入夜晚夕阳西沉随之而亮起的霓虹灯中,漫步在街道,朝公用停车场走去。 无视于来来往往对她这名柔弱东方女子独自走在街上的注目及对她外貌的惊艳,她只是捧着一束鲜花独自一人走在龙蛇杂处的纽约街头,说没遇上危险是幸运,遇上了则是意料中的事。 至少,在面对突然出现并挡住她去路的三名彪形大汉的阴夺魂,此时此刻脑中想的便是这回事。看来她是遇上了。 “三位先生找我有事?”她以一口优雅的英式腔调英语温顺地询问。 对方则只是以美式音调配上粗劣不堪的文字、加上流里流气的装扮回应她的从容有礼:“像你这么漂亮的美女一个人走在路上实太危险了,就让我们护送你,也好让大家有个伴。”说话时,沾着怪异、犹如过期香水气味的手指不忘轻佻地碰了下她细致的下颚。 她退了步,看看四周却寻不着有看似救难英雄的人出现,只有看戏的人与匆匆走过的陌路人。 是啊,在这冷漠的城市里怎会有多事者出现,她暗笑自己以为还有抱持“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这种心态的现代人的单纯想法。 温柔的神情在面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时仍旧未变,相反的,脸上的温柔更佐以恬淡的微笑,增添她似非凡尘俗人人感觉,让前来调戏的莽汉们看傻了。 “三位先生可曾见过恶魔?”她的问题问得既突然又诡异:“没有?那么三位想不想看看恶魔长什么样子?” “不管长什么样子——”其中一名率先回过神来,恢复轻佻的姿态调戏道:“绝对不会和你一样漂亮,兄弟,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就是嘛……” 阴夺魂嗤笑一声,异于三人蓝眼珠的眸子是乌黑晶亮的,闪过一丝令人匪夷所思的讯息,快得让迟钝的三人无法察觉:“很快的,三位会发现自己对于恶魔的认知显然不足。” “什……”就在这时,一道雾气早在他们能瓜前自阴夺魂掌中喷出,笼罩他们三人的脸,三个人尚来不及猜想这是什么时即已吸入不少雾气。 这是什么东西——好香……三个人像饿鬼看见食物般,垂涎地吸入香气,猛抽着鼻子试图将空气中所有的香气吸入体内,每吸一口便觉脑子一阵活络,舒畅得让他们忍不住闭上眼,只想靠嗅觉享受这一份奇妙的快感。 “三位可曾看过恶魔?”远远的,一声询问仿佛从远方传来似的,令人听得不太真切。 但是……谁还管什么恶魔不恶魔的,挥挥手拂去这奇怪的问题,他们一心只满足嗅觉,吸进渴望已久的香味,让浑身像飘在云端般舒畅。 “建议三位不妨睁开眼看一看恶魔的模样,免得遗憾。”被香气薰得迷糊的三人如同被催眠一样,乖乖的睁开迷蒙的眼—— “啊——魔鬼!魔鬼啊——” “救命……有……恶魔……” “啊!”美女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可怕的地狱景象——成千上万遭分解的肢体像千万只蛆般在地上爬行,向他们涌来,每一个都像在高喊着“我要你的手”“我要你的脚”等等的话! 地狱的恶魔、张牙舞爪的可怕魔鬼一个个全朝他们涌过来,像要被活生生撕裂一样——好可怕!好可怕! 不明就里的路人只见三个壮硕的大汉在街上一个跪、一个哭叫、一个在地上爬着,完全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扬言要对这名东方美女施暴的三人,怎么突然间全都变成这副疯颠、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太奇怪了!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笑容依旧的东方女子身上,看看是不是能从她身上找到答案。 在众多目光注视下,阴夺魂静静地弯身拾起掉落的花材,抽出纸巾轻拭花瓣上沾染的灰尘,瞥了眼地上哭叫的三人。 “看见恶魔的模样了吗?”她问,却没有半个人能回答她。处于虚幻影像的三人仍在拼命逃离那些魔鬼利爪、高声尖叫他们的恐惧,无暇他顾。 莲步轻移,阴夺魂像没事人般离开自己为他们制造的幻境世界,一身飘逸不变、温柔的神态也不变,依然是月兑俗的东方美女。 但一瞬间流转的诡谲眸光教有心人真切的看进眼里,为她这份不外露的诡异暗暗咋舌。 这个女人到底来自何方?南宫适不禁疑惑暗忖。 缘份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他前脚才踏出花店不久,不经意的回头一瞥,就看见她后脚走进花店,在某些时候,世界真的只能用“小、小、小”来形容。 步伐用不着大脑的刻意命令便自动尾随在她轻逸的脚步之后,这应该算是她的荣幸吧,因为这是南宫适头一遭对女人比对香水感兴趣,也是他头一遭在背地跟踪人。 在跟踪她时,他所抱持的心态是想探看这个说恨他的女人到底是何来历,他接受任何针对他的恶意,但前提是这些事必须有确切只能针对他的理由,他不接受像疯子一样没有目的、没理由的憎恨。 呵,真是粗心大意啊!阴夺魂对自己到现在才发现有人跟踪的后知后觉感到好笑。潼恩知道了一定会说她很迟钝,她可以想像潼恩的表情——黛眉微微皱起,她并不喜欢见到潼恩对自己皱眉的模样。 懊如何摆月兑背后这个阴魂不散的灵呢?阴夺魂凝视抱在怀中的花卉,边走边低头思忖可行的方法,完全没发现自己正朝车辆迅速来往的路口前进。 就在她一脚要踏上斑马线迎接朝她而来的高速行驶的车辆时,一只突来的大手攫住她瘦弱的臂膀拉回她。 “喝!”她吓了跳,意识到情况有多危急的时候,她的人已经安然无恙地被圈在一方小小世界,温热的体温散发着veneziauomo含淡淡的香柏、豆蔻、烟草的香味,是属于男人的香水味。 她抬起头,看见的是从第一次见面之后就不曾打算再遇的人:“南宫适?”跟踪她的人是他? “千钧一发不是吗?”俯视怀中矮他一个头的人儿,他惊讶地发现东方女子真的很娇小,个子完全不像西方女人的高大。 “我并没有打算再遇见您,南宫先生。”阴夺魂轻轻拍拍他圈住自己的手臂,视线移至惨遭两人夹击的可怜花卉,才让南宫适配合地放开对她的箝制。 “我和你正好相反。”他一直想再遇见她,恬淡的笑谈方式与她的从容不迫调和成优闲巧遇的氛围,任谁都看不出彼此间的暗潮汹涌:“被恨总要有个理由,否则恕我无法接受。” “你不在乎又何必苦思这个问题。”再不走她怕自己会赶不上接应好友的时间:“我还有事,如我失陪。”她转身想走,空出的左腕被他适时的握得死紧,陷入动弹不行的境地。 “没有满意的答案,我很难让你走。”南宫适露出带着虚伪歉意的微笑,旁人看不出他的虚伪之处,但她就是能。 “我是真的有急事在身,请您放手。”试着扭动左手却怎么也挣不开他的手掌,阴夺魂咬着唇,隐士般的悠然表情渐渐泛起一抹慌乱:“放手好吗?” 她是真的有急事在身,南宫适得到这么一个结论。 “至少留下名字。”只要有名字,他自然找得到她的人。 事实上就算没有她的名字,他也有办法知道她是谁,就如同欧阳说的,进入城堡的方式不是只有一种,有时候欧阳也会说出极有内涵的话来。 “阴夺魂。”名字造假也枉然,这一点她心里有数,就她知道有关南宫适的资料来看,因此她没有隐瞒的打算:“可以放开我了吗?” “明天同一时间,我在同一个地方等你——”他松手让她得到自由,不过他继续把话说完:“和你恨我的理由。” 阴夺魂没有回应,匆匆瞥他上眼,横越正好亮起红灯的马路,南宫适则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以行动表示不再跟踪。 ※※※ 阴夺魂驾驶的敞蓬车维持一定的速度,在入夜的纽约市街道穿梭着,才刚在柏仲眼前从三楼高的地方跳进敞篷车后座的潼恩移到前座,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她凌乱的长发。 “你来晚了。”让她不得不和他对峙,好拖延时间。 阴夺魂看着正前方,无奈地扬起歉意的笑:“抱歉,路上发生一点小事,没受伤吧?” “没有。”柏仲并没有对她出手,只是说了些像神父在传教一样无聊至极的话。 “那就好。”阴夺魂操控着方向盘,没有发现好友正以一副事有蹊跷的眼神扫视自己。 “发生什么‘小事’?”五年的相处时间不算短,潼恩鲜少看她脸上没有那抹比圣母玛莉亚看起来更慈悲数倍的笑容,因此让她不禁疑心她所说的“那一点小事”。 “没什么。”她并不想让潼恩知道自己和南宫适再度相遇的事,之前她能说服潼恩不对他采取任何行动是因为她坚信绝不会和他再次相遇,不料命运总是喜欢嘲笑说“绝对”二字的人,她还是见到他,甚至没有原因地引起他对自己的在意。 真可笑,最不想发生的情况竟然发生了。 “你骗不了我的。” “在路上被三个男人拦住骚扰所以误了时间。”她说出一部分事实。 “夺魂!”潼恩突然嗤声冷笑起来:“不了解你的人可能会相信你的这套说辞,但我了解你啊,夺魂,那种场面在你心理根本一点分量也没有,还有其他事发生对不对?” 阴夺魂叹了口气,将车停靠在路旁,侧坐面对潼恩,“彼此了解有时候并不是美好的事对不对?”太了解只会让什么也不能隐瞒。 “发生什么事?” “我遇见他了。” “南宫适?” “嗯。” “他对你不利?” “没有。”阴夺魂不假思索地答道,她也没有时间去深思这种立刻为某人辩护的动机究竟是什么:“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恨他,只是问我原因而已,没有别的。” “黑街的人似乎很喜欢问别人为什么恨他。”潼恩随口说出连观察也不用就能得到的结论。 “无缘无故遭人怨恨总得要问个明白,一般人都会这么做的。” “你在为他们找借口。”对黑街人的偏见从柏仲开始蔓延到全部,这是潼恩最严重的以偏概全而论。 面对这样执拗的潼恩,阴夺魂只能笑笑,若再以中立的角度说理只会让好友生气,两个人当中总要有一个能随时控制相处的气氛,她一向都自愿担任这份工作,虽然它并不好做。 “还差几人?”她试图转移潼恩的话题,否则她一定又会在这个旧问题上和潼恩吵起来。 “五个。”潼恩数了数随身携带的塔罗牌,刚刚好才送了张死神和愚者给她的猎物:“再过几天这件工作就能完成,到时候我会开始属于我的游戏。”一想到多年的恨意即将得以报复,潼恩忍不住笑了。 “你真的决定要……杀他?” “这份恨意总要有人消受。”异于常人的金色眸子带着讪笑的意味瞅着友人:“我不像你这个好心的恶魔,我可是取人性命的死神,没有关系的人命都可以掠取了,更何况是我所憎恨的对象。” “他真的该死吗?”有关柏仲的资料她也略有所闻,但那样的男人会是不守信诺的人吗?黑道传闻的十三太保皆以道义著称,如果不守信诺又如何能被冠上“道义”两字? 对于当年柏仲对潼恩的背信她始终存有疑虑。 “别再企图改变我的决定。”压低的声音带有警告意味,但这明显的警告却含有一丝不显著也不寻常的迟疑,仿佛对于自己始终坚持的决定也有着微弱的迟疑,但潼恩自己似乎没有发现到这一点。 不过,心细如丝的阴夺魂发现到了。所以她勾起唇角轻笑,只是这在好友看来却成了没有道理的微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有一点点的改变总比完全不变来得好,既然如此,和潼恩为了柏仲的事再起争执是可预见的事。为免潼恩追根究底的精神又起,她立刻转移话题:“回去后想喝什么茶?” 潼恩侧头想了下,神情难得放松,像个被母亲询问晚饭想吃什么的天真孩子。 一会儿后她才说:“薄荷吧。”带有凉性的薄荷也许能帮她降降心中迟迟未消的高温炽热,方才与他的对峙实在让她大动肝火。 “好的。”她在街道中加速骋驰。 至于之前南宫适强迫她出面说明的约定——她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让他当一只被放逐的鸽子。 只要别应邀前去,她和他的事,应该就此告一个段落了吧!她这么想着。 但命运似乎不光只嘲笑说“绝对”一词的人,就连说“就此”这两个字的人它也似乎不放过。阴夺魂仍是被捉弄的对象。 (因为这样,所以我让她暂住家里,其他的就交给你了——) 南宫适挑起双眉看着门前的女子,一手抱胸、一手拿着行动电话贴在耳边听进那厢柏仲的声音,薄唇朝她勾起“命运真会捉弄人”这种嘲讽意味浓厚的讪笑。 提着小行李站在门前的阴夺魂则是一张温和的笑脸,对他嘲弄似的微笑视若无睹,乌眸定定地迎视他含笑的眼。 说了一阵后,电话那厢的柏仲不忘说出最重要的一件事—— (记住,不准你把我的屋子——) “变成温室。”南宫适接下他的话后,立刻表明断线的意思和——立即行动,但他的视线仍胶着在阴夺魂身上。 许久,阴夺魂终于出声:“不让我进去?” “我已经等了一整天。”南宫适提起当天的约定,完全没有被爽约的火气。 也或者是因为气过头,因此反而用笑容来表示,但是不管如何,他的表情是从容不迫的带着笑容这是再明显也不过的事实。 没有生气吗?阴夺魂暗笑在心里,不知怎地,她能从他的呼吸频率中感受到浓重的火药味。 “我并没有答应您。”她点出最重要的关键,提高了下她的行李。“可以让我进去吗?行李很重。” 就这么一句话,像带有魔法似的让南宫适松下紧绷的双肩,斯文俊逸的脸上的那一抹笑增添了无可奈何。 她没说错,他只能认输接受自己像个白痴空等一个下午的愚蠢行为。 “我可以进去了吗?”她的第三次询问。 他无言,但已开始有了动作。 将行动电话放置在玄关的鞋柜上后侧身准许她进入,就彼此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他像想起什么般突然出声调侃她:“该来的终究会来,任凭你怎么躲都改变不了事实。” 她顿下脚步,垂下双肩轻轻叹息了口气,抬头道:“是改变不了命运。” “我并非宿命论者。”他关上门跟在她后头:“想不到你和潘朵拉是一伙的。”既然是一伙的,自然不会来自多光明圣洁的地方,也难怪她会知道有“勾魂”的事。 “我也没料到您会和柏仲居住在同一屋檐下。”她的语气里难免添加了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你早知道不是吗?”事实上他想问的是——为什么明知道,还会同意暂住在柏仲的居所。 “柏仲提过,但我有不得不的理由。”再度叹气,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会选择这里,原以为已经早该结束的戏剧在观众的要求下不得不延长一样。 “不得不的理由?”挑起含带强烈疑惑与刺探的眉峰,如果她以为“不得不的理由”这么一句话就能满足他的话,那就实在太低估他南宫适的好奇心了。 “无可奉告。”她带着敷衍的歉意朝他一笑:“我的房间在哪里?” 南宫适看向客厅尽头的长廊:“左手边楼梯上去第一间。”话完,他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强自接过她手中的行李,在她前头领路。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有些错愕。“呃……谢谢。” “我不会放弃问出事实真相的机会。”走在前头的南宫适头也不回地说出自己的执着。 “我知道。”她早有心理准备:“知不知道理由对我而言并没有影响。”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白皙洁净的手指触上门把后转开,她立刻开灯:“因为没有这个必要,您并不在意有人恨您,也不在乎为什么——您曾说过这种话,难道忘了?” “要我对一个笑着说恨我的人不感到好奇实在太难。” “早知道我就该装出一脸愤恨的表情,也好少了这个小麻烦。”待看清房间的摆设后,她像是放心了一般喘了口气,放松地垂下细瘦的双肩。 南宫适并没有多加理会她莫名的动作,专心执着他要的答案。“你有义务回答我的问题。”但是很显然的阴夺魂并没有配合他的找算,转身只是为了从他手上接回自己的行李:“但是我很累了,可以让我休息吗?南宫先生。” 南宫先生?对于这个称呼,南宫适回以看病菌似的眼光。这个女人未免有礼得太过分:“答案。” “休息。”她的回应与他的要求同等强烈。 南宫适强迫自己按下不耐烦的情绪,哼哼强笑:“明天。” “也许。”同样是两个字的回答。 “既然无法达到共识,不如立刻解决。”他没有预警地抓住她的手,作势要将她拉出房间:“我请你喝茶。” “谢谢您良好的待客之道,但是我不渴。”她挣扎,再一次挣不开他的手掌。 “请放开我。”从遇到他开始,这句话她似乎都会挂在嘴边。 南宫适停下强行拖移她的脚步,转过身好整以暇地问:“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必须对您说抱歉了。”她不得不祭出最下策。 “抱歉?”这两个字根本就是从轻嗤的一口气中哼出来的,彻底不把她的拒绝放在眼里。 “低估对手的下场并不完美。”就在她摇头叹气的同时,一直藏在长袖袖口的掌中型喷雾器顺着垂下的手臂滑至掌心,立刻朝南宫适脸上一喷。 “你……”来不及闭气的他,只能瞪大眼看她充满歉意的脸庞愈来愈高——不是他突然变矮,而是她朝他所喷出的雾气有使他昏迷的效果,支撑他身体的双脚愈来愈疲软,他的眼皮亦然,无力的身体勉强靠在墙壁上还能多撑几下,好多出两三秒的时间让他怒瞪眼前对他微笑的女人。 “我真的累了。”阴夺魂充满歉意的脸上还是一抹怜悯同情的笑。 在尚余一丝清醒的南宫适看来却肯定那带有嘲笑他的意味,不管她是否有意嘲笑他的大意。 “你给我记住……” “您放心,我会替您盖被子的,晚安。”这是她表达歉意的方式。 扒被子……这不是重点!他要的是……她的答案…… 呼—— 第三章 含有迷迭香、薰衣草、柠檬、白松香、山艾、香根草、西洋杉等木香香调的男性香水是chanel的白金。即使在花卉盛开的温室里,她仍可以分辨出香水的品牌。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闻到这香水味就表示对手离她不远,但她连回头都懒,似乎已经笃定靠近自己的人不会从后头袭击她。 “你不适合一生之水的清新花香调。”还未走近,南宫适已经开口表明对她身上香水味的不认同。“依你昨晚的表现,你适合克莉丝汀迪奥的毒药。” “谢谢您的夸奖,南宫先生。”阴夺魂不是听不懂他话中的嘲讽,只是聪明如她,选择最有力的反击。“您昨晚睡得可安好?”事实上,如果不是她无法习惯太过通俗的语句,她一定会说“睡了一夜的地板,滋味如何?”,但长久以来的温文儒雅,委实令她无法在短时间内有极大的变化,她只能如此有礼地问着。 优闲从容的笑意就在这一句问话里终结,咧开的斯文笑容在这一瞬间冻结成霜。和阴夺魂比起来,南宫适的面具似乎变得十分易碎,脆弱得很。 “你昨天对我用了什么?”昏迷前他还闻到一点和百合相近的味道,具有麻醉效果又有百合香的除了…… “醉百合。”她毫不隐瞒地丢出答案,帮他确定心中的答案。 “上次你在街头对三个小混混喷的又是什么?” “你看到了?” “嗯。”南宫适毫不避讳,对自己偷偷模模跟踪人的行为说得非常理所当然,甚至还嘲讽她的后知后觉。“从你踏出花店后我就一直在你后面,你的警觉性真差。”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阴夺魂无所谓地笑着,没有被他激起一丝一毫的火气。“我不擅长拳脚功夫。” “所以专攻于毒?”和他一样? 螓首轻摇,是对他反问的否定。“我只想当个再单纯不过的调香师,但是——”她自嘲地摇了头。 是时势所迫、是命运使然,如果她有办法预知自己会有今天这种子情况,她甘愿当个无用的废人,绝不恋栈。 “你到底对那三个小混混用了什么?”他根本没心情倾听她对自己人生的感叹,醉心香水的他只在乎那天看到的景象。 “曼陀罗、莽草和芹叶钩吻。” 南宫适打开脑中对花草存档的记忆。“原来如此,怪不得……”曼陀罗毒轻者让人产生幻觉,莽草轻者使人痉挛,芹叶钩吻让人垂涎、手脚僵硬——这三者严惩的结果只有一项,那就是死。“你做得真绝,那三个人没有死是他们的幸运。” “我并没有置他们于死地的打算。” “那么就是你对毒草的根性了解透彻,掌握得宜。” “比不上您的专精。” “这是赞美还是嘲弄?”南宫适扬起含有敌意的笑,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带有些许危险气息,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也跟着起了微妙的变化。 “就算我说的是实话您也不会相信的,南宫先生。”他的资料早在她脑海中储存多年,他的性格里,多疑是重要的一项,资料上载明他除了十三太保外谁也不信。 “喔?你这么了解我?”被说中的南宫适脸色更沉了,戴惯了假面具在她面前根本戴不下去。“什么时候我南宫适多了你这个红粉知己,我怎么不知道。” 由此可知,同样以假面具示人的她段数明显比他高许多,至少,阴夺魂现在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能算是您的红粉知己,我只是比一般人多知道您的一些事情,如此而已。”她的语气带有“这只是再简单也不过的事实而已”的意味。 这种口气倒让南宫适觉得自己突然板起脸厉声以对是件很好笑的事。“你调查过我?” “面对一个必须在意的人,换成您也会这么做的。”她承认自己曾做的事。 “必须在意?”他没错过她任何遣词用字。 “您的‘勾魂’造成我被囚禁且必须研究这种吸入性毒品的结果,我失去长达三年的自由。”如果不是受雇杀她的潼恩改变心意反救她离开,她也许还会更惨。 “这就是你恨我的理由?”南宫适皱起眉头。“这种事怪得了谁,我不是算命仙、更不是神,算不出这世上会有人因为我而遭囚禁,如果只凭这样而恨我,你不觉得很不公平而且愚蠢?” “你说得没错,但我毕竟是个凡人,如果不恨您又能恨谁?但我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恨意只持续到告诉您的那一刻,从那之后,对于您,我已没有任何恨意或其他,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是否能相安无事、彼此互不打扰各自做各自的事呢?”她提出要求。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柏仲让你住在这儿是他的事,这是他的房子所以我没有立场反对,但是如果你妨碍到我的生活,不管柏仲的决定是什么,你都休想再待下去。” “如果是您妨碍到我呢?”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命运总是嘲笑说‘绝对’二字的人。”她低声言道。 “你说什么?”他以为她有反对意见而皱起不悦的眉峰。“有意见吗?” “不。”但是……“我可以借用您的抽香器吗?” “随你。”在这方面他突然变得很大方,但他同时也下了警告书。“但是不准用在我身上,同样的,我也不会将自己的作品用在你身上。” “这是当然。”这一点,同是拥有调香能力的她自然同意。 “那么没其他的事了吧?”发问的时候,阴夺魂的视线斜斜地落在身旁还沾着露珠的向日葵花瓣上。一头乌黑长发顺着地心引力盖住她半张脸,让南宫适看不清楚她此刻从容不缓的眼神与表情,也造成一幅美人垂首花丛间的美丽画面。 “暂时没有。”南宫适当然看进了这幅画面,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在心里重复着自己的空间被另一个毫无关联的人瓜分的这种想法。 对于女人,南宫适很少花时间观看美丑,更别提欣赏了,他根本连看一眼都懒! 不过时势至此,虽柏仲的决定他不是不可以反对,只是柏仲目前光他自己的事就理不清,他又何必为这点小事让柏仲伤脑筋。 也只不过是个女人而已,能带给他什么麻烦。抱着这般轻视至极的心态,对于多出一个同居人这事南宫适便不再多作反应,明订了同居公约后他也就更不在乎多一个女房客。 当然,这是因为他还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情况的缘故…… ※※※ 为期长达一个月的香水博览会终于即将落幕,头一天来过之后便没再入场的阴夺魂,为了奉行她突然兴起的“有始有终”之原则,自愿出现在最后一天为庆祝博览会成功而特别举办的化装晚宴里。 当然,抱持这种想法而来到会场的不单只有她一个。 化装晚宴,顾名思义,它并不是那种热闹得骇人、妆画得吓死人、到场来宾像不要命似地拼死舞动身躯的嘉年华化装舞会,它是一场美其名曰宴会、实则私下较劲看谁装扮得最亮丽的游戏。 对这种游戏不感兴趣的阴夺魂勉强逼自己扮成英国中世纪典雅的贵妇,活像故意似的,南宫适竟“恰巧”装扮成专吸食贵妇千金鲜血的伯爵德古拉。 当然,论他们的交情,绝对还没有办法使两人搭同一部车一起到场,先后到达会场的两人其实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碰过面。 在这样五光十色的会场中,炫目的是入场斌宾大相迳庭的华丽装扮,诱人的是在这华丽装扮下隐隐散发的香水味。有助于调情的依兰依兰成为所有香水使用者所用,不分男女。 当然,这之中也有异于常人故意使用淡香水的,好比是阴夺魂使用的thais及南宫适用的eaudecologne,都是以清新香调为主线的香水。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两个与整个会场榜格不入的感觉也是意料中的事。而这份格格不入却意外地因为两人各自拥有的天生丽质与斯文俊逸而变得麻烦。 至少,被女人团团围住的南宫适此刻却没有一秒不在暗暗诅咒这种混乱无趣的情况,姑且不论上前围住他的女人姿色如何,光是各家品牌甜腻催情味浓的香水杂混在一块所造成的反效果就令人作呕。 为这些人制造香水——他以前怎么会如此无知。 由此,他难免想到不同于眼前女人、总是用清淡香调味的新同居人,虽然总是相看两相厌,但她身上的香味并不会令他反感,她非常了解用香水的方法,总能……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和他一样正忙着应付眼前如蝗虫般的异性?还是巧妙地躲到一处静地偷笑他的龙困浅滩? 如果是后者,那他未免就显得比她还不……思绪顿时停住,像是发现什么重要大事似的,也不顾自己眼前净是看上他的外表、如蜂见到花蜜似蜂拥而至的女人。头一回,南宫适像旁若无人一样卸下带笑的斯文面具,凝重地锁起眉,垂下眸子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眼眸中的迷惑与诧异。 他是怎么回事?他问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阴夺魂这个女人,甚至还猜她的处境如何,他南宫适什么时候会对人千思百想来着?她有什么值得他挂心的。 “啧。”无意识嗤一声,他挥手甩开一个美艳女郎搭上他手臂的纤细十指,转身让黑色的垂地披风旋出漂亮的弧度,毫不恋栈地退离女人围出的圈子,离开那甜得足以让男人窒息的香水圈。 谁知他走没两三步,一只手臂像存心挡住他去路般横在他胸前,只差一寸变触及他的胸口。 “晚安,伯爵。”来者的声音平朗中带有一丝明显的调侃。“今晚的宴会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他指的是南宫适的到来。 “彼此彼此。”南宫适没好气地瞪了同伴一眼,将同伴的银发紫眸看进眼里。“不伪装了?” 欧阳卷起一撮银发把玩在手心,白雪似的剑眉扬起嘲弄。“现在就算我说这才是我真正的面貌恐怕也没人会信。”他想到什么似的嗤笑出声:“这种化装舞会的好处就是明明是衣冠禽兽,人家也说你是装的。” “所以你是衣冠禽兽?” 欧阳板起脸,“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是你的说法有问题。”他早该知道的,天生爱热闹的欧阳怎么可能放过这种场面,不过……“‘暗夜撒旦’到手了吗?” 欧阳很干脆地摇摇头。 “那你还能玩得这么尽兴。”他话里不乏讽刺的敬佩之意。 “事有轻重缓急,我有比它更重要的事。” “喔?”南宫适双手抱胸。“愿闻其详。” “只可惜我没打算告诉你。”欧阳皮皮地吐了下舌,立刻消失在下一波朝他们方向前进的人潮中。 南宫适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就是拿最年轻、也最好热闹的欧阳没辙,他是十三太保中最年长的,至少,在他跨越三十这道防线时,所有的同伴都还站在二字头的岁数上丢出“三十而立”、“恭喜又老一岁的”贺词。 然而,这样的他无法倚老卖老,原因就在于年龄不一定就代表实力,他们十三太保全以一个比他们所有人都年轻却心机深沉、鬼头鬼脑的小子马首是瞻,在那一段轻狂的岁月里,他们在一个年轻人的领导下的确做了不少“好事”。 想起昔日的同伴以及曾经过的疯狂事迹,南宫适不自觉地放松脸上紧绷的线条,之前被一堆女人打坏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许多,从容的笑意与斯文优闲的表情再次回到脸上,但这回不是面具而是真实的情绪。 “放开我,听见没有。” 斥喝的声音远远地传入他的耳中,声调有些熟悉,南宫适自然地朝声音来源处望去——两个身着黑色西装、完全不像来参加晚宴的高大壮汉挡住发出声音的人,可见斥喝者着实属于娇小一型,不用说也知道那是谁。 他移动步伐,无趣的化装晚宴让他不得不对这种无聊的境况勉强拉出好奇心而趋前一探究竟。 被围住的阴夺魂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在这两个身穿黑西装的大汉面前再也挂不住,紧张的神色与微微颤抖的声音,充分说明围住她的两个男人对她而言有异于一般人的意义。 “小姐,带您回去是我们的任务。”其中一个人以英式腔调的英语文雅地说道:“冒犯之处请多见谅。” “不要靠近我,否则后果自负。”这是她挖空心思所想出的严厉话语,只希望能让他们两人知难而退,但是—— “对不起,主人的命令我们不能违悖,就算您要对我们用毒,我们也要将您送到主人面前。” 主人……听到这个名词,阴夺魂精致的脸庞刷上一片惨白。“不!绝不!”她不能再被带到他面前,那个人……不!绝不可以!“放开我!” “小姐,很抱歉,我们必须带您回去。” “我不要!”阴夺魂朝两人相反的方向逃走,才一步,粗壮的手臂即横在她面前阻断她的生机。 “让我走!” “小姐,我们——” “她的话你们听不懂吗?”一道声音从他们背后如微风轻拂般的响起,像在教训孩子似的语气让两名男人不约而同回过头。 “阁下最好少管闲事。”其中一人放出警告。 “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插手与我无关的事。”南宫适笑容不减地说道,在瞥见惨白一张脸的阴夺魂时,有种“终于看到她变脸”的得意心态,一点怜香惜玉的想法也没有。“但是今晚的宴会实在太无趣,无趣到我必须插手你们的事好解解闷。” 两名大汉打量一下眼前打断他们工作的男人,斯文有余但显然不是练家子出身的模样,让他们立刻将他列入不自量力、想以手臂挡车的螳螂行列。回头再度面对他们的重要工作。“小姐,请跟我们——” 就在他们转身将注意力投回目标身上时,其中一名感觉到自己腰间的枪已被偷,随即,就在他们来不及反应的瞬间,砰砰两声枪响自他们背后出现,两名男人紧张地回头,只见会场所有宾客一边尖叫一边抱头鼠窜,在会场院里乱无章法地奔跑,打乱所有的秩序,也乱了他们的主导地位。 就在这场混乱中,南宫适牵住阴夺魂的手拉近彼此距离,只短短地说了声:“跑。”两个人便趁其不备混入人潮逃出会场。 “追!”那两名男子慌了一下,立刻又回复冷静,寻找目标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 而为了躲开寻来的两个人,南宫适刻意带着阴夺魂在小巷道里绕,几乎是一连串的九弯十八拐、终于在确定不会被追到后才停下,但两人早已气喘吁吁地各贴靠着面墙喘息。 “我……我以为黑街的人应……应该都会……会点拳脚功夫。”他会来帮她是一大奇事,但帮忙的方式让她咋舌。 在黑街就一定要用拳脚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吗?南宫适不满地想着。从进入黑街开始他就没和人动过手,就连在危机四伏的情况下他也没出过手,一来是因为他没有任何拳脚功夫的基础,二来是因为黑街有的是练家子,多他一个不算多,少他一个不算少,需要动用拳脚的事自然落不到他身上。 “您真的没练过?” “失礼了,但我相信脑子比拳脚有用得多。”他并不是真心地回道,语气明白地告知她“肯帮你就该心存感激,其他事你管不着”的讯息。 心细如丝的阴夺魂当然知道自己询问的方式惹恼了他。“抱歉,我只是太惊讶了。” “惊讶?”待气息平缓后,南宫适又恢复说话不留给人情面的旧态。“是惊讶我会出手救你,还是惊讶没看到英雄救美式的电影场景?” 他说话还真是伤人呵,阴夺魂苦笑着接下他的话。 “无论如何我都谢谢您。”不论帮助她的方式如何,他帮了她是真的。“这样就破坏了我们各自为政的约定,我很抱歉。” 请、谢谢、对不起——这个女人真的打算把这些话挂在嘴上一辈子不放吗?面对这种礼多到人怪的日本式作风,南宫适是相当反感的。“用不着道歉,破坏约定的人是我不是你。” “但是您——” “够了。”他找断她的话,问起方才的情形:“那两个男人抓你做什么?”当然,接下来他也准备要问有关那两个男人口中的“主人”的事。 不过——他问出口并不代表对方也愿意提供答案。 阴夺魂为他的体贴道了声谢,但还是拒绝告知:“我知道同为黑街太保之一的千眼有本事查到他想知道的任何事,但是为了你们的生命安全着想,请别再深入,我不想为了自己的小事麻烦任何人。” “小事吗?”如果是小事,她会脸色发白? “我不愿造成他人的麻烦。” “你已经麻烦到我了。”他点出事实。 “我知道。”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觉得心情沉重。无意识地抓紧肩上温暖的披风,没有多想这上头的暖是源自于他的体热。咬紧唇,她说话的声音因为体会到暖意而频频发颤:“为了不麻烦您,我……我会尽快找到地方搬出去……到时候就没事了……”破碎的声音无力说完,她想要回头找潼恩,又想起好友目前的情形。 她万万不能破坏潼恩与柏仲化解干戈的机会,为此,不管她多想回到一直以来依赖着的潼恩身边也得忍下,就算必须面对一个人锁在紧闭的小空间也一样…… 紧闭的小空间……想到这里,瘦弱的身子骨忍不住打起哆嗦,长期遭人囚禁的日子让她对一个人独处在小榜局的里有莫名的恐惧感,只要一想到一个人孤独地被关在狭小的空间,那种担心突然有人会闯入的恐惧便如影随形,这种恐惧她一直消除不了,以至于无法一个人过日子…… 躲了这么久还是被找到了,认命的天性让她只能叹气以对;唯一的庆幸是他们没找到潼恩。 只要不会让潼恩陷入危险就好,这是她唯一的愿望,不能再拖潼恩陷入这场无止境、至死方休的追捕中,她如此提醒着自己,不断不断地重复提醒自己。 “你搬出去柏仲会找我算帐。”南宫适没错过她一直发抖的身子,他的披风有绝佳的御寒功能她还能抖成这样,显然并非气温过低而起的哆嗦,而是担心某事所致。 她在担心什么?担心追兵?还是担心麻烦接踵而来? “咦?”从沉思中被诱回的神智,令阴夺魂一时呆了,来不及明白他话中的涵义。“您刚才说什么?” 他索性说得更明白:“留下来,我不要柏仲有借口找我麻烦。”这个麻烦他打赌一定会要他撤除临时搭建的温室,他说什么也要避免让他有借口逼自己这么做。 “但是——” “不用多说。”南宫适再次强硬地打断她的话,并道出不容她辩驳的事实:“你要走要留都会造成我的麻烦,这两者我宁可选择后者,更何况那两个人也看到我的脸,一定会把我和你想成是一伙的,这麻烦也避不掉,如果我真有心想避开就不会出手救你。” “这……”她很清楚他说的是事实,但是—— “不相信我会帮你?” “这世界不值得相信的人太多,我只相信潼恩一个人。”这是她的回答,直接也毫不留情。 好熟悉的答法。南宫半眯起眼,在昏暗的巷道街灯下细细观察她的表情,没了平时的面具,他看到她不轻易相信别人的真实面貌。 这样的回答——他曾经用过。几乎是立刻的,他想起自己曾用这样的语法回答某人的问题。这世界不值得相信的人太多,我只相信曾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伴——这是当时他说的话。 同样是调香师、同样不擅长拳脚功夫、同样不轻易信任任何人……她和他相似的地方未免太多,这样似乎有点……沉思了好一会,他终于松动紧锁的眉峰,柔化脸部僵硬的线条。 也罢,他勾起唇角一笑。呵,算是时候到了,才会让他遇上她,他想,过去笑看同伴的结果是自得报应。虽然自己不是宿命论者,但他也不至于铁齿到坚信科学能证明一切,有些起事科学是绝对联无法令人得到满意的解释,就好比为什么会遇上她、为什么会无聊到插手管她的私事甚至想深入——这些都不是科学能给他答案的。 “走吧。”他走近她,将她环在自己身侧,就像避免让她受寒似地拉好披风的领口,将她往大街上带。“回去后告诉我一切。” “南宫先生?” “我决定的事没有任何人能改变。” 阴夺魂轻启渐渐恢复成淡红色泽的樱唇笑出声。 “你笑什么?” “潼恩也说过和您同样的话。”原来这世上还是有人和潼恩一样的固执,她为这个发现感到有趣。 听了她的话,南宫适只有不悦的情绪,一点也没有办法高兴得起来。“不要拿我和她比。”对于给柏仲制造麻烦的潼恩他一直没有好感,即便他猜得出她和潼恩交情颇深也一样。 包有甚者,也许他之所以对潼恩不具好感也是因为她和阴夺魂颇深的交情,还有刚才她说过自己只想信潼恩的那句话。 会有这么快吗?他自问,暗暗对速度太快的进展而摇头,这样根本就不够冷静,他斥责自己浮动的仓皇失措。 “对不起,南宫先生。”不知情的阴夺魂频频道歉,她总是给旁人带来麻烦,他是,潼恩更是,只是对于潼恩,她找得到方法回报她对自己的保护与照顾,而南宫适——她找不到任何可回报他人情的方式。 她不想欠人什么,一个潼恩已是她的极限。 但这样的她似乎总在亏欠……唉! 她频频道歉的姿态让南宫适极度不满。 她也是这样和潼恩说话的吗?这样的疑问几乎在同时间随着不满的情绪冒出头,又一次证明他今晚的脑子一点也称不上冷静。 啧!罢才想通这件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冷静过,这情形南宫适心理有数,频频暗忖太快了、太快了。 “对今晚的一切我真的很抱歉。” “不要老跟我说抱歉。”他决定让她知道他的不悦。 “但是——” “南宫先生?”他怎么突然变得如此……霸道?阴夺魂不懂他没有道理、且几乎是立刻的转变。 “也不要叫我南宫先生!”他几乎是快抓狂了,搭在她肩上的手也忍不住加重力道,握紧她的肩头。 阴夺魂微微敛了眉,这才发现两人突然的亲昵距离,但此刻的她实在需要有人陪伴的感觉,一开始便形同陌路的南宫适好心地援手她自然不会排斥他,更何况他还出手救了她。 只是……不喊南宫先生她该怎么叫他呢? 当她将这问题丢给他时,南宫适只是看着前方,表情不变地说道: “你自己想!” 多么不负责任的回答啊! 第四章 具有舒缓紧绷精神功效的薰衣草茶香温热地盈绕满室,搭配同具舒缓功效的洋甘菊薰香,阴夺魂因为紧张而苍白的脸色总算恢复了一点血气。 为她空掉的瓷杯注入新茶,南宫适开始他的询问: “你可以说了吗?” 阴夺魂忍不住再度发问:“您真的决意介入?” “事到如今你还有意见?” “不是,但这将会是一连串接踵而至的麻烦,更甚者——这会让您丧命,这样您也不在乎?” “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就必须付出对等的代价。”他低头啜了口茶,语意不清地喃道。 “南宫先生?”想得到一样东西?她不明白,有什么东西是他想得到的?在她这件事里头有什么值得他甘愿费心思想得到的? “夺魂”吗?他想她制造的毒品?她揣测南宫适的心思,不久后得到这样的答案:是啊,他想要研究“夺魂”,就像她当初研究“勾魂”一样。 “不准叫我南宫先生!”之前他不就说过了吗?她难道想不到该怎么叫他?南宫适埋怨地抬头瞪她。 阴夺魂为难地蹙紧蛾眉。“除了这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称呼您。”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他在心里这么提醒自己。“算了,回到正题,你可以说了吗?” 为什么她遇到的人都这么固执,阴夺魂暗暗叹道,潼恩是,眼前的南宫适更是,潼恩对她的帮助还有些理由,但南宫适坚决帮她——她找不到他之所以这么做的理由。 “夺魂?” “咦?”她倏地一惊,诧异地盯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有别于平常的“喂”,这教她怎能不惊讶。 “你看什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的南宫适,勉强勾起看似从容不迫的笑容掩饰心下因她这表情而突显的波动。 “这是您首次称呼我的名字。”这是不是代表他当她是朋友了?如果是——她会很高兴、非常高兴。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样会如此兴奋,但此时此刻她真的很开心,开心得忘形地露出真实喜悦的微笑。南宫适是她生命中第二个对她友善的人,虽然他的友善总带着傲慢。 “咳,可以回到正题了吧?”南宫适存心转移话题。 “呃?”愣了下,阴夺魂如由梦中乍醒一般震了下,双手捧着瓷杯温热自己的掌心,也因他的接纳而莫名暗喜着。 “既然我决定涉入这件事,最好毫无保留地告知一切,不要有所隐瞒。”他警告道,“我憎恶被蒙在鼓里知道吗?” “好的。”已无力阻止他的插手,阴夺魂忖着该如何谈论起有关自己的过去最后决定以一个问句展开—— “听到我的名字难道您一点联想也没有?” 名字?南宫适双眼眯成一条缝,细细咀嚼这个名字,他从未对她奇怪的名字多作思考,现在她突然提起,他也只好去想——阴夺魂,这个名字到底有什么意义……阴夺魂…… 倏地,他眼睛为之一亮,炯炯有神地盯着她: “你是‘阴夺魂’的制造者?” 她点头,“是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在他的“勾魂”不复见后的两年,道上却出现另一种非出自他之手、却比“勾魂”威力来得惊人的毒品,让各国黑道首次联手花费四年的时间共同解决这种致命毒品——原来是她的杰作! “在我十八岁那年,您的勾魂问世,对毒品组织造成不小的冲击,我也不知道他们打哪来的资料,知道有我这个无足轻重的人,竟从格拉斯强掳我到意大利逼我研究勾魂的成分,两年后,我依照您的勾魂配置完全相反、却更容易上瘾的毒品香水,带头销售的毒品组织负责人以我的名字为香水取名,之后因为某个事件的缘故,潼恩被雇来杀我,但她没有出手,反而还救了我,带我逃离那里,这五年来她保护我、照顾我,也一直带着我逃避他们的追捕。” “五年的追捕?”南宫适敏锐地抓住疑点。“既然‘阴夺魂’已经完成,他们何必再花五年的时间追捕你?” “因为我逃离时将夺魂的成分与制造方法销毁,连带地也拿走硕果仅存的勾魂,没有这些,他们只剩我那两年被迫制造出的毒品,所以夺魂的问世只有短短两年的时间,很快地便在黑道组织联手制衡下消失无踪,只是毒品市场并没有那么简单就能消灭,那个人的势力并没有减少,就连对我……”发现差点说出自己连潼恩都隐瞒不告知的另一件事实,阴夺魂住了口。 “对你的什么?”在她的话中,南宫适听出一些些弦外之音,立刻询问。 “没什么。”她摇头表示没什么。“总之,除非我不在人世,否则这样的情形会一而再、再而三不停重复发生。”对于这样的纠缠她感到十分疲倦,却找不到方法解月兑,她甚至动过一死了之的念头,但没有勇气寻死的她最后还是畏惧一个了孤独的死亡,放弃唯一能解月兑的方法。“潼恩带着我逃了好久,换了许多地方,我以为到了美国就不用再躲躲藏藏了,却没想到他们会追到这儿来,连累了您,我真的是非常抱歉。” “道歉的话不用重复这么多次,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可曾后悔自己做过的事?” 完全没有一丝迟疑阴夺魂给他的回应是摇头。“我不认为那是我的错,为了生存,我必须这么做。”求生存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她自然也不能例外,潼恩为了生存而杀人,她为了生存而制造毒口戕害无辜的人——站在社会道义上一定会被抨击,但站在个人立场上,她们只是单纯地为了活下去,不为别的。“在生存与否都未能确定的时候,要我顾及那些所谓的道德太强人所难,我做不了。”她宁可为了生存化身为恶魔。 “好。”南宫适拿着空的茶壶走近放进干燥花草的桌台更换新的茶叶,“就因为你这个答案,我会帮你到底。” “南宫先生?”这个答案?阴夺魂疑惑了。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所以你别再跟我说‘对不起’这三个字了。”注入新的热水南宫适回到原位坐定,整齐束在脑后的长发因为他的旋身而甩落在胸前。“是我自愿的。” “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是为了得到夺魂……“如果您是为了取得夺魂,只要您一句话,我会立刻将我身上仅有的夺魂送您,算是感谢您今晚出手救我,您不必为了这个小东西将自己往危险里带。”说着,她低头转开腰间的皮扣,皮扣的表面立刻开了个口,露出里头暗装有约五毫升淡紫色液体的水晶瓶。 她取出放桌上。“送您,这是我的谢礼。” 南宫适伸手拿起散发淡紫光芒的水晶瓶在眼前转动观看,“这就是夺魂吗……”这样淡雅的色泽却有比他的勾魂更慑人的毒性,能让人立刻上瘾的新式毒品,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只可惜,他要的不是这个夺魂,“我意不在此。”他将瓶子放回桌上,“你拿回去。” “如果不是为了它,您又何必——”欲出口的话被南宫适示意停止的手势打断了,阴夺魂平静的表情下有着不解的迷惑。 “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咦?” “回房间休息,你应该也累了。”他语气里的温柔明显得让她无法忽视。 也正因这无法忽视,心思细密、纤细的她才恍然他为何忽然改变对她的态度,只是……会吗?他…… “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摇头,顺道甩去脑中所想的事,站起身准备进房。“我还是要谢谢您今晚所做的一切,夺魂还是送您吧,就当是见面礼,请您收下。” 南宫适点点头表示接受,坐在客厅目送她进房。 转身背对他的阴夺魂在心里盘算自己该何时离开、怎么离开,还有今后要往哪里去等等问题。 她不能再连累任何人,就算南宫适真有能力解决她的困境也一样,想要摆月兑那个人的追捕不能不付出代价,她担心这代价会是南宫适的命,这会让她一辈子也还不起,再者,不是她自恋,天生的这副皮相已为她带来许多男人投注的惊艳目光,她也早习惯了,而南宫适看到她竟没有一丝惊艳表情时她不由有些诧异。 只是到头来,他还是对自己有了兴趣,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之前他们相处的情形是那么的僵化,他还一副希望她早点离开的模样,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变化她也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这样的变化会害了他,她必须赶快离开以免再有人因她而…… 说到底,她还是个不祥的女人……总是带给身边的人危机,这样的情况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必上房门,她才允许自己发出内心深处的叹息。 什么时候她的命运才能转逆为顺?她真的不知道。 不……放开我……别再来找我—— 我爱你,你是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 不!你不是……你只是想利用我……放开我……我求你放了我…… 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任何想碰你的男人都该死!都该死!我不会让他们有机会碰你一根寒毛,永远不会! 你疯了!放开了!你这疯子!放开我啊…… 休想!这一辈子,无论你逃到哪里,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 不…… 你一辈子都属于我,一辈子! 不—— “夺魂!夺魂!”紧张的呼唤一声又一声,传达叫唤者的担心与忧虑,只盼能让名字的主人自梦呓中转醒。 “不!我不是……放开我——卡特!求你放了我!放开——” “夺魂!”南宫适用力晃动握紧她双臂的手,使力摇动她因恶梦汗湿的身子,频频叫着她的名:“夺魂!” “不——”盈泪的美眸终于在一声尖呼中睁开,含着泪水的双眼只能模糊地看着眼前的人“南宫先生……”这里是…… “你做恶梦了。”担忧的双眼来回巡视着苍白绝美的容颜,推动从容不迫的面具,他眼前的阴夺魂只剩下脆弱的空壳,这就是她之所以能将面具戴得完美无缺的原因吗?因为必须这么做才不至于让脆弱外露。 “我……”她梦见了,又梦见了——她又梦见那人了…… “没事吧?”他问着,内心却被疑问痛击——她口中喊的卡特是谁?为什么她会梦见他? “我……对不起……”频频颤抖的身子透着寒意,害怕与恐惧就像老朋友似的重新找上她,企图拉出纠缠混乱的过去,让被恶梦惊吓得暂时失去理智的她来不及回复只求有个温暖的地方能让她安心,哪怕只一点点也好……只要有个温暖的地方…… “夺魂?”南宫适垂首困着突然环住自己腰间并紧紧倚偎的脆弱人儿,发着抖的瘦弱身子像将沉入大海的溺水者般,无助地抓住似化身为浮木的他。 “不要……我不要……我怕……我怕……”神智涣散阴夺魂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失神的眸子频频掉泪,怎么也止不住,一下子便湿了南宫适的衣襟。“一个人……我怕……怕他……找我……我怕……” 南宫适小心翼翼地绕过她的背抱住她,轻声安慰:“不怕!”是那个叫卡特的男人吗?让她怕成这个样子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怕了,我会在这里陪你、保护你,别怕、别怕。”在担忧与挂心后头,紧跟而来扰乱他的是从未有过却因她而萌生的罪恶感—— 是他制造的勾魂让她失去自由长达三年,这三年来她到底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当时她并没有告诉他,而他也不以为意,但是现在她这模样——那三年她到底是怎么过的他不用问也知道,如果过得好她今天就不会做恶梦,一想到这时心下的罪恶感就愈发沉重,如果不是他,她应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调香师,如果不是他,她不会制造夺魂,从此踏进黑暗世界才对,如果不是他…… “是我害了你。”终于,他承认自己的罪行,接受她对自己的恨意。“是我害了你。”他竟然还笑她的恨不公平且愚蠢,其实谁才是真正不公平又愚蠢的人——是他自己! “我……我……不属于你……放开我……放……”一声接着一声的胡言乱语终于在疲劳交加逐渐沉入的睡眠中结束,满腮的泪痕让绝美的脸蛋有着狼狈与痛苦,但这时的阴夺魂并不知道自己是何模样,只是渐渐沉睡,呼吸由急促转为迟缓,抱住南宫适因用力过度而泛红的手也逐渐放松力道垂了下来,俯趴在他身上渐渐进入安稳的睡眠状态。 但将这一切看进眼里的南宫适说什么也无法安之若然,内心澎湃的滚动情绪与强烈的罪恶感始终无法平复,伸出手指将她满腮的泪轻柔地拭干后,滑进她黑亮的长发中轻安她头上的穴道助她入睡,别一手则试着在不惊动她的前提下移动她的身子、调整她的睡姿。 怎料只要他一将她推离自己,她就以落泪及扭动的身子来抗拒他的推离,拉扯了好久,南宫适终于拗不过一点也不理智的她,惨遭落败的下场,只得调整她趴在自己身上的睡姿,避免她醒来后四肢僵硬。 至于他自己——只能坐在原处继续当他浮木的任务,一动也不动。 只是……满心充赛的罪恶感如何排解?这恐怕是他从明天开始必须面对的问题之一。 她犹豫、犹豫该不该睁开眼睛面对眼前的景象。 她知道,知道自己压在一个人的大腿上,而这个人不用多想她也知道那是谁,但是——她该等他自己离开后才醒还是先他一步醒来? 她不知道,许多年来看清无数人的真实面孔,她很清楚所谓的人性,也总以旁观者的身分看待所有的事物,无动于衷、无视于心,所以她能不后悔当初制造毒品后对无辜者的影响,很轻易地便能原谅自己造成的罪孽和别人对她的伤害。 她不恨他,因为没有什么好恨的,当然她也不爱人,因为人并不值得去爱,就连她自己——她也不认为应该被爱。 她唯一在乎的,只有救她、帮她无数次的潼恩,她一辈子唯一的好朋友。 只是——向来对她没有好脸色的南宫适突然伸出援手救她,又在她做恶梦失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老实说,她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才是对的,这样的经验是头一次,而她以前也没有过,所以—— “醒了就不要装睡。”南宫适的声音透着惺松与疲惫懒懒地扬起,放在身侧的大手抬起,缓缓地轻拍她的头两下。“睡太久精神反而会委靡。” “您早知道我醒了?”她撑坐起身,颇惊讶自己没有因为一晚怪异的睡姿而腰酸背痛、四肢僵硬。 “你的呼吸频率告诉我的。” “对不起,昨晚我失态又麻烦您了,真是抱歉。”她低下头,说什么也不敢看向他,无关羞怯,只是觉得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看待一个瞧见她弱点、而且还算陌生的人。 “你总是在说抱歉。”南宫适愈来愈厌恶她企图隔离所有人,让自己变得淡漠有礼的模样。“如果说抱歉能够弥平过去已铸成的错,说抱歉就有它存在的价值,但是它有用吗?能弥平错误吗?能改变既定的事实吗?”如果真能解决事情、弥平错误,他会说得比她更勤。 她抬起头,声调里却有莫名的疑惑,像是在问他,“您指的是什么”一样。 “南宫先生……” “如果不能——”警觉到自己毫无理智可言的怒气和胡乱的迁怒,他重重地对自己叹了口气,缓和难得冲动的口气,回复平日的温文,“就请你别再在我面前说对不起等等诸如此类的抱歉字眼,还有那些绕舌的礼貌话语,就当作是一项约定可以吗?” “对不——” 他立刻以食指点住她的唇,用责怪不听话的孩子似的眼神睨着她,“你又来了。” “我……”视线移到他压在自己唇上的手指,指月复的热度似乎骇着了她,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对这份奇异的亲昵感,她的表情看起来非常为难,仿佛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南宫适识时务地收回手指,忍受她露出洁白贝齿咬着他手指解及的部位,她的排斥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他显得不以为意,仍开口说自己接下去打算要说的话,“就这么约定可以吧?我不想再听见这些无用的字眼。”他已经彻底想过了,事实上,一个晚上的时间已足够他想通所有的事情。 他的斯文、他的从容、他的优闲恬淡全是造假的,真正的他只要一下决定就比谁都来得彻底,他的坚决、他的固执、他的不轻易改变,一切的真实全藏在面具之下,说穿了——他可以扮演悠然闲适的隐士南宫适,也可以变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狡猾之徒,只要是他想做的,他绝对会让它实现,不管有多难。 而如今,他要达到的目的则是保护她的安全和他——对她一生的承诺,无关赎罪,因为罪不可能因补救而消弥。只是在短短的时间里,他已被她掳获,成了愚蠢入网的猎物,动弹不得,一切的一切像着了魔一样,尤其是他在亲眼见识到她的脆弱之后。 她太像他了,像他将真实藏在恬适、波纹不兴的面具下;像他与众人刻意划清界限的淡漠;像他不为自己所作所为后悔的决绝……不同的只有他以仿佛含有剧毒的利舌对人,而她则是以过分的礼貌待人;他的心似钢铁,而她的心仍有一处柔软。 说得更明白一点,如果他南宫适有幸能成为一道光,那她阴夺魂绝对会是光下的那道影,不分不离,完全的相同与契合。 这么相像的两人,又是男与女——怎能不说是他的时候到了,该是他遇上一个和他如此相似的女子。 所以——不放手,绝对不放手!这是他昨晚暗暗立下的誓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绝对不放手!绝对不—— “南宫先生?南宫先生?”阴夺魂连唤了两声,总算将南宫适游离的神智唤回,让他将目光移到自己身上。“昨晚我可有失态的地方?” “没有”他并不打算将事实告诉她,卡特是谁这个问题他决定自己去查清楚。“你只是紧抓着我不放,是梦到自己溺水、以为抓到根木头了吗?” “咦?” “我还以为你会游泳,淹不死的,想不到你是只旱鸭子。” “南宫先生……” “怎么?不承认自己是旱鸭子?” “不是,而是——” “是什么?”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抬起闪着困惑的眸子,直直探视南宫适的表情,试图以自己缜密的心思去想通他话中的涵义。 好一会,她终于明白他说这些完全接不上主题的话的原因。 他是不想让她难堪才这么说的,“南宫先生……”闪过的迷惑随即换上理解了悟的神态,而后又是淡淡的感激,如果不是怕又惹来南宫适的不悦,她一定会开口向他道谢。 又想跟他说谢谢了吗?南宫适暗暗庆幸自己有先见之名,在她说出来之前与她立了约定。 不过——偶尔运用一下这种情势倒也不为过不是吗?“不早了,就算是感谢我昨晚救你一命,做个早餐当作回报不过分吧?”他提出要求,说话时不自觉地扬起薄唇挂上一抹淡笑,真实且温柔,在早晨透射进屋内的阳光下看起来透明得炫人。 “不过分……”阴夺魂呆了一下才摇头说道,“那——” “我到外头等你的早餐。”他倏地站起身,脸色突然变得狰狞,一会后又恢复平时的闲适。想必是整晚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四肢都麻了,突然一动,难免引起肌肉又麻又痛的难受。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忘回头以嘲讽的口气调侃她:“别让我饿死在客厅。” “是。”她迷糊了,为什么一早醒来他又变得跟昨晚不同?男人也和女人一样善变吗?得到她顺从的回应南宫适满意地移动麻木的步伐,每一步都是一阵麻痛,他走得有点狼狈,如果阴夺魂不是这么自制且矜持过度的人的话,她一定会大笑出声,嘲讽他走起来像个有严重制造瑕疵的机器人。但因为她不是,所以南宫适免了丢脸的窘境。 “南宫先生。”就在他的手快触及门把时,阴夺魂出声叫住他。 他没应声,但回过头的动作表示他在等待她的说话。 她有点慢动作地指着他之前坐着的床沿位置,艰涩地开口:“您整个晚上都在这儿坐着?” “嗯。”他毫不迟疑地回道。 “坐在这儿动也不动?”她的表情变得有些莫名其妙,有着无法理解的困惑。 “动也不动,”他答道。 “就在这儿?整个晚上?”每问一句,她就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有某种东西在震动,轻轻的,但是会让胸口疼痛。 “就在这儿,整个晚上。”他的答案再一次让她的胸口感到疼痛,再加上那不厌烦、有问必答的神情,真的……让她更痛了。 “一直吗?”明明胸口在痛,她却管不住自己的嘴,不断问出连自己都知道很愚蠢的问题,执着想知道那些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是什么,问出的同时,心湖也在一波波疑问中汹涌起伏,为什么样她的胸口会感到疼痛?这是为什么? 就如同他天赋异禀的惊人嗅觉一样,他的心思也堪称敏锐,她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只要他想观察,就绝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遗漏,自然他也将她的蹙眉不解看在眼里,她如此娇憨的模样他首度见到,忍不住以调侃她的捉弄心态回答道:“一直、一直在这里,没有离开过。”说完他立刻开门离去。再不离去,他怕自己会一举将她揽时怀里,频频调侃她难得的娇憨模样。 门板开了又关,直到差点昏厥时她才知道自己好久没吸口新鲜空气了,像要弥补般,她不停喘着气,一手拍上胸口。 也在这同时,一抹无法忽视的热从颈部往上窜升,一直一直上升—— 她究竟是怎么了?好奇怪! ……… 第五章 叩、叩…… 在房间内专心投入操作抽香器抽取香精的阴夺魂,终于在第十几次的敲击声中回复神智,她走向门前,却察觉发出声音的并非门板,而是另一处位置,她转头看向正对着门扉地落地窗,立刻快步上前。 她拉开落地窗,毫不掩饰看见来者的惊讶。“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该留在柏仲身边照顾他的伤势?” “我要离开美国。”冷冷地声音中有着轻易就能察觉的疲惫与异样,就连平时冷凝不变的表情也明显可看得出伤痛与倦怠。 十分了解她的阴夺魂蹙起蛾眉。“和柏仲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只是来告诉你我要离开美国。” 又要恢复过去她们两人的生活了吗?阴夺魂难掩哀伤的情绪看着她,想来她和柏仲之间一定发生什么事,才使潼恩决定要离开。 那么,跟着她的自己也要离开了……想到这,不知为何,胸口有些沉甸甸的感觉,最近她和南宫适相处得十分良好,她以为再多些时日和他交换有关香精萃取的心得,真可惜!“等我一下,我去收拾行李。” 潼恩飞快出手握住她的肩阻止她转身。“不用。” 阴夺魂回头,面露不解。“潼恩?” “我只是来告别。”她不打算带她走,因为现在的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可分出来观察四周动静和保护她,将她留在这儿至少南宫适还会看在那个人的份上顾及她的安全,“我不带你走。” “但是我们一直是一起的。”她要丢下她一个人离开?不,她应该不会这么做才对,“潼恩,你要离开,我也必须跟着你离开。” “我目前没有办法保护你,留在这儿你会比较安全。” “我不要什么安全,我只想留在你身边,你曾说我是你的命运之轮,能帮你做许多事,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帮过你什么,我必须——” “你做得够多了。”好友的报恩心态她怎会不清楚,但五年来她回报她的已经过多,如果她自私不顾及她的安全而带她走,那么她潼恩就真的自私得过火了。“有一回我来,看到你和南宫适在客厅有说有笑,我在想,也许你该有个新朋友。”她就无法像南宫适一样,和她愉快地谈天说地。 “那只是——” “更之前我因为担心你来看你的时候,南宫适在你房里陪你,你趴在他腿上哭着入睡。”潼恩说出之所以决定将她交由南宫适代为保护的真正原因,她从没见她哭过,也许是因为她从不在她面前哭的缘故。“因为这样,我认为南宫适能代替我保护你。” 她……哭着入睡?南宫适没有告诉她实话。过热的血液因潼恩的话窜上脸,一直盯着她看的潼恩将这种变化看进眼底,自然明白个中原因,她有点羡慕好友。被恨意支配的她就无法做到这一点。 “我该走了。” “不,等我一下,我要跟你一起走。” “该是时候了,夺魂。”潼恩拍拍她的手,主动抽回自己的手并同时退离到落地窗外的阳台。“我需要一个人静度一段时间,我不要任何人打扰。” “因为柏仲?” 潼恩愣了愣,慢慢点头,艰涩的痛苦感觉从她决定离开后便一直梗赛盈胸,令她十分不舒服。 因为柏仲啊……“那……我就不能这么任性地要求你了。”她一直在等潼恩自己去发掘心灵最深处的真实,如果她的独处为了更快达到这个目的,那她真的没有理由像个无知孩童般任性地要求她带自己走。 本来要告诉潼恩自己行踪败露的事,但眼下这情况她如何说得出口。 柔细的指尖带着沾染萃取出的迷迭香香精味,轻轻触上潼恩冰冷白皙寒雪的脸颊,仿佛感染到她的悲伤似的,她也皱起眉头难过的看着好友,动情地抱住她想将自己身上的暖意传递给她,别让她一个人冷冷地离开。 “夺魂?”面对她突然表现的激动,潼恩只能维持原本半跪在阳台栏杆的姿势让她将自己揽在怀里,第一次,她发现原来阴夺魂看似瘦弱身子其实很暖和,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从一起生活到现在,阴夺魂给予她的是绝对的信赖与依靠,而她却总是有所保留,从未正面回应她,直到此刻,离别在即她才突然发现,这五年多来她让自己的生活稍稍有了意思,她总是为自己安排在完成工作后能洗去一身烟硝血腥味的芳香浴,她开始有点舍不得留下她独自一人离开了。 只是在自己不能分出余力保护她的情况下,由黑街人来接手才是最正确的做法,理智不断告诉她这一点。 “我不得不破坏当初的承诺。”到头来,她也和他一样背信于人了。 阴夺魂摇头,表示这并非她的错。“我很高兴我能决定好好思考和柏仲这间的事。所以不用担心我,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好,我一心祈求的就是有一天你会发现有些东西比恨一个人更重要,现在你开始想了我高兴都还来不及,但是——” “什么?” “答应我,无论你到哪个地方都要告诉我。” “我答应你。”迟疑一会儿后的答案是肯定的。 但是了解潼恩多过对自己的了解的阴夺魂怎会不知道这份迟疑的理由,可是她不忍心开口说“不要骗我”之类含有不信任口吻的话语,只是瞅着盈泪的月光直直看着她,以坚定的语气间接要求她绝对要做到—— “我会等你的消息,一直一直等下去。”所以不要让我得不到你的消息,潼恩。她在心里补述。 “你真傻。”流过泪以后,要再度流泪对潼恩来说似乎变得容易,看似悟透一切世事、总是以一贯清澈的眼睛看尽万物的好友,在对待她这个算不上可以谈心的朋友却是近乎傻气的坚贞。 “你也是啊!”阴夺魂半是哭半是笑的嗔道:“给我消息,嗯?” “我知道。”表情不变的潼恩伸手轻拍她的脸颊,再深深看了曾经相处五年的好友一眼后,转身跨出阳台跳至与阳台相距一楼高的草皮,身子迅速没入黑暗中。 和阴夺魂告别后,行动敏捷的潼恩立刻朝围墙奔去就在双手却将抓住攀附围墙的藤蔓时,一个声音阻止她的动作。 “慢着!”在向日葵花丛中,一道修长的人影慢慢出现,踏进月光里,一张斯文的脸不知是否因月光的缘故而显得清冷。“你就是潘朵拉,夺魂的好友?” “久仰大名,摄魄。”潼恩收回手,整个人站得笔直,无惧地与南宫适对视,金色特殊的瞳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晶亮。“因为你,她失去过普通人生活的权利,你该以确保她的安全当作赎罪。” 有关潼恩近似于命令口吻的话,他嗤之以鼻。“赎罪是最愚蠢的方法,无论怎么做,过去既定的事实不会改变,赎罪又能证明什么,诚心悔过吗?” “你的意思是不准备保护她,打算任她自生自灭?” “我会保护她,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你自己?”这男人到底想说什么?“不要跟我打哑谜,摄魄。” “我要她。”他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郑重思量后的决定,坚定不移。“所以我要保护她,只为了让她属于我。” “呵呵、哈哈……” “你笑什么?”潼恩的笑声如鬼魅般诡异惹恼了正经八百的南宫适。 “卡特也曾经这么说过,就因为他这句话,那身为卡特挂名正妻的女人才会雇用我杀夺魂。” “卡特是什么?”趁这个机会,他问出耿耿于怀的问题。 “意大利毒枭之首,也是逼迫夺魂制造毒品的幕后黑手。”想让他尽责地保护夺魂就得让他知道真相——基于这个立场,没有耐心的潼恩难能可贵地拨出一点耐性说话:“格拉斯是你们调香师都知道的香料之都,夺魂原本只是在那生活的单纯女子,却因为她对香料特有的天分和对花草过分的认识,让意大利有心人士俘虏,强迫研究并仿制你的‘勾魂’,但是她的外貌却带给她另外一个麻烦——卡特看上她,打算事后将她纳为私人所有,可惜夺魂不愿意,而卡特的正妻更不准,甚至私下雇用我杀她,知道这件事的卡特则派人保护她,但是——到最后,夺魂还活着,而卡特也没得到她。” “为什么?” 潼恩忽然得意地哼笑一声,“因为我改变主意要救她,结果是我带着她四处闪躲卡特派出的追踪人员,所以今后你要面对的是意大利毒品组织,想保护她的安全,最快的方法就是毁了卡特和他的组织,至于他的正妻——你放心,早在五年前这个女人就不存在这个世界上。”至于是谁下的杀手——她不想多说。“你只要专心对付卡特那个疯子即可。” “你说得倒很简单。”南宫适的回应没有一点“我绝对会这么做以保护夺魂”的意思,仿佛是听完一个故事后耸耸肩、漫不经心的反应。 就因为这样,潼恩对他能否保护好友开始心存疑问,本来以为黑街人不论哪一个都能胜任保镖一职,但看样子她似乎是找错对象了,“我怀疑你能除去卡特,让夺魂愿意留在你身边。” “夺魂没有告诉你,她的行踪已被那个卡特的手下发现的事吗?” “是吗?”这么快,“对你来说这算是好消息吧,至少你不用花时间寻找他的下落,拿黑街势力和意大利的毒品组织对峙应该势均力敌才是。” “硬碰硬不是我的作风。” “你的作风我管不着,只要能保护夺魂,就算你死我也没有意见,但如果让我知道你无能为力,到时就算夺魂愿意留在你身边我也不准,我不要她因为一个无能的男人而死在卡特手上。” 一记黑色不明物体迅速扫过潼恩的左颊,划开一道血口。“我会让你后悔这么和我说话。”厌恶她的情绪早在过去就已累积,眼下又加深了一层,几乎已经到了如果她不是夺魂的朋友他早出手取她性命的地步。 一颗子弹也不甘不弱地自装有灭音器的枪口射出,同样在他左颊上还以颜色,并加轻蔑的嘲讽:“如果你有本事让我后悔的话。”话完,纤细的黑影立时攀附藤蔓跳上围墙,作势要越过时突然停顿,像想起某件事而回头。 “别让夺魂突然一个人在黑暗中独处。” “什么意思?” “也许你有机会知道,也许你一辈子都不会懂。” 丢下讪笑的嘲讽,潼恩迅速没入黑暗之中。 南宫适反覆咀嚼她的话却百思不得其解,转身回头望向窗户紧锁的二楼,心思立刻从她丢下的话飞向窗内的人儿—— 唯一信赖的人如今独自离开,不知她心里作何感想。 叩叩! 听见声音的阴夺魂不走向房门反而往阳台方向走,满心以为潼恩去而复返决定带她离开,怎知重新打开落地窗走出阳台却是空无一人,这时敲门声又起,她才知道这一次真的是有人在敲门板,顿时她由天堂掉落谷底,心情可想而知有多沉重。 开了门,一阵淡雅的玫瑰扑鼻,她诧异地盯着眼前频频冒热气的花茶,好一会才抬头看向端着热茶来的人。 一时间,她哑口无言,不知道他怎会在她心情极度不佳的时候适时出现,以往和潼恩住在一起的时候都是由她来扮演这个角色的,现在却—— “呃……”她该说些什么?在潼恩离开之后夺眶而出的泪频频颤动,令她为难地不知道什么样的应酬话在这时说最为适宜。 “我放进太多花苞多冲泡一人份,如果你不想喝的话我拿去倒掉。”明明是特地为她冲泡的玫瑰花茶,偏偏一个楼梯爬上来,到她面前却说出“你不喝拉倒”这类意思的话。由此可以发现南宫适对人的态度就像只擅长投曲球的棒球投手,无论如何都得绕个弯一样。 如果不够细心,绝对察觉不到他话中的另一面真实涵义。 所幸,阴夺魂心思向来缜密,即使是在情绪因潼恩决定丢下她离开而紊乱不已的情况下,还是能察觉到他举止间若隐若现的体贴,不管是别有用意还是其他,此刻,她真的需要有人陪在自己身边。 “您……愿意陪我喝茶吗?”她强颜欢笑提出邀请。 事实上,听在南宫适耳里,她的邀请带有请求的味道,仿佛无言地请求他陪在她身边。所以他得到当她情绪有波动时她会希冀有人陪她的结论。 于是向来交由大脑掌管的语言中枢神经突然将控制权交给素昧平生的幽默感,令他说出阿拉丁神灯精灵的台词:“你的愿望就是我的使命。” “呃——嗤,呵呵……”破涕为笑的眼眸反而挤出更多的泪,他怪异的纡尊降贵方式实在好好笑。就在她破涕为笑的当头,悲伤的情绪奇妙地变淡,让她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也让有些慌了手脚的南宫适,甘心接受自己方才愚蠢的言行。 一顾倾人国——他突然想起这么一句话,用在她身上正好。 只是现在没有城、没有国,能倾的只有他从未动过的心。 阴夺魂笑着拭去眼角的泪水,侧身让他进房。“谢谢您。”好奇怪,一直在潼恩身边扮演安慰者角色的她,突然变成被安慰者竟然没一点不适应感。也许是因为他的安慰不像她对潼恩那样直截了当吧,她在心里这么想着。 “这是迷迭香的味道。”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的,南宫适并没有问及自己为何眼眶泛红的原因,反而提出完全无关的话题。 她看向井然有序的抽香器,“我想调制新的香水。”在等待的时间里她不希望生活只有等待而已,找点事做或许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她是这么想的。 “喔?你想混合哪些香味?”拉过一把手工木雕椅,南宫适好奇地问道。 “迷迭香、月下香、阿尔及利亚香叶、瑞香草、锡兰香茅、依兰依兰,再以麝香、琥珀做稳定剂,这只是初步构想。” “你打算调制情人香水。”由香料成分推敲,他得到这个答案,但是她的动机——他推测不出来。 阴夺魂放下瓷杯,走近工作台,拿起一只以软木塞封住的三角瓶。“和您说话总是不用多作解释。”因为同是调香师的缘故吧,所以他只要看一看她的动作就知道她想做什么,反之亦然,这算不算是一种了解? 南宫适跟着站起身来到她身边,拿起另一只,欣赏似的流连在浓稠绿色的香膏中,像是地狱专司勾魂摄魄的使者,笑看亲手勾摄的那些数以万计的花草灵魂。“这样才能有更多时间谈点别的不是吗?我们每一个动作都攸关香精萃取的成败,如果一个动作必须做一个解释,最后我们累死的不是最重要的鼻子、也不是需要经常劳动的四肢,而是与调香过程无关的一张嘴。” “呵,您说的没错。” “再者,多出的时间可以用来做其他的事,人生才不至于有遗憾……” “同样的,执着在一件事或一个人身上,有时候也是浪费时间的作法。” 摇晃三角瓶的动作因为他的话而冻结。阴夺魂侧过脸,看见他别具深意的直视目光,有点赧然地压低螓首。“我不懂您的意思。” “只是闲聊而已,不用太认真。”他也学她打起哑谜。“这只是一个老男人对人生的感叹。”老男人——他头一回将带有讽刺味道的幽默感用在自己身上听起来还真刺耳。 “您一点也不老。”她笑着回应他,“谈人生的感叹未免太早了些。” “会太早了吗?”他煞有其事的反问。 “是的,是太早了。”她回应他的话,“如果今天您是七、八十岁的老者,说这话我会十分赞同,但您才三十出头,连一半都还不到。” “这么说来,我得等到七、八十岁的时候才能跟你说这句话罗?” “咦?”他话中的意思好像……“咳,那也得有机会见面才行。”阴夺魂往旁边移动,与他拉开一大步距离。 “的确。”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跟着她的话转。“心情好点了吗?” “嗯,谢谢。”他果然是为她失控的情绪而来,但是——“为什么您知道我——心情不好?” “巧合。”他不打算说出自己见到潼恩的事,他等着她主动开口告诉他,如果她愿意告诉他,就代表他南宫适在她心里有点分量,“我刚说了,我只是多泡一人份的茶,不想浪费才端来。” “真的?”她总觉得没有那么单纯。 “不然呢?”他坐回木椅,从容地交叠两条长腿,恬适笑着眯眼看她。 “总觉得太过巧合。” “这世上总会有巧合的事。”他耸耸肩,不以为意地说道,“不然这样吧,如果你对这份巧合有异议,我编个理由给你如何?” 理由也能用编的?她转过身,诧异地看着他。 “一个斯文俊秀的男人心仪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为了夺得女子的芳心,他天天偷窥这名女子,每当她伤心难过的时候他总会适时出现并给予安慰,企图以日久生情的方式打动她的芳心、抱得美人归,共度幸福美满的生活——这样的理由可好?”他的视线跟着她不得不蹲下,抑制笑意的眸子垂下,薄唇不悦地抿起。 事实上,这是他半带真实的心思,只可惜听者将它视为笑话一则。 阴夺魂轻拭眼角的泪,半笑半嗔:“您这是……存心……逗我笑吗?” “如果有一半是真的呢?”他低喃的声音低回在双唇边,让她听不真切。 “您刚才说什么?” “问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的理由比较好。” “我宁可选择巧合。”那还比较有道理,也比较——单纯,太过复杂的局面在他们之间是不适宜的。 “那就当是巧合。”南宫适以杯掩口,白雾的热气恰好善尽掩饰他阴郁神色职责。“喝茶吧。” 阴夺魂点头,意外听话地啜饮一口,目光垂落在端着瓷杯搁在腰着的双手,“嗯……你不问我心情不好的原因?” “你愿意说我会听,不说我也不会勉强。”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间接说明他扮演一个聆听者角色的意愿,只要她想倾诉的话。 “潼恩来找我,她说她要离开美国,不带我跟她一起走,她要一个人离开美国……”看见杯中起了波纹,她才知道自己又胡乱掉泪,她忽然觉得自己好狼狈,抬起手慌忙地拭泪,哪知道却适得其反,愈掉愈凶。 南宫适见状,立刻上前接过她的杯子放在一旁,将她低垂的头按进自己怀里。 为什么潼恩能让她落泪?为什么她这么重视潼恩?为什么?在真心呵护她的同时,自私的心态也被这一连串的问题腐蚀,他好嫉妒,嫉妒和阴夺魂同为女人的潼恩。 “抱歉,我总是……麻烦您……” “不要说抱歉。”一只手掌上下来回抚模好乌亮柔顺的长发,另一只手则贴在她背上轻拍,其实他想做的是将她用力搂进自己怀中,而不是这作假的绅士体贴样。 想紧紧的抱住她、想完完全全的拥有她,却—— 潼恩真有那么重要,重要到让她频频落泪?嫉妒像把火,狠狠焚烧他如干柴似的心,一下子,整颗心只剩一堆黑灰。 如果潼恩今晚要带她走,她是否就真的会开心地整理行囊跟她一起离开这里、离开他? 想这么问她,想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但理智明确地告诉他假若自己真问出口,得到的将是她肯定的答案和以后两人距离的疏远,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潼恩是恩人、是朋友……是姐妹……我以为我们不会这么快就分……分开……我以为还有时间的……”柏仲还是对潼恩发挥影响力了,他还是让潼恩开始想要改变独自浸濡血腥的生活……“我以为自己已经有心理准备,可是仍然……差强人意……好难好难……” 难的是他吧,南宫适内心酸涩地想着,必须和一个女人抢夺她的注意力、她的心,难的是他吧! “我……不敢在她面前流太多泪……怕她拗不过我的泪……潼恩她不喜欢看到我哭……” 他又何尝喜欢看到她的泪,可为什么让她流泪的人不是他呢?这份懊恼狠狠地撞击南宫适的心,对潼恩更有一份毫无理智可言的厌恶。 但哭泣着的阴夺魂已无暇顾及观察他的情绪,一古脑地想将心中的难受全数倾倒给他。“只要我一哭她就会答应我每件事,但这不行……我不能任性地要求她陪我而忘了自己的事对不对……我不能这么任性地对她……” “我不行吗?”低沉的声音仿佛发自内心深处,透过胸膛传进她耳里,让她诧异地仰起泪脸,映入南宫适俯视的苦笑与重复的一句:“我不行吗?” “南宫先生……”她眨眼,无视自己更多的泪落入他前襟。 “告诉我——我,真的不值得你依靠吗?” “不……不是这样,”他真的对她……当初的怀疑如今已经确定,接下来她该怎么做?推开他,拉开两人的距离?排挤他,让他在未陷入前死心?还是离开她,一个人面对接下来可想而知的追捕? 结果她——什么都没做,怯懦地像只鸵鸟躲在他怀里,贪恋他的体温和意外适时的温柔体贴,却又无法回应他什么,她好卑劣。 “如果不是,就依靠我,一辈子。” 当南宫适忘情说出“一辈子”三个字时她倏然醒悟,事情怎会变成这样!他……陷入情网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不!”拒绝的同时,她使尽力气推开他。“不可以!”怎么可以! 你是属于我……所有想要碰你的人,不论男女,都是该死!都该死……脑海中反反覆覆净是昔日可怖的威胁话语。 “夺魂?” “不……对不起、对不起……不可以,你不可以……南宫适……你绝对可以、不可以……”阴夺魂像见到鬼一样害怕地退开,惊慌失措地忘了平日对他生疏的称呼,双手抱住突然疼痛剧烈的头,拼命摇头抗拒回荡在耳畔的声音,长发因甩动而纠乱。 所有胆敢碰你的人都该死……“不!卡特!求求你不要……不——” 又是……南宫适强制拉开她紧压在脑门的手,反扣到好背后以手箝制,另一手锁住她下颚制止她激烈摇晃的动作。 “不——唔……”尖呼不断的嘴,除了以同一部位封缄外他别无他法,一方面也为了自己这些时日来的渴望。 一个吻该有的甜蜜在此刻一点滋味也没有,流窜在两人之间的是暧昧不明与难抑的痛苦,阴夺魂时而剧烈、时而退却的抗拒,究竟是因为突发的痛苦还是他的吻,他一概不知道,只知道这么做将改变两人日后的关系,至于会走向哪一面他就不得而知了。 他与她今后会如何演变? 垂首俯视被他乘隙使用迷香昏在怀里的阴夺魂,南宫适也茫然了。 第六章 这是一个相当诡异的地方。 满屋子的白无法让人觉得是纯净的象征,相反的,就因为这屋子随处都是奇异的纯白,天花板、地板、桌椅、沙发、灯座、光线——全系再纯净也不过的白色。 饼度的纯白,让人看得触目心惊。 甚至就连坐在白色像牙椅对着通讯器屏幕的人也是一身赛如白雪的男士休闲服,相较于纯白的情况,两泓深幽诡异的蓝眸就变得有些苍茫冷凝,即使是透过通讯器的屏幕,也让对方看得心惊胆战,有如身处北极地带,寒得直令人发颤。 “你说她人在纽约?” (是……是的,主人,我们试着将小姐带回,但是她不肯。) “你们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都敌不过?”他的手下竟然会这么孬?纯白服饰的男子不可置信地哼了一声。 (是……不是。)屏幕上频频冒冷汗的男人擦了擦汗湿的脸,赶紧道:(我们本来可以马上将小姐带回来交给主人您,可是有个男人出现带走小姐,所以……) 男子眯起眼,目光危险狠狠地盯在屏幕上,“谁带走她?”谁有那个胆子碰他的“东西”。 (据我们调查,是黑街的摄魄。) “摄魄?”白手套下的食指抬起抚敲自己的下颚,想了会儿后立刻扬起微笑,“‘勾魂’的制造者南宫适?呵,这么巧,两个毒品制造者竟然会在纽约认识。” (主人,您打算怎么做?) “查出他们的行踪,我立刻过去。” (您……您要亲自……) “五年了,我花费的心力总要亲自去收回成果。” (这……)主人来纽约这就代表他们必须……(请问您何时会到?) “后天。” 那……只剩两天不到的时候可准备主人要的东西…… (主人,可以的话是否——) “后天。”他当然清楚这些手下之所以胆战心惊的理由,但是他本来就不是一个知道如何体恤下属的领导者,对他来说,下属只是供他指使的奴隶,是恒久不变的事。 说过后他立刻关闭通讯线路,身子向后靠入椅背中。 他想起当年阴夺魂对他说的话—— 花草的生命有限,而我的工作是夺取它们的灵魂并将之以最适当的方式封存。对无数的花草而言,这是最残忍的遭遇,但我仍执意去做,原因无它,只是想留住它们的灵魂罢了…… 这种做法会不会被称为自私我不知道,调和它们的灵魂、制造有害的毒物这并非我的本意,而出自你的逼迫,所以我不会为此而内疚,因为错不在我,我只是为了换取自由与生存的权利付出我的技术…… 你想要我是因为我不像其他女人屈服于你,你要的是一个被迫屈服的阴夺魂,一个因你的权势而不得不屈服的倔强女人,恕我无法满足你的要求,我不屈服,也绝不被迫做任何事,答应你的我已经做到,而你该做的是放我走,我不你的禁脔,放我走…… 你可以继续你的一意孤行,但你得到的会是一个叫阴夺魂的尸体,如果你想的话我会顺从,这是我唯一会顺从你的事…… 不——放开我!你放开我!放开—— 我不属于你!我永远不属于你!放开我、放开我…… 砰的一声,一记巨掌震憾性地敲上同样是象牙材质的桌面,狠狠的,没有一丝轻饶,巨大的威力足以将在回忆中沉浮的男人敲醒,伴随沉得得令人窒息的怒气在呼吸间回荡。 “你敢以死抗拒我就不该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自高挺男子口中吐出斩钉截铁的怒气,在偌大房间里回荡。 他对她是这么的小心翼翼,是这么的细心照顾,就连她摇头疯狂地拒绝他的接近时,他也照她意思行事不敢越雷池一步——如此谨慎的照顾下她依然背着他和潼恩逃离他!他寻寻觅觅了五年,看到的竟然是她和其他男人勾搭! 他要的是当年那纯真无垢的阴夺魂,不是现在这个和男人牵扯不清的阴夺魂,他气愤地想着,金色剑眉紧锁。 他的夺魂啊……这五年是不是因为潼恩的缘故,使她由清纯不可亵玩的圣女贞德变成肮脏污秽的荡妇卡门? “我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他走向类似吧台功用的柜台,只是这个柜台放的不是酒和酒杯,而是一瓶瓶装入五颜六色不同液体的实验用三角瓶,其中有一瓶淡紫色的液体是用水晶瓶保存,突兀地立于三角瓶之间,特别显眼。 男人拿起它,送到自己脸颊轻轻贴着,陶醉地低喃,“你会是我手上最洁净的收藏品的,夺魂……”水晶瓶被他移到唇前,像是恋人般深情地轻吻着,停顿的话在亲吻过后接续了下去:“只要你死的话。” 只要你死的话——当这句话从男人嘴中低喃而出时,蓝色的瞳眸闪过无数疯狂的意念,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而且是属于玉石俱焚的决心似的,认真地看着眼前那瓶淡紫色的水晶瓶,仿佛手上的水晶瓶是他念念不忘的女人的化身。 这份意念是一种执着的念头,是为爱,或为恨——男人并没有打算去深思,得到与得不到才是他唯一关心的事情。 (——总归一句话,卡特是一个难以用常理推断的洁癖狂。)与黑街连线的屏幕上,有一张吊儿郎当与世故成熟矛盾组合而成的俊容大剌剌地占满整个画面,如果女人看了应该是会为屏幕上的男人疯狂尖叫吧,但是和他通话的是斯文俊逸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南宫适,所以一点让人惊艳的效果也没有,甚至,南宫适没说他令人作呕,屏幕上的沙穆就该偷笑了。(喂,什么时候又踏进毒品市场也不让老朋友知道。)这家伙总是一个人东模西模,和欧阳那阴阳怪气的家伙正好配成一对。 “我说过不会再踏进毒品市场。”当初是不得不这么做,而他也为此事付出极大的代价,现在他更不可能重蹈覆辙。 (那你干嘛要我调查卡特这个人。)透过屏幕,在台湾黑街情报室的沙穆谨慎地观察和以前一样将优闲恬笑挂在脸上的昔日战友,一会儿后他扬唇暗笑。 一个人眉宇间的忧愁可不是随便就能掩盖的,沙穆十分有自信地想,更笃定这忧愁一定和女人有关。 南宫适才不在乎他打量自己的眼光,他只要资料:“你说他是不能用常理推断的洁癖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你就知道——)嘿嘿,为情所苦的男人!回头他要将这消息发函通知大伙儿,就说他们唯一的老哥哥要出阁了,呵呵!(‘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句成语老哥人知道吧!) 南宫适恬然的假笑因为沙穆拉长重点、多说废话而逐渐消失,渐渐露出不耐的表情:“嗯。” (他就是这么一个疯子,他看上的人事物一定要是最完美的,如果有人企图染指他看上的东西,为了维持东西的完美,他会让那个人消失在世上,相反的,他也不容许他看上的东西有任何损坏,只要这个完美的东西稍稍有了瑕疵——不管是人或是物,下场一律是毁灭,他的正妻,应该说是已故妻子,就是因为被怀疑企图毁坏他看上的某样东西而在五年前惨遭分尸,我想想看……应该是被丢进地中海喂鱼吧!) “不是某样东西。”潼恩临行前告诉他的事终于有了答案:“是某个人。” (谁?)他的情报网没查出的事难道南宫适知道?这可奇了。(你知道是谁?) “没有必要告诉你。”她在这里的消息愈少人知道愈好,基于这样的立场,南宫适连朋友都没打算透露。 一定是个女人。(无所谓,不过你有必要让我知道你调查卡特的原因。)这家伙该不会是想凭一己之力保护那个女人吧? “活捉卡特,毁掉他意大利的毒品市场。” (你在作梦!)沙穆浇冷水浇得直截了当。他的拳脚功夫、用枪技巧都差劲到家,竟然想对付卡特?(你的大脑被纽约的野狗咬走了吗?还是最近觉得年纪太大该被淘汰不想活了?) 南宫适极度不悦地皱起眉峰:“我有自知之明。”如果电脑能传递香味,沙穆恐怕已死在他特制的致命香氛之下:“谁能帮忙?” (台湾这边凯正在忙帝氏遭人放置炸药恐吓的事,若不是因为这样,我不会在这里坐镇。)沙穆让出屏幕,让电脑中心的忙乱情景出现在画面上,一边想着有哪些人目前正闲闲的在外头当闲云野鹤啥事也没插手。(这样吧,冷决人应该在欧洲,意大利的总部就交给宇文,你觉得如何?) “可以,我负责对付他派来的喽罗。” (以你的身手大概也只能对付喽罗,你连我都找不过呐!) “闭嘴!” 沙穆大笑出声,一会儿又突然吹出高亢的口哨声,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南宫适的身后。(原来这就是主因啊!也难怪您老人家凡心大动。)美女登场实在让人眼睛为之一亮。 南宫适顺着屏幕上沙穆目光转身:“你醒了。” “嗯。”阴夺魂的视线来回放在南宫适和屏幕上的沙穆身上。 (不打扰你老兄了,意大利的事老朋友会帮你搞定,但美国那边就得靠你自己了,尤其是对这位美人儿,美丽的小姐,我们老哥就交给你了,有空到台湾来玩啊!) “闭——”屏幕在他张嘴要开骂之前先行断讯,让南宫适很难开口再对漆黑的屏幕叫骂,只好吞回肚子先闷着。接下来的事正如沙穆说的,他得靠自己,尤其是对她。 阴夺魂仍站在外头没有踏近一步的打算,她正思索着该如何开口辞行。 本来她在来之前已准备好台词,但当她循声找到他,看见他为她的事和同伴绞尽脑汁时,辞行的话就又吞回肚子里说不出来,再加上一见到他,昨天的失控场面便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必须说的话便一直延着无语,只能在沉默中与他无言以对。 “我没有错。”最后,开口打破沉默的是坐在电脑椅上与她对视的南宫适:“对你做的事我自认没有错。” “嗯……错的是我……”是她的错,是她在发觉一丝异象时没有及时离开才会让他深陷,错的是她:“抱歉,虽然您不要我说抱歉,但只有抱歉能表达我的心意。” “你还不懂吗?”他几乎要因为她的闪避大喊头疼:“这根本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夺魂,这是你跟我之间的感情问题,与对错无关,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没有对错可言,我和你终究会走到这一步。” “不,我可以避免这一切但是我没有,我应该尽早离开却耽搁时间才会让你萌生动情的错觉,这不是真的,你只是一时间被我的外貌蒙蔽,一段时间过后你会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一种陌生的苦涩感异样梗赛于心口之间,她咬唇压下想要咳出的不舒服。 “是吗?”错觉?她不惜贬低自己只为了让他——看清事实? 他是看清了,但并非她想要的“事实”。“你对自己的外貌颇有自信是你的事,只可惜我看的是你真实的一面,所以——”他起身,主动拉近彼此距离到能感觉彼此的呼吸为止:“我看清的是绝不放手的事实,而你看清了什么?还是什么也没看清楚,只是一厢情愿的骗自己,哪怕此刻心里藏的话与说出来的话背道而驰也要自欺欺人?” “你……” “你可以自欺,却欺骗不了我。”他投以刻意流露完全非真心的抱歉眼神,虚伪地为她无法达到欺骗他的目的而表达难过之意。 “我很遗憾听你这么说。”什么时候到了这种无法转圜的地步,她为什么会看不出来,或者—— 她自己也私心地希望事情进展到这个地步,所以刻意纵容? “从‘您’到‘你’,我该感谢昨天发生的事。” “别挖苦我。” “我是说真的。” “我会带来危险。” “我会一一克服。” “今后我会给你带来更多麻烦。”他……怎么能这么固执。 “我已经逐步在清除麻烦的来源。” “我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会保护自己。” “有我在,这些用不着你担心。” “我……我……”她拼命制造能让了厌恶的理由,他却一一破解,弄到最后她也黔驴技穷,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说。 “没有了吗?”南宫适用“就只有这样”的诧异口气询问。她没有提及潼恩倒令他意外,但这也间接表示,她并没有将潼恩拉进他们两人之间的想法,而这也表示——目前她想的是他和她的事,没有潼恩的存在。 末了,她叹口气,挫败地抬眼看他:“你明知道不可为,我真的不懂你如此执着的用意。” “用意很简单,只想留住你。”抬手撩过她的发,他满意地笑道:“我只想将你留在身边,就这么简单。” “我不想再看见有人为我牺牲,笑看生死的事我已经倦了,厌了。” “我会是最后一个,绝不让你有机会再笑看生死,因为我不会牺牲掉。”虽然心知肚明自己的拳脚功夫不佳,但自保的方式不单只有一种。 “真的?” “我没有圣洁到能牺牲自己的地步,俗话说‘人不为已,天诛地灭’。我学不会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愚蠢行为。” “这样就好了。”这样她就算留在这儿,接受这样的改也不要紧了。 因为面临生死的时候,他会第一个想到自己,她安慰自己地想着。但其实是真是假,她应该是最清楚的人,所以接下来她才会这么说—— “你真的要我留下?” “难道要我立下契约书你才相信?” “那么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你说。” “如果有一天你和我都处于某种困境,而最后只有一个人能逃出升天,你绝对要是那一个人。” 南宫适愣住了,怎么也想不到要他答应这种说什么也难以做到的事,这时他才知道她根本不相信他之前说自己向来自私的话。 他其实可以再编一个谎言骗她,但怎么也没想到会被她抢先发动攻势,“你不相信我?”末了,他只能试着移转她话中的重心。 “我说过我只相信潼恩一个人。”她毫不留情地直言。 “即使人明明知道我的心思也一样?” “是的,信任一个人对我来说不是一天两天便能达成的事。”她歉疚地看着他。“我需要时间。” “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吗……”真的跟他很像,但太相像总是一种负担,现在他就得领受这种负担带来的滋味。 “答应我,不然我坚持要离开。” “我答应。” “不准反悔。”重新戴上微笑的面具,她知道自己占了上风,所以有点仗势欺人。“如果您做不到,我会难过,非常难过。” 又是您!南宫适一则以喜、一则以忧。难道她找算一直以尊称的方式和他相处?“可不可以别用‘您’这个字,我宁可接受你平辈的说话方式。” 她真是个坏心的女人,她明明知道他不喜欢她这种说话方式,却总故意要这么说好让他不开心。“好的,就从今天开始好吗?” 南宫适称心地点点头。“就从今天开始。” 其实,他们有很多事都得从今天开始。 “你要带我去哪里?”下午,在来不及拒绝或问更多问题的情况下,阴夺魂半被迫地坐上南宫适的银灰色轿车。 “上了车才问不觉得太晚?”南宫适松开离合器让车子驶进快车道。 “因为你不确定我会想去,所以非得等我上车不能反悔才告诉我不是吗?既然如此,太早问也得不到答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若不是太了解你,我会以为你有透视人心的能力。”短短几句话就透露她对自己的了解,冲着这一点,就能让他的心情和外头的天气一样晴朗。 “我真的希望自己有这种本事。”这样她就可以早点发现一些细微的变化,也不至于走到难以挽回的地步。 “就算有透视人心的能力,也无法看透自己的心,就像算命师无法为自己的未来卜卦一样,别多想了。” “我想看透——”她放松自己挺直的背脊,深吸口气。“是别人的心,自己的倒不是那么重要。” “你这种轻忽自己的态度教人不敢恭维。” “你为什么不把它解释成这是因为我很善良的缘故。” “夺魂,善不善良你自己应该心里有数。”对自己重视的人仁慈,甚至可以牺牲自己,但对其他人——残酷,是她唯一的准则。 “在你心里呢?在你心里的我又是怎生的面貌?”南宫适踩着油门的脚不自觉地加重大道,使得车速突然加快许多。“你会问这个问题我很惊讶。” “既已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想自己并没有对我们之间的改变佯装不知道的必要,虽然我曾试过闪躲。”她顿了顿,表情因为自己说的话而柔化许多。“我想闪躲的人事物如果真的躲不掉、避不过,我会认命地接受它,所以你无须担心我仍然不知不觉,而你只是一头热。” 为了不在她像是顿悟似的结论下丧生于车祸之中,南宫适转动方向盘,在路边停下。 “为什么停下来?” “我不想在听见你的表白时命丧黄泉。”他侧着身体笑看着她。“你真的懂了?不会刻意扭曲或逃避?” “逃得掉吗?”她眨了眨似看透世事的美目,反问他:“或者我该问,你会容许我逃掉吗?” “体想。”长期接触花草使得指尖常带有一抹淡香的手指托住她圆润的下颚,南宫适略带危险的目光贴近她。“好不容易才让你面对事实,再让你有逃月兑的机会,我就是个笨蛋。” 敏感地嗅进他指尖传递的香味,她的心震了下,但绝佳的理智立刻将她拉回清醒的世界。 “幸好你够聪明不是吗?”定了定心神的她柔柔笑着说,才几天,慧黠的她似乎已经找到能拨动南宫适情绪的方法。 丙然,她这么一说,南宫适脸上严肃的神态再佯装也没有多久,很快的,正紧抿的薄唇绽放出温和的笑意,让他拉回隐士般优闲恬恬的轻松自若。 他盯住她的眼,以鼻尖感受她的呼吸,同样长期沾染花草,使得她身上总有一抹自然的花草香,不是像香精一般浓烈的味道,而是淡淡的,如同他指尖的味道一样。 “看来我给自己找了个麻烦。”一会儿后,他才这么说。 “我的确是个麻烦。”她意有所指,针对的当然是卡特的事。 “不是这个麻烦。”他的口气仿佛卡特只是个学不乖的坏孩子那般程度的麻烦,根本不足挂齿。 “咦?”她不明就里地侧着脸看他。 “有时候你真的很聪明,但有时候——”他吻上香女敕淡红的樱唇,不敢太过深入,怕会坏了这如同豆腐般脆弱的两片唇瓣,好一会儿,他克制住自己的,移开唇抬眼看她因为这记浅吻而赧红的容颜,像个羞涩的少女,正因如此,他自嘲地说:“你这反应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的轻佻男子。” 然而此刻的阴夺魂根本没将他的话听进去,这记仿佛在珍惜什么似的吻对她而言比激烈火辣的热吻更具杀伤力,将她缜密的思绪劈砍得一无是处,无法再如先前的慧黠、应对得体。 久久,她竟说了声:“抱歉……” 为此南宫适不禁睁大了眼,更加确定她不谙处理男女之间的感情问题,站在男人私心的立场来说,这件事更让他开心。 “你是该为没有回吻我这件事向我道歉。”坏心调侃人的毛病没变,他还是那个乐于见人出糗的南宫适。“如何?想挽回吗?” 阴夺魂连忙摇头,一来甩动僵化的思路、二来拒绝他可怕的提议,成效不错,至她是有些回神了。 “你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到底是——” “万般的风景都比不上你此刻的表情。” “你……”阴夺魂无言承受内心悸动不已的节奏,有些昏了。“你说这种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她的心跳……跳得好快。 这就是所谓的悸动吗?从未有过的律动在心脏地带疯狂跳跃,像是欲挣月兑某种枷锁般,不停剧烈跳动挣扎。 会有这样的反应,也等于告诉她,南宫适在自己心里愈来愈重要的事实,如果不小心被当事人知道的话,他会如何掠夺她初次拥有的情感是可想而知的,她能受得住吗? 南宫适如大梦初醒般退开身子,双手握住方向盘,额头贴在上头尴尬地呵呵直笑,“嘲讽人的南宫适突然变成浪漫的文艺诗人,不用说你,就连我自己也很难接受。” “咦?”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她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你说什么?” “有人说在爱情面前连狗都会变成诗人,更何况是人,可是——”上扬的唇角不住贝起属于自嘲的浅笑。“我似乎不是这块料。” 闻言的阴夺魂先是睁大了眼,而后柔化了视线,含着笑意睇凝他的侧脸。“谢谢你这么费心,但是我不觉得由豺狼变狐狸有什么进步,一样是再狡猾也不过的动物。” “你是在说我吗?”很容易的,她又再一次将南宫适的淡然笑脸打碎,顺势送上不悦的面具让他戴上,而他却不自知。 “我可没有指名道姓哦。”她耸了下肩膀,绝丽的脸上泛起无辜的笑容。 南宫适愣了下,了悟这是她突然兴起的顽皮,正因为如此,他也只能笑着接受她捉弄自己的事实。 豺狼和狐狸——他只有认了。 第七章 淡蓝的迷迭香、紫色娇俏的百里香、绿叶衬白蕊之中镶嵌青绿色果实的苦橙。还有更多更多香料植物排列在眼前,阴夺魂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目前所站的地方。无法相信这会是真的。 这是她来过的花店,也是曾被南宫适跟踪的地方,而这家花店背后竟然有如此特异庞大的温室,养的数种香料用植物仿佛是专为调香师特别安排似的。 但是……他将她带来这儿后就丢下她一个人在这里不见踪影,这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喜欢花吗?” “喝!”阴夺魂迅速转身,失魂的表情在见到声音来源者才缓和下来,语带歉意地说:“抱歉,我以为……” “是我该说抱歉才对。”一头灰白长发和南宫适一样整齐束在颈背、浑身有种仿佛隔世绝俗的特殊气质的中年男子,带着歉意的微笑躬身向她陪罪。“是我突然开口说话才吓到你的。” “是我太胆小了,很抱歉。” “我们一定得在这里彼此道歉个没完吗?”男子打趣道。 “咦?” “喜欢花吗?”他重复一开始让她受到惊吓的问题。 她不假思索地点道:“喜欢,但是我的工作和栽种没有关系,是完全相反的工作。”视线扫过温室一圈后又回到中年男子身上。“您是温室的主人?” “是的,很高兴见到你。”男子突然掬起她的手,如英国绅士般落下轻吻,在她尚来不及反应时缓缓说道:“whitelinenbreeza,很适合你。” 只是掬起她的手便知道她的指尖沾染的香水名称——“您也是调香师?” “不,我只是个温室工人,负责让不同时节的花能在四季交替下不分节令地绽放,以便随时供应需求。” 阴夺魂看着他的眼充满惊喜神色,再回头环视花团锦簇的温室,她为这样违反自然的美丽感到惊异。 出于人工之手、违背自然法则而绽放的美丽,创造花草的灵魂……对于总是置花草于死地、撷取花草灵魂精华的自己,这种相当于创造生命的工作是她无法想像的。 创造生命……她蹲伸手轻托起淡蓝色的脆弱花朵,拇指不敢用力抚过柔软的花瓣,怕伤了它一分一毫。 “光是这样就很了不起了。”能让四季分时绽开的花卉在同一时间绽放,这需要多大的工夫她无从想像。“创造生命的工作总是比撷取掠夺现成的事物来得辛苦。” “这是调香师的感慨吗?” “您怎么知道我是调香师?” “你曾来我店里买花,虽然那时我不在,不过店员对你的印象很深刻,她告诉我说你曾提过自己是名调香师。”暗褐色的双眸带着说不出的温柔凝视她,令她感到莫名的静谧,仿佛能安下心不去烦恼任何事。 “原来如此。”身处在这样柔和的目光中,她敏感地察觉到眸中的讯息是真正的仁慈、温存,和她强戴的面具完全不同,眼前这位看到约有五十多岁的先生才真的是与世隔绝的隐士呐,她好生羡慕他这般真正的恬淡。 男子加深了笑意,开口道:“花草并不在乎生命长短。” “咦?” “有首诗是这么写的——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她让我们结一段尘缘,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你不妨将所撷取的花草当作祈求了五百年方能相遇的缘分。这样对于留置花草灵魂萃取的工作是否能有重新的体认?想像是在留住这缘分而非夺取!” 她站起身,动容地瞅着眼前陌生却意外亲切的中年男子。“您的话……好温柔。”是不是司职创造生命的人都这么温柔? 男子笑得更深了。“我并不温柔,我说的是事实。” “但是……您说的这些话我以前从未听过,这种想法我也不曾接触过,总觉得……突然之间自己的工作变得诗情画意,我真的很意外。”为什么会有这样令人惊奇的人存在,如果她上一次就遇见他的话,是不是能提早免去长年一直压在心头挥之不去的这些对于调香师工作的老旧观感?“我是阴夺魂,请问您是——” 男子笑而不答,并立刻转移话题。“带你来的那位是你的男友?” 她垂下螓首,眸子直盯在迷迭香花瓣上没有抬起。“嗯,应该算是。” “你回答得挺为难,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她语带保留,对自己和南宫适会到什么地步其实她并不知道,原因之一当然是来自遥远的意大利。 其二可能得怪自己对他尚且无法完全信任,所以必然会有的怀疑吧,像是他对她的感觉能否持续一辈子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不想说就不要勉强自己。”男子好心地替她找台阶下,随手摘下脚边一株含羞待放的铃兰。“送你。” “我……”盯着他手上的铃兰,阴夺魂不自觉地露出为难的表情,不知道自己该收下还是该拒绝他的好意。 看来这位小姐并不习惯别人对她的好吧?思及此,他立刻表明:“只是见面礼,没有任何意思。” “抱歉!”她伸手接下,“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一瞬间,她竟然找不到适当的词汇来解释自己的失态,在这陌生男子面前她变得像是个不擅说谎的孩童。 “该怎么回应是吗?”再一次,这名男子体贴地为她解困。 “是的。” “阴小姐。” “是。” “人的感情很奇妙,你企图将它想个透彻,但你会发现愈想愈迷糊,如果只凭感觉行事又太过冒失,但感觉总比思考来得敏锐,也许你为难原因是自己想得太多,何妨拨个空儿听听自己的心,它会告诉你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先生……” “原来你在这儿。”南宫适突地出现的声音打断阴夺魂要说的话。 “我不在这儿会在哪儿?”回应南宫适的抱怨后,男子低头对因为被打断话而有些懊恼的阴夺魂笑着说:“无妨,来日方长,如果你想多聊一些欢迎随时来找我。”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哑然了,了悟世事的清澈眸子在看向这位年长者时多了佩服与敬勇。“谢谢。” “不客气。”他再一次掬起她的手,只是在送上礼貌性的亲吻前,南宫适已毫不客气地出手干预,在他掬起手并弯身的动作中拉出阴夺魂的手,让他扑了个空。 “你想做什么?”南宫适眯起眼凝声问道。 “真是扫兴的男人。”中年男子同样抿起唇,面对南宫适就没有像面对阴夺魂的温柔体贴。 南宫适将阴夺魂拉到自己身边,视男子为害虫似的,一双饱含敌意的眼防备地瞅着他。 “你这样是做什么?”阴夺魂被他的举动逗得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这个老男人想轻薄你。”南宫适提出罪状,不忘再瞪一眼。 “你——”她转头看见他煞有其事的表情时哑然失笑,回头正要为他的失礼向长者道歉时,视线在两个男人脸上流转的瞬间,脑海闪过熟悉的印象。 她再次交错看着两人,这才明白。 原来他是……她嗤笑自己的粗心大意,原来如此! “夺魂?” “阴小姐?” 两个男人同时出声关切地询问。 阴夺魂这才收敛起失态的笑,有礼地颔首,正式向这位创造花草生命、赋予其灵魂的绅士打招呼:“南宫先生,幸会了。” 男子的惊异不亚于南宫适,但随即扬起的是一抹颇具兴味的笑容。 “我说过我们父子十分相像不是吗?适。” “哼,那是因为夺魂眼尖心细。”南宫适突然变得执拗,存心和父亲唱反调似的。 “重新自我介绍,我是适的父亲南宫庆,欢迎你来到温室,阴小姐,不过那边的温室你千万别进去。”他指着另一头较里面也较小的温室。 “为什么?” “还不是时候。”他像是故意和儿子作对似的,又一次掬起她的手。 南宫适也同样再一次将夺魂的手抢拉回来。 南宫庆温文的脸上有抹装出的苦笑,“有这样一个儿子,做父亲的也挺为难的是不?醋劲这么大对你来说也是件糟糕的事情吧?” 阴夺魂侧着脸将南宫适不服气又不知道该如何反击的表情看进眼里,忍不住笑出声,好一会儿才忍住“我并不觉得。”好歹她也得站在南宫适这边为他说说话才是。 “是吗?”南宫庆看了看儿子的表情,坏心地加足劲道,似乎想存心气气他这个独子。“如果有一天你受不住他毫无道理的醋劲,欢迎随时来找我,我会——” “你作梦!”做儿子的哪里会不明白父亲的魅力所在,年过五十的父亲依然高挺精瘦的身段不同于时下一般佝偻老者,再加上不理世事的恬淡让他鲜少烦恼,岁月并未让他呈现衰退老态,只是增添他的成熟魅力,再加上他对女性的温柔举止——如果他有心,想追求年轻异性也不是难事。 正因为如此,才让南宫适此刻有如芒刺在背般不舒坦。 “你紧张什么?”南宫庆好笑地睨着儿子。“我只会听她说话,和她谈谈,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会做。” 被他这么一说,南宫适只能接下误解的罪名,在心里暗骂他是老狐狸。 “我不知道你父亲仍……我以为你……” “为了安全起见不得不隐瞒,除了同伴,你是唯一知情的人。”南宫适会带她来只是要让她知道他信任她。 另外——不得不承认的是,他想让父亲看看自己所选择的女子,只是他决计不会亲口说出来。 “那伯母——” “过世了。”回答她的是南宫庆,而南宫适则是低头不语。 “抱歉。”阴夺魂低下头,为自己不假思索的询问自责不已。 “不要在意。”南宫庆拍拍她的肩,视线却落在儿子身上,这句话也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的儿子说。 南宫适只点了下头,仍然沉默。 沉默一直持续到他们告别南宫庆、回到住处,南宫适反常的面无表情和寡言在踏进门后许久也不曾改变。 阴夺魂不愿打扰他,自己静静地走进南宫适临时搭建的温室里摘取十数茉莉,转进厨房,不一会儿,茉莉幽远的甜香带着温热的雾气扩散满屋。 南宫适闻到茉莉香味才恍如自梦中清醒般眨眨眼,身边已坐着阴夺魂和她在掌心等自己接过的香茗。 “虽然不是多出来的茶,但这是特地为你泡的。”阴夺魂掬起他的手翻开掌心,将瓷杯平放在他掌心。“喝杯茶好吗?可以改变你的心情。” 南宫适接下杯子视线交集在她身上一儿后,垂落在茶杯杯缘。“你知道我心情不好?” “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指着他的脸。“你的表情好沉重,我很抱歉。” 南宫适复又抬起眼。“为什么道歉?”苍白的纤细食指从他的额角滑落至下颚,立刻被他伸手握在掌心。 “若不是我提及你母亲你不会心情变得沉重,我很抱歉。”她不知道提到他母亲会让他情绪大坏,而南宫庆的一句“不要在意”究竟是对自己说还是对他说她也不清楚,如果是对他说——那又是为什么? “你想问我为什么提到母亲我的心情会大坏是吧?” “咦?没、没有。” 吻了吻掌心中她的手,南宫适讪笑道:“你的表情都说了。” “我……我是有些好奇……”都被识穿了,再狡辩也无用,她只能选择承认。“但是你没有义务要告诉我,真的!你不告诉我没有关系。” “可是我想告诉你。”他啜了口手上的茶后放在茶几上,无预告地便侧身躺上她并拢的双腿。 “呃……”阴夺魂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南宫先生?” “我的母亲是因为我而死。”一句话,如天雷般的轰进她的耳朵,震住她找寻如何拒绝他躺在自己大腿上这举动的思绪。 “因为你……而死?” “制造勾魂并非我的本意,完全是意外制成,但这个消息却外露,引起一起黑道抢夺战,当时我只不过与黑街交好但并未加入,可是……”他抿紧唇,深吸了一口气才又缓缓吐露:“由于勾魂,我的家人也被卷入黑道争夺战中,母亲因此死在对方枪下,父亲幸亏青云救得快而留下一条命,而我——为了报复,进入黑街并决定彻底利用勾魂提高黑街的地位与财力。” “我以为勾魂是你帮助黑街的工具,没想到……” “对于利用勾魂造成毒品市场风波我没有任何罪恶感,既已有牺牲就要有回报,我的母亲不能白死,但害死母亲的十字架我却注定要一生背负——或者说我这一生的罪恶感都被母亲的死用尽了也可以。呵,原谅我无示对造成你的痛苦产生任何罪恶感,我早失去了罪恶的感觉。”他的自嘲痛苦难当,他的话自残得教人心疼。“你相信吗?我是害死自己母亲的凶手呵……” “不!”阴夺魂弯腰低抱住他的头,热泪盈眶。“你不是、你不是、你绝对不是……” “我是,他说我是。” “他?” “我父亲。” “滚!不要碰她!你没有资格碰她!宾!宾……”一个受伤染血的长发男子紧抱住一具逐渐冰冷的尸首,颤抖着身子拒绝他的靠近、拒绝他的靠近……你亲手害死你母亲!你没有资格碰她! “他恨我,他真的恨我。” 伯父恨他?“适?”阴夺魂担心地轻拍他的脸,拉回他的思绪。“他并不恨你,他绝不恨你。” “适就拜托你照顾了,我这个做父亲的能为他做的实在有限——呵,也许你会说适不需要人照顾,但慢慢的你会发现适很需要人在身边照顾,从他母亲死了以后,他就一直戴着和善面具在黑街闯荡,而我——却怪他害死我妻子,呵,看来我这父亲也不够格哪,夺魂。”阴夺魂想起离开前南宫庆趁他不注意时对自己说的话。 “他不恨你,真的不恨你。”为什么会认为伯父恨他?就因为伯父一时情绪激动月兑口而出的气话吗?“不要在意,伯父不是故意这么说,他只是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妻子已死的事实,才会说出气话,如果他恨你,现在不会这么关心你,不会请我好好照顾你,不会——” “请你照顾我?”埋在她怀里的南宫适闷声询问:“他请你照顾我?” “是的,他要我好好照顾你。”她直起腰,低垂的视线注视着失魂落魄的他。“他不恨你适,伯父关心你、担心你——他爱你啊!” “真的?”南宫适不确定地问。 “真的。” “没有骗我?” 她摇头。“没有骗你。” 案亲并不恨他?还请夺魂照顾他……多年的压力倾刻间化为烟尘,他一直一直不敢在父亲面前提起母亲,他以为这件事是他们父子间的禁忌,没想到这样想的只有他一个,父亲并不恨他…… “所以,不要自责了好吗?”阴夺魂尚未感受到他已逐渐释怀,一味地劝着:“如果伯父知道你仍自责不已,他会难过的。”果然,“不要在意”这句话是对他说的,她终于明白南宫庆的用意。 沉默的南宫适突然抬手勾住垂在自己鼻尖的黑色发丝,食指动了动,将发丝卷在指上,让她不得不跟着低下头。 “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松开紧皱的眉头,他扬起踏进家门后的第一抹笑容。 “咦?”她有吗?阴夺魂完全不记得。“有吗?” “再叫一次好吗?” “这个……” “拜托。”他恳求:“再一次?” “适……” 把玩长发的手随后伸到她露出的白皙颈背上使压,在她来不及推开他时让柔女敕的唇瓣被迫贴上自己的,吻前他低喃道出:“我喜欢你喊我的名字。” “嗯……”双手不知该如何推离彼此的距离,她一手抓住他的肩膀,一手握上压制自己的手,却无法出力拉开箝制的手或推开厚实的肩膀,娇弱无力的认知让她放弃了挣扎。 或者该说——现在这模样的南宫适让她不忍心挣扎。 但是,不忍挣扎的后果却让两人间的气氛变得暧昧激情,浓重的喘息声在彼此双唇微离的缝隙中逸出,背光的阴夺魂凝视着投注视线的在自己脸上的南宫适,才一会儿的时间,她羞涩地离开视线不敢继续与他以眼神对峙。 “你不抵抗?”又轻又柔的低哑声调像看透她想法似的轻诉着:“因为可怜我所以宁愿牺牲你自己?” “我……” “别告诉我你没有这个意思。”就因为太了解她,他更明白自己所说的正是她心中所想。狼狈地起身,他强迫自己离开沾染甜花香味的她。“感谢你的同情。”他违反本意地向她言谢。 “南宫先生……”她看着他从沙发站起,他目前唯一要做的就是躲到一个看不见她的地方,发泄自己觉得被侮辱而溢满的怒气,他不想让她看见盛怒的自己。 “等一下!你听我说,我……” 砰的一声,门板硬生生爆出偌大的声响,阴夺魂无奈地立在原地,对于他拒绝聆听自己的解释,她感到难过不已。 为什么不肯好好听她说呢?她咬着唇自艾自怜地想,他为什么还不清楚他对她的重要性,如果不重要,她又何苦急着要向他解释,笨,好笨的南宫适! 一道轻微声响划过,立刻带来一片黑暗。 “不……啊……不要——”前一秒还抱怨着南宫适不明白自己心思的阴夺魂,如今却被突来的黑暗吓得直觉的反应便是连声尖叫:“不——不要过来——不要——走开!走开!不要过来——”只有她一个人,和以前一样,只有她一个人…… “夺魂!”听见她的尖叫声立刻模黑开门冲出房的南宫适试着在没有光线的客厅找到她的位置,一阵模索后,他在沙发背后找到蹲在地上、频频发抖的娇小身体。“夺魂?”他伸手欲抱住她,不料竟遭她没有原因地抵抗与乱无目的的槌打。 “放开我!不要、不要过来——放开我——”又是他!总是在黑暗中企图抓她、逼她就范的可怕男人又来了!“不要过来——走开!走开——” “夺魂!”南宫适使尽全力才能勉强制住她仿佛已发狂般的动作,嘴里频频喊着她的名字。 别让夺魂突然一个人在黑暗中独处——他想起潼恩临走前莫名其妙丢下的一句话,难道…… “不要……求你不要……不要过来……”蜷缩的身子仿佛是躲在角落没有生路可逃的猎物,这模样大概连她自己也无法想像有多狼狈。 “不要怕”将她搂进怀里,陪她一起坐在原地,他试着安抚她,同时在心里咒骂自己为什么让她一个人待在客厅。“这只是停电,等一会儿就好了,别怕。” “不……是他……他来了……是他!一定是他……”无法拉回理智的阴夺魂以颤抖的声音频频重复:“他……只要我房间一暗他就会出现……我、我不敢关灯……怕他又突然……” 南宫适狼狈地咬牙,他当然知道带给她如此大的恐惧感的人是谁,那个该死的男人! “救我……潼恩,救我……”没了神智只剩最直接的反应本能的阴夺魂不自觉地喊着自己最依赖的人,没有任何心力去注意抱着自己的人是谁,更没有办法感受到身边这个怀抱听到她喊出的名字时突然变得僵硬的情况。“潼恩……救我……救我……” 潼恩?她喊的人是潼恩?南宫适痛心地垂下视线,黑暗中虽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此刻她应该会有的表情。 “你……只要潼恩吗?”他的心好像在瞬间被人挖空了一般,忘了安抚她、使她平静才是第一要务,他再次问道:“你只要潼恩吗?”真是可笑,才短短的一天,她竟然让他从天堂跌落到地狱,满心以为她开始接受他之后才发现原来她的接受只是认命,只是妥协。 他……真可悲! “救我……潼恩……救我……”不知情的阴夺魂抱着南宫适频频喊出潼恩的名字,她似乎不知道自己的无心已造成什么样的局面。 “她不会来帮你!她不可能出现你知不知道!”该死!为什么喊的不是他!“她走了,不会再回来找你,你需要的不是她,你听清楚没有!”可恨!为什么她第一个叫的不是他的名字! 是不是他南宫适从未在她心里有过一分一毫的地位?是不是他南宫适对于她永远都只是一个陌生人?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他含恨问着无法倾听他痛苦声音的她,激动难抑地收紧双臂,不在乎是否会抱痛她,他的痛比起她应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吧!“阴夺魂,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抱着他却喊出另一个人的名字,她将他当作替身吗? 心中一有此想法,他立刻拉开她环住自己的手,无情地推开她,不再给予一丝一毫的温柔。 傍再多温柔又如何,仍敌不过她心里的那个好朋友!他起身背对她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背后不停发颤的柔弱音调却仍有紧扣他心弦的威力—— “不要……走开……求求你走开……” 继续走还是回头?停住步伐的南宫适被这二选一的问题困在原地。 走,他的心会被她的求救声揪痛一夜,留潼恩的名字将一再从她口中吐出——两样都会让他心痛,他要怎么做? 不要在意,伯父不是故意这么说,他只是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妻子已死的事实。才会说出气话,如果他恨你,现在不会这么关心你,不会请我好好照顾你,不会——南宫适突然想起先前她曾安慰他的那一幕,再回神,脚步已不由自主地转向她,坐在她身边再度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就这样,算是还她一个人情。 “今夜过后我不会再将感情付诸于你身上,你——”他搂紧她,不时以温暖的掌心轻抚她颤抖的背脊。“根本不需要我,根本不需要我……”为什么不需要他?他明明比潼恩更重视她,为什么不需要他? “潼恩……救我……”又是一声足以在他心上划下一刀的呼喊,再一次明白告诉他—— 她不需要他。 第八章 以黑曜岩为材质,极尽啊华奢靡地铺设室内所有墙面,构成一间乌黑却闪闪发亮的诡异结构屋子,佐以投身灯直接的光线,加上复杂的散射原理,使得这样一个诡谲的空间显得比一般房舍明亮。 然而明亮的光线下不见得会有心情开朗的人——好比眼前这位不请自来的朋友,欧阳闷想着。银白色的眉头未见松懈,异于常人的紫瞳写满了不赞同。 三杯、四杯、五杯、六杯、七杯…… “够了,适!”他终于看不过去,出手抢下南宫适手中的酒瓶。 “还我!”双眼布满血丝的南宫适坏脾气地回嚷,朝他摊开掌心。“把酒还我!” 欧阳挑了挑眉,执瓶的手往肩一甩——铿的一声,结果可想而知。“这下你没得喝了。” 南宫适狠瞪他一眼,狼狈地撑起身子,跟跄跨步朝大门走去,左倒右倾的模样让人看了心惊,仿佛随时都会跌倒一样。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见鬼了,前一阵子是冷战一年的柏仲突然跑到他这里来灌酒,把以前的旧帐忘得一干二净,跑来找他诉苦;现在是他们这位老大哥! 奇了,他是名酒供应商吗?还是他这里是借酒浇愁区?“适!你忘了前一阵子你骂柏仲的话吗?现在的你在走他的老路你难道不知道!” “他……这条路倒走得……不错……”右手拍上墙壁,撑住差点跌倒在地的身子,南宫适频频哼笑自嘲。 “南宫适!”欧阳再也忍不住,大步迈向他,一手提擒他领口硬是将他朝大门相反方向甩抛,让他依循地心引力撞上另一面墙壁,滑坐在冰冷的黑曜岩地板上。 “用用你的脑子,以前说过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得到手的人不就是你吗?看你现在这样子,当初说这话时的傲气到哪去了?只因为一点小挫折就灰心丧志?就借酒浇愁?” “就因为说过,所以才无法接受自己不是对方心里最重要的人的事实吧。”冷淡的声音配合一张冷淡的脸和娇小的身子,一名女子踏入这个黑色世界。 “你怎么出来了?” “听不下去了。”女孩耸耸肩,无视被第一次见面的男人狠瞪,她说的话么倒更毒:“当初会说那种话就表示你从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不是因为能力好,是你幸运,想得到的都是那种容易到手的东西,现在不一样了,想得到的偏偏难以到手。” “你八成没有经历过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痛苦吧?所以一遇到这种状况,除了自怜自艾以外什么都不会。” “别说了。”欧阳努力拉开说话苛刻的女孩。天啊。再这么说下去,他可不保证她这条小命能活到天亮。 “你!” “你什么?”挡开欧阳拉住自己的手,女孩手环胸更无情地说道:“男人除了借酒浇愁,其他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吗?如果这样,算你心里那个女人幸运,没被你追到手,否则凭你这种遇到挫折就喝酒逃避的人能为她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懂!凭什么在这里说教,你根本不够格教训我!”她什么都不懂,凭什么向他说教!“在她心里最重要的人根本不是我!她根本不把我放她心里,一点也没有!” “就因为这样所以你自暴自弃?”女孩讪笑的声调再度换来一记狠瞪,如果她胆子够小,绝对会开始担心起自己的生命才是。 只可惜——她胆子大过头了。 “最重要的人不是你又如何?不把人放在心里又怎样?你努力过了?你扪心自问是不是努力到了极限,没办法再做更多?” 南宫适无言以对,强烈的自尊心让他将私事告知阴夺魂已属不易,其他的——他真的从未放手做过,包括亲口问她自己和潼恩哪一个比较重要,他怕自己会被比下去。 “如果不是,就表示你根本没有尽力。最重要的人不是你,你可以当次要的,心里没有你,你就设法让她把你放在心里不就得了,但你是不是她最重要的人,有没有被放在心里,恐怕你还得亲自去问她吧?你刚才说的想必是你自己想出来的结论,感情的事不明说对方是不会知道的。别以为光凭感觉就是对的,问清楚后再借酒浇愁也不迟。” 南宫适愕然听进如连珠炮般的一番话,讶异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看向欧阳,却见他双手急忙在胸前挥舞。 “不要当真,她今天心情不好,你当她是在说气话也好,就是别当真。” “被人打断好事谁高兴得起来?”女孩毫不客气地瞥过欧阳一眼,再瞪向南宫适。“你最好当真,因为我说的是事实,我已经受够你们这种把自尊心摆得比心爱的女人还高的臭男人。”哼的一声,女孩转身从进来的方向消失。 欧阳投给他一记微笑。“别在意,她就是这样。” “说话一针见血吗?”南宫适苦笑着回应,沿着墙壁重新撑起自己。“我竟然没有办法反驳她。” “那表示她说的没错吗?” 愣了许久,南宫适不甘愿地点头承认。 “适,为了想得到的东西表现得手忙脚乱并无损自尊,在想要的东西和自尊间孰轻孰得应该有个天秤吧?” 孰轻孰重……“呵呵……呵呵呵……” “适?”该不会刺激过度了吧?欧阳担忧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欧阳啊!”南宫适抬起手撩拨稍嫌凌乱的发束,抑不住笑地问:“我现在不就手忙脚乱了吗?” “咦?” “替我向她说声谢谢。”一语惊醒梦中人,那个孩子的话字字见血,句句刻骨,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醒悟得这么早。“人不能倚老卖老是不是?” “适?” “我走了。”他这回并不是准备到别的地方找酒喝,而是要回去见见那个令他严重失态的始作俑者。“抱歉打断你的好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凝眉许久的欧阳听了他的话后竟红着脸大叫:“你别误会,根本就不是——” 大门开了又关的声音打断他的解释,欧阳错愕地独站在闪动着黑色光泽的空间之中,好半天都回不了神。 她对他做了什么吗?阴夺魂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这样问自己。 如果不是这样,他不会不留一字半句就消失才是,一定是她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在他面前,她似乎总是在做错事、说错话、惹他生气,也总是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让他伤脑筋,一下子是躲避追击、一下又是她不经心提及好友惹怒他,明知道他不喜欢她提起潼恩,她却老是忘记。 再加上前天夜里突如其来的停电害她方寸大乱,不知道那时她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吓坏了他,所以他开始躲避她、不想见她? “我……又给他添了麻烦吗?”她问自己,无力感加上愧疚感双重夹击,为什么她总是带给别人麻烦呢?为什么没办法自己解决事情? 真是百无一用啊你!她频频骂着自己。 可是……即使如此,他从未要她离开,带她闪躲追兵。因她提及好友气急败坏后又主动向她道歉,以一副无奈叹息的口吻要求她下次别再提,虽然她总是会忘记,他却一次又一次重复气急败极、道歉、要求的过程,完全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平心而论,他对自己真的是十分宽容,和资料与传闻根本不符。 那么他之所以两天没有消息,一定是她做了什么令他无法原谅的事。 可是,究竟是什么事她完全想不起来,她害怕突如其来没有预警的黑暗,失去自由的日子里,那样的黑暗每每等同于宣告卡特的到来,她总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与之周旋,抵抗他强压而来的暴力行止。若不是卡特要的是让她担心害怕,而他从中得到某些诡异的乐趣,她早就…… “谁?”思绪被突来的声音找断,她紧张地环视客厅各个角落。 “主人命我等带您回去。”通往温室的玻璃门在她站起的同进被由外击成碎片,踏入四名白衣男子。 他们找到她了!阴夺魂惨白着脸,频频后退。“不!我不去!”伸手探进长裙口袋,因为里面空空如也而使得她咬住下唇。 她忘了带上自己随身必带的防身用品,竟将能使人产生幻觉的香氛留在房里! 天!难道今天真是她得向命运屈服的日子? “不……放开我?” “冒犯了。”高大身影无视于她的恐惧与拒绝,硬是朝她的方向前进,将她逼至墙角无法多作闪躲。 阴夺魂抱着头拒绝看向离自己愈来愈近的危机,鸵鸟心态地以为这样便能逃过一劫。“不要!适!救我!” 想像中的拉扯半刻后仍未发生,阴夺魂缓缓垂下抱头的手臂,怯怯抬起头,才发现方才那四个人已经呈大字型平躺在地,再望了一眼,她看到黑衣黑裤身形伟岸与冷漠气息盈身的男人,那双绿眸正无神冷淡地盯住地上的侵袭者。 “柏仲?”这是之前她见过的柏仲吗? “南宫适人呢?”他要自己保护阴夺魂,结果他人呢? “你是来找我问潼恩的下落吧?”阴夺魂转移话题反问,她感觉得出对她来说变得陌生的柏仲是因为南宫适不在而生气。 只见柏仲身子一震,瞬间闪过无数复杂痛苦的表情复又回到原先的冷淡。“我问的是南宫适。” 慑于他漠得气势,阴夺魂更是难以启齿。“他……” “我在这儿。”托四名闯入者之福,以后他到温室都不用转动门把直接就可以走进来了。“有事吗?”酡红的脸加上意兴阑珊的姿态,要人看不出他是酒醉也难。 “你也会有这一天?”柏仲哼嗤一声,淡漠的看向双颊酡红的友人。 南宫适抿紧唇,双脚一时发软使他不得不靠在墙边。“你想说什么?” “如果无能为力,我来解决这件事。” “呵,你自己的事又解决了?”南宫适同样也不让他好过,话里满是嘲讽:“如果是,你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别想转移话题。” “是你想转移自已对潼恩失踪的注意力吧?无论如何你最好刻不容缓,夺魂的事由我负责,你最好别插手,别忘了你手上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凭你现在的模样能做什么?” “那么你呢?”南宫适轻蔑地还以颜色:“你以为把夺魂带在身边,潼恩就会为了找她而再次出现在你面前?” 柏仲终于变了脸色,垂落身侧的双手握拳微颤。“我不想伤到自己人。” “我也一样。”南宫适撑起身子,踉跄地摆出迎击姿势。 “等一下!”见情形愈来愈不对劲,阴夺魂上前挡在两个中间,不准两人越雷池一步。“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与你无关。”两个即将打起架来的男人这时竟好笑的一同回答。 “是吗?那这是否代表我可以离开,让两位打个尽兴。” 两人愣在当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柏仲,我选择让南宫先生帮我,至于你,我相信你有更重要的事待办,关于潼恩的下落我真的不知道,但她说过一安定便会与我联络,我也答应你,只要一有她的消息我会立刻告诉你,同时我也会试着让她出现在你面前,这点你大可放心。” “你凭什么要我相信你。” “因为你只有这一步路可走,而且我认为只有你能让潼恩幸福。”这就是她的答案。 柏仲低头思忖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你会等她吧?”阴夺魂不确定地问着渐去渐远的黑色身影,对柏仲她不甚了解,无法自以为是地相信他会等潼恩,就像潼恩等他一样的执着。 黑色的影子停了一会儿,却又无言地踏步而去,在行经昔日战友时,他藐视性地撂下话:“承诺保护她就别食言。” 南宫适看着阴夺魂,发现她也在看他后赧然转移视线看向柏仲,点头做出无言的允诺。 黑色的身影没入同色系的夜里,留下沉默的两人各占据一方对峙着。 “呃,你回来了。”良久,阴夺魂试着开口打破静默。 “嗯,抱歉没赶上,让你受惊了。” “不!”她连忙摇头。“我没事。” “到我身后。” “咦?” 南宫适抬了抬下颚示意后头有动静,她立刻会意躲到他身后。 “唔……唔……”四名入侵者先后狼狈地起身,甩了甩被猛然一击仍在发疼的头颅,好一会才搞清楚自己身处何地,发生什么状况。 “小姐……您千万别为难我们当属下的。无法达成主人的命令您知道我们会有什么下场,请您务必与我等同行。” “武的不行就改用怀柔政策,你以为这样就能达到目的?”回应的是无视一定会被人看穿自己醉酒而不改其傲慢的态度,甚至因为酒醉更加无不理取闹的南宫适。 “小姐,您也许不知道,但是主人已经亲自到美国等着接您回去了。” 搭在南宫适肩上的一双小手倏地收紧,不自觉掐痛他。“卡特已经……”他已经到了! “是的,所以请您再别挣扎,一但主人出面,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我……”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我也不想事情这么简单就结束。”南宫适出其不意地丢下挑衅意味浓厚的一番话,薄唇无惧地上扬:“你们回去告诉他,破坏我辛苦搭建的温室,践踏我培养的花卉,这笔帐我会找他算。” “你……” “不想死就滚回去!”南宫适喝斥道,手上多出一瓶淡红色透明液体的东西。“或许你们有兴趣试试‘勾魂’的威力。” 能在瞬间让人陷入幻象、无可抑止的勾魂! “走!”其中一名发号施令吆喝另外三人离开。“你最好别落在我手上,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这算什么?”他侧头突然且亲切地问身后佳人:“他那样是不是叫做败犬的远吠,嗯?” “呃……”阴夺魂不知该怎么配合他接下去,只有哑口无言的份,不过也无须她与他一唱一和,因为他们已经气急败坏地回去覆命了。 环视残破不堪的客厅,南宫适无可奈何地叹着气,“看来这里是不能住人了。” “对不起……” “不是约定好不再说抱歉这两个字吗?”南宫适扬起一抹“败给你了”的笑容伸手轻拍她的头,“这也是意料在的事,不过卡特会离开意大利到美国这件事我可没有料到看来还是有无法一手掌握的事。” “嗯。”卡特来了,那么他也知道她和南宫适的事了?阴夺魂在心里盘算,如果他知道,现在危险的人不单只有她,还有照顾她的南宫适。 “在想什么?”南宫适颠着脚步跟随地走进走出,忙着收拾必要的用品准备离开,因为看到兀自发呆不语的阴夺魂才停下动作问她问题。 阴夺魂回过神,轻道:“他来了。” “我知道。”桌上一瓶瓶香精全已放入他的皮袋之中。 “他也知道你的存在。” “那又如何?”南宫适说话时仍然没有回头,仿佛这件事情很平常似的。 “现在的你比我还危险。” 他终于停下动作,转身看向她,双手交叠在胸前。“所以?” “所以……如果我去找他,也许你就能——” “安全无虞?”她还真看得起他啊。“以他的行事作风,不管你有没有去找他我都有危险。” “南宫先生?” 南宫适放下皮袋走向她,直到触手可及的距离才停下。“他绝不会容许碰你的人活在世上,你难道还天真地以为自投罗网就能解决一切?” “我……” “就算能,我也不会让你去涉险,你应该明白的。” “你生我的气不是吗?你会喝醉酒也是因为我的缘故吧?” “是我自己的缘故,你没有错。”他如何能提起前天晚上的事,光回想就让他难受,再在她面前重提,只会两个人一起痛苦。 他是男人,注定得表现出百毒不侵的坚强模样,是吃亏了点,但谁教他是男人呢! “但是……” “没有但是!”他捂住她还想强辩的嘴,嘱咐道:“去收拾必要的物品,我们得转移阵地了。” “你还是要带着我?”面对这样的情景,他还愿意带着吸引猎人追捕的她?阴夺魂着实吓了一跳。“你不怕——” “怕的话一开始就不会插手了。”她仍然不相信他呵,南宫适自残的嘲讽自己,原来不被人相信的滋味竟如此难受,这算什么?他自食恶果吗?“不管会遇到什么危险我都会带着你,只要你愿意。” “我愿意!”不假思索月兑口而出的话不但骇着南宫适也吓到了自己。 “夺魂?” “呃,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是坐在同一条船上对不对?既然如此,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当然我的意思不是指如果没有危险我们就没有在一起的必要,这样说也不对,总之就是我们——呃……”怎么说都无法传达自己的真正意思,阴夺魂可怜兮兮地蹙起眉头。“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对不对……” 南宫适咧唇低声的笑,不忍见她困窘不堪,替她找了台阶:“我明白。” “那……那就好。”他真的明白吗?连她自己都不怎么明白的事他能明白? “去收拾行李,我们得暂时消失一段时间,直到解决事情为止。” 解决事情?他说得如此轻松,为什么反倒让她开始不安了起来? “别担心。”像察觉到她的不安一样,南宫适以自信的笑平复她皱起的眉。“我会有办法解决的,到时候你可以安然无恙地回到潼恩身边。” 咦——回到潼恩身边?“你……刚说什么?” “去整理行李,别让我久等。”南宫适顾左右而言它,拍拍她的肩膀,催促一声后又开始忙起自己的事。 保护她是在发觉自己爱上她之前答应柏仲的事,无论她是否曾把真心系在自己身上,他都有义务完成这个承诺不是吗?至于以后,要去找潼恩,要留在他身边,是她要做的决定,他无力干涉。 唉,说到底,他强烈到不容人破坏的自尊心,仍然不容许自己做出有损自尊的行为,仍然注定因而失去她。 说来说去最后能怪的还是只有自己。 ※※※ (你是说卡特不在欧洲?)屏幕上一张俊脸被夸张的惊讶表情破坏殆尽。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方才已告诉你卡特人在纽约。” (难怪抉找不到人。)呵呵,原来如此!沙穆幸灾乐祸地看着好友。(那你得跟他面对面交手罗?) 南宫适眯起眼,不悦地瞪着屏幕。“你的口气听起来像是期待我死在对方手里的样子,我死后的遗产继承人写的是你的名字吗?千眼。” (当然不是罗。)呵呵,老哥生气了。(我只是想能不能分一杯羹嘛。) “一瓶勾魂如何?” 听到“勾魂”一词,沙穆立刻沉下脸。(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你的幽默也不见得有趣到哪里。” (呜……你怎么这样说……呜)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的幽默感哩! 他才不理会沙穆的假哭,这种丢脸没自尊的事也只有他做得出来。“通知抉要他别忙了,卡特的事情我自已处理。” (你行吗?)不是他质疑,而是保护他自己的身手都尚嫌不足的情况下要再多保护一个美人,他不认为南宫适能“完美无缺”的解决这件事。(我可不希望下次看到你的时候,发现你少条胳臂缺条腿。) “是谁说过能用脑绝不动手这句话来着?” (可是老哥你的脑子也不太灵光啊。) “你什么意思?” (你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搞不定,还想动脑筋对付卡特,不觉得太为难?) 他怎么……“欧阳这个多嘴的家伙!”他怀疑大伙儿都知道了。可恶! (欧阳也是关心你嘛,呵呵!) “是八卦吧。”南宫适没好气地道。“总之,卡特的毒窟照原定计划由宇文破坏,至于他本人,我会亲自料理。” (是料理他还是被他料理?)对于这点,沙穆显然没他来得有自信。 “总有一天你会被这张嘴害死。”南宫适被刺得放出狠话。 (呵呵,凶手绝对不会是打不过我的你。)沙穆自有一套应对方法。若不是还有要事,他真的有股断讯的冲动。“从现在开始一个月内我不会与黑街联络,一个月之后如果我没有消息,就麻烦你们替我解决这件事。” (不会吧!)还真的这样说。(喂,老哥,我可没打算当你的遗嘱见证人,这种事不要推给我。) “来不及了。”南宫适坏心地笑着,眼里却写着另一抹真实的讯息,暗示他并非开玩笑。“总不能让你占尽所有的好处吧!” (你、你……) 在沙穆还想说什么之前,南宫适拿起手边的一杯水倒在电脑主机板上,立刻造成机体进水损坏而断讯,他转身准备踏出门,却看见阴夺魂一脸愁苦地看着自己。 “你根本没有把握自己能解决这件事。”他之前的自信都是装给她看的,而她偏偏上当任他哄骗。 “你别多心,我只是和他说笑。” “不,”她摇头,以自己对他的了解和缜密的心思不难推敲出事实。“为什么要瞒我?我真的那么无用,让你什么事都不肯告诉我?” “不是。”南宫适上前欲轻拍她肩膀要她安心,却被她一手挡回。 “这事因我而起,他要的人是我,如果连当事人的我都没有资格知道,还有谁可以插手干预,就连你也不行!”坚决的表情与口气首次出现在她行为上,盛满怒气的眸子受伤似地看着他。“我真的无用到让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甚至连我自己的事你都要瞒我?” “你误会了。” “我没有!”怒气转眼间覆上层无形的失落与挫败,他就非得这样将她置于危险之外,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事吗?她是如此想帮忙,只要他开口的话,无论是什么事,她都会尽力去做的。“你突然消失也是因为我对不对?因为我说错话、做错事让你难过,所以你躲我一整天对不对?” “你多想了。”他回避她的质问,强迫性地搂住她逼她一起离开。 阴夺魂却挣开他的箝制,控诉的声音直接且具杀伤力:“我不要!如果不是将我视为平等,只将我当作是需要人保护的陶瓷女圭女圭,那你和他有什么不同!” 她的控诉犹如巨石,轰的一声在两人之间砸出一条裂缝,在原本已有芥蒂的缝隙中造成大得难以修补的伤痕。 沉默,已成他们之间唯一的语言。 第九章 久久之后,南宫适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和他有什么不同……”她还要伤她几次才够?“你认为我和他没什么两样?” “我……”惊觉自己情急之下说错话,阴夺魂愧疚地瞧着他受伤的表情。 她为什么老是在他面前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完全不顾及他的感受呢?万般的后悔都无法弥补眼前的事实。 “呵呵,呵……” “南宫先生……” “如果要说抱歉我会告诉你那没有用。”笑完之后,南宫适抬起头,再度面对她的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孔,他已成功地将自己受伤的痛苦与不被信任的难受隐藏在背后。 “我……”相较于南宫适的一步步逼近,她不自觉地一步步后退。“你还要伤我几次才甘心?”南宫适气息平稳得像在问别人的事情一样,他只是疑惑——“我对你做了什么事,让你将我和卡特放在同一条线上?” “没有……” “我曾模黑探进你房里侵袭你让你不安?还是曾经对你施暴、逼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 “没有……” “还是我让你失去自由,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 “没……” “都没有?”南宫适佯装一脸讶异强撑起笑容,“那么,请问阴小姐,我南宫适何德何能被你拿来跟那个男人相提并论?” 她无言,泪已背离她的眼眸滑落下来,不是因为害怕他慑人的气势才哭,而是为他被她鲁莽的言行伤害而落下后悔自责的热泪。 南宫适伸手以食指接下第一颗泪珠,无感于指上的温热,冷淡的语气摆明对她哭泣的模样无动于衷。“女人真是得天独厚是吧,尤其是像你这种拥有姣好外貌的女人,只要落泪,随便哪个男人都会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要落泪,哪怕做的再坏、再恶毒,都不会有人怪罪,当女人真好,不是吗?” 不……她摇头,哽咽的声音让她无法说出任何后悔的词汇,她感觉得到自己伤得有多深! “我也该为你牺牲生命、口吐鲜血,用最后一口气、以颤抖的声音向你表明心意,然后一命呜呼死去,你才会相信我没有骗你?” 不,不是这样!频频摇头,却怎么也无法开口安抚被她所伤的他,只让眼泪愈掉愈凶、愈落愈多。 “这样还不够?那我还要怎么做才能符合你的标准?你教教我,告诉我怎么做才能让你知道我只是单纯想保护你,不想让你担心任何事,面对你不想面对的过去?” “不要这样……求求你,不要这样……”心里近似悲呜的声音无力的借由唇舌发出,但这更无法让他明白,她只能退至墙角以泪眼看他自嘲自残的模样。 “除了潼恩,你对任何人都一律残忍,就连我也难逃被你残酷以待的命运,呼——”他呼了口气,故作轻松有礼的模样询问道:“这种时候我是该学你一样认命,还是该挥挥衣袖,少沾惹你为妙?” 只见她一张悔恨交加的脸刷上一层惨白,发颤的唇急着开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不是这样的!我并不想伤害你……呐喊的声音只能在心里回荡,怎么也无法明白传达出来。她犹疑不定的模样看在南宫适心里又是一副万般为难的表情。 “很为难吧?该怎么拒绝一个无聊男子愚蠢的呵护,这问题想必让你为难许久了是不?” 不!我没有!声音……她的声音哽在喉咙出不来啊! “你——”双手拍上她螓首两侧的墙壁,将她牢牢定在墙壁与自己之间,直视她泪流不止的双眼,他竟心如死灰地感觉不到一丝心疼,呵,真惨,面对能引燃他情绪、不由自主变换他情绪的女子竟能心如死水、麻木无动于衷!“伤一个人伤到这个程度也该够了吧,嗯?” 不是的……刷白的脸左右轻摇,她不是故意伤他,绝不是! “还不够?”呵,是他南宫适昔日作恶多端才惹来这场情劫是吗?“敢问还要到什么地步你才满意?” “我……不是故……意……” 压迫感十足的身影不待她说完一句话便退开,拒绝听她辩解的意味明显可见。 “放心,即便如此,我也会遵守约定帮你解决这件事。我的承诺和你我之间的冲突无关,我不会食言。”他转身拿起收拾好的皮袋离开房间。 “南宫——” “去收拾行李,我在楼下等你。” 一度尝试辩解的声音彻底被他打断否决。 一切当真无法挽回了吗? 异常洁白的密室中,一身洁白休闲服在身的卡特背对着前来回报的下属,不让任何人看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南宫适要你回来传这些话?” “是的,主人。”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什么话要说?“没有了,主人……” “是吗?”卡特转过身,同时一记银弹正击中前来回报的下属胸膛。“既然没有遗言交代,你可以死得瞑目一点。” “主人……”怎么会…… 无情的双眼在看见下属错愕的神情仍然未变,只有见到鲜红的血在洁白赛雪的地板扩散成一片时他皱了眉头。 “准备另一个房间。” “是,主人。”随侍身侧的下属无视于同僚的死,表情木然地退下,完成主人的新命令。 “不想事情这么简单便结束吗……呵呵呵、哈哈哈……”有意思!黑街的人还真懂得挑衅的技巧呵! 叩叩!张狂的笑声终止在门外来者的敲门声中。 “进来。” “主人,意大利传来消息说……” “说什么?”卡特没多少耐心可以用,被属下打断思绪已令他不悦至极。 “本部已被炸毁,内部私藏的毒品也付之一炬,损失惨重。” “喔。”八成是黑街炎狼所为,呵呵,事情果然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主人”为什么主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无法揣测主人心思的下属纳闷在心头,不明白为何本部已毁主人还无动于衷。 “无妨,乘机会将本部迁离意大利本岛未尝不可。” “主人?” “通知下去,以离岛为据点分散所有人力,等我回去再说。” “属下以为应先处理组织内部事务再来——” “你懂什么,本部被毁是黑街所为,难道你还不懂?” “是……”被主人一喝,身为下属的男人颤了颤,连忙退下。 “夺魂啊夺魂,让两国的黑道势力因你而起战火——呵呵,你这一生也活得够光彩了。” 所以也该死得瞑目才是! 她知道自己正日渐消瘦,也知道自己整日郁郁寡欢,更知道自己再这么下去,连站起来走路都有问题,也明白再不振作绝对会加重保护她的人的负担——她知道一切一切,但她就是无法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什么时候情感凌驾于理智之上,让她像个无主游魂她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对于伤害南宫适一事除了自责,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第几天了?连掐指算日子的力气都没有,她很诧异自己怎么能天天走进温室,从早晨坐到黄昏,再走回暂时借住的房间。 “第三天了,适。”站在温室门外的南宫庆看向一旁同样心急如焚却装作无所谓的儿子。“应该够了。” “她会这样不是因为我。” “是吗?”南宫庆颇为质疑,他们两个人刚刚到他这儿借住时,他看见红着眼眶跟在儿子后头的泪人儿是假的吗?“女人是用来疼的。” “我已经仁至义尽。”他被伤得还不够吗?别过脸,倔强的脾性硬是不肯承认自己对她的心疼。 “感情的事能用‘仁至义尽’来说吗?”南宫庆拍拍儿子的肩,劝道:“受伤是在所难免,但你是否该转个角度想想,她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个性和你一模一样不是吗?而这样的脾性也是因你而起,她会身陷危险也是因为那个东西造成的——这样想来,你的伤是不是就轻了些,就不足为道了呢?” “这不是重点。”回避父亲似有所悟的视线,南宫适显得有些困窘。 “如果这都不是重点,那我更不知道你为何对她不理不睬了。”他是明眼人,怎么会看不出儿子是拉不下脸接近她。“这种情况再继续下去,用不着那名叫卡特的男人来抓她,下一站就是医院了。”他提醒道:“如果再晚一点,医院也没用处了。” “我……” 南宫庆出手推他一把。“如果她没命了,你要保护谁?又怎么履行承诺?别让人说黑街净出背信之人。” 好说歹说了老半天,南宫适终于勉为其难地走进温室,站在阴夺魂身后,静静等她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但是,神游的阴夺魂似乎没有回魂的打算,他等了好半晌却不见她有何反应,仿佛变成僵化无生气的瓷女圭女圭。 十五分钟过后,还是没有回应,南宫适不经同意地俯身两手将她打横抱起,一双无神的眸子终于因为自身姿势突然的变动而回神,只可惜依旧黯淡无光。 “南宫——” “别说话。”乍听她沙哑不堪的声音说没吓到是骗人的。他想起她三天来没喝多少水,也难怪声音会如此沙哑。“在跟我绝食抗议吗?”螓首虽缓慢却已花尽她所有力气地摇动,以行动告诉他否定的答案。 “不想死就好好活着。”没有一丝温柔的口气,却足以让她的眼挤出体内已稍嫌不足的水分。 她百般伤他,他却还是这么待她,她是怎么了才会屡屡鲁莽出言伤他、刺他?当真恶魔做久了,对那些呵护自己的人也能伤而无谓? 她好厌恶自己、好后悔对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对……不……起……”暗哑的声音难以清楚辨明,可也是她真心的歉意,只愿能减低自己对他的伤害,哪怕只有点点都好。 然而光是这样就足够让南宫适陷入自责的深渊,看着她那和脸一般惨白的唇干裂无水分与光泽,可以想见这三天来她的营养状况差到什么地步,但他却选择视若无睹、选择和她呕气。 笨,他真是笨!难以自拨的鲁莽动情很笨,动情后时时被她刺伤却不改初衷更笨,明白注定如此还和她呕气让自己心疼最笨——笨、笨、笨,他南宫适果真是笨到家。 “我……真的……” “要道歉等体力回复再说也不迟。”南宫适抢下主导权,不让她有机会再说话。“用这么难听的声音道歉,说什么我都不会原谅你。” 他的意思是…… “你……” “够了。”屡劝不听,实在是固执得让人气恼。“再说话我就不理你了。” “不要!”粗哑的声音不假思索地道出不愿被冷落的热切盼望,想模模近在咫尺的俊颜却无能为力,啊,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渐渐的,他的脸也愈来愈模糊,渐渐看不见了,啊,她甚至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行!如果闭上眼再也看不见他的话—— 蛾眉紧蹙,阴夺魂强逼自己睁开眼。绝不能闭上!害怕这一闭上就再也看不见他,又要孤单一个人了。 “乖乖睡一觉。”将她的挣扎看进眼里的南宫适自然明白她所为何事,再也板不起严肃的脸,柔柔地低喃:“等你醒来时我会在你身边。” 有了这个保证,她才敢闭上眼,允许虚弱的身子有时间调适。 雨过天晴了……昏睡前她这么告诉自己。 事过境迁后,两人间的别扭似乎已过,但真正的问题却紧跟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仿佛这是老天爷刻意考验两人似的,问题络绎不绝。 “不!啊——不——” “夺魂!”在营养不足的情况下加上一夜又一夜的梦魇,天晓得这已是他第六夜不经她同意冲进房里将她从恶梦中唤醒。 “不要!不要杀他!求求你不要!不要杀——” “夺魂!”他使劲摇晃,努力将她唤醒。“你醒醒,是你!” “不,不要……” 睁眼又是泪水盈眶,好不容易调养过却又日渐消瘦的丽颜写满不安与恐惧,即便明知自己目前无危险之虞,两人再无嫌隙,但日思夜念他的安危所造成的梦魇却无时无刻啃食着心灵,引发一场又上场似无止境的恶梦。 “南宫先生……”反手抱住他,阴夺魂表现得像个无知怯懦的孩童,不敢告诉他自己梦见他倒卧在血泊中的可怕景象,宁可自己夜夜被恶梦纠缠,被恐惧惊扰得无法成眠。 “又作恶梦了?”南宫适安抚的动作越来越纯熟,在按摩她紧绷颈背时,指尖已沾上能放松紧张肌肉的黑角兰精油佐以舒缓她因焦虑而失眠的不适。“你到底做了什么恶梦?说出来或许会好过一点。” 他问了六天,本以为她仍会闭口不答,但她却开了口:“我梦见……” “梦见什么?”他刻意放柔声音引诱她向他倾吐。 “你倒在血泊中一动也不动……我梦见你……一动也不动的……” “傻瓜。”原来是当天他和沙穆的那番话在她心里种下的阴影。“我说过那只是闹着玩的,你用不着担心受怕。” 阴夺魂一个劲地摇头,说什么也不相信他的解释。 她对卡特的了解更甚于他,只要卡特有心,想杀谁对他而言都是易如反掌,再加上南宫适本身不谙拳脚功夫,却又决意和他硬碰硬,她怎么能不担心。 “我会活着把你送回潼恩身边。” 送回潼恩身边?这一次她总算确定自己当天和他离开柏仲的屋子前听见的话,他果真打算将她送回潼恩身边。 为什么?他怎么能这样对她。“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夺魂?”南宫适有些不明所以。 讨厌!讨厌!数不清又无法解释的厌恶感从心底萌生,令初次拥有这种心情的她说话完全无法以理智判断,只能像个任性的孩子,毫无章法地指责眼前让自己有这种情绪的始作俑者。 “不久前才要我留在你身边的不是吗?一开始说无论如何也要将我留在身边的人不就是你吗?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你打算将我送回潼恩身边?为什么到现在才让我知道你根本不想我留在你身边,为什么要到我因为你逐渐遗忘自己必须报答潼恩的时候,才告诉我你不要我。为什么?” “你……”没预料自己会听到这番话,南宫适愣住了。她的恶梦、她的激动原来是为了——他? “你不可以这么对我,南宫适,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在将她的心绪搅和成一团乱之后,他挥挥手轻易就说要离开,他将她的心置于何地?将她的感情视为何物?无力的双手握拳不停捶打在他胸口,尽情发泄内心的不平。“你不可以,只有你绝对不可以!”他是唯一一个能令她动情的人哪!怎么能这样! “那么告诉我——” “什么?” “告诉我在你心里,潼恩和我孰轻孰重?”他终于问出来了。 阴夺魂为之一楞。 “你开不了口?”果然,之前的拒食也只是因为对他的愧疚,根本与情爱无关。可笑!情字一路走来,他竟没一次有胜算。 “我……”她答不出来,若说潼恩重要,这段日子以来她脑子佳念的是天天见得到面、听得到声音的他,甚至为他的安危整日心神不宁;若说他重要——她却又会惦记潼恩的近况,进退维谷的她当真找不到一个较完美的答案。 “我知道了。”南宫适丧气地挥手,要她别再想这问题,从她的表情他已经找到答案——潼恩比他南宫适在她心里重要得多。 “不是的!”她拉住他,不让他带着误会离开。“不是这样的!”她怎知道自己犹豫不决的模样会让他如此消沉,但她并不是他所以为的那个意思啊! 不可以的!他不能误会她,不能再误会她。“听我说,请你听我说好吗?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你不能误会我,不能……”急着想要解释的话在他的胸口埋没,口与鼻同时吸进属于他独有的男性麝香味,慌张的心情霎时烟消云散,只留下一片错愕。“你……” “我不准潼恩横在你我之间,我不准她成为我接近你的屏障,我不准你惦记她,我更不准你担心她!我不准!”椎心的痛让他无心听进她的解释,失态地表明他对潼恩的嫉妒,可恶,他南宫适竟嫉妒一个女人!强烈的自尊心在些时全无用武之地。“你知道吗?那天你在黑暗中不断喊着她的名字,不断向她求救,我才想问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残酷?” 她……频频喊着潼恩的名字! 所以他才会满身酒味,对她若即若离! “对不起……”她只能这么对他说,再度反圈在他腰上的手,固执地不肯让他退离自己,她必须留住他才能解释,才能说明自己和潼恩的关系。“潼恩在我最需要帮忙的时候出现,如果没有她,我今天不会在这里,对我来说她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不要说了!我不要从你口中再听到她的名字!”不知是第几次被嫉妒惹得心烦的南宫适竟也无理取闹了起来。 “我必须要说!”她一反平日好商量的柔顺执意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不时悬着自己与潼恩在我心里孰轻孰重的疑问,无法明确告诉你是我的错,但是我真的无法找出答案,潼恩很重要,你也很重要,你们是不一样的——对于我,你们的意义是如此极端的不同,我该怎么比才好?该怎么么告诉你才好?” “但你不需要我,你需要的是她,所以当天你才会喊她的名字直到昏睡为止。” “不是这样的。”那是她……“请你听我说,五年来都是潼恩在我身边陪我度过每一场突然袭来的黑暗,习惯累积了五年余的我要如何在一朝一夕改变,我并非有心的啊,我从未拿你和她相比,更没想过你们孰轻孰重,为什么你要这么想呢?” “你从未拿我跟她比较?”南宫适愕然问道。 她摇头,仰视他垂落的愕然视线,“从未!” 那么,真的是他无理取闹了……但另一个疑问却在同时浮上心头。“如果有一天潼恩突然出现要你和她一起离开,你会吗?” “我……”黛眉扫上为难的迟疑,一会后她歉然也毫不保留地告诉他:“如果潼恩仍然得不到幸福,我会和她一起走。” 这个答案当然让他再一次气急败坏。 “听我说!”她拉住气极欲走的他,急忙向他解释:“她必须得到幸福才行,如果她得不到幸福我不会让她变成一个人,我要陪着她,直到她找到幸福为止,如果不这样——她会被恨意支配一生,我会难过,会非常难过。” “你就不在乎自己难过?让我难过?”潼恩当真值得她牺牲如此之多? 她咬白了唇,“我在乎,但我更在乎潼恩,这是我欠她的——她救了我,我也该救她。” “救她?”南宫适眯起眼,强自压抑的不悦已溢满于言表。“为了救她你宁愿牺牲自己和我?” “除非她得到幸福,否则我不考虑自己的事情。”她固执地说道。 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如此固执。“你对我的恨意可以如此轻易地排解,为什么对她的在意就这么固执?你是故意拿她的事来试探我吗?” “不是的!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他怎么可以冤枉她!“你对自己黑街的伙伴难道就能见死不救?请站在我的立场为我想想好吗?潼恩保护我五年,她原本可以一个人走的。却带着形同累赘的我东奔西跑了五年,而我却连一个忙都有没帮上,我……”她很没用,如果她有用的话,潼恩就不需要一个人远赴他乡独自面对感情的问题,如果她有用的话,潼恩就不需要在走之前还惦记着她的安全问题,她好没用…… 一想到自己总是拖累旁人,泪水又不争气地成串滑落,每一滴都形同对南宫适无理取闹举止的挞伐。 “对不起,对不起……”拥紧她,紧紧地将她揽入怀里频频道歉,什么见鬼的自尊心早在得知她因他而连夜恐惧落泪之际就不知丢哪儿去了,这样一抛,什么道歉的话都可以说得如同顺口溜:“我无法不嫉妒她,我也不可能因为这些理由就接受她在你心确实占有一定地位的事实,但是我道歉,为我惹你伤心这件事道歉,别哭泣了好吗?看见你的泪让我很难受。” “容许这个事好吗?”阴夺魂哽着声音恳求:“千万别要求我在你和潼恩间做抉择,我不想也作不了抉择,我不想放弃你们任何一个。”说她贪心也好、自私也罢,她的生命中仅仅只在意他们两人,少了任何一个都会是她生命中无法弥补的遗憾,她不要! 南宫适看了她好一会,似放弃又似想开了什么,他退一步道:“如果你能停止落泪,如果你能主动吻我,我会……唔——”条件还未说完,两瓣柔软的唇即贴上他的,成功地让南宫适松了紧皱的眉心,扣紧她的纤腰,南宫适反客为主加深这个吻,叹息着自己总在她的泪眼攻势下没辙。 看来他这辈子注定得强迫自己迁就她对自己那颗缺了一角的心。 南宫庆温和的眸子始终悬在温室里的儿子与未来儿媳的身上不放,得意的笑容在看见一对璧人相视而笑的同时更是加深许多。 唉,他这儿子总算是定了下来,之前听欧小子说什么他借酒浇愁、发酒疯的,足足令他笑了好半天。呵呵,宝贝儿子也会有这么一天,怪只怪儿子诉苦的对象不是他这个父亲,否则他会用v8拍下来作纪念,再拷贝一卷烧给妻子,夫妻俩一同分享儿子难得的出糗画面。老公,你曾见过我们家阿适一脸苦瓜的样子吗?记得好动的妻子心血来潮时总会这么问他。你都没看过我怎会见过?他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的。 啊……她想看儿子哪天苦着一张脸来依靠我们,求我们帮他解决问题哩,要不然就是看他幸福地笑着也甘心,老是只有这么一号表情,真是个无趣的孩子,让人看不出他对什么事情有兴趣,真是无聊。 是啊,有这样的孩子还真是伤脑筋,这么多年来还是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 就是说嘛,如果觉得幸福就应该像我们一样才对…… 是啊,是啊…… 由回忆中清醒的南宫庆扬起满意的笑容,抬头仰望蔚蓝的天空低喃:“在天上的老婆啊,现在你可见到我们阿适的模样?是不是觉得满意了呢?” 一阵清凉的和风吹来,仿佛回答了他的问题。 第十章 “你站在这儿傻笑什么?”与阴夺魂一同走出温室的南宫适看着一脸傻笑的父亲,觉得很古怪。“老年痴呆症发作了?” “总比借酒浇愁的无聊男子强上许多。”南宫庆自有一套对应的方法。 哗——才刚要开口和南宫庆展开另一场口舌之争,南宫适腰间随身带着的银色方盒已先他一步发出声响。 “什么声音?”南宫庆问道。他发现儿子幸福的表情在哗声响起的同时黯沉不少,心下多少也有了谱。 “你先带夺魂离开这里。”设在门口的警报器响起,这表示有人以非顾客的方式进入。“先让你有个心理准备,等你回来这里后就不会和现在一样了。” “不会和现在一样?你是指花草会变多?” 南宫适白了他一眼,干脆挑明:“废墟一处。”感觉自己袖子被拉扯,他侧脸看向拉他衣袖的人儿。 “他来了吗?”阴夺魂问道,神色紧张。 “嗯。”这时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比我预计的还早。”他早有意以此地作为解决一切的场所,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找上门。“你种的花草将成为陪葬品。” “谁的陪葬品?” 靶觉抓紧自己袖口的手又施了力道,就算质疑的是自己父亲,南宫适还是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是故意的吗?” 南宫庆耸耸肩:“有吗?” 明明就是!南宫适握住阴夺魂因为紧张而冰冷的手轻拍。“没事,别听他胡说!我向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她摇头,拒绝接受他的这番说辞。“我留下。”让他一个人去面对因她而起的事端,这一点她做不到。 “不行。” “我必须留下。”咬紧下唇,十指泛白的用力程度充分显示她的决心。“这是我的事,无论你怎么说我都要留下。” “即使会死?” “爸!”为什么老是在关键时候扯他后腿,竟问出这种问题!南宫适感到气结。 阴夺魂则是一脸坚毅。“是的,即使会死。” 莫名的,南宫庆垂下本要拉走她的手,向南宫适道歉。“别怪我不带她走。” “爸!” “带走人带不走心,你死,她仍然活不了。”傻儿子,难道看不出她留下为了不让你孤单奋战吗? “谢谢您。”阴夺魂感激地回视他。“谢谢!” “不必担心这些花草会成为陪葬品,狡兔有三窟,这里不是唯一的温室,要用尽避用,我无所谓。”话说完,也不管南宫适极力留住他要他带走阴夺魂的叫喊,南宫庆迅速朝温室里边走去,不一会儿便奇异地失去踪影,只剩下南宫适和阴夺魂在温室中等待即将来临的危机。 南宫适拢齐些微凌乱的长发重新束在颈后。 “你明知危险,为什么……”话未说尽,纤纤细指已抵住他的嘴唇不让他再说下去。 “陪你生、陪你死,我不想孤独一个人。”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即使潼恩此刻出现要带她逃走,她也宁可选择与他一同留下,不为什么,只因知已难寻,他对她的好完全不论代价,对她的包容根本没有一丝理性,潼恩是她的好友、他却是她的知己——知她、懂她、怜她、惜她,如果没有他,她宁愿不活。 “你还有潼恩。”虽不想提,但为顾及她的安全,他仍然提起这个对自己而言是属于禁忌的名字。 可这句话却换来她的决然摇首,她拒绝留下生命等待潼恩。 “为什么?” 她踮起脚轻吻他的唇,没有一丝被动,是首次完全自发性的主动,骇着了南宫适。 她……主动吻他? 但接上来的话更让他惊讶莫名。 “你是知己,是情人,错过你,我如何再寻得另一个南宫适?” “你……”这样的表白,就算换来一死他也心甘情愿。 “留下我。”对他的错愕,她回以粲然一笑。“否则就让我留下。”两种方法都象征同一个结果——生、死、与、共! 回复神智后,南宫适终于拗不过她,放弃地叹了一声。“没有人比你更傻了。” “有。” “谁?” “就是将无关己事的我揽上身的你啊。” “那么——” 啪、啪、啪、啪!四记双掌拍击声清脆地响起,声音来自温室入口,打断南宫适即将出口的话—— “好一出浪漫的文艺爱情片。”这句话,几乎是卡特咬牙切齿才挤出口的。碧蓝的眼眸闪动着浓烈的杀意,瞳眸流转间净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裂。“看得真教人鼻酸。” “只可惜你来错时间,看不到精彩的完结篇。”南宫适气定神闲地回以颜色。阴夺魂则是早在一听见卡特的声音就无法自持,只能身在南宫适身后寻求支撑的力量。 南宫适自然乐于给予,他垂首轻拍她,并投以一记安慰的笑容,这举止无疑存心挑起上门欲一泯仇恨的卡特的怒气。 他来这可不是为了看这一对狗男女眉目传情! “放开她,你没有资格碰她!” 这一句话说得如此义正辞严。让南宫适好生疑惑,这才正眼看向踏进温室的卡特——一身的白衣白裤和白色手套、白色皮鞋,包裹住西方人才有的白皙肤色与高挺的身材,蔚蓝色的眼和褐发,挺直的鼻与褐色的浓眉,这样一个男人理应是出色的,理应会吸引所有女人的目光,但他却执着于夺魂将她视为仙人般地推崇爱慕,这是为了什么? 卡特是一个难以用常理推断的洁癖狂——沙穆的话倏地浮现脑海,再回头看看阴夺魂,他心里也有了谱。 是那张看透世事般、总是噙着一抹浅笑的绝俗娇颜,和她内蕴形成毫不妥协的固执使然,让他觉得得不到的就愈想要,再加上这般吸引人的容貌、脾性,及对花草的特殊能力与制毒手腕,要囚禁她三年的他不动情也难。 只可惜——“夺魂并不属于你。” “难道就属于你?”一扬手,温室所有算得上出口的方位全被他的手下挡住,换句话说,此时此刻的南宫适与阴夺魂真的如同瓮中之鳖。“她是我的。” 南宫适嘲笑似的摇了摇头。“夺魂属于她自己。” “南宫先生?” 回应她轻呼的是南宫适些微不自在的表情,他尴尬地坦言:“我也曾想过要让你属于我,但无论如何,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永远都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如果愿意,留在我身边即可,不必属于,只要陪伴我。” 短短几句话,又让她轻易地滑下泪,她半嗔半笑地道:“这不就在陪你了吗?”不怕了,她再也不怕卡特了。 “是啊!”握吧她主动伸进自己掌心的小手,满足的情绪溢于言表。“所以我满足了。” “让我们一起活着好吗?” 一起活着——呵,南宫适情难自禁地吻上她的眉心。“当然。” “说够了没!”失控的吼声当然是来自无人搭理的卡特。 “啊?原来你还在这里。”南宫适调笑道。“我还以为你走了。” “该死!”本想直接杀了两人,但现在——“把她交给我!” “交给你?”击宫适故作不懂地眨眨眼。“你说的是哪国话?真是幼稚得可怜。” “南宫适!” “有事吗?”冷静的表情依旧,完全不在乎自己已是瓮中鳖的身份,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似的。 “动手!”一声令下,卡特转身将事情交由手下处理,他知道南宫适不谙拳脚功夫,再加上要保护手无缚鸡之力的阴夺魂,无疑会捉襟见肘。“我要活口!两个都是!” “如果我是你们——”在卡特的手下有动作之前,南宫适迅速逮住机会开口:“我就不会让自己再往前踏进一步,包括你,卡特·波吉亚。” 欲踏入温室的步伐在听见南宫适的话后转回身。“什么意思?” “你是知道我不谙拳脚功夫才派这么多人出场吧?”南宫适毫不在意地说出自己的弱点并附注:“但是你不该不知道我的专长才对。” 摄魄擅毒!蔚蓝的眼狠狠怒瞪依然冷静自若、甚至还间或吹声口哨的南宫适。 “最毒的不一定是妇人心,你大概不知道男人也可以很毒吧。”他佯装同情地瞅着气急败坏的卡特,语气里尽是教人听了会起鸡皮疙瘩的虚伪。“没有本事我又如何会让你轻易查到我们的藏身处。”一切的一切早就在开始时便设好圈套,所以瓮中鳖不是他,而是卡特·波吉亚。 “你……” “你的手下只要再走一步,踏入草乌头鸟的种植范围,可别说我没有警告你们,这种青紫色的小花毒性极强,可别因为它长得可爱就当作是无害的。”他像谈天似的来场即席授课,顺手弯腰摘下脚边一朵青紫色的小花,揉捏在两指之间。 他在骗人!如果有毒怎可能还会赤手摘下!围阻住所有出口、急欲争功的手下们见到他将口中的毒物把玩在掌心间,自然不再畏惧,无视他的警告只当他是在诓骗,纷纷上前。 当他们踏出步伐,脚边立刻泛起一点点像被蚊子咬到的轻啮疼痛,被满布的花草扎伤是在所难免,他们自然不以为意,暗自与伙伴较劲,盘算如何才能当第一个捉到主人的猎物的人,到主人面前领赏。就中第二步跨出时,砰的一声,其中一名伙伴毫无理由地倒地,不断痉挛、口吐白沫、翻白眼,硕壮的身体痛苦地缩成虾米状,一阵挣扎过后,身子一松,已当场气绝。 此状吓坏了所有人,他们立刻往后退了好几步,不料又是一声痛苦嘶吼,又有一个倒地不起,死状较前者好,只是抚着心口缓缓蹲下,最后倒地不动。 “侧盏花。”目睹那人死状,阴夺魂说出能致人于死的花名。 “没错。”南宫适赞赏地点了头。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伯父说时候未到了。”原来当初被告诫不能进入的小温室是种植毒草的地方。“现在时候到了吗?” “从他们踏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为什么自己签下死亡契约了。”他笑道。抬眼看向有本事命令所有人的卡特。“你决定如何?要死还是要放弃追捕,为自己找一条生路?” 自始自终,不动声色的人还是不动声色,面对下属相继死亡的情况,卡特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唯一的皱眉只是因为温室内混合着花香和人血的味道令其不悦罢了。 “如果你以为我会就此放手,那你就错了。”执着是他得以统领意大利毒品市场的原因之一。“我要的人、我要的东西,就算是死我也要拉来一起陪葬!”刚踏进来时脚边的微疼他并没在意,但看到属下一个个相继倒下,他心里早有了谱——他也中毒了。 蓝眸凝视着五年来紧迫不舍、执意夺得的美丽女子,他的口气仍然不由自主地和缓下来,就像当年为了让她不怕他而佯装的和善一样。“我脚下的是什么东西?”顷刻间,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莫名地急促了起来,怕是毒性已在体内挥发了。 阴夺魂垂下眼,逃避始终不敢面对的蓝瞳,低声答道:“莽草。” 蔚蓝的眸子垂望脚边黄白色的花朵,其上还有状似袋果的集合体,不时发出浓郁的奇香,他以为这只是茴香,没想到南宫适当真敢在自己藏身之地布下毒网。 是他轻估了。“不谙拳脚功夫的人并不代表必死无疑是吗?你竟然敢在自己的藏身处布下毒草。” “是你错估,我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好一个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呵!”那么……同归于尽他也不反对罗。 “你该知道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玉石俱焚这是你们东方人常说的话不是吗?” “是又如何。”南宫适突然警戒地握紧阴夺魂的双臂,拖着她后退至方才南宫庆莫名消失的定点。 “南宫先生?”阴夺魂不解地回头看他,同时卡特也有了动作。 “一起消失吧。”他提出邀请,手中点火的打火机带着跃动的火苗落地,较干燥的莽草立刻引燃燎原。 “要消失的只有你!”南宫适松开手,越过她朝卡特奔去,他的目标不是人。而是迅速扩张版图的火势,如果让这里所有毒草的气味全散发,死的何止是眼前这些人而已。 他必须阻止这一切! 就在同时,阴夺魂脚下的泥地像突然崩塌一样,让她整个人笔直地往下坠。 “适!”她尖呼,来不及见到南宫适回首一瞥,身子已完全没入地底,陷入另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空间。 “南宫适!”卡特狂吼一声,不理会毒性已在身体发生作用,像头野兽似的冲向他。“把夺魂还我!” “她不是你的。”南宫适低头勉强躲过他飞踢的攻势,脆弱的发带却被足劲一扫而断裂,长发散开的模样在火光照映下让他看起来野蛮了些、狂傲了点。“她永远都不是你的。” “你敢!”就连死也不让他带走她!“我杀了你!” 南宫适双手护在胸前,挡下他如雨点般直落的速拳,喜好嘲弄的脾性仍未改。“中毒的你还有余力带走她吗?” 不同于一般火灾的黑色烟雾,弥漫在温室中的是白蒙蒙的浓雾,为免中毒过度,南宫适减缓呼吸频率,以致防守的动作太慢,被卡特一脚踢进燃烧旺盛的莽草火堆。 “适!”如春雷暴的吼声来自冲进现场的欧阳口中,随后而来的柏仲二话不说地一手捂住口鼻,冲进火场救人。 “太迟了。”卡特仰首大笑,笑看着眼前这些赶来救援的敌人。“他必死无疑,他一定要死!” “先死的绝对是你!”欧阳怒吼一声,银发在火光中还是显得十分突兀。 一闪一动之间,卡特颈间一凉,立刻感觉有炽热液体自体内溢出,紧接而来的便是无止无尽的黑暗,再无知觉。 小小温室,在火光中逐渐消逝,无数花草的灵魂化成白烟升上空,在蔚蓝天空中哭泣其无法精炼灵魂精萃被保留在人间的命运。 南宫适睁开眼,眼前三张不同的脸孔同样布满不悦,垂下的视线一点也没有所谓的关切,只明显传达“怎么没有死”的讯息及“还活着啊”的轻讪。 然而这三张脸孔却没有一张是他立刻想见的。最想见的、想听听声音的人,竟不在他身边,不在他眼前。 “夺魂呢?”困难地动了动脖子看看左右,却看不见她的人影。“她人在哪儿?” “她人在哪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适,你竟以为你一个人能对付那家伙?”欧阳拍上自己脑门,气愤难抑。“你不是笨蛋就是白痴,同伴是拿来干什么的,台湾的人帮不上忙就算了,连同在美国的我你也不通知!你到底当不当我是朋友啊!”要不是柏仲找上门,两人及时赶到,十三太保只怕就剩下十二个。 “夺魂在哪儿?”不理他的抱怨,南宫适执意要见到阴夺魂。“爸,我要见她。” 南宫庆摇了摇头。“她不想见你。”傻儿子,明明答应让她陪到最后,却把她送进地下密室来,背了信,也难怪她会如此难过:“你伤了她的心。” “我要见她!”他作势要起身,只想见见她。 “休养!”柏仲按住他肩膀的烧伤,痛得他重新躺回床上。 “带她来见我。”南宫适无视众人的关心,强硬地命令道。 突地,门把转动声吸引众人回头,门一打开,是漾着天人般的笑容、捧着一大把花进门的阴夺魂。 “各位,可否让我与南宫先生单独谈一谈?”巧笑倩兮,只是如此灿烂的笑容在南宫适伤重之际绽放,多少都让人看得有些不安心,仿佛有什么事将发生似的。 “可以吗?”得不到回应,阴夺魂重新又问了一次。 “当然。”最先回过神的南宫庆扯动柏仲、欧阳,示意他们一同离开。 很快的,房内只剩南宫适和阴夺魂两人。 “你没事吧?”不在乎自己的伤,他只在意她有无受伤。 “有您无微不至的保护,我怎会有事呢?”笑容不变,但说话的口气却回到两个初见时的陌生。 您?南宫适稍皱了眉。“没事吗?” “当然没有,您独自面对危险,将我置放在最安全的地方,如果我还受伤那岂不是太对不起您了。”她将花插入瓶中凝视花瓣,视线始终不曾落在他身上。 南宫适在她将花瓶放置在床头时出手拉住她的长裙,要求道:“看我。”果然生气了。 “不!”愈是要求,她别开脸的角度愈大,语气中的微颤脆弱得足以教人心折。“我绝不看您。”要她看他因自己而导致的遍体鳞伤——不,她不敢看。 “因为我毁容了?”昏边前的记忆是火光灼灼的炽热高温,他记得自己当时被踢进火堆中,难道……“是吗?”也难怪她不愿看了,呵…… “您没有,您只是烧伤,并没有毁容。”被送进地底密室,处在安全稳固处的她只能隔着屏幕看他独自奋战,天知道她有多么痛苦,尤其是亲眼看见他被踢进火堆时,她的心立即为之冻结——“幸好柏仲及时救了您。” “为什么不看我?”谁救了他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从她进来到现在连一个目光都不给他。“看我,我要你看我。” “不!”她拍开他抓住裙摆的手退了开去。“您骗我,您背了信。我不看您,因为看见您会想起您的背信,您说的话不算话。” “我?” “记得吗?”背对他的阴夺魂笑容尽失,眼底强抑的泪抑制不住地落下,只剩下尚未哽咽的声音强撑出一片镇定。“您答应过我,如果有一天您和我都处于某种困境,而最后只有一个人能逃出生天,您绝对要是那一个——可是您没有,您将我送至安全的地方,一个人面对他,甚至您之前还承诺让我陪您,可是您仍然没有做到,您——不守信。”为什么不让她陪在他身边,这样她就能分担,也不至于让所有的伤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令她如此痛心。 “对不起。” 他的道歉说出口的同时,她的背部感到多了一份重量,整个背被迫紧紧贴在他胸月复前,没有一丝空隙,露出的颈背只能接收他一起一落的呼吸气息。 “您的伤还没——” “对不起。”他只能道歉,对于自己的不守信,他只有道歉。“我知道这有违当初的约定,但我绝不能让你有丝毫损伤,这是我的私心,希望你与危险隔绝,不受任何伤害。”为此,即使背信,他也宁愿承受这项罪名。 不受任何伤害……热泪落得更凶了,完全无法控制。“您还是伤了我。”他伤了她,伤了她的心。“伤我伤得千疮百孔,您伤了我……” “我很抱歉。”他知道她所指为何,也知道背对自己的她早已泪落满腮,是懊恼、是心疼,却也庆幸受皮肉伤的只有他。 “让我走,我不想让您看见我的模样。” “你流泪的模样吗?”他抱得更紧,表明绝不让她离开。“原谅我,否则我们就这样一直耗下去。” “您——” “不要用‘您’这个字眼。”好不容易才拉近彼此距离,他怎能任她再将之推远。“说,说你原谅了我。” 她摇头:“不,我不原谅,绝对不!” “别忘了我重伤在身,为了留住你,我已经把点滴的针头拔掉——”恳求不成,他只好威胁恐吓。“如果你要走,就算伤重不治,我也要追上你把你留住。” 他把点滴……她转过身,不管自己的脸哭得有多狼狈,也不在乎之前一直不肯看他的决定,担心地抓起他右手,果然,手臂因为他拔针的动作流了血,她急嚷着:“你怎么可以不顾自己的身体任意妄为!” 南宫适满足地咧开一抹笑。“你终于肯回头看我了。” “你——”她气得推开他,思及他有伤在身,又矛盾地怕他受不住这一推立即反手拉住他,没想到被他得逞地抱在怀中,气得她直咬唇,失了态,像个撒泼的小女孩。“你总是欺负我,总是让我担心受怕,总是要我对你抱持一份愧疚,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嘛!我担心你、愧对你,我总是给你带来一连串麻烦,你却总让我离不开你;在愧疚和自责的同时又想留在你身边,你怎么可以这样欺负我!” “对不起,对不起……”南宫适频频道歉,这么不理性的阴地魂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些心疼却有更多的心喜。“我不是故意的,念在我想保护你的心,原谅我好吗?” “不!”别过脸,她仍然坚持。 “真的不?”他忍痛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上后自己跟着躺在她身侧。 “你做什么!”她挣扎要起身,没两三下又被压躺下去,泪珠早在不知何时起便收工回家由酡红取代。 “我在想办法让你原谅我。”南宫适翻身压在她身上,边动手解开她的第一颗钮扣边说,垂落两侧的长发让两人除了面对相互凝视外再也看不见其他。 办法……“你说的办法是——” “你说呢?”他丢出烟雾弹,让她自行消化。 两颗钮扣、三颗钮扣、四颗…… “我、我原谅你!”背部一阵凉意冷得她直打哆嗦,不得不原谅他呐。 “什么?”南宫适停下动作再问一次。 “我说我原谅你了。” “是吗?”南宫适拉下裹住她肩膀的布料,在颈肩交接处烙下吻痕,才皱鼻不甘心地替她扣回扣子。“好可惜。” “你……”他分明就是—— “我以为你会十分坚持不原谅我的。”他失望地道,靠着自己胜于她的重量让她在身下动弹不得。“谁知你这么快就放弃。” “因为你——” “我?我怎么?” “没、没什么。”不敢再多说,探手触上他未受伤的部位轻推。“让我下来,你需要在床上静养。” “我正在床上静养。”长发隔离外头的世界,他只看得见她。 “这不是静养的好姿势。” “是吗?”南宫适调笑地道:“我倒觉得这姿势挺不错。” “南宫先生……” “嗯?”他压低头,再一次拉近彼此距离,静默中,他听见她急促的心跳声。“紧张吗?” 阴夺魂首先败下阵来,别开目光,强迫自己注意别的地方,就是别去看他的眼,才看到他的发,便心疼地掬起。“你的长发烧坏了。” 南宫适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的手,白净掌心中净是焦黄卷起的发,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模样这么狼狈。 “可以吗?” “什么?”他没听清楚她方才说了什么。 “我帮你修齐可以吗?”以可怜兮兮的目光看着他,她提出请求,这样的姿势让她好生在自在。 了解她的南宫适笑了笑,“当然可以。”退开身,只见她像逃难似的跳下床离开。 不一会儿,就在他以为她大概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出现的时候,门扉被开启,他看见她手上多了把剪刀,目光仍有些怯涩地望着他。 会意的南宫适不用她开口便背对她坐直,一会儿,剪刀起落开合的声音在后头像打拍子似的响起,两人静默无语。 阴夺魂小心翼翼地剪下仍微微发出焦味的卷发,无奈烧焦的面积太大,本来留至南宫适腰间的长发,利剪过后,只修齐到肩胛处,让她顿觉好可惜的直皱眉。 南宫适垂眼看着床单上自己的发,再转看向低头专心为他剪发而不知道自己的长发垂落服贴在他胸前属于她的乌亮长发,一时心动,他拾起一撮只有轻微损伤的发,修长十指默默做着他想做的事。 直到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人拉扯,阴夺魂才注意到他在做什么,马上停下手边动作惊呼:“南宫先生!” 南宫适转过身子,一举将她抱坐在自己大腿上。“好吗?” “你……我……”惊愕的目光始终胶着在他掬起的掌心,表情诚实地写满不敢相信与难以掩饰的狂喜。 “结发可好?”他托起她一只手,盖在被他默默编织好的辫子,乌黑的发上缠有微焦受损的发,是她的发也是他的。 “你……知道结发的意思吗?” “不知道又怎会结发。”他笑看她口拙的模样。“留在我身边,这是你允诺过的。” “你……选择我吗?”她的声音哽咽。 “当然。”一开始他就选择她了不是吗? “不后悔?” “为何要后悔?” “我会带来很多麻烦。” “以后不会了。”麻烦的根源已不在人间。 “我还是会担心潼恩。” 抿了抿唇,他还是妥协。“我可以忍耐。” 卡嚓一声,她剪的是自己的发,小心翼翼地捏着一端,再拾起他的发缠绕固定,紧紧地与他相握,“结发吧。” “一生一世?”他要求她的承诺。 “嗯!”额头贴上他的。她允诺:“一生一世,无论处于多危险的情况也不离不弃,好吗?” 无论处于多危险的情况……她还在介意他不顾约定将她送进密室的事啊。南宫适暗暗伤脑筋。 要他看她置身于危险之中——不觉得太难为他了吗? “不离不弃?”阴夺魂加重语气再问一次,感动莫名的表情已被要求承诺取代,充分表明决意得到允诺的决心。 “不离不弃。”他只能点头,心想到时可再像这回如法炮制,反正依她的脾性是很容易原谅人的。 “我相信你。”她怎会不知他流转的心思为何,灼灼的目光紧紧盯住他,郑重地道:“我相信你绝对会守信,不会背信的是不是?” 这……南宫适突然张口结舌,她这么一说不就代表—— “是不是?”她非得到肯定的答案不可。 “是……”除了是,他还能说什么? 敝只能怪,他们了解对方的程度远胜于对自己的了解,有时候知己和情人是同一个也挺没辙的可不是。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