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追心》 楔子 提起滕青云,黑街的大小兄弟只能用一张惊恐的脸和一双死鱼眼瞪着你,直到你头皮发麻,他们还是不会告诉你滕青云在他们心目中是什么样的地位;但是如果你有办法找到十三太保其中的一个,或是黑街前任及新任的头头之一,又侥幸有那个命能开口问的话,他们会先看看左右,然后悄悄在你耳边说: “妈的!那小子真不是人!” 为什么一个开刀技术令人赞不绝口的救命医生,在他曾经医治过的病人心里竟是这般的评语?这问题的确令人匪夷所思。 如果你再侥幸一点,问到的是黑街里头脾气最好——当老婆在身边而且又没闯祸时,他的心情的确特好的亚治——那么你也许能从他的口中得到一些讯息,虽然说在这之前得付出一点点小代价,因为亚治从不做半点吃亏生意。 相信他一定会说出这么一句中肯的话: “那家伙,是个有条理、一板一眼,却没情理的怪胎。” 不能怪好朋友给了滕青云这么一个形容词,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什么事都用纸条列下一大串步骤程序的怪癖,再加上话少得可怜,人又老绷着一张脸,真是浪费了上天给他这么一张斯文有加的书生脸;还有每每当他的病人时所遭受的身心折磨……老实说,黑街里没被他看过病的人用十根手指也数得出来,剩下的——全是在他的“照顾”下安然痊愈的幸免者。 多可怕啊!一个医生!相信吗?在现今人情冷暖的世界里,会有个穿着白袍的医生冲进杀气腾腾的围欧群众中,只为了找出前天晚上到他那儿缝了十针的小兄弟,然后再替他做小小的、例行性的消毒工作。 没错!这就是滕青云会做的事。 因此,几乎没有人敢上他的医院去求诊,可又不幸的是在黑街的人多半没有身份证明,而且还有不少是有前科的罪犯;如此一来,滕青云的医院对他们来说就算是个地狱,也是不得不去的地狱,但只要是受外伤得他出面医治的,通常得痛上十来倍才能彻底地痊愈。 其实说穿了,为什么他老兄敢这么地残害这一群兄弟,简单来说就只有一个理由——他向来不收黑街人的钱,自然服务态度就这么差。 但是,真心话呢? 还不就是,唉!妈的,难道每个人都当他是华佗吗?为什么一个个受伤都往他这儿送? 他不是不愿意免费为这群兄弟们医治,只是非得给他们一个教训,这些人才知道下回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小心谨慎,这种不下麻醉药就动刀取出子弹的切身之痛,总该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谨慎小心了吧! 所以,咱们滕大医生从开业以来,就是抱持这种心态为黑街人“服务”的。 但是,他真的做什么事都如同亚治所说的这般一板一眼、有条不紊吗? 会不会有什么例外的? 也许,真的有也不一定…… 第一章 夜晚的花东海岸自然、纯朴,一轮明月斜照,更使这悠然的情境中隐隐带着凄凉的美感,正如同“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句话——它的美可以是教恋人迷醉的浪漫海岸;也可以是引人灭顶的死亡水域。 林以梅选择一处平滑的大石块站定,昂然独立于黑色丝绒的天幕下,脸上挂着清泪,直愣愣地凝望着眼前的一整片汪洋。 她问自己:从今以后她何以为继? 椎心的痛楚不时自心底涌上,抹去的清泪也不停地由新滑下来的接替,任她怎么努力去擦拭,两道热泪还是在她颊上随着海风变冷、变冰,最后她只能任由它随海风吹拂、风干;然而旧泪虽干,新泪初下,她依然还是泪流满面。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当初不是说好会爱她一辈子?不是说什么情到深处,不用在意别人对他们有何看法的吗?不是说不管她的出身与背景如何都会爱她一如往昔吗? 骗子!大骗子! 什么天长地久的爱情,全是狗屁!什么山盟海誓、什么海枯石烂,都是谎话!什么白头到老、什么相互疼惜、彼此心系,全都骗人!还说什么会努力保护她、保护彼此的爱情—— “啊——”她向着黑鸦鸦的海面大声尖叫,仿佛像个愚蠢的呆子似的想以自己的声音和海相抗衡,企图压过大海潮起潮落的自然乐音;明知道不可能,但她仍是如此做了。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重复不断的恨意,一字一句,直到声嘶力竭,仍可听见她的低喊:“我恨你……恨你……” 她再也支持不住了,颓丧地跌坐在石块上。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填补被情人背叛而挖走的空洞的内心,它是那么痛,不停淌着血、不停向她呼喊着疼痛难当、生不如死。 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平复这种痛?谁来告诉她啊!天,谁来告诉她啊…… 黑幽深邃的海面闪着银白的碎浪,莹莹闪动,伴随着起起落落的海潮声,奏出绝美的诱人的乐音,呼唤迷途的人随着它进入永恒的世界——永远的宁静与死亡。 你对生命毫无依恋了不是吗?恍惚间,她似乎听见海浪这么问她。 最爱的人背叛你,离你而去了是不? 是的,离她而去了,不会回来…… 那你还等什么?下来啊!和我们作伴,这里没有爱恨情仇、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悲欢离合,多好啊!下来,我们在等你呢! 林以梅缓缓站起,目光像受了迷咒一般直盯着黑幽的海面。她死了不就一了百了,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没有心痛、没有学业、没有压力,没有一切一切让她心力交瘁的事!什么都没有,只有安详和永远的宁静……她失神地露出惨然的笑容,无力又茫然。 死,真的是她唯一能走的路了是不? 那么—— “你要想死就快点跳下去,免得浪费我的时间。”身后一个平淡的声音扬起,属于男人,但毫无特色。 林以梅倏然转身,在微暗的月光的照射下,见到的是一个瘦长的黑影和因风扬起的风衣衣角,然而那人的目光却炯炯地对着她。 刹那间,她以为是死神来索取她的魂魄,恐惧得说不出话来。“你……” “怎么还不死!?”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带着抱怨的语气道。“我已经等你很久了。”他看看表,“一小时又五十五分三十秒。”计时之精准显示他的确是认真的在观察她。 “你……” 男人往前跨步拉近两人的距离,微微愕然地发现——“你好小、又矮,身材看来也不会乐观到哪儿去,至于这张脸——”他突然伸出手,在林以梅来不及会意的时侯箝住她的下巴,左右转了下。 她白玉似的肌肤几乎是吹弹可破,精致的唇形可惜目前呈现着惨淡的暗红,两道眉毛左右恰如其分的分列在原本该黑白分明、如今却因为哭泣过久而红肿的眼睛之上,不长不短的黑发,前额刘海盖住半个额头,双颊边的发丝被海风吹乱,镶嵌其上的面孔似是断肠心碎的瓜子脸。 认为自己欣赏够了,男人又开了口:“你这张脸是全身上下唯一能看的地方,真不知道跳下去之后水肿成了浮尸会是什么样子。”他一口白牙在黑夜里特别明显。 这个男人,好可恶!“你存心看我死?”林以梅一直无法开口的双唇终于进出悲伤后取而代之的怒气恶言。 “你不是想死吗?正好我最近对死挺好奇的,你不失为一个活生生的教材。”今天可能会是他说话说得最多的一天。“人一死就什么价值可都没有,你看起来大概也只有二十出头,更别说在世的时侯有什么价值可言,不如就一口气死在我面前,好让我看看什么叫做‘垂死的挣扎’,教教我一个人在溺水的情况下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你……”林以梅气得直发抖,食指微颤地指着他。“你……坏蛋!” “你又有多好?”他反问。“动不动就寻死寻活,劝你,要死就得死在大家都看得到的地方,这样你的男人才会怕,懂吗?小妹妹。” “你!”她气得几欲发狂,她死不死干他何事,她又不是要表演给他看。“你滚!不要烦我!” “这地方是你的吗?”男子又往前踏了一步,逼得林以梅不得不后退。 “你!王八蛋!”这已是她想得到的骂人极限,她所会的骂人词汇很少,少到在得知遭人背弃的时侯也不知道该骂什么,只能无助地掉头就走,徒落任人讥笑的下场。 她好恨!摇摇头,她不自觉地又后退了好几步。 “真可怜,连骂人的话都这么没创意,不是很多人说‘坏的东西容易学’吗?你怎么反倒不会?” 他仿佛是地狱派来“鼓励”她早死早超生的恶魔,拼命地往她痛处戳,一次、两次,让她心中血流如注。 林以梅痛得无暇顾及自己的脚步,害怕的往后退,直到——“啊——”她竟落入深黑的海水内。 “救、救……”救命啊!她想呼喊,但一开口大量的海水便灌入嘴里,呛得她拼命挥舞双手求救、再求救。 那个男人——真的是来看她表演死亡的……她真的要死了吗…… 突然间,一只巨掌拉住她慌乱的求救的手,以极大的力道将她提上来,并粗鲁地把她拖到岸边。 “你不是想死吗?”男人喘着气,坐在石块上。“刚才你掉下去的地方海水只到你腰部那么‘深’,淹得死人吗?” 被一点大浪吓得直喊救命的人会想寻死?只能骗人和骗自己吧! “你……你……咳咳……”她咳出水后仍止不住地干咳,几乎连胆汁都快被她咳出来,好难受。 男人爬梳着自己湿漉漉的黑发,眼睛则看着趴在石块上狂咳的白痴小女生。“现在知道溺水死的人有多痛苦了吧?” “咳……咳咳咳……”林以梅狂咳不止,就连泪水也跟着咳了出来。“呜……”为什么……为什么她连死都不敢? 看不过去,男人将方才为拉她一把而月兑下的风衣披在她身上,蹲并抬起她的下巴与他平视。眼睛都已经哭得又红又肿了还在哭,真是愚不可及。“你这样子那个男人就会回心转意了吗?” 罢才他跟在她身后,听她喃喃自语,已经听出了个大概。怎么这年头一点点爱就能让人要死不活?现在的人实在是脆弱得愚蠢,同情不得。 “我……我……”她抽抽噎噎的,泪水自始至终一直模糊着她的眼,心里的痛一直不停地鞭挞着她,好痛!好难受! 她突然抱住眼前的陌生男子,男人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导致重心不稳,两人同跌在石块上。 但她管不了这么多,只想抓住一块浮木救救自己,她不想死!她怕呀!怕孤单一个人在深不可测的海面下,没有人知道,只能做个孤魂野鬼,可是却又苦于找不到方法解月兑自己受伤的一颗心。 一切一切,所有的背叛、伤心、害怕、心神俱裂、死亡前的恐惧……交杂夹击得她无法也无力抵挡。 原以为一死就什么事都没了,可是……可是……她不想死呀!不想不想,怎么样也不想死呀! 男人抬眼望了下漆黑的夜空,两手只能撑在身后以支持他身上的负担,他看不惯动不动就喊死的人,也看不惯动不动就哭天喊地的女人;然而身上的这个负担正好全都具备了这些条件。 早知道应该让她自生自灭才是。 *** 林以梅睁开酸痛的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度假小木屋的大床上,而昨晚的那个陌生男人则坐在床尾的长沙发上,两眼正直直盯着她看。 “谢……咳咳!”模模喉咙,只是轻轻一触就疼痛难当,昨晚她大概是哭哑了嗓子、呛伤了喉咙吧! 男人终于有了动作,拿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林以梅接过,喝了口水后才有声音说:“谢谢。” “张嘴。”他命令,等她乖乖张嘴后,便拿了东西往她咽喉喷了几下。 声带松驰剂。“咳咳,你……是医生?” “嗯。”男人递给她一包药,再将水杯递给她。“吃。” 林以梅只得又乖乖听从指示,服了药后,整个人也觉得有精神了些。 “谢谢你救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是在经历昨天自以为是的死亡后,她脑子里清楚了许多。 昨天以前她认为爱情是她的一切、是她的所有,失去之后便落得生不如死的痛苦;但是,遭背叛的痛苦跟昨天差点溺死的恐惧,和被海水呛入口中的痛楚相比,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昨天以前的她很蠢,但幸好没死。 “家呢?”男人突然开口,很奇怪,和昨天不同的是今天的讲话很简洁。 因此她听不懂,只得问:“你说什么?” “你家在哪?”男人不耐烦地皱了眉,金边眼镜后透出不悦的眸光,好像不怎么高兴。 “我……”低头咕哝了好一会儿,林以梅鼓起勇气要求道:“让我待在这里一段时间好不好?” 男人被她没头没尾的要求吓了一跳,诧异地看着她。 他是不是给自己找了麻烦?他自问。 “我不是没有家,也不是要赖你,我只是——只是——”顿了下,她思索着要如何说出口,终于她又道:“只是我还不想回去,身上的钱只够坐车回家……” 男人会意,抽出皮夹拿出几张千元大钞,摊在她面前。 “不!”她按下他的手。“我不要这样!我只是想有个人陪在我身边,是陌生人也好,是男人也罢,拜托!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但是,可不可以让我暂时留在这里,让我看见你。” 不知道是什么因素,也许就是濒临死亡的印象吧,让她对这个救了她的男人产生不可思议的信赖感及安全感,不看见他,总觉得好害怕。 男人沉默了。一双利眸准确的对上经一夜休息后稍微恢复精神的娇颜,她果然只有一张脸能看而已。 “拜托……”哀求的声音比先前更为沙哑。 “名字?”他问她的名字。 “林……林以梅。” “滕青云。” 他不知道留一个女人在这儿会不会耽误他的行程,但是应该不至于,毕竟他的行程紧凑,这个木屋也只是临时的住处,多她、少她没有什么差别。 倏地,他已经在心里列下一大串行程次序,至于房里扭怩不安的第二者——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 滕青云怎么样也没有想到,林以梅竟然是个医学院五年级的学生,主修麻醉科。 某天,林以梅告诉他这件事时,竟换来他数日不变的表情中微微透出的讶异。 她见状,噗哧一笑。“你一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明明是念医的却跑去自杀。”她笑容里有些落寞,但那是人之常情,任谁说起过去的不愉快都会有这种表情的,更何况那时攸关生死。 捧着手上的酒,她轻轻一笑,“是啊,我自己都觉得很奇怪,更何况是你,明明自己所学所念的是医科,可是竟看不破一时幼稚可笑的感情问题,真愚蠢。”她为自己下了结语。“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嗯。”他很不客气,更不懂得什么叫体贴。 相处的这些日子以来,林以梅也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淡。 只是,在自己无法依靠本身的力量重新站起来的时侯,她真的需要他在身边拉她一把,像那天溺水的时侯一样;再说,除了他冷淡寡言、不懂体贴之外,他居然让她一个陌生人待在他屋里,还免费供应她三餐,真的算是好人了。想来好笑,她当初还以为他是恶魔哩! “来!”她为他再添满酒,也为自己倒了些。“真的谢谢你及时搭救。”说完,一口饮尽杯中物。 她是武侠小说看太多了吗?滕青云啜了口酒,夹起她下厨的伴酒菜入口咀嚼,味道还不错。这年头肯下厨房的女人不多见了。 “知道吗?很多人都说我好强,其实我真的好强,所以才会一时受不了被人背叛而跑到这儿来自杀。”她打了个酒嗝,酡红的双颊略微显出醉意,嘴里仍不停念念有词。“我啊,真的是笨蛋!为什么会为那种男人做出白痴才会做的事……你知道吗?我和他——” 她移坐到膝青云身边,像顽童似的说着悄悄话:“是后一个礼拜才分手的……呵呵,女人的价值就是这样,男人得不到就视若珍宝,一得到手就弃之如草芥,为什么呢?他喜欢处女的我,可是在上了床之后就把我当妓女看!男人是不是都这样?非得在自己的‘战史’上记载自己猎下多少纯情处女,直到弹尽粮绝才肯老实地娶个老婆收手?呵呵呵……” “你喝醉了。” 他推了推她贴上肩膀的头,退离了她一些距离,不过却不敢太远,怕她就这样醉醺醺地跌下去。 “你……是不是讨厌我?嗝——” “没有。”她是不是处女跟他有什么关系,不过那种男人当真是丢他们男人的脸,下流。 但是被骗的女人更笨。“有性关系不代表两个人会白头到老。”他没来由地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林以梅点头同意他的话,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又跌跌撞撞地满屋乱晃。“没错!只是动物性的冲动,跟爱不爱没关系!它只是动物交配的本能!”对!就是这样!“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滕青云不置可否,她醉了,而且醉得彻底。 “你说你说……”她突然从后头抱住滕青云。 嗯,她喜欢他身上消毒药水的味道,这让她联想到医院,她喜欢医院的感觉。她想像着自己穿白袍的样子,她会像一个麻醉师吗?会是个技术超群的麻醉师吗? “我是不是像他说的一样是个残花败柳?嗯?”说这话时她仍免不了心痛。 “不是。”滕青云仰头饮尽黄澄的酒液,冲淡心中莫名的情绪;从听她胡说八道之后,他就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但是原因不明。“你喝醉了。”他转身,一把将她打横抱往床上休息。 正要离开去配点解酒药时,却被她一手拉住。酒醉的人力气奇大,一时弄得他重心不稳,跌坐在床榻上。 “我不要你走!”她迷漾的眼写满凄楚。“我爱你啊!我不要你离开我!”泪水不听使唤地落下,她看见她爱人心扉的人拥着另一个女孩渐行渐远……“不要呀!不要离开我,求求你啊!”她抛弃矜持苦苦哀求他留下的结果是“残花败柳、丢人现眼”八个字——她的心,好痛! 还在疯! 膝青云拉开她的手,将她丢回床上。没见过酒品这么差的女人,不会喝还跟人学什么藉酒浇愁、一饮三百杯的,笨女人!除了惹笑话以外其他什么都不会—— 不,她起码还会点煮饭烧菜洗衣服的工作,他向来为人公平正直,这些日子以来确实都是她在张罗两个人的饭菜,这点他得加上去,不能一概抹煞。 一会儿,滕青云手上多了包药和一杯开水。他空出一手半抱起床上申吟、半哭半笑的林以梅。 “吃药。” “你就只会要我吃药……”酒醉是酒醉,但她说话还是很有条理。“我吃了你好多药,可是心痛还是没有好转,是不是你开错药了……” “不要侮辱我。”这白痴!靶情受挫的心痛有药医吗? “我不吃了,你的药都没用,我的心还是痛,而且好痛、好痛!”她两只手无理取闹地撇开他单手拿着的水杯和药包,酒醉后的她完全像个幼稚任性的三岁孩童。 膝青云无可奈何,再加上向来自豪的医术被一个还没毕业的医学院白痴女学生侮辱,他气愤难耐,强行将药丸塞进她口中,下一步是让她喝水,可是这女人活像要跟他对抗似的,死不张开嘴巴喝水,一颗药含在嘴里,随时都有梗住咽喉的危险。 要不是医生不可以杀人,她绝对是第一个被他杀的人! 他喝了口水,将水含在嘴里,扳过她醉红如枫的脸蛋,粗鲁地压贴她的嘴,以舌扳开她的唇随之探入,将水缓缓引入她嘴里。 谁想得到酒醉的林以梅会主动得吓人,她动了动舌尖,尝到同她一般湿软温热的舌,竟不自觉地吻起滕青云! 被她的回应一吓,原本该吞进林以梅肚子里的醒酒药反被滕青云吞进自己的肚子里,男性本能的冲动自小肮燎烧而上,一下一上在他体内交击,混和出乱七八糟不可言喻的感觉,让他明知道该推开她却迟迟动不了手,任由她在他怀中、嘴里肆虐,让自己变得怪异,什么明天的行程全见鬼的消失无踪。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末了,他还是拉开彼此的距离,用力摇晃她。“你以为随便抓个男人替代就不会心痛了吗?你以为这样就什么事都没有吗?白痴!”只会糟蹋自己,糟蹋他!“我不是把你当作替代品。”她迷醉的眼眸突然变得清澈明亮,说的话也有条不紊。“我只是想和你有短暂的依存关系……” 膝青云紧皱的眉头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放松,反而更缩紧了。 “我不想再爱人了……”林以梅似醉未醉地转过身子,将背脊贴上他胸膛。“但我也不要他是最后一个。” 滕青云听得有些许的眉目,但他仍保持沉默,一边等待她的下文,一边想着现在他们这样的相贴对他有什么生理上的影响。 “我希望最后一个是你。”她交叉十指,交叠地数来数去。“虽然现在谈不上爱或不爱,但是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有安全感的男人,你很清楚我信任你也依赖你,虽然不是一辈子;但是曾经拥有,总好过一辈子不曾有过吧!” 短暂的依存关系……他推敲她话里的涵义,心理学有句话叫作“变相的自弃”,他可不愿推波助澜,成了这笨女人自暴自弃的帮凶。 但她却冒出令他诧异的话。 “不会是变相自弃的,你放心。”她大概是修过心理学吧。是医生,多多少少都会修过这门课。“这就类似协定,我们就当为期一周的恋人好吗?” “你真的醉了吗?”为什么她说出来的话有条不紊得教人讶异,但内容却荒谬绝伦。 “我的酒量还算不错。”这回答他该想得到吧!“答应我可以吗?一个礼拜不就正好是你留在花莲的时间?可以帮我这个忙吗?当我最后爱上的男人。”她不想这一辈子因为那个男人而毁了,但既言明再也不爱人,她的自尊也容不得那个可恶的男人成为她之所以不爱的原因,可以是眼前的滕青云,但绝不能是他! “自欺欺人。”放在她孱弱双肩的手本该是要推开她的,这时侯滕青云却舍不得了,向来引以为傲的冷静不知飞向何方。因为林以梅不单单自欺欺人,也欺他。 “你还是不愿意吗?不愿意救我?不愿意让我从那个男人解月兑而出?” “用另一个男人来忘掉前任情人是最笨的方法。”到头来,只会落得受伤更重的下场。“你是白痴吗?” “我并非要忘掉。”她反手压下他的后脑,侧过脸吻上他的唇角。“我只是想在为自己断绝爱情之前,有一个心甘情愿的留恋。”爱与欲,本来就是两种不同的东西;男与女,两者都可以为了欲而虚伪说爱,那么她为什么不可以为了断绝爱情做死亡前最后的放纵。 心甘情愿?他愈来愈搞不懂这女人脑子里的逻辑,更搞不懂的是被她吻过的唇角就像抹了黄磷粉一样,只需轻轻一个摩擦生热,便能高温燃烧。 “女人对性不会像你想的那么看得开。”和她相处,他发现自己的寡言并无法改变他的疯狂举止,总得说上比平常还多的话来和她做双向沟通,虽然他自己也挺怀疑这沟通有没有效用。 “我向来说话算话。” 滕青云的目光盯住她后颈背看了好一会儿—— 其实那又何妨! 对他而言,这样的邂逅实在是与众不同,和平常那些护士暗中为他争风吃醋相比,她实在是坦白得令人欣赏;再者,强压下生理反应对男人女人都是种伤害,既然她迫不及待想谈次成人式的恋爱,他又有何不可,但是,该事先声明还是得说—— “我不是情人的料。” 他没什么感性,连上床他都将之归类于动物性冲动,只要是动物就会有这种的冲动。 套句圣经上的话:上帝造万物并非皆完美无缺,就是缺点之一。 虽然除了天生的外,对她,他还有点莫名所以的感觉,这是以往在他面对女人时从未有过的不正常现象,这几天他一直分析下来竟没来由找不出问题症结。 也许是男人女人瞬间看对眼的激情,他猜测着。 “我知道,但是我不需要油嘴滑舌的情人。” 林以梅更加贴近他,她低下头露出纤白的细颈,任他的唇在颈背游走,他的手则由衣襟探入往上触模她的胸脯。 “我需要的是一份安全感。”和信赖,她暗忖。 虽然知道这是一种假象;但,她的悲伤已然太多,只愿和他共创的回忆能让她往后平淡绝爱的生活多一些遥想的余地。 所谓涉及的成人恋爱对她而言过早或晚…… 这问题已不再重要! 第二章 “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沿着海岸线走,林以梅有感而发念道。 乱石崩云?滕青云看看脚边经岁月累积而海蚀冲刷的平坦石块。惊涛裂岸?他抬头远望平静的海面。卷起千堆雪?小小的碎浪在脚边盘旋,湿了他裤管一圈。 “你没喝酒也会醉吗?”他不以为然地道。 没情调的人终究还是不能希望他突然有情调起来,学医的人最难的就是运用想像力,因为医学上的东西是很难用想像力理解得到的。 林以梅停下脚步。转过身子看着一直走在自己后面的人,双眼和唇弯起了笑意。“想像啊,大笨蛋。”终于让她有机会扳回一城了吧!她指指自己的脑袋,“聪明的人才懂得运用想像力。”她暗指他很笨。 滕青云往前跨了几步,脚长的他只消几步便抓到这个胆敢侮辱他的女人,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空隙,似乎更适合暖昧氛围的酝酿。 他应当说些什么的,对不对?滕青云在心里自问。为什么每次一看见林以梅他就忘了应该斥责的话。她那一对笑弯的眼睛和前些日子的红肿比起来实在是判若两人,是他的医术好吗?让她看起来像重新活过来一样;还是说这样的依存关系能让一个女人从失恋的深渊中爬起?他的心理学念得不够专精,太过细密的复杂思想无法做正确的研判。 “你这个时侯应该要吻我才对。”说话的反倒是被他一把抓住的林以梅,她主动将空出的另一只手环上他腰间。 滕青云皱着眉头。“原因?” 已经相处了起码有七、八天以上,她也许在感情方面很愚蠢,爱错人,但念医学的人毕竟也得有颗懂得思考的脑袋,因此对他惯用的二字诀林以梅倒是已经十分习惯了。 “因为我们现在是情人。”说话的同时,她环在他腰上的手移到颈背,轻一使力压下,拉近彼此的距离,脸对着脸,彼此之间只有一寸的距离。“你没听过一切尽在不言中吗?” “那是因为相对而言。”他的话本来就少,和林以梅认识后不得不多了起来,但还是同样的一针见血,也可以说是刻薄现实。 林以梅松开手,低下头喃喃:“是啊!”她不得不同意他的话。压埋在心底的痛又隐隐约约涌上,只是她已学会不外露。她转过身再度背对着他迈开步伐闲散地走着,漫无目的地闲晃的确像她此刻心里的写照——空渺。 忽然后头一个力道下来,她旋了个半圈落入后头滕青云的怀里,还没有意会到,迅速的影子已然罩下,吻住她的唇,火热而布满,除此之外还有了点……介意。 头一回他的冲动跑在理智之前,看到她那一张郁闷的表情,就知道她又想起她失去的恋情,一时间千头万绪齐涌,他厌恶一个人老死抱着过去不放,更厌恶她为情感冒、为爱伤风的嘴脸,或许说,对不是因为他而导致她衍生的一切情绪他都厌恶! 厌恶!?滕青云倏地收回手同时也推开她。厌恶?他厌恶什么? “你怎么了?”唇瓣传来刺痛肿热的感觉,他的反应不像平时的滕青云。他推开她,她却主动走向他。“没事吧?” 她的关怀之情十分明显,却反倒更让他——觉得厌恶。 这份异样的感觉全拜她所赐!又气又怒,他反常地转身迳自往小木屋走去,以往还会和她牵手佯装情人,此刻他只想一个人。 林以梅不明所以,只好紧跟在身后。 *** “你到底是怎么了?”执着向来是她的优点,回到小木屋后,她仍不怕死地追问着滕青云,因为疑惑,也因为关心。“突然生起气来,我不懂,是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没有。”滕青云背对着她翻阅手上的医学资料,到花莲的这一趟主要还是为了参加医学座谈会,他的行程虽然提前,但早别人几步总是好的。 “你还看得下去吗?”她索性抽起他的资料收到身后。“我不明白,我们刚才还好好的,不是吗?你反常也要有个理由才算合理。”短短的几天,她隐约了解他的性格,他是一个一板一眼、有条不紊的人,什么事都要求有个理由,什么问题也必定会求得出个答案,他既如此要求别人也必须别人如此要求,这才公平。 而她,就是那个要求的“别人”。 “没有。”他指的是没有理由,因为找不到。站起身,他走向她并伸手打算拿回被她抢走的资料,结果被她一个后退落了空。“还我。” “不要。”她摇头拒绝。“除非你告诉我你在生什么气,是跟我有关吗?我碍着你的工作?” “没有。”她的脑袋能不能停一停,让他有个清静的空间?滕青云加深不悦的脸部表情,这样的反应更难让她相信他没有生气。 她一边后退一边同他说话:“我敢打赌,你一定在生气。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本来好好的你会突然生气。我还没看过你生气,也不明白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你生气,我好想知道。” “别拿我作心理分析。”他总算是说了句比较完整的话。 林以梅则是对他眨眨眼。“偏偏我对你真的很好奇。”是真的很好奇。截至目前为此,她只知道他是个医生,叫滕青云,到花莲是为了参加医学座谈会,其他的一概不知。他们同睡一张床不下四、五天,但是他对她而言还是个谜;而她在他面前——早就如同张白纸一目了然。 “随你。”他伸出的手还没收回,示意她最好把资料还他。 林以梅摇了摇头,脚步往后退了退。“我才不——啊——”没意料到自己会绊到床,她整个人重心往后躺了下去,为了怕压坏他的资料,她不得不以两手高举的姿势跌在床上。 “小心!”他好心伸出手想拉回她,谁知道竟被她牵连一同倒下,瞬间两人形成极暖昧的姿势。 唔……好像整颗心都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似的。林以梅难受的涨红了脸,一股劲地猛咳,“咳咳……咳咳……” 滕青云本想伸出手到她背后替她顺气,却倏地向上高举,目标是她手里的那份资料。对她不需要太过关心,那一点小撞击死不了人的,他提醒自己。 压在她身上的重量顿时消失,说不出自已是什么心情,总觉得心底深处失落了一角。“喂,我很不舒服。”说完,她佯装咳了几声,身子蜷得像只虾米似的又躺在床上。 滕青云没有理会她,迳自埋首在医学资料中,一直到他回方才的位置坐定时,埋头苦干的姿势还是不变。 “我是真的很不舒服!”她再一次强调,又用力咳了三声,却怎么也勾不回他淡漠的心神。她以为他会就这么吻她,几天来她已经习惯他吻她的感觉,他的吻总是出其不意也充满地让她就这样忘记所有的事情,很像毒药和麻醉剂,更像止痛剂——让她上瘾。 女人对性不会像你想的那么看得开……蓦然想起滕青云曾告诉她的这话,林以梅猛然一惊。 不会吧……她的心被蓦然想起的这句话给震呆,她难道看不开吗?在经历那一段被背叛的事情之后,她还看不开吗?不会的…… 她半坐起身,双手抓住胸口,力道足以让胸口上的肌肤印上瘀青的印记,但她全然无所觉,整颗心震慑在膝青云对她提的那句话。 女人对性放不开……放不开……她的眼睛已然无法对焦,呆茫的脑袋中什么也想不起来,可却又该死的忆起学校里女性心理学教授曾讲过的一段话,所谓的处女情结指的是女孩子对她第一个男人极高的在意度,在一般正常的情况下…… 不!不要……她不要想起来!林以梅伸手捂住耳朵,不停摇头、再摇头,却该死地挥不下去在脑海里飞来荡去的那一番话。 不要……不要!她不要想起他!她好不容易才快要忘记他,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好过一点……不!不要…… “不要!我不要想起来!我不要想起他!我不要!”就快要忘了他,重新找回自己的生活……不要,她不要!她禁不起再一次的失败啊!“我不要!不要想起他啊……”两行泪不争气地直流而下,费尽气力才缝补好的心再一次被撕得片片碎裂。 “林以梅!” 猛然的一声使得她混沌的脑袋霎时一片空白,什么也装不下却也什么都忘不了。 “我不要啊……”她无助地抱住唤醒她的滕青云,埋首在他怀中,任泪洒落他衬衫,交给他全然的信任和依赖。“青云。我不要啊……好不容易才要忘记,我不要再想起来了……我不要啊……”她不要想起那段令人心神俱伤的感情!不要记起那个背叛她的男人,不要再一次的……再一次的……再一次的什么? 这样的疑问如闪电般突然打进她混沌的脑梅里。再一次什么——她竟然无法接这话的下文!什么东西再一次?再一次什么?疑问在心里愈来愈扩大,让她几乎崩溃。 滕青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情况,他是个医生,但不是个心理治疗师,也不懂她究竟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虽然心下明白她始终不曾释怀那段失败的感情,但也不至于弄到像现在这样——白痴! “不要……救救我!青云,救我——我——”顿时,痛苦的挣扎像风吹过、云雾散开似的,林以梅的叫喊倏地消失无踪,只剩下一个昏躺在床上,哭叫累了而睡着的疲惫身躯。 滕青云抽回插进她手臂上的针筒并丢入垃圾筒。一剂镇定剂可以让她安睡到天亮,再也不会吵到他看书。 只是——砰的一声,坐回桌前的他猛力将手上的资料摔到桌面。 懊死!那个王八蛋男人到底长什么样子!竟让这个白痴女人要死不活地哭成这样,他究竟有什么好的!? 仿佛眼前的资料全晃动成方才哭得几近断肠的林以梅,搞得滕青云险些失去理智地翻桌变脸,好在他趁自己尚有理智的时侯拿出纸笔,像发泄怒气似的连连写下一大堆字,顺序有理不紊,那是他明天的行程表。 *** “明天。”滕青云从浴室走出来,热气氤氲全身。他拿条浴巾擦拭着自己的湿发,顺便道:“回去。” 林以梅闻言,顿了下整理床铺的动作,一会儿后又持续着。“座谈会结束了!”语气不急不缓,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嗯。”滕青云只回答她一声,便坐在沙发上拿出行程表来浏览。回台北后有三个大型手术等着他,首先是接装人工血管的手术,其次是肾脏切除手术,最后一个是肝癌的癌细胞切除……针对人工血管接装的手术他首先要做的事情是——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林以梅知道昨天她无端地大哭大闹让他很不愉快,但是今天早上当她醒来时,发现他仍像前几天一样抱着她入眠,那是她在请求他和她互有依存关系时要求的,原以为他会因为她的歇斯底里而赶她离开,结果,今天早上送他出门前他连骂她都没有。“我昨天——” 滕青云抬起一只手,示意她不必再提。浴巾遮住他的脸,让她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也让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沉默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激荡出令人几欲窒息的沉沉死气,林以梅不若滕青云这般的自然,这样的气氛对她而言犹如身陷令人恐惧的恶梦之中,是以她先开了口:“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只剩今晚。 她哀戚惆怅的想着时间的短暂,哪还想得到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郁闷的原因以及其他更深入的问题。 滕青云扔下擦拭头发的浴巾,戴上眼镜。“顺道载你回去?” “不。”林以梅摇头拒绝他的好意。“如果让我家人发现,事情就不是那么单纯了。”她轻笑,语气中带着苦涩。“时间过得好快。” “是吗?”滕青云打开小冰箱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便畅饮。 他不可能会记得她,林以梅突然领悟到这一点。他的样子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她的存在与否,两个人的相聚分离之于他,都是全然的无所谓!但是她呢?她不能忘记他!如果忘记了他,那个人就会再一次回到她心里,把她啃蚀得死死的,让她生不如死!她必须记得他,绝对要! 可是,他终究不会记得她……这一点让她非常的不甘心,虽然明知道和他有男女关系是自己提出来的,但自己在他眼里可有可无——她知道、也预料得到,但却无法就真的毫不在意。 她想要他记得她!突来的冲动,让她起了这么个荒谬没有道理的念头。要他记得?但要他如何记得? 突然,心里涌出一个奇异的想法,让她几乎是——昏了头。 “做什么?”滕青云接下冲到他背后的力道,稳稳站立在原地。 “我们只剩下最后一个晚上了。”林以梅抬起眼,对上他转回头的视线。“我很抱歉昨天的一切。”这是她首先要说的。 滕青云没有回应她什么,任她在他背后贴着自己,说些言不及义、没有什么重点的废话。 “我不是故意歇斯底里,只是突然想起过去的一切;虽然明明知道今后只允许自己想你,不准再想起他,但是失败了。我昨天突然想起他,因此便心慌意乱,把你吵得不能工作,很对不起。” 她看不见他的脸,根本不知道此时此刻的他因为她提起那件事而如何变化的表情,只听见他冷冷的声音道:“无妨。”说完便拉开环在自己胸前的小手,将手上的空罐子丢进垃圾桶,坐到长沙发,并拿起旁边的报纸埋首其中。 林以梅抢走他的报纸,主动坐在他腿上。“你并不在意我,对不对?” “你说的短暂依存关系,有要我在意你的必要吗?” 他总算说全了一句话,但林以梅心里却希望他从没开口过,因为每一个字都很伤她。 但她仍照实的摇摇头。“没有,我也知道你不会在意。”凭他的外表,再加上外科医生的头衔,想想会有多少女人爱慕他自是预料得到。她和他只是偶遇,只不过因为她的可怜,才让他肯委屈将就她这样的平凡小女孩,这点自知之明她是有的。 “可是我仍期望你能在意我,哪怕只是一点点。”她自艾自怜地低喃。 滕青云听得很清楚,但表情依然没有因为这样而改变,因为他觉得不值得。 他很清楚她将他定位在哪里。她只不过是利用他来忘掉情人,这种小孩子的把戏他又何须认真?再者,他也不过是利用她排解剩下的无聊时间,男男女女相互利用,这就是社会之所以是团体的原因,不这么利用别人不痛快,不这么被利用也不痛快,人就是这种兼具虐待狂和被虐狂特性的动物。 她伸手摘下他的金边眼镜,看进他清白而充满不屑的眼眸,吐气如兰。“你是我最后一个男人。”从明天开始,她将不动情爱,甚至连都决意要抛开;她不会死,但也难以活得像个人,她已经决定好自己的后路。 滕青云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只当是一阵风吹过耳际,女人是最容易以偏概全的动物,今天她会说出这话,并不代表明天她不会因为这句而后悔。但她—— “你做什么!”他低吼的语调里有着不平稳的波动。 滕青云瞪向怀中的林以梅,一瞬间这女孩突然变成魅惑人心的女妖,藉吸去他的阳刚之气来引点自己的狐媚,她竟主动燃起他体内纯男性的欲火。 “我只是——”林以梅头也不抬,低头继续舌忝舐他胸膛,而手则生涩地解开他衬衫钮扣。“在善用我们的时间。”她解完了钮扣,双手从他腰间游移到他胸前,再到他双肩,褪去他的衬衫,用两片唇瓣烙下印痕,并轻轻以手啃啮。 他的肤色和一般人并没有两样,加上不常做户外活动的关系,虽然没有女人这般的白皙,但也没有那种阳光下男人般的黝黑;但是那不带一丝赘肉的肌理却又让人明显感受到他结实的身体。他对保养身材并非不注重,只是不做会晒太阳的运动吧,她想着,感受到他倒抽一口气的微颤,她只觉一阵自得。 滕青云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克制任由小肮涌上来的热火。语带嘲讽:“凭你!”她能让他狂乱吗?哼,只怕很难,除却男性本能的勃发外,他对她没有丝毫占有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是如此。 “我不知道自己会什么——”她终于抬起头,眼含春色地望着他。“但是我的学习能力很强。”说完,在他来不及制止的情况下,便又低头吻上他的喉结、锁骨,并游走到他胸口,停了下,像在思考什么,终于又下了决定——启开双唇,轻啮他胸膛的晕红,像他对她那样。 膝青云再怎么擅于自制,那一道自制的防线也被她的大胆剪断,所有的激情瞬间呼啸而出,掀起波涛大浪。 “你到底——”他说不出什么话,只急着将她提抱而上,好让她别这么折滕他。“为什么要——” 她主动对住他的口,让他只能把话往肚子里吞,滕青云也只能任她胡作非为,因为自己也无法控制她所引起的情潮。 她费了好大的劲,用了好多的勇气才将他燃至疯狂;而他,却只要一个热吻便将她点燃成了火焰,浑身热烫;即使如此,她还是想再亲近他,过去的几个夜晚,他们共同达到的高潮,但始终有着距离,她完全暴露于自己,而他却藏得极好,今天——他们最后一个晚上,她要他记得她,记得有过她林以梅这么一个与他偶遇的笨女人。 她伸手解下他长裤的钮扣及拉链,任他粗暴地撕开自己身上的衣物,反正那也是他买的,他不心痛,她又何必在乎。 滕青云将她抱至床上,压贴着她柔若棉絮的身躯,她的主动已让他几近心神丧失,但眼底除了露骨的外,还有一丝困惑维系着他仅剩的一点点理智,因而他停下激情的动作。 为什么?他的眼神像在询问她这个问题。林以梅嫣然一笑,他一定觉得她今天很奇怪,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她再一次主动,压下他的头贴近自己,在吻上他之前定定地看着他道:“因为我要你记得我。”是了,这就是她的答案,希望他能记得她,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因为我要你记得我……这话他听得模糊,理智也被她的吻拉离了仿佛天地远,已经凌驾了一切,也管不了这场挑逗到底为的是什么,只知道今天过后他和她就什么也不是了。 说不上是感伤,也谈不上舍不得,只是……他突然感觉到那一阵梗在胸口的奇异感觉和在身体里肆虐,灼热撩人得让他急欲以最原始的方式排解——一次又一次的占据,直到两人疲累得睡去。 第二天一早,滕青云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身边的伴早没有踪影。 他还以为他会是先走有那一个。直起上半身,弓起右脚,滕青云双手撑在右膝,头靠着床头板,两眼紧闭。 因为我要你记得我……昨晚他们最后的一句话深刻地烙印在他脑海里。她要他记得她——真卑鄙,她知不知道那种明明记得却又找不到的感觉有多痛苦,白痴女人! “要我记得她?”滕青云低头喃喃自语,不久便哈哈大地笑了起来。 不愧是小孩子,脑袋天真得只能用愚蠢两字形容!要他记得她?哈哈哈……笑声由口中传出,眼神却反常地冰冷,仿佛透出两潭寒冰似的教人畏惧。 要他记得她——那不是拿他的脑袋装垃圾吗?他要是记得她他就是叫—— 誓言正要出口,心下却不免迟疑了起来。 她要他记得她…… 站起身,他走进浴室冲洗,准备整装回台北。 至于立誓——就算了吧! 第三章 四年后 “学长,麻醉科的王促德说要辞职不干。”副院长兼内科医生,且又是滕青云学弟的杨修文终于赶上向来走路跟跑步没两样的滕青云,并报告他这消息。 “是吗?”滕青云的脚步并未因此而停住或放慢,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理由。” “他说受不了压力。”啧,麻醉师的压力比他们大吗? “随便。”王促德要走谁也拦不住,就随他去,反正少了他对医院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滕青云一点也不在乎,继续他快速的脚步,一直到只差个转弯便到急症室的通道时才停了下来。 “学长!”杨修文可不像他那么悠哉。“他可是我们医院里的最后一个麻醉师,其他人早被你给吓跑了。”他这个学长难道不知道王仲德的压力来源是他老兄本人吗?天啊! 滕青云只是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再请。” “学长!这不是再请不请的问题,眼下所有的麻醉师全教你给吓跑了,台湾的医界就这么小,你的脾气又这么出名,哪还有人愿意受聘当咱们的麻醉师啊!” 不只在他们医院,连这附近的人都知道,他们医院内有个开刀快手华佗,医术之高和脾气之古怪是前所未见,对每一个手术的要求之高,教跟在身边的人都怕;每次一进手术室,除了病人和他自己以外,没有一个人不心惊胆战的,也没有一个人没被他骂过的,压力之大也怪不得麻醉科同仁个个求去。 滕青云低头看了下表。 “学长!”天!对一家综合医院来说,没有麻醉师有多么严重,他知不知道啊!“我建议加王促德的薪水挽留他。” “不。”王仲德心里想什么他会不知道吗?想仗着自己是唯一留下的麻醉师而要求更高的薪资。“让他滚。” “可是——”杨修文接下来的话全让滕青云捂在嘴巴里不得出口。“唔……” “这就样。”说完,他松手让杨修文换气。“请人。” “这——”望着消失在转角处的学长,杨修文除了叹气外还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没有麻醉师,他这个内科医生是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学长他老兄是外科医生耶!没了麻醉师他要怎么开刀,阿?像现在急症室来了个枪伤的病人,他要怎么做局部麻醉和全身麻醉啊!真是的! 但是杨修文万万没想到,这急症室内的枪伤病患者正是滕青云黑街的伙伴,而对于伙伴,除非必要,否则一点枪伤是绝对不上麻药的这原则,可说是滕青云对黑街伙伴的“特别照顾”。 急症室等待着滕青云到来的亚治只能苦笑,吃力地抬起苍白无血色的脸看着好友紧皱着眉头向他走来。 这个痛可有得他受了,亚治知道。 *** 急征有耐心、有毅力、有爱心之麻醉师数名,有意者请洽询黑泽医院副院长室,电话…… 林以梅摊开手上的报纸,寻到招聘栏,发现这么一则招聘启事。她以为台湾医院里的医生不是内部有人推荐,就是名气够大让人扛轿给请进去的,很少看到、家医院在报纸上登个急征麻醉师的招聘广告。 麻醉师吗?哼,她这个身败名裂的麻醉师找得到工作吗?她随手拿起一份泛黄的旧报纸,上头的时间是一年前,标题为—— 麻醉师失误,病患者无辜送死! 她仰头饮下杯中的威士忌,哼哼冷笑。那个知名的外科医生竟然将自己的过失全推到她身上,只因为她是—个新到任的麻醉师! 一年了,即使旧事早被社会大众所遗忘,但是她呢?从那时起便惨遭身败名裂的下场,活活饱受遭人唾骂、攻击的命运长达半年。 她还能再当个麻醉师吗?搔搔长发,她对这事并不怎么乐观,因为那事发生后过了半年,她曾试着再重新找工作,但哪知道那个该死的蒙古大夫为了怕她泄他的底、拆他的台,硬是四处张扬她的“过错”,让她求职无门,只得靠父亲救济她,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半年。 一年来她就像活在黑暗世界里的人,要不是早已练成一身的铜皮铁骨,哪还能活到现在;但是一辈子靠父母也不是办法,她必须为自己找一条出路才行。 叮咚——门铃声乍响,林以梅并没有理会,迳自想着报纸上这则招聘广告。 叮咚——叮咚——门铃声愈催愈急,她还是恍若未闻。 终于,过了好一阵,门铃声总算停止,一阵细微的金属撞击后,门被从外头打了开,接着探进来一张美丽娇俏的小脸蛋。 “可恶啊!原来你在家。”蓝蕾气得紧皱一张小脸。“为什么你在家却不帮人家开门,我拿这些东西有多重你知不知道,讨厌!” 林以梅只是轻轻抬眼,又将视线投注在报纸那一则招聘广告上。 毕竟是室友,对林以梅冷淡的态度蓝蕾倒也是习以为常,她耸耸肩,迳自说话:“唉,以梅,我们医院的麻醉师又走了耶,你知不知道,那是我们硕果仅存的麻醉师哩。”啧啧啧,这样一来教他们的华佗先生怎么施展他的本领呢?伤脑筋。 “是吗?”经她一提醒,林以梅突然想起蓝蕾工作的医院不就正好是黑泽吗?“那现在呢?” “当然是急征麻醉师啰。”她边将买回来的食物入进冰箱里边说话,突然想起——“啊!你不就是现成的麻醉师吗?”哈!她真是聪明!“你就到我们医院去工作好了,这样一来我也有个伴!”她这个小脑袋还真管用。 “你不怕我又把人麻醉得永远起不来?” “拜——托!”蓝蕾踢上冰箱门,满意地听见门关了声音后,便说:“那件事又不是你的错,谁都知道你当年是第一名毕业的优等生,第一次上场就表现优异,得到不少医学界前辈的称赞,要不是最后遇上一个王八没医德又缺德的死要面医生,你会被陷害吗?会变成这样吗?”只要想起一年前的事她就一肚子火。 当年她也是那家医院的护士,和林以梅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朋友,后来更奇怪地又变成了室友;她是知道事情真相的其中一人,正因为如此,当她知道林以梅被革职的同时便十分有义气地也跟着辞职不干,直至后来才在黑泽医院当护士。 林以梅听了只是淡淡一笑,现在的她经过岁月的洗礼和社会的冷暖的薰陶,早已成就她不动情绪且寡言的性格,多说多错,她当年就是因为插嘴那个恶劣医生史耀明的医疗过程才惨遭陷害,所以少说话才是安身立命的良方妙法。 “好不好嘛——”蓝蕾顺势坐到她身边撒娇。“来我们这里嘛,虽然我们那个外科华佗大夫很凶,要求又高,但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解决他,让他无话可说。” “解决他?”林以梅对这个用词只觉好笑。一年来从蓝蕾口中得知他们医院里有个外科医生非常冷漠寡言,一进到手术室就像个恶魔,但每一个手术又完美得教人不得不佩服,她倒想见见这个让蓝蕾称赞是华佗的外科医生。 “是啊!”蓝蕾兀自兴高采烈地说着:“你都不知道,我第一次站进手术室时还被他骂哭哩!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可怜,那时侯就像是《灰姑娘》里头的孤女般,还以为自己就要被可怕的后母给虐待死了哩!幸好这个手术——” 小妮子一开口就是叽叽喳喳个没完,了解她一开话匣子就没完没了的性格,林以梅索性拿起刊载那则招聘广告的报纸看看。 黑泽医院吗?她低喃在口中。 或许真能在那里找回崭新的生活也不一定,如果他们真的像报纸上所刊的一样急征麻醉师的话。 *** 杨修文一双眼直盯着他办公室里的第二个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相信任何一个医院的人事主管当面对一位没有麻醉师执照,且将之视为无物还理直气壮前来应征麻醉师的面试者都会像他现在这样吧! “林小姐,你可不可以再说一次。” 林以梅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勉强自己开口:“我执照被吊销,但的确是个麻醉师。”她三分钟前的自我介绍就是这么的简洁有力,震得杨修文一直呆愣到现在。 杨修文现在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望向那一张算得上漂亮的瓜子脸,不明白为什么每当她在讲话的时侯,他就会觉得好像看到那位宝贝学长一样——说的话短得要死、怪得要命!“这个——事先我们医院的护士蓝蕾向我推荐过你,但是你没有执照,不知道是不是———” “不考。”两个字简短地吐出后,林以梅双眼冷冷地对上他。“聘不聘一句话。”她讨厌罗嗦的人,也讨厌男人,眼前这个叫杨修文的人正好两者兼具。 “可是你没有执照,我很难向院长交代,而且病人也会不放心。”他面露难色,但一想起他们这家医院的服务对象大部分迥异于其他医院,便道:“这样好了,让我问一下我们院长。”说着,他便拨电话给膝青云。 “喂,学长,是这样的,我这边有位小姐她……” 林以梅双手交叉置于胸前,对着这通掌握她能否被录用的电话谈话完全不感兴趣,她只是想知道她到底被录用了没如此再简单不过的事。 “……可是学长,她……是!是!我知道!好的。”挂上电话,杨修文一脸无奈地望向林以梅,叹口气摇了摇头。 看样子是不用她了,林以梅微微冷笑,没有执照果然到哪儿都行不通。也罢,天无绝人之路,不是吗?站起身,她打算走人。 “等一下,林小姐!”杨修文突然叫住她。 林以梅回头,看了他一眼,以眼神问他叫住她干嘛? “是这样的。”杨修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公文夹。“这是聘用合约,请你先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你签完可以的话,我们欢迎你立刻就职。”唉,这医院光是一个滕学长就够怪了,现在又将进来一个没有执照、又怪得像滕学长的女麻醉师,哪天他要是变怪也绝对不能怪他。 他的话反倒让林以梅觉得错愕,木然地坐回桌前,突然间一切不像她所预料的一般,这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我们医院并不排斥没有执照的医生,但是基于病患者安全的考虑,我们当然是希望最好有个合格执照,不过说穿了,很多事都不会尽如人意的,我们医院里现在正缺麻醉师,如果你认为自己真能胜任的话,我们欢迎你的加入,但是如果你在院内让病人出了什么差错,很抱歉,除了对病患者负责之外,我们还会加以惩戒。” 他的意思是说,如果她不小心麻醉失误导致病人有任何伤害的话,他们便会处罚她。不知怎地,她觉得这家医院不同以往她所待的。“你们不知道我的来历。”她自知那番自我介绍不足以证明她什么,但他们敢用她实在教人惊讶。 杨修文对她和善一笑,“我们医院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果林小姐没本事,我们也不会客气。”是的,他们一向不在乎任职于院内医护人员的过去,他们重视的是医术和医德,至于其他名气、执照、经历,只不过是岁月累积上去的虚物,他们并不在乎。“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林以梅无言,手却已翻开那份公文夹,另一手则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大名。 “你还没看过合约!”杨修文提醒她。“你不担心我们——” “疑约不签,签约不疑。”林以梅从合约中取下自己的那一份。“明天见。”言下之意是她今天不会立刻就职。 杨修文目送她消失在门板之后,有点好笑地喝完自已杯内的咖啡。 这个个性和学长几乎一模一样的同事,会在他们医院里有什么样的表现?他好想知道,如果她和学长一起工作又是怎样的情形?好奇疑惑的潜在因子让他非常非常地期待明天的到来,不过现在他可得回他的内科诊疗室去当他的内科医生才行。 *** “麻醉师。”膝青云对身边的护士撂下话,然后直奔急症室。车祸伤者一名,胸骨断裂刺进肺部引起胸腔大量积血,有肺部充血之虞,右大腿动脉出血,意识逐渐昏迷。他一边跑一边思索着手术的步骤:先以抽吸器抽出胸腔积血,同时缝合大腿动脉,接着…… 等到了急症室,只见一名护士以直接加压止血法为病患者止缓血液的流失,急症室中众人希冀的眼神全然望向他。 “血型。”膝青云飞快地冲到手术台前,让护士为他戴上消毒手套。“血袋三包。” 急症室的另一扇门冲进一道人影,看见紧急手术台上的情形、目光扫过超音波仪器后立刻呼叫:“全身麻醉,强效肌肉松驰剂十毫克——”看了眼心电图又喊道:“肾上腺素2c.c、钙离子补充液20c.c.、碱性中和液70c.c.!” 突然,伤者的胸腔从滕青云割开的刀口上喷出鲜红的大量血液,一男一女的声音同时大吼:“抽吸器!” 一时间,急症室内医生、护士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除了紧急和凝重外再无其他。 一个半钟头过后,伤者被推往深切治疗房观察,滕青云则离开急症室走进消毒室,月兑下满身血渍的绿色无菌衣和手套,解下口罩,将全身做了番处理才又披上一旁为驻院医生准备的白袍。 林以梅也以同样血淋淋的模样进入消毒室,做着和他一样的动作;只不过她一直低着头,没有抬起眼和他正对视过。 “你就是麻醉师?”滕青云问着方才冲进急症室的生面孔,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微微一阵抽动,但随即又快速地隐藏了起来。 “嗯。”怎么会是他……林以梅低声回答,能尽量不和他照面就尽量不要。 “好。”他难得称赞人,但眼前这初来乍到的女人的确有本事,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做好肌肉松驰,减少病人在手术时因痛楚引起的肌肉紧绷,让他更容易下手进行缝合,的确不错。 “谢谢。”她现在只想逃离他远远的,世界果然很小!居然让她和他成了同事,但是——他似乎不认识她,看来四年前她说的话对他果真是一点作用也没有。 “还有事先走了。”重新披上白袍,她只急着想走人;甚至如果可以的话,能辞职是最好不过,但是昨天她细看了下合约,才发现若是辞职,她得付一笔违约金,而金额正好是她所无法负担的天文数字。 正当林以梅以为自己能躲得过他而准备离开之时,滕青云不知道是哪来的本事,竟比她更早一步,一手压贴在门板上,让她没法子开门出去。 “你以为我认不出来?”昨天他从杨修文的口得知有个奇怪的麻醉师今天到职,没想到竟会是她。“林以梅。”他低头,在她耳畔轻轻唤了她的名字。 “我希望你认不出来。”林以梅转过身,没有他想像中会因为他的靠近而羞红脸颊,只有一张平淡苍白的瓜子脸,然而昔日的两潭清池早成了死水,双眸看来毫无生气、黯淡无色。 “还记得你最后留下的话吗?”他就是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性情大变,四年前不管他怎么冷淡,她总有自己的话说;怎料四年后她和他的性情竟会如此相像,也难怪杨修文昨天一整天直嚷着担心东又担心西的。“你要我记得你。”在医院,这恐怕是他说得最多话的一次,和四年前一样,全拜她全赐。 “不要再提过去的事,滕医生。”她刻意拉远彼此的距离,客气地称呼他,希望他聪明点,不要横生枝节。 滕青云反倒挑起她一撮黑发在手上搓揉。“这就是你的解决方法?”他嘲弄地一笑。“让自己心死?”好一个方法,想不到她到现在还是那么蠢。 “用不着你出口讽刺我。”林以梅拨开他的手。“放开我。” “你是我救的。”他握住她突然来袭的手,“在我面前你最好别太过分。”他还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活像只刺猬见人就扎,如果她所谓的痊愈是指目前这情况的话,那他铁定会告诉她失败了。 “放开我!”滕青云的嘲弄成功地挑起林以梅的情绪,苍白的脸上浮起因怒气而泛升的红潮,眼露凶光地瞪着他。 比起那潭死水,现在这副模样算好的了,滕青云嘲讽地想道。“为什么到这里来?”他知道黑泽里的医生大多不是因为在医学界遭人排挤待不下去,就是被人陷害以致执照吊销,那她呢?又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将自己放逐到地下医学界这里? “为了工作。”四年来,她不喜欢和人说话,就连室友蓝蕾一整天在她身边呱呱乱叫,她也只能当作没听到,继续做自己的事;久而久之,她已经学不会一般人所会的正常应对,除了工作时会用的术语外,其他的会话能力早教自己全给抹煞掉了,因此平时的对话只能用“简短”两字形容。 “我问的是原因。”连连拉她向自己靠近。“被人排挤?遭人陷害?” “不用你管。”这一次她成功地挣开他的手,两人心里都明白得很,要不是滕青云肯放,她的手根本是没法子自由的。 滕青云不满地锁住眉头,看她愈来愈往门边靠近,讽刺地一笑,出手将她又拉了回来。“答案。”他向来习惯设法掠夺所要的一切,即使是一个极不欲被提起的答案。 今天是不可能逃开了,林以梅好像到此刻才明白自己似乎已成为瓮中鳖的事实。拨了拨额前几绺发丝,她不带情绪地微笑便往角落的长椅走去坐定。 滕青云也同样跟进。 “都有。”她轻描淡写地回答他,闭上眼,脑海里尽是一年前病人家属对她的针砭攻讦和辱骂,以及站在旁边冷笑不止的恶劣医生史耀明。她苍白的脸上霎时布满所有情绪忿怒、悲哀、难过、心痛、怨恨等都交击而出的复杂表情。 滕青云不假思索地收紧手臂她将揽在怀里,只觉得胸膛上的娇柔身躯微微一僵,之后又放软了下来,她头动了动,深深埋进他怀里;不久,娇躯轻微的起伏颤动,一上一下,他感觉自己的白袍湿了一片。 以前还会哭出声的。他想起四年前在海边的那一夜,她主动钻进他怀里抱着他痛哭,那时侯他只觉得烦,因为她的哭声是教人难以领教的不堪入耳,但现在他反倒希望她真能哭出声,不要这么安静,因为她现在这样只能表示——要攻破她的心防,很难。 女人一旦学会不哭闹,往往代表她与外界之间建立起相当厚度的心墙,当年她离开他时他是想过她会变得冷淡,但是没想到竟会有这么大的变化,愤世嫉俗、心防重重——这不是个好现象。 林以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控。当泪水泛滥她的眼、浸湿他的衣袍时,她震慑得不能自已。为什么这一片胸膛让她觉得安然无恙?四年前被拥抱的感觉倏然回涌心头,一牵引出那段假象甜密的记忆便让她更止不住眼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哭,是哭她所受的委屈?还是哭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嗳昧不明、似有若无?抑或是哭自己的命运乖舛?哭自己此时此刻的懦弱无能? 想推开他,但是念头似乎是被滕青云察觉,所以更加紧力道拥住她,不容她逃离。 “放……放开我……”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要求,他的怀抱令她眷恋但不能沉迷啊!她警告自己,于是话终于顺利出口。 “等你眼泪干了再说。”他反而再加重了些力道,将她紧紧圈在怀里。四年前不适的感觉又涌回胸口,他咳了几声,却怎么也咳不去那胸中硬块,她的出现果然会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出了毛病。 “我已经——”她贴在他胸前的双手使力企图挣月兑。“不会哭闹,所以你可以放开——唔——”最后一个“我”字全被尽数吸纳到滕青云的嘴里,含着泪水的双眸乍然放出灿烂光芒,但几乎是在同时,又黯淡成两潭黑幽的死水。 她任由他占据她的唇、她的舌,但理智成功地强压下汹涌的情潮,除了心跳加快、血液升温后在四肢窜流不息外,什么感动、什么情潮,全压藏在心痛的回忆之下。 滕青云感受不到初吻她时她所流露出的热情回应,辗转纠缠了一阵,只觉她愈来愈冷,最后,他松开她的唇,将她拉到眼前仔细端详——白净的脸孔上除了被他狂吻而红肿的唇瓣外,其余全是死灰的惨白色调。 如果她想要男人立刻断欲,那她的道行的确很高。 “你排斥男人到性冷感的地步?” 他话向来直接不转弯,要是四年前的林以梅绝对是红着脸说他无聊、荒谬;但此时此刻的她已是月兑胎换骨,对他的直截了当只是淡漠一笑。 “因为你的技巧太差。” “是吗?”滕青云摘下金边眼镜,笑得让人分不是怒气还是欣喜,高深莫测地再度揽她入怀。“试试这个——” 话尚未说完便强吻上她的唇,再一举攻进她的口中,让她感到一阵麻痒而惊愕身体忍不住微颤、退却,但他会容许她退却才怪! 不明白他之所以如此对她自己使尽全力,将理智挪抬至情感之上,她控制不了身体自然的冲动反应,但至少她可以让自己不至于失守情绪。 她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她当年将他当作替代品的事始终让他耿耿于怀、教他气恼? 她想了千百种他之所以又吻她的理由,但很遗憾的,没有一个猜对:她所想的和滕青云脑子充斥的是完全两极的想法。此时此刻,滕青云的脑袋里已开始像打字机一般打下不少的要点,他习惯归纳,也善于整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条理顺序,现在他得为自己开始列下一连串的计划,有关如何击溃她的心防,和重拾她对他的信任与依赖,还有—— 如何让四年前差点爱上他的那颗心再度对他燃起爱意,好回报他对她持续四年之久的思念。 他向来就不是个只会付出而不要求回报的笨男人。 第四章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认识滕医生?”蓝蕾气得嘟着一张嘴,手上的筷子则在半空中挥舞不停。今天是林以梅上班的第一天,她当然紧跟在身后好方便照顾她这个室友,只是哪想得到人家和医院里最难缠的医生是旧识,怎么办?自己之前在她面前说了好多有关滕医生的事,万一她告诉他,那她不就…… “没有交情。”林以梅舀了一口饭菜入嘴细细咀嚼。“跟他不熟。”打自上午在消毒室与他照面之后她一直努力避开他,幸好她成功了。 呼——蓝蕾呼了好大一口气。“好险、好险。”她不怕被开除了。 林以梅抬眼瞄了她一眼,不懂她干嘛一副大难不死的样子,不过那也与自己无关,现下她只想好好地在医院附设的餐厅吃完饭后回家休息,结束这一天的慌乱,因滕青云而起的慌乱。 “可是你怎么不早跟人家说你认识他,要是你早说了,我就不会在你面前提到他,他是你朋友吧,我在你面前说他的坏话不是让你难堪吗?对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人家说不知者无罪,你大人有大量饶过我,好不好?” “你要说他什么随你,与我无关。” “可是——” “闭嘴。” 林以梅轻轻一说,但声音里的气势足以让本来胆子就和老鼠差不多大的蓝蕾马上闭了嘴巴,乖乖地吃她的饭。 “小蕾。”一个略为高亢的男音从不怎么远的距离传来,蓝蕾回了头,看清来人后高兴地回应:“杨医生!”再仔细一看杨修文身后的人,她的笑容不知道是该收还是该继续维持,“还有,滕医生……”称呼的同时,她的眼神瞄向前面的林以梅,只见她继续低头吃她自己的饭,恍若未闻。 滕青云和杨修文一起走到她们桌前。“没空桌了,一起吃好吗?”杨修文和气地询问着两位小姐,但却目光灼灼地放在蓝蕾身上。 “好啊!”她当然高兴了,但眼神一瞟向林以梅——糟糕!“……以梅,可以吗?” 林以梅拿起餐盘,站起身。“我吃饱了,先走。”说完,也不管别人怎么想,绕过滕青云他们两人,往餐厅丢弃垃圾的地方走去。 杨修文轻捶滕青云的胸口。“瞧,跟你够像吧!”想不到世上还真有个女性的滕青云,他算是大开眼界了。 滕青云目光对准林以梅离去的方向,拍拍杨修文的肩膀撂下一句:“你自己吃。”就跟着离开附设餐厅。 尽避杨修文是个谨慎细心的男人,但一遇到蓝蕾整个人就变得有点失神:而蓝蕾又是出了名的粗线条,哪管得着其他人的情绪变化,她不要把自己搞丢就算对得起老天爷了。因此,这两个人哪想得到另外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呢! 而抢先离席的林以梅根本没意料到滕青云会追出来,直到听见脚步声从她后方移近,回头一看,她立刻拔腿就跑。 但她哪跑得过平常体能训练有素的滕青云,两三下就被他扣住手腕,动弹不得。 抓住她手的滕青云并没有停止跑步的动作,反而是在前头拉着她跑,一直跑到医院后面供病人走动的花园中才停下。此时已经是晚上七、八点,所有病人早依照医院规定回到自己的病房休息,花园内可以说是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以梅深呼吸了几口空气,让自己的心跳稍稍平缓,没有任何挣扎,只是平淡地说了声:“放开我。”虽然明知道除非是他想放开,否则她再怎么说都没有用,但她还是说了。 但出人意料之外的,滕青云放开了她,两手插入白袍两侧的口袋,之后就当她不在场似的直盯着他们跟前的一丛牡丹花看。 他的动作很怪异,拉她出来就只为了看牡丹花吗?林以梅解下脑后马尾的束绳,拨动几下长发后扎回原先的简单马尾。他不动,她又何必有什么动作,她并不想和他交战或有什么冲突,只要他能让她好好在这工作,—直到她有能力付出违约金为止。 放下万千黑丝、拨动、重新扎回——滕青云不是没有看到她的动作,一连串自然而柔顺的动作让他感到胸口一阵窒息的疼痛,果然!只要她一出现在他眼前,她所做的一切就会让他有这种反应。 这下他更确定了心里头一直悬挂四年的问题答案,自己当真是着了她的迷。他自嘲地一笑,昔日在为了虚无的爱情受伤惨重的伙伴面前说大话抨击爱情的日子肯定无法再有,因为他自己也掉进去了。 “你拉我出来究竟有什么事?”她问,不想和他一样呆站在外头吹风。 伸出手摘下一朵牡丹花捧在手里,滕青云对她的话像没听见似的,心思只放在手上的牡丹花,然后握拳,将它揉成片片碎瓣,松开手,碎瓣落地。 林以梅倒抽一口气。他的动作是意味着什么?为什么要刻意在她面前将花揉成碎片?这么充满暴戾意识的行为,为什么刻意在她面前表现? 眼见破碎的花瓣全落了地,滕青云凝目对向她,察觉到空气中传来她微颤的不稳气息,斜斜扬起唇角,原来她还知道什么叫害怕。他还以为她早置任何事于度外,道行与他一般高,看来他太高估她了。 他走向她,在她身侧停住,双眼笔直地望向前方。“过去的事我无意重提,你不用紧张。只要你做好分内的事,对我有什么观感则随你。” 说完,微凉的空气里只留下他的气息,至于人——早消失在医院大门之内,徒留她一个在原地。 林以梅可是拼命地握紧双拳才让自己不至于在他面前失控;她原以为他拉自己出来是为了嘲笑她当年的愚蠢,可是他最后撂下的那一番话,却反倒将她打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的境地! 是谁一直记得四年前的事?她自问,答案非常明显,即使是由他先提,但这四年来始终牢记在心的还是自己! 跳海、溺水、被他救、认识他、和他同床佯装交往……这一切哪一样不是由她自己主动要求的?这些回忆又哪一段不是她自己觉得刻骨铭心的?他先提起,但她记得更牢,不想承认,但的的确确是她太过在意、太放不开。 是她自己失控,暴露出沮丧,让他不得不将她揽在怀里安慰,他只是做了和四年前同样的事,而她却单方面的视他为敌人,将他列入黑名单;他曾救了她不是吗?他委屈自己依她的要求,让她度过了有人依靠的一个星期不是吗?她合该对他心存感激的是不? 颓丧地跌坐在地,她心中为自己的卑劣感到一阵刺痛,她可以对任何人冷淡漠然,但是对他——她实在不该这么做的是不?他给予她全然的安全感,而她——只拿他作为安慰自己的工具,即使他早上突兀地吻她也是她咎由自取,是她先在他们两人之间设下暧昧的气氛,早在四年前心慌意乱的时侯…… “你还有眼泪?”一道黑影笼罩她,那是她熟悉的声音,属于滕青云。 “我没有哭。”是的,她并没有哭,只是自惭形秽。“我欠你太多。” “你没有欠我什么。”滕青云拉起她。隔着玻璃大门,他对她的失意实在看不惯,受不了自己胸口疼痛的难过,他只好再走出来拉她一把。以退为进——这招他用得对,也用得痛,他并不想要她再回想起过去的那一段,但是即使不逼,她仍是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他又何苦担心戳破她的伤口。 “不。”林以梅拍拍身上的灰尘,微微露出一笑。“你救了我,我却利用你。”当年随口说说的依存关系也只不过是安慰自己的话,相信他也明白得紧,但他一直没有戳破这个谎话,她必须感激。“我必须向你道谢,也会试着配合这里的工作,尽量做好。”离开的想法并没有改变,但是对工作的投入——她想她会试着再多投入一点 滕青云淡淡回她一笑,没有多说什么。第一步:消除彼此之间的硬刺,好拉近一点距离,看来他做得不错。 接下来的第二步是—— *** “林医生,三号手术室的病人全身痉挛引起休克!” 一名护士追到林以梅面前急喊,立时只看一道黑影飞快地冲过身边,她呆了呆也跟着紧冲了过去。 通过连接无菌区域和外界的走廊,林以梅穿着一身消毒过的绿衣踏进手术室,眼眼瞟向一旁所有的仪器后开口:“升压剂loc.c.、氧气罩!”她边喊,边上前准备急救。“主诊医生是哪一个?” 一名医生走上前,直抖着音,“我……是我……” “准备急救!”她大喝,吓得那名医生可以说是滚到她跟前,配合她的动作施行急救。 “心肺复苏法!”说着,她双手交叠,在病患者心窝与横隔膜间取得适当地方施压。“二下、二下、三下……血压值!”她喊,立刻有护士回报她数据。 “十下、十一下、十二下……”她一定要救活他!绝不能让他死!“读图!” “舒张压五十、收缩压九十!” 脸上汗水淋漓,林以梅心中只念着不准他死!绝对不准!瞄了眼心电图仪器,上头波状山峰似的记录并不稳定,只要再接再厉,只要再努力一下……“读图!” “舒张压六十、收缩压一百一十!” 听到护士如此报告,她抬头看向心电图,哗哗哗哗的声音稳定而正常,虽然微弱了些,但不再似方才的乍起乍落,她这才放下心,离开手术台。此时病人的情况已趋于稳定,呼吸回稳,胸膛一起一落,规律地持续着呼吸。 林以梅瞪向主诊医生。“你可以松手了。”之后,她往走廊的方向踏去,自动门开前撂下一句:“为了病人安全,取消手术。”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让主诊医生下不了台,涨红着脸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到哪去。 混帐!林以梅气得将手套、绿衣用不小的力道丢进回收筒,并换上白袍。 她已经受够有病人因为医疗过失而死的事!那个庸医! 踏出清洗室,她皱眉且怒气冲冲的脸孔,让沿途的病人、护士以及医生同僚犹豫着该不该跟她打声招呼,当然最后的结果是决定当作没看见她,因为她不见得看见自己,打了招呼只怕没有回应,这个脾气和滕院长一般怪的新进麻醉师,目前正荣登他们不敢招惹的人物排行榜第二名;而第一名,当然首推医院龙头。 “怎么?”转角一双手臂伸出,将林以梅回办公室的去路完全封杀。 林以梅怒瞪着阻碍她去路的人,看清脸孔后,她紧皱的眉头像被施了魔法似的立刻松了下来。“是你。” “嗯。”滕青云应了声,将她拉进自己办公室后才问:“发生什么事?” “三号手术室的病人发生痉挛而休克。”她简单扼要的向他说明。“主诊医生错打药剂差点让病人升天。” “救回来了?” “嗯。” 滕青云闻言,霹出微笑,轻轻拍了她的背。“辛苦了。” 林以梅不知道自己该做何反应,他什么时侯开始学会鼓励人来着?据她对他的了解,那是不可能的事。讥讽、冷睛旁观、嘲弄世上的一切……这些性格里哪还有善良的地方? “吃惊?”他当然看得出她在想什么,只是对她又露出一笑,用不以为意的口气说道:“只是上级对下属的体恤。” 上级对下属的体恤——“哼,什么时侯你也会这种恶心的虚情假意?” “你冷漠的道行不高,对‘情’字的憎恨倒是十分彻底。”这也表示他的计划里必须包含将她目前心境一并考虑的步骤。那很难,任哪个有名的心理治疗师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做到这一点,但是对他来说是个挑战,很有趣的挑战。 “说好不提过去的事。”她退了几步,站到他影子无法笼罩她的地方,情绪不知何故比方才稳定了些。“你说得出却做不到吗?”她说服自己即使抛不开和他的那段过去,至少在他面前自己要能不先想起那一段回忆,这是让她之所以能站在他面前泰然自若地说话的原因。 “那是现状。”她还是只埋在沙坑里不肯面对现实的鸵鸟。 “你的个性还是没变。”她冷冷地道。依然除了讥笑别人、嘲弄别人外再无其他。 “即使改变——”滕青云刻意移到她身边。“你也未必知道。”她哪会知道这四年来他的内心转变有多大,而且全然拜她所赐。 林以梅警戒地悄悄退开几步,不管他的接近是有意或无意的,对她都有某种程度上的牵动,会让她想起在消毒室内所发生的一切。 “你怕我。”习惯性地点出旁人的弱点,再看别人因为弱点尽暴露出怪异的表情向来是他平淡生活中的娱乐之一。 “没错,我是怕你。”只要是知道她过去的人都对她造成威胁。 “不要把刺针对我。”要不然他哪天突然发火,一口气拔下她身上所有的刺,到时只怕鲜血淋漓的人是她。“拿去对付别人还有点用,对付我,你只是自找死路。” “你说话很难听。” “我并不打算哄你。” “我知道。”林以梅突然出人意料之外地露出笑容,脑海里浮现当年和他共度的情景,很甜蜜,因为她刻意不去注意那是个假象。每一次的回忆对她而言都是甜蜜的谎言,明明编写剧本的人就是她,但是她仍然甘心自己骗自己,好让遭背叛的痛苦能藉此得到缓冲,不会那么痛人心坎。“你本来不是个会哄女人的男人。” 滕青云挑动了下浓眉,似笑非笑的扬了下唇角。她的个性愈来愈令人欣赏,让他愈来愈不想放开她,将她放置在自己眼睛所能看见的地方的也愈来愈强。 “你的幼稚呢?”他挑起她的长发缠在指间,四年前的短发让他没得玩,四年后的长发倒是让她的外表看起来更成熟,更具风味。为指间的黑丝倏然滑落离开时,他隐然感觉心中有种失落。 “我已经受够社会历练,受够人情冷暖。”这算是她的解释,四年来有太多太多的痛苦几乎将她的心磨练成铜墙铁壁。“幼稚,哼!是啊,以前我的确很幼稚;但是现在——什么幼稚,我已经不知道了。” 滕青云什么话都没说,双手轻压在她头上像拍小孩的头一样,拍了几下便收手,突兀的举止让林以梅对他露出狐疑的眼神。“你做什么?” “没事。”他没有做正面回答。 敝人,从以前就很怪。林以梅没有再细想,正要离开他办公室时,身上的call机响了起来。 滕青云的也跟着响起,这表示——急症室现在正“生意兴隆”。 “信不信也有转变成爱情的一天?”一同跑向急症室时,滕青云没头没尾地撂下一句。 “你说什么?”她听不清楚。 “没事。”日子长得很,现在就让她装装糊涂又有何妨。 *** 帝昊!一进急症室,滕青云怎么也想不到会在急救台上见到老朋友。 “怎么回事?”他惊愕地咆哮出声,在进急症室之前已经有个护士为他解说伤者受伤的部位和严重程度,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伤者竟会是帝吴。 “滕医生!”急症室内不少人因为他的咆哮而吓得惊呼出声。 “救人要紧。”只有林以梅敢在他失控的时侯,拉他的袖子将他唤回神。“要叙旧等手术结束后再说。”瞥了眼病床上的伤者,左大腿到膝盖部位伤口深到见骨,手术就算做得再好,只怕也补不回失去的肌肉和神经;换句话说,他一条腿恐怕就这样废了。 滕青云恍如从睡梦中惊醒,一片空白的脑袋又开始运转,瞥了站在旁边一动也不动的风龚一眼,像在责怪他为什么让帝昊受这么重的伤,之后命令让护士转至一号手术室,他需要显微镜好接合帝昊的肌肉纤维。 风龚跟着他们来到一号手术室,到了门口也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一群白衣医生、护士鱼贯而入,自己一点忙都无法帮上,甚至连陪在帝昊身边都做不到。 对不起……应该是他冲出去的。风龚咬住握拳的手,狠狠地用力咬,直到血由唇边溢出,终至滴落在地上,但拳头的痛楚比起此时的心痛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对不起、对不起,千千万万个对不起……风龚半靠在白净的墙壁上,不这样他怕自己会受不住帝昊受伤送进手术室的事实。自己该冲出去的!.为什么那一瞬间会迟疑动不了?他才是那个该死的人啊! “对不起……对不起……”他想哭,但怎么也流不出泪,唯一能表露出他心情的是渐渐下滑的躯体,下滑再下滑,直到半跪在地板上为止。“不要丢下我……千万不要啊……”他无力的低喃,心中只求滕青云能救活他。就算要他代替帝昊死也心甘情愿。他宁可自己丢下帝昊,也不愿让自己成为被丢下的那一个啊!他会活不下去的!“不要死,千万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身体活像被抽去所有精力似的,风龚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低喃着无意义的词句,一回又一回地念着帝昊的名字。 天!千万不要丢下他一个人…… 时间突然像是遭人止住了一样,缓慢的节奏教人几乎疯狂,说什么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为什么此时此刻他觉得时间一秒一秒地动得奇慢,一秒一秒的跳动仿佛在折磨他,秒针一格地动,那移动的喀喀声就像个催命符一样,让他的脑袋几乎爆裂! 不知道时间究竟折磨了他多久,当他再抬起头来时,滕青云正蹲在他身边。 “没死。”膝青云开口,拉着风龚的手臂让他站起来。“在深切治疗病房。” “他的腿!”风龚发狂似的反箝住滕青云的双臂,双眼布满血丝。“他的腿怎么样?” 滕青云低吟沉思了一会儿,思考着要不要说或如何说出口。 “告诉我事实!”他快被这种心神上的煎熬折磨得发狂,一心一意只求能知道帝昊的手术结果。 “等他清醒后才会知道。”后头走出来的林以梅替滕青云开口。一整个手术下来,他依然做得完美,但当他一见伤势这么严重的伤者竟是自己的朋友时,她可以想像他会有多震撼。 “青云!” “她说的没错。”滕青云本欲挣月兑风龚的箝制,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早已被他掐得隐隐作痛,而风龚像不知情似的仍旧不放手,仿佛自己是他此刻唯一的浮木。 “我会派人在深切治疗病房加一张床,由你负责看顾他。”他知道风龚和帝昊两人的关系非浅,所以打算把照顾帝昊的工作交给他,没有考虑派特别护士。 当他发现到滕青云望向手臂的目光,风龚才知道自己失态。“那——”他可以去看帝昊吗?“我——” 滕青云拉过从手术室走出的一名护士。“带他去深切治疗病房。” “是。”护士应声后带领风龚往深切治疗病房走去。 滕青云则一脸铁青地往办公室走。 第五章 瞧见膝青云一脸铁青的表情,林以梅当然不会笨到看不出他目前的喜怒哀乐,照理说她应该是拍拍走人了事,免得被台风尾扫到,更何况滕青云的脾气她抓不准,人对抓不准的事物向来会有避而远之的反应,她当然也不例外;但是,如果处在被人强拉着走的情况,相信再怎么想要避而远之实在也是能力所不及的事。 “我不是你生气的原因。”被拉进他的办公室后,林以梅赶紧将他的坏情绪跟自己撇清关系。 “我知道。” “那你——”林以梅瞪着莫名其妙倒在她肩膀的头,他整张脸埋进她肩颈,让她只能望着他那一头黑发发愣。 他救不回帝昊的腿!滕青云握紧垂放在身侧的双拳。该死的!自己竟然救不回他的腿! 第一次发现医学如此无力——为什么……如果真要向他证明以往自认医学胜过所谓冥冥之中的命运注定的言论是错误的,为什么要藉由帝昊的腿来告诉他!懊死天杀的宿命论! “我竟然救不回他的腿……”他从来不认为用脏话能发泄什么鬼情绪,但是——该死的混帐!王八蛋!“我竟然救不回他的腿!” 一旁的林以梅则紧皱着一张瓜子脸。“滕青云,你抱痛我了。” “你相不相信!我竟然救不了他的腿!”他发狂似的在她颈肩上猛摇头,急促的呼吸在她听来成了悲戚的怒吼,抗议医学的无用、气恼自己的无能为力。 “医学并非万能。”她只能说这一句话,什么“那不是你的错”、“不能怪你”等等诸如此类的话只是口头上的好听,实际上一点用也没有,当年她不也听了许多?事实证明一点效用都没有。“你没医死过人吗?” “我不是庸医。”头埋在她颈间的他,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是吗?”她不怕死地在他心情最低潮的时侯提出质疑。“是你从没医过濒死的人吧!” 滕青云抬起头,离开她肩颈的香气。“你什么意思?” “医学是世上最强韧也最无力的东西,它救得活人也杀得死人。”林以梅照往常般退了他几步才开口说话:“医学是证明生命脆弱的一项工具,它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进步,但是生命依旧脆弱,逃不过救不回来的还是会死。你的朋友不就只是少了条腿而已吗?比起死,他幸运得多,你的手术并没有缺失,我的麻醉也没有问题,至于结果——既然已定,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去懊恼悔恨?” “他不是你亲人你当然能这么说!”该死!不该以为她能让他的内心平静下来,也许刚开始有,但现在却让他变得更激动。 “你说我冷漠的道行不够,我想道行不够的是你。”她当真不怕死啊!望见他对她的瞪视,她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但显然玩笑并不好笑,也没有人欣赏,反而更激起膝青云的怒气,他举起手作势要往她那张幸灾乐祸的嘴掴去,但结果却是将她狠狠纳入怀里,低头封住她那张刺人、只会往他痛处加上伤痕的淡红唇瓣。 林以梅并没有拒绝,现下他的情绪和四年前的她一样混乱,那时她利用他来压抑自己、平复自己,现在该是她还他了不是吗?念及此,她反而抬起手环上他的后背,任他将她推压到办公桌上,月兑下她身上的白袍。 滕青云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更疑惑的是为什么她任其发生,盯着她雪白的胸脯,他呆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她平淡的声音里添了丝不稳的情潮,两潭黑幽的眼中化出春意浓郁的柔和。“突然停下来。” “为什么?”他不明白她忽冷忽热的性情和行为,明明是由他定下所有的计划,对准她脆弱的一面准备一步步攻下她的一切,为什么这时反倒是他被她弄糊涂,他真的搞不清楚她究竟在想什么。 林以梅主动拉下他的脖子,送上一记热吻,巧笑倩兮。“你还跳不开自责的情绪,不是吗?性可是最好的跳月兑方式。” 滕青云闻言,所有的意乱情迷全教给浇得熄灭殆尽。“你的意思是我情绪不稳都可以找你?”这个女人——敢点头就试试看! 想不到她真的点了头;吐气如兰,“只有你,只有你可以。”她的命是他的,即使是因为被救,让她后来遭受了不少人生的打击,但她仍然感激,因为至少在这段日子里,他一直占据着她脑海,让她可以回忆那段短暂也是最幸福的日子。 “听起来像是你给了我特权。”滕青云的双眸阴郁,她的话让他很不满。“你的意愿呢?我可以忽略?” “是的。”把身体交给他,她不会有任何异议。“你救过我。” “你在玩那一套见鬼的以身相许?”他将眼神专注于她的脸,要不他会先失去控制,在还没弄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的时侯先失去了自己;四年前单纯的小女孩为什么四年后会变得这么难缠? 以身相许?“哈哈……”林以梅大笑出声。想不到滕青云也会说笑话!“别闹了,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你说性只不过是动物本能,这句话我非常赞同;但是它还是有它的功用在不是吗?至少它可以让人暂时忘记一切,沉醉其中,月兑离现实。” 滕青云闻言,立即从她一身雪白的细致肌肤上退开,背过身。“穿上衣服。” 林以梅坐直身,依他的话将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捡起套上。“你不要?” “我不是你。”撂下这句话,他立刻夺门而出。 我不是你……好严厉的指控呵!是啊,他比她坚强不知多少倍,当年她懦弱地以他为盾牌逃开一切,到现在还无法让自己面对现实;而他依然坚强如往昔。 是的,他不是她;而她——也成不了他。 *** “好了、好了,去洗个手准备吃饭!”棕发蓝眼的牧师和善地对着眼前十来个小朋友道。 “好!”小朋友乖乖的答令犹如小兵,由年纪最大的孩子带头往洗手间移动。 牧师笑着目送他们进去,不一会儿,背对的大门传来开启的声响。 “青云?”真是稀客。“想不到你也投入主耶稣的怀抱、做他的子民。你是来告解的吗?显然现在时间已晚,不过我的大门永远为你而开。” “闭嘴,应亭。”应亭的聒噪和沙穆不相上下,吵得要死。他开始有点后悔来找他了。 “怎么了?”他看起来和平常判若两人,很难得的看到他脸上除了没表情外还有其他的神色,比方说——现在一脸郁闷的样子。 “没事。”滕青云坐在平日骆应亭布道的大厅第一排,垂着头让骆应亭不知道该从哪里找出他情绪不佳的原因,只得胡乱猜测。 “医院出事?” 滕青云摇头。 “黑街有事发生?” 他又摇头。 “那又是我们哪个人受伤了吗?” 还是摇头。 “到底是——” “女人。”滕青云打断骆应亭的问题,皱着眉头仿佛这答案给得很心不甘、情不愿。 女人?骆应亭瞪大了眼。“有女人敢烦你?”她不怕死吗?他语气里对滕青云口中的女人充满敬佩。 滕青云抬起头。“你讽刺我?” “不敢不敢。”骆应亭连忙挥手撇清。“我还不想死,怎么敢讽刺你!” “牧师!明明和小智打起来了!”后头冲出一名年轻女孩急急忙忙地喊道,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我马上去。”真是!好两个小家伙。“你等我一下。”说着,他跟着女孩往里头的饭厅走去。 滕青云因为无聊,只得四处张望这间教堂,他怎么也想不到骆应亭会真的跑去当了牧师,只为那一个简单的理由,那个愤世嫉俗的小子怎么会当真变成他们黑街的牧师,变成一间教堂的负责人。摇了摇头,他只觉得他们这十来个像朋友又似家人的一群人为自己铺下的路诡异得不合常理。 不知道是第几次浏览这间教堂,最后他也等得不耐烦,往讲道台右侧接连后头通道的门进入,就看到二十多尺大的饭厅和一堆小萝卜头。 “应亭?”那会是骆应亭吗? “好好,乖。”骆应亭捺着性子拍拍面前两个小表的头,轻声说道:“我说过有事用说的,不准打架,难道你们都不听话吗?” “我——我听话,可是他——”其中一名小孩收声,瞄了骆应亭一眼然后垂下头,一会儿又抬头瞄了他一眼再低下头,而那垂下的头颅顺势又不安分地瞄了瞄身边的死对头。可恶的小智!但是……先出手的人是他 “我……我可是委屈自己跟你好的!”明明蛮横地说了话,牵起一旁哭泣着的小智的手。“我们和好吧!” “呜……呜嗯……”小智点点头。 就这样,两个小孩轻而易举地化解了方才动手打架的不愉快,倏地又投入一大群孩子中玩耍。 真羡慕小孩子,骆应亭摇头笑叹。如果他们那时候也能这么简简单单就化解那年黑街与外头的纠纷不是很好吗?至少他们这些人不会为了那件事而四分五裂 “不敢相信这会是你。”站在他背后的滕青云突然出声。“你向来没耐心。” “时间会改变很多事。”骆应亭站起来转身对他一笑。“你不也变了吗?还以为你是苦行僧,不可能会有女人让你烦心,没想到还真的有。” “四年。”他以四根手指头比出时间。“她烦我四年。” “那可真厉害。”骆应亭笑道,带他走回大厅。 滕青云再度望向正对大门的墙壁,上头钉着一个十字架——有耶稣受难的十字架。 “你信他吗?”他问。 “无所谓信不信。”骆应亭耸肩。“你知道当初我之所以会成为牧师的原因。” “时间并没有改变你,是吗?” “不,它改变了我,但不是全部。”爬梳了下棕发,骆应亭看向他。“我还是保有当年的性格,所谓的神只不过是拿来作为行事便利的跳板罢了。” “犹大吗?” 骆应亭将目光调回他身上。犹大是耶稣十二门徒中他最器重的一个,只可惜到最后竟背叛了他。“或许吧!”说他是犹大,也不知道是夸奖还是讽刺,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信过墙上的那把十字架,也许真的是犹大吧,但并不重要。“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帝昊住院,风龚正看着他。”这几天下来,帝昊脾气大坏,风龚任由他发泄,不断忍受,他看够了。“告诉巽凯,安排他们回黑街。” 帝昊受伤……“他伤得怎样?” “车祸,腿说不定会废。”如果他这旧金山之行无功而返的话。 “怎么会……”帝昊那家伙命很硬的。“难道没有办法——” “我坐明天的飞机到旧金山、”虽然不想去但还是要去,更何况沙穆的女人也在那儿,他也得尽义务去看看她,如果狄那家伙同意让他和她见面的话。 “要去b.s.l吗?”曾听他提过,在那里有个脾气古怪但医术高超的人物存在。 “嗯。”滕青云点头。“我想试一试救回他的腿。” “但是——”骆应亭迟疑了会儿,想着到底该不该说出来。 “有话直说。” “他会答应回黑街吗?”这恐怕才是他们的问题所在。“当年帝昊是拼了命逃离这里的,对帝昊来说,黑街就像是个地狱,你认为他会乖乖回到这里来吗?” “他也是地狱的一份子。”滕青云凝目看着他。“不管他当年是怎么拼命逃离的,他永远都是这里的一份子。” “嗯。”骆应亭无意识地应了声。“我想风美应该劝得动他。”但愿真能如此,他心中祈祷着。 “先走。”滕青云说完便转身离去。 还是惜字如金。骆应亭目送他离去不禁笑了笑,真佩服和他共事的人怎么能忍受他寡言刻薄的个性呢? 回头望着对面墙上的十字架,他想起滕青云说的话 “犹大吗?”他低喃着。“说不定真的是哩。” *** 叮咚——叮咚—— “谁呀,三更半夜的,按什么鬼电铃吵人!也不想想——啊!滕医生!”睡得迷糊的蓝蕾一看见铁门外的人,吓得三魂六魄全归了位。“滕医生……滕医生!”天啊! “开门。”滕青云懒得继续搭理蓝蕾,遂道。 “好、好的。”她的手正要转开门把,突然顿住。“但是滕医生你为什么——” “开门!” “是,是!”好凶啊!蓝蕾不敢再开口,胆小如鼠的她除了赶紧开门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当她正想找林以梅救命的时侯,滕青云的人却早已进入她大门,站在客厅里。 “林以梅在哪儿?” 他好凶啊……蓝蕾胆怯地望着他。他找以梅做什么?这么凶的口气和脸色,该不会是以梅惹他生气了吧?“在……在……” “我在这。”林以梅半倚在房门边,“到底有什么事值得你跑到我家来找我?” 滕青云没有正面回答她,当着蓝蕾的面抓住林以梅的手将她往大门口拉。 “你到底要做什么……”自从那天在他办公室被那样刻薄对待后,他们两个人便不再私下见面,有的也只是手术室内关于病情的交谈而已,原以为他们就这样结束了,却没料到他今天会突然冲到她家;但最没料到的是——她心中竟因此而感到欣悦,平静的表情下跳动的是一颗兴奋异常的心! 但是她不能也不该这样!“滕青云!”她大喝一声,除了想让他停下鲁莽的行为外,也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 “跟我走。”除了这三个字,他什么话也没多说。 “以梅!以梅!”惨了、惨了!怎么办?她怎么把滕医生放进来抓走以梅!完了、完了!事后以梅回来一定会杀了她的,死定了!她怎么会引狼人室呢?惨了,她该找谁救命去!谁?有谁能够—— 突然间,她小小的脑袋里出现三个字——杨修文。 “对呀!”兴奋地一弹指,她拿起电话拨了号码。 不久,电话那头传来刚睡醒的沙哑声音:“喂?哪位?” 蓝蕾这时已经紧张得哭出来,“救、命、啊!” *** “你要带我到哪儿?”林以梅收回欣赏车窗外风景的眼睛,转过来看向开车的滕青云。她的神色自若,完全不像被绑架的肉票。 事实上,她的确不是肉票;而且绑架她的人是他,是以她认为自己没有担心任何事的必要。 车子一直到进入一栋大厦的地下停车场才停住。 “下车。”滕青云打开身侧的车门,以命令的口气说道。 林以梅依言照做,他向来说到做到,要她下车也就一定会让她下车,不管她是不是愿意;既然如此,她何必自讨没趣,等他以其他方法逼她下车,自取其辱。 之后,滕青云拉着她走进电梯,一分钟之后,她的人已坐在膝青云家中客厅的真皮沙发上。 “这里就是目的地?”她问着,但没得到他给的解答,不过看样子大概就是了。“滕青云,你今天不用值班吗?”她看他走往右边角落的小吧台倒了杯酒,故又问。 滕青云只瞟了她一眼,一口气将酒灌进口中,引发一连串的烧灼在月复中盘旋,他难受地皱紧头,摘下金边眼镜放在吧台上。再度抬眼时,已经看不清林以梅那张脸,也好,他不想把现在的她和过去重叠在一起,那会让他错乱。 “你再不说话,我就要回去睡我的觉。”他是院长,可以自己选择要上班不上班,不过她可没这好运气。站起身,她往大门走去。 “站住!”说时迟那时快,出声的同时,他的身影也将她罩在他与门板之间,让她动弹不得。“不准你走!” “滕青云,你的脾气发得没有道理。”这几天她根本没有和他说上半句闲话,更没理由会惹他生气。“我不是你出气的对象。” 他该拿她怎么办?滕青云在心底自问。她的心封得死紧,即使是对他有意也不可能会甘心承认,而他又理智过头,什么事都定下计划按部就班来做,在这场爱情游戏中,他这个生手天真的以为只要定下计划,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但岂知变数太多,来自于她、来自于自己、来自于外界,这一切让他很难掌握,计划全部乱成一团,根本没用! “滕青云?”她又不懂他了,为什么他突然将她抓来这儿却又只是站在她面前发呆。“滕青云?滕——”她来不及挣扎,事实上根本也没有挣扎的打算,她不懂他为什么又像以前一样突兀地吻上她的唇,但是……她不愿想太多。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快又乱无章法,但引燃起的火热却是两人都始料未及的,不知道是这个吻还是滕青云口中的酒味使然,向来苍白的她脸蛋染上一抹艳红,且双唇微肿,喘息的凝视着移开唇放她呼吸的滕青云。 “你找我来——”深呼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就只为这个?” 不!不只是这个!他在心中低喊,但嘴里却违背心意地吐出:“你不是说我情绪不稳可以找你?” 林以梅闻言,瞬间刷白了脸,这话对她的打击不可说不大。 天才!他在心底讽刺自己。望见她突然惨白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说出的话对她有多大的杀伤力;但是,如果她真的在意他所说的话,那得要她自己亲口说才成,他要她面对现实,这是他计划中的一项,由于一直没有机会实行,今天也许就是个契机。 但是,他绝料不到她情愿贬低自己,也不愿破壳而出来面对过去。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情绪不稳?”原来他真的把她当作……将苦涩埋在心里,她曾说过的话不能反悔,即使是她发现自己会因为他的话而心痛也一样。 “你!”搞了半天她还是情愿缩回壳里去做她的鸵鸟。是气愤是恼怒,再度吻上她的唇的他再也不留任何温柔。 疼痛的感觉一波波传来,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儿说错了。是他将她当作排解不悦情绪的工具,不是吗?她并没有反抗他啊,他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对她温柔? “滕青——啊!”刷的一声,她的上衣瞬间被撕碎,她惊愕地瞪视他。“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唔!” “我不想听你说话。”他不要听见她再说出让他气急败坏的话,埋首在她果呈的胸脯,他暴虐地强留下属于他的印记,让她既疼痛却又遭一阵热流夹击,想抵抗又想相迎,错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次次呼唤他的名字,放弃平日的冷漠,一声声求他别这么对她,但一切徒劳无功。 强迫自己张开迷乱的双目,她环视四周,“滕青云,这里是客厅,你……我……”他真的就要在这里和她…… 他封住她的唇瓣算是回答,林以梅只觉得背后一阵冰凉,才知道自己贴在门板上,她慌忙地开始挣扎。 “休想!”滕青云撂下这句话,将她托抱在半空,逼她双腿不得不勾在他腰间。 “你!——不!不要!”林以梅尖叫出声,疼痛和羞辱、激情与快感——杂乱交击得让她无力思考,记忆中的滕青云对她是那么的好、那么的温柔,为什么现在却—— 他真的很气她当年将他视为替代品的那段日子吗?真的气到不用这方式来羞辱她不行吗?为什么…… 四年来第二次落泪,她烦乱地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落泪,但她已经无力和他周旋,只能任由他在她身上燃起一阵又一阵的火热,在客厅、在沙发上、在他的房间——她疲累地只能任由他侵占,一次又一次,直到沉沉睡去。 她疲累得沉沉入睡,滕青云却是一夜无眠,望着她的脸徒然叹息,这么一来无疑是推远他们俩的距离,而他天一亮就得离开台湾。哼,滕青云,你可真天才!他在心底臭骂起自己。 凝视侧躺在身边贴着他熟睡的林以梅,他不禁迷惘,四年前他并没有对她有如此深刻的感觉,为什么四年后的现在会这么激烈,然后他想起当初乍见她出现在手术室里的情景,那时他险些滑下手里的手术刀。 情感就是在那时候爆发的吧?他想。当时整个手术下来,他脑子里想的是手术结束后要如何开口跟她说话,也就是在那时侯感受到她的变化、她的哀戚和隐藏的脆弱,他不得不动心,因为沉淀四年的那一份特殊感觉如今正在发酵。 双唇贴在她额头,滕青云低声喃道:“现在说爱你,你会相信吗?”他可以想见她的答案和反应——一句“你不是说男人为性而性?”还有说完后的掉头就走。 当初实在不该告诉她性是动物本能的概念,想不到他也有被自己丢下石头砸伤腿的一天。 眼见窗外天将大白,他起身开始准备出国事宜。 第六章 一年后旧金山 “你打算明天回台湾是吗?”狄开口问道。 “嗯。”看来明天这里的天气会很晴朗,事实上他很怀疑旧金山的天气有哪一天不晴朗的。 “我还以为这一趟过来,你会决定留在这儿陪我。” “不会。”滕青云转过身,在灯光的照射下,露出一张戴着金边眼镜、俊逸的白面书生脸,他老老实实毫不客气地拒绝。 “真是伤人。”狄皱了眉头。“念在我甘心为你花一年时间研究腿部神经的份上,你就不能对我温和一点吗?”说话时,狄也迈开腿步拉近彼此的距离。 “我天生如此。”滕青云直视狄的欺近,一直到他跟前的黑影罩上他时仍旧不动声色。 “你啊——”狄轻撩起滕青云额前几绺发丝,有点珍惜又有些遗憾地叹口气。“为什么老对我冷冰冰的呢?” 就在狄低头打算掠夺他的唇时,滕青云倏地往旁边退开,让狄扑了个空。这小子——“青云!” “抱歉。”滕青云耸耸肩膀。“我已经找到属于我的女人。”当然,这还得她这一年多来还留在他那里,没将他忘了才成。 “是吗?”狄拨动了下长发,细长的眼眸隐隐透出不悦。“既然如此,你早滚早好。”他说话的口气不若方才的温柔和善。 “我要见三年前带来这里疗养的谷绝音。” “休想!”狄大喝一声,满脸的怒意使得俊美的面孔有些狰狞。“我不会让你见她!”当初答应救回那个女人,是因为她的病症体质世所罕见,能治上一治绝对是项不错的挑战和游戏,这些年来他自认投下了不少心力,怎容得他说见就见!然而认识青云的这些年,他总是一有棘手的病人就往这里丢,可又偏偏不接受他的心意——真是既该死又可恶的滕青云。 “狄。”滕青云无奈地叹口气。这个在医学界里被视若神明的家伙为什么会是个同性恋?他无法理解男人喜欢男人是什么样的滋味,也不怎么想知道;但是这不会导致自己看轻他。相反的,他尊重狄,非常尊重他,因为狄的医疗技术的确是他所不能及的。“我说过了,我只想捎个消息给在台湾等她的沙穆。” “是吗?”狄连哼两声,别过脸不看他。“我就是不让你见她。” 敝脾气又来了。滕青云只能摇头,断了见谷绝音的念头。狄是个脾气古怪的人,这点每个人都知道。他可以高高兴兴救活十几二十个人的命,也可以气急败坏的一口气杀死十几二十个人。 “医生的天职是救人。”对他而言,这句话只是个屁,他凡事随心所欲,完全不合常理,视世俗如狗屁,就连会爱的对象——也是教人匪夷所思,真不懂他为什么会爱和自己同性别的男人。 “无所谓。”反正见她只是义务性的,沙穆根本不知道他到旧金山来的消息,虽然回去后被他臭骂一顿是在所难免的,但既然是真的见不到也无可奈何。“再见!” “青云!”气死他!真的气死他了!“下次休想我会帮你!” 狄嘴里是这么嚷嚷没错,但他们俩彼此心知肚明,就算滕青云明天又来找他帮忙研究,相信狄还是会开开心心的点头答应,没办法,谁教滕青云正对他的眼。 就因为这样,滕青云只是抬起手挥了几下当作告别,人便消失在门板之后,这举动又把狄气得牙痒痒的简直快吐血! “你告诉他说谷绝音早回台湾不就得了吗?”暗处突然冒出一个声音,隐约带着笑意,像在嘲笑狄方才的行径。 “我就是不想告诉他怎样。” 又在闹别扭了!暗处的黑影叹了口气。 “选我不就好了吗?何必自讨苦吃。” “要你管!”狄的长发在空旷的房内甩出一道半圆,旋即夺门而出。 暗处的影子只能笑笑,模模头发离去。 *** “以梅!”蓝蕾的声音唤住林以梅前往第四层病房巡视的脚步,一会儿,蓝蕾红扑扑的脸蛋出现在她面前。 “干嘛?” “今天到我家吃饭好不好?修文一直想请你请顿饭,好谢谢你这一年来帮了他不少忙。” “是吗?”林以梅淡淡一笑,撩起蓝蕾微卷的短发。谁也想不到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唯一的朋友竟会嫁给黑泽的副院长,她更没想到杨修文有这份勇气娶这个小麻烦回家,眼看着他们两个人天天都像新婚燕尔一样,真是羡煞了不少人。 “是啊,这一年多来院长不让我知道跑哪儿去,而且那一天过后你又不知道为什么搬离开,连新地址也不知道,害得我——” “那不是很好吗?”林以梅打断她的话。“要不是我搬家,你哪有机会和杨修文——”林以梅盯着捂住她嘴巴的小手,心底涌起笑意。 “嘘——”老天!以梅真是的!“这里是医院,你还好意思说!”蓝蕾娇美的脸蛋尽是柔情蜜意,任谁都看得出她婚后的幸福美满。 林以梅拉下她的手,看蓝蕾紧张成那样,她也不好再捉弄她。“晚上我值班,告诉杨修文我没空。” “可是——” “你不妨把它改成烛光晚餐,就你和你老公两人不是更好。”她平平稳稳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了点愁,像是羡慕眼前过得很幸福的蓝蕾。 “但是——” “没什么好但是的。”面对蓝蕾,她总得一反常态地说很多话,才能解决蓝蕾一肚子乱七八糟的疑问。方才她无意中所提起的一年多时间已经让自己不好受了,现在她只希望蓝蕾打退堂鼓,别再无心地提起这段时间;对于她来说,这一年多的时间真的只有“空白”二字可言,所以她不愿有人在她面前提起。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林以梅低头看了下表。“我去巡病房了。” “以梅!以梅!”真是的,每一次都是这样!蓝蕾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停在三、四楼中间楼梯的林以梅靠着墙深吸了口气,以叹息的方式让这口气吐出。一年多了!从那一天之后他消失了一年多,只留下一串钥匙和一张短笺,之后就什么也没有。 “过分的男人。”她忍不住出口抱怨。 他把事情全推给她做,让她忙得天昏地暗,自己却不知道跑到哪个地方去逍遥!真是不负责任的医院院长! 自己在想什么9阿?林以梅为自己心下的抱怨感到好笑。他本来就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告去处的不是吗?她又有什么资格要他向自己报告去处?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朋友,对,一个再普通也不过的朋友罢了。 普通吗?她心底升起疑问。普通朋友会上床吗?林以梅,你和他除了普通朋友之外还有些别的吧?像是——伴? 林以梅倒抽了口气,心底的想法让她觉得震撼,突然间清丽的脸上涌起痛楚,就像那天醒来后发现整个房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侯那般,充满痛苦——被离弃的痛苦。 这—年多以来他搬到哪儿去?从口袋中拿出滕青云留下的钥匙,林以梅惨淡地笑了笑。她还能搬哪儿去呢?更惨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搬到滕青云的住处究竟对不对,他留下钥匙给她是不是要她这么做?这些疑问一直存在她心中不停地盘旋着,想来想去竟也想了一年之久。但是住在他的房子里,隐约可以藉此感受点他的气息,这多多少少减了点她想他的——慢着!想他!? “不!绝不!”她忽然发狂地猛摇头。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想他?不!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句疑问。林以梅,你还不承认吗?谁不知道你早就—— “不!不是!绝对不是!”林以梅紧抱着头,蜷着身子蹲在地上。“不是……绝对不是……”她没有!她没有想他,没有! “林医生?” 肩膀上感受到一记轻拍,林以梅回过头,是名护士:“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林以梅站起身,摇头。“没事。” “是这样吗?”护士反问,但又怕惹怒了传闻中脾气古怪的林医生,遂又赶紧改口:“没事就好。”便微微弯了弯身,加紧脚步绕过她离开。 林以梅则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直到身上的call机响起,这才让她回过神往急症室跑了去。 *** “病人?”进到急症室后,林以梅便问离自己最近的护士有关病人的情况。 “枪伤,位于背部中央,距颈部有三十公分。” 背部中央……那是脊椎附近,但愿不是正中脊椎。 “小斑、小斑!妈的!你敢死就给你好看!” 急症室外传来一阵吆喝,引起林以梅的不悦。“谁在外头?” “伤者的朋友。” “去叫他闭嘴。”林以梅走到急救台处,低头看着侧身躺在上头的伤者——弹孔的位置正中脊椎,真幸运!她讽刺的想着。出血量不大,看情况子弹还留在里头。“手术医生是谁?” “是——” “青云!”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大喊,喊出她朝思暮想的名字。“你来得正好!救活小斑,我要他给我活下来!” “我又不是神。”熟悉的声音仿佛就在身边,此时此刻的林以梅已震慑得动弹不得。“把巽凯带回去,他在我就不动手术。” “死青云!你这是什么话,好歹我是黑街的……” 然而接下去的话急症室里再也没有人听得清楚,八成是那声音洪亮叫作巽凯的人被其他人拉了个大老远吧! 砰砰两声,仅是门开了又关的声音。林以梅却仿佛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加快,砰咚砰咚的声响。滕青云……回来了?他回来了……是吃惊还是震撼,她已然分不清体内充斥的是什么样的情绪,他回来了? “林医生、林医生?”旁边的护士死命的推着她,伤者都快不行了,林医生怎么还呆在原地。“林医生?林——” 下一句呼唤被刚进来的滕青云制止,护士看着甫回国的滕医生,看见他指划自己的手势,于是那护士点头,加入同事们止血的行列。 “清醒点。”他轻拍林以梅的脸颊。“有事等手术结束才说。”同样的,发呆也等这手术结束再继续。 “呃?啊?嗯。”林以梅像个机械傀儡似的,整个早已熟悉的麻醉过程仍然完美的完成,让滕青云无后顾之忧地动起这场艰难的手术——卡在脊椎的子弹如何能在不伤到任何一根神经的情况下取出,这对任何一个外科医生来说都是项难题;而滕青云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将卡在伤者体内的子弹加以冷却使其收缩、减小体积,之后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完成这项手术历时四个小时,不仅救活了小斑也让他不至于下半身终生瘫痪。 在急症室内所有人员的高声呼下,滕青云暗中拉着仍处于呆滞状态的林以梅离开。他的突然出现似乎让她非常吃惊的样子,不过,他倒是挺佩服她即使在这情况下,还能将麻醉做得如此之好,看来工作已成了她的惯性,这反应不错。 他微微扬起了笑容,看样子他这一趟出国并没想像中的那么不合时机;相反的,可能时机正好,要不依她的性格,怎可能会忽然露出冷漠以外的表情,像现在就一直盯着他看,仿佛生怕他突然间又消失不见。 以退为进——原来药要下得这么猛才能让她有所感觉,他算是领悟了。 甩开沙穆和那个他像看过又不认识的男人,滕青云现在只想趁林以梅还没回神,并拿起冷硬的盾牌,将她的冷漠外衣彻底打碎,他可不要她再用那种要死不活、一成不变的脸孔对着他! 砰!是他关上办公室大门的声音。喀!是他上锁的声音。这些她全听得见、也全知道;但是,脑袋里还是无法反应他回来了的消息。 她想动,可是怎么也动不了,她知道他拉她,拉她进他的办公室,知道他——知道一切一切,但为什么她还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一切不是真实,只是虚幻,只要她一眨眼就什么都没有、就什么都消失不见。 所以她不要眨眼睛,不要闭上眼,不要开口说话,这样子是不是就能一辈子在梦里面看见他,不会再失去他!不会再被他丢下!这样子是不是就可以—— “以梅?”滕青云拉起她,将果裎如赤子的她包裹在臂弯中。“你在哭什么?’’同样的他,只觉胸口被她的泪水浸湿,有点热又点凉。“你怎么了?” “你是真的?”她是不是听见他的声音了?那个平稳又没有特色,常带着嘲讽的声音?“你不是从梦里出来的?”她低喃,双手始终不敢主动触上滕青云任何一寸皮肤。 “你还在作梦。”他回来对她的刺激真的这样大?不,说正确一点,是他离开的这一年对她当真有如此大的影响? “我……”她可以说话吗?她说了话之后他是不是还在这儿?不会丢下她离开?是不是还会继续在她身边,嘲讽她也好、讥笑她也罢,反正她只要他在她身边。 滕青云定定地盯着林以梅瞧: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自己的确就在她眼前,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力吻她,将自己口中暖和的气流送进她嘴里,究竟这样能不能让她回到现实他也不知道。 但是谢天谢地,林以梅终于眨了眨眼睛,开口说话:“你……回来了?” “这样还不能证明吗?”他的“努力”难道还不能让她了解这.是现实不是梦境吗?方才她的反应是这么的激烈,何须怀疑? “你——”她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伸手环住他的背,主动贴上他的唇,且还送进自己的粉舌。“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让我——”孤独啊……她来不及说出的话,现在只想好好感觉他的存在,证明这不是她的幻想。 滕青云对她突来的热情有点惊愣,一下子反被她压在下头,只能任她在他身上燎起火源;但这只是一瞬间,之后他便又回到主动的地位,翻个身子反压她在身下,这一年的等待终究还是值得的,不是吗?她果真怕失去他。 “怕失去我就不要放手。”滕青云伸出热烫的舌头,舌忝吻她的耳垂低声轻喃:“如果真的怕就不要放手。” “我不放,我绝对不放手!”意乱情迷之下,她果真收紧双臂,使尽力道抱住滕青云光果的背,十指几乎要掐入他背部肌肉。“不放手,我不要放手!” 他满布的眼中同时充塞着柔情,他是这么渴望她不要放开他,早在五年前她紧紧抱着他痛哭的时候,他的心就暗暗被她敲下一大片,只是自己一直不知道,而现在,她终于说不愿放开他,即使是在这种一时情动、难以控制的时侯,即使是明知道一旦冷静下来,她会否认,否认自己曾说过这些话——他也情愿相信。 无奈!谁教他总是嘲笑好友们对感情的提得起放不下,现在自己反倒比他们来得更放不开——抓雁的猎人反被雁啄瞎了眼睛,原来这句话就是在说他。 *** 林以梅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睡得这么舒服过。 轻轻睁开眼,便看见被她压贴在身下的滕青云,如此画面终于让她不得不承认他回来的事实。 办公室……天!她竟然在他的办公室和他——动了动身子,她只觉得全身酸痛,一张沙发挤了两个人,怎么睡也不见得会安稳到哪儿去,但滕青云在睡前仍体贴地自愿当床垫让她躺,也抓了白袍充当棉被怕她着凉,这一点记忆她还是有的。 好累!她放松自己躺在他身上,一股疲倦自体内深处涌上,藉由神经传达至四肢,而后从毛孔流出,尽数被她身下的滕青云吸纳,每一寸和他相触的肌肤都能隐约感受到一份放松的悠然。她不懂为什么他对她的影响这么大?侧着脸趴在他胸口,她听见他沉稳的心脏跳动声,砰咚、砰咚、砰咚——他的心脏跳动得很规律、也很强劲。 “醒了吗?”她耳朵里突然听见他低沉的声音,感觉像从胸口发出的,很沉稳、听起来很舒服。 “嗯。” “我突然回来你很惊讶?”滕青云甩甩被她压麻的手,之后放在她发上绕起圈来,另一手则眷恋于她无瑕的后背。 “嗯。”林以梅不做反抗,似乎很享受他的轻抚。 “你住在我那儿?”他离开前把家里的钥匙给她,就是要她在他离开台湾的这段期间住在那儿,免得把他忘了,他并不认为她会不懂他留下钥匙的用意。 “嗯。”她住是住进去了,但却鲜少回去,因为这一年来她值的夜班之多,让她没有时间回去,几乎是以医院为家。 “很少住。”这句话几乎是肯定句。他猜她一定会接下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别人的夜班,好避免因为太常回去而产生必定的眷恋。 “嗯。” 丙然不出他所料。“你很矛盾。” “嗯。”她承认,明明告诉自己不能和他太亲近,但却又忍不住依赖他;明知道他不在台湾的这段期间她可以偷偷逃开,可是却又反其道地搬进他的住处,靠他残留下来的气息过日子;明明发誓这辈子不会再为谁动情的,却因为听闻他的归来而内心雀跃不已——综合各点,她的确很矛盾。 “留给你的字条还在吗?” “……我丢了。”说这话时,那张便条纸上的原子笔字突然硬生生地浮现在她脑海里,她已经反复背诵了一年之外,怎么可能轻易就忘掉。 他不是没发觉她的迟疑,在他面前想说谎还得回去再练几年才成,但他现在还不想拆穿她。“丢了就丢了,无所谓。”他感觉到身上的娇躯微微瑟缩了下。她以为他会说出其他的话吗?未免太不清楚他对她的了解。 “为什么一年前要那样对我?”她一直有个疑问,他离开的前一晚为什么要那样对她,她想了好久,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你对我说的。”他不想再重提她说的那一句话,只是概略性地提醒她,当然林以梅也很聪明的想了起来。 “就因为那样?”她抬起头,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的脸。 “你希望还有什么吗?” “不,没有。”她摇头,重新贴在他胸口。“没有,这样就好。”是的,别让她有太多震撼,否则她真的会失守自己心防的底线。 “我该搬走了对不?”当初他是要她帮他看家,现在他回来了,这是不是表示她这个替他看家的人可以离开了。 “随你。”她搬进搬出对他并没有影响,反正计划中并没有考虑到她和他共处在一个屋檐下的事。 好冷淡,他的回应让她想起永远不该想起的事——那个人当年也是这么冷淡的,在和她上过床之后……“男人为性而性,女人为爱而性……”不由自主地,她低低吐出这两句话。 “是这样吗?”滕青云靠她这么近,怎么可能没听见。“那你呢?又是为什么而性?” “为——”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为什么。”她想起来了,他们似乎躺太久了。 滕青云收紧横放在腰上的手臂。“真的不为什么?”谎话一说多就没什么意思,反倒会让人生厌。 “那你呢?”她反问,怎么也不肯正面回答他。“为性而性?” “你说呢?”她不回答,他就有必要回答吗?“在你看来,全天下的男人哪个不为性而性?” 她只觉得他的话像刺,狠狠的将她刺出血来汩汩流着。“你嘲讽人的功力愈来愈高。”林以梅拉开他的手,冷冷的语气不再带有一丝温度,方才还存在于两人之间的缱绻暖意顿时消逝无踪。离开他温热的身体,她穿上自己的衣服。 “我说的是事实,你心里明白。” 林以梅闻言;扣扣子的动作突然一顿,之后又开始动了起来。 滕青云不发一言地站起身穿戴自己的衣物。他说对了不是吗? 第七章 “你和滕医生在交往?” 这个问题竟来自于向来以感觉迟钝闻名、且常常以不知不觉为自任的糊涂蓝蕾口中,可见当林以梅听见她的问话时,脸上何以会出现一丝愕然。 “告诉我,是不是啊?” “是不是什么?”林以梅低头边看着手上的行程表,边一手拿着笔在已结束的麻醉手术上打勾。 “交往啊!修文说滕医生回来的第一天,和你一起消失了好久。” 林以梅顿了一下,淡然回答。 “没有。” “可是好多护士都说你和滕医生看起来很亲密的样子,没道理不是在交往啊!”最大的证明就是最近滕医生对他们这些护士的态度明显变得和善多了,而且也很少听他在手术室里大吼大叫,这不是谈恋爱了是什么?至少她是这么觉得。蓝蕾对自己的推测颇为认同。 林以梅一听,反射性地拿起手上的行程表轻敲挑。“做你自己的事。”她管那么多干嘛? “可是——” “没有就是没有。”林以梅飞快地打断她的话。“不要用这种问题烦我。”她是不可能白痴到再犯同样的错误——爱人,她有那么笨吗?爱人?哈! “但是我以为——” “没有以为。” “可是以梅,我觉得滕医生对你好像很有意思,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其他人都不一样,就像修文看我那样,很温柔、很依依不舍。” “错觉。”她吐出这二字,想就此带过蓝蕾愈来愈困扰她的问题,她的工作够她忙了,不需要蓝蕾再“好心”地加上一笔。 “但是——”坚持大概是蓝蕾全身上下唯一的优点,只是对被坚持的对象来说不太算是件好事。“但是我不这么认为啊,滕医生他对你真的比对其他人好,而且不只好上一倍!” “错觉。”林以梅再次重复,她被四周的人对她和滕青云关系的猜测早给弄烦了。其他人不像蓝蕾这么有傻胆敢上前来问她,但那一双双的眼睛早将他们心里所想的全透露出来,就算不问她也清楚,只是大家心知肚明、心照不宜,日子相安无事也就罢了,哪知道蓝蕾这大小姐会傻到亲自挡住她的路东问西问。 “告诉我嘛——我们是好朋友、好姐妹、好哥儿们,你怎么可以有秘密不告诉我呢!” 蓝蕾嘟起嘴巴,真的是坚持一定要得到答案。 “别烦我,蓝蕾。” “可是我关心你啊,你都——” “林医生!”不远处一个声音打断了蓝蕾的话,须臾,一名麻醉科的助理护士跑来。“滕院长要你到院长室一趟。” 得救了!林以梅扬起一丝像是得到胜利的笑容,连招呼的话都不说就跟着护士往院长室的方向走去。 *** “什么事?”打开院长室大门,林以梅一踏进门便是简短的问着。对滕青云,她从来没有客套过,也亏滕青云视她的不敬为无物,定力之够倒也令人佩服。 滕青云比比长沙发的方向,林以梅顺着他的手势看去,只见有个男人正坐在那儿,和她的视线正巧对上。 “以梅!”男人像见到熟朋友似的,几乎是跳起来握紧她的手上下猛晃。“想不到你会在这里工作!这样一来我就放心了。” 什么放心?林以梅不露任何疑惑的表情,因为她知道滕青云会告诉自己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她并不急,只是——“放开我的手。”恶心!她向来不爱让人紧抓着手不放,尤其是男人,滕青云是她目前唯一能接受的特例。 男人没有放开。“以梅!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 “你应该记得他的。”滕青云飞快出口,打断男人的话。“李杰,现任立法委员。”说话时,他仔细盯着她,观察着她所有的表情。 李杰!这两个字硬生生地打进她脑海,让她所有的思绪碎成千万片……李杰!他是李杰!林以梅更是使劲抽回自己的手,表情只能说是——没有表情。 “以梅!”李杰错愕于她的反应。“你不记得我吗?我是李杰啊!” “该记得你吗?”林以梅别开脸,眼睛则对上自始至终都坐在一旁看戏的滕青云双眸,忿道:“你是故意的。”这一句话不是疑问,而是全然的肯定。 滕青云皱眉,似乎很不悦于她的指控,只短短吐出两个字:“巧合。” 好个巧合。林以梅回他冷然的一笑,转而望向李杰。“做什么?” “你……”看样子,李杰还无法立刻从两人本该是完全熟悉,如今却意外于她全然陌生的反应震撼中清醒,愕然的只能盯着她看——脸没变、身形没变,为什么以前那个爱笑的女孩却消失不见?难道—— “你……你还在恨我?”五年多前,他背弃她选择另一个女孩,难道她还记在心里? “你没有资格。”她冷淡平稳的语气中是否真的代表她完全不被眼前突然出现的李杰和过去的回忆所震撼?这答案——就连以为她会有其他更多反应的滕青云也不能理解。她表现得太冷静,冷静得出奇。 李杰闻言,浑身一震,不知道是因为她的话太出乎他意料之外,还是她的冷淡让他不知自己接下去该说什么,但是同时,一股后悔莫及的内疚感也油然而生,透过双眼,他以充满歉意的眼神望着对自己而言仿佛全然陌生的她,然而他所得到的反应是——两潭死水般一动也不动的冷眼以对。 两个人相互凝视的画面看得滕青云心烦。他皱了眉,看来自己对她的占有欲已经强到连她仇视敌人他都会受不了的地步,当真是走火人魔。 “李委员有事找我们帮忙。”看不过她将视线投注在除了他之外的另一人身上,于是他出声以结束两个人的视线交集。 林以梅回过神,转过头看向滕青云。“不关我的事。” “他女儿要送来就诊。”滕青云完全不把她的话听进耳里。“由你配合我。” 女儿?她又望向李杰。“你有女儿?” 李杰迟疑了好久,终于点了头。“嗯,快七岁了。” 七岁?林以梅突然出声大笑。 她的表现愈来愈怪异。为了避免衍生不必要的事端,滕青云勉强自己开口:“看来今天不适合谈你女儿的病情。”他平常懒得和人多说话,但是这个李杰……他说什么也得和他虚应几句,冲着林以梅的面子。 “不。”说出这话的人竟然是林以梅本人,这一点不只让李杰意外,滕青云更是感到讶异。“今天就谈。” “以梅!”李杰再抓住她的手紧握。“谢谢你!谢谢你肯救我我女儿!” “放开我。”这回她顺利地抽回手,走到滕青云的办公桌,并绕到他椅背后站定。“什么事?” “因为我女儿小芙她——” “不是问你。”林以梅厌恶地别开视线,双手搭上滕青云的肩,再一问道:“什么事?” 滕青云好笑地瞥了眼李杰,可怜的男人,这样的忽视对一个知名的立法委员来说应该算是侮辱了吧!他看到李杰被以梅的态度弄得不知如何是好,心情倏然大好了起来——哼哼,男人原来也是会嫉妒的。他为自己做了心理分析,原先还以为自己会无动于衷,结果是出人意料之外。 “慢性心膜炎。”要自己配合她演戏?滕青云眼神瞄向后方,对上林以梅的视线,他笑她——这做法太蠢,他滕青云不屑为之。 林以梅回瞪他一眼,似乎是他的不合作惹恼了她;滕青云则回她淡淡一笑,表示欣然接受。 这下子李杰反倒成了旁人,他呆站在原地,迟疑着该开口打断他们的凝视,还是静静地再等一等。 算了!林以梅放弃,抬头看向李杰。“这种病哪个医院都能治,不用特地转诊到这来。”要她为他的女儿进行麻醉——没有可能! “但是——”一提到爱女的病情,李杰浑然忘了过去对她的内疚感,急忙的开口说明原因:“因为小芙的体质不适于一般麻醉药物,所以——” “你想到我的论文。”答案几乎是肯定的了,她冷眼瞄向滕青云,眼中射出讥讽。“巧合?” 滕青云耸耸肩,他也刚知道而已。原来这个李先生不是慕他的名而来,而是为了林以梅,不过他倒很怀疑他为什么知道她在这里工作。 “你早知道她在我这里工作。”还说什么真巧!滕青云瞪他一眼。政客的嘴巴永远不能相信。 “这……”李杰顿时羞愧地低下头,搭不上滕青云的话,徒然呆立在原地。他开始怀疑自己为了女儿到这里来找林以梅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为什么看见他下不了台,她一点愉悦的感觉都没有?林以梅双眼焦距始终对着李杰,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对他谎言被拆穿的困窘,及滕青云讥讽他让他呈现的丑态一点也无动于衷,没有特别开心,也没有任何难过。她一直是恨他的吧?可是为什么恨到最后,她竟然在刚刚见面的时侯记不起他的那张脸? 她在迟疑什么?滕青云一直注意着她的反应,如果她真恨他就不应该用这种眼神看他!她看李杰的眼神,让他很火大。 难不成她对他——该死! “这件事我们会考虑,你先回去。”看好戏的心情荡然无存,滕青云现在只想尽快把这碍眼的男人赶出他的办公室。 理亏在先的李杰只能乖乖地说声拜托之后模模头离开,他怎么也料想不到最后会是这种结果。 *** “啤酒醉不死人。”一进门,滕青云几乎是立刻抽走林以梅手上的啤酒罐。“要就喝烈酒。”说这话的他此刻正为自己倒了杯xo。 “晚上没班?”林以梅回过头,一手搭在沙发上,用下巴抵着。她疑惑他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她还是住下来了,原因不明——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之所以原因不明完全是自己不愿去想;不过现实,也是有她的理由,她以前住的房子早在一年前就退了租,要她立刻找到合意的房子搬也太难为她,反正滕青云并没有要她搬出去的意思,她又何必自找苦吃。 再者,自从他们合住在同一屋檐下之后,滕青云表现得完全像个君子,从不在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上添加暖昧的色彩——撇除心里那份莫名所以的失落外,她和他像朋友似的相处方式倒令她有某种速度上的安心。 “调班……咳咳!”烈酒果然不适合他饮。滕青云被喉中的辛辣呛了下,皱眉紧盯手上的酒杯。“你呢?为什么在家?” “夜班取消。”他不在这一年里,医院新进了不少麻醉师,托他们的福,她的地位不再那么重要,几乎是到可有可无的地步,除非是很麻烦不能以一般手法麻醉的病人才用得着她,要不然其他麻醉师都可以解决的问题她很少插手。 “滕青云。”她突然叫他的名字。 滕青云回头看她。 “你知道吗?他女儿快七岁了。”真可笑! “那又怎样?”她给他的讯息太少,他不是神,又怎猜得出来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我和他是六年前认识的。”这么说他应该懂了吧!林以梅自嘲地笑了笑,“我认识他的时侯,他就快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了。”她一直以为是第三者闯入他们之间抢走他,想不到最后才发现第三者竟是她自己,可笑! 但更可笑的是,她今天居然认不出他的脸,还得他自报姓名后才知道他是谁。她明明恨得那么深,恨到当年强迫自己只能记得滕青云的好,来取代过去她和李杰的甜蜜,唯独恨的感觉维系她所有的情绪,恨到宁可封闭自己所有感情的触角,做个什么都无动于衷的人;然而为什么到现在,她会记不得将她害成这模样的李杰长相? 滕青云算是听懂了大概,除了气李杰丢尽他们男人的脸外,更气她当时头昏脑胀地看上那等货色的无知。 因为气,也因为恼,他出口的话没有一丝同情,反倒是嘲讽,“白痴。” “我的确不聪明。”她也觉得当时的自己很笨。“所以我现在学乖了。”从沙发上站起来,她走向他,拿回自己的啤酒和着打死都不肯在他面前流下的泪,就口仰饮而下。 她知道自己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哭,但她十分清楚他不会借肩膀给她,任她以泪沾湿他的衣服,因此,她选择往肚里吞。 和着泪的啤酒——好苦涩。 “把全世界的男人看成那家伙?”滕青云嘲讽地笑问,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高举敬她。“好方法。”他仰头一饮而下,又连咳了数声。 “不要讽刺我。”林以梅别过脸,为什么他还是像五年前一样,不停地往她伤口上戳刺,难道非得戳得她身心俱痛他才甘心吗?“我受够了你的讽刺。” “是吗?”如果受够,为什么还一而再、再而三在他的面前提起这件事?她明知道他最不想听的就是她的唉声叹气和自艾自怜——徒劳无功又没有效率,浪费时间。 “是的。”她给予他正面的回答。“你知道我最受不了你什么吗?你总是板着一张脸,对任何事除了皱眉、冷眼旁观之外就是不理睬,我不懂,难道对你而言没有一件事值得你放在心里、让你在意?” “你不也是如此。”滕青云挑挑眉,她难道不知道骂他的同时也在骂自己吗? “我不一样。”她必须承认,她的道行没有他那样高。“一直以来我始终记得一个人,在意一个人。”那就是你。这句话她选择藏在心里,她可以想像当她说出这话时他会是什么反应——不屑一顾,她早知道的。 然而她却没想到这造成更深一层的误解。“你只在意李杰,只在意恨李杰这件事。” 提起这件事,滕青云的口气依旧不悦,也依旧充满嘲讽;但是讥讽她,却也刺伤自己,明知提起李杰只是让她更加深对李杰的印象,对自己根本没有一点好处,但他还是提了。“当恨一个人会恨到忘了他的长相,不知道你是真恨还是根本忘不——” 啪!一记耳光硬生生地轰上他的左颊。 顿时两人都被这动作震住,尤其是出手的林以梅。她呆然地看着高举在半空的手,怎么样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出手打他。 她……打了他……林以梅抬眼望向滕青云,发现他也正低头俯视着自己,俯视的眼神依然冷静平淡,没有一丝起伏,就连惊愕,她都没看见。 是没看见?还是看不见?她自问。明明从他四周,她可以感受到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诡异气氛,完全是因为自己方才的举动而起,但是为什么在他的眼睛里,她看不见一丝讯息?他甚至连生气的情绪都吝啬于在她面前表现。 铃——铃——电话铃打破这场沉默,林以梅见他动也不动,于是在接电话前撂下一句:“你最好别再让我听见这句话。”之后,转身便走开了。 她接起电话。“喂?”一听见对方的声音,是原本应该早忘了、却在今天下午意外提醒她又让她想起来的声音,当下她只想挂电话。 (不准挂电话!除非你想让黑泽医院完了!)电话那头的李杰如是道。 “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吗?黑泽医院是黑街的专属医院,也就是黑社会的地下医院,没有执照,就连滕青云也一样是来历不明的无牌医生,你想若是我向警方提出这件事,结果会怎么样?) “你!”他敢!但是为什么黑泽医院会和黑社会扯上关系?为什么滕青云有高超的医术却是个无牌医生?她从来都不知道有这回事。显然的,这些事给她的震撼大于李杰的要胁。 (要想黑泽医院继续存在,就救我女儿!)为人父亲,有哪一个会对自己的子女见死不救?更何况他明知只要林以梅答应为他女儿做麻醉手术,其他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即使外科医生不是滕青云也没关系,所以他不得不以此威胁她,是她逼他的! (其实我并不愿意用这种方法,但是如果你还是因为过去的事情而不愿意救我女儿的话,我真的会这么做!) “你敢!” (要试试看吗?)隔着电话,李杰的胆子比较大。(我说过,过去负你是我的错,但我不希望你因为这样而害死我女儿。为了救她,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她拿话筒的手紧紧握住,如果这话筒是李杰本人的话,相信早被掐死。“我答应!”除了答应,她还能怎样呢?她不能因为私人因素而让滕青云的医院就此画下终点。“你明天带她来!” (好。) 林以梅颓丧地放下话筒,抬起眼对上滕青云的身影,发现他正在看她,时间好像又回到接电话前的时候。 “我……我很抱歉刚才的事。”她打他,也许他说话太过刻薄了,但先出手的她似乎比他来得更理亏。“滕青云,刚才的电话是李杰打来的,他——” “不要在我面前提他。”滕青云看向她的眼神充满轻蔑,比起第一次两人相见时来得更冰冷、更无情。模着火热的左颊,他终于让她看清楚他眼底的讯息——强而浓烈的恨意!“从来没人敢打我耳光,林以梅,你以为你有这资格吗?” “我不是有意的。” 啪!他一掌打上她左颊。“这个力道比你给我的还轻。” 他不是什么男子汉,也从不认为自己是,有仇报仇——是他自小到大的行事作风,这让他在黑街得以确立他的地位,尽避明知道这一掌打下去,只会打散他们之间的关系,只会将她更打离他所计划的一切,计划中他根本没想到会有出手打她的场景,更没有李杰介入的余地。 哪知道这一切和他计划中的过程一点也不符,该死! “你……”林以梅抚着脸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没想到你会打我。” “如果能打醒你,我不在乎多打一下。”为什么?她为什么还是不肯抛开过去!不肯忘记过去曾出现一个叫李杰的男人?为什么不用他来取代那个叫李杰的男人?为什么不肯……正视他对她的感情? 不愿承认被她伤透心,他的自尊向来如此之高,说什么也做不到在她面前承认自己被她伤了心,他做不到! 所以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只有—— 夺门而出! 第八章 骆应亭边打呵欠边拉开教堂大门,一见来人便语带抱怨: “虽然我说过这里的大门永远为你而开,但是三更半夜的,你还要我为你开门,不觉得有点不近人情吗?” “不觉得。”滕青云在门尚未全开的时候便一头钻进大厅,挑了离门最近的座位坐下。 骆应亭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则在鼻前挥动着走近他。“你喝酒了?”唔!酒气冲天。 “什么时侯你也学起连续剧中藉酒浇愁的这么没用吗?只是增加肝脏的负担而已。” “不要说教。”他不是来听教的。“闭上你的嘴。” “你要真想我闭嘴的话,为什么还来找我?”啧,明知道他一定会像个老妈子一样对他说教叨念,如今还来不就是表明想被骂吗?“为什么酒喝得那么多?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女人才变成这样的。” 他的话惹来滕青云不悦的一瞪。“想打架吗?”他现在随时奉陪。 “别闹了。”他们俩怎么打也只有平手,要打就要找冷块,要不是柏仲也成,只不过人家现在正在美国,要打也得先找到人再说。“跟个牧师打也不怕别人说你亵渎耶稣基督。” “真正亵渎他的是你。” 骆应亭闻言,冷了脸色。 “你心情不好也要惹到别人跟你一样,是吗?” “事实。”将垂落额前的头发爬梳向后,滕青云的黑眼透过金边眼镜对上骆应亭的蓝眼。 “你不能否认。”也许大多数人猜不着应亭为何愿意当一个牧师,但他知道个中原因。 “我不想理一个发酒疯的男人。”骆应亭冷冷地告知他的不悦,转身打算回去睡觉。 “我很抱歉。”滕青云拉住他。“人一旦习惯用一种口气说话就改不过来。”他自嘲,顿了会儿,低声哼笑。 “你这种讽刺人的说话方式的确有改变的必要。”看来他所受的打击真的不小。“要不然没有人受得了你。”骆应亭了解他这个朋友,毕竟大家都曾在黑街打滚过,从相识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一副嘲笑死人不偿命的冷血样子,但是他却比谁都在意他们这一群人的将来,要不他不会刻意离开台湾到美国,设法让自己成为医生——专治黑街人的医生,当年他花了多少心血才让那个怪医决定将所有的医术教授予他,这件事黑街里大概也只有他知道吧! “是呀,就连她也受不了我。”滕青云手臂仰贴着额头,也许他真的醉了。 “这一点都不像你,青云。”唉,为什么男人一旦在感情路上受创,唯一想到的就是藉酒浇愁;藉酒浇愁愁更愁——这句话难道没听过?“你一向习惯把所有的事物掌握在手中——” “是从不管掌握不住的事。” “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从不管自己掌握不住的事。”他重复道。“这就是我为什么总能掌握事情的原因,人有避重就轻的本能。”但是这一次,他原本以为自己能掌握住,能一步步完成他所想要完成的事,想不到却惨遭滑铁庐。 她还是忘不了和李杰的一段情,真是伤透他的心。 “哈哈哈……”惨然的笑声环绕在空荡荡的教堂大厅,让听到的人不知道该跟着无厘头地笑,还是替这笑声里的伤痛垂泪。 他的情路该不会也和青云一般吧?骆应亭在心里想着,告诉自己绝不能在看见好友这样走过伤痕之后还重蹈覆辙。 “你要就此打退堂鼓吗?” 退堂鼓?滕青云停住笑,望了骆应亭一会儿,又垂下头轻摇了摇,自嘲地笑了笑。 “不放弃?”主啊!他佩服青云,怎么那么执着。他不懂,对一个不解风情的女人有什么好执着的,看他这样子,是难得一次的动情恐怕也是最后一次。 真心不曾为谁付出,一旦付出可也偏执得教人惊讶和同情,真惨! 他不是不放弃,滕青云自嘲的原因不在此。他笑的是,就在猜想她根本忘不了李杰的同时,他竟然连打退堂鼓的想法都没有,一直到现在骆应亭提起,他才记得有这么一个词,他不禁同情自己。 人心不能用刻板的计划设定——他算是学到了;只不过这代价也大得吓人。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一直下去吧!青云这样子挺教人担心的。骆应亭忧心地想着,现下不是有不少人为情自杀什么的吗?虽然不认为他会如此不中用,但是会让人想自杀,足以见情字有多伤人。 “没有打算。”真好笑!最会为任何事拟定计划的人却连自己都搞不定。他的有条有理似乎不能帮他跳月兑这个局面,她的脸如今还是清楚地浮在他眼前,始终挥之不去。 真惨,他再一次自我嘲讽。 可怜的家伙,不过——“你来就只是为了找我诉苦,说些没有什么建设性的话?”若是这样,他这个牧师倒是头一次这么受尊重了,依照以往的经验,他这间教堂被他们用来当作集会的第二备用场所,每当沙穆不愿意出借他的酒吧让哥儿们叙旧时,他这里就成了临时pub,在耶稣基督的“监视”下开起同乐会。从来没有一个人把这教堂当告解的神圣殿堂用,他也不相信今天就因为青云情场受挫,这里就成了神圣的告解教堂,毕竟青云是标准的无神论者。 滕青云抬起头,不知道该为好友对自己的了解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去劝帝昊接受手术及治疗。”他说出真正的来意。 骆应亭听到他之所以来的真正目的,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那很难!”真的很难。“连风龚的话他都听不进去,还有谁的话他听得下。” 他们十三个人里面,有的彼此有比其他人更深一层的交情,就好比冷块与亚治、帝昊跟风龚、他和青云、索靖及柏仲——其他人不是独来独往就是行踪不明,但不论如何,有更深一层交情的伙伴对彼此的话都相当重视,通常如果连最好同伴的话都不听,就更别想听得进去其他人的话,尤其帝昊的固执居于所有人之冠。 “叫他来。”他不是没有脾气,但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明明治得好的缺陷为什么总有人硬要将它视为无药可医,那么他在旧金山一年多的研究,岂不付诸流水!“我不准他再自艾自怜下去!” “这不是你准不准的问题。”骆应亭叹了口气。“如果今天你的一句不准就能让他乖乖听话,那么风龚应当不会被他搞得束手无策。”那两个人出事前明明是这么彼此依赖,为什么就这一点挫折,便足以让两人长久以来的交情变得薄弱如一张白纸?这一点恐怕在天上的父也无法告诉他吧? 神并非万能,他早知道的。 *** “慢性心膜炎。”与会的其中一名医生指着幻灯片投射光幕上的右心房说明:“一般的治疗方法就是做部分心膜的切除,但是因为病人是六岁多的孩童,加上先天体质特异,一直到今天才想藉林医生的麻醉手法加以进行手术前的麻醉……” 执刀的医生一边做着说明,一边看着台下的院长大人,他不知道为什么院长会把知名立法委员的爱女交由他开刀,这不是摆明万一失败他就没得混了吗? 再看看同坐在台下的麻醉科林医生,她那张冷淡没表情的脸孔给他的压力和院长给他的几乎一般大,他记得有个同僚好像曾被她要求停止手术免得害死病人,而且还是在一堆护士面前说,严重损害那位同僚的尊严。 为什么要他负责这么重大的手术,这不是要他夜夜不得安眠吗? 林以梅对台上同事的说明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只是专注的盯着坐在u字型会议桌的另一端、和她面对面的遥远座位上的滕青云。 他自从那晚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自己的地方过,仿佛完全将那里丢给她,丢下自己的房子,也丢下她。 再一次,被遗弃的感觉重重击回心头;这一次,很明显的,比那年被李杰背叛的时侯还痛,当时心痛的是自己的愚昧无知,完全看不出那个男人的三心两意,现在,则是心痛在他将她抛离开他的视线之外,心痛他为什么丢下她不管,心痛他——她蓦然停住思绪,再一次错愕着自己对他的依赖之深。 她不可以这样的!懊死!她不是再三警告过自己,不能再任由感情主导所有事情的吗?现在却又故态复萌,她究竟是在做什么!?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拉出李杰那个坑,如今又将自己往滕青云这个坑跳吗?这样的自虐为的是什么!? 愈想愈心乱,林以梅猛地站起身,冲向会议室门口。 “等一下,林医生!林——” 砰!会议室的门如旋风般开了又关。室内一伙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打破这怪异的气氛。 开门关门的声响又起,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他们的院长龙头也不见了踪影。 “王医生,会议就到这里为止。”出声的是副院长杨修文。 没办法,目前那两个人显然没有心情去管那个病人,院长捅下的烂摊子他不接来补,成吗?不得已,他只好要求众人解散各自做各自的事去。 不过,等会议室只剩他一个人的时侯,他模着下巴兀自陷入思考中。 他们两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她受不了了!林以梅一面左闪右躲地在通道上奔跑,一面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令她一颗心狂痛的人,可偏偏愈是命令自己不去想,那人的形影愈是鲜明,鲜明得让她几乎有种想将心脏挖出,好让她这一辈子再也不能有想他的冲动! 她该怎么办!明明再三告诉自己不能、不准、也绝不再动情的!为什么这几天她会熬不过没有他相伴的日子?明明早就习惯一样的生活,为什么会这么眷恋他的一切?甚至……甚至…… “林以梅!” 身后膝青云的叫唤非但没让她停下脚步,反而让她更加卖力的跑了起来,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冲出医院大门,但是没两三步,便又被滕青云后来居上,一手抓住了。 她还是放不下李杰,是不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还笨到心甘情愿地救负心男人和别的女人所生下来的孩子,他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只能说她真的是白痴! 当初的恨就这么简单的结束了吗?还是她始终没有恨过李杰,始终都是爱他的!一思及此,滕青云直觉怒火中烧。 她忘不了他,自始至终都忘不了他! “你又想逃避什么?”该死的,他为什么仍放不开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要出口的话在望见她旋过头的模样后顿在口中,化成轻叹,“你把自己弄乱。”也把他弄乱。压贴在她的头在他胸口,那天她都能忍着不哭,为什么今天不行? “放开我……我不需要你……”真正的话她强迫自己留在心里,违心之论说什么也得出口,她无法也无力再承受一次情感的打击,她够脆弱了,脆弱得禁不起再一次的折磨,所以——“放开我……我不需要你……对我……”那么好。哽咽的声音让她无法把话说完,只能全数地闭在他胸口,除了有一下没一下的推离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她眷恋他的体温、眷恋他的一切啊! 无法逃离,却又不得不逃开——她被这两难的拉锯战扯得好痛! “我离开台湾前留给你的话,难道不足以让你相信我、不足以让你抛开过去吗?”问出这话,滕青云才知道自己的心有多痛,原来心真的会痛,他一直不曾有过这种感觉,因此无法理解为什么除了心脏疾病外,心理因素也会导致心痛。 “我不可能……”她推开他,迷漾的泪模糊她的视线,他的影像看来更不真切。“我不可能再相信任何人。”她勉强自己说出完整的这么一句话,看见他的表情之后,她除了后悔就是难过,但无能为力啊…… 滕青云放开她的手。“既然如此,你就抱着回忆去过你的苦日子,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惹我心烦。”不留情的话轻易出口,她刷白的脸此时此刻已然无法让他有任何心情的牵动,他不好过,她也休想好受! 报复,不是女人的专利,只要是人都懂得这两个字的意义。 “慢着。”林以梅握紧拳抱在胸口,他的话仿佛将她打入地狱一般,但是无论如何该说的还是得说。“这次手术,你必须执刀。” 手术中的突发状况是极有可能的事,这时侯唯一能做的,便是为病人选择最不容易造成突发事件的医生,李杰的话深深印在她脑海里,如果真要做到安全无虞就必须由滕青云亲自执刀。她想了好久,原来迟疑着该不该开口,但是眼见执刀医生优柔寡断的行事作风,她不得不说。 “休想。”李杰的女儿的死活与他何干?他虽是医生,但并不代表他视救人性命为天职,过去他也曾为黑街而对一般的重伤者见死不救,说什么医生的道德,对他来说只是狗屁,不值一文! “如果你想留住家医院的话,最好亲自执刀。” “什么意思?” “李杰不知道从哪儿得知医院无牌经营,还有你没有医生执照的事,他要挟我,如果我不肯为他女儿进行麻醉手术,他会向警方提出证据,告你和医院。” “这是你之所以答应他女儿的原因?” 林以梅迟疑了会儿才点头。“我不想因为私人的事情让你受害。” 事情总算逐渐明朗,滕青云前几日的愁云惨雾全因她这几句话消弥了一大半。 “为什么不早说?” “我想你并不在乎谁是病人,也不在乎我前后反应不一致的原因,我认为没有告诉你的必要;但是我没想到你会找王医生,他太容易紧张,也因此容易出错。”言下之意是把黑泽的未来交到他手上实在是太不保险。 “原来李杰要挟你。”他是真没想过要查出她反应不同的前因后果,只一味地怀疑她忘不了旧情人,而光想到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气恼得忘了去调查事情的真相,也因此造成两人数日的隔阂。 他的冷静到哪儿去了?滕青云嘲讽地自问。 “你考虑看看。”林以梅道。离正式手术还有一个礼拜的时间应该够他思索了。“我是真的不希望因为我的缘故横生枝节。”当这件事结束后,她应该就可以离开了。她已经想过了,合约上说明就职满两年可以选择留或不留,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年多,要辞职也不至于违约。 眼看膝青云不动声色好一会儿,她以为他正在考虑,于是打算回医院再继续她的工作,方才因为一时失控导致自己无端的失态,幸好她的古怪脾气众人皆知,也不需要多作解释,只要维持不变的刻板表情就可以带过一切。 孰料她转身要绕过他时被他抓住手腕,瞬间停住了脚步。 “我很抱歉曾带给你的痛苦。”滕青云开口道。 啊?他会道歉?林以梅被他的回应吓着了。滕青云……会跟人道歉? “是我听错了吗?” “我并非不明事理的人。”他不做正面回答,但意思也相差不远。 “这样的回答可以当作你已同意亲自动这场手术了吗?” 滕青云点头的回应让她忍不住笑了笑。 “那么我接受你的道歉。”像个朋友似的,她给予他普通朋友般的原谅,再多也没有,因为她潜意识内绝不允许。 滕青云当然听得出她的意思,她刻意在两人之间隔了一道距离,这是他的失策,谁教他要先入为主地将她设定在一个框框内;但来日方长,他既然能让她筑起隔阂,自然也有方法消除,现在不急。 他之前差点就真的坏了事。 至于李杰,这手术他既然答应亲自执刀就一定会做到,但是他竟敢以黑泽医院来要挟林以梅,他绝不会轻易放过李杰的! 医生救人,但不代表医生不会杀人! *** “稀客!”沙穆望见推门而入的客人脸孔,惊喜的直呼。“老天!我还以为你已经被病菌淹没了哩!” “闭嘴。”滕青云皱眉露出不悦的表情,他自认没有沙穆那种低级的幽默感,也不打算向他讨教。“有事找你。” “我想也是。” “咦?滕大哥!”酒吧员工之一——管家羚首先看见坐在沙穆面前吧台的滕青云,高兴的和他打招呼,并且拉着另一名新进员工丢下盘子的工作跑向他。 “滕……滕大哥。”另一名新进员工——沙穆心之所系的谷绝音,即使现在身体和普通人一般健康,她仍然还是一脸的羞涩。“好久不见。” “回来了?” “嗯。”谷绝音点头如捣蒜。“谢谢你救了我。” “不是我。”他没想到狄已经放她回来,他还在想依照狄的个性,只怕还会将她留在旧金山好一些时日,因为那家伙看不惯别人的浓情蜜意。 “但是你带我——” “沙穆。”他没有时间跟个小女孩谈什么恩啊、情的,一把拉过沙穆的手臂,他直言:“到后面说话。” 沙穆当然知道他这句话的涵义,其实早在滕青云踏进门来的时侯他就猜出一定有事;没办法!谁教滕青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句话的奉行者。 “家羚,这里先交给你——”笑看了眼面露失望的谷绝音,沙穆接着补充道:“和绝音。”然后如愿地看到她露出笑脸,忍不住伸手轻拍她细致的脸颊,果然又让她红透了脸,单纯的小丫头,到现在还是没变。 得到两个女娃儿的许可后,沙穆绕过吧台,和滕青云共同消失在吧台后头隐密式的转角通道内,走了几步,打开一道黑色金属门,让滕青云先行进入才随后跟进,并关门上锁? “找我什么事?” “李杰,你知道多少?”滕青云挑了一处最靠近门板的位子坐下,双手交叉置于胸前。 “你要知道他做什么?”怪了,这小子难得会去注意一个人,如果是女人他还觉得有点道理,毕竟他再怎么无欲无求也还正常的男人嘛,但是注意的人是男人,这不是很奇怪吗? “把你想的事给我丢掉!”沙穆存心挑起他的怒气吗? “那你也给我一个理由,找他做什么?” “恩怨。” “什么恩怨?” “不关你事。” 好家伙——“既然不关我的事,那我又干嘛非得告诉你不可?”他吹了声口哨,沙穆露出吊儿郎当的脸色。“就这样吧,你不说,我不说,万事皆休。” “沙穆!” “我知道你想一俱解决所有事。”收回刻意敷衍的神色,沙穆正经地看着他。“但是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对上一个立法委员?”李杰,无党无派的立法委员,曾多次针对立法院的无数法案提出炮轰,是个激进派的政治人物,身家背景单纯,不过他的妻子倒是某大财团的名门千金,说真的,他之所以能当上立委,他的妻子功不可没。 “私事。” “什么样的私事?”唷!难得滕老兄也会有私事啊!沙穆的表情只可用大吃一惊来形容。由此可见这回滕青云以私事为由来找他有多么令人吃惊, 膝青云没有回答,事实上他也不可能回答。 要查的方法有很多种,他不认为只有沙穆能查得出来,所以他大不了可以走人! “喂!你说走就走啊!”真是一点幽默感也没有。“我又没说不告诉人。”啧,连一点让他占上风的机会都不给,小气! 滕青云停下脚步回到原位,等着沙穆接下来的话。 唉!拗不过人家也只得乖乖据实以告了。真可怜,自己八成是他们十三个人里头最没尊严的那一个。 滕青云拿出纸笔,搁在交叠的右大腿上,流利地写下几行字,之后抬头等沙穆的下文。 “其实这种政治人物的事情你应该去问宇文,不过既然问我了,那我就——” “少说废话。”他不懂一个男人怎么可以有那么多的话,从初认识到现在,他一直觉得沙穆的话多得不可思议。 “好啦,那我就挑重点讲,如果还不满意,我建议你去找宇文,他毕竟是跑政治新闻的记者。” 滕青云没有接话,只等着沙穆开口说出自己所要的资讯,然后一笔、一笔记下,并习惯性地做出归纳,且在脑中思忖着该怎么让李杰得到应有的教训。 计划,逐渐成形,在他思路缜密的脑海中。 第九章 要想保住黑泽就别插手李杰的事! 一张短得让人不知该嗤之以鼻还是在意的纸笺,由医院柜台的值班护士交到滕青云的手上。 “哼!”滕青云连看第二眼的念头都没有,随手将它揉成一团,精准地丢进通道旁边的垃圾桶。 “那张纸里头写什么?”杨修文很好奇地问,眼睛往后瞄了眼垃圾桶。 “没什么。”敢威协他?哼! “学长,我真没想到你竟会同意为李杰的女儿执刀。” 李杰和林以梅的事他从心爱的老婆大人那儿听说了,亏他还很佩服李杰身为立委,为民喉舌一副绝不妥协的硬汉作风,没想到——公归公,私归私,他的私人品行真丢他们男人的脸。 “嗯。”膝青云加快脚步往六楼的私人病房跑去,今天可是他和李杰的女儿头一次的会面,面对一个小女孩——老实说可以的话,他倒情愿面对一群专惹麻烦的黑街伙伴,他和小孩子向来不亲,说是彼此仇视倒也贴切得很,小孩子天生本能懂得分辨善恶,决定亲近与否,通常他都是那个不被亲近的恶人。 杨修文笑了出来。 “笑什么!” “没、没什么。”哈哈哈,受不了!杨修文强迫自己为了活命得硬憋下满月复的笑意。 老天,应该拿面镜子放在学长面前,他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啊!炳哈哈……笑死他了! 相信吗? 一向面无表情的学长老兄,今天竟然会挂上一张好像世界末日来临的表情!只因为他现在要看的是小家伙。如果可以的话,跟最近热门卡通中的樱桃小丸子借几条黑线挂在脸上更具效果。 “闭上你的嘴。” 滕青云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他当然不会不懂他这个学弟在笑什么,自己视小孩如毒蛇猛兽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既然这已是他的怪癖之一,那又有什么办法,更何况他一点想改的念头都没有。 “可是学长,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你又改变主意要亲自为她执刀呢?”听其他八卦护士透露的消息,咱们院长大人只消林医生一句话便决定亲自操刀,啧啧,什么时侯他学长也成了乖乖的一员了?“因为林医生?”啊!冷眼一瞪,瞪掉他一半的神经,但这也表示他并没有说错。 好个影响力颇巨的角色。厉害! 就在杨修文自顾自的有一下没一下的聒噪中,滕青云的脚步已经站在李芙专属的病房之外,杨修文则快步跟上。 深吸了一口气,他打开门,果然在病床上看到生平最厌恶的小表头正扬着一张令人厌恶的脸蛋和私人护士说话,微微别开脸,他看到本以为自己不会看见的人。 “你也来了?” “嗯。”林以梅朝他点点头,算是招呼。 “还有我啊!”杨修文点点自己的鼻尖。“林医生,你好啊!” 林以梅别开脸,算是“招呼”。 真是差别待遇啊……杨修文惨淡的想,还算俊逸的脸上霎时多出跟小丸子借来的三条斜线,很是尴尬, “哈哈哈……好好玩!”半躺在床上的李芙果真是个孩子,毫不遮掩地张口大笑。“叔叔,人家姐姐不理你怎么办呢?” 滕青云则上前乘机观察病情,带杨修文来的用处不就正是为了让他吸引小孩子的注意,好让他不必跟这个小毛头搭上任何话便能完成诊断,杨修文那张表情特别多的脸从小孩子到老太婆都能被他吸引住,这也算是天赋异禀。 滕青云伸手轻压李芙的上月复部——不正常的膨胀表示月复水积存严重,身体表面的静脉浮起,尤其以颈部最为严重,呼吸的频率不一、有杂声……果然是典型的慢性心膜炎,从表面病征来看,病的时间绝对不短。 “医生,你是庸医还是名医?”李芙突然问道。 听爸爸告诉她说准备诊治她的医生叔叔很厉害,但是根据以前爸爸说谎骗她的纪录太多次,因此干脆她自己问比较好,“虽然爸爸告诉我说你很厉害,可是,叔叔,你真的很厉害吗?是名医吗?” 这个问题让滕青云为之一愕,他记得以前也有人这么问过他,时间虽然不知道过了有多久,但他的答案仍旧一样,“名医。” “哦。”李芙点了点头,乖乖地任他诊。“我一定会好的,对不对?”无视于他的冷漠表情,小小的李芙倒是不怕这个看起来颇严肃的医生叔叔。 “嗯。” “那我很快就能出去和小朋友玩了,对不对?可以去上学了,对不对?”她已经好久没有去学校了,以前虽然曾经因为不想上学做功课骗妈妈说身体不舒服,可是一旦现在她真的身体不舒服,却好想去学校找同学玩,在医院好无聊哦! “闭嘴。”真吵! 滕青云皱眉,始终不愿抬头看她,他讨厌小孩的程度大概只能用“病入膏肓”来形容吧!可偏偏李芙小小的年纪,神经又特别大条,对他的不理不睬完全不为意,甚至根本没感觉到人家正在讨厌她,突地,一只小手爬上滕青云压在她小肚皮上的大掌。 “叔叔,你的手好冰。” 滕青云像被瘟神碰到一样,连忙收回手,退了好几步,他的表情像被雷击到似的;令在旁看到这一幕的杨修文忍不住噗嗤一笑,又惹来一记白眼。 “下周二早上十点。”他撂下说,是动手术的时间,对象是一直站在李芙身边、生怕他把小表吃掉的私人看护。“通知李杰。”说完就离开。 不过林以梅倒是很有默契地跟了他出去。 “医生叔叔,那个叔叔不喜欢我。”李芙哭丧着脸对杨修文道。 一向喜欢小孩的杨修文怎么可能就是这样任她哭泣呢?虽然这丫头的老爷他看不过去,但是一向不赞同父债女偿,所以笑着一张脸,试图让这小女孩开心点。 “那个叔叔不是讨厌你啦,其实他是……” *** “不喜欢小孩?”林以梅问。 “嗯。”所以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骆应亭会甘心为那群小毛头,做个小丑保姆。 “我倒觉得小孩子很可爱。” 林以梅推开医院大门,率先走到医院前庭,置身在三条通往不同方向的通道上其中一条。 “包括李芙?”滕青云跟在她身后,踱步而出。 林以梅僵了住,缓缓回过头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答不出话来。 面对她的反应,滕青云扬起唇角。“答不出来。” 她答不出来,原因模糊难辨,连自己也不清楚,但对滕青云蓄意嘲弄的用意她心知肚明。“你以刺伤我为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早习惯了。”拨拨头发,将恼人的乱发尽数向颈后拨去,哪知道一阵风吹来,又拂乱她的头发。 “我倒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耐力。” “拜你所赐。”为什么他们两个人总是说不到几句话便相互嘲讽了起来?她并不喜欢这种没两三下便燃起火药味的相处模式,无奈每回不是她就是他先挑起火花,然后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会想到先浇熄这火花,每每总是带来不少的针锋相对和冷言冷语。 她不懂,明明手术室里他们的默契如此之好,但一出手术室却完全改观,为什么会这样? “是你自找罪受。”天才!他愈来愈佩服自己。滕青云讽刺地心想。 为什么看见她有心示好的时侯,他就会心里起疙瘩?就会直想刺伤她?看着她痛苦后自己也跟着苦,但是说什么也控制不了一而再、再而三出口的伤人言语,好像不刺伤她他很难过,但是真刺伤了她,自己也跟着不舒服。 他真的不明白,一再提醒她过去的事,要她真正面对这段记忆究竟是在惩罚谁?似乎两个人都受伤、都痛苦,他仍找不到方法好打通这个关节,明明知道她已经试着找寻彼此的共通点,虽然仍未打开心防,但这已经算是进步。 “滕青云,为什么你总是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她忍不住还是问出口。“就算当初我拿你来做代替品让你有受辱的感觉,但这几年我还受不够吗?你还是很讨厌我、很恨我?所以一再嘲讽我,在我伤口上撒盐,这样才能让你好过?”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但你却一直这么做。”她指控,这项手术结束后她将离开——离开医院、离开台北,离开他;所以,有些事非了断不可,她不要走得牵肠挂肚。 “我没有。” “不,你有,你一直都是这样对我,这样惩罚我!”她双手握拳贴在胸口,指控他的同时也刺痛自己;她在乎他,在乎他对她的态度、对她的语气、对她的一切一切,所以她在乎,在乎他到底将她视为何物,摆在哪里。 “我没有。”他再一次否认,却比先前更加的不确定。难道真如她说的,他伤她伤得很深?“别忘了这一切是由谁先开始的。” 懊死!他明明不想说这种话的!抬头看她,果然又是一脸刷白,他不由得更厌恶自己的刻薄成性。 “我知道。”林以梅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光了一样,方才急欲得知事实真相的积极态度已不复见,她的声音小到滕青云非得靠近她一点才听得真切。“我知道这全是由我开始的,是我找上你,是我硬要求你帮我,是我自己踏进医院工作,是我任你对我进行你的惩罚,是我将你、将这家医院拉进我和李杰的事,是我——” “对,全是你。”说这话时,滕青云也将她揽入怀里,不容她推拒。“全是你的错,所以你得负责,负责把我的安宁还给我,负责让我回到以前的滕青云,负责让我不再是一看见你情绪就被你牵动的滕青云。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在乎你,那张字条上写的全是真心话,不是骗你。” “我不相信。”在他怀中的林以梅用平稳的声音说道。“我不会相信,永远不会。”他怎么可以在这种时侯再一次剖心给她看?怎么能? “我会让你相信。” “不。”这一次,她不会再重蹈覆辙,不会再是那个无知小女孩。“我不相信,也不会相信。男人一旦骗女人,就算是狗也会变成诗人。你不可能会说出那种话,绝不可能。”要她相信他对她有感情——怎么可能?绝不可能! “林以梅!”他的脾气被她的冥顽不灵给激起,任凭她如何挣扎,始终月兑离不开他的双臂,以现在他暴起怒火来看,要放开她是绝不可能。“你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是真的恨他吗?那为什么会恨到忘记他是谁?为什么肯救他的女儿?为什么不再像五年前那样寻死寻活——” “滕青云,你抓痛我了——”她死命挣扎,想挣开他双手的箝制,怎料滕青云像发了狂似的,紧抓着她不放。 “你真的在乎我?不相信我?”为什么她老要把他的怒气激到极点,她存心考验他的耐力吗?“如果不在乎、不相信,为什么心甘情愿让我抱!?为什么还愿意住在我那儿不离开!?” “滕青云,你冷静一点!” 她的话只换来他重力摇晃,晃得她头晕目眩。“如果不相信不在乎,为什么还死赖在我身边不离开!?”可恶!全是她害的!这全部都是她害的!“过去对你有这么重要吗?重要到让你不肯承认我!你明明就在乎我,你明明就——”爱我二字来不及说,林以梅突如其来的小手捂住他的话。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他还要逼她到什么地步?“滕青云!批评我的过去会让你有复仇的快感吗?看到我因为这样脸色发白你真的会开心、会痛快吗?”脸颊的冰凉早提醒她自己脸色已惨白,只是,她的心更冷。“不要推断我在乎你,我不可能在乎任何人,包括我自己!”她不在乎的……连她自己都情愿失去了,还会在乎什么……但是,为什么会想哭?难道知道她自己在骗自己,所以难过得想哭? “你给我仔细听清楚——我不是李杰,也不可能是,我没他那么惹人讨厌!”她果然对李杰旧情未了,该死!“林以梅,你还打算用多少日子去骗你自己,你以为这么做很高明?白痴!” 正中要害! 林以梅不知该如何以对,她甚至连哭——这件极为简单的事都做不到,滕青云的样子让她忘了自己原来也有哭的本能。 他该拿她怎么办?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抛开过去接受他?他要怎么样才能让她将他放在心里,代替李杰的地位? 或者——放她走,再也不让她待在他视线之内?这样会不会对彼此都好?他就不会因为她再一次像今天这样的情绪狂乱,他向来理智,无奈今天破例——不,是从他再次遇见她之后就一直不对劲,今天最严重。 “够了!”她出口的话如此冰冷,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但是她真的心力交瘁,李杰该死的出现在她以为只有她和滕青云交锋的世界便已掠去她一半的精力,她不是超人,不能在应付李杰的同时再和他针锋相对;她没有一心二用的能力,光是在李杰面前忍住打他的冲动就够难受了。 “放开我,我已经累了。”她累了,真的累了。 “休想。”就这样任她拉离两人距离,说什么他也做不到,虽然明知彼此间的距离早因李杰的出现而逐渐拉开,但他还是不愿承认。 “滕青云!”一声大喝,打断两人的谈话。 滕青云怒眼一瞪,来者正是存在他们之间,让他们痛苦难当的始作俑者。 李杰的身影愈行愈近,滕青云只得愤然松手,他们之间的问题不需要再让第三者得知。 林以梅也极有默契的板起面无表情的脸,她不愿在李杰面前示弱,那会让她更加难堪。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暗潮汹涌,此时此刻的李杰根本没注意到,他一心一意只惦记一件事,而手上紧抓的纸张,一直到站在滕青云面前才交给他。 要想你女儿活命,就叫扬异集团不得介入这次夺标工程。膝青云皱眉看着这张纸,联想到今早他收到的短笺,这两者意思虽不同,但拿李芙要挟李杰的事实随便一想就可得知。 “我担心小芙会有危险,所以赶过来看看。”李杰声音微抖地道。 “她没事。”滕青云挡住李杰欲冲进医院的脚步,自己可有话要跟他说。“我接到信要我不可救李芙。” 李杰闻言,整张脸霎时惨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天!他是惹到什么人物了吗?竟然以他的女儿的性命威胁他! “问你自己。” *** “内子的娘家最近的确准备竞标一项五十亿元的政府工程。”李杰双手捂住脸,闷声说道。“这件事我前一阵子才听说,不过扬异集团的事务根本和我没有关系,我是个立法委员,我怎么可能插手商界的事,就算我太太是扬异董事长的女儿,她早就嫁给我,不管娘家的事,凭什么拿我们的女儿要挟我!” “我的医院也因为你而受害。”滕青云不满地看着李杰。早上还以为是哪个人的恶作剧,现在李杰的一脸紧张告诉他,那张短笺上的字不容小觑。“把你女儿带走。” “不!你一定要救她!”李杰抬起脸,方才的慌乱全教滕青云的话给激得抛在脑后。“她是我的命,除了内子,她就是我最爱的人,她不能死!你一定要救她!” 除了内子之外最爱的人?滕青云瞥了眼坐在他们两个男人身后的林以梅,心头隐隐冒火地看见她一脸无动于衷的模样。 她明明心里一定是在乎他那句话的,却故意装出没什么的表情——他气她的做作。 “滕青云!”李杰失控地双手拍上桌面。“你一定要救她!别忘了,黑泽的背景、你的无牌执业,还有这整家医院的后台我都了如指掌,想要继续开业就得救我女儿!” 滕青云哼哼两声,冷笑道:“要威胁人,你道行不够。”他冷冷的双眼透着残酷,不只是李杰发寒,一旁的林以梅更是吃惊万分,他的残酷她首次见到。“蹩脚的要挟谁信!” “你——” “难道真的以为我怕你?”黑市医生在台湾多不胜数,他可以随时拍拍走人离开台湾,但是如果是因为李杰这种人才离开台湾,简直丢脸。“真知道我后台的话,该小心的就是你自己,不想死就放软态度。” 滕青云的几句话,有效的将李杰的气焰减至最低,让他颓唐地坐回位子上。 他万万没想到滕青云的态度会这么强硬,他以这些资料要挟林以梅的时侯还以为会管用,因为滕青云也同意为小芙开刀,但是他真的没想到原来人家根本没把他的要挟看在眼里,一时间,他精神崩溃; “我该怎么办?我女儿该怎么办?我……”他低身双手捂脸,哽咽痛哭了起来。 一个大男人当众哭了出来,滕青云别开脸,恶心。 林以梅从一开始看着这一切,不禁感到迷惘,什么时侯李杰变成这个样子?懦弱没有担当?和她模糊印象中的模样大相迳庭,但是如果要她将印象中的李杰形容出来,她发现自己也没有办法说出什么,因为印象早巳模糊难辨,甚至可以说是——忘了。 忘了?她就这么轻易的忘了?会吗?她明明记得自己恨他入骨的,会忘了吗?这么简单就将过去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会救她。”什么都还来不及思考,林以梅的话便已月兑口而出,恍如一线光明似的让李杰抬起脸,闪着一双泪眼看她。 “以梅?”她…… “整个手术过程最重要的是麻醉,只要麻醉师是我就行了。”操纵李芙生死的人是她,不是执刀的滕青云,李芙之所以不能动手术的原因是麻醉药剂,这两个男人是不是把重点遗漏了? “林以梅!”相对于李杰感受到的一线光明,对滕青云来说,她的决定仿佛将他打入绝望之中。 她还是忘不了李杰!所以不忍心看他因为痛失爱女而苦!可恶! “李芙可以移住别家医院,我也不限定只能在黑泽工作。” “你!”滕青云站起身,右手拳头握得死紧,正想说话却被兴高采烈的李杰夺去发言权。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李杰握住她的手,千万分的感激不言而喻。“我以为你到现在还是恨我,所以才会拿滕医生的事来要挟你,我很后悔……刚才还以为小芙就这样没救了,结果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林以梅抽回手,怜悯地看着卑躬屈膝的李杰。也许就是因为他现在这副模样,才让她恨不了他,只能可怜他、同情他。她毕竟还是没有想像中那么冷血,骨子里善良的因子依然在她血液里流动着。 她双眼由李杰弯起的背部看向滕青云的方向,她看见他在瞪她,自始至终一直在瞪她,双眼眨也不眨,表情像受了伤似的落寞。 若自己现在告诉滕青云其实她早就不恨李杰、早就不在意过去,他会信吗?不过,在她心底早有了答案,他肯定是不信的。 所以多说无益,她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你救不救她?” 滕青云闭了眼,再张开时已毫无温度,对她的问题恍若未闻。 “救不救?”林以梅再问一遍。 滕青云没有回答,迳自拿起电话,拨了内线号码。“李芙的手术提前到周一早上十点。”挂了电话,他立刻离开办公室。 一对旧情人相会,他没有理由介入,也没资格当第三者,不是吗? 懊死! *** 又一封警告信。 滕青云将信交给坐在对面的巽凯。“第三封。” 再救李芙,我会毁了黑泽! 看了内文的巽凯将纸揉成一团,看也不看便准备将它投进垃圾桶中。“怎么样,最近这几天,医院有什么动静?”啧,妈的!嫌他事情不够多吗?一件多过一件,好不容易最近才闲了点,打算丢下黑街的事带老婆出去逛逛,结果又有事找上他,shit! “没有。” 就是太静了,才让他猜测这只不过是个恶作剧。 “我派在医院四周盯梢的人回来的报告也说没有动静。”巽凯两脚跷上滕青云的办公桌,双手置于脑后。“喂,是不是唬人的?”他实在很怀疑威胁信的真实性有多少。 滕青云没有多说话,一股劲儿的沉溺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喂喂,老兄,这是你的医院不是我的啊!”妈的!他一副不关已事的嘴脸要扮给谁看。 “快说,到底要不要继续监视下去,还剩两天就是动手术的日子,不是吗?如果这封信是真的,要动手也是在这两天。”但是会用什么方式呢?这一点才是最让人伤脑筋的。 “啊!”巽凯像想到什么似的,收回脚,倾身向前。“你想会不会——” 轰——远处突然传来爆竹声。 “妈的!是谁在医院外头放鞭炮来着!?”巽凯骂道,啧!连他都晓得台北市不准乱放鞭炮,其他人难道还不知道吗? “不是鞭炮。”滕青云从窗口转回头。巽凯的神经实在是愈来愈粗,愈来愈大条,他怀疑是不是拜他老婆所赐,印象中他老婆的神经好像并不纤细。“炸药。” “什么?” “老大,不好了!”小斑冲进来。“前庭的水池被人用炸药炸坏了!” “抓到人没有?”巽凯和滕青云一起往爆炸处冲去的同时,边问跟在后头的小斑。 “没有。” “有没有受伤?”这才是滕青云最关心的问题。 “阿猴和阿宾伤得很重,其他人还好,还走得动!” 滕青云拍拍巽凯的手臂,眼神交会了下,立刻在他们正经过的转角弯道转了进去,那是急症室的方向。 巽凯会意,外头的事务就交由他处理。 等滕青云进急症室后,他见到林以梅早在里头做好一切必要的急救措施,焦急的心莫名定了下来,开始着手缝合伤口。 黑街的伙伴朋友,每一个都是他的责任,让他们活着是他的责任,一直都是。 第十章 因为爆炸事件,整个医院上上下下人心浮动,还有不少病人因为怕受牵连,纷纷要求出院,滕青云也没有意见,让可以出院的人出院,不可以出院的则转住他推荐的其他医院。 “很抱歉。”林以梅将手里其中一杯咖啡递给他。“我又给你惹麻烦。” “嗯。”滕青云接过咖啡,他已经连续两天驻守在医院,只希望别再有爆炸事件发生,否则接二连三让黑街的人受伤,他的心理负担很大。 “你还是不要动手术,把李芙送到别家医院去比较好。我可以跟着她转往别家医院,这么一来你就可以——” “不。”滕青云啜了口咖啡,摇头。“我决定的事就不会更改。” 既然有人敢跟他翻脸,他绝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那个人既然伤了他的伙伴,就别想逃出他手中! “但是你这样下去,整间医院就会因为一个李芙而毁掉,你情愿这样吗?”她不知道他也会意气用事,现在只想劝醒他,李芙的身体需要的不是执刀高明的外科医生,而是她这个麻醉师。 “你不会懂。”她不会懂的,她怎么懂他眼见伙伴无辜因她受害的心情?现在李芙的病情怎样,早不在他关心的范围内,他现在只想抓到那个放置炸药的人,一刀一刀解剖他,活生生地解剖他! “我——” “你劝不动他的,小姐。”这句话是骆应亭说的,这女人就是让他们无欲无念十来年的青云到最后才破功的女人吗?滕青云的口味还真是奇怪。“要是劝得动他,他就不叫滕青云了。” “你是他的朋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家医院倒闭?” “倒闭是不会啦!只不过暂时没那么生意兴隆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巽凯搭上滕青云的肩膀,望向林以梅。“像你这样的平民百姓,怎么可能了解我们这种人的想法?”他和滕青云一样,绝不放过让黑街人受伤的家伙,有仇报仇——这原则他们奉行得比谁都彻底。 “什么叫平民百姓?什么又叫作你们这种人?”她不明白。“你难道希望看到自己的朋友身陷险境而不劝他?” “喂喂!”巽凯瞄向身边的滕青云。“你没告诉她你的特殊背景?”他以为他们两个早熟烂了,听应亭那大嘴巴说他都爱她四、五年了。 滕青云别开脸,沉默以对。 “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她也是当事人之一,不是吗?那为什么所有的一切他们都吝啬让她知道?“滕青云,救李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也有份!” “没错啊,不过抓凶手这件事没你的份吧,小姐?”巽凯鸡婆的插嘴。“所以你还是乖乖地去照顾那个小娃儿,别管爆炸威胁这档事,这种事对你这小老百姓来说太不像现实生活,你会被吓死。” “你——”面对巽凯那像是警告又像是威胁的表情,林以梅一时间答不上话来。 “他说得对,你没资格过问。”滕青云在这时突然搭上话。“事情因你而起,你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行,不要增加麻烦。” “你……”她的气势转弱,他说的话再一次刺中她的痛。事情由她而起——他说得没错,是她硬要救李芙的…… 她一脸的悲苦滕青云不是没有看见,但是这只不过是她一时间的情绪而已,等事情结束后,她又会回复以前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孔,几乎每一次都是这样,她早习惯将所有表情藏在面具之下,所以他不得不无情,为了挽回自己先前失去的颜面和尊严。“出去。”她再留在这儿只会让他难过。 林以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就离开。 “喂,你这样做好吗?”那个女人看起来很可怜。“她是个女人哩。” “那又怎样。”滕青云背过身,让巽凯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她咎由自取。” “是吗?”巽凯皱了眉。“你确定是她咎由自取,不是你在惩罚她?” 老实说,他挺怀疑的,因为来这里两天了,他看到总是青云拿话砸她,每次都让她担心的表情转成伤心,之前他还挺怀疑骆应亭是否说错了,青云根本不是爱她而是恨她。 滕青云没有再多说话,只是盯着窗口发愣,窗下有道细瘦的身影踉踉跄跄晃动着。很熟悉,却也很陌生。 *** “阿姨,为什么我要提早开刀?”小李芙拉着林以梅的小指头晃动,一脸不解地望着。“不是说好星期二的吗?为什么要早一天?” “你不要早一天吗?”林以梅低头反问。“你不是想早一点去学校上课?” “是啊,可早一天我会怕。” “没什么好怕的。”她拍拍小李芙的头,脸上的表情没有笑容,但也没有以往的无动于衷,只是平平淡淡的。“手术不会失败,你会好起来。” “可是——”看着被推动的床离手术室愈来愈近,小李芙的心跳也就愈来愈快。 “不用担心。”林以梅打从一早就陪在她身边,为的就是稳定她的情绪,在进行麻醉的时侯也方便她测试观察。 病床被推到手术室门前,李杰夫妇正在那儿等着。 “爸爸、妈妈!”小李芙兴高采烈地叫着,脸上的表情随着愈接近手术而雀跃不已。 林以梅退了几步,好让他们在手术前说说话。 天伦之乐呵,她没有什么感觉的看李杰左拥妻子、右抱女儿笑谈着,以为一直存在自己身上的仇恨,老实说——压根儿没有,时间真的是很多事情的疗伤剂,日子久了伤痛不再,很多怨啊恨的,早就随着时间过去,轻扬唇角,她不知道原来自己也有原谅他的一天。 “谢谢你肯救我女儿。”李芙的母亲,亦即李杰的妻子,忽然走到她面前伸出右手。“真的谢谢你。” 林以梅回握她的手。“不客气。”看了眼李杰,他的表情告诉她,他并没有把他们两人的旧故事说出来。她淡笑了下,不说也好,免得大家尴尬。 “我和我先生会赔偿贵院所有损失,一定会的。” “这件事你们应该和院长谈而不是我。”她无权作主。“我只是个麻醉医生。”说完,她率先进入手术室。 一番必要的消毒过程之后,林以梅穿好绿衣步入手术室,滕青云正如往常一般早在里头等着。 “护士呢?”她看了看,手术室内除了她和他之外再无他人。 “走了。”滕青云整理工具台上的手术刀和缝合等工具。“我要他们离开,等一下你做完麻醉工作后也离开。”巽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揪出放炸药的凶手,在这情况下,只有把医院所有人员驱散才能避免无辜的伤亡。 “你怕巽凯来不及抓到凶手,所以叫所有人离开,打算自己进行手术。”这答案几乎是肯定的,因为他并未否认;而且就算他否认她也不会信,因为这几年来的相处,即使私人关系并未如公事上的具有默契,她也知道他的性情为何。 就在这时,李芙被一名护士推进手术室。 滕青云示意护士小姐将李芙小小的身子抱上手术台后便说:“离开,愈远愈好。” “是的,院长。”护士点头,乖乖的听命离开。 “滕青云——” “做你自己该做的事。”口罩遮住他下半张脸,但眼神仍能将他强烈的作风显露无遗。 林以梅被这双眼给说服了,拿出她研究多年的成果——以针炙代替麻醉药剂的使用,因为成功率不高,所以对一般能接受药物麻醉的患者,她是不用这种方法的,但今天李芙只有使用这种方法才能进行麻醉,所以她也只能小心翼翼的进行这项工作,这是个赌注,赌她的技术和李芙的生命。 她一面看着扫描仪器,一面专注于李芙身体昏穴及麻穴上的银针,终于,在扫瞄仪器上的数值达到一般深度麻醉的指数后,她替李芙戴上氧气罩。 “离开。” “不。”她推着手术工具台到他身旁。“她不只是你的责任,也是我的。” “这里也许会爆炸。”如果巽凯真的无法阻止悲剧发生的话。“你会死在这里。” “有你在。”她口罩下的笑容,想必他看不见,但她真的笑了。“你在赌医院会不会爆炸,而我在赌救不救得活她。”他们都在赌,也都必须下赌注——他们的命。 “离开!”他不准她下注。“我一个人就够,你太多余。” “我不离开。”她再次拒绝。“再赶我,我就取出银针。”这算是威胁吧,她心想,就不知道他接不接受。 “你!” “时间不多。”她拿起开膛用的手术刀递给他。“开始吧,我帮你。”也帮自已。这次是她最后一次和他在手术室里一起共事,结束手术后如果医院没有爆炸,巽凯抓到凶手,那她就该离开;如果医院爆炸,他们都死了,至少她身边还有他陪着,到时侯她可能会对自己坦白点,告诉他真心话。 “林以梅!” “时间真的不多了。”她再次提醒他。“已经过了十分钟。”手术时间预计只有一个小时,但是因为此时在医院随时有可能爆炸的危险情况下,所以一个小时对每个人来说都有如一整天般地漫长,当然,麻醉中的李芙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 滕青云接下手术刀,低头开始他的工作,突地却丢下一句话: “结束后休想我放过你。” “我知道。”林以梅口罩下的嘴咧开笑容,只可惜他看不到。 *** “就是这家伙!”巽凯将一个五花大绑的“人球”丢在医院大门一眼可见的接待大厅。“他在太平间、楼梯间、急症室,还有各楼层都装了炸药,不过全拆下来了。”王八蛋!他忍不住再踹了这家伙月复部一脚。“说!是谁派你来的?” 妈的,一旦被他知道是哪个混蛋干的,他铁定会给他好看! “哼。”来人倒嘴硬得很,硬是接下巽凯一脚,什么也不说。 “交给我。”完成手术的滕青云将巽凯推到旁边,在犯人旁边蹲下。“是谁指使你的?”他问。 “不知——啊!”一道银光闪过,犯人脸上多了道血痕,就在同时,滕青云手上多了把手术刀。 “别以为医生不会杀人。”手术刀冰凉抵上犯人脖子。“说!是谁?”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犯人说话的声音因为一把锐利刀刃架在自己脖子上所以变得十分小声,怕喉结一动就嗝屁归西。 “妈的!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见鬼了,不知道还兴高采烈地埋下什么鬼炸药!“青云,把他带回黑街解决掉算了!” “不行!”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大门处传来。 “又是谁了?”巽凯不爽地转头,望去的方向属下有默契地让开一条通道,好死不死地却出现个不该出现的家伙。“司徒鹰!你来这边干嘛!”见鬼了,他这个警察没事往医院晃做什么。 “把他交给我。”司徒鹰走到滕青云和巽凯面前。“他是我要抓的人。” “妈的!我找到的人怎么每个都是你要抓的。”骗鬼! “世界无奇不有。”司徒鹰耸耸肩,和千烨相处愈久,他说话的方式就愈圆滑,和黑街的关系也愈来愈密切。“巽凯,我们说好的。” “谁跟你说好了?”妈的!“每一次有事都要我做前锋你来收尾,这家伙是我们黑街要的,你敢抢就先打一架!” “我不想和你打架。”司徒鹰道。千烨警告过他,如果和黑街任何一个人发生冲突,她绝对会立刻回娘家,他怎么可能容许她再回黑街,所以——以和为贵。 “妈的,你这老婆奴!” “注意你的口气,巽凯。”司徒鹰瞪他一眼,蹲问滕青云:“你怎么说?” “他差点毁掉我的医院。”滕青云抬眼看司徒鹰,之前因为小斑的事和他见过面,但是不熟,所以没必要要卖他的面子。“有仇报仇,是黑街的作风。” “但是交给我,我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家伙是黑道介入政商两界的证据,他需要他来作污点证人。“他涉嫌黑道夺标政府工程的贪污案。” “为什么知道他在这里?”这是他的疑问,司徒鹰未免太过神通广大,连他这间小医院的事也一清二楚。 “李杰要求我救他一家,还有,你以为我会把爆炸当作有人放鞭炮吗?”早在李杰提出要求的时他就开始注意黑泽,接连几次的爆炸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巽凯在一旁听得气闷。妈的!他就不能把它听成鞭炮声吗? 滕青云想了会儿,才道:“可以,但是——”霎时,一道血口自犯人手臂划开,汩汩鲜血直流。手术刀的锐利众人皆知,伤口虽不如一般刀器的宽,但深度绝对比得上任何一种刀。 “滕青云!”司徒鹰赶忙按住犯人伤口,怒吼:“你是医生!”医生怎么可以伤人!就算他是黑街的人,基本道德还是该有的吧! “医生就不能伤人吗?”滕青云瞥了他一眼,踏着原来的脚步离开,现在该是找她算帐的时侯了。 他说过的,等手术结束后他不会放过她的。他向来说到做到! *** 抱歉,没有给你跟我算帐的机会。 一直以来,我始终以为自己会恨人;但到头来,可笑的是,我根本不会。相信吗?我不会恨他,甚至在五年后初次相见的那一刻,我真的记不起他的长相和他的人,一直到后来他自我介绍后我才知道。 想了好久,我才知道,原来最恨最气的人是自己——恨自己的无知愚蠢,气自己的看不开,气自己用冷漠当保护色,天真的以为只要这样,就什么事都不会再发生;然而你终究是出现了,对我而言,你是过去,我是难忘的过去,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但现在似乎不需要理解,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不是吗? 离开,是为了让你恢复以前的滕青云,也是为了自己,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不是吗?再怎么逃离躲避它还是存在,况且,有我在,只会让人更不安定,那又何必呢? 但是不管如何请你相信,我过去的记忆中最美好的一段真的有你,那是我唯一珍惜的,今后我也会一直珍惜下去。 不过,就这些你恐怕不会信吧! 林以梅 滕青云握着手上的信,狠狠地捏成一团。 *** 同样是花东海岸,同样是自然纯朴的风貌,同样是一轮明月高照,只是——风月无情人暗换,它自有它一定的规律变迁;而人则会随着时间改变自己的心境,一天一天不同,一年一年迥异,然后是一季一季的巨变。 重新踏上这片海滩,为的是面对她的过去,林以梅很清楚自己来这儿的目的,这几天的思考早达到她所要的,但却始终移不开脚步离去,这是她和他第一次相遇的地方,脚下踩的便是当年她打算跳海的石块——如今却让她眷恋。 其实她早知道了,不是吗?一个感情受伤的女人在遭到打击的时候遇上一个对她好的男人还能怎么样?除了再度陷入爱情的泥沼外又有何选择,那年滕青云的出现不就正好是这样的情况? 女人很笨,但压下重新面临爱情的机会选择离去的她更笨! 离开后才知道的啊……是不是太迟了?她双手伸进长袖薄外套里头取出一张被折了不知有多少次的纸张,他离开台湾之前留给她的字条她没有丢,但被他问起的当时她说不出口,他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的弱点——这成了让她急于逃开他的原因,她怕他,怕他在她将感情投入的时侯拿她过去的事打击她,她知道自己没有勇气再面对一次感情的打击,那才真的会让她死。 “还想死吗?”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震醒她游离的思绪。“这次休想我再救你。”她不会又这么想不开了吧? 林以梅缓缓转过身子,愣愣地看着他。“你……” “不相信我会找到你?”滕青云嘲讽地一笑。“你太低估我,也太高估你自己。”早在得知她离开后他就知道她会到哪里去,果不其然,一切正如他所料。 她摇头,她想说的不是这个。“你……你……” “你想问什么?是我怎么找到你?还是我为什么找你?” “你……为什么找我?”是的,她就是想问这个,她不懂,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根本和仇人没两样,他还来找她做什么? “我说过的,休想我会放过你。”他滕青云要算的帐没有人逃得过。 “但是我——” “我曾跟你说过,信不信有演变成爱情的一天……”话未落完,他先出手揽住她的腰,这回她休想再逃开他!“现在如果说爱你,你信不信?” “我……我……”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在这种情况下告诉她他爱她!?他明明只会嘲弄她,讽刺讥笑她对过去一切的看不开想不透,他对她有爱情?怎么可能!但是……她信啊!她真的相信啊…… “见到我让你很难过?”滕青云舌忝去她脸上的泪。“所以你哭?” “不……不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自己真正想说的话。见到他除了吃惊,她还……还…… “我逼你面对现实、逼你正视自己的问题,一步步打击你刻意装出的冷漠的表象。我一步一步追你,从这个海岸追到台北,再从台北追到这里,前前后后五年多的时间,你还是不肯相信我?” 她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她的反应连滕青云都看不出她给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只见她最后昏眩地摇摇欲坠倚进他怀里,到现在为止,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还是不相信我?” “不……我信……我信……”她手上抓着的纸条早被他突然的出现吓得滑离她的手心,她浑然不觉手上少了东西,因为她的双手正环住滕青云的颈项。“我……抱歉,你……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也无妨,我知道。”滕青云收紧双臂,轻笑了声。他终于还是追到这颗易碎又伤感的心,她终于还是他的。 薄薄的纸条任凭海风一吹,倏地卷起飞扬在半空,滕青云眼尖地看到,唇角又是扬起一笑。不是说丢了吗?爱撒谎的女人。他忍不住再度收紧双臂,他猜得到她重复看了不少次,纸张的折痕他不是没注意到。 白纸黑字,明明白白映入他的眼。 信不信有演变成爱情的一天——但我真的爱你。 一本书完一 *关于《黑街浪子》沙穆的爱情故事,请看《天使不翘爱》 *关于《黑街浪子》冷殃的爱情故事,请看《杀手绮梦》 *关于《黑街浪子》亚治的爱情故事,请看《偷情地带》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