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感夏娃》 楔子 一九八○年 这是一场隆重的丧礼。 来往于会场上的人们脸上都带着一份哀凄,但如果再仔细看,会发现那一份哀凄带了些许的不真实,就像是演技极差的三流演员正卯足了劲为自己那微薄的演员费努力般的可笑。 “要节哀顺变啊!真是的,这么小就死了父母,你将来怎么办呐……” 我要怎么办是我的事,还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操心。 “唉,真是可怜,才十四岁而已啊……” 十四岁又怎样? 彬在家属席的男孩,始终低着头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打从丧礼的第一天开始,他就这么做,对于是谁来祭拜一点也不在意。 “怎么会这么倒霉呢?夫妻俩一起出国玩,谁知道竟会搭上那班死亡飞机!唉,真是可怜。” 有什么好可怜的。男孩暗自抿抿嘴,他们这番像是同情却又更像是在庆幸自己的话实在是令人生厌。 在他看来,生老病死是人生难免的境遇,只是谁快谁慢而已,谁也逃不开,那么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差别?只不过都是活着的人在庸人自扰罢了!老实说,他实在无法像这些人一样痛哭流涕——虽然祭坛上两张遗照是他的双亲。 案母亲死了,他合该要哭的;但是眼泪却怎么也挤不出来。但他也不想装得很悲伤,学人家五子哭墓,他知道要是自己真的这么做,父母亲肯定会从棺材里跳出来骂他装模作样,他可不想让父母亲死不瞑目。 包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必须要好好想想自己以后的出路。 他的父母亲因为生前有投保的关系,让他在一夕之间成了个小盎翁,今天来的远亲——不用说,为这笔钱来的人占了大多数。 他不想变成他们的金童,也不想当摇钱树,让父母亲留下的钱变成别人的囊中物,任他们摆布挥霍。 但以目前他的情况来说,一个十四岁大的孩子在法律上是不能自立的——这一点他还懂。 那他该怎么办? 男孩始终低着头烦恼自己今后的生活,一直没有注意到站在他膝盖跟前俯视他的男子。 “姜磊吗?”男子开口问。 姜磊抬头,背对光的男子像是面大墙似地挡住他所有的视线。 “你是谁?”他问,虽然心里对这个高大的男人心怀惧意。 “你父亲的老板。”男子说。 “我听爸爸说过。”父亲曾告诉自己他的老板是个很厉害的人。 男子侧过头看了遗像一眼,又回头低下视线。“你跟他不像。” “是的,我比较像妈妈。” 男子扬起一抹浅笑。“要跟我走吗?我会负责栽培你到能自立为止。” 姜磊站了起来,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僵硬发麻,他得把头拾得高高的才能看清他父亲生前的老板。 棒着一副墨镜,姜磊看不见他的眼睛,没有办法用父亲曾教他的观察法去看他,更不能揣测出眼前这个男人是否也是觊觎他所继承的遗产。 活像有超能力似的,男子开口回答他的疑虑:“你放心,那一点小钱我还看不上。” 姜磊心脏猛地一跳!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接不接受我的建议?”男子似乎不打算给他太多的时间思考,下了强硬的命令:“回答我。” 姜磊点了点头。“你要遵守约定。”他指的是不染指他父母亲留给他的遗产。 “没有人敢跟我谈条件。”男子又笑了,“但是你这样让我更想投资你。” 投资?姜磊听不懂。毕竟他只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孩罢了。 男子无视于满场的人以及该守的礼仪规范,只跟姜磊说了句:“跟我走。”说罢便自行迈阔步伐离开。 姜磊只能跟着他走,不知道为什么,他笃定这个男人会替他把丧礼的事办好;而他因为这一份笃定所以放心地跟着他走。 事后证实,他的这份笃定确实无误,他跟随的男人帮他替他的父母找到了墓地,也包办了丧礼所有事宜。 但他想不到的是,也因这份笃定,他送上了自己的一生,陷入理不清的爱恋纠缠之中—— 第1章(1) 一九八七年 夏日炎炎的午后躲在橡树荫下乘凉打盹是他最享受的事。这个习惯不知道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知道自己早已行之多年——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树荫下做他 最悠游自在的白日梦,一直到现在,他一天不在这里打个盹就一天觉得不对劲;当然,雨天除外,他不会笨到在大雨天里躺在草地上睡觉。 “姜磊!”远方传来一声呼唤。 只是,这名字的主人仍兀自沉溺在自己的白日梦中,不理不应。 “姜磊!”声音更近了。 唔……谁在叫我?朦胧的意识尚未清醒,午后的阳光射人他惺忪的睡眼,感觉分外刺痛。 “姜磊!”这回声音近在咫尺,连同声音的主人——拥有一头凌乱、参差不齐、活像被狗啃过般的短发少女——直挺挺站在他平躺的头顶前。 “小姐?”他连忙坐起身子。“找我有……你的头发!”原本要说的话全因入眼的新潮发型而拉高八度音。 “头……头发呢?”天!像是被狗啃过一样。 “剪掉了。”女孩一派潇洒自若。 “自己剪的!?”他可以如此肯定断言,忍不住叹起气来。“都说了多少次,你还是不改,老喜欢自己动手。” 相对于他的摇头叹息,女孩显得很开心,即使只是唇边微微地提高了些许的角度,她似乎以看姜磊的叹息为乐。 “小姐……”姜磊无可奈何的声调又娱乐了女孩。“你这样教我怎么跟老爷交代呢!?” “他不会在意。”女孩露出超乎她年龄所能有的冷笑,拾手顺了顺头发。“去找他吧!”这才是她到这儿来找他的原因。 “老爷找我?”姜磊站起身。 “嗯。”女孩鸠占鹊巢地霸下他方才躺过的草地。 “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耸耸肩。“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她的双眼合上,已然准备接续他方才打盹的工作。 姜磊转过头俯视她好半晌,摇头轻笑了笑,才起步退开。 她还是老样子,对自己的父亲还是那么冷淡。就像那时候一样…… 一九八○年 黑色的中华宾士停驻在一道铁栅门前,随着门的开启缓缓驶入,约莫十分钟后停在一幢豪宅门前。这样的气派姜磊还是头一次见到。 姜磊走下车,童稚的心不免被眼前的豪门庭院所震撼。活像是电视上所见到的别墅……不!这里比别墅还大! 他环视了一下,发现四周以中间这幢大宅为中心分了好几区,这好几区又以同心圆的排列方式由内到外再分成四个圆环,每一区都种了不同的植物,在他的右手边是不分区的草坪,其中种了一些高大的树木,很突兀却不会让人觉得不相衬。 至于后面,因为大宅邸挡住的关系他没办法看见,如果他被安排住在这里的话他会有机会看的。 “从现在开始你就住这里,有问题吗?” “没有。” 季仲宇点了下头,此时门扉打开,走出一个中年人。 “老爷,一切都准备好了。”看样子是个管家。 “很好。”他低下视线看着姜磊。“你跟他进去。” 姜磊没有出声,只以点头作为回答。 季仲宇也没说什么,转身又坐进车内便驶离了。 姜磊直视管家,一言不发;管家也好像跟他对上似的,一口气都不吭。 最后,管家还是输了,因为他可没那么多时间跟一个小表头耗,他还得张罗晚餐哩——“跟我进去。”说完,他便迳自往前走。 姜磊只能跟着走,一面环顾四周环境,由外到内,将周围的景物记牢。 他必须尽快习惯这里才行——如果这里是他的“家”的话。跟在管家后头,他一面听着管家介绍各个房间的用途,一面记下管家偶尔穿插的所谓“规矩”。 “记住,以后看到老爷要叫季先生,还有大少爷、二少爷和小姐,都要很尊敬地向他们打招呼知不知道?” 姜磊点了点头,虽然心下对这种活像五○年代主仆关系的称谓不以为然;但他还是会照他的话做,毕竟是寄人篱下,一切得照他们的规炬来。 “还有,你在这里要负责的工作是照顾小姐。你和小姐年纪差不多,老爷的意思是要你好好看着小姐,知道吗?” 什么?要他去照顾一个女孩? “我——”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不让他有开口的余地,管家带他到他今后的落脚处后便转身离去。 “没想到寄人篱下的结果是当个保母。”进了自己的房间后,他一边打理自己带来的行囊、一边口中念念有诃。 他会不会做错决定了?他忍不住自问。 本来是想自己独立更生的,怎么到最后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竟然成了个佣人?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职称?他摇头轻笑。 十四岁的他已有大人的沉稳,更难得的是他有凡事无欲于心、无忧于心的悠然天性,这使得他即使是面对父母的逝世也能以平常心看待,免了一场又一场的悲怆。 死了的人已是活不了,活着的人再怎么悲痛都无济于事,以后的日子还是得过下去——这是支持他度过这些日子父母恶耗传来时所生的极度绝望的信念。 他要好好地活下去,活给父母看,他要让他们能安心在另一个世界生活——如果真有另一个世界的话。 虽然以前对极乐世界总是嗤之以鼻,但现在他希望真有这么一个世界能让他的父母在那里开心过日子。甩甩头,他撇开那些神学灵魂的说法,让思绪回到即将面对的事。 他得当一个女孩的保母。 天!一个女孩的保母! 接下来几天,他并没有见到他得服侍的千金小姐;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得到这一家子似乎对这位他尚未谋面的小姐并不怎么在意,要不然怎么会在他见过季家所有成员后,独独缺了这位小姐。 老爷季仲宇——不在家的日子比在家的时间多,再说得贴切些,是他根本就不把这里当家;像是例行公事似地,一个月他才露一次脸和大少爷、二少爷见面,至于小姐——连他这个住在这里的人都见不到了,更何况是一个月才回来一、两次的老爷。 大少爷季劭杰,大他两岁,是个外表带点——简单的说,这位少爷的脸上摆明就写着“我家有钱”四个大字,整个人看起来就是流里流气,但相貌还算长得不错,可是他承袭了老爷的一些个性——看不起人、喜欢拿自己的家世压人,这点教他最反感。 二少爷季劭伦,和他同年纪,大概因为同年纪的关系,加上二少爷个性洒月兑不羁,而二人又就读同一所学校、同个班级,因此和他处得很好,很有话聊,彼此算是相见恨晚的好朋友。 老实说,他并不认为大少爷比二少爷懂事,因为在他这段日子的观察下,发现家里的事几乎是二少爷一手包办处理。 然后是小姐——他到目前为止还没见过她。他曾经问过二少爷,但是并没有得到答案。 奇怪,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是连续几天下来却没见到一面,这实在令人觉得可疑。 但他只不过是个外人,也不方便介入太多,反正见不到也好,他可以省了充当保母的差,全心放在学业和帮管家老吴打理房屋上,他好不容易才和老吴建立起算是融洽的关系,得小心维护才是。 这个屋子除了这些人外还有二个女佣人,负责打扫内外,一个叫阿雪、另一个是小惠,都满好相处的,只是阿雪比较安静、小惠比较爱讲话而已。 大致上说来,他待在这里还算愉快,一切都平稳得让他能专心吸取知识,好做将来独立的打算。 夏天的夜晚特别凉爽,让喜好自然的他忍不住在三更半夜、每个人都呼呼大睡的时候,跑到中庭来乘凉。特意挑了棵大树,他半卧在树下,调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假寐,享受阵阵的凉风。 “应该也叫劭伦来才对。”他低喃道。 私底下他们俩没有主仆之分,这是季劭伦自己要求的,他说他不习惯让人家这么叫他,而姜磊也就照着做。 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随后享受地吐了一大口气来。难得优闲嘛!而且期末考才刚考完,他也得轻松轻松才是。 “哈……”舒服的申吟声自口中逸出,他双手置于脑后挪了挪位置。 突然一阵窣窣窸窸的声音响起,他判断声音离他不远。 小偷吗?他心惊地想,最近治安的确不太好,电视上也常出现抢劫偷窃的新闻。 他半蹲起身,尽量压低身子匍匐地朝声音来源处栘近,窣窸的声音仍持续着。 他鼓起所有勇气,朝那一团黑影一扑。“哪里跑!” 黑影立刻成了他的身下囚,一丝挣扎也没有。 “你——”姜磊呆愕地俯视身下那名“小偷”——那是个小女娃!“你……”他惊讶得连“你是谁”三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碰巧月光十分合作地推开薄云,将它晕黄的光芒柔柔地洒射在他们四周,让他们俩彼此看了个清楚。 小女孩有一双冷静的眼睛,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直就是无动于衷的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只是睁着一双眼直视他。 姜磊可以感觉出她在看他,但是他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这是继老爷之后第二个让他无法从眼睛看出思绪的人,而她——竟然只是一个小女孩! “你压够了没?”小女孩的声音平稳得像壶冰开水,浇醒他的神智。 “你是谁?偷跑进来我家想做什么?” “你家!?”小女孩的表情有了些许的变化,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里是你家?” 她的表情像是在问他这里真是他家吗? “这里是我借住的家……不行吗?”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这么回答。 “虽然是这样,也不代表你可以随便偷跑进别人家,尤其现在是三更半夜,你一个小孩子——”不对!他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摇摇头,他稳住自己的情绪。“说!你是谁?为什么跑到别人家来?” 女孩似乎不急着回答他,像看戏似地看他一脸的警戒加紧张,然后微微咧开嘴笑了。 “你笑什么!”偷跑到别人家里来还有胆子笑! “不要一直压着我。” 小女孩命令似的口吻让他觉得不高兴,但他还是退开让她坐起身来。 “快说!”只不过是一个小女孩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所以他能这么冷静地坐在她对面,等她回答他的问题。 “你是新来的?”小女孩几乎是以肯定的口气说着话。 “你没见过我?” 难道……“你是小姐?”天!这么小!他得当这么小的孩子的保母? “你很惊讶?”面对他的吃惊,小女孩抱着一副乐于见到的神情——属于轻蔑嘲讽的那一种。 她的表情、反应一点也不像个小女孩。姜磊看得出她脸上的表情代表什么,也怎么喜欢。 “你才几岁而已,不要小看大人。” “大人?”女孩反问:“你是大人了吗?” “我——”姜磊挫败地吐了口气。 “当然不是。但是我比你大总是事实。” “如果只有年龄大那也没什么用处。” 这种嘲讽再听不出来他就不是姜磊了。 “你……” “好了。”女孩站起身子,无视于他的咬牙切齿。 “你可以进去了。” “咦?” “记住,就当作没看见过我。”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清冷,站起身后的视线恰好与他平齐。 “还不走。” “我为什么要走?”她莫名其妙的逐客令让他起了兴趣。 “这里又没有写“请勿逗留”四个大字,你凭什么赶我走?” 女孩的视线再回到他身上,是他的错觉吗?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见她在笑。 “说得也是。”她的回答让他更加迷惑。 “那你就留在这儿好了。”反正她也无所谓。 接着,她回头做她自己的事,没有再理他。 “你在画画。”他终于知道她在做什么了,但是…… “三更半夜画画?” 女孩没有理他,他倒也乐得自言自语:“这么晚又没有灯,很容易近视的。” 其实他更疑惑的是她怎么看得见自己在画什么,虽说今天的月亮还算满合作的,但是这样的光线还是不够。 她还是没有理他,姜磊只好坐在一边安静地看着她在画布上东画一笔、西画一笔。 说也奇怪,那画倒还不错,以一个小孩子的技术来讲,至少看得出那是一张画,而不是纯粹的涂鸦。 第1章(2) “你喜欢画画?”姜磊又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不在白天画呢?这里白天也很漂亮不是吗?” 本来以为这次还是他自己唱独脚戏,但她却开口了:“我讨厌白天。” 讨厌白天?“你是吸血鬼啊!”他打趣道,却换回女孩回眸的暧昧一笑,顿时让他觉得尴尬。 “我讨厌白天是因为会见到人。”她讨厌人。 “你是奇怪的小孩。”算不上是大人的他自然也谈不上懂得修辞,说话很直接。 “我的确不正常。”女孩又说出惊人之语。 “嘿,你到底是几岁,怎么说的话总是那么古怪呢?”这时他才想起来他还不 知道她的名字。“我叫姜磊,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柔霄。” “季柔霄……”他低喃这个名字。 “可能是吧!” “咦?”什么叫可能是?他凝着眉头看着方才丢下疑问给他的小始作俑者。 “什么叫可能是?本来就是不是吗?” “也许吧!” 算了。他决定放弃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那你几岁?”他猜大概七、八岁吧! “九岁。” 比他猜的还大了一岁。即使这样,他还是比她大了五岁,应该有权利叫她去睡觉吧!他不确定地想,因为她似乎不怎么理会他。 可是她这种不理会又不像是大少爷那种嚣张跋扈的不理会,而是单纯的不理人,那种应该算是冷淡的不理人,所以不至于让他讨厌,更何况她还小不懂事,也不能怪她。 “小姐,这么晚你也该回房间睡了,明天还要上学不是吗?” 季柔霄停下手边的画笔,回头带些错愕的表情看他。 “我有说错什么话吗?”他不认为叫她上床睡觉有什么错的地方。 她摇头,放下笔走到他面前。“你真有趣。” 这话让姜磊又皱起了眉头。“不要老说些不是你这年纪该说的话。” “那我应该说些什么呢?”她一手已搭上他的肩头,小小的脸上透露着好奇,视线来来回回的巡视着他的脸。 应该说些什么?这个问题也不像是九岁大的孩子会问的话。 “反正不要问这种奇怪的问题就是了。”说实话,他也答不上来,她的问题很哲学,不是他这个年纪可以回答的。 “那什么样的问题才算正常呢?” “这个……”这会儿他又答不上来了。 季柔霄噗哧一笑,空着的另外一只小手也爬上他的肩膀。如果他够注意的话,他会发现他们的距离只差了几寸,彼此非常的贴近。 “你真好玩。”她说。 “第一次遇见这么有趣的人。” “小姐,我不是在开玩笑。”真是奇怪的小孩子。 “快点回去睡觉吧!” 一般正常的孩子这么晚了一定是在床上呼呼大睡,怎么她偏偏是个例外! 季柔霄当作没听见,一个劲儿地瞧着他的脸。 “小姐!”真是不听话,他以后日子难过了。 突然,一张小脸凑近他,童稚的唇贴上他的。 “唔……”姜磊当场僵在原地。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单纯的唇贴着唇持续了几秒钟后,季柔霄栘了开来,然后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收拾画具,走开之前在他耳边说:“你是我的,要记住哦!” 姜磊呆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他是不是可以接受自己做她的保母呢,如果只是这样的话。 但是,一个九岁大的小女孩把他的初吻抢走…… 他还是别说出去的好。 正式成为季柔霄的保母是一个礼拜后的事,原因是——他一个礼拜后才在她的房间里找到她。 这一段时间她到底跑哪儿去了?他问过,但是她没有回答。 唉,面对这样的一个小孩子,实在教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问过季劭伦她为什么会这样,但得到的回答是—— “你已经不错了,至少她还会理你,平常她根本不甩人的,你该高兴了。” “这么说她是从小就这样了?” “大概是吧!” 听到这样的回答让姜磊明白了一件事——这屋子的人似乎都不怎么在意她,好像她的存在是可有可无,没有必要去在意似的。 如果真是这样,也难怪她小小年纪就这么讨厌人了。而他首先第一件事,就是把她见光死的个性改正过来! “你做什么?”季柔霄看他在她房内,一会儿拉开窗帘、一会儿又打开通往阳台的落地窗,让她的房间充满亮得刺眼的阳光。 忙了一阵后他才回答:“我要让你学会欣赏太阳。” 欣赏太阳?“你有病。” 姜磊丝毫下以为意,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听她这么揶揄他。 看着他在阳台上铺上一层布巾,然后在上头放了他之前准备的野餐篮,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过来啊!”姜磊朝她招招手。 “不要!”这时候她的回答就像个孩子了。 “过来啦,我又不会害你。” “不要!”她撇开脸不看他。 “你是要我过去抱你呢?还是自己过来?”真是个执拗的孩子。 “都不要!”她还是低头看自己的书。 这会儿才像是个孩子。姜磊在她常常拒绝他为她所做的事之后,才发现她只有这时候才会有孩子般的任性行为出现。 所以他故意做出她不喜欢的事让她表现出小孩子的一面,不过到头来都是他一个人遭殃,她会以不理他作为惩罚他的方法——而这时候她会更像一个小孩子。 但是她不理他就和她理他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唉,真是捉弄人。 “喂!你做什么!” “抱你出来晒太阳。”他不理会她的挣扎。“小孩子要多晒太阳才会健康。”姜磊轻而易举地就把她抱放在铺巾上坐定。 “来!”他递给她一颗苹果。“虽然野餐的距离近了点,不过没关系,下一次我会挑远一点的地点。吃吧!”说完,他率先咬了一口乎上苹果。 “你是神经病。”小孩子的词汇不多,再怎么说也只有那几句,对姜磊来说根本一点杀伤力也没有。 “吃吧,苹果很好吃的。” 季柔霄毕竟是小了他五岁,见他这么坚持,只有乖乖的份,但她却以沉默来表达无言的抗议。 可惜姜磊并不怎么在意,因为她早让他学会自言自语,尽避她一直不答腔,他还是能讲得兴高辨烈、恰然自得。 “舒服吧!”他说着:“偶尔晒晒太阳可以让人体自然合成维他命d,对身体健康有很大的帮助,虽然你不知道维他命d是什么,不过你长大就会学到了……” 真吵!季柔霄一边吃着苹果、一边这么想着。 他怎么可以不听她的话,老是做些她讨厌的事给她看?他是她的佣人耶! 但是——算了,她不想跟他吵这些。 “很舒服对吧?”姜磊不死心地再问,依然得不到回应。 季柔霄别开脸,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顺势枕在姜磊的腿上,闭上眼睛让阳光轻洒在她小小的身子上。 姜磊像个大哥哥似的顺顺她的头发,一手撑在地上半躺着,抬头仰望天空,太阳有点热又不会太热,算得上是舒服吧! 他低头看着躺在他腿上的季柔霄,她的小脸上很难得的竟挂着一小朵笑容。 丙然还只是个孩子!他笑着想。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已经过了五个寒暑,季柔霄进入了她的哥哥们就读过的名校国中,姜磊则如愿成功地考取台大企管系,目前已升上大二。 十四岁的季柔霄已迈入少女发育的时期,这让他这个男性保母面临尴尬的局面。 虽然她从没有拿生理问题来捉弄他,但是面对她这种小少女的情况,多多少少令他满尴尬的,尤其是他有时候一时忘了,仍习惯拿她当小孩子,抱她上床、命令她睡觉。 而现在,就是他“老毛病”又犯的尴尬情况。 “对不起,小姐。”他在替她盖好被子后连声抱歉。 季柔霄则面无表情地回应,这几年的时间让她出落得更秀丽,却也更加沉静,如果用冷漠来形容她倒不失贴切。 姜磊不明白为什么这几年下来她不但不改这种个性,甚至变本加厉,但他无权再涉及更多,虽然有心但也只能尽到让她正常饮食作息罢了。 只是,对于保母这份工作他似乎太过投入了,这已经成了他难以改正的习惯。 “姜磊。”季柔霄的声音传来。 “什么事,小姐?” “你还待在这儿做什么?”她想睡了,可是他一直站在这里她怎么睡? “啊?”他这才醒悟。“我马上出去。” 他那和蔼的笑脸从她第一次遇见他时就一直没变过。 “等一下。”她叫住他。 “什么——唔!”来不及反应,他的嘴唇被她的盖住。 “小姐!”姜磊气急败坏的拉开她环在他颈上的手,“你不可以这么做,听到没有!” “为什么?”她就是要吻他,不行吗?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姜磊——”她坐起身子,仰首凝望他。“你是我的,这句话我很久以前就跟你说过了,不是吗?” “那时候你才九岁,小姐。”姜磊站在离她床侧一尺之遥的位置。“小时候说的话你不应该当真,那只是说着玩的。” “说的人是我,你又怎么知道我是说着玩还是认真的?”她的声音因为青春期的关系变得更女性化,但又不失她性格中潜在的冷淡,这样的声音只能算得上是清冷,让人感觉不到任何一丝情感起伏。 “我先出去了,晚安。” 她突如其来的亲昵不只一次,但他每次都逃不过,每次总是来不及回避。情况不该是这样的。他心里很清楚。 “你心里很清楚我说的话是真是假。”季柔霄冷淡的声音并没有因为他的回答而有任何波纹。“你只能待在我身边。” “我会待在你身边——”他打开门,“因为我的工作是照顾你。”门合上,他走了。季柔霄一手支着头,低喃:“那却不是我要的结果……” 第2章(1) 依照往常一般,姜磊站在季柔霄的学校门口等着接送她,这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他看着她从学校里缓步走出,旁边的人都是成双成对、呼朋引伴地走在一起,只有她一个人走,远远看去,小小的身影显得十分孤单,让他看了着实不忍心。 就在离校门口只差几步路的地方,一个男孩挡在她前面拦下她。 “小——”他本来要插入的,但看见那男孩脸颊发红的窘态,他知道他的目的了,所以也就任由着他去,小姐是该多认识其他人才对。 当然,他会在一旁看着,如果那个男生对她有什么不礼貌的举动,必要时他会出手帮助小姐。 在另一方面—— 季柔霄皱了皱眉头,不感兴趣地睨了眼前的男同学一眼。 “季……季柔霄!”小男生窘困地叫了她一声。“我有话耍跟你说。” “嗯。”她只是轻应了声,没有拒绝、更没有同意。 显然的,他当她是同意了,没经过她的允许就牵着她的手,拉她到一边较不起眼的地方。 姜磊当然也跟了过去。 “你要说什么?”她没那么多时间搭理他。“有话快说。” 男生鼓起所有勇气说:“请你做我的女朋友!”呼!终于说出来了。他暗自吁了口大气。 “你凭什么?”季柔霄双手交扫于胸前,微皱了下眉,起因是胸部发育期间的涨痛所致,她讨厌这个身体,更讨厌眼前挡她去路的小表头。 “你凭什么喜欢我?”冷淡的声音里加了些许嘲弄,好像刚才听到的是笑话一样。 “我……我家和你家有生意上的往来,还有,我和你一样有钱,还有……还有我的功课和你不相上下,而且我长得不错。” “就这样?”季柔霄讪笑地斜睨他。 “你这样就喜欢我?你又凭什么认定我会接受?”真是有趣! “你讲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拒绝。”她不避讳地看他被拒绝后的生气模样,甚至可以说是乐于见到。 “再见。”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他拉住她,不让她走。 “你凭什么对我说这种话!你凭什么拒绝我?”他从小到大还没有像今天被这样羞辱过。 “凭我讨厌你。”即使在面对一个身高一百七十几公分的男生,她还是面无表情地说出比之前更恶劣的话。 “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吧!” “季柔霄!”男生的一只大掌已高高扬起,随着他接下来的话对准她的脸落下。 “你以为你是——” 突然,他的手在半空中被人拦下。 “对女孩子动粗不是男人该做的事。”姜磊怎么也想不到季柔霄是这么拒绝别人的追求的。 “你要真打下去就不是男人了。” 男孩甩开他的手,一脸的怒气和姜磊不变的笑容成了反比,怒瞪了好一会儿才愤然地跑开。 “小姐,你要拒绝男孩子的追求也要有方法啊!”真是的,这样子只会结怨,一点助益也没有。 “我的事不用你管。”他还来做什么? “我说过以后我自己回去,用不着你跟前跟后。” “这是我的工作。”他依然跟在她后头走着。 “看到今天这情况,我更必须每天接送你上下学了。”他担心她会因此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你还真是奴才命。”她毫不留情的顶了他一句。 姜磊仍是一派自若地笑着。 “你还在生气吗?”和她相处这么多年,她刺伤人的功力他已能抵御个十成九。 季柔霄不理他,迳自走在前头不答腔。 他为什么总是一张笑脸,对她的话一点也不在意?他难道不明白她一定要刺得他遍体鳞伤才会平息怒气吗? 这个笨蛋! “小姐!”姜磊拉住她。 “再走就被车撞死了。”她当真走得忘了自己在红绿灯前面了。 “我倒宁愿这么死去。”她说,一样是不带感情的声音。 “这种话一点也不好笑。”他收起笑脸看她。 “好不容易长这么大,就这么的被车子给撞死,那多不值得。” 不值得!?“在你是,但我不是。” “怎么这么说?” “总之,我的事不用你管。”说完她加快步伐越过马路。 “这样的个性真不知道是福是祸啊!”他摇了摇头,也加紧脚步跟了上去。 抢先在季柔霄前头替她开了季家大门,姜磊侧过身让她先行进入。 季柔霄一进门,走至玄关处,还没走几步路就停了下来。 “怎么了,小姐?”姜磊不明所以地问,视线离开她朝客厅望了望,“老爷,您回来了。”他知道她突然停住的原因了。 季仲宇从沙发上站起来,回头望向他们。 “好久不见了,柔霄。”他的声音一如当年的低沉。 “看你的样子似乎过得挺不错的。” “过得好不好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季柔霄拉了拉背带,朝客厅左方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你这是对待父亲的态度吗?”这个小女孩年纪越长也越冷呐,呵呵! 季柔霄在第五阶处停下,头也不回,声音依然让人听不出起伏地说:“你确定你是我的亲生父亲?” “哈哈哈……”季仲宇不怒反笑。 “你真是可爱啊,柔霄。”和她母亲就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季柔霄没再搭理他,上楼的脚步加快了许多,但无论她走得再快,他的笑声还是像病毒似的在空气中传播着,想挥也挥不开。 令人厌恶的声音。她就是这么讨厌他——他的脸、他的四肢、他的一切、他的存在……她都憎恶。 憎恶。是的,就是憎恶。 她无法停止不讨厌他;对他,她是厌恶至极。 “小姐!”真是伤脑筋。“老爷,小姐绝对不是有意的。”姜磊急忙为她辩解,却也找不出任何话来解释季柔霄为什么会这样对他。唉,跟班不好当啊! “没关系。”她用这个态度对他才算是正常,要是哪天她突然对他恭敬了起来,那才要命。 “正因为她这样,我才能活得久一点。” “咦?”他刚才说什么?什么叫“才能活得久一点”?难道小姐会对老爷怎样? 没道理吧?他们是父女,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到仇人相见那种地步不是吗?他想不通为什么一对父女会用这种奇怪的方式相处,在他的印象中,老爷和少爷们相处倒还挺像是一家人的,为什么唯独和小姐…… 算了,这也不是他能介入的事情,他只负责照顾小姐而已。和季仲宇微微点了点头,他跟着上楼去了。 一进入她房间,本来是想好好劝劝她,但是进门后看到她倚在阳台的栏杆上,他知道那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有的举动,想说教的话一时全吞了回去。 他跟着来到她身边。“怎么,心情又不好了?”在他的记忆中她的心情很少好过,真的很奇怪,一个女孩子家怎么会郁郁寡欢到这种程度? 季柔霄在他靠近她之后,几乎是立刻就倚进他怀里,姜磊没有做任何反应,任凭她将头枕在他胸口,像个大哥哥似地任她倚偎——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为什么心情不好?” 季柔霄不答反问:“为什么躲在一旁看我的好戏?”她不是没发现,只是当时不怎么想问,但现在——她要知道。 姜磊吓了一跳。“你知道?”他以为他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她发现了。 “回答我。”又是一如以往的命令语气。 “我以为小姐也该谈谈恋爱,都十四岁了嘛,我——” “哈哈哈……哈哈……”恋爱?他要她谈恋爱?多可笑啊! 姜磊低头看怀里笑得发颤的少女,如果她是真的觉得有趣才大笑,那就算他笨,没办法了解现在的小女孩在想些什么;但是,如果不是呢? 她的笑声为何让他听起来觉得像是自残,感觉到的不是像孩子般天真的笑意,而是令人胆寒的畏怯。 “不要这样笑了!”他伸出手环住她腰际,疼惜地将她圈入他怀里,以往这样的举动都能令她冷静下来,希望这回也不例外。“不要用这种方式代替哭。” 季柔霄推开他。“我没有哭,也不会哭。”她甚至怀疑自己根本没有泪腺,一个没有泪腺的人怎么会哭? “可是……” “不要自作主张替我决定事情。”她转过身,冷冷地瞪着他。“我的事不是你能替我作决定的,别忘了,你是佣人,我才是主人。” 佣人、主人!“你难道非得这样刺激我才能开心吗?”平日摆在脸上的笑容因为这句话而敛起,他双眉紧锁。 季柔霄终于露出和平常一样的笑容。 “就算是吧,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的确,他是不能怎么样。 她再度转过身,像是满足了似的又偎进他怀里。 而他,也很没出息地任她如此对待。 他其实扪心自问了很久,为什么对她,即使是被激怒也无法就这么扬长而去? 他唯一得到的答案是——因为这是他的工作,他必须做好照顾她的工作,这般敬业的态度实在教人敬佩呐! “姜磊,”她开口呼唤他的名字。 “你知道吗?我是不会谈恋爱的。” “为什么?”才十四岁,所谓的青春期不就是要谈谈恋爱的吗?他当初也谈过几场,只是因为她年纪越来越大,他的责任随之加重,每一回都被迫在女友和照顾她之间作抉择,而每一次他都选择她,也因为这样使得他的爱情总是无疾而终。 “小孩子不就该谈谈几场纯纯的恋爱来衬托青春的吗?” “你有病。”她嗤之以鼻。 “什么叫纯纯的爱?蠢蠢的爱我倒是听过。” “为什么你不像一般的女孩一样做个漂亮的梦,小姐?你实在很不像是个十四岁的小孩子,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你有明白过我在想什么的时候吗?” “这个……”她抓住他的痛处了,五年来他的确没有一次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每每总是会错意,然后被她冷嘲热讽一番。 “至少我希望自己能懂你在想什么。”他一直很努力在这一点上。 “不可能。”季柔霄离开他的臂弯,“现在的你绝对不可能。”她说完,又习惯性地啄一下他的唇,移身至床上躺着。 姜磊抚住自己的唇,他实在不明白她为何会这样对他,从她九岁超就养成这种习惯,实在是不好。 他也跟着走进来,坐在她床沿。 “不要再有这个坏习惯了。” 季柔霄侧着身子一手撑头躺着,斜眼睨他。 “你这样还想了解我的想法,就算努力一辈子也不可能。”他和她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不是她差他,而是他比不上她的速度。 第2章(2) “你怎么这么说?”他一直在尝试不是吗? “别忘了我是个大人了。” “大人除了年纪比较大以外也没别的了,别想用这种东西来压我,你知道那是没用的。” “是呀!”他点头同意她的话,因为这是事实。“你的思想比一般同年龄层的孩子来得成熟多了。”这大概就是她一直快乐不起来的原因吧! “不要用你天真的想法来评断我,姜磊。”他就是一直用他自己的想法来思考她的行为才一直无法了解她,即使他可以算是最亲近她的人。 “小姐!”姜磊吃惊地俯看突然将头枕在他大腿的季柔霄。“你——” “我累了。”她只吐出这三个字就再也不说话了。 姜磊只能任由她这么躺着,一动也不动地看她入眠。没办法,照顾她是他的工作,他得做好才行;而且——她看起来是那么的孤独。 十九岁的姜磊,体格已趋进成熟,身高已经有一百七十八公分,俊秀儒雅的外型让他在大学的校园里掳获了不少少女的芳心;照理说,像他这样出众的外表应该在男孩子里倍受排挤,但是拜他温文的个性所赐,即使曾经有过,也会因为他的个性而化有为无,想整他的人到头来也会因为他的个性而被感化。 但也正因为如此,使他更形出色,校园里随便抓个人问,没有人不知道商学院有个姜磊。所以季柔霄才这么轻易就找到他。 “小姐!”她的出现令他意外。“你怎么会来这儿?”真是稀奇,小姐竟然主动来找他! 季柔霄皱皱柳眉,厌恶地看了眼他教室内叫嚣不断的嘈杂景象。 “今天校外教学,目的地是你的学校。” “校外教学?”啊,他想起来了。“可是其他人呢?”怎么只有她一个? 她没有回答,只是淡淡说了句:“送我回去。” “呃?” “还不快走。” “可是我等一下还有课。”下一堂是经济学,是他满有兴趣的科目。 “是这样吗?” 怒气在她眉宇之间隐隐表露,即使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他也可以从周遭空气的流动中感觉到,因为她不会隐藏;换言之,她唯一会让他看见的情绪就是生气。 “我走了。”季柔霄不再说什么,几乎立刻转身就走,飘扬的长发划过半空。 “小姐!”他急忙拉住她。“等我一下。”终究是拗不过她。 看见他一副委屈的模样,她又露出得意的冷笑,她站在教室外等他收拾好他的东西一起离开,不料一名女学生走出教室站在她面前。 “你凭什么勉强姜磊?”她看不下去了。 “你不知道他要上课吗?” 季柔霄抬眼看她,是个美人胚子。“你是谁?”面对陌生美女的怒气,她的表情无动于衷。 “我叫何芊晴,你又是谁?” 季柔霄双手环抱胸前,冷冷一笑。 “你不够资格知道我的名字。” “你是什么意思?”这个小女孩只不过是十来岁而已,为什么讲的话竟让她不寒而栗? “芊晴。”姜磊一出教室见到的就是这等阵仗,赶紧居中协调。 “你快进教室准备上课,明天还得拜托你借我笔记好吗?” “要借哪一天的都可以,唯独今天的不行。”怎么这么没原则,一个小女孩也能让他跷掉自己最喜欢的经济学。“她是什么东西!你干嘛为了送她回家而跷课,多不值得。” “你少说点话免得出错。”他瞄瞄季柔霄——果然火气又上升了一倍有余。 多不值得?季柔霄看了看眼前的美女,虽然说话难听却是有胆呐,她是第一个敢在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的人。 一想到这儿她忍不住扬起唇角。“你很好玩。” “少瞧不起人!”何芊晴怒瞪她。 “我告诉你,你不要害姜磊连课都上不下去。” 一真是令人讨厌的女孩。 “我害他课都上不下去?”她微微一哂。“你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何芊晴红了脸。“那又怎么样!” “你喜欢姜磊?”季柔霄的语气几乎是肯定的。 “学校里的每个人都喜欢他,我也不例外。” “好一个你也不例外。”这样坦率的女孩子不多了!“你确定能得到他吗?” “这不关你的事吧,小女孩。”连毛都还没长齐就想管大人的事,真是自不量力。 “好了啦,芊晴。”再这样下去他不能保证她会有留下全尸的机会。 “我要走了,笔记的事就拜托了。” “姜磊,就算你受她家照顾很久了,她也不应该这样对你,你是个人,她凭什么对你呼来暍去?”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芊晴!” “说得好。” “小姐!”姜磊讶异地侧过脸看着她面无表情的白皙脸庞。 “你说得的确没错。”她会喜欢她——喜欢看她被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 “但他是我的,我不容许任何人对他有遐想。” “你……” “小姐!”天!真是一团乱! “走了。”说着,季柔霄立刻转身,也不管姜磊是否会跟上她。 但事实证明他还是会跟着她走的。 “芊晴,记得笔记明天借我。”他交代完,立刻赶了上去,一点也没将何芊晴的表情看在眼里,一心只记挂着他必须照顾的小女孩身上。 何芊晴傻住了,她怎么也想不到姜磊会真的为了一个小女孩跷课。 这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女孩——她刚才的神情在在告诉她,姜磊是她的,休想从她手中抢走,她绝不允许! 老天,姜磊到底知不知道那个女孩对他的占有欲啊? “小姐!”她走那么快做什么?“小姐、小姐!”不理会周遭路人的眼光,他一心只想着如何才能消除她的怒气。 终于,他拉住了她。“总算抓到你了。走那么快对你的心脏不好。”他提醒道:“你该不会忘了自己的老毛病了吧?” “是吗?”她甩开他的手,到一旁草地坐下。 “等一下。”他马上拉起她,月兑下自己拿来当外套的薄衬衫铺在草上。“坐吧!” 季柔霄极自然地坐在上头。 姜磊跟着坐在她身旁。“刚才芊晴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比较容易激动,没什么恶意。” “是吗?” “当然是。”要让她消气恐怕很难吧!她看起来实在是怒不可抑。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试试转移话题吧,或许有效也不一定。“以后会想来这里念书吗?” “不会。” “为什么?” “没有什么东西能吸引我的注意——你该知道我很难取悦。”言下之意是别企图让她消气,至少目前很难。 “不要为这种小事生气好吗?”他不自觉握住她的手,像小时候安抚她的脾气那样。“生气对自己有弊无利。” “她不值得我发脾气。”她的口吻淡得像缕轻烟,听不出轻重缓急,找不到抑扬顿挫。 “那为什么绷着一张脸?一个女孩子老是绷着一张脸不好看。”他还是忍不住婆婆妈妈了起来。 “是吗?”她瞟了他一眼。“即使绷着一张脸还是有人追求的不是吗?”她指的是上回那一件事。 他也想起了上回那件事。“为什么说自己不可能谈恋爱?”他得让她更像个年轻的小女孩,这样沉重的过日子实在不怎么好。“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很简单,我不需要那种虚浮不实的东西。” “虚浮不实的东西?”他实在觉得讶异。“你认为爱是一种虚浮不实的东西?” 他一直认为她很特别,没想到会这么特别。 “不是吗?” “当然不是!”他想也没想就加以否决。“你错了。” “何以见得?”她的笑像极了在嘲笑他的否认。 “爱可以让一个人学会坚强,可以让一个人变得温柔,可以让一个人学会体贴别人,更可以让一个人彻头彻尾完全改变;它的力量比什么都大。” “你是在那种世界长大的吗?”双亲在同一个时间去世的他,在住进那幢房子后还能保持这样的想法?真是不容易。 “我曾经是。” “现在不是。”她说。“失去之后你可曾快乐过?如果没有,可见爱这个字眼 只不过是一种把人骗向所谓的幸福里的说词罢了,被骗的不是白痴就是笨蛋。” “小姐!” “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事比金钱权势来得诱人,我就是这样的人;对我而言,毁灭季仲宇的一切并取而代之,那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老爷是你的父亲,不可以这么没礼貌!”她竟然直呼老爷的名字,还扬言要毁掉自己父亲的一切! “他不会是,永远不会是。”她冷冷地道。 “为什么?”他问,换回她冷冽的一瞪,那是他自与她接触以来最令他觉得心寒的一瞥。 为什么要这么冷淡呢?难道在她心里真的没有半点暖和的地方? 为什么每每所触及到的她都是这样的冰冷,像极了万年不化的寒石,尤其是在谈到她父亲的时候。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第3章(1) 姜磊来到季仲宇的专属书房。 轻轻敲了门扉,里头传出回应:“进来。” 老爷的书房一直是他能不来就不来的地方,不是因为胆怯,只是他不能接受这样冷漠的气氛,即使是他现在已经二十一岁了也一样。 散发黑亮光泽的书架与天花板连接成为一体,十数坪的空间除了书柜就只剩窗边那张灰黑的大理石办公桌,桌子左右各摆了一只黑色的杜宾犬石雕——这就是老爷的书房,空寂得令人窒息。 “老爷找我有事?”他进门后站在离桌子尚有一段距离处,小心翼翼地问着。 一直面向窗户、背对姜磊的季仲宇回过头,淡淡开口:“柔霄的婚事我已经决定好了。” 婚事?“老爷——” 季仲宇彷佛没听见他的呼唤似的,继续说:“是贾氏企业董事长的独子。” 贾氏企业?难道……“您打算利用小姐来达成企业联盟的目的吗,老爷?” “你这是在质问我吗?姜磊。”季仲宇坐回椅子上。“我可不记得给过你发问的资格。” 他知道自己无权过问,但是——“小姐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贾氏的小开已经快三十岁,而且还——” “姜磊!”季仲宇沉声低暍:“我找你来不是问你的意见,而是告诉你我的决定,你不要搞错了。” “是。” “至于你,因为柔霄要嫁人了,所以你也不用再照顾她了。”季仲宇两手交握,手肘撑在桌面微笑。“我想你的工作能力应该不输给你父亲,所以我打算把手里一家公司交给你负责,或是你想利用你那笔遗产自行创业,两条路任你选。” 遗产?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七年,这七年之中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一笔父母留给他的钱;这七年来他只是一心一意想着如何照顾那个冶漠的小女孩,一直到现在都还是这样。 可是她即将嫁作他人妇,这消息无疑是青天霹雳,震得他一时头昏脑胀。 “姜磊,你的决定呢?”这两条路无论是哪一条对他而言都是好得不能再好的,这种机会不是一般人能求得到的。 “请给我一点时间想想好吗?”短短的几分钟里接收太多惊人的消息,他需要时间厘清才行。 “可以。”季仲宇点头,难得的给了姜磊所谓的缓冲时间,他向来是不等人的,就连要别人作抉择的时候也一样,他一向是不等答案的。 但今天却特别开恩。“你先出去,决定好了再来找我。” “是,老爷。”向季仲宇微微颔首,姜磊离开了书房。 季仲宇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拿出烟斗、添了些烟草,点燃之后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淡淡白烟。 姜磊,你会做何选择呢? “呵呵……”空气中回荡着冷笑。 他期待听到他的抉择,二选一的游戏他百玩不厌,他喜欢丢这种选择题给别人。 再度笑出声,是因为他终于处理掉身边最大的祸患——他最“亲爱”的女儿,想不到还有可以运用的价值,对于这种既能丢掉烫手山芋又能达到扩大他事业命脉的好事,他是衷心地喜悦啊! 打开右手边的抽屉,他取出一张照片。“看着吧!他们一个个都是我的棋子,一个个都得受我的摆布!”看着照片的眼神里透露着五味杂陈的情绪。 有恨、有愤、有怨、有悲,却也有更多不欲人知的情愫,全部都写在他注视照片的眼里。 继承遗产自行创业?或是接管老爷名下的产业之一?姜磊的思绪随着步伐一步步为之沉重,但令他心情更沉重的是——小姐要结婚了! 真令他不敢相信,身为父亲竟然如此安排自己的女儿,才十六岁而已啊! 十六岁的新娘与二十九岁的新郎——十三年的差距是条濠沟呐!而且贾氏那个小开又是个声名狼藉的富家子弟,他不认为小姐嫁过去会幸福。 但,她待在这里可曾幸福过?他不敢说她幸福,因为他从来没看过她快乐的样子,最明显的证据是他从没看过她打从心底笑过:而今她就要嫁人了。 “姜磊!” 一声呼唤打散他的思绪,一回头是他方才心系的人。 “小姐?” “我要到海边走走。”季柔霄说完便走向玄关处。 姜磊只得紧跟在后。 约莫半小时后—— 他把车停在堤防上,黄昏的北海岸风虽然大,还不至于让人觉得冷,他细心地扶着她步下堤防,任她在沙滩上漫步,这大概是他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他还是不改习惯地紧跟着她,但这回拉长了两人距离,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一步他跟一步,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走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和夕阳余晖相映的是两道沉默的斜影。 最后姜磊忍不住先开了口:“小姐听说了吗?”他没说是什么事,不为什么,只因为他开不了口说出那两个字。 “嗯。”季柔霄回他一记闷哼。 “那你决定怎么做?” “他不会因为别人而改变决定的!你应该很清楚。”刚愎自用是那人的本事。 “这是不公平的,你才十六岁。” “法律规定结婚年龄是十六岁不是吗?只要有法定代理人同意就可以结婚了。” “是没错,但是你——”他顿住,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想嫁给那个人吗?” 漫无目地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她转身回头看他。 “我会吗?” 他摇头。“不会。” 他的回答让她扬起嘴角。 “难道没有其他办法?”总有能让她不必葬送自己幸福的办法吧! 她带点苍白的唇慢慢的吐出一个字:“死。”唯有这样才能真正摆月兑他的控制。 死了,就一了百了。 姜磊倒抽一口气,错愕地瞪着她。 她的步伐又动了起来,却是一步步的接近海,不一会儿,海浪已经拍上她脚踝以上的一截小腿。 “要和我一起死吗?” 姜磊加快步伐追上她,使劲将她半拉半抱离海浪。“我不想死,也不要你死。” 这是他说过的话中算是带有强迫意味的一句了。 “放心。”季柔霄拍开他的手,抬眼望他。 “我不会死,我没笨到放过他。” 她死了,他便可以高枕无忧,她不会让他这么好过。 “那——” “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力量,目前就先把身体借给他去交易,我无所谓。”是啊,她一点也无所谓。 她的话听在他耳里,无疑又是另一种自残,听起来很悲哀。莫名的,心像被人用手揪住猛力一扭般,一股教人窒息的晕眩由胃中升起,直冲上脑门。 “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能这么说,事实上他也知道已经是毫无方法可想了。 “没关系。”有没有办法对她而言一点意义也没有,她还无法拥有法律上的独立自主权,在此之前她只能任由他摆布。 “真的没关系吗?”他问,俯视她时,他发现她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一点不用你操心。” “我只是希望你能快乐。” “快乐?”季柔霄冷哼一声。 “那是什么东西?”她从来没看过。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快乐过,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拥有,不要像个雕像一样,什么情感都没有。” “情感?”她在他眼里是个没有情感的雕像? “你真的是从来都没有好好看过我。”她要真没有情感的话就不会让季仲宇想到用这种方法来对付她,这时候,她倒真希望自己没有感情。可是这怎么可能,她也是人啊! 但在他眼里似乎不是如此。真是可怜呵!她心想。 “什么时候离开?”她提了另一个话题。 “劝你选择自行创业,月兑离季仲宇的视线对你比较好。”是的,绝对会比较好;谁教他是那个人的儿子,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危险。 “我还在考虑,但是这些事没有你的事来得重要。”他说的是实话。 “我现在只想替你找个好方法回绝这件婚事。” “不必了。”她断然拒绝。“我的事不用你管。” “但是我不能不管。”温文的笑容依然不变,这几乎已成了他的招牌表情。 季柔霄踮高脚,一七二的高姚身材让她在吻他时并无阻碍。 “怎么又——”下一秒她已再度偎进他胸前,他只好噤声不语。 就这样站了许久,直到夕阳的最后一道光线也消失无踪,他才出声:“该回去了。”但他的话得不到回应。 “小姐?” 轻轻将她向前拉开了些许距离,“这样也能睡得着。”他轻喃。 “这件事给你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了。”而她却还不要他帮她想办法。 轻手轻脚地将她打横抱起,他缓步定向车子停放处。 她这样在他怀里睡着的次数到底有几次了? 结论——是数也数不清。 五天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要离开,但不会带走什么,就连双亲的遗产他也不带走。 本来他该等小姐出嫁后再走比较合乎常情,毕竟她算是他带大的,但在这五天里,他发现自己无法在得知这件事后,还像往常般待在这里照顾她,没来由的,他就是做不到。 “你不告诉柔霄?”送行的是和他相交莫逆的季劭伦。 “她会恨死你的。” 姜磊微微一笑。“她不会。”他之于她也只不过是个佣人罢了,走了再请一个就好,他不认为她会因为他的不告而别有什么情绪波动。 “相信我,她会,绝对会。”季劭伦意味深长看他一眼,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神经大条了点,都七年了还是不明白自己在这里的重要性,他是唯一能制得住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的人呐!难道他一点概念也没有?“你还是跟她说一声比较好。” “不了。”姜磊摇摇头。 “不必这么麻烦。” 一这一点也不麻烦。”如果他不这么做才真的有麻烦。 “为了这里的人的安全,我劝你还是去跟她道别一下比较好。”天晓得她一旦发现他不告而别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也许会让她长久以来的压抑解放,到时可就难以想像了。 他倒是无所谓啦,反正明天他就要回伦敦再进修了,可是他也不希望回来后这里成了废墟,只因为姜磊的不告而别。 “你不要这么夸张,小姐没那么可怕。”姜磊睨他一眼,瞧他把自己的妹妹说成什么,好像他一走她就变成怪物似的。 “其实她很好相处,不是你想像中那样的乖僻。” “是哦,但那只针对你啊!”这可是千真万确的实话。 “而且我不是在意她的乖僻。” “那你担心什么?”奇怪了,他以为他认识的季劭伦是个什么都不怕的人,没想到他也会有担心的事。 “我担心的是——”季劭伦的话在看到姜磊背后朝他们俩走来的人后消了声,马上改口:“她来了。”他下巴朝姜磊后方略抬。 姜磊转身。“小姐?”这下用不着不告而别了。 季柔霄看着他,视线下栘,望见他手中的行李。“要走了?”连向她说一声也没有。面无表情的脸上罩下一层寒霜。 “我有事先走了。”季劭伦拍拍姜磊的肩,先行开溜。 他和妹妹本来就不亲,甚至可以说一年见不到三次面,他的存在与否对她没有一丝重要性,所以即使他先行离开她也不会说什么,也许她从来不曾把他看在眼底。 姜磊维持着平常的笑脸,虽然眼前的她肯定没他这份好心情。 “你要走了?”季柔霄再次重复地问道。 他终于点了头回应:“我要离开这里了。” “很好,恭喜你。”为什么要一声不响的走?表面上她虽是风平浪静,实际上她的情绪早已波涛汹涌。 “你终于要走了。”想说的并不是这些,但在这里她只能这样说着违心之论,这里不容许她说真话。 “你很高兴我要离开?”这是气愤还是难过,他对这相处七年至今仍对他回以冰冷的女孩竞有着椎心般的痛楚。 “看来我在你眼里什么也不是。”他得到了结论。 她冷哼一声。“我只是要告诉你,那个姓贾的出车祸死了。” “咦?”她刚才说什么? “我不用结婚了。”她说,转身离去前留下一句:“煮杯咖啡给我。” 第3章(2) 结果,姜磊没有走成。 季劭伦坐在厨房调理台上看着他煮咖啡。 “你不是要走吗?”他不得不佩服柔霄,简单几句话就能让姜磊留下来继续为她卖命。 “应该说你很好说服,还是得佩服她对你的影响力颇大?” “照顾她是我的工作。” “别忘了之前是谁说要走的?”季劭伦点点下巴。 姜磊放下搅拌棒,吁了口气。 “那是因为她结婚后就不需要我在旁边,所以我才会要离开;但是现在,虽然不应该幸灾乐祸,但是我真的庆幸她不必嫁给那种人,她值得更好的男孩子。” “你说话的语气好像你才是她老爸一样。” 姜磊耸耸肩,不以为意。 “可能吧!谁敦我打十四岁开始就照顾她到现在。”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放不开她,才会总是为她的事烦心。 “但是……”季劭伦突然暧昧一笑。 “老实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是那一个“更好的男孩子”?” “你别开玩笑了!”没一句正经话! “你滚回你的房间去念你的书算了。” “你从来没想过?”季劭伦不死心地再问。 “柔霄长得不差。” “岂止不差,她是我看过最清秀的女孩子。”他几乎是月兑口而出。 “但也最清冷。”季劭伦接口。他从没看过一个比他妹妹更冷冽的女孩子,有时候他还会怀疑她是不是从南极来的,上辈子是南极寒冰。 “或许吧!”除却平日最常见的冷笑外,其实他还看过她另一种笑容,那时候的她一点也不冶,只是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你要怎么回答我老爸?” “我想试着再读个硕士、博士,这一读下来顺利的话也要四年的时间,我也可以继续照顾小姐,我想她一定可以考取台大,对她来说这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样听起来好像你是为她活的一样,你不是一直要早点独立吗?这样做和你的计划不是有很大的出入?” “这……”一时间他答不上话。 “对你来说柔霄到底是什么?”他搞不懂姜磊是怎么想的。 “你为她做的这些事,好像是身为一个男人为心爱的女人做的,不是吗?” “我只是善尽照顾她的责任而已。” “但是你未免也太尽责了点,你自己从来没想过吗?还是,你对她——” “没这回事!”他打断季劭伦的怀疑。 “那为什么——” “不要问了。”姜磊的声音疲惫地像被人抽乾精力似的。 “我只是觉得她看起来很孤单,从小就总是自己一个人,完全不像个小孩子,所以才舍不下这份工作。” “是这样吗?”算了,再问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既然他要这么回避,他也不好再逼问下去。 “喂,咖啡快烧干了。”他提醒道。 姜磊回过神,感谢他适时松口不再逼问;老实说,再逼问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冒出什么答案来。一切看来还是那么地模糊难辨,好比终年云雾缭绕的庐山一样,因为身在其中所以反而不能辨识清楚。 身在这团谜雾当中而不去解开它或许对彼此都好吧? 这个答案谁也无法断定。 “搭乘长荣航空往伦敦的旅客请在三号登机门等候登机。” 季劭伦笑着拍拍姜磊的肩膀。“我该走了,你可要好好保重。” “你也是。”姜磊回拍他肩膀,挂着一样的笑容。 “知道吗?你是我家唯一正常的家伙,你可得好好保持你的正常啊!” “你讲那是什么话!”姜磊推了他一下。 “哪有人把自己家里的人讲得跟怪物一样。”都几年了老毛病还是不改。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季劭伦一改平时嘻嘻哈哈的嘴脸,忽然正经八百起来。 他突如其来的改变让姜磊起了警戒。 “你是说有事即将发生?” “不是。”他当他会未卜先知啊! “这些事早就已经发生了。” “早就已经发生?”姜磊无法了解他的意思。 “不用急着知道没关系,只要好好守在柔霄身边,总有一天你会清楚的。” “你在打什么哑谜,明白讲出来不是很好吗?”在要搭上飞机的时候才丢给他一团谜雾,这家伙果然是不安好心。“你明知道我向来有事一定要求个水落石出的。” 他这样只会害他好几天睡不着觉。 “哈哈哈!”季劭伦爽朗的笑声荡漾在机场大厅。 “不要这样嘛!人生要多点神秘感才有趣啊!”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姜磊露出无可奈何的笑,算是服了他。 “好了好了,我不浪费时间了。”挥挥手,他唇角扬起了笑,“拜了。” “再见。”姜磊目送他进了出境大厅才举步离开。 他临别的话究竟有何意义?记忆中的季劭伦不是个喜欢吊人胃口的人,有话就说是他最欣赏他的地方,这回怎么会变了个样?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只要好好守在柔霄身边,总有一天你会清楚的! 季劭伦的话在姜磊心里回荡着。 他是一定会待在她身边的,只因为他答应过她,要以保母的身份陪着她,也因为他无法漠视她让他感觉到的孤独。如果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的话,那她就真的太可怜了。 十八岁的季柔霄展现她的实力,以第二高分的成绩进入台大国贸系。 得知这项消息后最高兴的,莫过于正在研究所攻读硕士学位的姜磊了,他一直认为她有那个本事考上理想学校;而这其中,也有因为这项消息而气恼的人。季劭杰就是其中一个,而且是最气恼的一个。 放榜的那一天,姜磊陪着季柔霄——不,说是他硬拉她去比较贴切,因为季柔霄本人并不特别在意,可以说是胸有成竹,或说是她已经放弃,不过前者的可能性较大,事后也证明的确如此。 消息在季家传开,季劭杰头一个做出反应—— “一个野种也会有这种本事!?”他冷哼一声。 “算是上天厚爱你是不是?哈哈哈!”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姜磊为她抱不平。身为兄长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的妹妹,而且还说她是野种! “她是你妹妹,你不要胡言乱语。” “我有乱说吗,“妹妹”?”季劭杰将“妹妹”两字说得极为暧昧。 季柔霄回他冷冷一笑。“一个正牌货只能在国外的野鸡大学蹲个学历也不怎么高明啊,亲爱的哥哥。” “你!”被反唇相稽,季劭杰恼羞成怒。“你这个野种,不配冠上季家的姓!” “要拿请便。”她的声音依然冶冰。 “我很乐意双手奉上。” “你!你你……”季劭杰气得说不出话来。 “姜磊。”季柔霄神态自若的叫了站在她身后的姜磊一声,“泡杯咖啡送到我房里。”说完,连看季劭杰一眼也没有就转身朝楼梯走上去。 懊死的季柔霄!季劭杰咬牙切齿、狠狠地瞪着上楼的人影。他总有一天会将她赶出这个地方,总有一天! 步上楼梯的季柔霄则暗自冷笑。自不量力的家伙,他以为凭他那张嘴就能赢她了吗?也不秤秤自己有几两重。她的对手是季仲宇,不是季劭杰那个一事无成、只会依靠家里势力作威作福的败家子弟,他那一点本事凭什么跟她斗! 想着想着,她又冷笑了一声。他以为她会因为他那几句话而失意消沉吗?她会让他知道用这些话刺激她的结果。 在不久的将来,他会知道的。 几乎每一次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枕在他的腿上——姜磊在累积了这些年的经验后得出这个结论。也因此他不再搬出男女授受不亲这类的论调来叨念她,他也不忍心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还说教来加深她情绪的恶劣。 “好一点了吗?”他问,脚已渐渐发麻。 季柔霄无语。 她心情的恶劣他可以想见。被自己的亲哥哥说成野种——要换作是他也会如此的,更何况她是个女孩子家。只是,她似乎太过坚强了些,竟然一滴泪也没有! 他突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看过她流泪,倒不是他希望她流泪,只是有些时候流流眼泪会比强忍住还要来得容易抒发情绪,压抑情绪是不健康的。 但要她不压抑自己似乎也是难上加难。他暗自叹了气,习惯性将手放在她发际,随着柔顺的发丝游走。这几年她已经没有再自己剪头发了,任头发留长的结果是让她看来更加秀丽,再加上一贯的冷漠,让她无形中添加了些许的神秘感。 不知不觉都过了九年。 “你在想什么?”季柔霄的声音突然响起。 姜磊低下头。“我以为你睡着了。” 她摇头,坐起身。“你有事想问我!”她的口吻是肯定的。 他拉她重新枕回他腿上。“我不想问你什么,你想让我知道的事你自然会告诉我,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即使我问了也没有用。”她的脾气他很清楚,他唯一能做的是接收她想给他的一切讯息,不管是好是坏。 “呵呵!”她吃吃一笑。 “你开始张开眼睛了。” “咦?”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季柔霄草草答覆他,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一双眼已合上,这代表她不要被打扰。 姜磊也没有办法再问更多,只能自己在心底反覆猜测她那句话的涵义。 为什么说他开始张开眼睛了?她指的究竟是什么? 第4章(1) 季柔霄的大学联考成绩为她得到了季仲宇的召见。 她走进他的书房,没有经过他同意就落座在他桌前的高背椅上。 季仲宇皱了下眉,并没有对她的行为说些什么。“听说你考进了台大。” “这不是你要的吗?”他找她来不可能只为了谈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有话快说。”她不想和他共处一室太久。 “你越来越像芝雅,她——” “不准你提我妈的名字。”她打断他,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情绪——恨意,浓稠得教人胆寒。 面对这种情况,季仲宇不怒反笑。“也好,那个女人的名字我也不想再提。” 季柔霄双眼微眯,像要看穿他似地紧盯着他。 “你没资格提她。”他一辈子都没那个资格。 季仲宇没有对她的挑衅表示任何意见,他说道:“听劭杰说你冒犯他。” “那种人不值得我浪费时间理他。” “的确不值得。”他的两个儿子确实连她的脚趾都比不上,唯一的好处是他们两个都很容易就能控制得住;而她,注定出世与他对盘,添加他生活乐趣,让他有急欲掌控的目标。 “听他说你不想姓季?”他打趣地看着她。 “那你想姓什么?”她该不会忘了自己的母亲姓什么了吧。 季柔霄当然懂得他的话里的意思,眼睛透露出强烈的欲杀之而后快的恨意。 “一切都是你害的!”她无法不恨他。 这个将自己的大嫂占为已有的下流男人,将死去兄长的一切,包括妻儿都取而代之的卑鄙男人!是他让她的母亲冠上不贞的罪名!是他害得她面对亡父只能叫一声伯伯—是他害她有亲生父亲却不能祭拜、有母亲却只能在精神病院见面、最后病死在那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的好玩、他的游戏! 多年以前她就知道了,他要的不是她的母亲,他想占有的也不是她父亲的一切,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添加生活乐趣,看别人在他一手创造的痛苦里打转就是他的娱乐,这个该死的男人! “你想不到我妈死之前会突然恢复意识吧?”就是这样她才能知道所有的一切。 “而你也绝对想不到她会知道原来你一辈子想占为已有的人是——” “你闭嘴!”季仲宇再也冷静不下来,得天独厚、未受岁月刻划的脸因她的话而转红。 “任谁也想不到大名鼎鼎的企业大亨竟然是个——” “季柔霄!” “同性恋!”她不因他的怒吼而中断自己的话。 “你抽屉里的照片是姜磊他父亲,不是吗?” “季柔霄!”她是怎么知道的! “可惜他们夫妇俩一起死于空难,你只好改变计划让姜磊代替他父亲,谁知道他一点也不像他父亲,反而比较像母亲,是吧!” “你!” “你放心,对于你的癖好,我没有拿它来做文章的打算,我只要看见你因为被人知道你隐藏已久的秘密而痛苦的表情就够了;但是记住,这只是我的第一步,下一步两年后你会知道的,我不会让你太好过的。”一旦她二十岁独立,她会让他从高高在上的季氏企业董事长的位置重重摔下来。 “很好。”季仲宇已然回复原有的冷静。她既然允诺不会说出去他就相信她不会,因为他明白,依她的个性她不会让自己和他有一样的地方,例如——说话不算话。“我等着看你两年后如何扳倒我。” “你等着。”季柔霄说完,立刻起身朝门扉走去,迅速离开。 “哼。”她以为他不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吗?两年之后她就是独立的个体,不再受他这个法定代理人的约束了。他不是不清楚她一心一意要摆月兑他的打算。 “没那么简单,季柔霄。”他没那么容易让她摆月兑掉他。拿起电话,他飞快地按了号码。 “王律师吗?我有事要交代你去办……”他不会输的。 望见满地破碎的画布,姜磊知道她的心情十分恶劣。 “画得不错。”他弯身拿起其中较完整的一张。“为什么不裱框起来?”他看着画,上头是他从未看过的山水,以油画的手法将风景用深浅不同的渐层色调表现出来,她的画完全是无师自通。 “为什么不留起来?”她从小到大,没有一幅画留下来,每一次总是在完成后便销毁,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季柔霄放下手边的画笔及颜料。“这种东西再画就有了。”她不能表现出她的喜恶,她不要季仲宇抓到她的弱点,所以她从不留下任何画,为的是不让他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她的一切必须在他看不见的黑暗中进行,包括复仇也是。 她要他输得不明不白! “小姐。”姜磊唤了一声。 “你在想什么?” “你没有告诉他我会画画的事吧?” 姜磊知道,“他”是她对老爷唯一会用的称呼。 “你要我不说我就不会说。” 季柔霄赞赏似地点了点头。 “刚才老爷找你是为了什么事?” “你不用知道没关系。” 方才和季仲宇的争吵她不想让姜磊知道,这是她和季仲宇的争战,与他无关,她不要他被扯进来,让他知道只会增加不必要的负担,她一个人活在地狱中就够了,不必连他也赔进去;再者,他父亲的事她也会一并找季仲宇清算,包括她父母亲的那一份。 “你的表情好阴沉。”姜磊扳过她的脸,仔细专注地看她。 “在想些什么才让你有这种表情?” 他越来越容易解读她的情绪,对他而言是件值得庆喜的事;但对她而言却是个麻烦。一旦她无法在他面前隐藏心事,想必会有更多不堪的往事经由她的嘴泄露出来,虽然她曾一心希望他能有理解她想法的能力,但如今这恐怕成了另一项担忧。 一想到这儿,她撇开脸,退了一步好摆月兑他捧着她脸的双手。 “我没想什么。” 她拒绝他的关心比用话刺伤他还令他难受。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不愿意把心事告诉我,让我为你解决?”虽然心里很清楚自己逼问她是没有用的,但希望她能倚靠他的想法却让他做着这徒劳无功的事情。 “你没有办法的。”他的个性是这么温和,就像是沐浴在太阳光底下的光明体一样。这样的他怎么会有办法承受她这么黑暗的一面?她只要他待在自己身边,让她在身心疲累的时候能有个缓冲的地方就够了,至于其他——他不用知道。 “还是不肯跟我说吗?”她总是这样,总是自己一个人一味地承受负担,从不肯让他知道,他从来没有听她抱怨过什么,什么事情在她眼里全都是毫无价值——就像他虽知道她会画画,但从她每画一张就撕毁一张的行为来看,他根本无法了解她究竟是否喜欢画画;相同的,从过去到现在,他只知道她总是能轻而易举做到别人再努力也不一定能做到的事;还有,她很孤独。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自始至终都陪着她;但当长久以来的陪伴无法换得她对自己的信任的时候,即使温文如他也会因受不住而感到难过。 “我一直以为我会得到你的信任,但是看来我好像错了。” “我并没有不相信你。”她讶异他会说出这种话来。 “可是也没有说相信我不是吗?”为什么她的防御心会这么重?她才十八岁啊! “即使相处九年,我还是无法让你相信我是吗?” “姜磊,”她轻唤他的名字,压低声音:“你是我唯一容许待在我身边的人,这样还不够吗?”说完,她离开自己的房间,把自己唯一也是最厌恶的世界留给他。 他站在原地静思她的话。他是她唯一容许待在她身边的人,那他是不足可以把这句话解读成他是她唯一信任的人?既然如此又为何不让他为她做些事呢?他要她过得快乐点难道错了吗? 在这幢宅院的后方山坡上睡着的是她的母亲——季芝雅,一个只有名字没有姓的孤儿,在遇上她父亲后才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姓,却也因此落入不幸。 这座坟,当初也让季仲宇因此博得痴心好男人的美誉,赞扬他对妻子的深挚情意。 深挚情意?呵!可怜的盲目世人,更可怜的是她的母亲。她对父亲的车祸死亡一直感到怀疑,母亲临终前喃喃自语着一些支离破碎的话,拼拼凑凑起来是她对自己丈夫死亡的不相信—— 他……不会的……车、车子是他最喜欢的东西……绝不会的,怎么可能会……出事…… 季柔霄见母亲最后一面时,她的嘴里是这么自言自语的。 难道季仲宇真的连亲生大哥都敢下毒手?因为和他的仇恨太深,季柔霄可以说是单方面地将这件事也一并算在他头上。 “总有一天我会毁了他!”她在她母亲面前立誓。“总有一天我会将您和爸爸葬在一块儿,这样您就不会孤单了。” 那她呢?独留在世上又怎么办? 不由自主的,她想到姜磊。九岁和他第一次相遇,她就决定将他留在身边并给予他最多的信任,因为他是打从第一次见面就主动对她好的人。 那一张无畏无惧的笑脸温暖了她内心深处的一角,也因此她强行将他留在身边,一方面让他和季仲宇隔离,一方面陪她。 她需要他,这是她早已知道的事实,她不会料理自己的疲惫和伤口,但只要在他怀里偎靠一会儿,那些伤便不药而越;在她觉得累的时候,只要他在她身边、在她眼界可见之处,她就会觉得好多了。 她是这么地需要他,而他却还当自己不信任他! “真是笨蛋。”如果她不相信他,她怎么会让他看见她的疲惫?怎会让自己的眼界容下他这个人?如果不信任他,她又怎么会要他待在她身旁? 明明是一个聪明的男人,为什么会这么迟钝? “真的是个笨蛋。”她余怒未消,以这样的方式去气一个人她还是头一次。 看着墓碑上母亲的遗像,她只记得当初偷偷跑到精神病院看母亲时,她抱着她痛哭失声的模样,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母亲。 第二次,就是母亲死的那一天,她从阳台上摔下来,她见的是她临终前的最后一面。她永远忘不了当她踏进病院门口,抬眼望着从高空下坠的母亲,那年她才七岁。从此,她每天晚上都会做恶梦;于是她开始不在晚上睡觉,也不在床上睡觉,一直到姜磊的出现,他每晚都在她床头坐着看她入睡,从此她不曾在夜里做恶梦。 但他对每一个人都一样的好,不知道什么缘故,她不要他将她当一般人看待,她是季柔霄,他对她不能像对一般人一样!所以她不断地拿话刺伤他,因为只要看他以对她的笑脸去面对别人,她就会难以遏抑地生气;她难过,也绝不让他好受,她知道不管她再怎么伤他,他一定不会离开她,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地伤他,他也一次又一次地包容她。 她知道这对他不公平,但她就是受不了。冷静表象下的她,有的是绝对的独占欲,他是她的,不许别人抢走。 “小姐!”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果然是他。 “我知道你在这儿。”姜磊扬着平常的笑容,恭敬地双手合十拜了拜逝去的夫人。 “对不起。”是他太笨,让她生了这么大的气。 “你对不起我什么?” 姜磊无言。 “走吧。”她不等他回答,事实上,她并不需要他的答案。她只要他能明白她的意思就好。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住。 “怎么了?”跟在后面的姜磊不明所以地问。 她转身。“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吧?” “当然。”他不假思索便回答。 “即使我的所作所为让你无法接受?” “你不会的。”他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信心如此笃定地道:“一直到现在你还没有做过让我无法接受的事情,以后也不会。” “如果呢?”她追问,脸上出现难得的不安。 “我还是会在你身边。”他右手环抱过她右臂。 “我说过我会待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 “以保母的身份?”她问。 以前他能毫不考虑地点头,但最近他对自己找的名目开始起了疑心。 “姜磊?” 他微笑。 “如果你要我这么做的话。”这答案他给得有点忐忑,以她的个性是不会容他说出这么模棱两可的答案。 但这回他错了,她并没有要求他给她明确的答案。 或许是两人部有意回避吧!很多事情说穿了不见得是好的,不是吗? 第4章(2) 一群人,像化外之民一样,挤在教室门口只为了瞧瞧那位既是豪门千金、又是系上榜首、又是美人胚子的季柔霄,他们是好奇加羡慕。挤在门外,他们远远地以视线膜拜着;然后,被她一身的寒气给冻在十里之外。 这就是为什么围在外头这群清一色的男生到现在还不敢上前和她打招呼的原因。 而“冰山美人”的名号,一天之内在台大校园不迳而走,大家都知道国贸系上出了个活像千年寒冰却又出奇美丽、聪明过人的富家千金。 这个消息连研究所的研究生也知道。姜磊自然也不例外。 一听到消息,用不着别人告诉他,他就猜到是她。还是老样子,他摇摇头,一脸服了她的表情。 “姜磊!”何芊晴走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 “你家那个小妞考上这里来了。” 才第一天开学就能引起轩然大波,真服了她。 “是呀!”姜磊随手整理方才上完课的书籍。 “要去接公主了?”她问。 “嗯。” “真服了你!你这个白马王子也未免当得太称职了吧!”她笑道。 当年见到季柔霄之后,她对他的心就死了一半,在得知他为了方便照顾她而继续在研究所攻读硕士的决定之后,剩下一半的心更是死伤殆尽。更绝的是,他压根儿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动机何在! 她真的是败给他了。而且,他们之间看起来是这么的牢不可破,虽然当时表面上看是季柔霄无理取闹的蛮横,但姜磊那时宠溺的表情也不容忽视,彷佛她的要求是天经地义,他的顺从是理所当然。这样的两个人怎么拆散得了,她也不认为季柔霄会任她介入——十四岁的小女孩竟然有那种防卫的表情,她忘不了当时季柔霄瞪着她的那一双眼睛。 在仗还没开始打之前她就有认输的想法出现,那这场仗也甭打了是不?取而代之的,是她想看看他们到最后会是什么局面。所以她也跟着姜磊考上研究所,可以的话她还想将来跟着他们的出路一路走下去。没办法,第一次遇到这么令她好奇的两个人,她忍不住想紧跟在后看个究竟,尤其是那个小女孩。 “这个礼拜的股市分析你做好了吗?” “早就完成了。”何芊晴扬扬手上的资料夹。 “这一两年咱们合伙的生意倒挺有进展的,赚了不少。” “那不是很好吗?”她的语气听起来好像还是不满意。 “你真奇怪,明明有一家公司和一大笔钱等你使用你却不要,偏偏要把自己累个半死,用那些靠劳力赚来的钱玩股票作投资。”怪人。 “白手起家不是很好吗?” “那也要看准时机才行。”她倒也佩服他,时机抓得真准,在前几年股市惨跌的情况下,买下不少后来涨停板的类股。 “事实证明我的眼光不差不是吗?”他眯起眼笑着。 “难道你还不满意?” “满意,满意极了。” “等一拿到学位再来谈开公司的事。” “喂,你是真的不想在季氏企业做事啊?”那可是人人抢着进去的大企业啊! “我只想自行创业。”他挥挥手不想多谈。 “我先走了。” “嘿!别忘了替我向“冰山美人”致敬啊!”她高呼,换回他一记白眼。 要他替她向季柔霄致敬,他猜她八成已经忘了何芊晴这个人是谁了。 结果—— “她还在?” 季柔霄的反应让他大感意外。 “你记得芊晴?我以为你已经忘了。” “我不可能忘的。”是她让她头一回有他会被抢走的错觉。 “她还在这里念书?” “嗯,和我一样。”他拿起她上课的用品。 “她也在念研究所。” “是吗?”原来如此。 “她是个人才。”也许能为她所用也不一定。 姜磊不理解她的反应,他头一次听她谈起对人的观感。 “你觉得芊晴不错?” “她是不坏,将来会是个好部属。” “我第一次听见你谈有关将来的事。” 季柔霄回他淡淡一笑。 “我从现在开始才有将来。” 她的话涵义太深,让他听不明白却又好像隐约知道一些。 她率先走在前头。 “你会知道的,接下来的日子你会很忙。”她要开始行动了。 无视于教室内外投注的视线,季柔霄再度扬起唇角。 他的确是忙惨了! 他没想到,十八岁的她竟然以他的名义投下一百万的资金进入股票市场。 “因为这种钱最好赚。”这是她给的答案。 在一夜之间,一百万的资本立刻回收了两倍,她的能力再一次令他感到讶异。 但更令他质疑的是她哪来的这笔钱? “钱从哪儿来不用你管。” “但是这来路不明的钱——” “它绝不是来路不明。”转动椅子,她面对他,一脸的漠然。 “你不用担心。” “我越来越不懂你了。”最近的她是如此汲汲营营于金钱之中,完全和她过去的行为大相迳庭。他也许不喜欢她一贯的冶漠,但他更不喜欢她现在的样子。 “你不会懂的。”她必须站稳她的脚步,而唯一的方法足立刻建立属于自己的舞台。 季仲宇近来对她的限制越来越多,看来他也开始在防范了,为此,她必须加快脚步。 “我是不懂,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她对他的信任一旦与她对他隐瞒的事相比,那份信任简直微薄得像是勉强施舍来的。 “你要我告诉你什么?你又想知道些什么?”季柔霄仍是一派的冷漠。 “你认为自己有资格问我问题吗?别忘了——” “我是佣人,你才是主人!”他替她接话,像受了伤似地凄然望着她。 “即使是这样我也没有关心你的资格吗?”多少年了,是佣人或朋友的身份对他而言早已下是问题的症结,真正的重心在于她对他投注了多少的信任,他要的只是在他关心她时能得到些许回应罢了,就是如此简单而已,为什么对她而言会这么难? “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很担心你。” “我知道。”第一次,她回应他的担心。 “你可以不用这么累的。” “小姐……” “还记得那天在我母亲坟前你说过的话吗?” “记得。”他说过他相信她绝不会做出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你只要继续相信就好。”她不能对他吐露太多,为了他的安全着想,这是必须的。 “姜磊。” “什么事?” “你相信我吗?” 他相信她吗?而随着他迟疑的时间越长,季柔霄的眉头锁得越紧。 “当然。”他终于说了。 “我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 “那就好。” 她笑了!姜磊惊讶地发现季柔霄竟出其不意地笑了。 不同于平时的冷笑,她这回笑得非常真;虽然一个男人的心思不会敏锐到哪里去,但他却能发现她此刻的变化。 所以他也笑了。 第5章(1) “嘿,帅哥!”何芊晴赶上前,拉住走在她前面好长一段距离的姜磊。 “什么事?” “最近小心点。”她听到了不怎么好的蜚短流长。 “什么意思?” “听说有人对冰山美人只在你面前融化不太满意。”不止是不太,简直是非常不满! “你听谁说的?” “八卦王子。”除了他还有谁会那么闲。 “雷子平吗?” “就是他。” 姜磊皱紧眉头。 “你怎么叫他那么难听的绰号?” “他啊,名副其实。”她摆摆手。 “不说他了,我叫住你就是为了这件事,你不信就算了。不过,还是小心点好,别忘了三天前的教训。” 三天前,他才被一群人围住恐吓。 “想不到季家妹妹那么受欢迎哩!”她知道,其实是因为大家头一次看到这种冰到极点的女孩子,所以大家乱成一团,碰不得她也见不得有人能在她身边。 “你这个白马王子可累坏了罗!”他身边的公主是个布满荆棘的蔷薇公主。 “不要拿我跟小姐开玩笑。”他像平常一样很认真的提醒。 “你难道不想叫她的名字吗?”她实在佩服他,听他的语气他好像真的叫了九年的小姐哩! 叫她的名字?柔霄……嗯…… “姜磊!”何芊晴叫唤失了魂的他。嘿!耙情神游太虚去了!“姜磊!”她加重分贝。 “不用那么大声我也能听见。”他捣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你确定?” 她的反问让他迟疑。 在这迟疑的当头,何芊晴突然揪住他。 “你看!”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公主有麻烦了。还不快去!”她的话声甫落,身边的人早已追了过去。 “真是幸福啊,蔷薇公主。”何芊晴羡慕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看来真的是没有她介入的余地呢! “还是去找个骑驴的王子吧!”说着说着,她也不担心姜磊能不能完成救美的使命,嘴里哼着小毛驴朝反方向走去。 那家伙空手道三段、剑道二段,没理由打不赢吧! 为什么她老是遇到这些事? 看着面前这四个女人,季柔霄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耐性听她们说完不关她事的废话。 “总之,不准你再霸着姜磊!”其中一个女生恶狠狠地说道。 “你碍到他的路了你知不知道!” 她碍了他的路? “就是说嘛!你以为自己是谁,凭什么要姜磊替你做东做西的?”另一个接着帮腔。 这样类似的话她好像也曾听过……何芊晴!对,她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那么,眼前这四个女人也对姜磊有好感是吗?很遗憾,她不允许。 嘲弄似的笑了笑,季柔霄绕过她们。今天提早下课,她要姜磊陪她到母亲坟上祭拜,今天是妈妈的冥诞。 “等一下。”四个女生快步追上,挡在她前面。 “没胆子对付我们就想一走了之?哼!门都没有。” 薄唇开启,季柔霄吐出四个字:“不知死活。” “你!”一个巴掌挥下,硬是烙印在季柔霄白皙的脸上。 啊……她打人了……挥巴掌的女学生一脸的怔愣;反倒是挨巴掌的季柔霄冷静得像什么事也没有,连叫也不叫一声,好像全身的痛觉神经早不知遗失到哪里去。 “快、快走!”被她面无表情的脸一吓,四个女学生落荒而逃。 “小姐!”姜磊赶到,但为时已晚。她白皙的脸上明显留下五指烙痕。 “你的脸!”情急之下,也不管逾不逾越,他扳过她的脸检视。 “她们为什么打你?”那群女生好像在哪里看过。 “因为你。”她毫不在乎他会作何感想。那四个女人,她不会让她们好过。 “我?”他不懂。 “为什么是我?” “她们喜欢你,所以对付我。”季柔霄抚着自己的脸颊,火辣的感觉直袭上她四肢百骸。 “对不起,都怪我。”姜磊没有想到自己会替她带来不必耍的麻烦。 “对,都是你。”她毫不客气地怪起他来。 “这全是你的错。” 姜磊只能以苦笑对应。 “走吧!” “去哪儿?” “祭拜我母亲。” 母亲的形影在她的记忆中,只有穿着蓝绿色的病服在精神病院的模样,那是她不愿想起却又得记在心底的记忆,因为那是她对母亲唯一的印象。 “我母亲在我七岁的时候死了。”她面对着墓碑,说话的对象是身后的姜磊。 姜磊微微一愣。“你第一次跟我说起你母亲的事。” “第一次……”他的出现让她做了很多自己以为永远不可能做的事,包括今天的谈话。 “你想她吗?” “不。”她摇头。 “她带给我的负面意义多过正面。”她让她成了复仇的罗刹。 “那为什么你会时常来祭拜她?” “她是和我唯一有交集的血亲。”是啊,母亲是她唯一看过、抱过、说过话的血亲;另一个,早在她未出世前就死了。 唯一有交集的血亲?他细细品味这句话,脑子里突然浮现两人曾说过的话—— 他曾告诉她对老爷不可以那么没礼貌,他好歹是她的父亲。 他记得她的回答是——他不会是是,永远不会。 是了,她一直在传达讯息给他,她和老爷没有血缘关系,是他太笨才一直想不通,还自作主张、自以为是地认为是他们父女关系恶劣,原来……事实是这样的。 “我母亲被他逼疯,住进精神病院;七岁那年,她从四楼摔下来——就在我面前摔死了,像一个摔坏的玩偶,坏了、不动了,从嘴巴流出血,你知道血是什么颜色的吗?是刺眼的红色,吐血的嘴巴还能说话,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的表情平板得吓人,像是在说故事一样,没有一丝感情。 “她说她好恨,说我父亲死得好冤枉……” “不要再说了!”他上前,从后头一把抱住她,明知道这种举动越规却不得不这么做。如果他不这么做,他担心她会突然消失。 “不要再说了!”他重复要求。 “拜托,不要再说了!” “你不是一直想要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她垂下视线,看着锁骨处环绕的两只大掌,掌下的皮肤暖暖的、好舒服;但是却温暖不了她现在的透心寒。“怎么?我现在要告诉你了,你才叫我不要说,为什么?”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早知道是这样,即使再怎么好奇、再怎么沮丧,他也不会要求她再去碰触她过去不堪的记忆。“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不要说了,拜托你不要再说了。” “我要说!”她必须说,这些事在她心里沉淀了好久,本来想就这么一辈子藏下去的,但是,她发现她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脆弱,她想说给他听,想藉此洗涤自己的身心,想藉由他来得到某种程度上的安慰。“想知道我为什么急着赚钱吗?” “我不想知道了,不要再说了好吗?” 她恍若未闻。 “我是为了让自己有能力对抗他,我要让季氏毁在他手上。” 此刻他终于知道她恨他的原因了。 季柔霄在他双手围成的圈圈中转身,抬眼望向他。 “你肯帮我吗?” 帮?帮她对抗老爷?姜磊迟疑了一会儿。 “你会帮我吗?”她再问,似乎不打算给他考虑的时间。 “如果我说我会在你身边,那算不算是帮忙?”他会在她身边的,为了实践诺言,他说过要陪她的。 季柔霄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这样就够了。”她低声轻喃。 “这样就够了。” 仇恨对一个人的影响力真的很大。 从她身上,他体会到以往从不注意的事。 当年父母的乍然逝世让他突然成了孤儿,他不以为意的表情为自己博得坚强的满堂彩;但是有谁知道他到季家的第一天夜里哭了一整夜。 原本以为自己这样算是坚强的了,但比起季柔霄,相形之下又更脆弱了些。这样子的他要如何保护她?他的坚强不足以与她比拟;他的能力又不如她的卓越,唯一赢得过的,可能只剩下男人与生俱来比女人大的力气了吧! 一想到这儿,就让他觉得挫败。 难得今天的太阳这么暖和,他却没有心情打盹、睡个好觉。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天天都跑来这里睡午觉,难道这里真比床舒服? “小姐。”姜磊半坐起身。“找我有事吗?” 季柔霄摇摇头,落座在他身旁,习惯性地倚在他肩上。 “有心事?” 她心里真的是藏满了心事,可惜从来不是一般女孩子想的事。她想的,除了为自己的母亲出口气外好像就没有了。如果她能再想一想其他,比方说将来喜欢的男孩子或什么的,那或许能比较像个女孩子。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样的女孩子最适合你。” “为什么想这种事?”这种事,他压根没想过。 季柔霄坐正身子,视线眺望远方。 “总有一天你得成家立业的不是吗?” “我目前没想这么多。” “总会想的。”她朝他笑了笑,没有嘲弄但感觉上很虚弱。 “你怎么了?”她今天看起来怪怪的。 “我想——”她像是没听见他的关心似的,一味说着自己的话。 “等我能自立以后你就可以卸下照顾我的担子了;到时候你就可以找个情投意合的女人结婚,生一堆孩子好热闹热闹。” “你在说什么!”他的反应就像是她方才叫他去死一样。 “再忍耐两年吧!两年过后就什么事都结束了。”两年后她也会从台湾这个小岛上消失。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她刚才的意思是要他离开她!他怎么可能离开她? “记得吗?我向你保证过会一直待在你身边,这也是你的要求,你该不会忘了吧?” “你是因为我的要求才陪在我身边?” “我会陪在你身边,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完全出自内心?” 他点头。 “完全出自内心。” “万一将来遇到喜欢的人——” 第5章(2) “恐怕很难。”他打断她的猜测。 “为什么?” “因为我眼光太高。”答案说出前他迟疑了一下。 “是这样吗?”他的眼光会高吗?不多想,她重新偎近他,将头枕在他手臂上。 “如果你爱上不该爱的人,你会怎么办?” 爱上不该爱的人?他苦笑。 “难得你也会对这种问题有兴趣。” “你的答案呢?” “我也不知道。”如果真爱上不该爱的人该怎么办?都已经爱上了难道还能收回来?他不认为自己有这种收放自如的本事。 “你也不知道?” “你呢?”他不甘示弱地回问:“换作是你又会怎么做?” “我?”她抬眼看看他,又随即转望向前方。 “我不会爱上任何人,还记得吗?我说过我不知道爱是什么,也不相信这种东西真的存在。” 真的不存在吗?其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这答案正确与否;一般说来这个虚幻的字眼应该是存在的,否则又怎会有这么多人争相歌颂爱情的伟大。 虽然他自己也挺怀疑的。 季柔霄在二十岁要独立的计划被一场车祸给彻底破坏殆尽。 王律师在季仲宇的尸体化成一坛骨灰后将季家大小召集起来。 “很遗憾,季先生他英年早逝。”季仲宇虽然是他所有委托人中最难伺候的,但也是让他赚最多钱的,如今一大财源的陨落实在教人伤心。不过,或许下一任的继承人会继续聘他当法律顾问也不一定。“虽然如此,还是希望各位节哀顺变。” “拜托你废话少说好不好!”季劭杰满脸的不耐烦。 “我还有事要办。” 王律师愣住了,这哪像个做儿子的?老爸死了竟然一点伤心的样子都没有!回头他要教教他那个宝贝儿子什么叫孝顺,免得哪天他嗝屁了还得遭儿子白眼。对! 儿童教育很重要!他得回去跟他家里那只母老虎说去。 不过那也是待会儿的事,现在他得做好季仲宇生前交代他的事——公读遗嘱。 “今天召集各位,目的是为了宣布季先生生前在敝人的律师事务所立的遗嘱。” “遗嘱!?”在场连同姜磊在内的四个人,只有季劭杰眼睛雪亮了起来。 “老爸定了遗嘱?” 回去后要把自己预定遗嘱烧掉,免得他死的时候要在棺材里听儿子们抢分家产。 嗯,回去得向太座说去。当然,还得教儿子百善孝为先的道理。王律师心想。 “那我就公布遗嘱的内容。”他环顾四周,季劭伦的脸上挂着哀凄,季柔霄则是面无表情,站在她身后的姜磊亦然。 只有季劭杰一个人可以用“兴奋莫名”这四个字形容。 王律师摇摇头,果真是豪门出劣子!季先生在九泉之下只怕会哭得昏天暗地,恨自己干嘛那么早死。真惨! “那我就开始宣读了!”清了清喉咙,他开始念:“本人于民国七十八年立下此遗嘱,内容如下——本人季仲宇将名下所有产业交予独生女季柔霄接管!” “什么!?”季劭杰从沙发上跳起来。“你刚才说什么?”他冲上前,一把抢过王律师手上的纸,从头到尾快速扫过一遍。 “怎么可能?”他不相信。“这怎么可能?” 他不相信,季柔霄本人也不相信。 季仲宇竟然把所有产业交给她!就凭她和他之间的仇恨,他会将他毕生的事业交到她手上?不一会儿,她想通了,露出气愤的表情。 他想藉此表示她这一辈子不可能逃出他的手掌心,想以此作为嘲笑她的工具,嘲笑她当初说两年后要扳倒他的计划不能实现了是吗?他就连死了也还耍对付她? 可恶!“我放弃继承。”她说。 她的声明获得的唯一赞同是正咬牙切齿的季劭杰。 “很抱歉!”王律师拿回遗嘱。“季先生在立遗嘱时写明,如果季小姐不继承,那姜先生便无法拿回他当年委托季先生保管的那笔遗产。” 他念出的但书为自己换回一记狠瞪,瞪得他差点跌坐到地上。 季仲宇竟敢拿姜磊要胁她!季柔霄耳朵里不自觉响起他得意的笑声,好像就连死后他都要在地狱看她在他的布局下苟活,在他眼底下残喘。 “还有——”王律师被她吓得噤声。 “请继续说下去。”季劭伦适时以温和的语气缓和王律师的害怕,他是自始至终未对父亲遗嘱发表任何意见的唯一一个。 “好的。”王律师吞了吞口水,继续道:“在季小姐接掌季氏的五年中将由季氏企业副总裁任昊天先生负责协助。” 协助?季柔霄冶哼一声。说是监视还比较贴切。他真的是连死了都还想跟她玩上一回。 “小姐,你可以不用考虑我,我并不想拿回什么。”姜磊看得出她的迟疑。 “那是你的东西,是你的就该拿回来。”她说,心里已下了决定。“王先生,交接的事就交给你去办,今后你仍是季氏的法律顾问。” 在一般公事化的仪式后,王律师收拾公事包退了出去,留下家中的四个人。 “季柔霄!”季劭杰指着她的鼻头骂:“你凭什么拿走我的东西!”可恶!继承人竟然不是他! “季氏在你手中只会马上垮台。” “这倒是真话。”季劭伦模模下巴,柔霄说的确实没错。 “季劭伦!到底我是你亲兄弟还是她是你亲妹妹!”她根本什么都不是,凭什么得到季氏! 季劭伦双手交叉置于脑后。“无所谓,反正只要老爸的事业有人管,不会倒就行了。”他也乐得轻松。 “而且我还有工作在伦敦等着我。”他情愿回伦敦当个教书匠。 季劭杰气恼地狠瞪所有人。 这时,季柔霄开了口:“我会安插个职位给你,饿不死你的。”他的本事只能钓钓那些拜金女人,她会找个坐享高薪又没事可做的职务给他。毕竟,她恨的是季仲宇,与他两个儿子无关。 季劭杰死瞪着她,却得不到一丝回应,最后只得挫败地坐回位子上不发一言。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姜磊十分惊愕。她不是打算月兑离季家的一切吗? 他还记得当老爷因车祸送进手术室时她才说他死了也好,省得她得等到二十岁才能月兑离魔掌。然而今天她却要往老爷的陷阱走去,难道她是为了他父母留给他的遗产吗? 但,为什么呢? “季小姐。”季先生为什么会把季氏交给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她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任昊天疑惑着,在还没明白已故总裁为何将棒子交给她之前,他不会对这件事表达任何意见,所以他公事公办地为眼前的女孩介绍公司的高级主管。“这位是企画部的何经理、会计部的赵主任、人事室的江主任……” 季柔霄突然打断他。“任先生,这些人我都知道,你不用一一介绍。”她不要听废话。 “季小姐?”这个小女孩有那个本事吗?这里的高级主管不下二十来个,她能一一记住吗? “你不信?”他的表情是这么告诉她的。 “那就让我来证明如何?” 她也不等他同意,便开口将眼前站立的二十来人一一点名:“站在左边角落的是营建部主任林上明、再过来是推广部经理陈立义、接下来是……” 一个一个,清清楚楚地连名带姓道出,没有任何错误。 “这样可以了吗?任先生。” 任昊天呆了呆,回过神。 “当然可以。”他终于稍棺了解为何季仲宇会指任她为接班人的原因了。 叩叩!会客室门板传来两声敲击声。 “文娜,进来。”任昊天发号施令。 一个身材婀娜多姿的红衣美女娉婷而入。 “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季先生生前的秘书,文娜。”任吴天示意文娜走上前。 “文娜,这位是新任总裁,季先生的女儿,季柔霄季小姐。” 文娜微微颔首示意。“请多多指教。” “不用指教。”她不需要其他人。 “姜磊会是我的助理,就让文小姐转任你的秘书吧!”初来乍到,她立刻颁了个人事命令。 文娜当场傻住,但姜是老的辣,她马上回复镇静。 “季小姐是认为我帮不上你的忙吗?”这对她是最大的侮辱! “你不适合我。”她这类秘书的功用是专门针对男人;而她不需要这类功用的女秘书。 “任先生,你无所谓吧?” 她想做什么?任昊天发觉自己竟猜不出她想做什么,眼下只有配合她,等着看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不过,这个女孩不简单。 “我正好缺一位女秘书。”他答应了。 “季小姐!你——”文娜欲出口的话被任昊天给暗暗瞪了回去。 “但是季小姐……”他虽然有兴趣瞧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可他也不会同意季氏养一个草包,站在她身后一直不说话的男人又有什么本事?不让他知道他是不会接受的。“我们公司不允许对公司毫无建树的人加入,这一点我得事先声明。一他身为公司的副总裁,而且季先生的遗书上又交代他要看管她,他必须小心。 “你放心,姜磊比这公司任何一个人都有用。”当然,也包括眼前身为副总裁的你。 “小姐。”才第一次和员工见面就这么冲,将来怎么管理啊! “注意说话的态度。”姜磊在她耳畔细语。 季柔霄自然当作没听到,故作没事地发布来这里的第一个行政命令:“一个礼拜后将公司上半年度的营利所得做份报告给我,各部门同一时间交上所属部门的运作概况报告。”她起身,表明离去之意。“最后,下礼拜一召开各级主管会议,时间我会让姜磊发布。”说完,也不等人回应,自顾自的走了。 姜磊则紧跟在后。 一群高级主管就这样被一个十九岁的少女给吓愣在当场,久久不能言语。 那就是他们的新老板? 第6章(1) “你刚才那样的作法会掌握不到人心的。”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你没看见刚才那些主管的脸色丕变,你把他们各个都弄得情绪失控了。” “那么容易就情绪失控的话也没什么用处可言。”季柔霄安之若素,继续看她的杂志。 姜磊熟练地控制方向盘,让车子迅速地转了个弯。 “话虽如此,但是他们的老脸会挂不住,多少对你有不好的影响。” “无所谓。”她一点也不在乎。她在乎的是—— “你会待在季氏帮我吧?” “当然。”这是毋庸置疑的。 他的事业可以交由何芊晴代管,眼下比较重要的是,如何帮她取得各级主管的信任与佩服,这对一个领导者来说是必备的两个要素。“回到家之后我会交给你一份人事资料,无论如何你都要看过一逼,我相信对你会有帮助。” “对我会比较有利吗?” “绝对有利。”他信誓旦旦的保证。 季柔霄合上杂志。 “你都这么说了,我会看的。” 姜磊赞赏地笑了笑,碍于他正在开车,所以没法子转头面对她,但他想她一定知道他所要表达的意思。 “姜磊。” “嗯?” “你和何芊晴合伙的公司怎么样了?” 彼不得自己正在开车,他撇过脸。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你能瞒得过我什么事吗?” 他只手搔搔头,她说得没错。 “我很讶异你的消息会这么灵通。” “不灵通办不了大事。”这是社会生存法则。 “京凌虽然规模很小,但那是我和芊晴的心血,截至目前为止一切都还算上得了轨道。” “是这样吗?”她轻喃。 车内陷入无声状态。突然—— “停车!”季柔霄难得放任自己大声一暍。 几乎是立刻的,姜磊方向盘打右,车子迅速地滑向人行道旁停下。 “发生什么事?” 季柔霄提手示意他噤声,神情专注地凝视远方的一点,而后了然一笑。 “小姐?” “没事。”原来是这样。呵呵,这下可有趣了。 不可能没事。他心里明白得很,循着她凝望的方向看去,是一家西餐厅。 忽然,一道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 “你是不是在看大少爷?” “用不着叫他叫得那么好听。”季仲宇都死了,他不需要再受这些束缚。 “他的少爷生活已经画上句点。” “你不会真让他就这么难过日子。”他笃定她不会做得那么绝。 “他还是可以过他大少爷的生活,一个月十万够他挥霍了。” 十万,姜磊勉强点头,十万这数目对一般人而言很大,但对季劭杰来说,可能只是他眼中的一百元吧?他的奢侈是有目共睹的。 “再提高一点可能比较好。” “你在替他求情?”季柔霄冶睨了他一眼。 “没有!”这哪算是求情?“他有女朋友要照顾不是吗?”餐厅里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应该就是他女朋友吧,最近刚上任的。 “你该去配副眼镜了。”他竟然看不出季劭杰对面的女人是谁。 “为什么?” 季柔霄不答话,车里又陷入沉静。他耸耸肩,只好再度上路。 半晌,“小姐!”姜磊试探性地叫唤。 “嗯?”回答的声音掺了些许鼾息。 “你接管了季氏之后要怎么办呢?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老爷的掌握吗?”这几天他一直在想这些问题,她答应接下它无疑是和自己过不去,而且她才十九岁,要她这种年纪接下一间大公司实在是过分了些。 “你放心……”她有的是办法,即使有个任昊天在后头观察她、监视她。 “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办……”呼—— “小——”侧头看见副驾驶座上已然入睡的俏佳人,姜磊摇摇头,继续专心开车。这几天她实在累坏了。 鲍司的股东在一得知她接手季氏后,马上急如星火的冲到公司要求召开股东大会,她难得配合地召开,这得归功于事前他费了不少唇舌分析事态;结果在股东大会上她大放异彩,几句话就让那群年过半百的股东们个个噤口不语,几分钟后一改先前的态度,对她又是推崇又是阿谀;说穿了,她只用了一个字——利。 “真是可爱的人性。”事后她这么告诉他。 “只要一遇上利这个字,很少人不投降的,人真是再单纯也不过的生物了。”他还记得她是一边说一边笑。 让一个十九岁的女孩看成这样,他不知道那群所谓的前辈是哪里年高德劭了? 还是他们年高德劭的条件来自于对“利”的贪得无厌? 在离开台湾的前一天,季劭伦依照惯例总会和姜磊到这家pub喝点小酒、聊聊天,以作为告别台湾的纪念,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柔霄就交给你了。”季劭伦对姜磊说。 “你每次要回伦敦总会这么说。”用不着他交代,他当然会好好照顾她。 “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 “你每一次都这么答。”季劭伦笑了,笑他还不是跟他一样。 “老爷的死对你打击很大吧?”姜磊看得出来,这几天他过得很没精神。 季劭伦搔搔头。“还好啦!我只是刚好碰上烦心的事。”老爸的死对他而言没什么影响力,这可能得归咎于他打小就和他不亲近的缘故。 “烦心的事?什么事让你心烦意乱?”这世上也有事让他心烦的?这可新鲜了,他倒想知道。 “嗯……”季劭伦考虑了一下,想着该不该说。 “说啊,我们一向无话不谈不是吗?” 一杯烈酒下肚,季劭伦擦拭嘴角的酒渍。 “不提了。谈谈你跟柔霄的进展如何?” 姜磊像看怪物似地盯着他。 “我和小姐还会有什么进展?她是她,我是我。” 他极力的澄清。 “说谎的小孩会受惩罚哦!”就像他一样,现在就在受罚中。唉! “你在叹什么气?” “啊?你听见了?” 姜磊点了点头。 “不能告诉我吗?难不成我这个好朋友不值得你信任?” “你知道不是这样的。”伤脑筋,他被心里的牵挂给弄得心烦意乱。 “要不是哪样?” “嘿!小子,刚才是我在问你话耶!你反倒问起我来了,少故意岔开话题。” 季劭伦玩笑似地揪住他领子,“说!你和我妹妹进展如何?” “你还不知道吗?”季劭杰都知道的事他会不知道吗? 季劭伦松开手坐回位子上。 “你指的是柔霄不是我亲妹妹的事吗?这事我早就知道了。”只要有他那个大哥在,什么消息,就算是不想知道的也不得不听他罗嗦个老半天。“她出生的第二天劭杰就说了。” “那为什么——” 季劭伦朝他咧嘴一笑。 “对我而言,谁是我妹妹并不重要,只要我看得顺眼的都可以当妹妹,更何况柔霄她就算不是我妹妹也是我堂妹,结果还不是一样。”既然结果一样,也无所谓亲不亲了。 “是这样吗?”姜磊低喃。 “姜磊,其实你和她有些地方挺相像的。” “咦?” “比方说,她是冷着一张脸在人与人之间筑了一道围墙,你则是用公事化的笑脸和所有人拉开距离,一样是不与人亲近,只是你比较会装和善而已。我想柔霄会同意你接近她八成也是看出这一点。” “我是这样的人吗?” “你的确是。”季劭伦用力的点点头。 “所以我认为你是唯一一个能守在她身边的人,因为你们有类似的气质。”不同的大概是她带了太多的仇恨,而他比较云淡风轻。 他是唯一能守在她身边的人? “我没那么重要。” 他的话为自己换回季劭伦的一记响头。 “少来,不要装白痴,这一点也不像。” “是真的。”本来不想说的,但既然对象是劭伦,也许说出来会比较好,起码他能替自己分担一点。 “对她来说,我只是像大哥哥般的存在罢了。” “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你不是跟我说过,你只想像个大哥哥一样照顾她?” 自打嘴巴了吧!臭小子。 “我——” “老实点!”季劭伦搭上他的肩膀。 “你爱她。” “是吗?”姜磊捧起杯子贴在额头上,“是这样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很迷惑?” 姜磊点头。 “我发现自己无法只满足于当她的大哥哥这样的身份。”他耸肩一笑。 “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说过了她的魅力无穷。” “劭伦。”他恼怒地瞪视季劭伦。 “算我说错、我说错了。”真是惹不得! “但是,你爱她吗?” 爱?他摇摇头。 “我说过我不知道。” “那我帮不了你。”他明天就要回去了,能做的只是趁现在还在台湾的时候劝他看清事实、看清自己的心而已。 但是如果姜磊还不愿意看清自己,他也无能为力;而且他自己的问题还有待解决,那家伙真的是铁了心不来吗?一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又是二玑。 姜磊被他这么一搅和,也不得不开始思索自己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他是不满足只当一个大哥哥的角色,但这就表示爱她了吗?这个问题似乎不太正确,可能某些地方出了错,一定有的,只是他还找不出来。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什么出错?” 季劭伦一问,姜磊才知道自己无意中把问题说了出来。 “没什么。”他这么说是为了不让季劭伦再说一些让他心志摇摆的话,至于为什么会心志摇摆,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没什么才怪。季劭伦瞥他一眼,但他也没什么好追问的,刚才说过了,他本人都没有想要挖掘的意愿,那他也没有置喙的余地,可是…… “你在找什么?”从刚才一进pub,他就看季劭伦不时抬头左右张望,不知道在看什么。不!或许说在找什么人比较贴切。 季劭伦无言的摇摇头。真的不来吗?唉! “你另外有约人吗?”姜磊问。 “大概吧!”如果那个人来了的话。 姜磊皱眉,表示不接受他的答案。 “哪有人这样回答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大概是”这种答案。” “我人是约了,但是来不来就不知道了。”回头再看了大门一眼,门被打开了,但不是他在等的人,季劭伦忍不住又叹了一声。 “为什么不来?你们吵架了吗?” “是吵架了。”该不会还在生气吧? “不应该吵的。” “还没和好?”看他的样子八成是和女朋友吵架,他的表情这么告诉他的。 “大概吧!我一向粗神经,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生气的人息怒。”今天见不到人是他罪有应得吧!还是无法答应他的要求吗? “你又在叹气了。”姜磊不明所以。 “老爷死了以后你就常常在叹气。”原来真的是有影响的。 “不是因为他,我不是因为他才常常叹气。”季劭伦再度重申。 “那是因为谁?” “这……”要说吗?季劭伦迟疑了。这个埋藏已久的秘密,要告诉他吗? 他招招手,叫了服务生过来,点了杯rustynail,待服务生拿来,他接过,喝了一大口才又开始说话:“记不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要你好好保持你的正常,那时你的反应是什么?” “我说你干嘛没事把自家人都说得像怪物一样,你那时还说总有一天我会知道。” “只要你跟在柔霄身边。”季劭伦替他将话说完。 “嗯。” “现在你知道我说的话没错了吧!” “是没错,但你提这些过去的事做什么?” “也许是该告诉你的时候了。”他再喝一口。 “再瞒下去,对你也过不去。”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要吊人胃口也不用这么神秘嘛! “我是个同性恋。” 听他说完的姜磊笑容僵硬了三秒,马上又恢复正常。点点头,回答一声“嗯”。 “嗯?”季劭伦以不可思议的表情接受他的回应。 “就只有嗯?” “要不然你希望我怎么反应?” “好歹也表现得吃惊一点,好让我有点成就感。”他当真不介意? “你用不着什么成就感了。”姜磊又是一贯的笑容。 “为什么想要告诉我?你可以一直瞒下去的。” “你是我的好朋友,瞒你是件很辛苦的事。”也因为他想赌,赌他和他的友谊是否如此脆弱。 姜磊双手交扫置放胸前,重重思了声。 “就凭你这句话,我原谅你的隐瞒。” 第6章(2) “就这样?”他当真不在乎? “为什么你——” “不在意?”姜磊替他接下去。 “你想问这个是不?” 季劭伦点头。 “我该在意吗?”姜磊不答反问。 “你希望我在意吗?” 他摇头。 “你不要我在意我就不在意。” “你这么好商量倒让我受宠若惊了。” “是你才有的啊!”他说,两人视线胶着了一会儿不由得同时发出大笑。 “谢啦!” “没什么。”也许乍听之下他有些错愕,但除了错愕于这项消息外,他没有更多其他的想法。 “嘿,老实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不正常?”季劭伦脸上的表情在在告诉他,他要听真话。 “要听真话?” “废话!”季劭伦想知道姜磊是否真的不介意。 “你正不正常我是不知道,毕竟你打小就是个集怪癖于一身的怪孩子。”姜磊这番话让季劭伦忍不住恶狠狠地瞪他,而他只是回以一笑,从季劭伦对面的位置栘身到他旁边。 姜磊的动作意味着,他不在意他是个同性恋,这点体贴季劭伦能感受得到。 “我无法了解你喜欢男人的原因,但只要你觉得自己快乐,我会乐见其成。每个人有选择自己另一半的权利,你当然也有,你很爱那个人吧?否则我猜你会瞒我一辈子。” 季劭伦睁大眼睛,错愕的看他,他猜对了。 “是哪个幸运的家伙呢?”姜磊突然领悟了。“原来你一直在等的人就是——” “嗯。” “他是——” “对不起。” 一个服务生打断姜磊要说的话。“请问哪位是季劭伦先生?” “我是。”季劭伦回答。 服务生放下手中餐盘上装着红色液体的酒杯,“有人请你喝这杯酒。” 季劭伦看了看桌上的杯子,熟悉的记忆在透光的红色液体中回荡。是他! “他来了!”原来他没有生他的气。太好了!“那个人在哪里?” 服务生指着酒吧的方向。 季劭伦失态地冲了过去,连小费也忘了给。 姜磊笑看着他往酒吧方向跑去,代他给了服务生小费后才跟了过去。一跟去,他才知道他这个好友为何会陷入这种社会目前还无法完全接受的同性情感之中。那个男人——不,那个大男孩,柔美得教人忍不住想好好保护他。 “不替我介绍介绍?”姜磊靠上前,对那男孩点头示意。 陌生男孩看也不看他一眼。 季劭伦搂过男孩的肩,轻捏他的下巴让他正面对上姜磊。 “他就是我常跟你说的姜磊。姜磊,他叫未央。” 未央?“好名字。”如果天使真的无性别的话,可能就是眼前的这个男孩了, 当然,如果他能笑一笑的话。而他面无表情的态度竞和季柔霄有些类似。 从季劭伦的脸上不难看出对他的呵护,而未央也只有面对他的时候才稍梢柔和了表情。看来他也是很爱劭伦的。姜磊是旁观者,当然看得再清楚也不过了。 “愿意和我去伦敦?” 未央点了头。 “太好了!”季劭伦忘情地抱起他大呼。 “放我下来!”未央白皙的脸迅速泛红。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真丢人! 季劭伦放他下来,低头就是一吻。 啪!未央的回应是甩了他一巴掌。 “你竟然敢在这种地方——”他没把话说完,气冲冲掉头就走。 “未央!”季劭伦追了出去。 姜磊自然又成了那个付钱的人。等他走到外头,他看见此刻最不该出现的人竟然出现在这里! 季柔霄正倚在街旁一辆车门大开的车子上。 “小姐!”她怎么会开车? 季柔霄抬眼越过季劭伦看向姜磊,只看了一眼又回到季劭伦身上。 “你想做什么?”季劭伦提防地看着妹妹,以身体挡在未央前头,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季柔霄弯进车内拿出一袋牛皮纸袋,朝季劭伦走过去,将纸袋交给他。 “这是什么?”季劭伦觉得莫名其妙。 “看了就知道。” 季劭伦打开纸袋在街灯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 “为什么?”纸袋里是季氏在英国投资的产业明细及产权证明书,证明书上头的名字是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算是贺礼。” “我以为你对季家——” “我只针对季仲宇。”她淡淡的说着。 “你无需背负他的罪。” “是我错怪你了。” 对他的话季柔霄没有任何反应,她的视线并不在他身上,而是他身后的未央。 “好好照顾他。” 未央默默地点了头。 顿时,一股轻淡淡的情感无言的流窜在他们的周边。 “那个男孩——”季柔霄维持面对窗外的姿势突然开口。 “他说季劭伦是他的一切。”那副坚决的模样连她都忍不住叫好。明明是社会所不容许的感情,两人却爱得比任何人都来得强烈、坚决。说实在,她好羡慕,如果她也能拥有所谓的感情,她会喜欢那种一生相属的感觉;只可惜,她没有。 “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是我送去的。”这一句话代表她全数知情。 “为什么?” “你想问什么?”她扬眉。 “为什么你知道劭伦的事?为什么你会知道未央这个人?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里?”他顿了下才又道:“为什么你会洞悉一切?”最后一个问题是他最想得知的,她几乎是无所不能,这一点让身为男人的他无法不去介意。该是他来为她做事,而不是她一个人兀自蛮干,他则被蒙在鼓里。 “你很激动。”季柔霄淡淡的指出他的失态,接着轻声讪笑。 “今晚你受了不少刺激。” “你让我觉得挫败。”他只能以平和的语气缓缓吐出:“对于你,我还是做不好保护的工作。” “你尽责了。”她不是安慰,只是就事论事。 “从我平安长大这一点来看,就可以知道你已经做好你分内的工作,这是毋庸置疑。” “是啊!”除了这一点,他是无一处可取。 “你越来越贪心了,姜磊。” “咦?” “对于我的事你越管越多,难道你没发觉?”季柔霄嘲弄的眼神从窗户的倒影上便可窥见。 “是啊!”姜磊老实的点头。 “这该怎么办才好呢?”他自言自语。 放不下她就是放不下她,他已经试过好多次了,要是成功的话他也不会跟着她搬到这层新购买的公寓同住,任公司里的人对他们蜚短流长,也执意要留在她身边照顾她了。 “你可以放手,我无所谓。”说话的同时,她仍是没有情绪的表情。 “我知道你无所谓,但我不放心。” “多事。” “是啊,我的确很多事。”他哂笑,对她的冶言冶语完全不以为意,因为实在是习惯了。 “只怕这性子再也改不了了。” 季柔霄不理会他的自我嘲弄,自己又提了另一个话题:“他说他肯为季劭伦死!”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强行带他去找季劭伦吧!“死,要说出这个字可得有很大的勇气才成。” “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他不得不佩服那男孩的感情。 “看不出来他会说那种话。” “很多事不能只看表面、。” “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对任何事都能了若指掌?又为什么要帮助劭伦?” “我不是说过了,我只针对季仲宇,不包括他的两个儿子。”冤有头债有主,她不时兴父债子偿那一套。 姜磊默不作声,前前后后的思考着她的作为。 突然,他的思绪被季柔霄出声打断:“明天和“今和”的合作计划,我希望你能说服那群老头子点头。” 一想到那群顽固的驴子,她的眉头又紧蹙了起来。 “告诉他们,最好是照我的话做,否则别怪我一口吃下他们的股份。” 姜磊左思右想又不禁叹了口气。 “那群老头的平均年龄也只不过三十五岁,请不要这样称呼他们好吗?”明天他又该如何把她的话婉转地表达出来?这又是一个难题。 “哼。”她冶冶一哼。 姜磊拿她没辙,又是叹口气,走进厨房为她泡了杯牛女乃,从她微眯的两眼他可以看出她的睡意。睡前暍杯牛女乃是他硬逼她养成的习惯。 “姜磊。”季柔霄接过杯子,唤住定向沙发的他。 “嗯?”姜磊回头,笑容依然可掬。 “你会为我死吗?”她的问题连自己都觉得无趣,对于答案也没有表现出在意的姿态。 “当然不会。”姜磊说道:“人一死就什么也没有了,甚至连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到,除了留下一块墓碑供人纪念外没有任何实用价值。”这绝对是他的真心话。 听到这样的话,季柔霄忍不住噗哧一笑。 “这世界毕竟还是有很多东西值得你活下来观看的,是不?”她同意的点了个头。 姜磊走近她,站在她身后和她一起看向二十二楼外的夜景。 星空不算灿烂,但至少可以看见远方些许的星星在闪着微弱的光芒,月亮的影子早不知道消失到哪儿去了;而吸引他们目光的不是那一片微亮的夜幕。 真正吸引他们的是眼下这一块闪着辉煌灯火的大都会夜景,这个隶属于繁华都市才有的景致,交杂闪烁的灯光像极诱惑人心的欲念,莫怪乡下的年轻人会被这五光十色的耀眼给眩惑了眼,一古脑地只想往台北冲。 他们的热情是天真得近乎愚蠢的,用他们自以为是的努力想在这种龙蛇杂处的地方占得一席之地,只怕到最后还是庸碌一世、毫无所成。 但尽避如此,他们还是一个劲儿的猛冲。多么单纯又痴傻的人呵! 不过人性不也是因这一点而可爱,不也是因这一点而让她得以观赏娱乐吗?说穿了她还得感谢这些人呢! 空出一只手,她贴上窗户玻璃。“这个世界,多像个伊甸园啊!”有各式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还有各式各样有趣的事,呵!这也是她之所以不死的原因之一啊! “伊甸园?”姜磊重复她所用的词汇。“如果是,那也只能算是个适合蛇居住的伊甸园。”他记得诱惑夏娃偷吃禁果的是一条大蛇。 季柔霄回头。“所以才叫伊甸园不是吗?因为到处找得到可供笑话的人事物,所以对我而言这里就是个乐园,什么有趣的事都会发生。” “看不出来你很能自得其乐。”他不真切的说着,只因他听出她话里的嘲弄,她在讽刺这个社会。 “只要找出让你愉快的方法,你很难不快乐。”只要继续看着这一群庸碌一生、到头来一事无成的人,而又如何在失望之余还能尽其所能的蒙骗自己——一想到这里,她不由得露出冷冷的一笑。 看在姜磊的眼里他也只能在心里直叹气。她帮了劭伦,却对劭伦的事表现出无动于衷的姿态。 唉!如果她今天的行为是纯粹表现情感那个可爱的理由就好了,但是,她这么做只是为了一方面减少季氏的产业,一方面顺道心血来潮的救济他而已。 唉!他多希望她能像个十九岁的孩子啊! 第7章(1) “姜磊!” 在前往二十九楼会议室的路上,姜磊听见有人叫唤而停下脚步。从他身后小跑步来到他面前的是转任任吴天秘书的文娜。 “请问有事吗?文小姐。”姜磊客气而生疏的问。 “用不着这么客套嘛!”文娜挪动身体企图偎近他,每每总被姜磊躲过,最后她终于放弃。“叫我文娜或娜娜都可以,用不着那么生疏。” 姜磊笑着,又暗暗退开一步的距离。“叫住我有什么事吗?文小姐。” “你——唉,算了。我只是想问你一些私人问题,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既然是私人问题我一定介意。”姜磊皮笑肉不笑地应道。 “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喂!你知不知道公司里传得很难听啊?”文娜低喊一声。 他停下脚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引起他注意的目的达到,文娜笑着栘近偎向他。 这回姜磊没有再注意,一心只想知道她所谓的传闻是什么。 “麻烦你说清楚好吗?” 面对帅哥,文娜就是败在那一张俊脸上,谁教她拿帅哥没辙。 “好嘛好嘛,我说就是了。”她笑得花枝乱颤,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犯了羊癫风哩! “最近公司里传说你和季小姐——”她打赌他一定会火冒三丈,气得想动手打人,最好是气得从此和那个小女娃一刀两断,这样她才有机会,呵呵! 癌耳听完文娜提供的流言,姜磊不怒反笑。 “喂,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别人把你说得这么难听还笑得出来?你到底知不知道严重性啊?” 笑了好一阵,姜磊扬手顺了顺额前的浏海。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真是好玩,想不到他们会把他说成小白脸。他不得不同意小姐对人性所抱持的看法,有时候她的话该死的十分灵验。 “你这个人真是奇怪!哪有人听见自己被说成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会像你这么开心的。”文娜大发娇嗔。 姜磊但笑不语,眼底闪过的阴郁飞快地让文娜察觉下到。 “总之,谢谢你的告知。”说完,他绕过她迳自走开。 “喂、喂喂!”真是的,就这样走了。 “唉,白白浪费一次机会。” 走进会议室的姜磊,脸上挂着一抹不真诚的笑容,任昊天从他一进门就看出来了。 姜磊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的迳自说着与“今和”的合作计划。 半晌。“以上是总裁打算抢下“远丰”下一年度和“今和”合作的合约内容,根据我的评估,“远丰”会出的价码不超过四亿五千万,所以我们要准备四亿六千万抢下这项合约。” “四亿六千万……”席上坐的高级主管们个个面面相觑,除了任昊天之外。 好大的胃口!任昊天越发佩服起那位在幕后操纵的小女孩。 和“远丰”抢这个合约?实质利益虽不大,但足以显示她新任龙头的实力!这样的深谋远虑实在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会有的。季柔霄到底是什么来头呢?季先生生前根本没提过她的事,他甚至是在他死后才知道他有个女儿。 “各位安静。”姜磊平和的眼神在任昊天身上转了下。 “这项计划是总裁决定的,请各位配合。” “四亿六千万不是个小数目,虽然公司目前有这个能力负担,但这会让我们的周转金相对的减少,相信季小姐不乐意见到这种情形吧!”业务部方经理道。 “这也在总裁的计算之中,我想各位应该有把握让公司除了抢下这桩生意外,还能增加公司营业额;再者,由于总裁刚接手公司,外界对我们公司也因此产生了动摇,抢下“今和”的合约虽然获利不大,但可以藉此向外界澄清疑虑,再抓回少数失去的信心,不是吗?方经理。”姜磊平静却坚定地道。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得往任昊天身上飘去,他们宁可相信这位年仅三十五岁便坐上副总裁宝座的男人。姜磊也将目光投向他,眼底写的是要他赞同的坚决讯息。 任昊天扬起唇笑了笑,难得看到姜磊这小子脸上会出现这种表情,只可惜那只有在他为季柔霄做事的时候才会出现。“我同意姜磊的看法,我们公司没那么脆弱,我相信四亿六千万只要一转眼便可补上。” 话声甫落,会议室内低语的声音吵了一阵,最后以全数表决通过结束会议。 等会议室的人几乎定光了,姜磊才开始收拾自己的资料,准备要离开。 他还得去接她下课才行。 “等一下,姜磊。”会议室唯一没走的任昊天叫住他。 “有事吗?” “我问你,刚才这个企画案真的是季小姐提出的吗?”他还是不相信。 “我无需作假,这的确是小姐要我做的。” “企画由她提出,你负责评估?” “是的,有什么不对吗?” 任昊天摇头。 “只是突然兴起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的感叹。”刚才席上可有不少人比不上他们两人啊!“不得不承认,季小姐的确有本事接下季氏。” 他也知道季家大少爷的能耐,季氏在他手里可能不到一年光景就会被败光。 但在季柔霄手里……他期待看到以后的光景。 “刚才你是怎么回事?”任昊天突然改变话题。 “咦?” “到会议室之前出了什么事吗?你一进门就不对劲。” “为什么你会知道?”被看穿了,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你的眼睛会透露出你的情绪。”他笑着说。 “喔?”他笑笑,没有否认。 “那么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气冲冲的进来?”虽然是笑着进来,但在任昊天眼里他看到的是一个生气的男人。 姜磊不隐瞒的老实招供。这个副总裁果然不是作假的。 “文娜那个女人除了嚼舌根之外没别的专长。”要不是近来她在工作上表现得还算好,他会考虑辞了她。 “你可以不必当真,谣言止于智者。” “我只担心对小姐造成伤害。” “我倒认为她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是没有,只不过担心她已经成了习惯。”姜磊低头看表,还有一个钟头的时间,再多待一会儿也无妨。 “听你的口气像个为情人担心的男人。”任昊天打趣道。 “怎么可能!”姜磊失笑道。任吴天此刻的表情他也曾在何罕晴的脸上看过。 “小姐才十九岁。” “容我说一句,如果没错的话你才二十四岁。”五年的差距并不大。 姜磊霎时顿了口,笑容乍失,轻咳一下。 “我得去接小姐,先走一步了。” “算我多嘴。”任吴天对他歉意的笑了笑,然而心下却私自定了个结论。 “你不必在意我的话没关系。” 他当然不会在意。挥挥手,姜磊告别任昊天。 望向开了又合的门,任昊天看他远去的眼神别有深意。 “你迟到了。”季柔霄依然维持冰冷的姿态,看着急急跑向她的姜磊,平板的声音不是责怪只是陈述。 “对不起。”姜磊忙着拍落身上的雨水,一边道歉。 突然下起这么大的一场雨,想到她没有带伞,车上又没有备用伞,只好先停车下去买一支。他撑开伞,伞下的空间全数留给她。“我们走吧!” 季柔霄拾眼望向他,没有离开的意思。 “怎么了?” “为什么湿成这样?”她看了看走廊外,隆隆的雷声和豆点大的雨像下不完似的。 “我忘了撑伞。” 她看看他,再看看他手上的伞,发现上头还有标价。 “等这场雨停再走。”说完,她转身走回教学大楼内。 姜磊二话不说就跟上前,一直到她在男子更衣室前停下。 季柔霄倚在墙边一脚打直、一脚弓起脚跟贴在墙上,低头不语。 他明白她的意思。如果他记得没错,母校的更衣室内有吹风机。姜磊扬起了一抹浅笑,他们之间很多事都不需要用言语来表达,这种默契突兀地让他产生更接近她的错觉。 “请等一下。”他走进了更衣室。再出来时,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泰半。 季柔霄仍维持方才他进去前的姿势不变。 “我们走吧!”他习惯性护着她,让她走在走廊内侧。 “希望赶得及天黑之前到夫人那里。”今天是夫人的忌日,也是大老爷与夫人合葬后的第三周。 “路上我们再停下来买束香水百合,我记得你说过夫人喜欢香水百合。” 要不是他忙着撑伞好让她不会被雨淋到,他会看到一向不笑的小姐今天露出难能可贵的笑容,像个十九岁的少女。 姜磊让她一个人走到季芝雅和季仲寰的墓前,他隔着四五步路的距离远远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只因为他知道每回来这里,她总会要他远远的等她。事实上,他把她的话意转成了小女孩会不好意思的讯息,而且很高兴的点头说好。 “合葬后第十次见面……”她带着惨澹微红的唇缓缓上下开合。 “可是我对你、还有你的妻子是再陌生也不过了,尤其是你,我从来没看过你哪,爸爸。”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她花费好大的劲才到手的,看着上头的两张照片,她才真的相信自己是他们两人的产物。撑着伞,她蹲,素手拨弄着不停让雨水打湿的香水百合。“这花是姜磊为你选的,好看吗?妈妈。”他还记得她曾对他说母亲喜欢香水百合的事,那时候她只是随口提提罢了,想不到他把它记在心上。 再站起来的时候,裙摆被地上的雨水浸湿了一角,贴在小腿肚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不得你们,也不想记得你们;对我而言,你们只是我之所以活着、留在台湾的原因,但是现在季仲宇死了,我不必再为你们讨回公道了,可是他却在死之前留下难题给我!”她冷笑了声:“还是藏不住啊,他还是发现姜磊对我的意义非凡,五年,他要我在季氏忍受他从地狱里传上来的嘲笑声五年!也算是他聪明,懂得拿姜磊来要胁我;可是他未免太低估我的能力,季氏在我眼里只不过是个玩具罢了,等着看好了,五年之内我会成功地挣月兑他的束缚,让姜磊拿回他该拿的东西。”雨越来越大,她也该回去了。 转身朝姜磊的方向走了几步,季柔霄又回过脸看着父母的照片。 “知道吗?其实你们在我的生命里是微乎其微,对我而言,或许只有他才是我无法决心离开的原因,近来我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他在她的生命里投注了比恨还有价值的东西,虽然她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可以想见的是她会为了这个东西全心束缚住他一辈子,直到她厌烦为止。“比起你们,姜磊来得有价值多了。” 今天是她第十次来看他们,也是最后一次,和季仲宇之间的过节在他死了之后就没有再追究的价值,上一代的事,从他死时起便已完全落幕,她不会再旧事重提了;所以,再要她来看望死人的坟墓、回忆起上一代的纠葛对她来说太不公平,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永远不要再提它、再看它,那就不会再想起它。 是的,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她的亲生父母。 第7章(2) “糟了糟了糟了!”何芊晴匆匆忙忙的跑着,嘴里还不时念念有词:“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该死!竟然让她睡迟了!这下子那个冰山学妹可气“冻”了。 “这季氏大楼怎么那么大!”她不知道跑了多久还是找不到刚才柜台小姐说的总裁办公室啊! “到底在哪儿啊?”混蛋!找了半天还是抓不到方位。更惨的是她自己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总裁办公室、总裁办公室……”她左右晃晃脑,无奈就是找不到。 越急,她自言自语的毛病就不自觉的犯了。 “我看找个人问问好了。” 找谁呢?这对像又让她伤透脑筋了。 “找谁——哇!” 一堵肉墙就这么让她硬生生给撞了上去。 “是哪个混蛋不长眼睛!”挡在走廊上干嘛啊? 任昊天转过身,低头俯视趺坐在地上的女人。什么时候公司请的职员可以穿牛仔裤上班来着?一想到公司请了这么没纪律的员工,他皱起眉头,不过还是伸出手拉了她一把。“在公司不准穿牛仔裤上班。”真是难看。 “喂!你撞到人还有脸骂人啊!”什么态度嘛!“我又不是这里的员工,我管你能不能穿牛仔裤上班,姑娘我高兴穿,怎么,你有种咬我啊!”哼,谁怕谁啊! “既然不是本公司的员工,就请你离开,以免妨碍公司员工上班的情绪。” 越说越不像话!“我哪里碍着你们了?”本来没那么生气,被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念,无明火直往心上冒,姑娘梁子跟你结大了! “这位小姐,刚才是你先撞到我,还记得吗?你冲上来撞到我后背。”不讲理的女人的确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咦?是这样吗?” “我没必要为了一声你的道歉而说谎。”他的语气像在说她的道歉很不值钱。 虽然对他的话非常恼火,但错在她,她也无话可说。 “就相信你的话,我很抱歉撞到你,后会无期。”她挥挥手,准备离去。 这么直接的道歉可真让他傻了眼。看不出来眼前这鲁莽的女人倒还挺明辨是非,满特别的,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穿牛仔裤的身影印在他眼底,一个转身,背影的正主儿已面对他—— “借问一下——” “什么?”刚才不知道是谁说后会无期的?任昊天嘴角微微一扬。 何芊晴搔搔头,他的表情提醒她刚才自己曾说过的话。但是再不问,她怕冰山学妹等太久会把她冻成冰柱。 “总裁办公室在哪里?” “你迟到了。” 唔!台北的夏天怎么这么冶!何芊晴双手交互磨擦着手臂,藉此产生点暖意。 她打哪儿练来的北冥玄功啊?练得这般精深,连说话都能让她感觉四周温度下降。 “我不是故意的啦!”她双手合十眨眨眼拜托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季柔霄点点头,不再说些什么。 何芊晴乘机左顾右盼了下。 “你在找什么?” “你的暖气呢?”她指的是姜磊那个天天笑着一张脸的合伙人。“他不是应该随侍在侧的?”有他在还比较暖和一点。 季柔霄懒懒地抬眼。 “当我没问。”何芊晴双手挡在她面前,虽然知道那没什么用,不过勉强勉强啦! 只是她似乎防范得太早了,季柔霄并没有要对她做什么,淡淡的声音扬起: “他去学校拿我的毕业证书。” “毕业证书?那不是应该你自己去拿吗?”时间过得还真快,转眼间这冰山学妹也毕业了。 季柔霄只手撑着下巴,微微一笑。 “有或没有对我而言没有两样。”是姜磊自己认为很重要,既然如此他就得自己去拿。 “我没听错吧?那好像是你的毕业证书耶?” “那又怎样?” “呃……”是啊,也不过是一张纸而已。回想起当年自己还为了那张纸高兴得眼泪直流——好吧,是她自己不成熟。“不过总算毕业了。恭喜你。” 季柔霄以点头表示接受。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何芊晴了然一笑,话题转回正题。 “我要你以“京凌”的名义收购季氏的散股。” “收购季氏的散股?”开什么玩笑! “季氏有百分之十三的股份分在几个散户手上,我要你一个一个收购。” “一个一个收购?” “不用担心资金不足,我会暗中适度投资京凌。” “适度投资京凌?”她像只鹦鹉不停重复季柔霄说过的话。 “二年内希望你能将所有散股收齐,在一年之后,我会适时放出季氏股份,到时候希望“京凌”有本事能吸纳所有股权。” “吸纳所有股权?” “一直重复我的话很好玩吗?”何芊晴怎么看起来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 “我——等一下。”何芊晴这才发觉自己的脖子像被人紧紧掐住一样,她比了个手势,要季柔霄给她点时间呼吸。哈——呼!“好,你说你要我收购你公司的股票对吧?” 季柔霄点头。 “你说你会适度地投资我和姜磊的京凌公司对吧?” “嗯哼。” “然后你说你一年后要释出季氏的股份,还要我全数收购对吧?” “嗯。” “是不是我的想法有错,为什么我会有种你想把季氏搞垮的错觉?” “你说对了一半。” “说对了一半?” “我如果要让季氏垮台就不必叫你收购股份。”当然也不必在接手三年后才这么做,当年十九岁的她就有办法这么做了。 “那么让我换个想法——”刚才会有那个推想,她自己也觉得满笨的。“你是想把季氏交到我们——不,是姜磊的手上?” “有何不可!” “这好歹也是你老爸的公——” “司”还没开口,她被对面射来的目光狠狠给冻住了话。 “总之,我要你配合我。” 配合?干脆说是服从还比较贴切吧!“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我总有权利知道为什么吧!” “该姜磊的我会还他。” “什么叫该他的?什么东西又是该他的?” “想知道?”看见何芊晴点头后,她哼笑道:“拿公司来换。” “你是不是变相的告诉我不要问太多,然后又变相的告诉我如果不合作,你会让京凌吃不完兜着定?” “你的领悟力真高。” 何芊晴苦着一张睑。 “是你提示得好。”老天,两年的时间季柔霄要把整个季氏改朝换代呐!一向自称聪明的她实在很难相信眼前会出现比自己更有胆子说大话的人。 “考虑好了吗?” “我还能考虑吗?”都放话不合作会砍了她和姜磊苦心经营的事业了,她还能怎样? “姜磊知道一定会吓得脸都绿了。” “不准让姜磊知道。”她警告。 “为什么?” “如果让他知道,重复我方才所说,京凌的发展堪虑。” “你是变相的要我不要多问是吗?” “你说呢?” “认识一个姜磊是很好,但认识他身边的人还真是可怜。”何芊晴自怜自艾道。 “幸好世上只有一个姜磊,也只有你一个季柔霄。”再多认识几个像他们这样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幸活到三十岁了。 “你同意了?” “还能不同意吗?” 季柔霄难得对外人表现出礼貌,但她此刻的确伸出右手。 何芊晴在错愕中不忘回应她,两只手在半空中交握晃了下。 “达成协议,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你找我来不就是相信我的能力吗?”这一点何芊晴至少还看得出来。 “的确是,但人总会有变调的时候。” “你说的话还真是难听耶!”姜磊能在她身边待这么久还真难为他了。 “或许。”季柔霄耸耸肩,不置可否。 既然正事都讲完了,那她可以离开这冷冻库了吧!何芊晴站起身。 “我该回公司了。” 季柔霄作了个请便的手势。 何芊晴道了声再见,走到门前驻足,回过头看她。 “容我问个问题,你为什么会找我?”记得季柔霄一直对自己很感冒,因为她和姜磊可以算是常常相处的异性,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季柔霄的时候被狠瞪的情景。 “你对姜磊已经是过去式了不是吗?”她好心的给了她答案。 啊!这一点也让她看出来啦? “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姜磊被你这样深藏不露的女人爱着可还真是幸福,不过也很不幸,幸福的是他得到一个专一的爱人,不幸的是他一辈子都很难发觉你爱人的方式。”根本就是蒙在鼓里嘛! 门一开一合,偌大的办公室只剩季柔霄一人。 爱?她双手交握地静思——会吗? 第8章(1) 向来不出席商务宴会的季柔霄,竟然破天荒同意出席这次亚太经贸协会举办的商务晚会,这实在让姜磊匪夷所思。 “怎么?觉得奇怪吗?”一整晚就看他皱眉盯着她。 “还不相信我会出席?” “小姐的作法不像从前。” “我总得为季氏将来的前途着想不是吗?你之前不也一直劝我要多多露脸,难道你忘了这次是你劝我一定要来的?” “是没错,但是——”她的理由会这么简单吗? “我听了你的建议不是吗?你还不高兴什么?” “我不高兴?”他有吗? “没有吗?” “我……小心!”姜磊一抬手,环住她光果的肩头往自己身边一收,让季柔霄紧紧偎在他身畔。 两人的姿势酝酿成暧昧的氛团。 “没事吧?”姜磊低下头询问。 “嗯,没事。” “唷唷唷!”何芊晴的声音突然冒出:“好个俊男美女图啊!” 两人同时朝声音来源处探看。 “你也来凑热闹啊!”姜磊摇摇头,真是服了她。 “我想说不定可以为咱们的公司抓到几个客户啊!”她来可是有目的的,哪像他们两个只是来露脸而已。 “没办法,谁教我们还只是商界的小角色,当然得多拉几个客户罗!” “小角色能进得来这场宴会的大门吗?”季柔霄冷哼一声。京凌近年来的业务不仅蒸蒸日上,还不断扩充规模,要不然她哪会找何芊晴提出收购计划。 “你说的话实在让人不敢相信。” “哈、哈!”何芊晴只能干笑以对。 姜磊在一旁看着两个女人对话并不时摇头微笑,当然,他很乐意看小姐有了除他以外的朋友可交谈,尤其对象是她一开始并不具好感的芊晴。只是她们俩什么时候交情变得这么好?改天得问问芊晴这家伙。 “姜磊!”何芊晴突然转头叫他。 “你……糟了!” “怎么了?话说到一半。”姜磊不明所以的看着正以他为屏障,左躲右闪的何芊晴。 “你在干嘛?” 怎么朝她这边走过来了?“真该死。”何芊晴暗暗咒了声。 “你说什么?”他刚才好像听到她说脏话。 “没什么!我先走了。”说完,她一溜烟就不见人影。 “她是怎么回事?” 季柔霄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她的视线落在姜磊的后面。 肩上突然一只手掌压上,姜磊不自觉做出反射性的防御招式。 “是我。”任昊天以另一手往他腰间使力一压,让自已逃过被摔倒在地的后果。 “对不起,我以为是……” “没关系。”任昊天不怎么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刚才瞥见的人影。 “刚才和你们交谈的是何芊晴吗?” “咦,你认识芊晴?” 姜磊的疑惑给了任昊天肯定的答案。那个女人,竟然敢躲他! “你怎么——” 任昊天不等他问完,便朝刚才何芊晴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留下一脸问号的姜磊和似笑非笑的季柔霄。 “这是怎么回事?”姜磊模模头,一脸疑惑。 就在这时,一道陌生的人影闪进他们之间。 “请问你是季柔霄吗?”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陌生人。 这个人是……姜磊想着,他好像看过这张脸…… “你是谁?”季柔霄直截了当的问。 那人苦笑了下。“我是王复生。还记得吗?国中对你告白过的男生。”也被拒绝了。 “荣发贸易公司的接班人。”姜磊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真令人羡慕啊!能这么接近她。想当年他还是得隔三步之远才敢向她表白哩! 王复生心想。 适巧,宴会的乐队演奏起优雅的华尔滋。 “可以请你跳支舞吗?季小姐。” 季柔霄伸出手,接受他的邀请。和荣发贸易公司或许可以谈上一笔生意。她上前一步,不意却被姜磊拉住。 “姜磊?”季柔霄低头看着他拉住她的手。 姜磊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他赶紧松开手。 “抱歉。”他心绪莫名一震。 “请玩得开心。”这话,他知道自己说得有些不自然。 季柔霄只抬眼望了他的脸一下,便跟着王复生步下舞池,跳出优美的舞步。 奇怪,他不记得她有学过华尔滋啊?姜磊看在眼底又是一个疑问,就像当年他不知道她会开车而且还有驾照一样,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她会画画。真伤脑筋,跟在她身边最久却还是搞不清楚她究竟擅长什么。 突然,一道叫唤声打断他的思绪。 “姜磊。”这次,任昊天可没有再犯拍他肩膀的毛病。 “你不是去找芊晴吗?” “她跑了。”任昊天耸了耸肩。无所谓,反正跑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你是怎么认识芊晴的?” “意外。”他只用两个字就轻易带过姜磊的问题,反倒提出了疑问:“你知道你刚才的表情有多凝重吗?” “你在说什么?” “你的眼睛一直盯着季小姐不放。”就因为他的视线太明显直接,他才顺着看过去,这才恍然大悟。 “你刚才那个表情像在盯着自己的女人一样。” “你在说什么啊!” “事实。”该说的话他任昊天向来不会少说半句。 “有些事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以你的聪明不会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是真的听不懂。” “随你。”任昊天笑了笑,不承认也无妨,反正那是他个人的事。 “我先走了。” 他才没那么简单就放过那女人,既然找不到她,就在她的窝等她自投罗网也行,逮人的方式不只一种。她有种起头就得有勇气承担后果。 目送任昊天离开会场,姜磊沉入自己的思绪之中。 季柔霄早上一进入办公室,便被突兀的横陈在她的办公桌正中央的一封信吸引住目光。 她摊开信,上头短短几行字—— 三年了,该我讨回公道了吧! 记得吗?已经三年了哦! “哼!”季柔霄冷哼一声,随手揉成一团纸团,丢人垃圾桶中。 办公室被破坏得一团乱! “这是怎么回事?”尾随季柔霄进入办公室的姜磊也目睹了一团乱象。 “看样子是有人对我不满了。”如果破坏者和前几天送信的人是同一人的话,那一切都明白了。 “好像是冲着我来的。”她说得云淡风轻。 姜磊的笑容此刻变得凝重。“这并不好玩,小姐。” “是不好玩,但是有趣。” “小姐——” “请任昊天过来一下。”她下了命令。 “这事他或许会“很有”兴趣。”毕竟他跟在季仲宇身边久了,多少也沾染了点季仲宇的臭气和对她的怨恨,是吧? “你怀疑任大哥?” “我只是要他换个办公室给我。”季柔霄连想都不用想,便能说出合乎逻辑的谎话。 是这样吗?他不太相信但也不得不信。 任昊天跟着姜磊来到季柔霄的办公室,尽避在途中已听姜磊描述泰半情况,但亲眼目睹后,他仍不免吃了一惊。 从沙发到办公桌,没有一处不被破坏,办公室内之混乱,实在是只能用“破烂”两字可形容。 “是谁这么恨你?”任昊天环视了一周,发出此问。现场还能隐约嗅出破坏者边破坏边愉快的大笑。 “你认为谁有那个嫌疑?”季柔霄问道。 “就利益上来看,大概是季家少爷,另外就是屈居于你之下的我。” 季柔霄一笑。“你已经澄清自己的嫌疑了。” 她的话不只任昊天讶异,连姜磊也吃惊不已。 “是吗?”这女孩真的太过聪明,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因为姜磊相信你,我也得碰碰运气试试看。”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他喽?” “可以这么说。” “拜托,麻烦你们将心思放回正事上。”怎么还有心情谈这些闲话。 “小姐,大少爷是不会有嫌疑的。”他说出他的推论。 “哦,为什么?” “因为他不敢。”大少爷怕事一向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况且他要做这种事没必要等这么久,再加上这三年来他对自己的工作是满意得无以复加,没有理由对你做这种事。” “被你这么称赞,季劭杰可真是三生有幸。”她的确没想过他是嫌疑犯的可能。 任昊天对姜磊的分析也只能点头同意,基本上他对季家大少爷也是作此想法,只是如果要他说,他没把握可以像姜磊说得这么含蓄。 “这么说,是私人因素了。”任昊天再次看了室内一周。 “你曾经招惹过人吗?” 他相信一定不少。“有谁对你会这么恨之入骨?” “那个对我恨之入骨的人早死了。” 早死了?任昊天不解的眼神望向姜磊,他知道她绝不会再多说些什么,因此期望能从姜磊身上看出端倪。只是姜磊一心悬在季柔霄身上,对他的注视根本无动于衷。 恨之入骨的人的确像她说的死了,但是——姜磊突然进出一句话:“会有承继人吗?”处在季家的岁月里教会他男人其实比女人还记恨、还执着于报复。 “也许有。”目前她只能这么回答。 “你们在说什么?”任昊天听得莫名其妙。 “没什么。”季家的事不必让不相关的人知道。姜磊转移话题:“任大哥,这里有我就行了;麻烦你为小姐准备另一间办公室。” 任昊天点头,既然姜磊不说,他也不好勉强,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待任昊天消失在眼界后,姜磊凝起面容正视她。 “这几天不要擅自行动,让我随时都能看得见你好吗?”他的眼神严肃得不容她拒绝。 “随便你。”典型季柔霄拐弯抹角的回答。 姜磊这才放松地笑了笑。 开始忐忑不安了吧! 呵呵呵……继续不安吧!最好是日日夜夜在害怕里痛苦,日日夜夜不成眠,我要让你也尝尝我所受到的苦难,哈哈哈…… 季柔霄,你以为让姜磊守在身边就没事了吗? 别太天真了! 这只不过是我事前上演的一场小序曲罢了。 害怕吧、惊慌吧! 我一定要让你害怕到精神崩溃,要看你那张无时无刻诱惑男人的脸因为害怕,渐渐的憔悴、变丑;然后再慢慢杀死你——对!我要慢慢杀死你! 让你流着血,一点一点、一滴一滴,慢慢地死去! 不要怨我也不要怪我,谁教你要夺走我最重要的一切,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呵呵呵……哈哈哈哈…… 狂浪的笑声在暗地里放肆的笑着,如入无人之境。 第8章(2) “这是怎么回事?”姜磊朝何芊晴桌上丢下一份牛皮纸袋。“我们公司什么时候开始收购季氏的股票?” “不久以前。”何芊晴吐吐舌。还是被发现了。 姜磊双手环抱胸前,目光凝聚在心虚的合伙人身上。 “你最好给我一个完美的解释。” 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这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最近不少的散户纷纷抛售季氏的股票,我想以季柔霄的能力季氏只有好不会坏,所以就全买了回来;季氏在营建业里算是绩优股不是吗?所以我才舍得丢下这么一大笔钱投资。” 姜磊抓回牛皮纸袋在半空中扬了扬。 “你以为我不知道季氏的散股有百分之十三吗?没理由这百分之十三的股权都在你的手上。” “更正,是在我们的手上。”再正确一点是在你的手上。她在心底默念。 姜磊听了她的话,双眉更是紧锁。 “我们公司并没有本事吸纳那么多股权,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他虽然因为要跟在季柔霄身边,没有办法亲自守在公司,但也不至于完全把公司放任她一个人做。“芊晴,你最好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倏然间季柔霄的脸刻印在脑海里。唔!冷死人了!她可不想被冰山封冻啊! “芊晴!” 可这“暖气机”又在旁边烘着。唉!是谁说洗三温暖很舒服的?骗鬼啊!般得她里外不是人! “芊——” “好了啦!”一个任昊天就够她烦的了,现下又加上一个姜磊。 “我说啦!” 姜磊点头,等她的下文。 “事情是这样的,这些股票是有人托我买的,所以这不是以我们公司的名义买进,而是以我私人的名义买的。”她说的是事实的一半。 “谁托你买的?”百分之十三的股份是谁有本事吃得下去? “秘密。”她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秘密?” 何芊晴用力地点点头。 “秘密,乃不可随意告人之事也。” “不要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是说真的。”何芊晴顺势起身。 “所以无论你再怎么逼我,我还是不会说的。”打死她也不可能。 听出她话里的坚决,他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小姐的事就够我神经紧绷了,现在又多了你这一个问题!”他忍不住揉起太阳穴来。“女人真是很让人伤脑筋。” “你们男人还不是一样!”瞧他说这是什么话啊!“相信我,那个托买的人不会对季氏不利的啦!” “你又知道了?” “当然知道,要不然我还会答应帮忙买吗?老兄,用你的大脑想想,我怎么可能对你家小姐的公司不利?咱们京凌哪有这么大的本事斗垮营建业中的佼佼者?” 她说的是没错。 “真的?” “真的啦!”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疑了? 叹了口气,姜磊只能无奈地道:“我现在也只能姑且信之了。” “安啦安啦!”何芊晴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可是他心里还是有一丝的不安。事情似乎没那么单纯,他是这么觉得的。 “喔!”对——姜磊的报告,季柔霄只是轻轻的以一字带过。 “喔!?”站在她桌前的姜磊被她这种敷衍的态度给逼得皱紧了眉头。 “就这样?” “那你希望我能怎样?”她一面埋首文案,一面分些心力给他。 “你要我做什么?抢回那百分之十三的股份?”不愧是何芊晴,才用了不到几个月的时间。看样子她也得加快脚步才行。可以的话最好是在恐吓信的事解决后能立刻完成。 “小姐!” “先看看这个。”她摊了封白色信封在桌上。 “又是恐吓信?”姜磊拿起来打开—— 李柔霄,你该死! 我要你生不如死! 又是这么简短的恐吓。 “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这种信已经连续寄了三个多月,那个人不嫌烦吗?”他实在是搞不清楚了。 “也许是有人把恐吓信当情书在寄。”看来她已经成功地转移他的注意力。季柔霄满意这结果。 她的话让姜磊抬头看了她一眼,满眼的不赞同。 季柔霄耸了耸肩算是应付他的不悦。 “到底是谁搞的鬼?”这三个多月来他始终查不到蛛丝马迹,紧绷的神经已经呈现松弛状态。 可是如果不继续追查,只怕有一天这信里头的文字成真,到时他会恨死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教人有模不着头绪的挫败感。 “应该说是谁继承了季仲宇对我的报复。”那个人生前有很容易让人信服的特质,该说是骨子里那一份为人少有的邪野气息作祟,让这世上占多数拥有趋光性的平常人容易被他的黑影所蛊惑。 而她在他盖棺多年后才能平心静气的承认她自己也是个黑暗体,而且比起他有过之无不及,本质上,她得说自己和他有些相近;但是,她不会像他一样,死了还留下陷阱等她。 原来他恨她比她恨他还深。 “这种人呵……”真是懂得让人不好过啊! “真的是老爷埋下的伏笔?”当年他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是以什么作基准说他的上司很厉害的?姜磊不由得怀疑了起来。父亲当年说的厉害是建立在恐怖危险的基准吗?要不为什么在老爷死后多年她还得和他的冤魂对抗? “不用担心。”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只不过是个推测而已。” “但是你已经认定了这是答案不是吗?”她看得出他想什么,同样的,他亦然。 “或许我还无法完全了解你每一次行事的动机,但十次里总能看出七次,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哦?”他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这么有自信来着? “想必你心里已经有了可疑的人物。”虽然不甘心,但她天生的资质本来就在他之上;以她的才智应该早猜出那人是谁才是。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她真的找不出来。 “这么坦白实在让人惊讶。” “做不到的事我不会逞强。”她的行事一向如此。 闻此言,姜磊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她这说法和她以往的作法根本是背道而驰,他只能一笑置之。 “你好像不相信?”季柔霄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说的话就这么没有信用?”她的手攀上他颈项。 “不是的。”老毛病。他以为她已经改过来了。 “小姐,不是说不可以随随便便环住男人的肩膀吗?” “你说过?”季柔霄不改动作,反而变本加厉整个人贴上他。“我可不知道。” 深深叹口气,他反手抓住她环放他颈后的柔荑,想拉开却无法如愿,她扣得太紧了。“你已经长大了,这种动作是不应该做的。” “是吗?”她没他那么道貌岸然。“我累了,只是在做自己习惯做的事。”偎在他身上是她休息的方式。 原来心里疲惫的不只是他一个。姜磊突然有所了悟,过去她只有在觉得心理状态疲累的时候才会对他做出这种举动,可见这三个多月以来的恐吓信对她也造成不小的冲击,只是她擅于伪装外表罢了。如此会意之后,他也不再推开她,只能双手圈住她,像小时候那样。 “这算不算是你的撒娇呢?” “如果你这样想会好过的话,我允许你这么想。” 允许?她还是一成不变的命令口吻呐! “知道吗?”季柔霄淡淡的问。 “什么?” “你的身上一直有阳光的味道,从小到大都没变。”所以她才无法舍弃,因为活在黑色世界的她比谁都想要感觉阳光。 “阳光的味道?”他第一次听她说这种不切实际的话。 “你累坏了。” “是啊,累坏了。”在这种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环境下生存怎么会不累! “老实说,我真的累坏了。” “睡一下,我等会儿叫你。” “嗯。”她的确是想睡,但更想长眠,月兑离自己所存在的黑色世界。 “可以的话就让我一睡不醒。” “说什么傻话!”姜磊将她的头按贴在自己的胸口。 “乖乖的睡一觉,醒来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埋在他胸口的季柔霄笑了。 这一天的午睡她难得的做了个好梦,她梦见小时候和姜磊在阳台野餐的景象。 那一天是她第一次枕在他腿上睡觉,也是她第一次笑。 当任昊天进入季柔霄的办公室时,他看到的是姜磊坐在长沙发一头让季柔霄枕在腿上熟睡,而自己则屈肘撑在沙发的扶手上打盹。 不爱吗?他忍不住咧开嘴笑。如果不爱,这画面怎么会协调得教人嫉妒。 轻轻的,他为他们关起门,并在门上挂了张牌子—— 办公中,请勿打扰。 第9章(1) 饼了几天,在任昊天的办公室内。 “不请警方协助处理吗?”任昊天看着眼前的两人,强迫自己按捺住的脾气终于忍不住爆发,他忍不住咆哮出声。“真不敢相信,你们竟然到现在才告诉我!竟然瞒我这么久?亏我还是季氏的副总裁!”连续三个多月的恐吓信件,他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他回头瞪视姜磊。 “你什么时候学得跟她一样把事情都闷在心里不说的?” “不久前。”姜磊难得顽皮了一下,可惜没有人欣赏。任昊天目光如炬,烧得他有点尴尬。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真是可恶!他们到底有没有将他当朋友? “告诉你也没用。”季柔霄处于暴风雨前依然不动声色、心平气和。 “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 一间大公司的老板被恐吓长达三个月是私事? “如果这是私事,那还有什么事是公事?”任昊天提高音量吼道。 还是这么不怕死呵!在公司,他是唯一敢和她对峙的人。这么敢管她的事,除了姜磊,他是第二个。一想到这儿,季柔霄唇角扬起了十五度。 “真佩服你还有心情笑。”任昊天无可奈何地道。 “有时候我还真怀疑你是不个女人。”一颗心像铁打似的,八风吹不动,连波纹也舍不得起一个。 “我当然是女人。” “任大哥,请别开这种玩笑。”姜磊说着,几乎是和季柔霄同时出声且声调略高。 叩叩!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进来。”任昊天沉声道。这里是他的办公室理当由他管。 但他其实是有些羡慕的。一个男人能随侍在心爱的女人身侧是件令人感动的事,而一个女人能让出色的男人甘心服侍,这女人也的确得有她的本事。 姜磊的体贴和季柔霄的霸道——该怎么形容?只能说是一个锅配一个盖,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是这两人也未免进展得太慢,看样子两个人都不知道彼此的感情归向,这样下去会是怎么样的一个收场呢? “任昊天。” 季柔霄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早习惯被比他小十六岁的季柔霄直呼姓名。 “小姐!” “没关系的,姜磊。”要与她和平共处就得抛开所谓传统的尊卑长少称呼的束缚,她不是用传统能约束的人。“我已经习惯了。”而且以这种方式相处,说穿了,对彼此都好。以实力论英雄,他欣赏这论调。 姜磊只能以歉然的眼神向他说抱歉。 而当事人却像浑然未觉似的,对两个男人间的暗潮汹涌一点也没察觉到。 “姜先生,”姜磊的助理小姐十分有礼的声调在他办公室门外响起。 “外头有位老先生找你。” “老先生?” “是的,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姜磊虽然疑惑但还是站了起来。 “他人在哪里?” “我请他在会客室等你。” “好的,谢谢。”老先生?会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打开会客室大门,姜磊看见一名身穿黑色唐装、目光温和的老人,他身后还有一名看来像是护卫的高壮男人。他没看过这位老人,姜磊肯定地想。 “我是姜磊,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哦?”老人眯起眼,锐利的视线在他身上由上打量到下,然后开口道:“你就是姜磊啊!”这小子看起来还算不错,就不知道脑袋里装了什么。 只见老人眼睛余光向站在后头的手下瞥了一眼,高壮男人立刻会意,飞身朝姜磊展开攻击。 姜磊蹲躲开突如其来的飞腿,并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话还没说完,他又连忙拾起手抵挡迎面而来的右拳。这是怎么回事? “老先生!”他一边防守一边说话。“您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到我们公司来捣乱?” 这小子还有闲工夫和他说话啊!老人脸上露出笑容。 “够了,唐。”他挥挥手,那名叫唐的男人立刻停手,退回他身后。 姜磊收回被逼急差点挥出的拳头,莫名其妙的攻击让他如陷入五里雾一般模不着头绪。 “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吗?”他气息平稳如常。 “回去该多加练习了,唐。”老人回头对身后的人说着。 “他连喘气都没有。” “是的,父亲。”唐回道。 案亲?姜磊看了看两人,这两个长得一点也不像的人会是父子?而且他们的年龄……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坐下吧!我会告诉你的。”老人反客为主,做出要他坐下的手势。 “我是为了我外孙女来的。” 外孙女?谁呀?姜磊一愣。 看出他的疑问,老人笑了起来。 “那孩子还是什么都没说是吗?”真是像极了他年轻的时候。 “我以为她至少会告诉你的。”这小子对她很重要不是吗?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我还没开始说你怎么可能听得懂。”这小子拿来逗逗倒也挺有趣的。 姜磊被他的调侃给搞混了思绪。 “如果您是来捣乱的,很抱歉,恐怕我必须叫警卫“请”您出去了,老先生。”他不得不这么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老人和高壮男子打扰,任谁都会有请出门的想法。 “坐下吧!”这个年轻人性子还真是急! “为了你最在乎的人着想,你还是乖乖坐下听我说故事,这个故事可是别处听不到的哦!” “故事?”为了他最在乎的人着想? “是啊!这个故事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吧,我也记不太清楚时间,这是关于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的故事。”也不管姜磊愿不愿意听,这老人便自顾自的缓缓说下去:“这个女人,是孤儿院长大的小甭女,为什么会在孤儿院呢?这个问题就姑且不用理它。总之,她长得十分漂亮,长大后更是不得了,因此她也吸引了不少男人的追求,最后她决定嫁给当时追求她的一对兄弟之中的哥哥。但是这弟弟也爱这女人,直到她变成他的大嫂后还是不死心,但是她和他哥哥非常恩爱,如胶似漆,就算他想破坏也无从破坏起。日子久了,大家也以为相安无事。可是就在某一天下午,女人等着丈夫回来,要告诉他她怀孕的好消息时,想不到却等到了丈夫的死讯,她非常伤心,可是万万想不到那个弟弟会趁人之危欺负她。这件事闹得很大,因为那女人怀孕了。当然,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死去的先生的,可惜说出来没人相信,就这样,她由大嫂变成弟弟的老婆,生下亡夫的孩子,却得眼睁睁看着孩子叫那个欺负她的人爸爸。她本来就身体不好,加上精神自我压抑过度,终于有一天她疯了,疯得连自已的孩子都认不得;后来送到医院,不久就自杀死了。” 老人眼眶噙着泪,乾瘪的手缓缓抬起,拭去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说到这里已经是故事的一段了。”他敲了敲桌面。 “我的茶呢?说这么久的话口会渴啊!” “请等一下。”姜磊立刻站起来。 “我马上去准备。”这个故事他好像非得听完不可,自己的意识是这么命令他的。 “唐!”老人唤了唤身后的儿子。 “你看他多体贴啊!学着点。” 这个叫唐的男人抿了抿嘴,不再像刚才那样唯命是从。 “哈!真是好暍。”老人满足地称赞道。“你泡茶的功夫倒还不错嘛!” “可以的话请继续说下去好吗?”姜磊要求道,心跳仍处在方才不知因何而起的急速频率中。 “我累了。”老人摆摆手,“接下来的故事让唐告诉你好了,乘机让他练练说话也好,免得真的成了哑巴。” 姜磊看看唐,他正皱眉看着自己的父亲。 “唐,开始说吧!” 唐只好开口:“这个女人的孩子后来无意中知道所有事情的经过,便决定为母亲报仇,后来又得知自己的父亲车祸死亡是被人设计,更是下定决心要报仇。报仇的对象,就是宣称是自己父亲的男人,于是她就展开报仇的计划。”唐耸耸肩,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就这样。” “啊!?”姜磊禁不住张大嘴巴。 “就这样?” 老人发出不满意的闷哼。“哪有那么简单!”这孩子果然是口齿不灵活,亏他还是个律师,啧!“事情是这样的,这女人的孩子在小时候曾经在医院里看过她,而她自杀的时候刚好那孩子也在场,任谁也想不到这件事会让那孩子完全变了性。原本是这么可爱的孩子,之后竟变成一个复仇的小恶魔——一个一心复仇的小恶魔。”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其实这也不能怪那孩子,哪个人看见一个人活生生死在自己面前会不变脸的,更何况死的是自己的妈妈!总之在那之后,那孩子变得沉稳内敛,不哭不笑,完完全全像个活死人。” 说到这儿,老人悄悄的拾手拭去眼角的泪,再开口道:“这时候故事得往另一个方向发展,其实这女人并不是孤儿,只是在她小的时候被人偷走丢在孤儿院门前,她的父母亲急得不得了,却始终找不到她;后来,他们为了怕伤心,全家移民离开了台湾,可是做父亲的一直不死心,还是派人四处找寻孩子的下落,找到时已经是二十几年后的事了:当然,得到的是这女人已经死亡的消息。可是当他知道女儿还有留下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开心得想大叫,但是那个孩子的爸爸——当然是名分上的爸爸——说什么也不让他进去看自己的外孙女,后来,他就想了一招——绑架。不过和那个孩子见面之后他就怕了,那孩子完全不像一般正常的小孩,那种说话的口气、神情,没有一样像小孩子。可是毕竟还是自己的外孙,他还是十分高兴看到她,而从孩子的嘴里他知道一切经过后,他更诧异那小孩子的可怕,小小的年纪就已经想好要怎么对付仇人了。这个才刚当上外公的人非常心疼那孩子,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女儿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害死,他心里非常想报复,所以他竟然笨得点头同意那小孩的计划,一直到十几年之后他才领悟到,当年他的同意合作让一个小孩在仇恨中长大的事实。可是当他领悟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孩子已经转不了性,整个人除了报仇再也没有其他,这个做外公的十分后悔,可是又改变不了现状,不过还好那孩子身边从小就有个唠叨的人跟在身旁,这当然是他那外孙女说给他听的。长久下来,他发现那个外孙女嘴上常提及的人对她一定很重要,而且他也发现有这个唠叨的跟班在,小女孩孩身上不像人的气息也变得淡了些;说到这里你该知道我说的是谁了吧!姜磊。” 老人终于自我介绍道:“我叫江崎,芝雅的父亲、柔霄的外公。” 第9章(2) 姜磊是怎么回事? 难得季柔霄会对周遭的人有例外分心的注意,姜磊是第一个,要是他知道了一定会深戚荣幸。 可惜他现在正处于极度恍惚的状态,对她的反应没有多加注意。 “姜磊。”情况不对,他从来没有这种情形出现。 “姜磊?”季柔霄见叫唤没反应,只好推了他一把。 姜磊馍糊的焦距经她一推才稍称凝聚起来,可是还是有点失常。 “姜磊。”她改而拍他的脸颊。 姜磊反抓住她的手。“为什么?” 季柔霄皱眉,她不接受没有头绪可循的问题,也没有要问明白的。第一次,她拒绝他接近她,想抽回自己的手。 姜磊始终握住她的手,这也是第一次,姜磊坚持与她的亲近。 这样的情况和平常完全相反。 “姜磊。”季柔霄闷沉了声调,这是她动怒的前兆。 “放开我。” “不。”第一次,姜磊主动违抗她的命令。 “告诉我,为什么?” “你想问什么?”挣月兑不开,她只能由他去,但合不合作全在于她,所以她无需担心什么。 “你还有亲人不是吗?”他瞧见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还有个外公对不对?”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的眼神首次出现了慌张的波动。 “江老先生今天下午来找我。”他细察她的反应。 “他跟我说了你的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终于得以抽回自己的手,不过全是因为他肯松手,这一点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得很。因为得以自由,所以她做了逃开的动作。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逃避事情?”她未免太低估他对她的了解,在她要逃之前,他已先一步圈住她的身子,让她想逃也逃不了。 第一次主动靠近她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姜磊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放开我!”女人的力气终究比不上男人,所以她不挣扎,因为知道结果是徒劳无功。 “不准你碰我!” “那么就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要使强他不是不会,只是他从来都不愿对她这么做,她是小姐,他是随侍在侧的保母兼保镖,彼此的界线依然明确。 “别忘了你的身份。”季柔霄冷冷提醒他。 “这种话对我没有用,你明明知道。”他可以温柔,为她;但他也可以强悍,也为她。 “老虎可以不发威,但是一发威谁也挡不住,这点常识你不会不知道。” “你要伤我?” “不,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她说这话真的让人心痛。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我也一直都这么做不是吗?” “那为什么——”她倏然收口,这种语气不是平常的季柔霄会用的,她不能用这种口吻说话。 “你想说什么。”她的转变他当然清楚,这一瞬间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么的了解她,以往的苦思原来是庸人自扰。 “没有。” “不要骗我,和你相处最久的人是我,也许我不如你了解你自己,但是你的一举一动我多少能猜出大概。你想说什么?” “你到底要逼问我什么,姜磊?”季柔霄的声调已恢复平时的冶淡,她安心的直视上他的双眼。 “你从江崎那里知道了什么?” “他是你外公,小姐。”他纠正她的习惯还是没变。 “不要这么没礼貌。” “他只是我计划的合伙人。”外公——呵,没有亲人的她怎么可能有个外公? “小姐。”姜磊的态度软化了下来,他看见她眼底的伤痛。 “我知道他没有把你带出季家是他的错,但是当年你向他提出计划的时候并没有让他感觉到你有要离开季家的想法。” 季柔霄的表情像被雷打到一样,面无表情的伪装在他面前已然崩溃。十几年前的心情他是怎么得知的?江崎到现在都想不透的事为什么他会知道? “不要因为这样怪他好吗?”这件事他想了一整个下午才明白,终于了解江崎为什么会不明白他自己无法和小姐亲近的原因,照理说他们两人相认已有一段时间,没道理这么生疏。刚开始他一直想不透,后来他记起她一直说要离开季家大宅的话,他才真正了解她为何与自己的外公如此生疏的原因。 “放开我,姜磊!”她的声音里没了反抗的强硬,整个人连声音都耗弱了下来。 姜磊这回依了她,双手一松,让她自由。他知道她开始面对现实了,因此没必要再这么困住她。 “你没有说错。”原以为他是不可能这么懂她的,埋藏自己的想法是她一向最引以为傲的本事,她以为自己是绝不会被看破的,以为他对她的了解不可能这般透彻;但是事实证明,她错了。 “你没说错,我是恨他没有把我带离开季家。”她躲开他的视线,面向窗口。 “但我更恨他没有阻止我在自己心里种下的复仇种子,他明明知道,却任其发展;事实上,他也是想透过我为他的女儿报仇。说穿了,我只不过是他用来报复的工具罢了,我和他纯粹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今天我如果不是他女儿生的,你想他会在意吗?”那种人,哼! 姜磊没有回答,只是怔怔的望着她的侧脸。 “姜磊,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她回过头看他,眼神已然回复平日的冰冷神态。 “这世上没有什么血浓于水的亲情,没有什么血脉相承的感情,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欺骗自己的东西。感情,呵,这种看不见的东西算什么?只不过是一般世俗无力的证明,和我季柔霄无关。”是的,永远都没有关系。 “真的是这样吗?”他听了,只有为她心疼的感觉,想不到一个如此瘦弱的女孩在心里会装下这么多的委屈。“你真的不认为自己有感情?” “感情?”她回视他的眼神是这么的决然。 “那是什么东西?”她没看过也不会有兴趣,永、远、不、会。 “你还要对我说谎多久?”决然背后的凄绝他不是没有看见,以往不曾看过的,如今一一清楚地陈列在眼前;过去,他不是没有看见,只是无力去探究也不敢探究。 “你还是认为自己能背负所有的担子吗?你还是以为自己是万能的吗?” “论实力,姜磊,我在你之上。”她几乎是倨傲地说着这句话。 “但论心志,我远比你坚强上数倍。”这一点也是毋庸置疑。 这种争法,再多也枉然。她心里有数,相信他也明白。 “我累了,你也该问够了。”她的心已经累坏了,但却无法再像以前一样偎进他怀里消除疲劳;此时此刻她知道,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很多事的挖掘让她顿时透明化,这种透明的感觉令她厌恶。她侧过脸,试图拉开彼此的沉默。 “最后一个问题。”他有一个最想问的问题还没有问。 季柔霄没有说话,等他发问。 “为什么不愿意让我知道?”这个问题从一开始跟在她身边,他就一直不停重复的问着,一直到今天都还没有一个最完整的解答。 “我希望你让我知道。” “因为我不想被人同情,尤其是你——姜磊!”这是她的回答。 呵呵呵呵……季柔霄,你以为不安的日子过去了吗? 炳哈哈哈……你以为就只有恐吓信而已吗?别太天真了,季柔霄!我怎么可能就这样放过你,怎么可能! 都四个月了,你一定以为是恶作剧对不对? 呵呵呵……哈哈哈…… 不会、绝对不会!是你让我变成这样,是你让我的美梦破碎,是你破坏我的一切一切!我要你死! “哈哈哈……哈哈哈……” “不要!不要再笑了!”他受不了,他再也受不了了!“我答应!我什么部答应!不要再笑了,不要再笑了……”他快被逼疯了! “不要再笑了……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 炳哈哈……呵呵呵…… 第10章(1) 季氏大楼的员工们个个眼睛大睁,看着目标物以硬生生的步伐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有些畏寒的员工甚至兴起请工友把冷气调为暖气的念头。虽然是夏天,但今天很反常! 平时总裁的冷他们早已习惯了,但是今天她身边的暖气机也跟着坏掉,不只是坏掉,简直是已经被改装成冷气机了。这样下去他们会被冻死的!唉!大陆的高压冷气团什么时候跑来他们季氏大楼了? 任昊天当然也感受到这种冻死人的寒意。身为季氏副总裁,自然得身先士卒的穿起御寒大衣前往冷气团中心的责任。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任昊天将两人带进他的办公室。 “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一大早就拿着两张发臭的脸面对员工,他们不知道这样会引来多少揣测、多少蜚短流长吗? “你们的大脑是跑哪儿去了,用不上了吗?该死!”他颓然坐回位子上,他何时被何芊晴那个女人传染,竟然开始骂起脏话来了!唉!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没理由姜磊也绷着脸,他向来不管面对什么事都是一张笑脸,就连吵架也是;这一次,大概是他们第一次吵架吧!他还是这样,碰到季柔霄的事就失了分寸。 “没有。”回答的是姜磊。 “我们没事。” 季柔霄则无言地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任昊天问道。 “什么时候我这个上司必须把行踪告诉下属?”她冷眼睇凝他。 “任昊天,我的事你少管。” “如果你还记得,季先生的遗嘱上交代我有监督你的责任。” “季仲宇已经死了三年多,死人的话用不着遵守。”那种人也值得他效命?哼! “季小姐!”她为什么对自己的父亲总是出言不逊?有这种女儿真是可怜。 “任大哥!”姜磊适时介入,煞住任昊天的怒气。 “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谢谢你为我们担心。” “我是担心你们影响员工上班的心情。” “无论如何,谢谢。” 任吴天无奈的摇摇头。 “你们啊——” “柔霄!” 为什么每次他要讲话时都有人插嘴?任昊天不耐烦的想着。 只见季劭杰满头大汗、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刚才那一声就是他的杰作。 “做什么?”季柔霄站在原地看他。 “你有什么事?是不是钱不够花?”她的冷漠依然,一点台阶也不给。 “不是!”他没有心情和她做意气之争。 “我有急事找你。” “什么事?”她表情的轻视再明显也不过。 也许是事态紧急,季劭杰没有像平常一样使大少爷性子。 “我是真的有事要告诉你。”说着,他朝她走过去。 那是什么东西?姜磊被一道乍然而现的光芒射入眼睛,那道光来自季劭杰的手上。 “小心!” “你去死!” 两个声音同时而起,不出三秒又回归平静。 季劭杰手上多了把染血的七首,神色恍惚地跌坐在一旁,嘴里还喃喃自语;姜磊则压着季柔霄,双双卧倒在地,地毯被血迹染红。 血!任昊天不管呆滞的季劭杰,迅速跑至姜磊和季柔霄身边蹲下,有人受伤了! “是姜磊。”季柔霄挪栘开姜磊压上来的身体。“叫救护车。”她的神情和平常没两样。 任昊天没空惊讶她的反应,赶紧照着她的话做,毕竟人命关天,事不宜迟啊! “没……事吧?”姜磊的神智还算清楚,吃力地抬起手,只为确定他保护的人没事。 “你……没受伤……” “不要用你沾满血的手碰我。”她的语调冰冷。 姜磊举到半空中的血手听话地放了下来。她没事、她没事……昏迷前,他满足地笑了。 手术室外站了季柔霄、何芊晴以及任昊天三人。 何芊晴来来回回的不停踱步,一会儿停下来求上天保佑,一会儿又是咒骂那个该死的季劭杰。 “他就不要给我遇到,否则我要他好看。” “遇不到了。”任昊天拉下她,硬是要她坐在他身旁。 “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目前他只能这么安慰她。 隐忍多时的眼泪终于像开闸似地决堤而出,全数被任昊天的衣服吸纳。 季柔霄则是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表情依然是和平时没两样。 不久,手术室内一名护士走了出来。 “伤患大量出血,需要rh阴型的血液,且我们院内存量不够,请问……” “走吧!”季柔霄站了起来。“我的血型和他一样。” “太好了!”二话不说,护士一把拉她走进手术室。 何芊晴哽咽地说道:“难道她是因为这样才待在这里等的吗?” “或许。”任昊天只能这么说。她的行事动机向来没有人知道,除了姜磊之外。 “希望一切平安。”何芊晴双手合十,嘴里、心里虔诚地祈祷。 任昊天不忍心看她担忧,双手加紧力道抱住她。 “一定会没事的!” 与此同时的手术室内—— “医生,心电图的频率越来越慢了!”负责监视心电图的护士紧张的说着。 “准备电击!”医生大声喝道。 手术室内一片杂乱—— 呜呜呜…… 哪来的小孩子哭声? 呜……呜呜…… 这声音好远好远。 姜磊环视四周,企图找出哭声的来源。然后,他找到了,就在不远的前方,一个光点的集中处。他跑着,跑着,那孩子一个人在那里哭得好可怜。 可是明明这么近,为什么他却一直跑都跑不到那孩子的身边?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心开始慌了,他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要紧,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然后光点朝他靠近,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他开心地笑了。 哔——心电图上的波折合为一条直线。 “该死!”医生咒骂。“加强电击!” 砰!砰!电击的操作声不断。 “再一次!”快醒来啊! 手术室内又再一次进入紧急状态。 扁点又远离他了。姜磊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等等他啊!跑着,他一直不停地跑着。 姜磊——姜磊—— 那是——他停下脚步。是小姐!在相反的方向!她在相反的方向叫他! 他转身,往远离光点的方向死命奔跑。他答应她的,耍一直待在她身边的。就算他们吵过架、就算她说不需要他,他也要待在她身边。 对!他答应过的,不能失言!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停止电击!”医生下达命令。 奇迹!还是有奇迹的! “开始缝合!” “是!” 手术室内,生机再现。 季柔霄从手术室慢慢走了出来。 “怎么样了?”任昊天轻柔地为哭累而倚在他身上睡着的何芊晴调了个姿势让她平躺,然后自己站了起来。 “走。”她只简短说了这个字。 任昊天急忙叫醒何芊晴,交代她几句话便跟着离开。 何芊晴睁着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离开。 季柔霄,她竟然就这么离开了! 她回头拾眼看向手术室的灯示由红转绿。她的心定了下来,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警察局内。 季劭杰以现行犯的身份被拘留在牢房里。季柔霄和任昊天来到警察局,被准许与他见面。 “季劭杰。”冰冷的声音是季柔霄所特有的,站在一旁的警员一听,忍不住打了寒颤,更别提是犯案者季劭杰了。 “我……我……” “想杀我吗?”竟然用那种不入流的手法。 “你以为一把刀就能杀我吗?” “我……” “你知道什么样的死法最可怕吗?”她问。 “不……不……”他捣起耳朵拒绝再听任何声音。 “由不得你。”季柔霄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强行拉开他两只手附耳道:“告诉你,生不如死的死法最痛苦!”她放开手。 “你会尝到的。”说完,她率先离开。走到门边,她忽然回头,笑得十分冷冽。 “我期待你的假释出狱。好好表现,我亲爱的大哥。” “啊——”季劭杰尖声大叫。 第10章(2) 出了警局,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和身后的任昊天说话:“现在该去找主谋者了。” 主谋者?还有主谋者?任昊天暗暗吃了一惊。 快走!得快点收拾东西走人才行!文娜心里紧张的想着。 “需不需要我送你一程,文娜小姐。”季柔霄的声音在文娜专用的办公室响起。 “啊!”文娜吓得叫了声,手上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是总裁啊!你差点吓死我了。” “真遗憾没有。”季柔霄走进她办公室,落座在她桌前的椅子上。 “我听说姜先生的事了,幸好他没事。” “可惜我没事是吧?” “你怎么这么说!”强自压下心头的恐惧。没事没事,她还没有发现,她不会发现的。 “季仲宇给你的遗书里写的计划好像没有成功是吧?真是可惜啊!”季柔霄一派的冷漠。 “你、你在说什么?我……我完全听不懂。” “不懂吗?”她眯起眼。 “你怎么会不懂呢?季仲宇的“解语花”——他是这么叫你的没错吧?” “你……”文娜吓白了脸。 季柔霄扬扬手上的信件。 “身为一个秘书,应该要好好收拾好物件才对,这一点你不及格哦!” “还我!”那是他留给她唯一的东西!“把它还给我!”美艳的面孔霎时布满错乱的狰狞。 季柔霄把她视如珍宝的信随手一丢,她立刻转了方向追去。 那封信,上头有他留给她的爱!“抓到了!”文娜满足地笑着。 “你照着上头的步骤,一步一步走,好让我死在季劭杰的手中是不是?” “是又怎样?”被发现了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是你害我不能和仲宇双宿双栖,是你逼我的,我只是帮仲宇完成他的遗愿。”她爱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来证明她的爱。 “你要一个只爱男人的男人和你双宿双栖?”她摇头冷笑。 “是你在作梦吧!” 任昊天不可置信地瞪着说出这番话的季柔霄。 “哼!”她才不相信她的话。从容地收起行囊,她优雅的将皮包勾上肩。 “仲宇说这事就算被你知道了我也不会有事;从现在开始,我辞职不干了。”文娜扬起眉。 “季柔霄,你又能奈我何。”说着,她往门口走去。 “我是不能对你怎样。”她的口气平淡如常。 走没几步,文娜停住,回首嫣然一笑。 “真可惜姜磊没死,其实死了姜磊比让你死还痛苦对不对?就像我失去仲宇一样。”她又靠近季柔霄,贴耳道:“一开始就应该对准姜磊下手的,呵!” “是啊!”季柔霄神色自若。 “你一开始就该瞄准他。” 文娜抽开身,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后会有期,季小姐。”这场游戏,她是胜利者,是仲宇让她赢的。没错,仲宇是爱她的。 雍容华贵地走出季氏大楼,文娜扬着笑靥,美得令周遭的人眼睛为之二兄。 突然一阵风吹来。 “仲宇的信!”她急忙丢下皮包与行囊。 白色信封飘飘然朝马路飞去。 “仲宇!” 砰! 季柔霄隔着二十五楼高的玻璃落地窗往下看,只见鲜红的血在马路上汩汩的扩散开来。 “你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吗?”任昊天问。 季柔霄置若罔闻直盯着窗外看。想不到她的血也是红色的,这倒令她惊讶。 “这样的死法很幸福吧!”她低喃。 “为了一个只当你是泄欲工具的男人。” “你刚说什么?”他没听清楚。 “没什么。”季柔霄转身面对他。 “那封信真的是季先生写给文娜的?” 季柔霄回头朝窗外下方再望了眼,回过头。 “那只不过是一个信封罢了。” “那解语花呢?” “男人追女人能用的招式少之又少,只要看过几次就差不多知道了。”为了一个五块钱不到的信封丢了条命。值得吗,文娜? “那季先生只爱男人这事呢?” 她没有回答,说道:“到医院去吧!”她转身,便离开了办公室。 事情结束了,旧事何必重提。 唔,肚子好痛!姜磊被一阵剧痛惊醒,眼睛一张开,又被刺眼的光线刺得闭上眼。 饼了一会儿,等适应后,他缓缓的再睁开眼睛。 “你醒了!”守在一旁的何芊晴兴奋的直叫。“任昊天,他醒了!” 眼界里除了何芊晴,又多了一个任昊天。 “小姐呢?” “这……”何芊晴和任昊天两人为难地彼此对看。 “她人呢?”他要知道她有没有事。“她没受伤吧?”他们的表情为什么这么严肃?心一急,他拉开被子欲下床,却因此牵动伤口,痛得他又躺回床上。 “你不要动!”季柔霄真的对他这么重要吗?天!他们要怎么告诉他事实?他承受得住吗?季柔霄怎么狠得下心这么做! “告诉我!”姜磊强迫自己嘶哑的声音运作。他的口好干!“小姐人在哪里?” 终究还是得告诉他事实。任吴天从口袋拿出一封信给他。 “这是她留给你的。” 姜磊半坐起身,伸出手接过信,感觉自己心跳变慢,表情在外人看来十分平静,但对他自己而言,已是死灰。 摊开信,只有两句话—— 我走了。 四年后再见。 看完信,姜磊一语不发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姜磊,她信上写了什么?”他怎么是这种反应? “姜磊!”任昊天轻轻地摇晃他。 “你没事吧?”姜磊这个样子他要怎么告诉他,季柔霄把她百分之四十的股权栘转到他身上,还有芊晴的百分之十三,以及董事会决定由他接任总裁职务的事? “姜磊?” “我饿了。”姜磊睁开眼。 “麻烦找医生来。” “你想干嘛?” “做个合作的病人。”姜磊露出和往常一样的笑容。 尾声 四年后 季氏企业——不,早在四年前新上任的总裁坚持下,已改名为京凌企业,即使改名它依然蓬勃发展,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公司里的三巨头——以姜磊为首,加上任昊天、何芊晴夫妻俩——再加上员工的劳心劳力,让京凌企业得以居营建业的顶尖地位,并将其触角延伸至其他的投资事业上。 “嘿,姜磊,给你看样好东西。” 埋首在公文中的姜磊头也不抬,完全不理会对面何芊晴的唠叨。 “喂喂!”真是伤脑筋!“拜托你尊重一下孕妇好不好?”什么态度嘛! “我已经够尊重你了,帮你老公扛下一半你的工作量还不算尊重吗?” “喂!这是义务耶,你可是未来宝宝的干爹呐!” “那你去找你老公可以吗?我相信他会很乐意让你烦的。” “他和周董谈生意去了。” 换句话说,他姜磊是个替代品。 “唉!算我服了你。”放下笔,他一脸任君宰割的表情。 “拜托,我只是要你看一看艺术品而已,瞧你那是什么脸!” “你也会欣赏艺术品?” 何芊晴指指隆起的肚子。 “胎教啊!” “好吧!”他心服口服。 “是哪件艺术品博得你的欢心、夺走我的时间?”他倒要好好看看。 “就是这一张画嘛——“消失的夏娃”!你看,很有趣吧?上头明明画的是亚当,可是画名却叫消失的夏娃。”何芊晴看着报上刊出的照片,那是亚当在树下睡觉的样子。“可是好奇怪,这亚当应该是没穿衣服的,这画家干嘛画上衣服?”害她不能看得尽兴,难得有人把亚当画得这么帅。 姜磊抢过报纸。“这画是在哪儿展出的?” ““伊甸园”啊!那是一家新开的画廊,离我们这里不远,上头说画廊的主人就是这幅画的画家。” 这个世界多像个伊甸园啊!姜磊的脑中闪过这么一句话。 难道——他咧开嘴笑了。 “喂喂,你干嘛笑得这么诡异?”他突然发病了呀? 四年了!“芊晴!”他兴奋的大叫一声。 “干嘛?”她吓了一跳,要不是肚子里的孩子拉着她,肯定她会跳起来。 “谢谢!”说话同时,他迅速的朝门口移动。 “喂!你去哪儿啊?” 何芊晴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一头雾水。 姜磊站在“消失的夏娃”这幅画前,回忆渐渐苏醒。 “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画还没完成。”他扬起头自言自语。“夏娃不是消失,只是还没画上去而已。” “你认为这消失的夏娃应该画在哪里?”后头有个声音淡淡的、轻轻的、冷冷的插入他的自言自语。 “亚当的腿上。夏娃应该以亚当的腿为枕,幸福地休息。”他说着,笑了。 “喜欢这幅画吗?” “等它加上夏娃后我会更喜欢,但是——” “但是什么?”身后的声音问道。 “我永远永远都会爱这个作画的人。”他转身,望进眼里的是思慕了四年——不!是更久更久的心爱女子。 “你能看懂我吗?”这声音的主人说。 “当然能。”他极有自信,这四年他没有白过。 “只有现在?” 他摇头,以惊人的速度环抱住她的腰。 “现在、过去、未来,我都能看懂你。” “哦?”女子怀疑地瞅着他,笑如煦阳。 “柔霄。”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我爱你。”他第一次示爱。也第一次主动吻上她的唇。 知道吗?这伊甸园的主人原本是不哭不笑、不流泪、没有感情、只会偷偷在半夜里画画的冰雕女圭女圭,直到有一天夜里,一个只会笑着一张脸的笨蛋把她当贼一样压倒在地上,接着又坐在旁边看她画画、接近她、陪她,然后——爱她。 所以,她也学会了笑、学会了爱——只为他笑、只爱他。 谈女人 问:什么样的女人才算美? 有人说:恋爱中的女人最美。 也有人说:低头含羞带怯的女人最美。 又有人说:拥有自信的现代女强人最美。 还有人说:贤德貌美的中国典型传统女子最美。 女人美在哪里?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各人的心底都有他自己的一套说辞,之于我当然也是。 不过我比较贪心,大凡只要我喜欢与之相处的女孩子,对我而言都是最美的:她们美,美在各有各的风韵,各有各的特色:长发的女孩美在飘逸,短发的女孩美在率真;凤眼的女孩美在眼睛流转的魅力,大眼的女孩美在眉目的清澈明亮;手指纤细的女孩有红酥手,黄藤酒的诗意美,短短小小的手指是可爱温馨的俏丽美;声音高亢是美,低沉回旋也是美;性情沉静如钟鼓是美,如风般好动也是美。总之,只要是女孩子,谁都可以是美。 女人,是美丽的代名词,这句话我深信不疑,是外在美也好,内在美也罢,一个女人就代表一种美。 女人也是会欣赏女人的,而且坦白说一句,我以为只有同性才能一眼洞悉女人美在哪里,不以皮貌,不论表面,女人欣赏女人,看的是她的心,她的内在。所以说最了解女人的人其实就是女人自己。 拉拉杂杂写下这番话,无非只是为了写出最想要问的事——有没有人认为复仇中的女人、嫉妒的女人美呢? 沉溺于复仇中的女人被称作蛇蝎、歹毒妇人:善妒的女人在古书上记为“丑妇在妒”,并且列入七出中的一项。 我认为,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像阳光般的邻家女孩也好,内心如冰雪的冷冽女子也好,她们都是美啊;而且,偷偷告诉你,我挺喜欢复仇的女人。 说到这里,你们大概就知道季柔霄从何而来了吧! 我喜欢这个角色,没有原因;但如果真要找一个,那只能说复仇的女人之于希晨,有着像黑色玛丽亚般的邪魅诱惑力;当她们将仇恨背在身上的时候,那股沉稳,诡谲、充满神秘的气息……哇呜!真的是酷毙了! 不置可否的是,背负着仇恨是件很重的负担。正因为觉得女主角的负担太重,所以创造一个能吸纳她过度精神压力的男主角,姜磊就是这么蹦出来的——一个专心全意守着心爱女子的男人。 也许他并非骑着白马的王子,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甚至他的能力也比女主角差了好多,但就是因为这样,他能比女主角放得开,没有恨、没有心理负担,所以才能吸纳她的仇,她的恨。 喜欢这本书,真的真的好喜欢!不可避免的是,写这类的仇恨小说时心情挺沉重的,但是甘之如饴啊! 也希望你们会喜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