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想爱你》 楔子 大阳依照它每日的轨道运行,此时正是它西沉的时刻;而我——正如太阳固定的轨迹般的做着每日固定的工作,同时也遇上每日固定见的人和事物。 “哟——寒太太,听说你们家的梦尘又替学校拿了一面奖牌是不是?真了不起!”左邻笑着一张在我眼里看似诌媚的嘴脸,并用她尖锐的声音叫着。 “是啊——”右舍的阿姨也跟着附和:“有这么一个乖巧、功课又好又聪明的女儿,真是好福气哟!” “哪里!我家梦尘才没那么好,你们太夸奖她了。”妈妈嘴上是这么说,可我明白她心里是得意的很,否则她不会每天故意挑上这时候叫我陪她去买菜,然后再“不期然”地遇见这两位拿动嘴皮子当乐趣的左邻右舍。 但,我的想法呢? 对于每天必须提着菜跟在母亲后头的我而言,这种“寒喧”实在是无聊加厌烦! 这种一再重复又重复的对话为什么她们老说不厌?从幼稚园到现在,同样虚伪的面孔,同样谄媚的话……而我却只能压下满腔的不满愤怒,露出乖乖女的笑容应对。 “梦尘、梦尘,发什么呆,我叫你好几声了。”妈妈不怎么高兴地瞪着我。 “对不起。”我表面真挚地道歉,其实打从心里一点歉意也没有——这样表里不一的虚伪是长年累月勉强自己而成的。 妈妈点头表示她接受我的“歉意”,随后又刻意地拉高嗓门:“你回去先帮妹妹洗澡再煮饭,我和阿姨们去洗头。” “是。”我回答着,像是接到上级命令的小兵。 这样的恭顺自然是得来更多的夸赞,但我一点也不开心,匆忙离开只为了远离那些嘈杂。 做家事、照顾弟妹是我在家的工作;品学兼优、样样出色是我在学校的工作,打工赚取学费是我在社会的工作……这一连串的工作为我赢得乖乖女的美名,却并非我真正想做、愿意去做的事。 倘若压抑自己的感受去迎合大人要求的事能得到重视或一丝的眷顾,我会很心甘情愿的;但,事与愿违,我那些左邻右舍称赞的“成就”只换来双亲更高的要求,甚至将我所做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一天又一天,在不变的轨道中生活,更高的要求,更多的压抑,更多的愤怒填满心中;却同时对不敢反抗的自己感到更深的厌恶,日积月累…… 于是—— 在大学联考的那一天,我出轨了,意味着一种反叛与抗议。 怎料这次的出轨会让我决心离家出去?! 又怎料这次的离家出走会让我遇上他?! 不!应该说是—— 让他找到了我…… 第一章 室内灯光柔和,西洋抒情音乐缓缓地流泻,空气中弥漫着香浓的咖啡味,间或交杂着客人们时有时无的低语。 现在是下午三点,所谓的下午茶时间。 “小寒,你看!”咖啡厅的同事小朱兴高采烈地叫着我。 在吧台里工作的我实在没间工夫理睬她,低头边工作边回应:“看什么?” “你抬头看一下嘛,八号桌的客人长得又酷又帅,不看可惜。” “喔。”我虚应一声,头抬也不抬一下。 “拜托——你抬头看一下嘛。” “我很忙。” “抬头看一下又不会死!” 看情形,我如果不照她的话做,除非她说的客人走了,否则我绝对没法子让自己耳根清静。 我依言抬起头,在眼睛还没扫到八号桌的位置前就又立刻低头做自己的工作,纯粹为了应付她。 也真亏她单纯得可以,以为我已经看清楚了,还兴致勃勃地问我:“他长得很帅,对不对?” “嗯。”我随随便便应道,任由她兀自陶醉在小女孩的幻想中,开始对她方才所说的男人一身的行头、长相侃侃而谈,也不管我要不要听。她是个一兴奋就忘了形的女孩子,同事两年,我已经习惯了。 “小寒,八号桌的咖啡。”老板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转身接下店长递来的咖啡,放在托盘上,打算端过去。 “我来、我来!”小朱快速拦截,对我顽皮地眨一眨眼,“这种粗活让我来就行了,你好好休息。”说完就立即将托盘端走,深怕我抢了她的工作。 “要是她平常工作有刚才那么勤快就好了。”老板的声音从后头传了过来。 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心理倒挺赞成老板的话,小朱平常的工作态度的确有些散漫。 就在我要进厨房时,瓷杯破碎的声音和小朱的惊呼声同时传进了耳里。 我和老板赶紧走了过去。而见到的场面是——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小朱蹲在地上一边收拾碎片一边道歉。 看到她慌张的神色,想也知道她出了什么状况。 “抱歉,这位先生,有没有烫到你?”老板出面向客人赔礼,我则蹲帮小朱处理洒在地上的咖啡。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我在她耳边悄声道。 “我又不是故意的。”小朱咕哝道:“我怎么知道他会 突然看我,害我吓了一跳,心脏漏了一拍。” 就因为这个原因?我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像是看出了我的惊讶。小朱红着脸,窘困道:“不能怪我嘛——” 但这不怪她要怪谁?怪客人吗? 我没有答腔,擦干地上的水渍后就自顾自地走进吧台。 至于老板、小朱和客人后来怎么样一我就不知道了。 人夜后的西门町是繁华与嘈杂的中心地带,很奇怪的,我工作的这家咖啡厅虽座落在这闹区,却拥有和喧哗吵杂相反的宁静。进来店里的客人不管是谈生意也好,聊天也罢,总是会自动降低音量,我想他们大概也不希望破坏这份难得的气氛吧!毕竟在这样五光十色,人潮汹涌的闹区中要找一块安静的地方着实不易。 “唉——”小朱从下午发生那件事后就开始叹气到现在。“恐怕以后再也没机会看到他了。真可惜,那么帅的男人……。” 这些话我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最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当心这些话被小余听到。”小余是小朱的男朋友,也是店里的服务生,不过今天请假。 “放心啦!”小朱挥挥手,不以为惧,“就算知道也没关系。” “为什么?”我问。 “因为他知道我爱他嘛!”小朱毫不矫饰地说:“他知道我只在乎他一个,不会因为这些话生气的啦!包何况像那种帅哥只能用来养养眼,要真想拿来当男朋友或老公,可得自己有本事去绑住他的心才行;而且就算绑住他的心也不见得安稳,因为就算他不去沾女人,也有女人自动送上门——找这种男朋友简直是活受罪!交往的同时还得担心他被别的女人抢走多麻烦啊!” 这是我头一次听她说起正经话,不免有点讶异。 “你呢?”她突然转了话题,“你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 “想不想找男朋友?” “不想。” “真的不想?” “我没必要说谎。” “真酷。”她吹了声口哨,像是轻蔑又像佩服。 “是吗?”我耸耸肩,继续做我该做的工作。 在忙碌的工作中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一晃眼,店晨里的古董钟已敲完十二响,我的下班时间到了。 打了卡之后我走进员工休息室拿起背包,打算快点回家休息。 “小寒,”老板娘叫住我。“带点蛋糕回去当宵夜吃,今天的蛋糕很好吃喔!” 老板和老板娘是我见过最恩爱的夫妻,对我们这些员工就像对待自己亲生儿女一样,只可惜老板娘的身子屠弱不适合怀孕;不过他们并不因此而感到沮丧,反倒更恩爱,与热恋中的情侣相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教人羡慕。 他们对我的照顾——亲切得教我几欲落泪!但我还是无法因此而改变自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不用了,谢谢!我先走了。”再一次,我拒绝老板娘的好意。 老板娘低头不吭声,好像对我的拒绝感到失望,好一会才又抬起头:“那……回去时小心一点。” “我会的。”我笑了笑,感谢老板娘的关心,然后徒步离开店里。 雨水自暗黑的天幕落下,带着一丝丝冬天冷冷的寒意,幸好雨势不大,再加上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还不至于会落到当落汤鸡的下场。 霓虹灯已不像刚人夜时那么缤纷闪烁。十二点的西门町像是被施了魔法的灰姑娘又恢复原形,撤走了拥挤的人潮及繁华的嘈杂;换回无人的寂寥及满地的脏乱,这样的脏乱是有人来过的证明。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住处的巷口,今天比以往快了十分钟。 等等!那是什么声音?好像有人在打架。 砰—— 枪声——我收住脚步,朝巷子里探看,前方不停扭动的众多人影显示我的猜测无误。 出手真狠!尤其是那个被重重包围的男人!那种要致人于死地的打法,对方八成欠他很多钱。看样子这些人十之八九是黑道人物,不是我这种小老百姓惹得起的,再说我并不想管别人的闲事。 但是不管也不行,他们堵在那,我根本没办法回家! 为什么偏偏选在这打架?我抱怨地想着。 要等他们打完,然后我再踏着满地的血迹回家吗? 才不要哩!那么—— 只好插手了。 从口袋里拿出哨子,这是老板娘给我,叫我遇上危险时用它来吓跑歹徒的。 我实在不怎么相信现在的坏人会被一个小小的哨子吓跑,但目前只有姑且一试。 “哔、哔哔、哔——”尖锐的哨声闯进那群扭动不停的人影中,然后里面有人喊了一声:“快走!”接着一群黑压压的影子消失了,只留下三、四个人,似乎没有被哨声吓到。 老天!我差点笑了出来。 如果跑的那些人是黑道分子,那我是不是该为台湾的黑社会感到忧心?居然还有人跑到一半跌到的,多可爱的黑道分子啊! 现在我只要等剩下的那几个人离开就行了。没架可打,他们也该走了吧?总不会在这欣赏风景,不是吗? 但我错了,他们之中有个挺聪明的人。 “出来!”这声音很凶,大概是他们的老大。 被发现了。 我缓缓走到说话的那个人面前,巷子里阴暗的光线让我看不清这人的长相,但却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想必他一定长得不乐观。 那男子顿了一会儿,好像在观察我似的,最后才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挡到我的路。” 他其中一名手下站了出来:“不准对老大无礼!” “闭嘴!”他对手下命令道,又回头看我。 “劝你闲事少管,免得惹祸上身。” “我没那么闲。”我不客气地回道,不理他会有何反应,便迳自朝巷子里走进去;但背部莫名的灼热告诉我——那个人正盯着我。 直到我弯进另一条巷子,那种忐忑不安的感觉才消失无踪。 黑道分子果然是惹不得! 尽避曾遇到帮派厮杀,甚至对上黑道人物——这些事是我遇过最特别的事,但也不至于影响我的日常作息我依然是早上赶六点到便利商店接早班,下午两点到咖啡厅工作,一切仍是这样的规律及繁忙。 “你迟到了。”休假结婚的小余看我走进吧台后兴高采烈地说着。 “我迟到,你开心什么?” “以后老板再也不能说‘学学小寒,人家上班两年来从来没迟到早退过……’我当然开心啊!” 我愣住了。但仔细一想,我的确是第一次迟到。 只是——他有必要高兴成那个样子吗? “为什么迟到?”他关心地问道。 “便利商店那边来接班的人迟到了。”我答,这时小朱正好也走了过来,一脸高兴得像中了统一发票头奖的样子。 “来了,来了!”小朱兴奋的低叫。 “什么来了?刘德华吗?”小余调侃她。 “哼!”小朱朝他吐舌做鬼脸,“不干你的事。”然后伸手拉扯我的袖子。 “做什么?”我问。 “那个人又来了!” “哪个人?” “就是那个呀——我说他长得又酷又帅的那个人呀!” “你是在说我吧!”小余模着下巴,摆出一副自以为很潇洒的样子。 “少臭美了!”小朱糗他,又回头问我:“你想起来了 没?” 我点头回应,事实上我根本什么也没想,只是想赶快把工作做好而已。 将咖啡连同托盘递到台面上,我说:“喏,你那个又酷又帅的偶像的咖啡。” 小朱一反上回那股自动自发的精神,低声道:“我不敢,你端去好了。” “哟——你也会害羞啊!”小余又趁机糗了她一记,尽避和小朱正陷入热恋中,他还是学不会“怜香惜玉”这四个字。 “喂!你讲那是什么话!我好歹也是你女朋友,哪有人这样对待女朋友的!” “哎呀——你还真敢讲哩!在男朋友面前说别的男人好看是女朋友该做的事吗?” “人家说的是事实,你本来就长得很抱歉……” “什么叫‘我长得很抱歉’!你才长得很安全哩……” 看他们这对活宝一来一往,好不痛快!要巴望他们之中有人把咖啡送去可能等到日落西山,还不如自己端去来得快。 我捧起托盘,走出吧台,越过这对“热恋”的情侣。 真是对可爱的活宝!我忍不住这样想。和他们相处是我生活中最快乐的片段,一直以来都是。 “先生,您的咖啡。”我放下咖啡转身要走,一只厚实的大掌却扣住我手腕,阻止我迈出的步伐。 “先生,您这是做什么?”我冷静问道,暗中甩动被扣住的右手却徒劳无功,甩也甩不开。 “第三次见面,寒梦尘。”低沉的声音一字字清晰地说着,尤其是我的名字。 这声音…… “你该不会忘了四天前的事吧?” 是那个黑道老大! 我力持镇静,视线扫上他的脸,却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突然明白小朱那次失态的原因—— 浓密的浏海覆盖饱满的天庭,两道剑眉下略为细长的东方眼眸蕴含一股强势的犀利,直挺的鼻梁下有着优雅弧度的薄唇……这样的外表——也难怪小朱会因为他的一瞥而弄翻了咖啡。 但我不是小朱。尽避惊愕于这人出色的外表,也只是一下子而已。 “忘了又怎样。”我挑衅的回嘴,料想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不敢对我怎么样。 “忘了我会提醒你。”他一说完,便硬拉我坐在他身边。“你欠我一笔。” “你闹够了没?”我怒视着他,“不要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闲着没事干,专门骚扰别人。” 痛!右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注意你的口气。”他森冷的口吻,教人不自由主地从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我压下恐惧的情绪,依然不怕死的说:“你到底想怎样?我根本不欠你什么?” “你坏了我的事。” “放开我!”我细声低叫,这样的举动已经引来店里客人的注意。“拿开你的手,不要碰我!” 他松开手,我趁机逃了开。 “现在才知道怕,不觉得太晚了?”他邪气地笑了笑,拿出皮夹丢了张千元大钞在桌上。 “我会再来的。” 这是他离开前投下的最后一颗炸弹,而我甚至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小寒。”不知何时,小朱跑过来拉拉神情恍惚的我。 “什……么……”会再来……是什么意思?小朱的声音此时离我好远好远,那个人临走之前的余音却清晰地不停重复。 “你认识那个客人呀?不然怎么会聊起天来。好贼哦!上次不说你认识,害我……”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恍惚格应着,害怕的情绪愈来愈强烈,在心底翻搅。千万别再来了……我在心里如此祈祷,千万别再出现了…… 只是我的祈祷上天并不受理,他还是出现了。 每天下午三点,一杯曼特宁,一个人坐在小号桌,静静的不发一语,偶而会有人急急忙忙冲进店里和他说话,然后又马上冲出店门,而他则继续静待在原位,约莫过了一两个小时才会离开——这样的情况到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 这样一声不吭地坐着,像是在悠闲地消磨时间又像是在监视着什么。这种模不着边际的感觉无疑是造成我不安的源头;但我又不能因为这样而赶人,毕竟我只是被雇的员工而已。 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不只一次浮现在我脑海。若是针对我,那何必这般文风不动,我不认为他还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喝咖啡;若不是——又为何一连十天出现在这里,而且之前还表明要找我算帐? “……小寒,我刚说的你听进去了没有?”小朱推了我一下,也推乱了我的思绪。“人家说得那么辛苦,你却在发呆,这算什么嘛!” 游走的思绪归回原位,让我更明显地感受到那道视线——来自于那个不知名的男人。 十天了,他这样做究竟是何用意? “你最近经常发呆哦。”小朱别有深意的说着,眼神还暧昧地膘了我一眼:“该不会跟八号桌的coolman有关吧?难不成——”她拍拍我的肩膀,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我明白,我明白,哪个少女不怀春嘛是不?我支持你!” 我懒得跟她争辩,随她去猜测到她高兴为止,与我无关。 “小寒,三号桌的杯子去收一下。” 我尽可能地加速所有的动作,为的是想快点退回吧柜,虽然无法杜绝那道紧跟在后的视线,但最起码能减少一些心理上的压力,这会让我好过一点。 “你果然对人家有意思——”回来后小朱依旧绕着这话题在猛围:“你就老实承认吧!我又不会笑你。” “没有的事要我承认什么?”索性丢下一句:“我去休息一下,忙不过来再叫我。”她就是太闲了,嘴巴才一直动个不停,反正今天老板夫妇便都在,小余也快来了,现在又是客人比较少的时间。 不管身后小朱怎么叫喊,我一头冲进休息室,关上门,隔开外面所有的事,尤其是那个人的视线。 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了。 他……应该离开了吧? 刻意在休息室呆了一个半钟头就是为了要躲开他,忐忑不安的心情一直到悄悄打开门,从门缝瞧见八号桌空空如也时才稳了下来。 呼——终于走了,我暗自松了口气。 重新回到工作位置,暗自庆幸今天又逃过一次;但明天呢?往后的每一天呢?我实在不敢再怎么细想,总之过一天是一天,倘若他依然会每天出现,那么我必须学会忽视才行。 但我不明白啊,我一向不会注意除了自己以外的事物,为何对他除外?甚至还带给我恐惧,不费吹灰之力,只要那双眼睛一瞄便让我起了寒颤。 毕竟是和普通人不同啊!他是可怕的黑道中人。 这一瞬间,我心里竟萌起辞职离开这里的念头!倘若他一直这样出现,一直令我感受到这股无声无形的压迫感,终有一天我会狠下心离开这个我喜欢的工作环境。 “小寒,有人找你。”小余隔着吧柜嚷道:“是个大美人哦!” 我还没将来人的模样收人眼底,便听到这么一个娇滴滴得教人起鸡皮疙瘩的嗓音:“亲爱的尘——人家可想死你了——” 全世界也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我——林如秀,我唯一的好友。 她依然是那么地出色、开朗,也吸引了店里不少客人的注意。 当然,她有些动作还是不会变—— 她大方地走进吧柜内,亲密地勾住我的手臂撒娇:“最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我啊?” “托你的福,鸡皮疙瘩全站起来示威游行。” “这么久不见,你嘴巴还是这么坏啊!”她笑说着。 “比不上你的伶牙俐齿。” “讨厌!”如秀朝我肩膀打了一下,“这么会哄我,人家会不好意思的。” “少来。”忍不住被她那模样逗笑,这一笑可把小余、小朱两人给吓了一跳。 “你也会笑?!”两人异口同声,表情皆是不可思议地直看着我。 我反倒被他们莫名其妙的话给吓了一跳。 “我是人,当然会笑。” “可……可是你……” “看你做人多失败——”如秀截断小余结结巴巴的未能说完的话,“我敢打赌这是你两年来头一次在他们面前笑。” 我无言以对,如秀并没说错。 “来找我有什么事?”我拉回主题。 “没事不能来吗?”她问。但我们彼此心知肚明,她不是一个会没事登门拜访的人,否则这两年来我们不会只用电话联络,毕竟彼此都很忙的。 “你说呢?”我反问她。 “看来我做人也不是很成功——”她呼了口气,再度勾住我的手,“不介意请个假,陪我去走一走吧!” “当然。”这是我唯一的答案。 暗得几乎算是一片漆黑的场地,加上吵杂的音乐,拥挤的人潮扭动摆舞,高呼尖叫,还有闷热不流通的空气 “这就是你要来走一走的地方?”我皱着眉头,怎样也想不通如秀的用意。 “委屈一点啦!我和朋友约在这里集合去夜游,明天就要赶回高雄。在这之前希望把伯父伯母的话带到,又不希望迟到,所以……” “就把我拉到这陪你一起等是吧?” “嘿嘿……”她吐吐舌,俏皮地笑了笑。 “算了,认识你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对嘛!知我者,梦尘也!喝什么,我请客!” 无奈地笑了一笑,随便点了杯饮料。我实在很不喜欢这种又吵又闹,又黑又暗的地方,真想不通如秀怎么会和朋友约在这里见面。 “他们要你带什么话?”每回如秀打电话给我总会带些有关我家里的消息给我,不管如何……那里都是我出生待了十几年的地方,尽避现在的我已经和那里毫无瓜葛,但心底还是放不下。 “伯父伯母希望你能原谅他们……可以的话跟我一起回高雄,他们不会再逼你做不喜欢的事了……” “呵呵……” “你笑什么?”如秀专注地看着我的反应,双唇微抿。 “你知道吗?”我喝了口自己点的饮料,“你在说谎话的时候眼睛会游不定,说完以后还会抿起嘴唇看对方的反应,这些小动作到现都没改变。” 如秀瞬间红了脸,这足以证明我并没有说错话。 “对不起。”她低声下气地说:“我不是故意要说这些假话,只是我真的希望你能回家,一个人在台北讨生活并不容易,你又何苦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我并不觉得累,相反的,我还觉得占了便宜——用这些换到自由,怎么算都觉得很划得来。” “梦尘……” “别说了,还是老实地告诉我他们要你带的话。” 她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该怎么讲?早知道会这样,我应该先向政客讨教说谎的技巧。” “现在去学也还不迟啊。”如秀的用心我一直是知道的;但是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对于她的心意我只能说抱歉。“你只要像答录机一样,把他们的留言一字不漏地放出来就好,不必怕会伤了我。”我已经没什么东西好伤心了。 “好吧——”她顿了会儿,终于开口:“‘只要你肯回家道歉,努力考上大学,我和你爸都会原谅你的’——这就是伯母要我带的话。” “哈哈……”这是什么笑话?!怎么这么好笑!“谁才是该道歉的一方?谁才是该被原谅的一方?想不到这两年来他们一点反省也没有,可怜我那两个弟弟妹妹,真不知道他们捱不捱得过那对高学历父母的精英教育?” “梦尘,你还好吧?”如秀担心地在一旁搂住我,“你从来没有像这样歇斯底里过。” “我没事——”轻轻的推开她,拿起杯子,一口饮尽杯中的液体,企图以此来吞咽哽在喉间的硬块。“我没事。”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我勉强自己对她露出笑容。 “早知道我就不说了。”她嘟起嘴咕哝。 “这不是你的错,我好歹也曾和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十几年,早该想到他们会说些什么。” “梦尘……” “没关系的。”我站起身,朝他一笑,“我要回去了,不陪你等了,有空再联络。” “嗯。”她用力握住我的手,像是为我打气。“要加油哦。” 我也回握她的手笑道:“你也是,别被二一了。” “呸呸呸!乌雅嘴!”她扮了个可爱的鬼脸给我。 我明白如秀是为了让我开心,所以也很合作的笑了。 “祝你玩得开心。” “我会的。 说了声再见,我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那块既吵又闷的地方。 我知道自己如果再站在如秀面前一定会忍不住哭出来的——我毕竟还是不够坚强啊…… 一踏出那间位于地下室的舞厅,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呵呵——我还真是笨啊……”踉踉跄跄地走在街上,实在为自己心里那丝算不上小的期待绝望。 脑袋有点昏沉沉的,刚才那杯饮料八成加了点酒,我对酒精很敏感的——不过这样也好,头昏昏的才不会想太多事。 不该一直抱着这份期待的——呵,我真是傻!两年 前对我的离家出走漠不关心,甚至破口大骂说我有辱寒家门风的一人,怎么可能在两年之后发现自己的错而有所改进?一个身为研究所教授的父亲和大学教授的母亲怎么可能放段反省自己? 早该知道的,而我竟然还一直抱着这种期待达两年之久?!他们的冷漠在这两年对我不闻不问,从不花心思找我的态度中就很清楚了,而我还……抱着一线希望?! 怎么会那么傻? 炳哈哈……我怎么会这么笨! 不知不觉间已走到狮子林——西门町龙蛇混杂的其中一处。 黯淡的光线中夹杂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我知道,但懒得去理会,直到—— ‘小姐一个人啊,要不要我们几个兄弟陪陪你呀?”三、四双猥亵的眼睛像在看砧板上的鱼一样,由上至下来回不停的打量我。 “走开。”我的心情已经很差了,现在更是坏到极点,再加上头重脚轻的晕眩感——眼前不停嗡嗡叫的苍蝇真是令人厌恶! “哟!看不出来你还挺凶的嘛!”其中一个人轻佻地托着我的下巴,以鸭子叫的声音般说:“长得不怎么样,不过——我就喜欢这泼辣味——” “放开她。”一道低冷的声音早我一步,抢了我要说的话。 “警告你别多管闲事,要不然别怪我……”对我毛手毛脚的地痞在转身看见那个碍他事的人之后立即噤声,放开了我退得远远的。 “对……对不起,雷老大……”我听见他们这么说,然后就看不见他们的人影了。 转眼间,我被一拉,跌撞进一个胸膛内。 抬起头,从略微朦胧的双眼隐约看出这胸膛的主人的轮廓。 “又是你。”我一直不愿意见到的人为什么老让我撞见?我今天还刻意躲他了,谁知道现在又碰上。 “我已经很努力躲你了,怎么你老会出现在我面前?”大概是酒精作祟吧,我变得比较爱说话。 我被强迫倚靠的脸膛突然一高一低地起伏着,我听见他略带笑意的声音:“你是第一个企图躲我的女人。” “不是每个女人看见你都会像蚂蚁看到糖一样。你到底是谁?” “雷浩。” “嗯……”我推开他,“谢谢你,雷浩。” 说完,我立刻转头就走,没料到他反手将我再度拉回他胸前,这一撞又加重我脑袋的晕眩感。 “你的感谢就这样而已?” “要不然你想怎样?”我使劲推他,却发现怎么推也无法拉开彼此的距离。暖暖的体温,厚实的胸膛带来更强大的压迫感,压得我思考停滞,头更昏了,刚才那杯饮料八成是酒,我一直忘了注意它。 “以身相许如何?” “你在说笑话吗?”糟了!景物愈来愈模糊,恐怕真是醉了。 “你说呢?” 这人在说笑话——大脑传来这么一道讯息,教我安心地反开他的玩笑:“就算我肯?你也不会接受,正如他们所说,我长得并不怎样。”不行了,眼皮愈来愈重,好想睡…… “我要回家,谢谢你的帮忙。” “你以为我会让你走吗?” “什么?” 还来不及意会,瞬间,身子腾空而起。 “我并没说不接受。” 什么……我听不明白……但一切已非我所能想像的。 第二章 “……老板娘,我今天要请假……嗯,是的。很抱歉。” “小寒,你声音怪怪的,是不是感冒了?” “是……是的” “那今天你就好好休息,要记得去看医生。” “我会的,谢谢老板娘,我明天就会去上班。再见!” 做完向两个工作处告假的动作后,我的眼泪立刻决堤而下,哽在喉咙里的声音终于爆了出来—— 怎……怎么会这样…… 昨夜的一切如同录影带一般,清楚地在我脑海里重新播放—— “放开我,快放开我。”腾空的身体找不到任何着力点,只能盲目地乱动挣扎,然而我脑袋早已无法承受更多的晃动,越来越沉重,不停地嗡嗡作响。 饼了好一段时间,摇晃的晕眩感才减轻,我的背部贴合在柔软得像家里的床一般的地方,舒服得让我一直紧闭的双眼睁开了些许,一道人影映人眼底。 “雷浩?”是这个名字没错吧?如果我方才没听错的 话,“你…为什么……我……” “你不该用这种方式来代替哭的。” 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但已让我的本能感受到被人看透的困窘。 一只温热的大掌抚上我的脸颊,锐利的东方眼眸正俯视着我,眼界被那脸所占据,呼吸里尽是他强势的气息。 早已朦胧的视线对上他的眼睛,就像掉进深遂的黑色漩涡似的,竟然移不开。 “你难过得想哭不是吗?” 这个人……就这么淡淡的一个问句,我已感到眼眶一片湿热。 还来不及侧过脸掩饰,他却早一步俯身吻上我的眼,吮去我即将流下的泪水。 “你做什么?”刹那间,神智醒了些,连忙抵住他肩膀,企图推开他。 他抓下我的手,唇角勾起邪恶的微笑:“索取应得的报酬。” 无法开口再说任何一个字,因为唇已遭到他封锁,异样的感觉由内而外渐渐传至四肢百骸,竟取代今晚难过悲伤的情绪。 不知不觉中,抵抗的双手已不再象开始时那样坚持,一瞬间,逃避现实的想法取代了一切,却也因此换来现在莫大的痛苦。 没什么好哭的!一切是你自己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这么告诉自己,然而情绪却老老实实地藉由眼泪宣泄出羞耻的感受。 和一个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共主度一夜——多可耻的事!而这竟然是我自己默默允许的!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难以抑止的哽咽直逼上我的头,几乎要爆了开来的疼痛剧烈,让我随手抓起东西就丢,现在的我只想发泄这种难忍的痛苦昔。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断嘶喊,丢东西的举动一直没有停止的意思。 哭喊的声音和东西破碎的声响交杂在我廉租的住处,我以为自己就要永远这样哭不停了,但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疲惫取代所有的情绪,将我唤进沉睡的世界。 时间就在睡眠间流逝。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了,眼睛和脑袋都胀痛得难受,我干脆走进浴室准备洗个热水澡以减轻痛楚。 月兑下外套时才发现这外套不是我的——当时怕那个叫雷洁的会突然会醒过来,才胡乱抓了件外套套上,想不到会拿到他的。 不作他想,我毫不犹豫地冲出浴室将它丢进垃圾桶,再转回浴室。 看见自己身上若隐若现的红肿痕迹,除了厌恶还是厌恶。坐进盛满热水的浴白将自己没人水中,只希望这样可以将全身上下做个彻底的消毒。 当然,这想法大过单纯而且也不可能;只是这是唯一一个能用来自我欺骗的想法,希望昨天的一切随着这一个热水澡消失无踪。 雷浩——我记住了;从今而后我会尽所有力量去避开他,虽然说这结果有一部分是我自己造成的,但我实在无法不恨他。 而恨他的同时我又不断的责备的自己,如果那时坚决抵抗就好了……如果那时没有逃避现实的念头就好了 好恨!为什么我依然不够坚强? 眼泪忍不住又夺眶而出,和热水融合……就这最后一次吧!允许自己哭个痛快,哭完、洗完澡后,日子一样要过,这件事就让它永远埋在心里也好。 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刻意遗忘这一件事;但这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到头来只落得劳无功的结果。 因为我忘了另一个人的想法…… “小寒,昨天休息了一天,感冒有没有好一点?才刚走进店门,老板娘就赶出来拉着我猛瞧。“我看你今天气色不怎么好,要不要再回去休息?” “不用了!”我推拒老板娘的好意,不愿意麻烦她太多。“我没关系。” “那……好吧!不过别太卖力工作了,撑不住就叫小余多帮你,反正他壮得跟头牛一样,累不死的。” “老板娘,你怎么这样讲!”小余的耳朵还是那么灵,他立刻跑过来抗议:“我也是很柔弱的。” “柔弱个鬼!”老板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抢白道:“少丢咱们男人的脸了,你的体型是小寒的两倍半,能柔到哪里去?!” “就是说嘛广老板娘附和道。 我淡淡笑了开来,能在这里工作真的很幸运。 我走进吧柜,开始做起平常整理清洁的工作。因为我不擅于应对,所以老板安排我在吧柜里负责清洗及烹煮咖啡的工作;除非真忙不过来,否则我很少离开这岗位。 “哦,对了,小寒——”小余跟着走吧柜,“昨天有人来找你。” 我停下擦拭玻璃的动作,故作镇定地问:“谁找我?”不要……千万不要是他…… “是” “一个大帅哥!”小朱的上半身冷不防地越过吧柜,双手按住小余的头抢着开口。“嘿!小寒,你真是厉害!前天才一个美人找上门,昨天又出现个帅哥要找你——艳福不浅喔!” 小朱的玩笑话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我现在只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每次坐在八号桌的那个人吗?” “不是,”小朱摇头,让我松了口气。“从来没见过的 生面孔。 生面孔?那又会是谁? 除了小余和老板外,我并不认识任何异性,一方面是以前念书时被逼得没有时间多认识朋友,另一方面则是我并非受男孩欢迎的料,那么会是谁来找我? 就在我百思不解的当头,店里的钟敲了三响。 三点! 这个时间是…… 我警戒地望向店门口——没人,再瞥向八号桌,情况亦然;于是放心地撤下警备的心态。 小朱察觉到我的举止,晃晃手,意兴阑珊地说:“打从昨天就没见过了,今天八成也不会来。” 她的话让我安了心,天真地以为这件事已画下了句点,结束了。 怎料这非但不是结束,甚至还是另一个局面的开始! 一如以往,一天就在规律的忙碌中度过。 “路上小心。”老板娘依然不厌其烦的呵咛我,虽然是短短的一句话却已让我觉得温馨。 向大家说了声明天见,我拎起背包离开。 呼——平安无事。 头一遭对平淡规律得跟钟摆没两样的生活产生一股说不出的谢意。 今天安然无事,和没见过他之前一样,实在是值得庆幸。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一辆黑色宾上却突兀地欺上了来,横亘在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 从车内走出一名高瘦的金发男子。 “等你很久了。” “什么意思?” 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整个身子就这样被推进车内。 “你们做什么?”车上有三个男人,都是生面孔,实在想不出他们有什么理由要架我上车。 推我上车的金发男子跟着坐进来,回答了我:“老大要见你。” 老大?“谁?” “雷先生。” 他的答案有如平地青雷,轰得我无法掩饰心里的震惊。 “我不要见他,我不要!”不可以见他!脑子里一再重复这样的警告。 开什么玩笑! 我存心淡忘这件事以及这个人,怎么可以因为这样而前功尽弃。 “停车!我要下车!”我拼了命的挣扎,这些人却视若无睹,置若罔闻。我一咬牙,伸手越过身旁的金发男子,想直接打开车门冲出去。 “你做什么!”手还没碰到门把就抓个正着。 “放开我!”我伸出另一只手,仍旧不死心。“冒犯了。” 来不及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只觉颈背一阵痛楚;而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悠悠转醒,映人眼帘的是全然陌生的环境。 痛! 双手抚上颈后捏揉,我记起昏迷前的一切—— 糟了! 猛一起身,看见的是除了父母以外另一个今生最不想再见的人—— “雷浩……”我失口叫出他的名字。 坐在离我躺的床约一尺远的雷浩突然站起来走向我。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 “这是我最感到悲哀的事。” “别跟我耍嘴皮子。”他一手捏住我的下巴,森冷的口气教我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后缩。 “怕吗?”轻轻柔柔的口气不但没令我放松,反而更恐惧。 “你到底想怎样?” 雷浩松开手,坐在床沿一声不吭地直往我身上瞧,不是那种男人所谓的轻佻目光,是一种像在衡量评估物品的审视眼神。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要什么条件你才肯跟着我?” 就算我掩饰情绪的功夫再怎么好,突然被他这么一问也禁不住错愕地瞪着他。 “有趣的表情。”他淡淡地扬起一笑,“吓到你了吗?”能不被吓到吗? 我收回心神,强自镇定,与这种人谈话不可以太慌张,否则会败得很惨。 “回答我。” “要什么条件你才肯放过我?”我学他的话反问,不料这却引起他的笑意。 “你比我想像中的好。”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脑子和胆量——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这样说话的女人,而且不止一次。”他倾身向前,不疾不徐地说:“能控制你想必是件有趣的娱乐。” 控制!? 我迅速地跳下床、拔腿就跑。“控制”两字太令我害怕了;孰料,他的动作比我所想的要灵活太多,他一把勾住我腰身往其怀里带。 来不及惊呼也来不及做任何挣扎抗拒的动作,他的唇已覆上我的,就跟那天晚上一样。 所不同的是——我并没有那天的脆弱和酒精作崇。我紧闭着唇,不愿让他攻占一丝一毫,直到双唇传来一阵刺痛,味蕾尝到一丝腥甜的血味。 我使尽全身力气想要推开他却徒劳无功。 痛楚愈来愈鲜明,腥甜的味道也随之加重;就在我快痛呼出声的时候,他猛力的推开我。 跌坐在地上,我感觉不到一丝疼痛,胜利的滋味掩盖所有的感觉。 我绝不让任何人控制我!十八年双亲操纵的苦楚,我已经彻底尝过了,任何人也别想再企图控制我! 他跟着蹲,抬起我的脸,随即低头舌忝拭我流到嘴角的血丝及肿痛的嘴唇。 我倒抽了口气,这种轻柔的举动对我而言是更高明的逼迫方式。 他发觉我在害怕了是不?否则他的嘴角怎会莫名所以地扬起浅笑的弧度?像在告诉我别白费心力抵抗他了,在他眼里这些抵抗是没有用的。 “放过我,让我回家。”我请求着。 “家?”他哼了一声:“算是吗?对你的存在与否不闻不问,那就是你的家?” 一瞬间,过去的记忆,如秀带来的话及种种不愿想起的一切全涌现在脑海中。 如果他想刺中我的要害,那么他成功了。 “是!那就是我的家!从小到大只有被命令的份,面对的是一而再、再而三更严苛的要求,凡是我所做的一切全是应该的!不断要求我达到他们订的目标好满足他们愚蠢至极的虚荣心!从没想过要抱抱我!不在乎我快不快乐!但,这与你何干?你非得要戳破我罩门,看见我的软弱才高兴是吗?”歇斯底里地将积压在心里已久的话吼出口,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为什么你还要出现?为什么要一再地伤我?为什么……” 蜷伏在地上,我已经不知道如何面对他。在陌生人面前失控,还一连两次,对我而言是极不可能的事,然而它还是发生了。 冷不防被强迫地拉进他的胸膛,听见他这么说:“就算是那天夜渡费如何?我让你以后再也听不见有关你双亲的任何消息。” “什么意思?”心里实然涌起不安的感觉。 他阴狠地笑了笑,不答反问:“你想我有没有能力不着痕迹毁掉他们?” “不!”我慌张地抓起他领口紧握,“不准伤害他们!”好可怕,这男人好可怕! “你一直都恨他们的不是吗?” “我” “那样的双亲值得你重视?” 我无法回答,我排斥他们却同时也放不开他们;毕竟我只是个凡人,再怎么冷血,再怎么厌恶他们也无法因为这样而恨他们,更遑论看他们性命堪虞仍无动于衷。 “你到底想怎样?”我问出重点。 “两条路任你选:跟着我……或是亲眼看我怎么毁了那位学术界名人。” “你这么做是针对谁?我?还是他们?” “你!他们只不过是我当做筹码的小角色。” “我并不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我低下头,自语道。 “值不值得是我的事,你的决定呢?” 我能有什么决定? “期限呢?你多久换一次女人?”希望愈快愈好。 他揪住我及肩的长发,逼我正视他,双眸尽是愤怒的火焰。 “直到我玩腻为止。”冷冽口所透露出绝对的无情。 强忍住头皮传来的痛楚,我问:“你都是这样对你的女人?” “你是第一个。” 我呆了一下,仔细咀嚼他所谓“玩腻”的意思—— 是不是因为我不像其他人一样,将他视做天地神祗般地信服膜拜,才遭到今日这般局面?否则以我的外在条件根本入不了任何男人的眼,平平凡凡、毫无特色的庸俗表相跟“魅力”两字完全扯不上边,我很有自知之明的。 那么这是否暗示我只要像个花痴一样,一天到晚缠着他不放,温驯恭顺得像条狗,他就会甩掉我,放我自由? 如果真是那样,我会强迫自己扮演一个等候他临幸的女人。 心里想的好像被他看了出来,勾在我腰上的手突然收紧力,似笑非笑的口气只带来更深的要协意味:“不要以为我没有能看透你潜藏于内的想法。倘若你真这么做,期限将会变成一辈子。” 一辈子?! 对这三个字我竟然怕得打起寒颤。 目光因恐惧而微颤不止的模样,他竟然满意地低笑出声:“到目前为止,你是第一个因为我的接近而害怕的女人。”说完后便低头吻住我,一会儿才移开唇。 “不抵抗是因为认命了?” “不,不是认命,这只是妥协。再者,你允许我抵抗吗?” “如果我允许,你又如何?” “我不需要去为一个不可能发生的事花费脑力。” “聪明的答案。”他轻笑,再度吻上我。 而我往后的日子似乎就此尘埃落定。 第三章 “小寒,一杯卡布奇诺。” “知道了。”转进调理室,我做着和平常相同的工作。 这里的工作是我唯一能保留且雷浩允许的,虽然心里纳闷他为何会如此轻易答应我继续工作的要求,但能留在这工作我真的很开心。 只是与他相处近一个月,我隐约察觉到他性格中善变的因子,所以总是担心他哪一天会突然变卦而命令我辞职;也因此,我渐渐开始为每天都来店里上班感到庆幸,以前将工作视为日常生活琐事的态度也彻底改变,我现在很珍惜每一天上班的时间。 毕竟,这是我唯一不受限制的自由时间。 苞着雷浩就好比待在监狱,强烈的困兽感从开始到现在未减少一分一毫,他总是限制我的一举一动,命令我要绝对服从,不准反抗。 我会那么听话吗? 才不! 虽然肢体的反抗显而易见且易于控制,但思绪呢?他不是神不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就算知道又如何,他有本事可以控制我的思绪吗?这种沉默的反抗想必他就算有气也无可奈何吧? 就这样,我开始任由思绪飘游,不过这并非刻意而为,而是我一向如此,只是在雷浩的面前更变本加厉罢了。 我的思绪一直不属于身处的这个空间,是非曲直对我而言并不重要,也因此常被归类为冷淡、不理世事的人。 事实上,我的确是这种人没错;但实在是因为这世界变卦太多,积非成是的速度太过惊人!昔日的非可能摇身一变成了今日的是,进而推翻掉以往的概念。我的思绪之所以对是非曲直无动于衷,完全是因为无法接受这些变动,日子一久便造就了今日的我。 就拿我一次被他侵占的事来说——我并非是为了自己被侵犯,已非完壁之身的事难过;之所以会失控地嚎陶大哭全是难过自己竟软弱到用性来逃避现实;我说过的——我无原谅这样的自己。 但,现在也无所谓原不原谅了……如今的我正在领受因为这样而招致惩罚——待在雷浩身边。 除了希冀他能早日厌倦我之外,似乎无法可想。 情妇…… 呵!这句词竟也会套在我头上,多教人匪夷所思啊! “……小寒,你的咖啡快煮干啦!” “啊?”我移开酒精灯,倒出咖啡,端了出去。 “你最近是怎么回事?常常发呆耶。”小朱皱着眉看 我,“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麻烦?呵,根本就是梦靥,一场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的梦靥。 但我如何能说出口?最终只有淡淡回一句:“没事。” “你不搭理人的态度愈来愈严重了。” “是吗?”我一点也不觉得。 “是朋友才跟你说,别老把事情往心里面搁,偶尔也该发泄一下,才不会过得太辛苦。” “我知道,谢谢。”提起刚进货的咖啡豆,我转身走向储藏室。 “我就知道我又白白浪费口水了。”在转进储藏室之前,我听见身后小朱这么说着。 饼得太辛苦了吗?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给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辛苦,我并不觉得;只是偶尔会对忙碌的生活起反应。但只要一想起自由,不受拘束——这些反感就微不足道了。 如今,自由、不受拘束的生活全教雷浩一个人破坏了,我实在不明白啊!他看上我什么?还是他大鱼大肉吃腻了,现在想尝点清粥小菜? 不明白,但我也不想明白。 他不是会向人解释的人,而我也不是喜欢探讨别人的人。他不会说,我也不会问,关系只限于同床共枕,没有情感交流——这种方式对彼此都好。 将咖啡豆放置橱柜上,走出储藏室,店门正好推了开,走进一名光鲜亮丽的曼妙女郎。 “谁是寒梦尘?”她拦住忙着送东西的小余,高傲地问着。 找我? 尽避疑惑,我依然从容地走到她面前。 “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啪——一记火辣辣的巴掌直落在我左颊上。 “下贱!”她莫名其地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勾引雷浩!版诉你!他只不过是一时兴起,玩玩你而已。我跟他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很清楚他的为人,我劝你——” “你少胡说八道!”小余挺身站在我面前,与她对峙:“小寒不是这种人!” “哟——看不出你还能脚踏两条船啊!真了不起。” “你……”小余气得说不出话。 我轻轻推开他。这是我的事,我不希望任何人踏进这趟浑水中。 “这不关你的事,去忙你的。” “可是……” 没再理小余,我一心只想尽快解决这事。 “既然你知道雷浩只是玩玩、又何必那么紧张。”说这话时,我的态度依旧从容,其实心里早已因为这事被揭发 而感到羞耻——还能这样面无表情足以证明我的掩饰技巧极佳。 “你!”女郎被我惹恼,马上挥出第二个巴掌。 我立即抓住她的手,免去第二个巴掌的痛;但失去自尊的感受比这更痛!她竟然在店里,在小余小朱面前嚷叫! 克制不住脾气,我一族身,回送她一记足扫,让摔跌在地上,引起店里所有人的惊呼。 女郎狼狈地站起身,怒瞪我:“寒梦尘,我不会放过你的!” 看她踉跄逃离后,我唯一想到的不是她会不会放过我的问题,而是倘若这种事一而再地重演,我该怎么办?继续待在店里是不是会替老板及客人带来麻烦? 我不会单纯地以为那女人不会再来,也不认为雷浩在找上我之前只有她一个女伴,那么——我只有辞职一条路可以走了。 趁现在老板和老板娘不在,我可以请小余替我辞职。 “你真的要辞?”小余神色凝重地问我,“我想老板他不会介意的。” “是呀——”小朱跟着接腔:“别走嘛!我舍不得你走。” 我只能摇头,对他们淡淡一笑。 “再见。”其实我明白今后想见面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小寒!” 踏出店门之前,小余叫住我。 回过头,着见他以一副难以开口的表情看我。 “什么事?”我问。 “那个人……说的是假的吧?” 凄惨地笑了笑,我说出令他失望的答案:“是真的。” 之后,发梢在旋身之际划出毫不留恋的弧度,我踏出了店门。 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离开了。 冬天的太阳直直地落在我身上,但,为何我还是冷得直打颤。 雷浩啊雷浩,你到底要断了我多少路才甘心? 回到雷浩的别墅,我曲膝以双手环抱,头枕在膝盖上,坐在客厅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电视上跳动的画面。 雷浩是个喜欢宁静的人吧?我想。否则他不会在市郊买下这幢别墅。两层楼高的透天居,顶楼还有个游泳池,只可惜现在是冬天,否则我铁定会一头栽进池里享受随波逐流的感觉。 但若说他懂得生活那也不恰当。这幢别墅的装满摆设太过雅致,和他的冷冽狂野完全不搭调!在这幢建筑物里恐怕只有他的卧室是出于他构思吧—— 黑灰色调组成的大床正对着另一端整面的书墙,书墙的左侧便是浴室,房间里除了床,还有一组沙发,同样的黑灰色调,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冷然、空幽却又给 了强大的压迫感。 “唉!”我叹口气,换另一个较舒服的姿势坐着。一整个下午对着电视发呆,情妇的当真像我这么无聊?还是只有我不懂怎么做好一个情妇的角色…… 轻轻抚着左颊,那一巴掌的力道真大,我都冰敷掉好几袋冰块了,怎么还是痛? 会不会淤青了? 这时我才想到要去照照镜子。要是真青了一大片,雷浩会不会把我赶到别的房间住。直到淤青消失? 我祈祷他会,最好是就此甩掉我,再去找一个新的情妇——例如今天下午那个使泼的女人。 我走进浴室,往镜子一照—— 天不从我愿,不过虽然是没有于青,但脸颊肿了一点,看起来左右不均。 我对着镜子发笑,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老公公的肿瘤”的故事,我是不是该去找那个女人请她再补一掌在我右颊,好达到“平衡状态”? 我突然发现自己有点幽默感了!在没了工作之后——呵,真是一个讽刺! 我扭开水龙头,双手捧起冷水往脸上泼了几下才走出浴室。” 一出去,便看见雷浩正坐在我方才的位子上。 “金妮骚扰你?” 金妮?那个女人吗? 我耸耸肩,没有回答。我不认为他会不知道。 他起身走向我,习惯地捏住我下巴朝向右侧,端视我左边脸颊。 “痛吗?”他问。 痛又怎样?他会放过我吗? “下巴被你捏得很痛。”我说。 他微笑,改捏为托,另一手抚上我左颊。 “卞翔。”他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 “在” “我要她知道动我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是。” 这时,我才发现客厅的另一个人影——是那个将我强行带上车的金发男子。 不过,我没看仔细。雷浩交代完,他也很快地冲出别墅,真的去教训那个叫金妮的女人。 “她是你的女人吧?” “以前是。” “派人教训她,你不觉得小题大做?”我突然觉得她很可怜。虽然我挨了一巴掌,但我也让她摔倒在地了,何必再费事!我只是个平民老百姓,无法接受黑道的处事法则。 他扬眉。“你在替她求情?” 我摇头。 “只是买卖虽断情义在,她好歹也伺候过你一段时间。更何况只是一个耳光,不值得浪费人力去教训她。” 他突然将我打横抱起,走上楼梯。 “没有人可以在动了我的人之后还安然无事。”他边走边说着。 我从他怀里抬头。 “你在警告我在被丢弃之后不得找你的新欢报复?” 如果是,那他实在浪费口水了。我不但不会报复,反而还会送上三牲五礼感谢她让我成了弃妇。 “你会报复吗?”他看出我的想法了是吗? 我愣了一下,低头不语。 转眼间,他已抱着我走进房,用脚踢上房门,锁上,然后把我放在床上。 “不准再去工作。”他突然开口命令。 我曲腿抱膝,淡笑:“托金妮的报复,我辞职了,一切正如你意。” 他解下领丢在一旁,坐在我面前。 “我并没有这么想。” 我抬眼。他的眼似乎带着解释的意味,但,会吗?我不认为像他这种男人会有这种举动。 “有没有都无关紧要。”我淡然道,说是看开了也好。“我终于还是从“半工半读”的情妇进阶到全天伺候二十四待命了。”我自嘲,却引来他的大笑。 “有趣的比喻。”他笑说,然后低头吻住我的唇,一手熟练地解开我上衣的钮扣。 我吓了一跳! 男人不是纯感官的动物吗?在我原本就不出色甚至还肿了脸颊的时候,他还会对我有?! 我真不懂这个男人。 但,我需要懂吗? 没必要吧! 环上他的肩,我只能任由那股炙热引燃我的本能,至于回应——我学不来,也不想学;他没要求,我也不必刻意,只是……在极致时我当真毫无回应吗? 如果是,那他背上的抓痕从何而来? 随着激情的频率起伏,我的思绪也飘向宇宙深沉的某处…… 从黑暗中清醒,睁开眼睛,所见之处仍旧是黑幽幽的一片,雷浩正躺在我身边熟睡。 此刻的我正靠在他的肩窝上,偎在他的怀里,任他搂抱住我的身体。 如此亲密的接触我该感到厌恶才对,但我不。 非但没有厌恶,反而更相偎近他。 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百思不得其解。 想了好外,我找出合理的解释。 因为——我畏寒。 每到冬天,由于向来血液循环不良,我的手脚便会发冷。这已经是老毛病了.除非一直窝在棉被里取暖,否则只能任它冷到发紫。 而雷浩的身体,热得吓人,和他冷漠的气氛大相迳庭,我想——我之所以不厌恶睡在他身边,可能是贪恋他的体温吧! 其实还有另个原因,就是——他根本不肯让我睡在别的房间。所以就算我不怕冷,他也不会跟我分床。 这是他宣告所有物的方式,充分表现出他的独占欲及霸道——恐怕这就是让金妮和其他女人迷恋他的部分原因吧? 试问,有哪个女人不想被一个出色的男人霸占? 但,这种独占欲强的男人配上善变的性格,恐怕就成了负尽天下痴心人的元凶;因为多变的性格会造就他三不五时转换口味的癖好,再加上本身完美的条件……总归一句就是——谁爱上他谁倒楣! 幸好,那个倒楣的人不会是我。我该感谢家里给我的历练,让我不想也不懂得对人付出情感。 我悄悄地爬下床,冷不防地被他用手揽了回去。我还以为他睡熟了呢!看来我太低估他的警觉性了。 “你去哪?”他问。 “厨房。”我晚饭还没吃就被他抱上楼,一番激烈运动过后,肚子早就高声抗议了。 他松开手,我才得以下床,随手拎起他的衬衫往身上一套便模黑朝房门走去。 一下楼,朝左转进厨房,打开冰箱——只有蛋、葱和几罐玉米罐头以及电子锅里白饭。 雷浩请的佣人总买足一餐食物的份,从来不知道贮粮的重要,而她上班的时间以雷浩回来的时间为准——换句话说,就是雷浩何时回来她就何时下班,因为雷洁不喜欢有人打扰他的私人生活。 昨天雷浩回来的时候,正好是佣人煮好饭准备去买菜的时候——难怪冰箱空空如也。 蛋炒饭和玉米浓汤——只能这样了。 我拿出材料开始动作。大概是坚坚锵锵的声音太大,把雷浩给吵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含着怒意。 我回头,果然他正皱眉看着我。 “下厨。”我答,回头继续切葱。 “你会做菜?” “情妇的工作里不包括这一项?”我反问。 他没有回话,我也不怎么在意。 一会儿后,我熄火将炒饭和汤端到饭厅,他还是维持双手环胸的姿势倚着墙看我。 我叹口气。在这种注视下还能安然吃完东西且不会消化不浪的人,我由衷地佩服。 “你不饿?”我问,不过没有得到回答。 我走上前拉他。 “赏个脸好吗?”我再问,不懂自己为何如此坚持。 他依旧文风不动。我放弃了,松开拉他的手,往饭桌走去,可是他却反手将我往怀里带,毫无预警地覆上我的唇,一如他往常的侵略。 我无法反应,只能任他攻城掠地。我所有的体验全 得自于他,尽避自己在半个月之久但仍无抵抗,只能由他掠夺,然后倒在他怀里。 许久,直到我几乎快因窒息而昏厥时,他才移开唇让我呼吸。 “为……为什么……”我喘气,直觉脸颊发烫;他的攻掠毫无道理。 他满意地看着我,像在欣赏我脸红的模样。 让我受惊一向是他最爱的娱乐。 “我的女人。”他低喃,又在我额头上烙下一吻后才转身朝楼上走去。 我呆住了,不自觉地伸手模上额头。 他从未如此……温柔过!对我的亲密举动向来只基于需求……这一阵子以来一直是这样,但…… 额上的吻—— 为何让我有种被珍惜的感觉?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当一个称职的情妇该做什么? 我自认自己不是一个当情妇的料——娇娆使媚,垂肩露背,大发娇嗔……等行为举止,打死我也做不来;而花钱如流水、恣意挥霍、走上街头来个狂买……对我来说实在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并不是我没有钱……事实上,雷浩在我住进这儿的头一天就给了我一张金卡,在我银行户头里汇进一笔巨款,似乎在鼓励我去专心致力花他的钱,用钱砸死人也好,空投到非洲也罢,只是——这等事情恕我做不来。 原因之一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缺,之二是我不想出门,一出去,只会令我更渴望自由,更加深我遭困的挫败感。 所以,我选择看书,既不用上班又可以藉着沈迷书中来淡忘自己目前的情妇身分。 而书——自然是取自于雷浩房里的那一面书墙。 至于雷浩的行踪——因为我从来不问,所以他的消失与出现从来不曾预告,我只知道当他出现在这幢宅子的时候,就是我该“上工”的时间。 今天的天气不错,所以我打着赤脚走到庭园,然后坐在草地上像只猫似的汲取冬阳的暖意;但要说到欣赏景致,我只能说这里没有足以吸引我目光的冬景。 这样地生活着简直就像是社会的米虫! 人可以凭藉着别人对他的依赖来肯定其本身的价值,那我呢?像现在这样,什么事也不做,对社会一点用处也没有——这样的我又有什么价值?还是我该用雷洁对我的需求来肯定我自身的价值? 若真如此——那我的存在价值不就跟妓女没两样? 面对这样的存在价值——该哭该笑,我实在不知道。 对雷浩,我完全陌生。他有没有妻子?势力多大?我全然不知。 不过问一切,只满足他的需要,不交心只交出——这算是情妇的哪一级?抑或连边也沾不上? 但,为什么是我? 这是我一直不明白的,以男人的角度来看——找上我应该是件亏本的事才对;尤其是雷浩本身并不是不出色,会挑上我实在教人难以理解。 但我并不打算问。我说过他不是会做解释的人,而我也非好探讨别人的人。再者,不知怎的,我总有预感这个问题的答案将会把我拉进彻底破败的命运里,这不是我乐于见到的下场。 “你在这做什么?”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将我挽住,头顶上传来雷浩的声音。 我抵着他的胸膛稳住身子.答道:“发呆。” 他搂我进屋。 “坐在外面吹风发呆?”口气里饱含了不赞同的意味。 “风?”我茫然地看着他。“有风吗?” 我转头望向屋外,才发现不如何时太阳已西斜,方才坐的地方早就没了金黄色暖和光芒。 他扳过我的脸。似赞赏又像叹息:“你不像个情妇。” “你要我像个情妇吗?” 他摇头。“我要你像我的女人。” “你的女人?”和情妇有什么不同? 他看出我的疑惑,迳自说道:“我的女人要与众不同。” “那你找错人了。”我淡笑。“我乎凡得令人发指,到路边随手一抓一大把,你恐怕要失望了。” “你要我养别的女人?”他轻柔地问着。但我明白他在生气,从我腰间传来的痛楚便可得知。 “你的意愿与否是我不能干涉的。”我忍痛答道:“你要我说什么?要还是不要?” 他逼进我,给我一个粗暴的吻以示薄惩。 “别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话。”他警告我。 “你要我当个无声无息的女圭女圭?” ‘不。”他否决。“你够聪明也够冷然,无声无息太泯灭你的本质。你可以具有攻击性,但那只能在别人面前。在我面前,不管你的爪磨得多利,最好给我收起来。” 我惊愕地看着他,无法接受他的说法。 “你要我温顺却又不准我在你面前隐藏本性!”暴露本性的温顺意谓着付了情感,这要求太过艰难! 在交出后他不该再向我勒索情感,他这种人根本不稀罕别人的心,凭什么向人勒索! “不要向我勒索你自己也没有的东西。” 他使劲捏住我肩头,狠声道:“很遗憾,我向来没有要不到的东西。” 他推开我,迳自离开这宅子,留下因害怕而跪坐在地上的我。 之后,他消失了,一如他出现般没有预告。 我不知道他何时会再出现,但我祈祷他最好永远别再来;老实说,我渐渐承受不住他随时都可能燃起的怒 气。“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形容得贴切,只是用在情妇与恩客上就有点特殊了。 他不在的日子是我过得最安稳的时候。对于他,我乏于应付,因他善变得教人模不清他真正的想法;我同情跟在他身边做事的人,也同情我自己。 “小姐,卞先生在楼下等你。”电话内丝传来佣人的声音。 卞先生? 我不知道来人是谁,但我还是走下楼去见他。 “是你。”那个叫卞翔的人。 卞翔点了个头,开始以目光扫描我。 “你在看什么?”我问,不喜欢他这种审视的目光。 “我在找……”卞翔开了口,是个清朗的声音,有别于雷洁的厚重。 “找什么?” “你有哪一点值得老大为你痴狂。” 我愣住,随即一笑:“那你找到了吗?” 痴狂……多可怕的字眼!尤其是痴狂的人是雷浩。 我无法想像他痴狂的样子,倒是我还是可以揣测出个七八分。 “找到了。” 我静待他的下文。 “平凡表相里的那份冷然,跟老大很像。” “像又如何?” “所以你绝对有颗不轻易交出的心——这就是老大要的。” 我压住心头的惊愕,强笑道:“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但老大要的是你的心。”他显然看不出我的紧张,让我佩服自己的掩饰技巧。“美丽的外表他垂手可得,但一颗与他相似的心却是千金难求。” “相似的心?”我冷笑。‘卞翔,你恐怕太高估我了,雷浩的本事我及不上他万分之一。” “但你是所有女人中唯一能让他专注的——光是这点就足以教人钦佩。” 转身走上楼,我不愿谈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很清楚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件他想要的东西!” 停下脚步,我回头冷眼看他。 “你没有资格跟我说话。” 只见他睁大眼盯着我,一副不相信我会说这种话的模样。 我边踩上阶梯,边说道:“别忘了当初是谁将我抓来这的,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在这里。” 走回卧室,锁上房门,我蜷坐在沙发上回想着卞翔说的话。 倘若我想让雷浩厌倦我,放我自由,那么我只要交给他我的情感即可——相当简单的解决方法是不? 但,将情感放在他身上后的我该如何自处?到时——恐怕离不开他的人是我了,不是吗?一如那个叫金妮的女人,交了心却沦落到遭人遗弃的下场…… 我不要!我不要把情感交给一个以征服为己乐的男人!交出已是极限,再要求感情就太过分了。 雷浩之所以挑上我,只是为了证明他该死的男性魅力,并宣告世人他没有要不到的东西吗? 可恶的男人,他究竟把我看成什么? 将它捧得高高的,再一把摔碎在地上,然后站在一旁得意地看着那颗遭他摔毁的心不停挣扎直到衰竭—— 可怕…… 把一颗心交到那样的男人手里,不但是亵读,更是一种自我毁灭! 一想到这里,我就害怕得发抖。 天!为何我会落人这般境地? 我拼命地将自己瑟缩在一角,像只蜗牛企图缩回自己的壳内,只是很可笑——我连自己的壳都没有! 渐渐地,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在朦朦脓脓中,我依稀听见自己对自己说—— 千万别让雷浩得逞,被他囚禁一辈子也好,就是别走人自我毁灭的下场…… 是的,我只有一颗心,碎了就不会再有了…… 第四章 辞了咖啡厅的工作是为了避免雷浩的女人找碴,如今落得与世隔绝,过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原以为这些不必要的麻烦已不会再落到我身上,毕竟不会有女人敢站上雷洁的地盘公然对付他的人。 但是——我又错了。 眼前坐着的两个女人,自称是雷洁的妻子与岳母,直到此时,我才知道原来雷浩是有老婆的。 “你这个贱女人——”那位自称岳母的何金萍,开口便是一场口诛笔伐。“也不自己去照照镜子,那副德性也抢人丈夫,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 “妈……”王美伶——雷浩的妻子拉扯过度激动的母亲,她的教养显然优雅得体,只是——与我何干! 我静静看着这个两个女人的戏码,呵!我果真冷然!面对何金萍的叫骂,我竟然无动于衷! 情妇做久了,当真把社会道德、良心义理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是不?还是我根本没这东西? 王美伶似乎是安抚好她母亲了,她转身端坐我面前,雍容华贵的气质显示她系出名门,眉宇间的精明并不 损其形于外的美丽外表——“完美”两字套在她身上并不为过。 她看着我,一会儿才开口。 “寒小姐,请你离开他。”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她的要求给我打击,而是惊讶她似乎并不了解她的丈夫。 “离不离开这件事我能自己能作主吗?”我谈问。“雷浩是怎么人是你该清楚才是。” 我的话似乎刺伤她了,否则她不会突然脸色转白,仿佛挨了一拳似的。 “我知道他在外面有很多女人。”她突然开口,“但是我从来没有看过他带哪个女人到这儿,也没有看过他和哪个女人同居,但是你——”她抬头狠瞪我,“你让他破了太多例,我本来是不想来的,我以为这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游戏而已。可是……我好奇,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让他专注到这种地步,甚至……甚至不惜与老爷子对立!”说到后来她甚至开始咆哮。 我惊讶了,继卞翔之后她是第二个说雷浩专注于我的人,但她是雷浩的妻子,说这话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而雷浩当真为我破例了吗?我以为他对他的女人都是这样子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少装傻!”何金萍沉不住气地吼叫:“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你就是看上我女婿身为雷氏集团的接班人,所以勾引他,从他身上得到好处是吧!” 呵呵!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雷浩不只是个混黑道的,还是大企业的继承人啊! 标准的天之骄子! “你笑什么!”何金萍又吼。 我没有理她,转看向王美伶。 “你爱他,对不对?”我问。 她点头。 “是的,我爱他。”顿了一下她又道:“你爱他吗?” “不,我不爱。” “那么,你会离开他的,对不对?”这次她问得点企求的意味。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可怜。比起我这个情妇——她这位雷太太恐怕是做得相当得很辛苦。 “我说过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哀怨地看着我。 “你知道我有多爱他吗?为了成为他的妻子,我忍受种种的训练,强迫自己做到老爷子的要求,让自己成为雷氏企业的一员,在里面从基层开始努力到成为雷浩的机要秘书,终于我进了雷家大门,成了名正言顺的雷太太,他却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你知道我有多苦吗?” 我看向庭园,一会儿才转回头。 “你辛不辛苦与我何干?”我不知道该不该同情她,是她自己要爱上雷浩的不是吗? “你这贱女人!”何金萍插口骂道:“你破坏我女儿的幸福还敢这么嚣张!”她甚至激动地站起身来,只差没扑 向我,把我分筋错骨一番而已。有这样的母亲,王美伶还能拥有完美的仪态,我委实佩服。 “妈,别这样……” “不要拉我!我今天非给她一个教训不可!让她知道抢人家丈夫的女人会有什么下场! 我曲腿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一拉一扯,就像是看在连续剧的情景,纵然我想同情,也不知该从何同情起。 这种闹剧——除了厌恶,我已再无其它感受。 “滚出去!” 雷浩冷然低沉的声音就像平地突起的春雷在屋里爆了开。 他……又回来了!我还以为自己从此能安稳的过日子了,不料,只有三个月的美好时光。 也许是习惯他的怒气,所以听见他的怒吼,我没多大反应;不过王美价和她母亲可就吓坏了,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的。 “快滚!”他又吼了一次,连带抓起她们两人,猛力推出大门。 砰的一声大门关上,他怒气冲天地走向我。 “为什么让她们进来?” 我抬头看他。 “她们是你的妻子和岳母不是吗?” 他突然拉起我,将我搂在怀里,方才的怒气全失。 “她们是雷氏企业的妻子和岳母,不是我的。” “王美伶很爱你。” “那又如何?”他扬眉,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她不是我要的,我不稀罕。” 我低头,这人的确不稀罕所谓的情感,只是性喜征服罢了。所以他不稀罕王美伶,因为她爱他。 多可怜!送上门的真心被人践踏在地。 他托起我的下巴。 “为什么不继续问下去?” “了解你不是我的工作。”我直言,心理早已准备好接受他的怒气。 但,意外地,他并没有生气,反而扬起脸像是在笑,好像抓到我什么把柄似的。 “你怕到最后会爱上我。” 我失笑。 “对!我好爱你,爱你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灿。那么——你可以放过了我了吗?”我夸张地说着,巴望这能挑起他的怒意,好再丢下我一个人安稳地过日子。 但,他的性情实在令人捉模不定啊!他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得很开心。 “刁钻的女人。”他笑骂,一把抱起我。 我双手环上他颈背,任他抱我走上二楼,我说过他回来就是我上工的时间。同居一段日子之后再装得害羞矜持就太矫情了,再者,就算我故作羞怯,雷浩会在意并停止吗? 所以我不做无谓的挣扎,说是认命也好,妥协也罢!我只是在做一名情妇该做的工作而已,就某方面而言 ——我还算是一个尽职的情妇。 一番缱绻之后,我走人浴室清洗。他咬人的习惯依旧没变,也幸好我的衣服全是保守的裙装,再加上我足不出户,所以我无所谓。 一会儿之后,他走进浴室与我一同清洗。 怨鸯共浴吗?我可不敢这么想,说是在鳄鱼潭里洗澡还比较贴切,他的存在一向是我的危机。 尽避如此,我还是拿起海绵球替他搓洗,但事实上我最想拿的是菜瓜布,好搓掉他一层皮泄恨。 “你似乎很习惯这样的生活了?”他突然开口。 “托你的福,我适应力极强。”我顿了下,才说:“但不代表你可以再改变我的生活。适应力再强也有个限度,这样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为自己留条后路,因为我实在模不清他下一步会怎么做?这是保护自己的方式。 “你在警告我别企图改变你的生活?” “不是警告,”我叹气,“是请求。你很清楚我没有警告你的本事。” “假如我不接受你的请求呢?” 他说话是什么意思?他还想改变我什么? 我开始害怕,甚至恐惧,在热气氤氲的浴室里我竟然开始发抖! 他察觉我的惧怕,将我搂进怀里。 是水声太大,还是浴室回音太大,我仿佛听见他若有似无的叹着:“我该把你怎么办呢?” 我想我是听错了,这样挫叹的声音不像是雷浩这种人会有的。 对,我一定是听错了。 我皱眉看着自己一身的穿着,忍不住回头看着雷浩。 “你没有别的女人好带了吗?” “我只想带你。” 我叹气,拉扯过长的裙摆。早知道他不会平白无故说那些话,他果真想要改变我的生活。 但,陪他参加宴会? 情妇是曝不得光的吧?他为何反其道而行。 “身为在企业的接班人,公开带情妇出席宴会,你不怕惹笑话?”我问。实在是不愿意与他一起出现在公共场所。 我接受当情妇的命运并不代表我坚强得不怕外人有色的眼光,更何况我的平凡和他的出色完全搭不上。 “你不愿意?” 我点头。“是不愿意。” 但,说不愿意,他会听吗? “你可以带王美伶去啊!她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我斗胆上言,希望他真能打消念头。 “名正言顺?”他冷笑。“你看我手上有婚戒吗?” 我低头看——是没有。 “她不配做我的妻子。” “会吗?”我转头看向车窗外。“她是个完美的女人,配你刚好。”眼看车子缓缓驶进阳明山别墅区,我赶紧做最后的挣扎。 他扳过我脸孔,眼睛逼视着我。 “你今晚很不合作。” “那是因为你做的事太不寻常。”我说。料想他不会在车上发怒的,命令司机打道回府,这场宴会他既然决定参加就不会中途变卦才是。 “不寻常吗?”他轻喃,在我唇上啄下一吻,额头抵头我的额,“或许吧!但绝对必要。” 我听不出他的话意,但有预感今晚将有事发生,至于什么事,我来不及细想,车子已滑进一幢灯火通明的大宅子里。 “来吧!”他下了车,一手伸至尚在车内的我面前。“向世人宣告你是我的女人。” 我右手交至他掌心,任他牵下车。 “你对每个会专属于你的女人都这样?”我暗叹气,向世人宣告情妇的存在!?他果真是疯子。 “只有你。”他今晚的兴致似乎很好,平常一问就会造成他动怒的问题今晚全变了样。 但愿这是好预兆,我祈祷着。 今夜的宴会是个名流巨贾大杂烩的场合,说“杂会”好像太污蔑他们甚至污蔑了雷浩,但是我实在是不怎么瞧得起有钱人。说我是吃不到葡萄喊萄萄酸的穷人心理也罢,总之我瞧不起不就是瞧不起。 一进会场,满眼望去尽是珠光宝气、百花争妍的景象,我庆幸雷浩没把我装点成那其中一员。一套纯丝晚礼服,一条上头有个鸡心型钻石坠的纯金项链,未上任何彩妆,我是全场最朴素的女人。 喔,感激不尽!虽然被强迫而来,但这已是不幸中的大幸,至少我不需要挂那些叮叮咚咚的东西,那是个沉重的负荷。 只是——这样不出色的我竟成了会场的焦点,原因出在强掳我来的雷浩。 西装革履,英气逼人,再加上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势,不成为焦点太说不过去,但连带也拖累我了,我仿佛被一群美女们以“拆吃入月复”的杀人目光扫射得尸骨无存。 “这里面有几个是你曾点召过的女人?”我拉一下他轻问,心里暗自拿捏:大概有一半以上吧? 但,答案出人意料! “没有,”他低语。“我对千金小姐没有兴趣。” “是怕难以收拾吧?” “也许。”他答得模棱两可。 就在同时,一名男子走上前与雷浩握手寒喧: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你主办的,我能不来吗?”雷浩一反平常的冷淡,看来他们两人颇有交情。 那男人看到我,一脸不解,但眼神十分精明地打量着。 “她是……” “我的女人。” 吓到了是不?我暗笑他饱含错愕的眼神。 一会儿,他主动伸出手: “你好,我姓方叫方哲生。” 我看了雷浩一眼。他没表示什么的,所以我伸手回应: “寒梦尘。” “很美的名字。” “为了弥补主人的缺憾。”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被我吓到了,困窘得有点慌张。有趣的人! 靶觉腰间一阵痛楚,我看向雷浩。 “我说错了吗?”我悄悄在他耳畔问着。“是你说我可以在别人面前具有攻击性的不是吗?” “所以你就有地放矢?”他似乎想不到我会拿他的话砸他,看我的眼神里除了微愕还有……赞赏!? 这我就不懂了。 不过我也不想懂。 看看方哲生,他好像还找不到台阶下,或许我可以帮上一点忙。 “我可以到外面走走吗?”我问雷浩。 他看了我一会儿同意地点头。 “去吧。” 于是我得到一点假释的时间,连忙走向场外的庭院;少了我在场,那位方公子应该找得到台阶下了吧? 我想,我这所以会伸出爪子攻击他,大概是因为我被雷浩伤得太多了,只想找个人发泄郁闷的心情;而方大公子——很不幸的,就雀屏中选了,谁教他让我第一个遇见。 我走出会场。不愧是阳明山的巨宅,庭院的设计教人一眼就看得出它身价非凡。 我走近喷水池边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池水,回身看方才待的地方。 那些自诩为高级人物的人,内心是否真如外表般的高级?我挺纳闷的。 有一句话说: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我不敢说自己有多清高,毕竟是人家的情妇,不管是被迫或自愿,一样是污秽,只是程度不一;但比起外表光洁亮丽,内心奸险狡诈的人来讲——我还算好的是不?起码我内外一致,不懂勾心斗角那套。 “寒梦尘。”一个记忆中曾听过的声音叫回我神游的心思。 我抬头。“金妮?” “你还记得我。”她这回口气里没有任何怒气,神情和第一次见面时也不同,相当平和却也憔悴,使我愿意开口。 “美女总是令人难以忘怀。” 她淡淡地笑了。“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她指指我身旁。 我点点头。很难想像我们初见时那样火爆的场面,现在的我们看起来就像朋友。 “上次……那一巴掌……还好吗?” 我模着左颊。“痛了好久,你的力道真大。”我的口气轻快得很,起因于她今晚的有礼。 “你那一摔才狠呢!害我腰痛了一个礼拜。” 我看看她,她看看我,一会儿两人同声大笑。 “尽释前嫌?”我伸出友谊的手。 她顺握回我。“尽释前嫌。”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不打不相识”可以用在女人身上,前任情妇和现在情妇也有相交为友的时候! “你知道吗?”她幽黑的大眼直望着我,老实说——除去那天的不愉快,她真的很美,和王美伶比起来是差不多,只除了王美伶多了份精明。“雷浩对你真的是陷下去了。” 第三个! 我抬头朝天空吐口气。 “你不觉得我们俩的身分不太适合谈雷浩这个人?”我问。 她摇头,“在我之前,雷浩从没跟任何一个女人同居,他这么做是确立了你的重要性。” “这点王美伶说过了,”我不认为她会不知道雷浩是有妇之夫。 丙然!她睁大眼。 “她找过你?”然后又像是领悟了什么。“这也难怪。” “什么?”说得模模糊糊的,听不懂。 “雷浩从没对女人那么痴狂过,难怪她会主动找上你。” 痴狂,我对这两个字感到不耐烦! “为什么你们总是说雷浩对我痴狂?”卞翔是、王美伶是,甚至连金妮也是!烦不烦啊! “你们?”她疑惑。“还有谁说过?” “卞翔、王美伶。”我无力地回道。“我实在不懂,你们口口声声说他对我痴狂,为什么我看不出来?”能看到的尽是他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 “你还不了解吗?” “了解什么?”我发现自己今晚一直在发问,对雷浩……难道真开始介意了吗? “他从不公然带女人出席宴会场合,你是第一个。” “这就是他的痴狂?”我笑。说不定只是他一时心血来潮改变作风而已。 “他还下令要组织里的人严密保护你。” “你又知道了?” “我爸爸是组织里的一分子。” “那你还当他的女人?你父亲没意见?” 她凄苦地笑了,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这个笑容。 “该怎么说呢??她想了一下。“我是自愿的。” “你爱他。”唉!又是一颗被践踏的真心。 “他是个教人忍不住想接近的人。”她看看我,“女人就是这么傻,明知道沾不得的却还一头栽下去……我真的好爱他……” “别哭了……”天啊!我慌了手脚,她怎会说到一半就哭了呢?“喂!别哭了……”唉!怎么收场才好? 王美伶的哀求也不能让我动容过,而金妮——该怎么说呢——也许是因为身分差不多,我才心软吧? 或者,我们算是上是……朋友吧? “别哭了,你的妆都掉了……” 没有带手帕,我只好拉起袖子来轻轻地擦拭她的泪,正还想再多说几句话安慰她时,却冷不防被人拉了起来。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滚!”雷浩朝金妮大吼,扣住我左腕的手劲之大,教我在心里直呼痛。 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金妮仓皇地退场。 这就是爱他的下场? 这样教我如何相信他会对人痴狂? 金妮的出现造成雷浩决定提早离开的结果。 一路上他半句话也不说,紧绷着一张脸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到了家,他一声不吭直拉我进房,将我狠狠地抛向床上后,便兀自坐在沙发里直盯着我看。 我依然从容,伸手将盘上去的头发松开,任其飞散,最后服贴在我背部。这头发长是我唯一喜欢自己的地方,它拥有我所有没有的生命力及光泽。 然后,我朝更衣室走去,打算换下这一身的行头。 他走进来,像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又像企图在我的举动中找出些什么。 “你可以先避开吗?”我不会在他面前月兑衣服,那只会让我感觉自己更像个妓女。 但他丝毫没有离去之意,我只好放弃换衣服。 “让你先总行了吧?” 他抓住我。“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又怎样?”我生气了!“雷洁,你的怒气发得没有道理,金妮并不欠你什么!而我——无法接受不是因我而起的怒气!” “你又怎么肯定不是因你而起?” 我瞪他。今晚我真的十分愤怒,知道王美伶爱他的事并不让我有任何感觉,因为她虽然被冷落但至少拥有一个名分,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金妮——她什么都得不到,却承受和王美伶一样的下场。 这是什么道理!?连最基本的公平也没有! “我就是肯定!”我气得语气无次,找不到任何理由好回覆他的问题。 大不了挨揍嘛!我咬牙忍过便是。 谁知道他的反应又出我意料—— 先是狂笑,然后颇有兴味地看着我。 “你终于也会生气了。 “我是个普通人,当然会有情绪存在。”他当我是植物人,对周围的事物不知不觉吗?” “但你从来不在我面前表现。” “你要一个被强迫囚禁在这里的女人对你表现喜怒哀乐?雷浩,你不觉得很难吗?”我恢复平静。跟这种深沉不见底的人说话,心浮气燥只会坏事。 “囚禁?”他像是受伤似的眼神乍然闪过我的眼中。“你一直这么以为?” 我无法理解他口气骤变的原因,只是将自己心里想的,一口气表达出来。 “不是我一直以为,而是你一直都这么做。雷浩,我真的不明白——凭你的身分、才能、外貌,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明明看到他的脸色已渐渐阴沉,我还是继续说:“放过我好吗?我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要!只要你放过我,让我回到以前的生活。” “你休想!”他忽然向我逼近,我怕得拚命后退,直到背部已紧密闭合在墙壁上退无可退。 他双手啪的一声使劲击在墙上,将我包围在两臂之间,骇人的气氛教我忍不住打起哆嗦。 我转开脸,却被他扳了回来,硬是接上他气愤得几近要杀人的目光。 “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我?为什么?你说呀!”说到最后他甚至咆哮了起来。“故意试验我的耐心?还是存心跟我玩勾心斗角的游戏?” 贝心斗角?我哪来天大的本事! “我……我没……没有……”话一出口,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害怕,怕得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没有?”他冷哼。“没有的话,金妮的事值得你产生情绪变化?值得你偏袒她?” “我没有偏袒她!”我使劲推开他却毫无成果。“我只是认为她不该被你吼,她付出这么多没理由落到那个下场!比起王美伶,她可怜上百倍!天晓得还有多少女人的真心毁在你手上?明知道不值得还硬是栽了进去,只为了得到你的宠幸!”我歇斯底里将埋在心里好久的话全说了出来,只盼他能有点良心放我自由。 但,我忘了——他根本没有心! “那是她们的事,与我无关。” 好不负责任的说法!我甚至要开始恨他了! 为什么要让一个教女人忍不住倾心的男人出现?既然让他出现又为何不给他一颗心? “雷浩,我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人!”话一出口,我立刻后悔了,他原先阴沉的脸转而铁青,进而露出一脸邪气的笑。 我屏住气息,这样的他比生气时更骇人十倍。 他一手掐在我脖子,力道轻柔却不容我逃月兑。 “是人也好,不是——也罢。总之你是我目前最有意思的玩具。你最好有这份认知。” 最有意思的玩具? “你把我当成玩具?!”可怕又可恶的人! “是的,玩具。”他忽然加重力道,顿时我只觉呼吸地乐趣顺。“认命吧!早从一开始你就注定躲不过。” “我……不要……当玩具……”我挣扎着,在呼吸困难之中找出一口气说话。 “我说过一切由不得你。”他笑着,声音里带着残酷及疯狂。 “你……要凌辱我到……什么时候……”我几乎要哭出来了,但我拼命克制自己,打死我也不要在他面前落泪,那只会承认自己输了。 “凌辱?哈哈……”好可怕的笑声! 他瞪着我,声音再也没有一点温度,冰冷无情得直把我冻得血液几欲凝结。 “没错!凌辱——这世界女人何其多,我雷浩偏偏就是要凌辱你、欺负你!就是要看你害怕地躲在墙角发抖!就是要让你走投无路,心甘情地留在这里,臣服于我!” “你休想!”我鼓足全身力气喊道。 “我们就来试试看吧。” 他松开箝在我脖子上的手;而我,像是所有精力被抽光一样,全身瘫软往地上一坐。 他顺势蹲,“别跟我耍个性。” 我哪敢耍什么个性!一切都是他先起头的不是吗? 在这里,在他面前我已经毫无个性可言,还有什么个性可以耍? 他扳起我的下巴,锁住我几近惊惧的眼睛,“我没有做不到的事,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我已经怕得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转身离去。 在更衣室的门合上,听见房门开了又关的声音后我才允许自己的眼泪跑出来—— 他到底要把我逼什么地步? 丙真如他说的——我偎在墙角不停地颤抖。 好想家……我真的好想家…… 就算回到家之后再怎么努力地无法得到被关心的感觉,就算没有人愿意听我倾诉,就算得隐藏自己的本性做个乖乖女,就算……都比待在雷浩身边好。 但是……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为什么? 我下定决心离开家,一切凭自己的双手努力,为什么却让我跌进另一个深渊?甚至永远都无法逃月兑? “……不公平啊……”我哭喊着,回应我的却只是无边际的沈寂。 所以我不喜欢哭,哭只会让我更渴望一个怀抱,只会让我更脆弱,可是……我抑制不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我不要……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好累好累……好想 睡觉……懒得换衣服、懒得爬上床……睡在这里就好…… 咦? 整个人好像浮在空中,躺在一个温暖的窝…… 有点冷?好像有人在月兑我衣服? 不知道……不管了……好暖和的地方……我要睡了,睡在这里,一辈子都不醒……都不要醒…… 第五章 我仿佛在半空中浮动着,随即从半空中坠落,直直落在有着金色光芒、柔软、飘着淡淡花香的地方—— “这是一种自我意识的催眠。病人想逃避现实里的一切,所以潜意识选择了沉睡状态……” “该死!什么叫逃避现实、沉睡状态!你立刻弄醒她,否则我叫你吃不完兜着走!” “雷先生……不是我不想救寒小姐,而是我无能为力啊!这种源自潜意识的自我催眠,需要外界给予强大的刺激让她自动解除才行,我们没有办法帮她解除催眠暗示,一切要靠他自己……” “混帐!你滚!宾!没用的家伙广 咿!雷浩在跟谁吵架?吼得好大声! 可是好像跟我没关系,我不用紧张、不用怕。 这里香香的、软软的,嗯……是个睡一觉…… 暖和的世界消失了—— “寒梦尘!”是妈妈的声音!“你这是什么分数,竟然只考全班第二名!我不是告诉过你不准和隔壁林如秀出去玩吗?你看!退步了五分。去罚写“我以后不敢再贪玩”两百遍!听到没有!” “出去,我没空理你?去找你妈。”这是爸爸的声音,“我很忙,不要来烦我。” “……你存心丢我们寒家的脸是不是!我花了那么多钱让你去补习,你竟然考不上!你丢不丢脸啊!要我以后怎么出去见人!” 不—— 不要说了!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了! 我知道自己是做女儿的,我知道做子女的要孝顺父母、要听父母的话;做姊姊的要照顾弟妹……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去做了,但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还不满意?为什么要一再地要求我?为什么不让我有顺气的时间?为什么—— 真的,只要你们能模我的头、拍拍我的肩膀,只要能分一点点爱给我就好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把爱分给我?我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好了!我不贪心的,也不会得寸进尺,真的!但为什么我一直分不到,要不到…… ……谁会爱我?……这个世上有谁会爱我、在乎我? 我不要!我不要一个人!我不要这个世界!我讨厌这个世界,讨厌每一个人!身子又往下掉了—— 是刚刚那个柔软的地方! 我喜欢这里,一辈子待在这里可以吗? 不会太贪心吧! 花丛、林木、青山绿水、百鸟齐呜—— 天堂!这是个天堂! 我摆月兑掉雷浩了是不? 要不然我怎能来到这么美的地方。 “啊!”谁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你是谁?” “爱你的人。”浑厚的声音如是答。 “爱我的人?呵呵——哈哈哈……” “你笑什么?” “你的说谎技巧实在不怎么高明。” “我没有说谎。” “哦?那你为何不让我看清楚你的脸?” “是你不愿意看,不是我不让你看。” “什么意思?” “你一直不肯张开眼睛看,也不肯用心去体会我为你付出的一切,所以你看不清楚我的脸,也看不清楚我的心。” “你说谎!” 瞬霎间,我落人一个温热的怀抱,听见一连串心跳。 “你还认为我在说谎吗?你现在感受到我的心了吗?” “我……”我想说“不”,但说不出来。 “不要再自己骗自己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的,承认吧!好吗?” “不,不可能的!没有人会爱我,你骗我!你在骗我!” “我没骗你。” “真的?没骗我?” “真的?没骗你。” “那……我可以躺在你怀里睡吗?” “你已经躺了啊。” “对喔!谢谢你。” “什么?” “你爱我啊!我一直是一个人的,没有人在我身边,现在我有了你——真好!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浩就可以了。” “浩……” “嗯?” “我可以一直在这里吗?” “不行。” “为什么?你不爱我吗?为什么不可以在这?” “如果你想看清楚我的模样,你一定要离开这。” “为什么?你不住在这里吗?” “我们都不属于这里。” “什么啊……” “离开这里,如果你真的想看清我的话——” “嗯——我先睡一下子,睡醒后再说……” 身体突然发冷! 不——我不要往下掉!我不要离开浩啊! “浩——” 我伸手想抓他,可是他愈来愈远,愈来愈模糊…… 好不容易有人爱我了,为什么要带走他…… “……寒梦尘!休想这么摆月兑我!可恶透顶的你!” 这声音…… 是雷浩!他怎么会在这里?可是我怎么看不见他? 咦?有人抱我? 谁?是谁抱我?又是谁在拍我的脸颊? “我不准你躲我!傍我醒过来!你听见了没有!傍我醒过来!” 又是命令!他除了命令人之外还会做些什么? 浩呢?为什么我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醒过来!懊死的你!你竟敢用这种方法对我、折磨我!你快点给我醒过来,我不准你睡!” “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怎能轻易放手?你睁开眼睛啊!别用这种方式对我!” 浩?!这声音……仿佛浩和雷浩重叠而成的。 “醒醒啊……我千方百计将你留在身边,不是要你做个睡美人,我要的是活生生的你啊!你听见了没?醒过来再对我大吼大叫啊!再扳起脸孔对我冷嘲热讽啊!不要这样无声无息,不要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 是谁,是谁在我耳边轻喃? 是浩吗? 咦?怎么湿湿的? 下雨了吗?什么时候的事,这雨——是热的! “别离开我……我爱你……在你冷眼旁观的时候就爱上你了。我爱你冷眼讥讽世俗的姿态,爱你难以接近的心灵,爱你的脆弱……爱你的一切,别离开我!这世上只有一个寒梦尘!你是我的,谁也不能带走!醒过来,算我求你,你醒一醒啊……” 是梦吗? 雷浩变成了浩?还是雷浩就是浩? 不!这绝不可能! “老大……”是卞翔的声音。“再这样下去你会比她先倒下去的,把她交给护士看顾,你先休息一下吧。” “不!她是我的!由我负责!” “可是你已经三天没合过眼,该睡觉了……” 三天?谁三天没睡觉? “该死!绝不能让她用这方式逃离我!” “老大……” “你出去。” “是” 咿?有人离开了是不? 又是谁在摇我? “可恶的你!再不睁开眼睛,别怪我对你家人不利!” ……我家人…… “你再不醒!我就派人宰了你家所有的人,听清楚没有!” 为什么?!我已经听你的话了,为什么还要去伤害他们? “你不睁开眼睛是不是?那就别怪我毁了你家人,将你家烧成灰尽!” “不!不——” “不要——”我尖叫,猛力坐起身。 还来不及接收任何一道光线,一阵黑晕将我击落,坠向深黑的漩涡…… 当我再度从黑暗中清醒,入眼的依旧是雷浩的房间,只是身旁多了位护士。 “你终于醒了!” 在她的挽扶下,我缓缓坐起,半靠在床头。 “我怎么了?”噢,头好昏! “你当了四天的睡美人。” 四天的睡美人?“什么意思?” “你把自己催眠了,一直昏睡不醒。” “有这回事?” “嗯!”她点头,微笑道:“你先生一定很爱你。” “什么?”我皱眉看她,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昏睡的时候他一直守在你身边,不停地在你耳边说话,有时候还抱着你流泪……”她双手交握,一副羡慕状。“还有刚才你突然尖叫起来,他立刻把医生请了过来,直到医生证明你已经月兑离沉睡状态,他才被人扶到另一个房间休息,才愿把你交给我照顾——你真幸福!有那么痴心的老公!” 我无力地看着眼前这位护士小姐自我陶醉的幸福样,实在不忍心告诉他雷浩不是我的丈夫。 “你想吃点东西吗?”她问我。 我点头,“麻烦你了。” 等她离开后我掀开棉被企图下床—— 但,双脚一落地便无力地发软,恐怕是没体力了。 我放弃下床,躺口原位,侧望着向落地窗外的景物。 我怎么又回到这个世界来了呢?真悲哀啊! 在昏睡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别离开我……我爱你…… 这……真的是雷浩说的吗? 不!我不相信! 雷浩根本不把一爱”这个字放在眼里,又怎么可能会说出这个字! 是你不愿意看,不是我不让你看…… 浩,你要我看什么?我听不明白啊! 而你,又是谁? 是真的存在?还是我在作梦? 门“依呀”一声被打开,卞翔正站在门外,并没有跨进门槛。大概是雷浩的规定吧! “有事吗?”我问。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付老大?”他怨怔地看着我,口气里尽是指责的意味。 “什么?”我皱眉看她,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凭什么质问我?”我反问,回想起沉睡前的记忆——“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吧!一气之下差点跨过门槛冲了进来。 “你……”他气得双手握拳,像在极力忍住打人的冲动。“我有义务帮老大完成他要做的每一件事!” 这是忠心?还是所谓的江湖义气? 我是很欣赏这类人的,他们拥有我所没有的热血,为了主子或所信仰的思想而愿意抛头颅、洒热血——说穿了,那是笨,但笨得教人欣赏、佩服。 我是很想为卞翔鼓掌致上最敬意,但只怪他的主子非我所好,只好——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你到底有没有心!老大为你付出这么多!为了你,他抛下公司跟组织的事不眠不休地守在你身边,而你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该有什么反应?”我截断他的话,雷浩对我多好是他的事,我不想因为这样而改变什么。“我倒宁愿他别叫醒我,做他的女人如同被判处无期徒刑,与死刑相去不远。” 他被我的话骇住,久久才道:“冷血的女人。” “多谢夸奖。”我的确没心少肺得令人发指。 “我会建议老大甩掉你。”他厉声道,然后门也没关就走了。 我望着敞开的房门好一会才低声说:“乐意之至。” 我想,我是真的对雷浩恨之入骨吧? 只是…… 为什么听到他在我昏睡期间对我的一举一动,我胸口就不期然地发热而且还隐隐作痛。 我应该是没心和肺的吧? 那我胸口为何发热? 五个小时后,雷浩出现在我面前,而我因为吃过东西也洗了个澡,看起来已比较有精神了,但仍半躺在床上休息。 我下意识地往后挪动,沉睡前的争吵还清楚地映在我脑里,他暴怒的样子就像刚才发生的事一样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他坐在床沿,用那双细长的东方眼眸直直看着我,仿佛要看穿我似的。 “怕吗?” 我点头。真的怕他现在这副冷静的模样,暴风雨前的宁静就是像他这样,愈冷静就表示他接下来的怒气愈猛烈! 他缓缓地抬高手—— 啊!他要打我! 我惊恐地闭上眼,咬牙准备接下他的巨灵掌。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 并没有我想像中的剧痛落在我身上,我微微地睁开眼,瞬间落入一个怀抱之中—— “我不会打你的,就算你再怎么惹我生气也不会。” 我闷在他怀里,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话里的怜惜教我既惊讶又怀疑。 “你终于醒了……” 我从他怀里抬头,这回才清楚地看见—— 他……好像瘦了,也憔悴了…… 是为了我吗?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脑子里不知怎么的,竟浮现梦中那模糊不清却令我熟悉的人影—— 不知不觉中我月兑口而出:“浩……” 一听到自己的声音,我就吓到了—— 他应该没听见吧?我祈祷他没听见。 但,我的祈祷从遇上他后就从没灵验过;转眼间,我的背脊与床铺紧密地贴合,他的重量直落在我身上。 “再一次。”他逼近我,教我看见他眼中从未有过的亮光——不是欲火,而是雀跃。 我吓住了,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有呆呆地问:“什么?” “我的名字,再说一次。我要你再叫一次我的名字。” 他眼中的光芒太过刺目,带着盅惑的威力直逼向毫无防范的我。 而我竟顺从了! “浩……”我轻喃。 然后,他吻住我。好一会才移开唇,眼带笑意地望着我。 我下意的倒抽口气,所有的知觉反应俨然复醒—— 我刚才做了什么?! 竟然把他跟浩重叠在一起! 我猛然惊觉,抵住他双肩却推不了他。 他的欺近不再和以前一样猛烈但轻柔得更令我憾动,所有已复醒的知觉竟在一瞬间被灼烧殆尽。 要推开他的手不知不觉已环上他颈背。 恍惚间我听见他自喉咙深处发出的申吟:“吻我……不准再躲我……” 我无法抵抗,主动探出舌尖湍进他的口中,尝试他的味道,感觉他因此而颤动的身体竟让我有丝欣喜! 而后的一切,我已无法细想…… 睁开眼时,我的背正贴在他的胸膛,身边尽是他深沉缓慢的呼吸声。 我完全没有睡意,也不敢妄动,雷浩的警觉性不会因入睡而减少一分;再者,我被自己骇住了—一 我竟然…… 不!怎么会?! 我怎么会——回应他?! 不应该!不可以啊—— 为什么从沉睡中醒来后会变成这样?我不懂啊! 我不该对他有感情的,但我做了,在毫无防备下让他在我心里种下种子,而今……竟萌芽了! 我以为自己的心够冷硬,无法培育任何感觉,但……我开始陷入了!怎么会?! 我不要啊—— 直到手臂传来一阵湿冷的感觉,我才知道自己哭了,而且泪流得愈来愈多,到最后——整个身子不停地颤抖,完全忘了自己正躺在雷浩身边。 一双大手从后头环上我腰身,圈住我的身子。 “你怎么了?” 我只能摇头,不敢说话,怕自己哽咽的声音引起他的注意;一方面警告自己不准再哭,尤其是在他面前。 但,如何逃得过他的视线? 他扳过我身子,拉开我捂着脸的双手。 “你哭什么?” 我闭上眼,企图将他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但他不允许! “看着我!”他命令,扣住我的手腕的力道加重。 我无奈地睁开眼,被泪水模糊的视线让他在我眼里,看来更像睡梦中的浩。 “你为什么哭?”他再问,口气强硬了许多,表示我又激怒了他。 我无言以对。要我说什么?说我对他有了一点感情?那只会让他更得意,进而掠夺我所有的情感,等到拥有我的心之后再丢到地上踩个粉碎! 若是这种下场,我宁可承受他的怒气。 “回答我!” 任泪水自眼眶里奔流而出,我低泣出声。 “该死!你到底在哭什么?”他恼怒地吼着。 “别问我……我不知道……”我哽咽着,没来由地落泪,整颗心好乱好乱! 他叹气,将我拥进怀里拉好床被包裹住彼此。 “你不是很不愿意在我面前哭吗””他低头吻着我湿漉的眼。“一个长觉醒来你变得脆弱。” 我摇头,不承认自己的脆弱,却引来他的轻笑。 在轻笑声中,我依稀听见他这么说着:“终于拉近一步了……” 拉近什么,我并不明白;但他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柔教我害怕,在明白自己的心并非那么平静无波之后,他的一举一动在无形中多少也带给我一些感受,这些感受会将我推向什么地方?我已无法得知。 第六章 “在想什么?” 从思绪中惊醒,雷浩正站在我面前。 这是他第二次带我出席公开场合,在我调理身子一段时间之后,他似乎乐于带我出门。 他弯腰给了我一吻,一手环住我,我顺势起身贴在他胸前。 “没什么。”我答。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多说什么。 随他走进会场——唉!我依然不欣赏那金碧辉煌的豪华气派,这就是我跑到外头呆坐的原因。 “我不能继续做我的壁上花吗?” “你是会场的焦点。” 我低笑,“托你的福。” 这的确是拜他所赐——上回我是脂粉未施的黑衣女郎,这回依旧脂粉未施,只是黑衣女郎换上尼泊尔服饰,是全场唯一没有凸显身材的女人。 不过,我喜欢这套装扮,没有任何一点束缚感,只是与从不同却惹来许多的注目,而我厌恶加诸身上的目光。 “你适合这样打扮。” “哦?”我扬眉,近来在他面前我的表情变多了。“你是指把自己包得密不通风?” 他突然伸手轻点我鼻尖。 “不要曲解我的话。” 我回他一笑。 就在这时候,上回那位方公子出现了。 基于上次被我当成出气筒的原因,我先向他颔首示意,才见他松了口气走近雷浩和我。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的。”方哲生对雷浩这么说着。 雷浩的表情突然变了,“我向来不会拒绝任何一个挑战。” 这话是真的——我确信,但与今晚何干。 方哲生看看我,又看回雷浩。 “那她呢?她知道即将发生的事吗?” 我想方哲生口中的“她”应该是我吧,因为两位男士的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我。 “她不需要知道。”我感觉到环在我腰际的手臂绷紧了。“任何人也动不了她一丝一毫。” 我该为这句话感动吗?不!我无法感动,甚至还莫名地害怕了起来。 宴无好宴——我该相信这句至理名言的。 方哲生看我的眼神和上回不同,我说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同,但就是感觉得到。 “我可以请你的女伴跳支舞吗?” 我想拒绝,但雷浩却自作主张地将我交到他手上。 “下不为例。” 我不懂雷浩这话是针对谁说的,但似乎不是我,因为方哲生对他点了头回道:“下不为例。” 我搞不懂他们之间的暗流,只是随着方哲生步下舞池。 “你今晚很美。”他的话拉回我看着远方的视线。 “这是客套话吗?” 他摇头,“这是实话。雷浩真幸运境然先我一步找到你这抹游魂。” “游魂?你和他都是这么形容我的?” “你难道没有自觉?” “没有。” “果真是抹游魂。”他笑了。“连自己的事都不在意,这样飘泊不停的你,为什么不让我先找到?” “你在说什么?” “真嫉妒雷浩。”他顿了一下。“同样在找寻绝俗的女子,他竟能顺利抓到一个!而我甚至比他更积极却寻不着——这世界真不公平。” 我愈来愈不安,想抽出被他握住的右手却抽不出来。 “你放开我。”我低声斥道,悠扬的音乐在我耳中已成了不安的节奏。 “听我说完!”他突然变得霸气,仿佛先前那种彬彬有礼的绅士样是装出来的。“我喜欢你,倘若有一天你厌倦雷浩却摆月兑不掉,告诉我,我会尽一切力量帮你——” “然后再去做你方哲生的女人吗?”我接口,心中的不安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愤怒,而愤怒——使我冷静下来。 他显然看不出我的情绪波动,仍沉醉在自己的思绪中。 “如果你愿意的话。” 一丘之貉!他和雷浩皆是一丘之貉! “你们把女人当做什么?”我冷冷地问着。“有权有势的公子哥儿就可以把女人视为玩物来抛去,心血来潮时还可以交换心得甚至来个互换游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又是什么意思。”我冷笑。 “我的意思是——” 他还来不及把话说完,我已经被拉开投进另一个人的臂弯中。 “这支舞已经跳完了。”雷浩的声音在我的头顶上响着。 我没有抬头看他们任何一个,只听见方哲生说:“谢谢。”然后就再也无声无息。 “抬头看我。”雷浩的命令传来,我依言而做。“方哲生跟你说了什么?” “我没听他说话。”我不想提起这事。“为什么把我‘出借’给他?”说“出借”是在贬低自己,但却符合事实。 “同情。” “同情?” “他没本事掌握一抹游魂。” 他带我走出舞池,“怎么不再问?” “我不搅和不关我的事。” “你很清楚那抹游魂指的是你。” “是我吗?”我佯装不懂。 “别故意装迷糊。” “我哪敢?”’ “你不敢就没人敢了。”他低笑。 我不再接话,眼睛开始四处张望,而雷浩则与一位前来搭讪的企业大老对谈。 此时的他少了狂野慑人的气势,多了优雅高贵的姿态,十足像个年轻有为的企业家;但身为他的女伴的我似乎不太会应付——这样也好,雷洁并不喜欢我在除了他以外的人面前有任何情绪反应。 我的眼神四处游走,看见许多投诸在雷洁身上的幽怨目光,而这幽怨中又带着钦慕与爱恋。 何苦呢?我感叹。想起金妮的话—— 明知道沾不得却又忍不住一头栽进去…… 在这里的女人有多少个是因此而有这种幽怨又爱恋的矛盾眼神? 恨他,却同时也放不开他! 爱上这种男人注定要心碎至死——这种结果相信那些女人应该知道才是,那么我就不需要去可怜她们了,一切是她们咎由自取。 只是——一想起金妮我就忍不住同情她,或许是因为她勇于表达自己的情绪这一点令我佩服!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 视线随意游走,不经意对上方哲生的目光—— 他还没走啊? 我以为他应该离开了才是。 他的眼神闪着奇异的光芒,恐怕是针对我了。 我何德何能?让两上出色的男人对我产生兴趣! 一个是不择手段强占我的身体,一个是怂恿我逃离前者奔向他的怀抱。 如果可以的话——我要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隐居,以防雷浩将我抓回他身边。伺候这男人是件可怕的工作——不能惹他、不能缠他、不能烦他、不能要求他、更不能爱上他……这么多的“不能”!如果是其他男人要求的,可能有女人做得到,但要求者是雷浩——天生注定吸引女人芳心的男人——这些“不能”就非一般女子能及了。 但伺候方哲生也不见得有多简单——事实上,我根本不想沾上任何人,男人女人都一样,只要是人我便不想接触。 做人太麻烦!我一直这么认为。 人跟人之间有太多机变巧诈,在真心诚意与虚情假意之间我无法分辨得清,只好一律摒充在外。好友如秀和我的交情也仅止于她比别人多知道我一点事的情况而已,再无其它。我不擅长交心,也不可能交心,所以即使目前对雷浩有了一丝感情也不至于一发不可收拾,只要随时警告自己一下,我有这个自信让雷浩穷其一生也无法猜透我真正的心思。 至于方哲生——他不关我的事;看上我也好,爱上我也罢,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我不想再应付任何人,光是一个雷浩就够我精疲力竭了。 “在想什么?” 不知何时,雷浩已结束谈话,俯视我好一会儿。 “这句话你问第二次了。” “因为你太会神游物外。” “你不允许。” 他将我拉至窗帘暗处,给我狠狠一吻,吻得我嘴唇泛起血丝,因传来一阵麻痛忍不住皱眉才罢休。 “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不准。” 我没有答话,抚上肿痛的双唇,想以冰冷的手来缓和这番疼痛。 他拉下我的手,“痛吗?” 我摇头。说痛有什么用?更何况这痛是他引起的,我不以为他会因此而感到一丝内疚。 “倔强的女人。”说完,低头舌忝拭我的唇。 别过脸,不想配合他去宣扬情妇的好用。 “你怕羞?” “只是不想陪你做戏。” “我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做戏,没有人值得我这么做。” “总是这样我行我素?” “你不也是。’” 呵呵!我轻笑。自认没这么大的本事,就算有,如今也已被他牵制,成了困兽一头。 “笑什么?” 一如以往,我很少有与他分享想法的意愿,只有回以一句—— “没什么。” 这时,会场的人口处传来一阵热络的嘈杂声,好像有某位知名人物大驾光临似的。 我的视线越过雷浩高大的身体看向嘈杂处—— 这才明白之前雷浩口中所说的“挑战”是什么。 宴会上的宾客有志一同地分列两侧,在原本稍嫌拥挤的场地里开出一条通道,犹如喜鹊搭成桥梁为了让牛郎织女相会般。 只可惜——此时不是牛郎织女各站一端,而是雷洁和王美伶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尽避这鹊桥坚固异常,但没那种情意,谁也不会迈开步代。 乍看之下,我倒成了勾引人家丈夫的坏女人,硬是将他留在身边,不肯放他去与妻子相会谱出感人场景;但,事实呢?恐怕是这做丈夫的不肯走向妻子吧! 只是——所有的目光,只是带责难意味的就全落在我身上,我何其无辜啊! 像是在观察这对不像牛郎织女般的夫妻似的,原本的嘈杂全沉寂了下来。 我看看站在彼端的王美伶,上次她出现在我面前时只是穿着正式的套装。而这回她身穿合宜的深蓝色晚礼服,窈窕的身段加上华贵的丽容——相较之下,我还真像只丑小鸭! 呵!可偏偏身旁这位男士却还不肯走向天鹅,硬是抓着我这只丑小鸭不放。 最后,那只天鹅主动走了过来。 “浩,好久不见。”她一出口便是娇美的嗓音,当场迷住许多男人的神智,雷浩除外。 “你果然来了。” 天鹅的脸上带着难掩的凄楚,但无损于她完美的外表。 “爸爸叫我过来请你回去一趟。” 雷洁似乎不把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冷淡地别过头。 “就这样?” “还有,请你别再玩了,再过不久你就要接下雷氏企业了。该收收心,别把精神浪费在不必要的事情上。”说话时她的眼睛“恰巧”膘到我身上。 这技巧应该算是高明吧!这样表示她这正妻不在乎丈夫拥有情妇的事实,可以说是有雅量,也可以说是她这个妻子并不爱丈夫——这对雷洁而言恐怕就是件污辱——更可以说是她确实拥有丈夫的心,不怕丈夫为了外头的野女人而抛弃她。 这招高明!既确定她正妻的位子也同时贬低我的存在,而我的长相则充分显示让她贬低藐视我是活该!谁教我长得乏善可陈。 只是——这招用在雷洁身上行得通吗?我怀疑。 “你没有资格说这些。” 我看见王美伶的脸色微变苍白,只是有层胭脂使她的苍白不太容易被察觉。 “我是你的妻子。”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低头,有股想笑的冲动,但此时此刻实在不是笑的好时机。 她不该错估雷浩的性情——他这种人不会替别人找台阶下的。惹恼他只会给自己难堪,就算是登记注册的正妻,下场一样凄惨,难道她还不明白? 这场仗,王美伶败阵了。她败在看不出雷浩不在乎家丑外扬,没料到他会有胆量当众挑战她这位已进雷家大门的正规夫人。 “总之——这几天内……回家一趟。” 她说完,从容地退场以保有她的尊严。美丽的身影、优雅的步伐依旧是全场的焦点。 但——吸引不了她真正要的男人啊! 我忍不住替她叹息。 这样完美的女人为何情愿栽在雷浩的手上? 七月,仲夏时分。 真不敢相信我待在雷浩身边已有八个多月了。 包不敢相信的是——我竟然还安稳地活着! 也罢!这些事我已不愿去想。 夏天一到,顶楼的游泳池总算有用武之地。 趁雷浩不在,我可以尽情地游泳玩水。 偌大的游泳池里只有我一个人,这种感觉十分舒服;如此一来——我不必在乎有人看见我因为游得忘情而容许自己爆笑的表情。 纵身跳入水中,瞬霎间只觉浑身不说不出的舒畅。在水底浮潜将自己想像成一条鱼,这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在水底翻滚游潜,享受烈阳酷热之下的清凉;一想起此时此刻大多数人正为生活忙得焦头烂额、昏昏欲睡,而我却悠闲度日,在游泳池里嬉戏享受——就有点庆幸自己有无所事事的独立核算。情妇,有资格不事生产专司花费,尤其是当宠幸的恩客有钱有势的时候。 如此一想,什么愧对国家、浪费社会米粮的想法也就烟消云散了;何况我从没那种悲天悯人,忧国忧民的伟大情操。 钻出水出,我翻身漂浮在水上,任水波浮载。这种随婆逐流的感觉就像在汪洋中漂流的孤船,不知道最后会漂向何处,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头上仅是无边际蔚蓝的天映着身下湛蓝的水——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是种悠闲的享受也是种孤寂的折磨。 但孤寂——我尝多了,已经变得麻木无所觉。 轻叹口气,藉机换口新鲜空气,我反身纵人水中潜游——这是我拿手的本事之一,像海豚似的,只差没跳圈圈,顶皮球而已。 我喜欢水,从我的表情便可得知。只有在面对一片湛蓝清澈的水时我才会像个小孩似的又叫又跳,现正我正笑着在水中嬉闹。 太久没碰过水了,一时间玩得忘我,我完全没注意到池边有一双眼睛正看我的一举一动,以及我时而大笑时而低喃的幼稚表情。 直到我不知第几度从池底探出水面时才发现那道视线的主人——雷洁。 我敛起容、收回表情。 怎么这么粗心大意!我暗骂自己。不知道他待在池边多久了? 他蹲在池畔,勾勾食指示意我游过去。 我依言游过去,“你在这多久了?” “一段时间了,”他看看游泳池,再看看我。“我还以为自己看见一条美人鱼。” 美人鱼?!我淡淡笑了开来。 他何时学会说些好听的话哄骗人来着? “你喜欢游泳?” “嗯。” 我点头。 他抬头看了下天空,又低下头。 “上来。” 是怕我晒伤吗?我不敢多想,只是照他的话做。 上了池畔,接过他递来的浴巾包裹住身子。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平常他都是天黑后才见得着的,对于他的早归我有着莫名的异感。 “这不是情妇该说的话。” 很遗憾的,我意然认同他的话,没有任何辩驳。 “说的也是。”我回他一笑,率先走向楼梯。 但我却突然被他从后头拦腰一抱,整个人往后跌进他胸膛。 “你做什么?”我一时慌了手脚。“我全身上下都是水,你不怕毁了这身西装吗?”奇怪的男人,总做些出人意料的事情。 他沿着我的肩膀啃吮,轻笑着。 “你也会有担心我的时候?” 我转身面对他,双手抵住他胸膛。 “我是担心自己赔不起你这身行头。” 近来我委实有勇气在他面前放矢,其实彼此心知肚明,是他允许,我才得以如此,但他的允许是有代价的——我不得在他面前隐藏任何表情——而事实上,我也真的无法在他面前再隐藏任何一个表情,他的眼睛比以前更加犀利,非我这种凡人所能抵挡。 而今,我唯一仅有的筹码只剩从不掏出的情感与心。 将来有一天我会输掉这筹码吗? 我不愿去想,因为那下场太可怕! 从雷浩的笑声中回神,在我的记忆里他似乎没有别人面前笑过,就连在常到这里的卞翔面前也没有。 他停下笑声,双眸霸道地锁住我神游的眼眸。 “想我!在我面前只能想我。” 我看着他。实在不懂啊—— 一个人如何能霸气到想掌控另一个人的思想? “你总是那么霸道地要求每一任情妇脑子里装满你的脸?” “她们不需要我命令,但你不同。你的思绪太过缥缈,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在你脑子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不会啊,”我辩驳。“我还记得第一次参加演讲比赛得冠军的事。” 他浅笑,抱我走下楼。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你的西装湿了。”我移开话题。 “无妨。 “是你说的,到时可别找我赔偿。” 他没答话,气氛沉默了下来。但充塞于空气间的不是陌生的隔阂,而是一种平和,近来这种平和的感觉更常有了!我不知道这意谓着什么,但至少我已接受这样的生活,甚至有丝眷恋。 懊感谢雷浩的,因为他给了我这种与世无争生活,我有自知之明——自己不适合在人群中混杂,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之道我几近完全的排斥学习;托雷浩的福,我拥有不去学的权利。 这恐怕是他对我所做过的事中唯一算得上是好事的了。 “下个礼拜,陪我到日本一趟。” 我合上正在看的书,抬眼看他。 “我拒绝。” 很意外的,他没有摆出发怒的脸孔,只是淡淡的语调。 “为什么?” 我想了一下,找不出任何理由。“不知道。” “没有理由为何不去?” 我抱膝蜷坐在沙发的一侧,头靠在膝上看着在床头正对我的雷浩。 “一定要有理由吗?” “我不接受没有理由的拒绝。” 叹口气,“你根本不容许有人拒绝你。” “既然知道,你又为何明知故犯。” “我只是不想去日本。” “这不是理由。” 真难伺候!偏偏又有一大堆女人甘心自动送上门等他临幸! 若真要个理由就给你个理由。 “我痛恨倭寇,他们是南京大屠杀的元凶。”这理由够气势磅礴了吧! 不料,这却引发他难得见到的狂笑。 他边笑边走向我,抱起我一同坐在沙发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爱国情操了?伟大的革命志士。” “刚刚。”我扭动身体却挣月兑不开,他这样抱着我让我觉得自己好小。“不要这样抱我。” 这样的举动又惹来他的大笑。 “我要你张开眼睛看看世界。” “看见世界又如何?我还是我,不会有什么改变。” “我希望你拥有世界观,老死在台湾这座孤岛不适合你。”他停了下,扳起我的脸细看,还是你对这里仍有所依恋,所以不愿意离开?” 我的心为之一震,“依恋”两字太过强烈! “我怎么可能对这里有任何依恋。”我故意扭曲他的语意。 但,躲不过他的注视。 “你知道我所谓的这里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开始低沉。“说!在台湾还有什么值得你着依恋,让你不想离开的?” 我逃避他过度锐利的细眸,摇头答道:“没有。” 他强制锁住我的游移的目光。 “撒谎,快告诉我。”这口气出乎意料的轻柔却带给我更大的压迫,这是他最擅长的高明逼迫技巧。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前一分钟还笑着一张脸,下一分钟就怒气冲天——谁能真正适应他乍起乍落的善变性格? “不要问那种我无法回答的问题好吗?”我几乎是用求的了。“你很清楚我根本不懂什么叫着依恋,什么叫依恋?别这样逼我!” “当真不懂吗?”他的手抚过我的长发,到末梢后掬起一撮把玩。 “不懂。” “你的家人呢?你将他们置于何地?” 我愣住,“为什么突然提到他们?”他又想做什么? 瞬间心头被不安笼罩,我惊惧地揪住他领口。 “你不要对他们出手。”从错睡中更醒时依稀听到他说要毁了他们…… 他像是看出了什么,“这就是你不愿离开台湾的原因。” “什么?” “你不想离开有他们在的地方是不?”他的声音透露着冷冷的寒意。“你无法割舍了他们,所以不愿离开是不?” “你胡说!”为什么他总是能刺中我的要害,刨出我最深处的思绪?!“我没有!我没有!” 我捂住脸,不愿再让他从我脸上得知一分一毫,我自誉高明的掩饰技巧在他面前全然无用。 “不准躲我!”他拉开我的手,箝制在我腰际,“我说对了吧?” “别再逼我了……刨开我的伤口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闭上眼不肯看他此时的表情,那会让我害怕。“我去。日本我去,这样可以了吗?” 我必须承认,和他啊抗挣就如同拿块砖头砸自己的脚,不但落败还惹得自己伤痕累累。 “你为什么不明白呢?”他的语气转柔了,一手轻拍我的背,仿佛这样就能安抚我方才的惧意。“我要你放下不必要的羁绊,完完全全属于我。” 我不敢开口,他的话给我太大的震撼。那种又暖热又疼痛的感受再度袭上心口!我害怕这一开口会让他察觉,到时——我就全盘皆输了。 “我会让你对除了我以外的事不再有任何依恋……” 他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的,我无法再问也不愿去细想这其中的话意,他要做的事向来没有做不到的。 而我,只能请求他: “不管你做什么,别伤了他们。” 他没有再说,只是搂着我并不时拍抚我的背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绷紧,但那种慵懒的姿态更教我感受到他的蓄势待发。而我——只能靠在他身上,闭起眼任思绪游走,强使自己别再想起方才的对话。 静静的空间里我只听见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时间仿佛静止不动,但我知道—— 命运的转轮仍一格格在转,下一格是怎样的境地?我一个平凡的人无法得知,只有承受的份。 第七章 “小姐,有人找你,他们自称是你的父母。”电话内线传来佣人机械式的声音。 爸妈?! 我捧着的书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如同消息击向我心脏的闷哼。 他们怎么……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眼里全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景象,直到—— 啪! 火热的麻痛袭上我脸颊,痛楚将我拉回现实,空白的眼界顿时填满了客厅的一景一物以及——我的爸妈。 “妈……”我呆茫地看着方才赏我一个耳光的母亲。 “不要叫我妈!我没有你这种下贱的女儿!” 下贱的女儿?! “您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吗?”我侧头看向佣人。“你先离开。” 佣人点头,转身离开。 “有事坐下再说。”我的口气冰冷得出乎自己意料之外,两年多不见,照理说应该像肥皂剧里的公式一样,母女相拥而泣,然后立誓永远不再分离,但我——个耳光,一句“不要叫我妈”?这是多么特别的画面! 而我,竟然没有任何想哭的感觉!甚至还有大笑的冲动。 “素文,冷静点。”爸是个很理智但也比较畏缩的人,他拉下妈同坐在沙发上。“先听她怎么说。” “她还有什么话好说!”妈拉开爸的手,气愤难平地怒视我。“你好样的!亏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考不上大学也就算了,还一声不响地离家出走,现在还跟个男人同居!你书是念到哪里去了!不知羞耻!”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趁她喘息的空间我插进问话。 爸制止妈再出口,然后答覆我的问题。 “前几天我们收到一封匿名信,上头写着这里的地址还有你和男人同居的事情。”爸停了会儿,又看我。“你真的和别人同居?” 我点头:“事实如此。” “怎么会?”爸不相信,猛摇头。 我想我会感激他不相信自己女儿会寡廉鲜耻到和男人同居的地步,但我妈—— “怎么不会?!事实摆在眼前,这种人不配做寒家的女儿!” 天啊!雷浩,这就是你为了让我割舍而使用的手段! “呵呵……哈哈哈……”我笑了,不得不佩服雷浩! 我的命运注定任由他安排把玩,如同我的身子…… “是的!”我止住笑意,冷眼望向那位怀我十月的女人,“母亲”这词已不适用在我和她之间了。“我不配做寒家的女儿,但是——你们又何尝配做我的父母?”就让最后一丝挂念在今天结束吧!这种羁绊牵住我太多年了。“我还可以告诉你们,和我同居的男人是有老婆的。如何?站在你们面前是一个见不得光、被养在别墅里的——” 啪!第二个巴掌打断我的话,出手的是方才坚决不信的父亲。 “你何苦要作贱自己?”他甚至气愤得眼眶泛红,然后突然抓起我的手。“走!苞爸妈回去!” “不。”我冷淡地甩开他粗厚的大手。这只手对我而言相当陌生,从小到大我很少能握到这只手,在这种情况下接触——实在是可笑至极!“我不想回去。”也不可能回得去,雷浩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 “你到底知不知道羞耻?!”妈又吼了,“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不肖女!” 不肖女? 呵!有意思的指控! “没错!我是个不肖女,所以——两位请回吧。”我强自压下满月复的灼痛。雷浩说的没错!我不如自己想像中的无情,家人仍是我最挂念的。 只是——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了…… “这种话你也说也出口!”妈指着我的手指不停地颤抖,怒不可抑。“从今以后别再叫我妈,我也没你这个女儿!” 我跌坐在椅子上,这句话对我的杀伤力太过强大! 呆愣了许久,我无意识地吐出两上字: “随便。” 向来理智的父亲被我惹火了—— “这话是你说的,从今以后不准你踏进寒家大门一步,我跟你断绝父女关系!寒家没有这么不知羞耻的女儿!” 我迟缓地抬眼看着他们—— 他们知不知道我为何甘心待在这里?知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任由雷浩安排一切?他们到底知不知道? “断绝也好——”我佩服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说得出话。 然后,一声巨响,大门关上了—— 我和家人的关系也宣告结束,最后仅剩的牵绊消失无踪,照理说依我冷然的性格我应该会高兴得大呼自由了,从此不用介意他们的安危,可以不理雷浩的威协悄悄逃离,管他会对他们怎样! 但——我还是不能……我不能啊…… 懊死!可恶的雷浩! 我紧咬着握成拳状的右手,藉此抑制尖叫的出声的冲动。 好心痛啊…… 我是为了你们才待在雷浩身边的,你们知道吗? 不!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味地把我看作下贱的女人,甚至打我!你们是我的亲生父母吧?为什么不肯听我说说?为什么对我这么没有信心?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你们自以为了解我,事实上根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我木愣愣地瞪着门板,心里的话依旧没有说出口,只是任它在胸口翻腾撞击。 造成一波波的疼痛,我甚至没有哭,只是兀自盯着大门—— 刹那间,世界成了一片空白,自我的脚边粉碎…… 飞机飞上青空,一切全依雷浩的意思,这一趟日本之行意谓我对台湾再也没有任何留恋。 气流的不稳定告诉我身体的不适,于是主动抓住雷浩的手臂。这不是因为对他产生了依赖,而是目前我身边只有他的存在。 “不舒服?” “嗯。”我点头,随后他为我披上一件毯子。 这算什么?在带给我痛苦之后又温柔地对待我——鞭子与糖的把戏? 我坐在窗侧的位置,朝窗外看去是棉絮似云朵悠游在一大片蔚蓝的天。 好羡慕啊!我可以像那些云一样悠闲飘流在无穷无尽的蓝天吗? 以前学过——国外航线的飞机是穿在平流云层的,因为这一层气流最稳定。这么高是不是离太空比较近?能不能见到人们口中的上帝? 如果能,我想问它:倘若让我生存在世上的机会是她赐予的,那又为何不给我自主的权利?为何要让我不得不依靠身旁的这个男人而活? 不自由,毋宁死!可笑的是——我不能死,因为雷浩的威协…… 他是个专制且惯于操控他人的人,不懂收敛更不懂得退让!倘若生在普通平凡的家庭那倒不会培养他狂妄霸道、目空一切的强烈自我主义个性;但偏偏他拥有天之骄子的身分地位,自然而然培养出一套专属于他的王者气势,血液里的好战因子得以藉此迅速繁殖,以战斗为乐、藉征服来满中自己的。不管对手是男或女都一样!“手下留情”四个字恐怕不在他的字典里。 与他对抗,除了要有财源、本事之外还有勇气——必死的勇气——因为一场仗打下为不是生,就是死,不会有平手谈和的结局,因为他不允许。 多可怕的男人!而我竟得待在他身边?! 冷不防,他扳过我的脸低头给我一吻。 “不准看其它地方。” 我没有抬头,乖乖倚进他肩窝任他双臂搂住我身子,呼吸间充斥着他强势的气息。 我微喘着气,因为方才的吻与不断吸进的猛烈气息;眼神随意游走,思绪不由自己地跑回到昨天—— “他们来过了?”我在客厅不知发呆了多久,直到雷浩的声音和人影落到我眼前才回过神。 “那封匿名信是你寄的?” “没错。” “为什么?” 他抓起我的左手细看,然后皱了皱眉,“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甩开他的手,不理会左手傅来的痛。“告诉我为什么!” “我说过要让你对除了我以外的事不再有任何依恋。”他说完话,在我呆愣之际将我抱上楼。 当莫名的疼痛袭向我,我才从呆茫中清醒,雷浩正坐在身侧为我裹伤。 我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抓紧。我发觉他替我抹的力道是前所未有的轻,是怕我痛吗? 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自己是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他抬头看我,一手抚上我脸颊,“你是痛得想哭吗?” 这时,我才知道流泪了,所有拼命压抑的呐喊全在此刻爆了开——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一直伤害我?是你!都是你!害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你好可恶!好过分!为什么要玩弄我的人生!这样你会开心是吗?看我痛苦你会快乐是吗……” 转眼间,我落人一个怀抱。我使力地推,身子不停地扭动却离不开。 “待在我身边就是你的生存意义。你并非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我要你一辈子只能依附我——” “不!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 为了这个目的,把我伤得体无完肤、让我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这样的人要我一辈子依附他?我恨不得杀了他!立刻!马上! “不准你不要!”他低头以唇堵住我的话,随后吻着我的额头,吻着我的眼睫、吻着我的界尖,最后吸吮我奔流不止的眼泪……“从现在起,我是你的世界、你的生存意义。你只能为我一个人活,所有的感情只能放在我身上 他猜到我会反抗,便先使力将我压贴在他的胸膛让我不能摇头,不能开口说话,甚至不能有任何举动。 时间,就在这种沉默的气氛下耗过。他不再开口,而我只能静静地流泪,浸湿他胸前一大片衣服,他似乎不怎么在意,只是紧紧地,一声不吭地搂着我。 在他怀里落泪,这是第三次吧?而且每一次都是被他逼的……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还有他那一番话…… 在我心里回荡了好久,到现在我还是无法了解,但是他的话及及那种强迫式的搂抱却平缓了我被双亲刺得心头流血的疼痛……这是什么道理!伤害我最深的人竟是我哭泣时紧靠的怀抱——真是天下第一大笑话! “不准再想事情。” 雷浩打断我的思绪,一手将我的头压贴在他肩窝。 原来我又在不知不觉中将头侧向窗口。 我抬头看他,却不经意地扫到一个人影—— 王美伶?!她也来了! 呵呵!是为了追随雷浩吗? 可怜的女人!和丈夫同待一架飞机却只能坐在一旁看着丈夫搂着别的女人同坐,这种难堪也亏她承受得了。 也许是因为自己昨天遭遇过凄惨的情景,所以今天变得比以前更冷血了,我竟然有种期待的心情。期待看见王美伶——这位“名正言顺”的雷太太——到日本又会闹出什么名堂,而雷浩则又能如何给她难堪! 我没有所谓“我不入地狱”的伟大情操,也不是那种自己不幸也希望周遭的人跟着悲惨的人;只是——如果有人自愿在我面前演出一场戏,不欣赏一下似乎说不过去了是吧? “在想什么?” 原本闭目养神的雷浩睁开了眼,做他最常做的事——打断我的思绪,拉回我的心神。 “没事。”我答。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忽而掬起我的左手。 “还疼吗?” 真是令人啼笑皆非的问话! “不要在伤了人之后才问别人伤得重不重。”这举止太过矫情。 他没接话,眼神却黯了下来,沉声道: “这是最后一次让你惹火我。” 我没有辩驳,实际上是没有精神再和他对峙了,昨晚我一夜没合眼,体力早已透支。 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不能看,不如睡觉好了。 他似乎看出我的睡意,轻拍了下我的脸颊,“睡吧!”这回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火气,好像方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嗯。”我虚应一声,蠕动了下,闭上眼睛隔开雷浩的俯视—— 也隔开那道幽怨的视线…… 我想我大概是累坏了,熟睡到连自己怎么下飞机的都不知道,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房间。 晤——说是一个房间似乎太委屈它了,应该说它是间豪华的套房吧!有酒吧!小客厅、独有的阳台……不难猜出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是某家饭店里。 怎么到的?我真的想不起来。 “你醒了。” 这声音是从阳台传来的,我方才没特别注意到那儿有人。 但这个人——出现得令我讶异。 王美伶?! 我爬下这张桃红色的大床,看着她仪态万千地走进来,挑了张沙发坐下。 “坐下来谈谈好吗?”她的口气带了点……企求?! 我点头,走到她对面坐下。 她迟疑了很久,像是在考虑些什么,过了好半晌才开口—— “我是瞒着雷浩上来的。” “我知道。”这根本想都不用想。“有事请直截了当地说好吗?” 她楞了下,八成没想到我是那么干脆的人,其实我是因为不想再和她多说废话。 “你知道你怎么下飞机的吗?”我没反应,有预感她会继续说下去。“他向机场要求座车进入停机坪,然后亲自抱你下飞机直接坐进车内送到这里,所有的入境手续他宁可花下不必要的大笔钱,只为了不吵醒你……” 我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疯子……” “对!他就是个疯子!一个对你痴狂到极点的疯子!”她突然失去冷静地高声大喊:“你有什么本事让他对你疯狂成这个样子?你完全没有可取之处,为什么能得到他的心?是你对他下了蛊、施了咒是不是?告诉我!为什么我得不到他的心?我是他合法娶进门的妻子,可是他对我……就像对一个妓女……我……告诉我你为什么……呜……”她说到最后还哭了起来。 但,很遗憾的,我无法同情她像同情金妮那样,没有原因,就是无法产生同情的情绪,或许我是比以前更冷血了吧? “……告诉我……好吗?” 我凝视她落泪的模样,外表完美的人即使失态也是完美的。她哭得楚楚可怜,与当初她直接找上门时那高不可攀的姿态大相径庭,看样子她确实爱雷浩爱惨了,才会不顾自己的尊严。 做妻子的跑来问做情妇的要如何抓住丈夫的心——这事太荒谬怪诞,简直世间少有!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怎么取悦雷浩,甚至常激怒他,和他共处的时间大多是沉默以对。他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否则他不会买下那栋远离都市尘嚣的别墅,不会不命令我开口和他说话。 对他,我从未用过心思,对王美伶的问题只有以不知道做答了。 “说谎!”她不相信。 我叹口气。再怎么精明的女人遇上感情这档事,恐怕也会像她这般多疑吧! “你还不懂吗?因为你爱雷浩,所以雷浩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她睁大眼,像看怪物似的看我。 “这么久了,难道你不爱他?” 我失笑,“我应该爱他吗?” 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为什么……他为你表现了前所未有的狂热,而你……竟无动于衷?!你到底有没心,是不是女人?” "是女人就该爱上他?”这是什么论调! 她黯然道:“只要是女人没有不爱他的。"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 一会儿后,她抬起头,一脸坚决。 "我不会就么认输,也不相信你不会爱上他。等你爱上他就是他回到我身边的时候,到时你会尝到被人抛弃的下场,我绝对是最后的胜利者。" 真不敢相信!前一分钟她还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下一分钟就又挺起胸膛,撑直背脊,毅然决然地放话甚至诅咒我了?! 懊佩服她的执着?还是笑她至今仍然认不清,不明白雷浩的为人?因为即使厌倦了我,他也不会吃回头草的。 "也罢!希望你成为那位优胜者。" 但,她好像不怎么认为我的话是真心诚意的。 "你少耍嘴皮子,等着被抛弃吧!" 我笑笑,"我衷心地期盼那一天的到来。"到时候她会明白在雷浩身边不见得有多愉快,至少对我而言是代表了无可奈何及悲哀。 "还有别的事吗?”我的逐客之意已很明显。 她高傲地站起身低头睥睨我。 "提醒你一点——雷家不会要你生下的野种,你最好别妄想利用怀孕的事踏进雷家大门。如果你已经怀孕了最好去打掉它——这是老爷子要我警告你的。" 怀孕?!想都没想过的事。 目送她离开,我曲膝蜷坐在原位。 若王美伶今天不说,我还没有想过。但十一个多月才说,不嫌太晚了些? 怀孕,不至于吧?我的月事前不久才结束,这足以证明我并未受孕。 只是很奇怪——雷浩要我的次数频繁得超乎我学过的知识范围;但我并没有过任何受孕迹象,或许——我们之中有一个人不孕吧! 丙真如此就太好了!我忍不住笑了——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这世界太过污浊,不必要拖一个无辜的生命出来受苦!我一直这么想。 人们常将孩子赞美为"爱情结晶",呵!多天真可爱的说法!追溯这"结晶"的原始形态也只不过是颗受精卵,经由细胞分裂再组合成人形,然后在母体的哭叫哀嚎中呱呱落地,占据掉一个空间,让已经人口爆满的世界更加拥挤。 而这受精卵从何而来? 说穿了就是纵欲之下的产物。 这种说法太过冷血但却符合事实。 人类再怎么有道德规范,良心义理,仍月兑离不了原始的本能及。为了生存,每一个人无不想尽办法赚取足以供给的金钱;为了享受鱼水之欢、缱绻缠绵,建立了一套婚姻制度将生理需求合法化,让男与女同处一对一的合法情况下享受该有的乐趣。只是人性贪婪,再怎么缜密的婚姻制度还是有漏洞可钻,于是乎向外发展的情况增多了,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对正统的社会规范而言这是不合理的,但由于这种"不合理"太常见,反倒成了"合理"。"外遇"一词已不再像早期那么骇人听闻了;"情妇"一职似乎渐渐成了稀松平常之事。 但,为求生存赚取足够金钱,人必须花费精力心神于竞争之中冒险以求生存; 同理,为了生理需求必须冒是否因此而产生下一代的险。 或许大多数的人是乐于冒这个险,否则社会学者不会高喊世界人口爆满并提倡节育的重要。 我这想法也算是支持社会学者的吧? 不过我有点好奇—— 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雷浩有问题? 如果是雷浩,那他可真有福了! 将来若有女人真以怀孕这事威胁他,他大可老神在在不予理会,在外头抓蝶扑粉也不用负担任何风险。 但在传宗接代方面…… 他看来不像会重视这事的人,更何况他不像是能做父亲的人——这一点他跟我很像。 在情感上我俩本质相同——不会有"真心",不懂什么叫"付出",光凭这点就没资格为人父、为人母了。 黑夜降临有多久了,我不知道。思绪一直停在与王美伶对话的内容,直到屋里的日光灯亮起,倏忽而来的光线刺痛我眼睛才突然清醒。 是雷浩回来了! 他将公事包住桌上一丢,一边月兑下西装外套,扯掉领带,一边走向我。 "醒来多久?”他问。 我抬头,正好让他转身吻住我,他似乎不需要答案吧!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回答。 半晌,他移开唇;我则因这一吻而红了脸,困窘地不知如何是好,我不习惯在他面前脸红。 于是伸手替他解开领带,企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好让他别一直盯着我看。 他抓下我的手,解开左手的绷带。 绷带一落,两排清楚深刻的齿痕立现,其上还有不少凝固的血块,看起来很骇人。但因为是我自己咬的,所以我也不怎么在意。 "会留下疤痕。"他看着伤口说道,以乎带点……怜惜的意味。 "无所谓,当是纪念也好,虽然事情不怎么值得纪念" "你一向不在乎自己。" "是的。"我同意他的话,"所以也不在乎任何事——" "除了家人。"他抢白。 我看了他一眼,将视线转向阳台却被他扳了回来。 "我猜对了?” "在昨天以前是对的,如今——我没有任何在乎的事了……”我垂下眼,企图掩饰昨天的痛楚。 "你撒谎。" “什么?”我抬跟看他,委实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话语。 "我说你撒谎。" 我不知道他的笃定从何而来,但他坚决的口气教我胆颤心惊。 "你又想对我怎样?昨天的伤害还不够是吗?” "伤害?我以为这样对你比较好。" 这是他雷浩式的道歉法吗? "你凭什么决定?" "你是我的,我自然有权利决定你的一切。"他顿了下,"承认吧!你在乎我。" "不,我没有。"我冷淡说着,搬出胆量与他的眼神对峙。 "你又准备要惹火我了是吗?"他轻喃,抚过我的长发顺势贴近耳畔,舌忝吮我耳垂。 "我忍不住发颤,之前的胆量全教他给逼退了去,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他察觉了,一手轻按住我心脏位置。 "不在乎吗?那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我无言以对,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掩饰自己的慌张——我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慌张的原因都不知道。 "说!说你在乎我!" "没有。我没有在乎过任何事、任何人。"我强自镇定,心里明白再这么下去只会把自己推向无底深渊。 "请你不要再逼我了好吗?”我真的在求他了,"我承受不了这么多接二连三的伤害……请你放过我好吗……我真的疲乏了……" 静默了许久,我被他搂进怀里,听见他自胸膛发出的低叹: "你为什么一直都不肯去想?我只要你一个女人,只要你的在乎,只要你的心,你为什么不明白?承认这件事不会伤了你一丝一毫,你是我唯一想要的女人你懂吗?" 这算是他最彻底的告白了,再加上我昏迷时听见的低喃,如果可以——我真的想相信他;但是他伤了太多女人的心,王美伶也好,金妮也罢,还有其他许许多多我不知道的女人……这样的男人,要我如何相信? 只当这些告白是另一个圈套,若真信只能换回一场自欺及伤害,我已经伤痕累累了,无力也无法再承受另一次捉弄。 "请别再捉弄我了……"我埋进他怀里哀求,身心早已疲惫到极点,"别再要求什么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一切维持原状好吗?就这样——" 他吻掉我接下来要出口的话,强烈表达他的不满与愤怒,我只能无声承受因吻而起的痛觉。 像是过了大半世纪之久,唇上的压力乍消,转移到颈间,旋即直觉身子腾了空又落在柔软的床铺。 还来不及感觉到一丝冷意,一副灼热的躯体已覆上我,我知道他在生气,否则不会每一吻都让我痛得几乎尖叫出声;但我无能为力,他要的东西是我仅存的,也是最不能付出的。 在耳鬓厮磨之际,我听见他如吟如诉的低语 "我没有要不到的东西,你注定是我的……" 这句点,该怎么落下? 我无法再想,但有预感它不会有多好…… 第八章 原以为雷浩到日本只是为了办公,毕竟他身边还有位机要秘书——他的妻子,怎知他竟没几天突然遣走王美伶,看样子是有度假的意思。 我们的车行驶了大半天,终于在一处立着一对石狮的大门前停下。 "到了。"雷浩扶我下车,因为车子绕了太多山路让我晕了车。 "还好吗?” 我轻轻点头,强压下呕吐的冲动,脸色想必苍白得吓人。 我双脚发软,只好倚在他身上将全部的重心交给他。 不一会儿,大门打了开,从里面走出一位身穿和服的女子,朝雷浩行了个大礼。 "雷先生,您来迟了。"那女子以日文说道。 "一切都整理好了?"雷洁回以日文。 "是的,就等您来。" "很好。" 说话的时候,他已搂着我走进门内;同时我也感觉到这名女子审视我的目光。 那女子盯着我。 "这位小姐是——" "寒梦尘。"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那名女子说:"你要派人保护的对象,我不要她有任何损伤。" 他们之间的对话皆用日文,是不想被我听到吧? 只可惜——雷浩不知道我懂英、日语,他们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惊讶雷浩对那女子所下达的命令。 他重视我到这种地步?! 这样子教我不得不相信金妮对我说过的话。 只是——么? 难道他真的 不!我不敢想。 就在此时,胃部传来一阵灼痛直上咽喉。 我赶紧捂住嘴,拉扯雷浩的衣服。 "怎么?" "想吐。"我勉强挤出这两个字。 来不及离开雷浩也无法阻止身体的自然反应,"恶"的一声,胃囊中所有的秽物全教雷浩的衣服接收了。 所有的事发生得太突然,我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了去…… 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和室里。 门被拉开,走进来的是方才迎接雷浩的女子。 "雷先生要我来看你醒了没有。"她以中文说明来意。 我坐起身看她跪坐在榻榻米上。 自从遇上雷浩,我所看到的女人全都规格化,眼前的这位既美且艳,浑身透着精干的气势,其条件不输王美伶甚至还胜过她十分! 对看了许久,她先开口: "我是后藤井子,你好。” 我点头后回礼,实在是不明白她自我介绍的用意。 "雷浩呢?"我问。觉得自己有必要为吐在他身上一事向他道歉,尽避他对我的伤害远胜于此事。 她面露愠色地看着我,"没有人敢直称雷先生的名字的,你怎么可以如此无礼!" "我有礼无礼都和你没有关系吧?后藤小姐。"我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把他捧上天?难怪他总是妄自尊大。 她的愠怒在转瞬间消失无踪;取而替之的是优雅的唇色勾勒出柔媚的弧形。 "难怪雷先生会喜欢你。"她以日文自喃。 我也以日文回她: "你又从何看出雷浩喜欢我?" 她被我吓了跳,"你会说日文?” 我微笑,"一点点。" "雷先生并不知道。"她的口气有点责备的味道。 "他没问,我也没必要说。" 她叹了声,又扬起笑容。 "雷先生显然太小看你了。" "他怎么看我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她移近我身边,美丽的双眸隐含不解的困惑。 "你这是欲擒故纵的诡计,还是天性如此,真的不在乎任何事?" "随你自己想。"我已不想辨驳。爱怎么猜测、怎么研究是她自己的事。 "雷浩呢?”我回到老问题。 "雷先生在饭厅在等你,"她指向我左侧,"那套衣服是给你换洗的,右侧的门直通向浴室,我一会儿来带你。" 她一说完便退了出去。 我拿起衣服依照她的话拉开右侧的门,入眼的是人造景观的假山假水,乍看之下像是室内花园,但室内中央的大池子热气氤氲,空气中还透着淡淡的硫磺味。 温泉?! 我微笑。他可真懂得享受! 假山座落在浴池一侧,之中还接了半圆中空的竹管做为渠道,浴池的水就是由这引进的,至于源头——大概在很远的地方,想必这里靠近温泉区,才得以接了泉水过来。 头一次接触温泉,心里不能说没有新奇的感受。 我泡进池里,不到几分钟,皮肤就红通通像只煮热的虾子,但有说不出的舒畅感由四肢百骸传来,温泉确实有舒解疲劳的功用。 我不得不承认——同样是岛国,日本给我的感觉远比我出生地的台湾来得好;或许是因为在这没有亲人的牵绊,一种破茧而出的重生感委实明显。 一直以来,我总徘徊在舍与不舍之间。离了家又不甘心就此与家中音讯全失,所以拉了如秀当中间联络人;但也因此让所有人以为我的离家是为了赌气,完全不当它是一回事! 我所做的一切到头来只是伤了我自己,别人根本就无关痛痒。 "呵呵……"忍不住笑了出来,为什么我到现在才想通——雷浩这么做的用意是为了打破缠绕我已久的矛盾,只是他自作主张替我选择"舍"这条路。虽让我受了伤,但比起游移在该舍不舍的痛苦挣扎中,这伤是轻多了。 为什么我现在才想通雷浩的用心?难道温泉除了活络人体筋骨外还有疏通思绪的妙用,呵呵! "还不起来吗?你己经快煮熟了。" 我吓了跳,回过头看清热气中的人才松了口气。 "让你吃顿人鱼大餐也不错啊。" "我倒宁愿这条人鱼活生生地在我身边。"他朝我伸出手,"上来吧,我已经叫人把晚餐送进房里了。" 我待在池里,一动也不动地直盯着他伸出来的手,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你先出去,我马上就好。" 他收回手,凝视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好一会儿,才露出一脸诡异的笑容走了出去。 他又看出了什么?, 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尸尸尸 晚饭就在无声无息却又倍感诡异的气氛下结束。 雷浩和后藤井子说了些话之后又转进房里。 "你在看什么?"被他瞧得很不自在,我挪了挪身子,口气平淡地问着,不想投入太多注意。 "你想通我这么做的缘故了是不?” 还是被看了出来。 我笑了笑,拨弄头发藉以掩饰这种被人看穿的无措感;不管如何,在人前自己的心思无所遁形是件很难堪的事。 但我无法逃避,只有面对一途。 "你不是看出来了。" "恨我吗?” 我不懂他为什么这样问,事后才问并没有任何用处。 尽避如此,我还是回答了。 "没有,相反的,我必须谢你。" 他扬眉,像是在等待下文。 如他所愿,我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我一直苦于与家人要断不断的矛盾情结,尽避当时给我很大的杀伤力,但事后复原的速度也快,并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难。" "怎么突然想通了?” "感谢温泉吧!箱根塔之泽的温泉确实有它的妙用。"看他略微吃惊的神情我忍不住笑了:"别把我想得那么无知,好歹我也曾念过书。" 他笑着搂住我:"难怪井子离开前告诉我别太小看你。女人,你开始令我惊奇了。" 我微微仰起头盯着他的下巴。 “你……今天心情似乎很好?"我不确定地问着。 “是很好,"他抓住我双肩将我推移一些距离,看着我:“因为有人开始说实话了。" 他的表情让我清楚他口中的人是谁。 "我只是就事论事,跟说不说实话无关。" "是这样吗"他掬起我一撮头发环绕在手指上,"平时的你是不会和我说这些的。" 我一楞。他说的没错!我怎会突然跟他说这些?! 他一手托起我的脸细看,"有趣的表情。" 我别过脸,月兑离他碰触的大手,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后挪。 我太大意了!到现在才看出他这另一种逼迫的方式。 不愧是雷浩!从另个角度推敲,我不由自主地跳进去。 "大意失荆州"就是我此时的最佳写照。 他没有逼近,只是摇摇头,"你太聪明了。" "所以你别再费尽心思,没用的。"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挺纳闷他这回竟好心地放过我。 但我纳闷得太早了,早该知道他不会有"好心"的时候,更别提放过我了。 他长腿一跨、长臂一伸又将我抓回怀里。 "有没有用你心里有数,你对我不单单只有恐惧。" "不!"我斩钉截铁地否认,"对你,我只有怕——完完全全的怕。"他太深沉莫测,太难捉模,教人不怕也难。 他伸手替我将滑至颊边的发丝拢至耳后,灼热的唇贴在我耳畔,低沉的嗓音发挥它特有的威力,丢下一颗扑塑迷离的烟雾弹。 "怕过之后呢?你有没有想过……" 夜,就此深了…… 从没看过枫红,如今终于一饱眼福。 这别墅——不,应该说是宅院——在传统式的木门之后是占地颇巨的樱花林,樱花林之后接着一大片枫树林,而后才是日本传统式的建筑物。一步一景,景随步移——说没有震撼是骗人的! 随意走到一棵枫树下坐着,聆听风吹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响,一片睡枫红随风而落,落在身旁,落在身上。 我不急着拂去,因为拂去了一片又有另一片落在身上,只要风不停,枫叶就不会停止掉落,拂去——只是徒费力气而已。 "人不染风尘,风尘自染人"的意境大抵与此相同吧! 于是乎,尽避我再怎么冷眼看待这世界的一切,再怎么想让自己被摒弃于世界之外还是月兑不开这尘世——但我仍旧努力让自己尽量神游物外,跳开世俗;只因这世间太混乱,我理不清也不想看。 我不是没有梦想,也曾为了梦想在尘世中努力,但雷浩的出现毁了一切,倾刻间摧毁我堆砌中的城堡。 没有梦想的人是可悲的,但我不容许自己走进自怜的死胡同,所以只好坦然以对,而坦然以对的结果是造就我更冷眼看待世俗。 只是——没有梦想的生活意味着对未来不可知的茫然。时间像是一股洪流,我只能任其涌向我,把自己放逐在洪流里不分东西南北地飘流——这样的飘荡应该让我最后沉滞在茫然中远离一切,但雷浩不允许,所以他总会霸道地唤回我所有知觉,逼迫我看着他,看着他在我四周所营造的世界。" 于是,未来依旧茫然,但在茫然中有雷浩牵引出的方向,可是我看不见,寻不着;因为这方向太过迷离,顺这方向所至的终点更是暖昧难明的结局——我没有胆量任他牵着走却又被他逼着走……这情况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哪一天他才会厌倦我? 在半空中捕捉到一片被风吹落的枫叶,手掌般大小的叶片让秋风染上醉人的红,但干涩的触感却显示它已无水分的洋溢,生命的迹象。 忍不住握拳粉碎手上的叶片,再张开手掌任风带走残碎的枫红——很冷漠的做法!但是就算我不做,总有一天它也会在自然分解而破碎,化成大地的养分,我只是加速它的灭亡罢了。 “美景当前,你是这么摧残它的?” 一个黑影罩下,占住我眼睛所能触及的范围,熟悉的气息顺势罩住我全身。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 “刚刚。”他心不在焉地答着,一双大掌贴上我双颊。 好暖和!我贪婪地吸取他手掌传来的热度。 “唇都发紫了。”他低声斥道,大姆指抚上我的唇以传递热量。 虽然知道不可以,但我还是禁不住心中涌起的悸动。 “别突然对我这么温柔。”我垂着头低喃,害怕承受更多。在日本近半个月,他表现出了在台湾所没有过的温柔举止,我怕自己会因此而忘了形。 只是他从不把我的请求听在耳里,总在我有一丝悸动的时刻更加狂野地侵略,企图挖掘出我更多的感情——就像现在的啄吻…… “雷浩……”我困难地推移开他,“别这样……”他的温柔实在教我害怕。我不该把自己的冷漠想得太高竿,错估他对我的影响力,在我的脸一定很红。 “每次你一心慌就会叫我的名字,是为了阻止我还是提醒你自己了?”他拉我站起,解开风衣裹住我的身子,踏上衔接枫树林的回廊。 “都有。” “我对你构成威胁?” “一直以来都是。”我老实地回答。 他大笑,加深力道搂紧着我。 “聪明的答案!明明是挑衅却又该死的惹火不了我。你已经学会如何避免触怒我了是吗?” “可能吧。”我答得模棱两可。“人有求生的本能,懂得如何避其锋。” “承认对我的感觉真有那么严重?” “足以让我陷入破败的命运,你要我那样——面临破败然后崩溃?” 他停下脚步,表情严肃地审视我。 “你该明白这辈子你只能依靠我,只能属于我。” “我明白。”我点头,“你说的我全明白。正因为如此,我无法承认。一旦把心交给你,我的下场就会和金妮、王美伶一样——眼睁睁看你把得到的心扯碎抛在地上!她们或许有能力承受,但我不行。我已经失去一切,不想连自己也失去。” “你该学着相信我。”他再度拥我人怀,弯身低头埋入我颈间,吐出一声长叹:“只有你是我要的,你为何不明白。” 他的声音带着疲倦,使我突然间有种想反手拥住他的冲动!但我没有付诸行动,因为被自己这念头给吓住了。所以我只是站得直直的,不敢妄动,任他在我颈间一次又一次的叹息。 他………恐怕是累了,而我……也没好到哪去。 雷浩离开了。 把我丢在日本,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日本,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 我以为,就算他已经厌倦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也会把我带回台湾再甩掉的,怎知—— “他还有说什么吗?”我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的后藤井子,就是她来传达这消息的。 “雷先生说要你在这儿住下。” “住多久?” “直到雷先生再来为止。” 我愣住了。 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把我留在日本有何用意? 我实在不明白啊!他的所作所为太令人匪夷所思! 真要甩开我又为何留言“再来”? “你还好吗?”后藤井子倾身向前问道。 “很好,谢谢。”我客套回道。 “你看来似乎没有任何惊讶的样子。” 我淡淡一笑,“那只能说我掩饰技巧高明。” 她似乎还有话要对我说,但此时此刻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你可以离开一会儿吗?我想休息。” 她点头,从容退了出去。 直到门再度拉开,我才允许自己吐口气撤下心防。 雷浩又在此给我安排了什么? 我期望是安静恬适的生活。 情妇也好,弃妇也罢;处在陌生的国度,待在这里是我唯一的路,一切顺其自然吧。 只是……有点心痛——因为他一声不响地将我丢在异乡。 我想,我是在乎他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但,讽刺的是——有了认知的时候竟是他离开的这一刻! 迟了吗?我自问。 唯一庆幸的是我还未将心交给他,所以痛——只有一点,不至于回不了头。 是的,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我该因此露出笑脸才是;但我却尝到咸涩的泪水,一滴又一滴…… 在日本的生活似乎没有我想像中的困难,甚至可以说是悠闲,像在度假一样。 不知道是后藤井子的主意,还是雷浩的命令——我的衣食依旧有人打理;但实在是闲得慌,所以拜托后藤井子帮我添购一些日本文学书籍,而她竟订购一长套历史小说! 懊感谢她!因为小说比文学史、商界资讯这类的书更容易引人入胜。 入冬了,幸亏室内一直开着暖气,否则日本的冬季可真会成为我的梦靥。 外面是一片银白的雪世界,但我无心欣赏。因为怕冷,所以总是隔着窗户看着飘下的雪花与银白色的景致;但大部分的时间我总是待在书堆里,沉迷于日本战国时期,浑然不知世界变了多少。 “我能跟你谈谈吗?” 从书中抬头看见来人是后藤井子,我合上“纤田信长传”放在一旁,点点头。 “你想谈什么?” “你” “我?” 她颔首,正式坐在矮桌的另一边和我面对面。 我为她倒了杯茶。她要说的主题让我有点讶异,我以为她是来谈有关雷浩的事的。 谈我?!“我有什么好谈的?” “有。”她正经八百地点头。 “例如?” “雷先生将你丢在日本三个月了,我从没看你沮丧或伤心过,好像他的存在与否对你完全不重要,我感到好奇。” “我应该沮丧伤心吗?”我反问。 “就雷先生之前在日本的几个女人而言,皆是这种情况没错。” 我微微一笑,啜了口清茶。“那我算是特例吧。” “是的,你确实是个特例。”后藤井子是个说话明了俐落的日本女人,该说的、想说的都不会拐弯抹角。“这座宅院是托你的福我才进得来,在你之前没有任何女人进来,更别说住在这里。” “你又要说雷浩为我破了例?” “事实是如此没错。”她口气平稳,教我听不出她的话是否有其它意味。“最初我认为你并不值得雷先生付出这么多,但这三个月来的观察中证明你的确够资格。” “哦。”我虚应一声,看看窗外的雪景再回头看她。“你还要继续吗?” 她愣了一下,八成是没遇过这样的场面,不过她一会儿又恢复镇定:“是的,我要说;话不吐不快。” 我摊摊手,悉听尊便。 “你不像个情妇。”她骤下定论,得到我的赞同。 “我确实没有做情妇的条件。” “条件是部分原因,但最主要的是你怎能哪么神色自若,在雷先生离开后竟然没有一丝难舍,还埋首书中而且——乐在其中?!” “你觉得惊讶?” “是的。据我所见,没有一个女人在跟了雷先生之后不倾心于他;要正确的说法是在见到他之后没有不欣赏他甚至不爱他的。而你——却是例外。” “你不也是。” “不!我爱他。”我的表情一定有异样,否则她不会停住话呆看着我。 一会儿后她才继续开口—— “我是个普通的女人,自然无法抑制自己爱上他;但我知道做他的女人时间不会太长,所以我选择做他的手下——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正确,才能在他身边到现在。” “不怨吗?”我疑惑但佩服她的精明。 “一点也不。”她笑得美艳。“在雷先生身边工作也是种享受,他有一股让人忍不住为之效命的魅力及魄力,我和卞翔就是因为这样才心甘情愿在他手下做事,也因此才能亲眼看见他真正被一个女人吸引时的模样。” “那也已经是过去式了。”我淡淡说着,拿起书打算再看下去。 “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当真无欲无爱到这种地步?!” “女人就一定要贪心吗?”太自贬了吧! “起码身为女人都贪求一份爱,而你……却不稀罕。” 我耸耸肩,不做任何辨解,翻开方才中止的书页继续阅读。 她一手拍在书页,阻止我再看下去。 “那不是过去式!雷先生回去是为了解决事情,留你在日本是不想牵连到你!你明白吗?” 我也许太不合作了,看她气得大失冷静,我仍淡淡说道:“我明白了,可以把手移开了吗?” 她索性把书抽走,挑衅地睨了我一眼,见我没有反应又笑了起来。 “你真是个奇特的女子!年纪比我小,定力却是我望尘莫及的,难怪卞翔也被你气得跟什么似的,直嚷嚷要雷先生甩掉你。”她顿了下,敛起笑容,正色道:“我明白雷先生对你着迷的原因了。” “什么?” “美丽的外表易寻,内在的特质却是难得可见。雷先生不需要外表出众的女人,他看多也厌倦了;他需要的是内在绝俗的女人,一个能让他兴起征服且挑战性高的女人,而你就是。” 我乍然一笑,不置可否。 “可以把书还我了吗?”我问。 她把书重重地放在桌上,“说了这么多你八成没听进去。”她叹口气,“也许这种飘游物外的性格也是雷先生喜爱的原因之一吧?” 她站起身。“寒梦尘,你真是个教人捉模不定的女人。” “你是我看过第一个爱上雷浩却还保持理智的女人。”我也回道。 和我对看了一会儿,她露出一朵落寞的笑容,离开前留下一句余音—— "如果我是你,不知该有多好……" 似感叹又似欣羡,我的遭遇真有那么好吗? 我想不透,但她方才说的话我全记在脑子里。 我可否认的,雷浩是个极爱面对挑战的人,而我恰好扮演着一个高难度的挑战。 只是……我已经开始屈服了,这是否意味我兵败如山倒的日子即将来临? 在乎他,却不希望他再度出现在我面前。 我似乎又陷入另一场两难的场面——为了雷浩。 第九章 落樱缓纷,是何等的美景! 樱落,春近。 可是我的心境濒临苍老。 半年多了—— 不知道是我已与世隔绝,还是他无声无息,总之没再见过他或听到他的消息。 或者,是他忘了有我寒梦尘这个人的存在。 思念总在分手后——想以这句话会套用在我对雷浩的感觉上。 这是弃妇的悲哀吗?——一边捧着自己被扯碎的心躲在角落暗泣,一边揣测如今伴在曾是自己男人身旁的女人有多绝俗出尘。 不!我不要让自己陷入这已成公式化的结局! 半年多以来,我一直努力要让自己适应在异乡孤独的滋味,试着让自己回到没遇上他时那平静无波的心态 努力了好久,感受面上一直是毫不在乎的样子,但自己明白,内心并非真如外表般的风平浪静! 一颗从未悸动的心一经挑起,一但开始跳动它专有的节奏,我想阻止却无能为力。 尽避拼命告诉自己;雷浩不会再出现了。还是忍不住想他念他。 是的,我想他! 曾经自己问自己,是不是因为他是你第一个男人,所以才如此难以释怀? 但,可悲的,答案并非如此。 我爱他——我必须悲哀地承认。 在一听到他离开之后,我不再拥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的失落和空虚,而遇上他之后所受的逼迫伤害全不再那么清晰;相反的,那些在逼迫我、伤害我之后的安抚举止,我哭泣时在他怀里任他轻抚拥抱……一切短暂琐碎的温柔全在脑海里清楚的烙印着! 一幕幕——是轻抚、是耳语、是啄吻、是许许多多数不清也数不尽的温情…… 串串的记忆再度袭来,是甜蜜,是痛苦——击得我无力跪坐在泥地上。 我终于也沦落到金妮和王美伶的下场了…… 但,我仍保有这颗心,维持住我的尊严,尽避这心已布满雷浩的存在…… 弯身捧起一把樱花瓣细看。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过——樱花的花瓣如果是红色,表示树底下埋了尸体,樱树便是靠吸收尸体的血来染红原本白色的花瓣,花瓣颜色愈是红艳就表示埋在树下的尸体愈多。 很诡异的说法,但自有其凄凉的美感;也许我会终老在这里,到时可以请他们将我埋进其中一棵樱树下成为养料,做最后一份贡献。 将手中的花瓣向空中一抛,风正好吹过,有些花瓣直袭上我的脸,我的身体。 我闭上眼享受微风和着落樱的吹拂。 瞬霎间。 风停了 樱花瓣不再落下 一股强烈的存在感凝结在四周的空气中。 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背脊发寒——起因于感受到后面一道犀利的视线。 不用回头!不需猜想! 能在瞬间攫住我所有知觉的人只有一个。 无法得知自己哪来的力气站起来,一旋身,入眼的便是这道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我以为看见在樱花林间游玩的精灵,怎么?不想做美人鱼了是吗?” 他在说什么?我怎么听得茫茫然的? 不!别走过来!站在那里就好! "半年没见,你的舌头也不见了?” 这声音…… 十分的象他! 我慌了。 为什么总是在我还心慌意乱的时候出现? 我该怎么办? 承认自己输了,败在他手上? 不!我不要!我不要连最后一份尊严也没了!所以——跑!一定要跑! "别跑!" 彼不得身后雷浩怎么吼叫,我拔腿就跑。不知道自己朝哪个方向跑,只知道现在一定要避开他,不能在这时候见他! 但,我跑不掉啊—— 没跑多远就被他从后头扯住,后座力使身子划了个半圆撞进他怀里,熟捻的气息伴随痛苦的挣扎而来——该哭该笑,我已理不出头绪。 "为什么要跑?" "你不是不要我了?"我移转话题但徒劳无功。 "为什么要跑?"他再问,十成十已看出我内心的情绪波动。 "我不知道……"天晓得我为什么在此时发了疯似地跑?"不该见你的,现在不行……"我语无化次地低喃。"为什么你要出现?为什么要来……" 下一秒钟,他已准确地吻住我的唇。 是怀念、是甜蜜、是更进一步的沉沦—— 逃不开了,……我哀泣地想着,泪水偷偷自眼角滑出。 他移开唇,双手托住我的脸,大拇指轻滑过我的眼拭去泪水。 "才半年,我的吻就让你生厌了是吗?” "不……"我甩头,不料甩出更多的眼泪。"不该是这样的……" "看样子,我来的正是时候。"他一定是看出什么了,否则不会说这种话。 "你不是不要我了?为什么还来?” 他吻了下我的眼,吮去我的泪。"我有说过不要你吗?” "你把我丢在日本不是吗?”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眼底露出一抹笑意。 "不要以为这样就能转移我的注意力。说!为什么看到我就跑?” "我……吓到了。"我心虚地回答。 "是这样吗?”他眯起眼逼视我,像是要把我看透一样。 另一个新的逼迫方式! "别这样……"在这种注视下我只觉得自己无所遁形。"那——这样呢?”他低头吻住我,以几近疼借的方式轻轻地吻着,"有想过我吗?"该怎么回答?我茫然地看着他。 想过?!何止是想过!从知道他离开的那一刻起就想他而且想了半年! 但,能说吗? 不!不能! "我不知道。" "不准再用这句话敷衍我。"他还是像以前那样爱命令人。 忽然,他放柔了表情凝视我。 "放你飘游了大半年,我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了。" 冷不防的,他将我打横抱起,我下意识地伸手环上他脖子任他抱往屋子的方向,但还没弄懂他的话。 "不懂吗?”见我摇头,他贴近我耳畔柔声说:"你的一切,是我出现的目的。" 我明白了,但已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熟悉的呼吸声、熟悉的怀抱、熟悉的一切一切……教我的心情激动得无法平复。 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忍不住探上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我从来不曾仔细看过他的脸,不曾思考过这张脸的主人在我心中占了多大的位置,因为我怕——怕思考到最后会得到一个让自己万劫不复的答案。 但半年的空白却轻而易举地逼出我的记忆,强迫我去思考;表面上他是厌了我,抛下我离去,但事实上是利用时间来逼迫我向自己的情感妥协。 试问:人如何争得过时间? 以退为进——原以为雷浩是不会懂这一招的;但他用了,而且效果极大。 我……终于还是爱上他了…… 多可悲啊! "想什么?” 他的声音拉回我的神智,定睛一看,发现自己的手还停留在他脸上。 心一慌,急着要收回却被他抓个正着。"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我迟疑着。该说?不该说? "恩?"他偎近我,额头抵着我,锐眸紧锁住我的焦距。 被他瞧得心慌意乱,但我仍强自镇定。 "为什么把我丢在日本?” 像是看出我发问的真正用意,他不再像以前非逼到我说不可,反而缓下脚步,好心提供我答案—— "在我处理事情的时候,我不希望有后顾之忧,而且你需要时间思考。"他目光犀利地看着我,"半年的时间够你想通事情了是不?” "是的。"我承认,这是无可避免的结局。 "告诉我。"他命令。 我没有依他的话做,只是看着他俊逸充满阳刚味的脸孔,讷讷地开口:"我以为你不会再出现的。我以为可以把这件事埋藏在心里直到老死,我以为尽避自己输了还是保有一份尊严,但……你又出现了,推翻我所有的以为……我不明白啊!为什么我会想你,甚至还……爱上你?” "你爱我?" 我闭上眼,不愿看见他此刻得意的样子,然后如同被宣判死刑似的,绝望地重复—— "是的,我爱你。" 彼此间沉默了好久,久到我那绝望的心情转变成害怕。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偷偷地张开眼,正好跌进那一对俯视我的黑眸。 是我眼花了吧? 他的眼神竟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教我无法再移开视线。 "不要这样看我。"我求他。怕自己陷得更深,"我已经承认自己输了,你赢了,而我只求你能送我回台湾,我会自动消失在你面前,不会烦你的——" "你在说什么傻话!"他打断我的话,半似怒吼半似惊讶:"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不是这样吗?"我问。"每一个爱你的女人你都不屑一顾,我又怎能希望自己是个例外!更何况我比她们更没有配得上你的条件,你要我相信自己把心交给你后还能安好自在是很困难。" "我一直给你这样的错觉?这就是你不愿意承认的原因?" "不,不是错觉。我亲眼看见你伤了好多人的心,不费吹灰之力地伤了好多人。" "我伤了谁?"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两眼盛满了怒气。"你说,我伤了谁?" 我迟疑了一下,不敢说却又不得不说。 “金妮,还有王美伶……这是目前为止我所知道的。”以及后藤井子。我在心底偷偷加上这句,不敢说出口是怕给后藤井子添麻烦。 他坐起身,将我拉进怀里,用床被包裹住彼此。 "我说过她们不是我要的。" "但你伤了她们是事实。"不知道为什么,我说话竟带着质问的口吻。 "梦尘——"他拢过我的长发,低柔地唤着我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让我好讶异,甚至感动得落泪。 "别这样叫我,我受不住……" 他的唇印上我的脸,"就算我伤了她们也绝不会伤你,你该知道的,你和她们不同,你是我要的,是我找来共伴一生的人。" "不,不可能。"我不敢相信,"你……不可能的……" "我当真不值得你信任?"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跳得好快!直让我透不过气来。 "为什么是我?”我终于问了长久以来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而他——真的回答我了。 “你不该主动挑衅我,更不该让我看见你外在的坚强和形于内的脆弱,以及不迎合世事的淡漠。知道吗?我一直在找兼具这些特质的女人。” “但……为什么用那种方式?又是逼迫,又是威胁。” “你的心锁得太紧,而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将你留在身边是我要做的,不管你愿意与否。” “所以你不择手段?” “要这么说也可以。”他轻笑;“但我有自信绝对能拥有你,完全的拥有你。你不如外表的坚强。相反的,你比任何人都脆弱,比谁都渴望一份感情,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但你又该死的不愿承认,建出一道隔世的城墙拒绝任何人踏入你的世界——这种别扭的性格实在教人又气又爱。而我,既然决定要你,就必须摧毁那道墙,走进你心里掌握你的一切。你注定是要依附我生存的,这辈子休做他想。” 我傻了。他比我还了解我自己!这么轻而易举地看透我,而他的话又说得如此笃定…… “给我个保证——保证你即使厌了我、倦了我也不会对我像对金妮那样……” “我不可能厌倦你,你生来就是为了与我契合。” 我终于忍不住,失控地埋进他怀里痛哭了起来。 “就算你真的厌了我,倦了我,我也认了……就算真扯碎我的心……我也认了……” “相信我——”他轻抚我的背,声音暗哑:“这是我最后一次让你哭了……” 什么叫做情? 什么叫? 现在我终于懂了。 什么叫做付出? 什么叫做真心? 现在我终于体会到了。 在那次之后,我和他有了更进一步的交流——因为他不再吝惜付出他的温柔,一举一动都让我感受到他对我的珍惜。 我也不再隐藏自己的表情,但只在他面前——这是我对他的专注,也是我目前唯一表达在乎他的方式,我……在表达情感方面是个白痴!我一直都这么认为,但我会试着去学的。 我的心情一直处在像飞上青空的舒畅感,是不是一旦懂得情为何物,一有了情之后,对周围的事物也就有了不同的感受? 不敢相信——前几天我对樱花的飘落、春天的到来还无动于衷,甚至有种时间流逝的感伤;而今——我开始期待春天的到来,落樱缤纷的景象在我眼中也有了震撼,不再只是代表季节转换更是一种赏心悦目的美景,这就是我最近常流连在樱花林中的原因。 “你看起来很快乐。” 我转身找寻声音的来源,后藤井子的人影从一棵樱树后移了出来,走到我面前一公尺远处,与我正视。 “最近没看见你。”我说。 “雷先生一到就是我该告退的时候。” “找我有事?” 她点头,“你还是有感情的。”她笑着,是愉悦但也有着一些落寞。 “你不乐意看到这情况?” “一半一半。”见我正困惑地瞧着她,她又继续说:“我欣赏你,当然乐意见到你也拥有刚开始我以为你不可能会表现出的情感;但——作为雷先生的手下,我必须谨慎小心。在你的国家有一串重复多次的历史悲剧;沉迷的君主大多没有好下场,而雷先生对你的痴狂恐怕只有更深,没有减轻的可能。” “你怕他因为我而舍弃大好的江山?” “是的。”她郑重地点头,在她脸上我看见的是忠诚,和当初卞翔给我的感觉一样。 所不同的是——这次我没有任何嘲讽轻视的心态,而是佩服与激赏,雷浩能拥有这样忠实的下属,实在是他的运气。 “你打算怎么做?” “没有打算,只是希望你别让雷先生失了他对事业的野心。‘色令志昏’,你该听过这句话的。如果我说的话有让你感到难堪的地方,请见谅。” 多令人钦佩的女子!我忍不住为她喝采。 “你的顾虑并没有错。” “谢谢。” “但你该相信雷浩的。你在他身边这么久了,该是最了解他对事业的态度,也该最了解他的为人——‘色令志昏’这档事绝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我只是防患未然。”她辨白。 我点头,朝她一笑:“我明白,你和卞翔对他的忠诚教我佩服。” “他是个出色的领袖。狂妄、自信,永远站在人群的最高点,吸引众人的目光。我和卞翔以及组织里的人没有一个不以他为巢归。”她很自豪地说着。 我欣赏着她那以身为雷浩手下为傲的表情,心下思忖雷浩在我心中又是什么。 除了是我如今唯一肯付出感情的人之外应该还有其他的意义吧? “寒梦尘!” 我回神:“什么事?” “呃……”她止住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一反她有话直说的性情 "还有事吗?" "如果……如果你听到外面有关雷先生的风流韵事,希望你别放在心上,他对那些女人不会认真的。 原来她在担心这个! "后藤小姐,我并不是雷浩的妻子,他的风流事迹我无权也不想去干涉。我只是名情妇,身为情妇是没资格要求被专一对待的,更何况他天生就注定有许多女人围在身边。" 她被我的话震住,过了许久才又开口: "你不生气?我的意思是说——你完全没有想独占他的意思,在知道他对你最着迷的时候?” "我该生气吗?”我反问,"再者——他并不容许任何有人独占他的念头,你该最清楚才是。" "你不在乎?"“那是他的事。" "呵呵……"她突然笑了起来;"你果真是能伴雷先生共度一生的女人。你和他——一个飘忽不定,对世间完全不在意;一个专制强悍,对想要的从不放手……绝配!真是绝配!"她边笑边说,"寒梦尘,你是个幸运的女人。" 目送她离去,我想起她方才的话—— 不在乎吗? 错!我在乎,但我必须淡然以对。 对雷浩——我不敢起任何独占之心。他不可能会专属于某一个人,他属于他自己,任何人都无法得到他,但他可以得到任何他想得到的人。 我无权要求他专注于我,而且我也不敢奢求他会专注于我,我只求他分一点爱和尊重给我,这样我就满足了。 很小的愿望是不? 但当初我之所以离家就是因为这愿望从未达成过。 我一直很渴望被人呵护的感觉,如今雷浩给我了,我很满足也没有意愿贪求更多,我只要这样就够了,我还怕这一切只是南柯一梦——梦醒,就没了。 "又在胡思乱想了。"雷浩的声音突然从后头冒出来,我还来不及反应,背脊已贴上他的胸膛,腰前多了双大手横陈。 "你的出现总是教我惊慌。"几乎没有一次例外。 他搂紧我,下巴枕在我肩上。"那是因为你老是神游外物,不注意四周动静的缘故。" "我……" "什么?" 我低头看着他手,为自己接下来想说的话感到忐忑,迟迟说不出口。 "有话就说,我不希望你瞒我任何事。" 吞了口口水,我缓缓说出最近几天一直放在心里的话。 "我从没想过会有再爱人的一天,你的出现是我最意想不到的事;正如你说的,我一直希望有人让我依靠……虽然我们相遇的情况不算正常,过程也不怎么值得回味,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我要你拿心来换,不要你的感激。" "心……早交给你了,收也收不回。" "那么——"他扳过我身子,让我面对他,邪气地笑了笑:"拿吻来换。" 我欣然同意,任他温柔吻上我的唇。 幸福——心底忍不住吟叹着。 如果真只是梦……请别让它醒…… 第十章 我讶异地在雷浩的宅院里看见一个人。 "方哲生?" 他看见我,露出礼貌的笑容向我点头示意。 "寒小姐,想不到你还记得我。" "你来做什么?我口气不佳,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来拜访雷浩的。" 拜访雷浩? "他现在不在,你可以离开了。" "那么我改天拜访你,如何?" "不用麻烦了。"我说,立刻转身打算离开客厅。雷浩派来守门的人怎么会放他进来? "等等!"他抓住我的手臂,"你为什么一点机会也不给我?” 我瞪他,但他丝毫不以为意。 "坐下来谈谈好吗?”他问,却不给我说不的时间,一股劲推我坐下,然后坐到我对面,两眼直盯着我。 "我和你没什么好谈。"我轻揉被他抓痛的手臂,他的手劲真大! 他扬起自信的笑容不理我的话。 "我们能谈的可多了,多得超乎你想像之外。" 这人—— "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记得去年我对你说的话吗?”似乎看出我打算说"不记得",他抢先一步道:"不记得的话,我很乐意再重复一遍。" 我只好点头:"记得。" "我是真心诚意的,到现在都没变。" 我真的有那么吸引人吗? 真不知是该笑他方大少脸皮太厚,还是要佩服他的痴心。 “事隔半年多了,你的心意可真坚决啊。"我嘲讽地说。 "那是因我找不到你,不久前才知道你被雷浩送到日本。" "你这么千方百计找我,为的是什么?” "帮助你月兑离雷浩,更甚者——待在我身边。"他直言不讳。 他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一副断定自己是唯一能救我甚至让我甘心服侍他的样子。 "你和雷洁不是朋友吗?抢他的东西不觉得有失道 义?” "是朋友,也是敌人,他突然皱起眉头,"把自己说成东西,未免太自贬了吧。" "但这是事实。"我说:"对雷浩和你而言,女人只是件可有可无的陪衬品,毫不起眼的小饰品。" "其它女人或许是没错,但你绝对是个例外,否则雷浩不会这么宝贝你。他是个善变的男人,身边的女伴从不超过三个月,你让他专注了一年多甚至还没有厌倦的迹象;想必你那颗像吉普赛人的心还没让他到手吧?否则他不会留你待在身边的。" "那又如何?" "特殊的女人太少,就算是朋友的,我也要抢,更何况你不是心甘情愿跟在他身边的,不是吗?" "与你何干。" "只是替你抱屈,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他以为他是谁啊?更好的男人? "你在毛遂自荐?” “是的。"他自信满满地答道。 我摇头。有自信是件好事,但太过——就成了自大,眼前的方哲生就是个好例子。 "你可以离开了。”我站起来,拉开门,打算走出去不再理会他。 "你是被他威胁强迫的,不是吗?”他气急败坏地吼道。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少自作聪明。"如今再刨出这些往事对我已没有 任何意义,但我仍很吃惊。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我并没说错,对吧?”他再次强拉我坐下。 "那又如何?"我似乎不那么在意,口气并没因此而改 变多少。 "你难道不想离开他?让我帮你吧。" 天!他的心肠真是"好"得没话说啊! "然后投入你的怀抱?”我讥诮地笑看他:"方哲生,你似乎很喜欢跟雷浩抢女人?” “只有你。"他解释。"你拥有我跟他所欣赏的特质——冷眼看待世界,聪颖却不外露,总是用看好戏的心情去观察世界,自成一个世界不准任何人踏入,也不踏入这个世界——飘游不安定地存在于人群中。能让你爱上我,是个很大的挑战。我和雷浩一直在找,只不过他运气好,早先一步找到你;但你似乎对他无动于衷,否则他早该甩了你。既然如此,跟他和跟我并没什么两样,反正你对他毫无感觉不是吗?” 这个人甚好战斗的本质和雷浩相近,但手法差雷浩一大截。 "你怕败给雷浩吧?"我推测,看他脸色乍变,我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回复先前的冷静自若。 "我从来没赢过他,但我输得心服口服。"他突然抓起 我的手,紧紧握住。"面对你,我有百分之百的自信。跟在雷浩身边你只能做个情妇,但是我可以让你成为方太太。" 这是求婚吗?才见过几次面而已?他疯了! 我抽回手,面无表情地看他。 "离开这里对你比较好。" "你难道不希望有个归宿?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是名正言顺的。"他惊讶地看着我。 "那你就看错我了。"我淡淡说着。 苞了雷浩之后,世俗的礼教规范早就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情妇是不需要礼义廉耻、四维八听的,方大公子想必是把我看得太高尚了。 名正言顺? 呵!王美伶她不正是名正言顺的雷太太,但她日子可过得比我好?这副枷锁留给别人吧!也许有很多人抢着要;但我——可不想担上另一个负荷。 "难道……"他支吾一会儿,顺口溜出:"你爱上他?所以宁愿跟他?!" "随你去想,如果这样想你会觉得好过的话。"他的话是真的,但我没必要在他面前承认。 "你——" "方哲生!你到这里做什么!" 后藤井子的声音恰好打断了方哲生的话。我暗自松了口气,总算有人可以让他打退堂鼓了。 “我来找雷浩。”他从容不迫地撒谎道。 后藤井子看看他,又看看我,我赶紧使了个眼色,要她尽快撵走他。 “雷先生人不在,你先请回,有事我可以代为转告。”她笑容可掬地说着。 “不用了,”他看了我一眼,焦点转回后藤井子。“我下次再来。” 后藤井子拍一下手,招来一个佣人。 “送方先生离开。” “是。”佣人应道,对方哲生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先生,请。” 方哲生颇具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就跟着佣人走了。 “他来做什么?”从后藤井子说话的口气不难听出她对方哲生的厌恶。 我该说吗? 思躇了一下,还是算了,多一举不如少一举。 “你知道他来做什么吗?”她又问。 “找雷浩不是吗?” 她瞄我一眼,“你在装傻,他来好一会儿了吧?” 我摊摊手,没有回答的打算。 她叹了好大一口气。 “别这么置身事外,方哲生的目标是你。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关于雷先生的事?” 看来她不问出答案是不肯罢手了,后藤井子的固执是很异于常人的,上回我轻微感冒时就领教过了。 “求偶。”我缓缓吐出这两字,顺便加上一句。“春天到了。” 不料,她竟然以狂笑做为回应。 “哈……我的天!你……把他说成……哈……发情的畜生……天啊……” 美,尽避失态地狂笑还是掩不了其美,更何况后藤井子的美游走于精明与美艳之间,这一笑让她增添不少英气,我静静欣赏着。 好一会儿,她才止住笑声。 “他想趁雷先生不在的时候抢走你?” “大概是这个意思。” 她突然猛力拍击桌面,“太可恶了!” “井子。”我顿了一下,决定问了:“我有条件让雷浩和方哲生两人视我为挑战吗?” 我想我问得很蠢,否则她怎会像看白痴那样看我。 “就当我没问好了。”我回头走了,立刻被她叫住。 “我不是不回答!”她解释道:“其实答案很简单,只有一个——你那飘忽神秘的气质。任何有强烈征服欲的男人都会想抓住像你这样难以掌握的女人。” “你的意思是——我该庆幸目前只遇上两个征服欲强的男人?”这是什么论调。 “没错。”她竟然点头了!“你更应该庆幸是雷先生遇上你,方哲生那家伙比不上雷先生——他还对你说了什么?” “必要时他愿意娶我,成为名正言顺的方太太。” “什——么!”她几乎是尖叫了,“什么话!你答应他了?” 我摇头,“怎么可能。” 她松了一大口气,随即又疑惑地看向我。 “做人家妻子比做情妇好多了,你为什么不答应?雷先生是不可能离得了婚的,王美伶她绝对不肯。” “那又如何?”我耸耸肩,王美伶的坚决态度我很清楚。 “你不在乎?”她问,但马上又敲了自己一记响头:“对啊,我忘了!你怎么会在乎?但……你真的不想要个名分?” “名分?”我轻笑,“有名分又怎样?这世界多的是拥有夫妻名分却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人啊!‘名分’只是个枷锁,我不想背负。更何况——我和雷浩的结局既不可能一生也不会有永远,哪天他倦了就是我离开的时候,还要它做什么?”我淡淡说着,硬压下那股突然从心底涌上的刺痛。 “你误会雷先生了!” “哦?” “他不是……呃……反正你到时就知道了。” “什么?”我一头雾水,她何时可是有吞吞吐吐的习惯了?“你刚才在说什么?” “我是说——算了……”她挥挥手;“就算我刚才什么也没说,总之你到时候就知道了。你是个好女人,值得的。” 什么啊? 我更不懂了。 到时候?哪个时候才算是“到时候”? 转眼间,雷浩到日本也两个礼拜了。 如果他还是雷氏企业的接班人的话,也该回去了才是。 回台湾,然后再丢下我一个人—— 一想到这里,我就没来由地感到难过。 我已经这么爱他了!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方哲生找过你?”一回来,雷浩便拉我进卧房质问。 “他找你做什么?” 我抚上他微皱的眉头,失笑出声。 “你要我先答哪个问题?” 他抓下我的手,搭放在他肩上。“一起答。” 我微笑,遵照他的意思—— “井子应该都告诉你了,何必要我再重复一遍。” “哈哈……”他将我搂进怀里,又啄又吻。“你就是有办法让我生不了气。” “是吗?”我可不以为自己真有那个本领。“是你没有发脾气的理由吧?” 他敛起笑容,严肃地看着我:“有。有一件比方哲生骚扰你的事更让我生气的事。” “是以为我吗?”我问。 他点头。 “我有做错什么吗?”我仔细思考,但我最近并没有和他起过任何冲突;相反的,还相处融洽呢! “为什么不相信我?” “什么?”我不懂。 突然,他抓住我的右手,在手腕上拷上一环冰凉的东西。我下意识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抓住,直到那股冰凉传上心头,然后他才放开我的手。 那是以龙的身形圈成的银白色的手环,龙的首尾制作成精密的扣环——这样的精致呈现在宽度不到一公分的环上,可见设计者的高超技巧,就像是将活生生的龙弯成一支手环似的。 “这是做什么?”我不明白,雷浩从未亲自赠送我东西,今天的举动实在让我吓了一跳。 “代表你从今以后专属于我,至于方哲生——我不会让他好过,而你——”他拉长语音,故意让我紧张。 “我怎样?” “不准说不可能一生,不会有永远这一类的话,我说过一辈子就是一辈子,明白吗?” 我这才明白他方才生气的原因。 但我实在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表示回答。 他满意地笑了,执起我右手吮吻,这时我才发现他右手腕上也有相同的手环,只是宽度较大。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如以往,他知道我想问什么。 “我自有一套代表承诺的方式——现在的你应该能听得懂。”他松开我的手,双手置于脑后半躺在床上。 似的,我听懂了。 但——这会是真的吗? 代表承诺——一辈子的承诺。 “这是……因为方哲生才……” 他摇头,盈满笑意的眼眸直视着我。 “两个礼拜前就叫人设计了,下午出去就是为了它。”他顿了下才问:“喜欢吗?” 我呆了好久,咽了咽口水缓缓地点头。 “喜欢。”我已经感到眼眶一片湿热。 他温柔地吻上我的眼,“不准哭,我曾说过不再让你哭了。” “最后一次……”我要求,“是我自愿的。” 他搂紧我,像我以前在他怀里哭时一样。 “保证?”他问,双手轻抚我背部,一遍又一遍,是我渴望已久的温存。 我无言以对,早在他怀里哽咽得无法出声。 “明天一起回台湾?” 我用力点头做为回答。 一生、永远——雷浩竟也做了承诺! 不愿接受爱、也不愿爱人的心态全因他的出现而崩溃;但,心甘情愿呵…… 这样的结局是我料想不到的——如此心甘情愿地去爱一个人……而明天—— 我们要回台湾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