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君心》 第一章 “大人。”啪的一声,房门被粗鲁的推开。 “大……”因战争而伤了右手的言喜慌张地进入。 制作精致的青花茶碗被抛出,匡地一声,碎在墙边。 “出去。”如野兽般的狂吼,雷响似的撼动整个宅第。 慌忙间,言喜退出房间,在合上的门边喘息。 表脸!大人那半张脸好……吓人。该死的红毛和倭寇,竟然把大人那张原本俊美无俦的脸,炸成这样。大人这一生,怕是毁了吧。哪家会把自己的闺女嫁给这样丑得像鬼魅般的男子? 房内,男子带着刀伤的手迟疑地抚着右颊。镜中这丑恶如鬼的人是自己?是曾经迷倒众生,手握大明海师的司徒青? “你是谁?说话,我要你这丑八怪说话。”司徒青睨着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连他自己都不愿细看。 “说话。说!不要以为不说话,我就会忽视你的存在。你这张鬼脸,谁看了都会印象深刻、都会恶心。你是怪人、是丑八怪,知道吗?” “是丑八怪呀……” 一声怪叫传出书房,言喜弹开一步。 “没人要的丑八怪呀。”司徒青痛苦万分地抱住头,伏在桌上,浑身颤抖。 这张鬼脸一直是他的梦魇,他的禁锢、他的牢笼。 哐,府里的最后一面镜子碎了。 司徒青毁容后,府里就不准有镜子。刚被摔碎的是被他贴身带着的一面。提醒自己避开别人的目光,别太突出。就怕别人看见面具下真正的他。怕别人日日夜夜被恶梦纠缠。 “大人,您别做傻事。”言喜虽胆小了点,但毕竟有份护主之心。谁叫他打十岁就跟在大人身边,替他提剑、拿刀。 傻事? 有这么一张面容,要是别人早寻死去了,哪肯留到现在才做傻事?活着,才是傻事。 “大人?” 司徒青拾起地下的鬼脸造型面具,仔细地在脑后绑上系带。 “进来。” 言喜推门,闪过满地碎片。 “大人,左大人到访。现在正在厅前等着您。” “他又来做啥?” 司徒青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左之贤。他阴柔的面容和他的阳刚在朝中、在民间都被传为佳话。他拿哪张脸面对情同手足的兄弟?用这张冰冷冷的面具?抑或是这张人不人、鬼不鬼的丑脸? “大人,您再不见他说不过去呀。总不能因为……”惨了,他又说到大人的痛处。 “言喜,说下去。我这张脸是什么状况我最清楚。你不说我还是这张丑脸,说和不说没有差别。”总要面对这一切。躲着别人,总不能连兄弟也躲。 “不能再躲着左大人了。听说退朝后你们爷俩好久不曾说句话了。这……” “言喜……”眉头对拧成了一座小山。 惨,大人生气了。 “大人,别生气。我这就把左大人打发了。” “等着。”司徒青唤回言喜。 “大人……” “我换件衣服,顺便洗把脸。”司徒青收拾桌上的兵书。 洗脸!大人肯面对那张脸了。 “是是,我要左大人再等会儿。”言喜慌忙跨过门槛,过度兴奋的他还绊了一跤。 “言喜?” “大人,没事。您忙您的。”言喜拍拍上的黄土,奔向大厅。 *** 司徒青信步走入大厅,没忘记检查面具是否系妥。 “司徒兄。”端坐于雕花红木椅上的左之贤,远远看见熟悉的身影便迎了出来。 下意识地,司徒青别开脸。这样的热情,他承受不起。 “司徒兄,你这是何苦?一张脸毁了,连兄弟都不认了?” “我从没不认你这兄弟。” “那你为何撇过脸?”左之贤盯着司徒青冷硬的面具,不容他拒绝。不管司徒青怎么转头,左之贤那双眼好像要穿透面具般,让司徒青怎么也逃不开。 “我没有。”既然躲不过,司徒青索性站直了腰杆,喑黑的双瞳直视左之贤。 “肯面对我、肯面对自己了吗?” “你来这做什么?”如果司徒青记得不错,他这水师提督被火炮炸伤脸后,原本快被踩平的门槛,顿时门可罗雀。 他已经没什么利用价值,也不再是闺女理想的夫婿。在朝中,要升上去已是不可能。朝臣提到他,莫不是一脸惋惜或讥笑地道:“喔,那毁容的提督呀。”要不就背地里喊他“鬼面提督”。 “做什么?” 左之贤收起对兄弟的不舍。他实在不忍再看他自怨自艾、自暴自弃地将自己封锁。以前他不是这样的。现在,阴沉的个性甚至感染了这座偌大的宅邸。这死气沉沉的样子他不喜欢,也看不惯。 不行,他必须下重药。 “看看大家口中的‘鬼面提督’呀。怎么?连言喜都看过了,而我却看不得?太见外了吧?好歹我们也兄弟一场。给我看一眼,我就把被我上过的破鞋送些来府上。你看这样可好?”左之贤将轻蔑明显地表露在脸上,就怕司徒青看不见。 “怎样?这是件好交易吧?若是让她们知道要来的是你的‘鬼面’宅邸,只怕她们逃得飞快,打死也不肯来。” 可恶。别人可以轻侮他,但他不该和他们一样。十几年的交情难道是假? “言喜。”司徒青握紧拳头,克制自己欲挥出的。 因两位大人在谈事情而避到一边的言喜没听到司徒青的叫唤。 “言喜。”司徒青一声狂吼。 不行,他得忍住怒气。 “大人。”大人又发怒了。大人拳头上的青筋跳得好厉害。 “送客。” “大……”对方是左大人耶,他这个小兵可惹不起。 “我说送客。怎么?我脸毁了,连你也不听我的话?是不是跟着左大人比较有发展,比跟着我这个‘鬼面提督’好?” “左大人,请吧。” “啧啧,倒秤得出自己有几分斤两。但我也不是无事才到兄弟这里闲耗,赶我走你会后悔喔。” “言喜,轰出去。把他给我轰出去。” “我昨天替你算了个卦……” “出去。” 左之贤邪气地笑了笑,阴柔的面容令司徒青更加嫌恶。 “别火,卦上说……” “走。”司徒青砸了一组上好的瓷盘。下个目标就是座下的那组红木椅。 看来此地不宜久留,玩过火可会出人命。 左之贤和司徒青一文一武,左之贤虽不至弱不禁风,但和司徒青相比简直天差地远,还是避之为妙。 左之贤潇洒地步向厅门。 “毁容是你命中劫数。留住最先到你这的龙年生的女娃,她会带你出苦海。别错过,否则得再等十二年。她不在你身边一天,你就多一分危险。” “滚。”司徒青跪倒在地上,将重心放在椅上。 “记得我的话,我不会说错。”左之贤意味深浓地看着言喜,这话像是对他说似的。 确定言喜收到暗示的左之贤,不再阻拦言喜,径自出府。 *** 清晨的重雾被太阳蒸干,房内的可人儿睡得酣甜。 “小姐,小姐……” 丝被一蒙,洪若宁又睡去。当作是场恶梦吧。嫁人?她才不想呢。连对方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她就得将自己的终生托付给毫不相干的男人。 唉…… 听到洪若宁的轻叹,喜鹊推推主子。她知道主子是醒着的,只是不想嫁人,想多待一会儿。 “小姐,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不早点起床准备,迟了就怕姑爷不高兴。” “小姐?” “他不会不高兴的。”洪若宁推开一个小缝,好不费力地让声音传出来。 “会的。小姐您快起来吧。”喜鹊怕小姐被夫家的人欺负。该死,抠门的老爷竟然不准她陪嫁过去。他就不怕小姐被人欺负吗? “不会,我要嫁的是刘家的白痴儿子。我肯嫁他,是他前世修来的福。他若敢多抱怨什么,我要他好看。” “小姐,不可以这样说,被人听见了不好。”喜鹊提醒。也只有刘家的白痴少爷肯娶行事惊世骇俗、恶名在外的小姐。 “好好好,算我说错了。是因为刘家的几个钱,所以爹才要我嫁给刘家的白痴。”洪若宁翻了个白眼。 她爹虽为一方首富,但却贪财得紧,甚至可以为她多丢了几个铜板给乞丐而生上一天的气。有这种视财如命的父亲,真是…… “小姐,算我求您了。起床吧。” 唉…… “好啦,小的起来随你发落。” “多谢小姐。”喜鹊将洪若宁拉到镜前,仔细地梳开她那一头乌漆似的长发。 “嗯。”她这一生就随人发落吗?不,她才不要。对着镜子,洪若宁俏皮地吐了舌头。 “小姐……” 想着逃亡计划的洪若宁一时分神,没注意喜鹊的叫唤。 “小姐?”喜鹊提高声量。 “嗯。我听着呢。”看着镜中自己红滟滟的小嘴、高挺的翘鼻子、白皙的皮肤和会说话的大眼。洪若宁真要嫁给刘家少爷?嘻,她才不会乖乖听话呢。 “嫁到刘家后不可以伶牙利齿的。” “喔?”这丫头…… “小的知道这样说不对,也冒犯了小姐。但是小的不得不说,这全是为小姐好。”虽然是下人,但是喜鹊一向视洪若宁为姐姐。她是真心为她着想。 “没问题,这点我绝对做得到。”因为,她根本不打算嫁入刘家。 “好了。” 换上一身吉服的洪若宁显得光彩逼人,连喜鹊都舍不得别开眼。 不一会儿,洪若宁潇洒地挥别家人,坐上迎娶的花轿。浩浩荡荡地往刘府的方向前进。 *** “呼,好险。”洪若宁粗鲁地拍着胸口。 还好,途中下了场大雨,正巧给了她逃婚的机会。否则,她就真要嫁给白痴的刘家大少。那抠门的老不死希罕刘家雄厚的财力和运输事业,她可不屑一顾。 反正钱够用就好,嫁给殷实的农户,比嫁入刘家好。男人嘛,一有了余钱就知道作怪。再雄厚的家产,泼水似的往妓院娼门里倒,要不了几天就坐吃山空。 至于,像她老爹一样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也嫁不得。谁知道他会不会为了几两碎银将妻小卖入烟花巷?对钱她爹一向视之如命,妻小如何和性命相比? “不行,得找个地方换下这身湿衣,湿淋淋地黏在身上怪难受。”况且这一身吉服也太过醒目,她可不想被刘家的人给绑回去。 洪若宁拨开树丛,来到茅草亭旁。 她知道要不了多久,刘家的人定会寻来。冲着那几百两黄金的聘礼,他们不寻来才有鬼。聪明如她,不选太偏远的地方下轿。太远,岂不要走上好几天才找得到店家。这里不近、不远正好有地方让她换装,洗去一身泥泞。 “动作得快些。”望着湖边青碧的潭水,洪若宁有一跃而下的冲动。 但慢点,如果有人来…… 那她可非嫁给他不可了。谁叫她失了清白,给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又如果他正巧已有妻子,那可得做小妾。这事……不行,她得好好琢磨、琢磨。 “喂……”洪若宁唤了一声,以确定没有别人。 娇女敕女敕的软语在山坛的水潭边回响。一个接着一个,千回百转,像是转不完似的。 “喂……有人在吗?”洪若宁小心地再确定一次。 洪若宁月兑下大红的吉服,收入包袱,并将预先准备的衣服放在一旁。犹豫了一会儿,把亵裤、中衣、肚兜也全除下。这里没人,不需有任何顾忌和束缚。 “好冷……”洪若宁在浅水里泛着身子,直到适应水温才游到湖心。尽避潭水深不见底,但她的泳技极佳。在水里像在陆地一般快活。 洪若宁打散了发髻,让紧绷了一天的头皮暂得纾解。舒服地叹了口气。 第二章 “大人。您等会儿,这路被雨水淋得泥泞,咱走慢些。”大人真是的,分明不是什么要事,却偏偏要选这条捷径。 “走不动了吗?别对人说你拜在我麾下,否则旁人会以为我真是个废物。”司徒青身上背着五、六斤的宝刀,依然健步如飞没有丝毫迟滞。 “您行,马儿可不行了。您看,黯儿都气喘吁吁。它可是千里神驹,再不休息可坏了它的资质。”言喜拉着通体全黑的黯儿,轻拍马背以示安抚。 “千里神驹?咱不过赶了点路,黯儿就撑不住了?这还算什么神驹?”司徒青回过头以责备的眼神望着“爱马”。 毁容后,黯儿不记得他,甚至扬蹄将他踢伤时,他俩就形同陌路。甚至,替他刷洗的工作都不再亲自为之。 “大人。您停下来歇歇脚、擦擦汗吧。”言喜抬起袖口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 “没必要。”金属材质的面具不吸汗。面具绷在脸上,十分不舒服。 “大人,您就别逞强了。这对您的皮肤不好,会长疹子的。” 司徒青笑了笑,像是在嘲笑言喜的多事。 他根本不在乎会不会长疹子。长不长疹子没有差别。一样是张鬼面、一样人见人怕。 “大人?我真的不行了。”毁容以后司徒青根本不为自己着想,甚至有自伤的举动。连带着,底下的人也跟着受苦。 雨后的天空一碧如洗,深蓝的天空没有半片浮云。 “大人。求求……” 司徒青没有答话,径自往藏在灌木丛后的水潭前进。 “大人?”言喜放下马缰,小跑步地跟在司徒青身后。“大人,您去哪儿?” “你留在这休息,我过去洗把脸。没我的吩咐,千万别过去。”司徒青轻扯脑后的系带,他相信言喜明白他的用意。他在意自己的脸,也不希望再吓着他。 *** 平静无波的潭水宛如一面镜子,映照出司徒青的光明和晦黯。老天开玩笑似的留下了他的半边脸。 黑黝、线条刚硬、浓眉大眼、气势决然的半边,和满布丑怪突起,缺眉、下吊眼角、扭曲下唇,鬼魅见了都避之惟恐不及的另半边。司徒青看了几秒,掬起水胡乱地往脸上一泼。为了这张脸,他已受了过多嘲讽、承受过多尖叫。旁人避如蛇蝎的眼神像把利刀,狠狠地划破他的自尊。 匆匆洗净脸,噗嗤的水声引他抬头。一张绝美的容颜在离他两尺的地方冒出水面。像湖泽女神的美貌让他目眩神迷,甚至忘了隐藏自己的不堪。 洪若宁甩了甩头,将糊在脸上的水珠抖落,才看清自己面前的司徒青。 “啊……”洪若宁惊叫出声,为的不仅是外泄的春光,更是那张丑得不能再丑的脸。惊慌之际,脚下一滑,她便咕噜噜地往湖底沉。 懊死,她抽筋了。修长的双腿使不上劲。 “救……”洪若宁失控地以双手拍打水面。越是挣扎,越是紧张,就下沉地越快。 “救……”洪若宁还要呼救,湖水却迅速漫过口鼻。眼前一片深蓝,洪若宁终于不醒人事。 *** “呼呼。”浑身湿透的司徒青喘气,试图调匀呼吸。望着怀中一丝不挂的可人儿,呼吸又粗喘起来。 天杀的,这女人不该在这里果泳,不该看到他这张丑怪的脸。 司徒青月兑下湿衣,往洪若宁身上一盖。湿透的衣衫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大人、大人……”言喜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迫于司徒青的叮咛,言喜隔着浓密的树丛,迟迟不敢往内踏近半步。 “大人?”大人不会跌落湖里去了吧?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敢擅入。司徒青的泳技好得很,就算落水也不会惨遭灭顶。 “大人?要小的进去吗?” 司徒青将头靠近洪若宁口鼻。 “大人?” “出去等着。”司徒青暴吼一声,显然比平常焦躁。 没鼻息了。 司徒青大手撑在洪若宁月复部,将水压出。 不行,这样还不够。 司徒青低头,覆住如花般柔软香郁的小嘴,徐徐将空气吹入。现下,他也顾不得美丑,顾不得御赐的鬼型面具。金属面具上并未开洞。带着面具,吹不出空气,救不了眼前的可人儿。 “大人,好了吗?” 为了不使自己分心,司徒青闭上眼,轻吻似的噙着洪若宁的红唇,直到气尽,才又不舍得分开。司徒青合上的黑瞳看不见洪若宁眨动如扇的纤长睫毛,也不见她轻拧的眉头。 “唔。”柔弱无骨的冰冷小手抚上他的脸,正巧是被火焚伤的那一侧。 她的手! 司徒青撇开脸,不料那只小手又黏了上去。 “你放手。”再一次,他狼狈的别开头,却无法对她发怒。若非看见他的丑脸,她不会下沉。 洪若宁难过地撑开眼皮,美目半开。模糊地双眼根本看不清眼前的男人,被冻得失去知觉的小手,根本探不出手下丑怪变形的皮肤。 “我的东西……”洪若宁随手指了指岸边的包袱和衣物。收在包袱里的大红嫁衣是身上惟一值钱的东西。必要时候还能当得不少银两。 勉强撑开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洪若宁终于又合上眼,沉沉睡去。 “喂,醒来。”司徒青摇不醒洪若宁,再次探了鼻息。 还好,人还活着。 *** “大、大人?”言喜怪异地看了浑身湿透的司徒青一眼。怎么去洗把脸,洗得全身都湿了?况且,手里还捧了个女娃。脸蛋被漆黑的长发遮住半边,看不到是美、是丑。有意无意,司徒青并不为她将长发拢好。 “什么事?”面具后的脸羞窘起来,火焚似的发烫。他还记得为她着衣时那美好的身段、迷人的曲线、凝脂似的肌肤。浑身上下,棉花似的,柔得不能再柔、软得不能再软。 “您浑身都湿透了。这姑娘……”言喜替司徒青担心,怕他一不小心就染上风寒。到时,大人铁定不肯给大夫看,就怕伸舌时又让人瞧见那张脸。 “她落水了。我下水救她。”司徒青淡漠地说,抱着洪若宁的手臂却不由自主的缩紧。 “但,大人,她全身都是干的呀。” “咳,我们非现在讨论这问题不可?”司徒青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女子,冷风一吹,连指甲都冻成紫色。再不回府,恐怕染上风寒是免不了了。司徒青懊悔今日没备马车同行。 “大人……” 司徒青将洪若宁抱到黯儿面前,任它嗅了嗅。 “大人,黯儿虽是千里马,但毕竟是畜生。上回有个贼人潜入府中,欲盗黯儿,被它硬生生地甩落地。生人,黯儿多半不爱。”大人是想用黯儿来驮这来路不明的女人吗? 司徒青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黯儿的反应。很满意黯儿并未用头将她顶开。 “言喜,我先回府。你随后跟来。”司徒青抱着洪若宁翻身上马。 大人怎么? “叱。”长鞭一落,黯儿飞也似的在泥泞的便道上狂奔,丝毫没有先前的狼狈。 *** “该死。”洪若宁手抚着头,仍然减轻不了痛楚。 洪若宁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已经超过十个时辰,就算不因风寒,头痛欲裂的情形也不可避免。 洪若宁粗鲁的抹了脸,好让自己清醒点。 “醒了,醒了。”一旁的侍女递上浸过热水的巾子,敷在她脸上。 “这是哪儿?”洪若宁扫了眼陌生的房间,随身的包袱被放在桌上。在这里应该没有危险。 “提督府。姑娘,您等会儿。让我替您拿些热粥,您十个时辰没进食了。我去去就来。您等着呀。别到处乱走。” 侍女好心提醒,就怕她看见不该看的。在大人刚被炸伤,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就连服侍大人多年的自己,也因此不知做了多少次恶梦。 “好,我知道了。”肚子还真有点饿。“快去吧。我饿了。” “好。您别乱闯呀。”侍女出门,顺道将门带上。 “瞧她怕的。”乱闯?她还能乱闯吗?下床都难,想闯也没地方去。头好痛呀。不过是下水洗去泥泞,竟洗出个风寒。 “姑娘您醒了?”言喜入房,仔细打量洪若宁。 左大人要他来看看这姑娘是否是大人等的那位。但那语气却别有深意。莫非?嗯,左大人精于卦算,怕是不会错了。 “醒是醒了,但我头好痛。像千军万马在里面行进似的。”洪若宁扯着一头乌亮的长发,想借由发麻的头皮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喔!她的头快裂开了。 “姑娘染了风寒,我家大人已经请大夫看过,吃过粥就让您服药。”这姑娘长得还挺美,只是脾气不好,像刁蛮的大小姐似的。 “这我知道。”洪若宁捉了丝被蒙住头。头痛成这样没病才奇怪。 “姑娘,姑娘,今年是您的生辰年吗?”今年恰巧是龙年,大人也是龙年生的。 “是,我是肖龙。有什么偏方,专治肖龙人的头痛吗?” 是了,左大人说的果然没错。是这女娃不错。 “没有。姑娘您先歇歇,我命人火速将东西送上。” *** 别过洪若宁,言喜火速冲到司徒青书房前。 “大人、大人。”言喜拍门拍得急切,却不敢擅入。 “进来。”鬼面具尚安妥地贴在司徒青脸上,他无需手忙脚乱。 得到首肯,言喜方推开房门,步向端坐在桌前的司徒青。偷偷一瞄眼,桌上摊着的可是兵书。就连日近西山,大人想的还是倭寇、海盗那档事。 “大人带回的姑娘醒了。大人是否要去探探?” “她的状况如何?”司徒青其实是想去,但又怕勾起她沉入江底时的可怕回忆。毕竟,她看到的是自己可怕的面容。如果她不笨,看到这冰冷冷的面具,应该不难想起面具后方的丑恶。 “如大人所料,她害了点风寒,头也痛得厉害。已经派人送了粥,也喂了药。大人要留下她吗?”言喜问得小心。若真如左大人所说,错过她还要等十二年。到时,只怕大人的命也岌岌可危。 “为什么这样问?”她的去留有这么重要吗?连这言喜也要过问。不知道为什么,一提到洪若宁,他不知不觉地变得焦躁。 “她是龙年生的女娃,又是第一个到府里的。”咦,大人的脸色变了。怎么…… “说下去。” “左大人说……错过了她,咱还要等十二年。”惨了!大人的脸怕是黑了。虽然,言喜看不见面具后的脸,但空气中弥漫的气氛还是不难嗅得满室的寒冰。 “送出去。”司徒青咬牙吐出几个字。如果她无家可归,他本可留下她。但现在,还有什么立场?会不会让人误以为,他留下她的目的,就是为了使自己月兑离厄运? “但,大人……” “住嘴。这事就这么定了。”虽然,和左之贤情同兄弟,但卜卦求神这一套他一向不信。 “大……”言喜还要再说,却被司徒青打断。 大人的想法他懂。男子汉大丈夫岂能把未来的生死、仕宦系于女人身上。况且,只是一个龙年生的女子,对她的一切他们全然不知。但左大人卜的卦少有不准,就连两相争斗的“东林党”和“阉党”也多有参考。现在,恐怕只能听之为妙。尽避不准,府里也不差多一个人吃饭。 “我说送她出府。探探她家在哪,给点银子把她打发了。最多派辆马车送她回家,省得我看得心烦。”司徒青做出违心之论。天知道他根本难将目光自她身上移开。趁她昏睡时,他便看了她好一会儿。连那头长发也是他擦干的。 “大人,她现在并不适合远行。况且,以她现在的状况,恐怕也难问出个什么来。要不,等她的状况好些,大人再亲自问吧。”言喜或许胆小了点,或许冒失了点,但拖延之计他不是不懂。尤其大人正在闹脾气,现下说什么都没用。 “失忆吗?”如果失忆,那可就难办了。 “不……不知道呢。大人自己看看吧。或者再请大夫。方才她还直嚷着头痛,看看要不要下点麻药。” “这事再说吧。先下去,找个丫环伺候着。” 第三章 司徒青来到洪若宁门前,迟疑了会儿才徐徐推开门。他是来和她谈她的去留问题,但他却矛盾的希望她是睡着的。起码无需面对他这张冰冷的面具,或者是面具后令人作呕的鬼脸。这两者都叫人难以承受。尤其他还吓了她,是不? “是谁?”洪若宁半躺在床上看书,头还是疼得厉害,鼻水还是不停的流,仿佛怎样也损不尽似的。 司徒青轻合上房门。房里并无佣仆。 “我是……” “等等。”洪若宁拿起手巾,不雅的擤着鼻涕。“可以了。说吧。” “这里是……” “这是提督府,而你是这里的主人,水师提督,也是那不巧把我吓昏的人。我说的对吗?”虽然,带着浓浓的鼻音,但病中仍改变不了她的慧黠和伦牙利齿。光凭他脸上的面具,她便可以轻易推想——他就是湖边的那个男人。 都对。但为什么她不像言喜所说的无助、弱不禁风? “说吧,你为何而来?” 司徒青就站在床前。这女人竟……反客为主。 “什么名字?” “洪若宁。你呢?”他要她的名字,那她也要他的。这很公平。 “你……”他宁可她未醒,起码不会这么不知轻重、咄咄逼人。怎样的环境能产生这样的女孩? “啧,”洪若宁皱了皱鼻子。“这么小气呀。问个名字都不行。” 算了,不跟她一般见识。 “司徒青。”司徒青的脸沉了下去,对她的态度极不满意。 “你以为说了就不小气吗?要说就心甘情愿点,别说了还不甘不愿的,脸拉得老长。”洪若宁无聊的玩着发丝,不将司徒青看在眼里,也丝毫不觉得站着的司徒青让她感到压迫。 好刁的嘴,讽刺的话说的可溜。 司徒青走近一步,想撕烂她的嘴。 “你想做什么?吓唬谁呀?告诉你,我洪若宁长这么大从不知什么叫害怕。”她嘴里虽这么说,但却不由自主地往内挪了几寸。 “你不该这么说。”司徒青站在床沿,阴影将她笼罩。她不该触及他的痛处,戳开他改变不了的事实。这伤不会愈合、不会结疤,但不表示能任人刨剜。 “我又没说错。我说的是事实。”虽然,她的确看不见他的脸究竟拉了多长。但他的确给人这种感觉。 “还嘴硬。”大手一伸,司徒青掐住她的脖子。 哇,他来真的。不只是吓吓她。 “如果是别人我会留情,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的真面目,不知道我貌似恶鬼。但是,你不同。你知道我是什么样子,被我吓昏过,还曾用这只手模过它。”司徒青擒住曾模过他的那只手。气愤之下,他也顾不得手用了多少力道。况且,他是真想扭断她的手、想挖出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所以你不准……不准再讽刺我。”手下的劲力越来越大,勒得洪若宁喘不过气来。 “咳咳,你……你放……放手呀。我……我喘不……不过气,快……快放手我要没……没气了。”精致的小脸涨得好红,渐渐的由红转紫。 “我说的你听懂了吗?听懂吗?” “懂……懂……我懂。”洪若宁点头。再不点头,处于疯狂状态中的他非扭下她的头不可。 “懂?”司徒青怀疑地看了她一眼才徐徐放手。 “咳咳,其实你用不着那么敏感。我根本……” 心情平复后,司徒青双手环胸,看看她还要如何狡辩。 “我根本……”洪若宁觑了他一眼,怕死地不敢畅所欲言。 “说下去。”司徒青不大不小的声量,却有绝对的不可抗拒性。 她也想说下去呀。但历经方才那阵仗,任何正常人都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现在,脚踩的是他的地盘,拳头又比他小得多。识时务者为俊杰,她那抠门的老不死将她养大,可要不少米粮。让老头知道自个儿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他不顿足捶胸才怪。 “说我是会说,但你得离我远些,也不能再对我动粗,置我于死。”其实,她得鼓足勇气才敢和他谈条件。到嘴的话她是不吐不快,但总不能为了贪快赔了小命。 “你说。”若不是激赏她的胆识和翻黑为白的不烂之舌,他不会任她造次。他并非专制的不容下人、手下表达意见。但她初来乍到,地位未定,可说是比下人更为不如。 “不动粗?”洪若宁上下打量他,不知应否相信。 “没错。” “那你坐那张离我最远的椅子,你靠得太近我不舒服。”她的要求简直是鄙视他的人格。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过的话我一定办到。” “别多想。站久了,腿酸。”洪若宁陪笑。“渴了,桌上有茶,别客气。” 不和她一般见识,司徒青乖乖地坐到她指定的椅上。 “行了吧?你的解释最好能让我满意。”透过面具,洪厉的目光透出,让洪若宁浑身战栗。 洪若宁吸了口气。她一向不怕生,但却惧于他散出的气势。仿佛,她非遵循不可。 “你在乎你的脸吧?” 司徒青不答话。在乎?如果不在乎,他何需带着这张森冷的面具,何需砸了一面又一面的镜子?没有人会无视于禁锢自己的牢笼。即使他真能忘怀,别人惊惧的神情也会一再提醒他的丑恶。 “为什么不说话?不说就当你在乎。”洪若宁动脑的同时,浑身罩着智慧的光华,将原本俏丽的小脸妆点得更为动人。 司徒青悄悄别过脸。她的美让他难以自处,更加自鄙。 “天底下大概没人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否则,也就没有卖镜人,姑娘家也无需添购胭脂水粉。对吧?在乎固然好,但你会不会太过在意了点,甚至怀疑别人无心的话意有所指?一如方才。其实我并无恶意。就算不看脸,谁不知道你快气翻了?要这么在意,我不早被我那老不死气死了。” 洪若宁叹了口气。毕竟,血浓于水,十七年的相处骗不了人。说来说去,还是又想起老头。天知道,他爱钱胜于爱她;但她还是对他割舍不下。说不定那老抠门正为刘家追讨聘金的事烦到难以入睡。 “我家那老不死的老是说:‘丫头,别人怎么看我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怎么看自己。’虽然,我当时很气啦。怎么可以随口说了几句,就弄些剩菜剩饭给我吃?真是,人生得意需尽欢。现在不享受,难道到棺材里还能享受?整年到头吃那些猪食,吃得我都快反胃了。” 其实,洪若宁所谓的“剩菜剩饭”全是洪老头自达官贵人宴客会场带回来的菜肴,并非真的那么糟。但这话听在司徒青耳中可不是这么回事。 穷人家的女儿吗?虽然,这不知愁为何物的女孩,不像活在低下阶层。但他那颗心却不由自主的揪在一起。该死!海盗、倭人骚扰沿海,不幸之人大有人在,他犯不着为这不相干的女人心痛。 “呀,对不起,又扯远了。”洪若宁觑着司徒青。他没有反应,让她十分泄气。 “所以,重点就是,你怎么看自己最重要。别管别人,甚至,可以别管我。”洪若宁没注意她将“别人”和“她”划成两半。她对他而言,不该只是“别人”? 喔,渴死了。原来说服别人这么累。洪若宁通常只要撂下几句话、甚至几个字就可以让听者脸色大变。一次说这么多话,还是头一遭。 “帮我倒杯茶。”洪若宁像呼喝喜鹊般呼喝他,只差没叫出他的名字。 司徒青出乎自己意料地替她倒了杯茶。不知是她的哪一句话使他软化,还是她本身就对他有软化的效果。 “谢谢。”司徒青的手随便一圈就环满了杯身,很自然地洪若宁的一双柔荑只能覆在他之上。但她一握上了,就不想放手。 “放手。”司徒青僵硬地吐出二字。以他的力道,要挣出双手易如反掌。但他不想弄翻茶水,也不觉得非用蛮力不可。 洪若宁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仿佛要看透他似的,锁着他不放。怪怪,她费尽口舌说了这么一长串,竟然只得到他这样的回应? “放手。”干什么?这女孩子一点不知害臊。她对别人一向是如此? “你其实并不丑。”奇怪,这男人也真是的,老喜欢命令人,老喜欢叫她放手。 洪若宁不放手,甚至有点决战意味的投下炸弹——内容是他最在意的美丑问题。她怕是不要命了。 “你说什么?”司徒青甩开手,茶溅了她一身。 “别火。”这男人是火药做的?随便几句话就让他发这么大火,而且他的怒不仅针对她,也针对自己。 “又要解释了?又有话说?”这一次,他倒要看看她如何解释。 洪若宁持起他的粗掌,往自己粉女敕的脸上贴。司徒青要避开,毕竟孤男寡女还是应该有些界线。但没想一碰到她滑若凝脂、没有一丝瑕疵的皮肤,他的手却又不想移开。 “别避。我是你捞上来的吧?”洪若宁意有所指地浅笑。她的衣衫是他穿上的,她的身体,他看过,现在再避未免矫情。 丙不其然,面具外缘的双耳红了。明朝自乞丐皇帝朱元璋马上得天下,一向注重吏治。不少贪官污吏,只因贪了几个子儿,死后连皮都被剥下,塞上稻草,做成假人。虽然,自朱元璋到今已经隔了几代。但,司徒青是好官,眼里一向只有天下苍生。虽然在京中曾和左之贤并享盛名,但歌馆、妓院他不去,良家妇女他不碰。这么主动不害臊的女人,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你觉得我生的如何?”洪若宁偎向他。突然觉得能嫁他这样的人,倒是不错的主意。虽然他那张脸……但仍无损他慑人心魂的气魄和正直。 司徒青挪开僵硬火烫的身体。她的美,他无法否认。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偎向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这种行径简直是无耻。尽避如此,仿佛沸腾的全身,他的反应,在在都骗不了自己。 懊死,他不该泼翻那杯茶。被溅湿的衣服,紧紧贴着的胸,勾勒出美好的曲线。司徒青尴尬的别开脸。 “喂,你还没回话呢。”洪若宁没注意到被泼湿的是自己前胸,意味盎然的移近几寸。他不说话,对她的美貌可是天大的亵渎。虽然,她在乡里一向素有恶名,没有闺秀风范,但一提及美貌,没人不对她称誉有加。 “我长的可好?”这男人什么都好,但就是太闷了,老是不答话。 司徒青急着想起身。他站着,她则坐在床缘,根本对她靠着的东西毫无自觉。不行,他得在她对他上下其手前离开。他不确定,他的反应是否会吓坏她。再怎么大胆,毕竟还是人事不知。 “喂,还没答话,不准离开。”洪若宁拉着他的衣袖,霸道的不肯放手。 在洪家没人敢对她这么无理。还好她不拘小节,这点小事她就不跟他计较了。不过,她还是要他的答案。他要她的解释,不是?她现在正一步步解释给他听呀。 “你好像很怕我靠近?”精明如她,怎会看不出她一近,他就急着想退。 司徒青没答话,偷偷拉出衣袖。 “是不是呀?”洪若宁扳开他拉出衣袖的手。 “没有。” “没有?” 洪若宁靠得更近,并将重心放在他身上。这么一来,他是别想移开。一移开,她势必得跌下床。而她料定他不会这么做,不会不知怜香惜玉。他们都想要她留下,从言喜到一干奴仆全是如此,所以她大胆的猜想,他一定也是这样。至于,要她留下的原因,他们没说,暂时她也不想知道。 “你说我明艳动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就连四大美女也得甘拜下风,我就饶你一回,不再靠在你身上。唉……那种太恶心的话我不会说啦。反正只要你承认我长得不错便行。”洪若宁把所有她知道的愿心话都说尽了,却刻意推说她不会用那些恶心的形容。 司徒青一言不发。她的美,他承认。但那些奇怪的形容把她弄浊了。 “真有这么为难?”这男人真是与众不同。别人见了她,哪一个不是嘴甜的像沾了蜜似的。只有他,要他说出事实,却又装哑子给她看。 “那……别怪我。”洪若宁转了身,将香软的身子贴向他。 司徒青推着她的肩头,硬是将她拉离,但她却像八爪章鱼似的,硬扒着他不放。 “你的美,我不会形容。”黑夜似的双瞳,透过面具,放肆地盯着她的娇颜。他若不这么做,难保她不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令人瞠目结舌的大胆举动。但他大可以敷衍她,双眼却泄漏他的秘密。他是认真的。 “真的?”洪若宁果真信守诺言,自他身上移开。 “嗯。”司徒青难掩失望。她主动,丑恶如鬼的他承受不起;她离开,他却又舍不下。 “那这样呢?”洪若宁掀起丝被,罩住头。“这样的我还美吗?” 对这小他一轮的丫头,司徒青真不知该哭该笑。这会儿她又玩啥把戏?哪有人罩住头,又要旁人评断美丑? “快说。我不想再逼你。”要她在他身上又揉又靠的,他才肯吐出几个字。这等惜字如金,等她解释完,不知得花多少力气。 “不难看。”司徒青看着露在丝被外修长的双腿,对她坦白。虽然,被衫裙包里,但仅借由此,仍不难想像裙下风光。 懊死,尽避着着衣衫,他对她的身子很有兴趣。这不是他认识的司徒青。他一向不是这样。如今,却隔着衣衫幻想她的躯体。这……真是大荒唐了。 “只是不难看?”有没有搞错?不难看?他有没有长眼呀? 洪若宁纤手一伸,就要撩高裙摆。“你看清楚点。” “很好看。”司徒青先一步压住她不规矩的手。她是怎么回事?不把他当作正常男人吗?还是她常做这种事?没来由的,她的举动,让他生气、怒火中烧。 “这就对了。”洪若宁取下头上的丝被,裹住双腿,整个人往被里钻。“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知道我为什么说你不难看。” 她说了吗?为什么他还是不了解。他的美丑和她方才的一连串举动有关? 洪若宁瞟了他一眼。 “不会吧?”他呆滞的面容……好吧,她猜想他的面容是呆滞的。 那样子,分明就是满头雾水。懂的人,绝不会是这样的反应。即使隔着面具,一般正常、合理人都能分辨。 “还是不懂?”看来,她的思绪又跳得太快了。一般人跟不上。本来,她是可以不解释的,但又怕落了个投机取巧的罪名。只好多浪费些唾涎,不厌其烦地解说一番。 司徒青选了桌边最近的一张椅子坐下,大有洗耳恭听的意味。被她瞎搞一阵,他还能有什么气?他大司不听,但却不由自主地想多待一会儿。不过,他倒是真的不懂她这些举动下的意图。 “一个人的美丑不是因为那张脸。呐,我把头盖着你都说美。难道你这有脸的会比不上我这没脸的吗?说我美,是因为你知道蒙着头的人是我。相同的,说你不难看,是因为我知道面具下的人是你,真真实实的你。你能说我没有理吗?” 司徒青觉得她的论调没有不妥,也无法反驳。但还是觉得怪怪的,总觉得有违常理。是她太奇怪了吗?但她明明曾被他这张面容吓昏过。 “一个人的美丑不是由外表判断的。” 像刘家大少,听说他的俊美可是数一数二。但要她嫁他,她可不想。不是因为他出了点事,变成白痴。而是他不知是善是恶,居然连人家小俩口的事都敢从中搅局。坏人好事的人,能好到哪里去?要她嫁他?等他下趟地狱,洗净一身罪孽后再说吧。 “你是好人,所以你并不丑。”洪若宁给他最迷人的微笑。 虽然,还是跨不过毁容的阴影。但她的微笑像阳光似的,透进他心里最湿暗的一角。 第四章 洪若宁轻盈的脚步,踏上提督府里的青石板路。 洪若宁哼着小调,在提督府里闲逛。回廊接着的厅堂她不敢乱闯,就怕落了个瓜田李下的下场。至于,青石板路接着的庭院,她倒乐得四处逛逛解闷。 嘶的一声马鸣,吸引了她的注意。洪若宁蹦蹦跳跳的跑离青石石径。 马厩里,黯儿百般无聊地低头吃着牧草。偶尔,挥挥强健的马尾,驱赶蚊蝇。 “好俊的马。” 远远的洪若宁就看到通体全黑的黯儿,不只因为它那身黑得发亮的皮毛,更是因为它隐隐透出的气势。自然而不做作,但那股天成的气度和自信还是难以隐藏,让人无法忽略。相形之下,同厩其他较劣等的马儿,就显得逊色不少。 不是焦躁地踢着前腿,便是不自量力地嘶呜出声。那种嘶声,不是中气不足,就是难听至极。虽然,洪若宁对马懂得不多,只是听过她老头和富户显贵们谈了几句马经。但现下,站在马厩前,一切都了然于胸。 洪家太过节省,马厩残破得养不了名马,只有几匹低价的老马充数。更何况洪老头不许她到马厩里乱晃,总觉得女孩家应该在屋里作些针银、女红,顺道贴补家用。可笑吧,富甲一方的洪家还要女儿的手工贴补家用。 不过,聪明如洪若宁才不会乖乖听话,绣花针她可没拿过几次。就连出嫁当天的嫁衣,还是洪家拿刘家的聘金换来的。老家伙一想到要掏出白花花的银子,可比死了儿子还难过。不过,洪家也没儿子可死。 “乖马马。”洪若宁走近马厩,举高了手,见黯儿没有反对的意思,才轻拍了马背。 这匹马她是一见就喜欢,巴不得能骑着它上旷野。别人越是反对,她就越有兴致。骑马,正是其中一样。洪老头总是说:“女孩家,还是别太野,摔伤筋骨可就糟了。”但洪家的老马跑不跑得动都是个问题,想摔伤她,谈何容易? “别动手。”司徒青的声音响起。他的声音不难听,醇厚得像醉人的美酒。只是,仿若无声的步履、突如其来的人声,还是吓了她一跳。 “是你?”洪若宁看了来人。他是一直跟着她的吗?否则,贵为提督的他,不会到这低下地方。她以为一般人多半不喜欢动物的气味。即使要用马,也会由下人来牵。 “会怎样吗?”洪若宁顺着马颈,一路向上模。 司徒青不作声。黯儿驮过洪若宁,应该不会对她造成伤害。毕竟,毁容的人不是她。 “不会吗?不会就好。” 黯儿正巧弯下脖子,洪若宁一把把它抱住。 “这是你的马?”马厩里的马理当都是他的,但这匹和他不亲。 “是。”他不想看黯儿和她这么亲近。它是他的马,而她是他的…… 黯儿顶着洪若宁,在她耳际厮磨,并伸出略为粗糙的舌头舌忝她。“不可以坏坏喔。你弄得我好痒呵。”洪若宁别开头,黯儿却锲而不舍地跟进。 “你和它不亲。”看看两方的态度,洪若宁了然的下了定论。 司徒青只是远远地站着,连伸手拍它一下都没有。 被黯儿踢的事司徒青不想再说。因为这么一张脸,他失去了朋友,连同惟一懂他的黯儿也举蹄踢他。 “你和它不亲。”洪若宁再次陈述事实。她一向不是容易放弃的人。对于,吸引她的一切,她没这么快放手。 “它没认出我,还踢了我一脚。” “正常。是我也认不出你来。前后的差别太大。”司徒青的那半张脸虽然还是像以前一样,但合上被毁掉的另半张,就不是原先的那张脸。黯儿认不出来,没什么好惊讶。 “别把你和畜生相比,你会认出我来。”虽然被洪若宁看过一次,而且还是在她意识不清的情况下。但是,司徒青可以肯定,他会让她记得自己。即使他化成灰,她也不能忘记。 “是吗?”她当然认得,认得他那张面具嘛!带了面具的就是司徒青。 “一匹好马,嗅觉相当灵敏。即使,不看外表,凭借每个人不同的气味,它应该能分辨主人。但是黯儿没认出我。” 是这样吗?马的嗅觉有好到这种程度?洪若宁没听人提过。 “就算是这样,它认不出你也是正常。” 面具后的眉挑了一下。她的想法老是和常人不同。 “你把手伸过来,我就告诉你为什么。”不待司徒青伸手,洪若宁兀自拉了他的粗掌凑到黯儿嘴边。“你最近有没有用药,或吃些有奇怪气味的东西?” 不待司徒青回答,黯儿伸舌舌忝了下他厚实的掌心。 “呐,我来回答。没有是吧?” “确实没有。”最惊讶的莫过司徒青。伤后,黯儿从没和他这么亲近。 “马也像人一样,你得主动亲近它,它才会亲近你。黯儿是好马,你身上带着药味,它把你误认为贼。你不被踢才奇怪呢!”洪若宁向他扮了个鬼脸,转身跑开。 唉!真是个会记恨的男人。 *** 洪若宁看见在回廊晃眼而过的言喜,急忙追上。 “言喜,言喜你等等我呀。” 她有点闷,司徒青不知有意无意老是限制她和下人闲谈。要不就是一声不响地出现在她身后。 起初还觉得有点可怕。但是次数一多,她便见怪不怪。下人甚至说,只要找到她一定就能找到鬼面提督——他们的司徒大人。这谣传未免也太夸张了。有时候司徒青忙来忙去,不知忙到哪儿去了。就连她也找不着。 “洪姑娘,是您呀。”言喜欠个身。 全府上下都不愿洪若宁离开,只盼她能永远住下。她虽然有点小姐脾气,却是精明可爱,挺讨人欢心。就连大人也不再待在房里自怨自艾。左大人说的可真准,这肖龙的姑娘一来,大人果真化险为夷。 “我问你个问题,你可别隐瞒。” “问……问题?”她想问什么?有关于大人那张脸吗?若是问大人为什么老是带着面具,这……他可不敢回答。 “别紧张,我初来乍到的,能问什么问题?”洪若宁拍拍言喜肩头。虽然,言喜比她高上半个头有余,脚尖一垫,手扬高一点,还是勉强能搭上。 “好,您问。和什么有关?”总该听听她的问题是啥?说不定和大人无关。但大人的面具,有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尽避洪姑娘初来乍到,他担心的问题还是有可能被问到。在提督府,司徒青被炸伤的事人人心知肚明,却不愿提起。 “我呀。”她可没探入隐私的嗜好。别人的事,她不便管、也不愿管。自个儿在提督府占怎样的地位,她清楚得很。 “您问。”若和大人无关,一切的问题他都愿意解答,就盼她能多待一会儿。 “你对我有多少了解?提督大人一年有多少薪俸?” 这就是她的问题?言喜傻眼。 “我在这也住了月余,但你们非但没有赶我走的意思,反而怕我不肯留下,对我照顾的无微不至。究竟,你们有什么目的?若非提督大人的薪俸多得没地方花,能浪费在养我这吃闲饭的。要不,就是你们另有所图。说吧。” “这……”洪姑娘不认识左大人,更遑论左大人卜的卦。这要如何说起? “我这样说好了。我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以在这里白吃白住?” “您……” “别您呀您的,我不过是个白吃白住的,您这样多礼我可受不起。”洪若宁巧笑倩兮,黑白分明的明眸转呀转地。 “您……您生得好。对,是因为您生得好。”不知怎么的,言喜浑身打了个冷颤。 “生得好?就这样?” “对。您生得好。” 言喜说的虽含糊,但也没说错。若非洪若宁恰巧生于龙年,又是第一个来到提督府的女娃。要进提督府,可难比上天。提督府可不是由人要进就进。就是连在朝中地位极为重要,又是司徒青拜把兄弟,有十几年交情的左之贤,也要经通报。司徒青若不见,他也不能说闯就闯。 生得好。这是什么回答?生得好可以是指她倾入城国的容貌,可以是指她身为洪家的独女,或者可以是……是她正巧生在龙年。“生在龙年”也有可能是答案,她还记得言喜曾问过她是否是龙年生的。 “说清楚点。什么叫‘生得好’?” “生得好就是……就是……”言喜可不敢讲。若是让大人知道是他告诉洪姑娘,是为了让他消灾解厄才收留她,他的头不被拧下来才怪。他还记得大人知道洪姑娘是肖龙时的震怒。 “就是什么?”她讨厌别人吞吞吐吐。 “是……”这要他怎么说?人要留,但命也要保。 “是?”柳眉皱了起来。 “唉,反正生得好就是生得好。女孩子家别问么多。”言喜转头就走。这淌混水还是不碰为宜。 “喂,言喜。”洪若宁伸手欲拉他的衣袖,没想到连根纱都没碰着,他就溜得无影无踪。 “喂……我还没问完呢。喂……”洪若宁板起脸,做出洪老头说这句话的样子,连声音也刻意压低,而显得苍老。“哼,女孩子家问这么多做什么?” 女孩子为什么不能问这么多?她倒觉得挺好。不过,男人或长辈每富被问倒了,或是不想回答,总会来上这么一段。 “哼,希罕呀。我自己会找到答案。” *** 天色渐暗,洪若宁已大半天没看见司徒青。 “人都去哪儿了?”洪若宁四处闲逛,晃到人工的荷花池畔。从回廊往外望,远远地看见言喜端了个托盘,往司徒青的书房去。 “言喜。”洪若宁奔至言喜面前。 “洪……姑娘,是……是您呀。”言喜不自觉地防备起来。这一回她又要逼问他什么? “言喜。”好不容易看见个人的洪若宁,不自觉地拔高声量。“你干么那么怕我?我会吃了你不成?我有这么可怕?”洪若宁岂不知道他怕些什么。不就是怕她又缠着他问东问西。不过,她恶心一起,故意对他装呆。 “嘘!小声点。”双手持着托盘的言喜,分不出手来点嘴唇,只能可笑地嘟着嘴。 “不可以喔。”洪若宁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不可以偷亲人家喔。姑娘我可有喜欢的人,别对我有非分之想。” “我……”他真会给这小妮子气死。她当然是留给大人。他岂敢有非分之想? “你什么。想不认帐呀?”洪若宁没如他所愿地放低音量。先前他知情不报的仇怎可不报? “小声点,大人在读书呢。” “算了,饶你一命。这是要给大人送进去的吗?”洪若宁指了指言喜托盘上的茶点。 “毁。我看大人在书房里待久了,送点东西给大人解饥。” 嗯。这言喜倒还细心。“拿来。我替你送去。” “您?您要送?”言喜戒备的看着洪若宁,就怕她又玩花样。 需要怕成这样吗?他越不让她送,她就非送不可。 “对。不成吗?难道你怕我下毒,或对提督大人不利?”洪若宁嚣张地睨着言喜,美眸带着微怒。 “不是,倒不是言喜不相信您。只是……”直觉告诉他,让她进大人的书房极为不妥。“只是这是下人的事。让洪姑娘做这事未免有失待客之道。” “有失待客之道?不会呀。反正我在府里白吃白住,做这些事也是应当。况且,我有没什么贵不贵的。没凭没依的小甭女,比你贱得多。” “这……” “还是信不过我?信不过我就算了,反正留在提督府里也没意思。”洪若宁向司徒青借了几本书。既然这里没戏唱了,倒不如回房看书去。 “洪姑娘,您别走呀。”言喜急了。她若是走了,大人会不会有危险呀? “别走。”言喜拉了洪若宁的衣袖,死抓着不放。“我让您送进去就是。但您可不能一声不响就进房去。知道吗?千千万万得让大人先有准备。”他可是好心,不想她被大人用青花瓷杯给“请”出房。 “是是……我知道了。别嗦嗦地。”洪若宁接过托盘,把言喜推开。 *** 几声清脆的敲门声在门边响起。洪若宁敲得够大声,即使司徒青坐在离门有一段距离的桌前,应当毫无疑问地能听见。当然,前提是他的意识要够清楚。 “我可以进去吗?” 嗯?没人应声? “我进去。” 还是没人应门。 “真的要进去。” 洪若宁推开门,向书桌走去。 “喔,书还真不少。”洪若宁的手指滑过书背,满架的书多少都和军事策略有些关系,要不就是船舰的设计图。 两本书摊在桌上,司徒青月兑下面具,伏在桌上睡去,桌边的油灯却未吹灭。 “这么累呀。累了不去床上睡可会害风寒喔。”洪若宁将茶点放在桌上,一个人喃喃自语。 伏在案上的司徒青受到惊扰,转了个面。原本面向桌面的脸侧了个边,被火药炸烂的脸向外,正对着亮晃晃的油灯。他的缺陷摊在她面前,一览无遗。 顺手拿了件衣服往司徒青身上盖。灯火下,司徒青那半面脸足以令人蹙眉。 除却满布扭曲的皮肤不说,被烧得无法再生眉毛、下垂的眼角、歪斜的下唇,这张脸不能说是完整。但洪若宁眼里没有轻鄙、厌恶,只有怜惜。 白玉般的手指,轻划过他残缺的半边容颜。一个俯身,洪若宁在缺颜上印下一吻,红着脸匆匆离去。 *** “言喜……”一早,司徒青的暴怒传出书房。 “言喜,你该死的给我滚出来。” “大人,言喜一早便出府办事了,现在还没回来。”一旁洒扫的奴仆胆战心惊地在书房门答应,却没胆子推开房门。 “办事?”司徒青的吼声拔高,仿佛将言喜拆解入月复,依然不能平息他的怒气。 “对,大人昨日不是吩咐他去左大人那儿吗?他去左大人那给您送信呢。” “送信?早不送,晚不送,却专挑这个时候。” 敝了。大人今天的火气可旺着。还是避之为妙。 “大人?” “做什么?” “小人们……小人们……” “快说。”盛怒之下,司徒青更加不耐烦。 “小人已经将这给洒扫好,小人想……” “想么?想离开是吗?”司徒青瞪视这紧合的房门,对下人不敢入内而发脾气。 他就这么可怕? “唉。已经洒扫好了。”门外的奴仆个个抖着脚。 “滚。没人强迫你们留下来看顾我这只又丑,又会咬人的疯狗。滚……”司徒青紧握双拳,额上的青筋暴跳。 “大人,您别……” “给我滚……”司徒青的雷吼后,紧接着一阵杯盘的碎裂声。言喜的苦心被糟蹋了。 “是。”下人匆匆收拾竹耙、竹篓,就怕溜得不够快。 “等着。” “大……大人有何吩咐?” 言喜一回来,马上叫他滚来见我。” 第五章 言喜自外面回来,身上还挂着薄汗。 “言喜,大人找您。”言喜虽为小兵,但在府里的地位和这些下人毕竟不同。下人们对他自然尊重些,不敢过于放肆。 “大人找我?大人找我是为了什么事?”言喜随口一问。司徒青找他多半有事。没事时司徒青喜欢独处,毁容之后更是如此。 “不知道。不过大人挺生气的,不知为了什么事。那种怒只有大人刚毁容那时才有。” “这样?” 司徒青刚毁容时谁也不见。只要有人一接近,便像疯狗似的,又是骂人,又是摔东西。就连替他医脸的大夫,也被他硬生生地丢出房。那种阵仗,言喜一想到就直冒冷汗。 “小心点。” “嗯。”其实做人家下属的还能怎样小心?只能乖乖的等大人发泄完怒气。 在回廊,洪若宁和言喜碰上了。她一向起得晚,今早的一阵雷吼让她睡得不安稳。 “言喜,去哪?”洪若宁不雅地伸了个懒腰,嘴开得老大。 “呃,去大人那儿。大人有些生气。” 生气?他又生气了? “算了。你家大人常生气。让他发泄一下怒气,气一发完,便会没事。”说着说着,洪若宁顺手拿出了手巾。“不过也真为难了咱们。老是成为出气筒。” 寄宿于提督府,她可不认为自己就是主子,能对下人呼来喝去。她和他们一样,在这混口饭吃。要有个不好,司徒青脾气一发,将她赶出府。她还是得收拾她那小得可怜的包袱,把嫁衣富了,换些银两度日。要不就死皮赖脸地回刘家,嫁那白痴儿子。 “把汗擦擦吧。”言喜额上挂着的薄汗让她看不惯,觉得整身都黏了起来。 言喜顺势接过手巾,往额上抹去。 “言喜,急着抹汗,还不快给我滚过来。” “大人?”言喜连滚带跑地追到司徒青书房,不敢多耽搁一刻。 “大人,您找我?” “下人们没说吗?”司徒青见言喜手上还掐着洪若宁的手巾,口气更加恶劣。 “说是说了,只是不知大人为何生气?”言喜避得远远地,不敢多近一步。 司徒青一声轻哼。“这东西是你昨晚送进来的?”司徒青用下巴点了下在墙边的碎片和食物残骸,面目全非的样子让言喜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 “是……呃,不是。”这怎么说好?东西是他送来的,但却是由洪若宁带进书房。 “到底是不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选一个,别给我打哈哈。” “我……” 言喜不懂司徒青是为了那一件事而生气。若是为了他送茶点来,他没胆子说;若是为了洪若宁将东西带进书房,那他更不能说。他怕大人一怒之下,将她给赶出府。 “我没说过,入书房前要先知会我吗?” “大人说过。但是……”洪姑娘没先知会大人吗?他记得自己曾再三叮咛,就怕犯了大人的禁忌。洪姑娘她…… “但是……”不能供出洪姑娘,但也不能说是自己所为。若说是他,大人铁定不会相信。 “但是什么?现在编谎不嫌晚吗?”司徒青碰的一声,将坚实的木桌拍得四分五裂。 “言喜,你先出去。这事儿我和他说明。”言喜没合上房门。洪若宁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也明白他闹什么脾气。既然,事因她而起,她又怎肯让旁人代她受过? “还真护着他。”司徒青满嘴醋意。人是他救的,但她却对该死的言喜…… “洪姑娘,你可别说……” “别说什么?”司徒青瞪了两人一眼。他们究竟瞒了他什么? 言喜对洪若宁摇了摇头,在司徒青的瞪视下停止。 “言喜别说了,你先出去。”她赶着灭火,而他却火上加油。 “洪姑娘,我……” “出去。”他要一个解释,她得给他。 “大人。送东西进来的是我。” “出去。” “大人,这和她无关。”言喜急了。盛怒之下,大人会不会对洪若宁不利? “出去。”司徒青又劈烂一张椅子。 大人都赶人了,做下属的还是先走为妙。 言喜一走,司徒青顺手掷了张椅子,将门打合。 “过来。”司徒青端坐在椅上,对洪若宁呼喝,口气不善。 哇,他以为他是谁?好大的口气。洪家虽然不是官家,但是以洪家的财力向上送钱,不信扳不倒司徒青。坏就坏在她现在正在逃婚,否则…… “过来。” 好吧。这就是寄人篱下的悲哀。 洪若宁缓缓向司徒青移动。 “过来。”司徒青不满她移动地过于缓慢,猿臂一伸,将她抱上自己健壮的大腿。 “我是在移动嘛!凶什么凶?” 不理会她的轻嗔,铁臂一紧,将她圈在怀里。 司徒青的力道和炽热的皮肤,让她下意识地想逃。这样的亲昵,她还不能习惯。 “送东西进来的事我会解释,现在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虽然不习惯,但在他怀里好舒服。 “现在给我解释。” “可不可以……”洪若宁指着另一把完好的椅子。“先放我下来,我坐着,解释给你听。” 问他意愿?他的答案当然是不准。 “你不要我解释啦?” 司徒青的回答是当场劈了那张椅子,并把她圈得更紧。 “昨晚,我随便晃了晃。看言喜要送东西进房,所以就替他接了这差事。”洪若宁掏出手巾,替他清了清手上的木屑。“哇,你真皮厚肉粗。劈了两张椅子,手却一点红肿也没。” “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司徒青纠正。“然后呢?” “然后我就送进来啦。”洪若宁避谈看到了什么。就怕他会发飙,把她也劈了。 “就这样?”洪若宁要将手巾收回,却被司徒青夺了去,贴内收着。 “就这样。” “所以……你都看到了?”该死的。他该无时无刻戴好面具。他不想又吓坏她。 “看到什么?兵书?只看了书背,其他的,我不曾翻动。”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啥,却故意将话题扯远。 她明知道他说的是啥,却……不愿面对吗?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司徒青将头搁到她女敕颈边,嗅着她的幽香,连带着轻吐自己的气息。他早想这么做,但碍于他的这张脸……直到看见言喜和她亲近,他才失去理智,暂时忘却自己的丑陋。她大美,而他太不堪。 “我问过了。言喜要我问的。但是你没有回答,你在桌上睡着了。我以为你默许了,所以我……” “所以你闯进来。” 闯?好吧,如果他非要这么说也无妨。 “嗯。” “你看到了?我是指我的……我的……” “我看到了。看到,你的脸。受伤的那面,看得清清楚楚。” 司徒青将洪若宁转过身抱着。他终于得看她的惊愕和嫌恶。别人的眼光他稍能容许,但若是她的……他越来越在乎她,一静下来,脑海里总自动出现她那张清丽的脸蛋,她的慧黠、柔美、善体人意,在在掳获他的心。即使明知他俩的差距,他仍妄想摘星。 “我看到的是,”洪若宁顿了顿,带雾的眼眸看透面具似的盯着他。“真真实实的你。称不上好看,有点吓人,但我不讨厌。”纤纤玉手来到他脑后,轻扯系带。她不想再隔着面具与他相对。 “别怕,让我看看你。真真实实的,不必借着灯火、不再隔着湖水。”洪若宁的声音有点哽咽。他受了好多苦。不争气的泪水终于淌下,湿了她的衣襟,也使他慌了手脚。 “别哭,别哭。”他将她紧抱在胸前,轻拍着背安慰。 “我不……不在意,但你也……别在意……好吗?别在意了。”洪若宁吸吸通红的鼻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看他自我厌弃,她会心痛。 “别哭了。哭花了脸,我不喜欢。”他的粗厚带茧的指月复,轻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她说不在乎他的脸,但他却仍不能释怀。他不要她的怜悯。她太好,而他太糟。她值得更好的男人…… 司徒青终究没解下面具。 *** 刘府大厅 “咳咳,不准。我不准你娶那女郎中过门。”躺椅上,刘家老太爷干咳着,枯瘦的身躯如风中残柳般剧烈颤动。最吓人的是那双凸眼,和消瘦的脸颊相较,大得吓人,眨也不眨地瞪着孙儿——刘劭镛。 “爹您先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好。让我劝劝他,相信镛儿会回心转意。”刘夫人轻拍老人的背脊顺气。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先是为了不想娶妻而装疯,现在又为了娶一个女郎中想气坏爷爷。”刘夫人转向刘劭镛,满脸的责难。虽然,娶个女郎中也未尝不可。但婚姻之事,向来由长辈做主。晚辈即使不肯,也不该违抗。 而一旁的刘劭镛则是坐在一旁,喝茶兼嗑瓜子,将两老的话全当作耳边风。 “镛儿,听话。先娶了洪家小姐,要娶几个偏房、要纳几个小妾,一切随你。就算要纳那女郎中为妾,只要别做大,都无妨。” “这我也知道。但就怕人家不肯。” “肯的,洪家小姐一定肯。要再不成,有爷爷和娘给你撑腰。” 废话。他说的才不是洪家小姐。洪家给聘礼收了那么多,那小丫头哪敢不同意? “对,爷爷会替你做主。如果洪家小姐不肯,大不了休了她。反正咱刘家不愁找不到媳妇。”刘家老大爷见孙子有软化的迹象,一时高兴,也就忘了装咳。 “爷爷,您的病呢?忘了装,又露馅了。”刘劭镛凉凉地拿了个果子,往嘴里塞。 “咳咳咳……”不愧是他的孙子,精明得没人可比。 “镛儿,爷爷又害病了。” “哦,‘又’害病了。是不是‘刚刚’又吹了冷风?”刘劭镛望了眼紧闭的门窗。哪有一丝冷风能渗入? “镛儿,别开玩笑,爷爷病得好厉害。”刘夫人忙着圆谎,装模作样地探了探老大爷的额头。 “这样?”刘劭镛走近,也探了下老人的额头。“冒汗了。爷爷,您穿得太厚。月兑些下来比较舒服。”他动手除了条被子。还好有个郎中准娘子,否则,不被骗才怪。 “镛儿,就算不打算娶洪家小姐,也得将她寻回来呀。毕竟,爷爷会定下这门亲事,全是为了替你冲喜。你若不装疯,她也不会逃婚。她会逃婚,全是因为不愿嫁你。所以,这件事你有责任。”除了动之以情,他们早计划好另一招——说之以理。 “我有责任?”从头到尾,他只不过装疯卖傻。这件事哪有牵扯?“就算我有责任。但洪家小姐逃婚,至今下落不明。我从何去寻?” “老大爷。”刘家精锐的情报部门不巧打断三人的对谈。 “进来。”在刘夫人的令下,房门被推开。 “又有什么事?和我内定的小娘子有关?”刘劭镛率先问了。他急于把洪若宁这麻烦丢开,没啥好气。 “找到了。洪家小姐已经找到。” “找……”噗地一声,刘劭镛半口茶喷出。 “对。在提督司徒青府里。” 不,不会。他居然看到爷爷和娘不善的冷笑。不,是他看错了。 *** 刘劭镛被放在厅上,身边跟着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林绍宇。 “绍宇,你确定洪姑娘人在府里?不会是爷和娘整我的另一个把戏?” “少爷,不会吧。”他不敢确定。刘家情报网传来的讯息应该可靠,但一扯上刘家的老顽童,一切就很难说了。 “不会吗?”但他明明看见那老顽童的奸笑。一切只是他想多了吗? “绍宇,我说过,咱们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你一定要叫我少爷,我不习惯。” “少爷,绍宇这样叫您已经好多年了。您应该不至于不习惯。”林绍宇不自称“小的”是因为刘劭镛的那份尊重。刘家对他林家的好,他理应服侍少爷。 “算了,说不过你。” 林绍宇不仅是刘劭镛的贴身侍卫,更是刘家情报网的成员之一。擅长的不仅只是武功,也有几分口才。若是有理,刘劭镛也辩不过他。 “少爷放心。洪小姐的样子绍宇记得一清二楚。只要她人在提督府里,就一定能找到人。” 刘家要寻人,自然连近日的画像都备上。刘家情报网的要求一向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只告知人在哪里,却寻不到人,任务不能算完成。除非有相当把握,否则不会为了强抢功劳,而打草惊蛇。 等着,等着。言喜和洪若宁的谈笑声从左侧的园圃传来。 “绍宇,我们先去探探,找找乐子。” “少爷,君子非礼勿听。咱这样不是作客之道。” “非礼勿听?不听,不打探,我们的消息从何而来?咱们这行的师祖,还不就是喜欢探人隐私,比别人多生张嘴,多生只耳?”打探情报全靠问和听,刘劭镛说得没错。不过,只要他少爷感兴趣,就算没有这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也绝不放弃。作客之道?这东西他可没有。 “若提督大人出来了呢?” “他呀。还不简单。咱就说:‘提督大人,好雅兴。不知您种的是什么奇珍异草?’呐,这不就结了。”刘劭镛的面皮还不是普通的厚,就连说那段话还刻意装出附庸风雅的样子。 “少爷……” “走了,走了。”不顾绍宇的反对,刘劭镛拉着他的手肘,硬是把他拖到一旁的园圃。还恶劣地拉他躲在柱子后。 “言喜,你家大人最近在忙什么?好几天没见到人影。” “在忙海战的事,敌手是倭寇和红毛,上一次大人就吃了败仗。”言喜说的正是司徒青脸被炸伤的那一场战役。还好洪若宁没有细问,否则他又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他们这么厉害,他会不会有危险?”大明的海防虽然称不上弱,但面对和中国海盗相勾结的倭寇、红毛,一直是不胜其扰。甚至下令禁海,放弃沿海渔民的生计。 “这倒难说,上一次大人就吃了败仗。听说是我方出了奸细,否则不会同时遇上倭寇和红毛。说不定内好把消息卖给了两方,要不就是他们彼此互有联络,互通声息。”要不是那次战役,否则大人不会毁了原本俊美无俦的脸,不会变得阴阳怪气。一思及此,再美的花也无心贪看。 “这倒容易,他有奸细,难道咱们就没有?”洪若宁偏头想了想。“那我看倭寇方面奸细的人选好找些,红毛就不是这么容易。呐,咱们的人一到船上,就在酒菜里下泻药。别说是船坚炮利,怕他们连站都站不稳,还打什么仗?” “有趣。绍宇,这姑娘有趣。虽然,想法还不成熟,但这做法和我一样,喜欢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是块宝、是块宝。比我家那小娘子有趣得多。起码不会随口说说,就灌我三天黄莲水。”说到快处,又忍不住拉拉绍宇的手臂,就怕他听漏了。 “少爷,她就是洪小姐。”洪若宁的画像他看过,这种清丽的容貌任谁也不会轻易忘了。 “洪若宁?就是她?”不会吧,她可没一点闺阁风范。起码他所知的千金小姐不是她这样,也不会同男人独处。 “是她没错。” “看来我丢了块宝。不对,是被这块宝给丢了。” “少爷。走了吧?”他清楚得很,少爷的事他自会处理。要选谁他自己心里明白,如果喜欢洪小姐就会放弃那女郎中。 “等等,我再看一眼。” “别看了。” “还长得不错呢。好啦!看够了,咱们回厅上去。” 一回到厅上,不一会儿司徒青就出厅来。 “不才刘劭镛,见过提督大人。”刘劭镛起身相迎。 “请坐,刘老板。你的名我久仰了。这位是?”司徒青瞥了林绍宇一眼。看他暴跳的太阳穴,就知道他身怀绝技,武功不弱。 “我的随从。大人喜欢?若是喜欢,绍宇又肯,在下自然放人。让他为朝廷效力。”刘劭镛别有深意的瞥了绍宇一眼。 “和刘老板一样,是个人才。刘老板自己留着,这样的人才放在我这儿是浪费了。”既然刘劭镛还没表明来意,司徒青也不好催促。 “闲话不多说,不才今日来是想向您问个人。” “问谁?” “洪若宁,他是我远房的表妹。不知是否在大人府里?” 洪若宁?他们有亲戚关系? 看见司徒青迟疑,刘劭镛马上想到什么了。 “我这远房表妹可刁了,老是说她是孤女,就是不肯认咱家人。她一定是这么和您说的。”会逃婚,又住在人家府里,她一定得这么说。 “是。她是在我府里。你来带她走?”司徒青的拳头不自觉握了起来,正被眼尖的刘劭镛瞧见。 “大人,您和我表妹……没什么吧?”刘劭镛试探地一问,想确定自己的猜测。 “没有。”司徒青飞快地回绝。 但这么激烈的反应反倒让刘劭镛起了疑心。 “还好。否则,我这妻子怎么过门?” “妻子?”司徒青眼前的景物仿佛坍了一角。她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没错。是妻子,只差还没过门。没过门她就逃婚了,现在还盼大人成全。”刘劭镛答得恭敬。 齐人之福他是不敢妄想,免得他的小娘子喂他吃砒霜。如今,最好让那丫头先他一步过门,这么一来错自然不在刘家。不是刘家想毁婚,而是洪家小姐不守妇道,明明收了聘礼,还与人勾搭。有情人终成眷属嘛。不过那丫头可得赔上名誉。 “她犯了点过,现在押在府牢里。没我的命令,不准放人。” “大人,这怎么可以?若宁是刘家明媒正娶的媳妇,连聘礼都收了,就等着过门。怎可以您一句不准就……” “想过门,找别人去。言喜,送客。”若宁?叫得可真亲热。 “大人,您这……” “拖出去。” “你这个鬼脸,别绑着我的若宁呀。”提督府的两个守卫,一人一边,架着刘劭镛的胳臂往外拖。而林绍宇晓得主子的把戏,干干脆脆地往大门口走,不想和他一起丢人现眼。 “丑鬼脸,你好大的官威。只要若宁清白一天,刘家绝不罢休。咱们走着瞧。”狠话才落下,砰的一声,刘劭镛被硬生生地丢下地。 “兄弟,拉我一把。” 早等在门口的林绍宇哪里理他?迈开步伐,往前走去。 “算了。”刘劭镛自个儿爬起,扑扑身上的黄土,跟上前去,搭着兄弟的肩头。 “喂,你该和我演那场好戏。” “别。您要猴要自个儿去,别拉我下水。还有那句‘只要若宁清白一天……’,您岂不逼他和洪小姐搞得不清不白?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第六章 骂虽被骂过,不该闯的祸她也闯了。反正,言喜的工作,洪若宁硬是不由分说地接下来。司徒青的禁忌她都懂,也知道他在意些什么。但性子急了,她还是老犯错。幸亏司徒青心脏够强健,气多生了几次,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总而言之,洪若宁正式由“白食米”的无用之人晋升为提督府的丫环。为的就是赌言喜不说“生得好”是什么意思的气。 龙年女娃改运的事说不得,也不敢说。既然,洪若宁愿意,而司徒青又不反对,言喜当然乐得不用和脾气暴躁的主子相对。 “大人?”司徒青既然是司徒青的贴身侍女,自然不能像以往一样没大没小。 司徒青在屋内想刘劭镛到访的事,没注意洪若宁的叫唤。 “大人?”还是没应门。八成是又睡了吧? 这一次,洪若宁学乖了。她轻轻推开门,不想惊动入睡的司徒青。如果他是带着面具的,她大可把茶点留在房内,不用再跑一趟厨房。如果,面具没戴上,大不了回房把茶点吃了。反正,司徒青睡得香甜,一切神不知、鬼不觉。一来,不用白跑一趟,二来,还有茶点可吃。难道还要在这里傻等? 司徒青支着头,脑里盘旋的都是洪若宁娇艳的脸蛋和刘劭炉那张讨厌的脸。 一股人气近身,司徒青马上有警觉了。这气味是她所有,他一嗅就知道来人是谁。 “你进来做什么?”司徒青旋过身。没发觉一句寻常不过的话,被他说得满是醋意。 “呀。”司徒青吓了她一跳。她以为他是睡着的。 她猜错了。今天她根本不该进来。洪若宁暗暗下定决心,往后得在路上就解决了他的茶点。反正,每晚帮他端膳食,早知道他的食量一向惊人。茶点应该只是可有可无,不吃饿不死人。 “说话。”司徒青不对她客气。下人是她自愿要当,他可没强逼她。富下人就要有下人的样子。被主子骂几句也是应该。更况且犯过的人是她。 “我送东西进来。”洪若宁低下头。 他的样子好吓人,像是要将她劈了一般。她不过是闯进来罢了,又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瞧瞧,他的面具不是好端端地戴在脸上。 “哼,送东西。” 司徒青瞧她那副活像被虐待似的样子心里就不快。先前的不知轻重和胆色到哪去了?一想到他就有气。 未过门的妻子?见鬼的。刘府堂堂的少夫人,何必到他的“鬼面宅邸”当侍女。而她还是他“鬼面提督”的专属侍女。 “对,我叫过了,但你没应门。” 他这是什么嘴脸?提督大人就了不起呀?她不过擅入书房罢了,需要生这么大气?还敢哼她。再说,书房又不是没擅入过。以前不哼她,也不生气。今天不知受了什么乌龟气,竟然往她身上发泄。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她这是什么态度?她对刘劭镛也这么说话? “我叫过了,但你没应门。” 他有病呀?这有什么好再说一次的?她又不是来这里讨骂的。 “什么叫‘你没应门’?”司徒青对她的语气很不满意。“该有的礼节呢?” “‘您’没应门。”洪若宁翻了个白眼。 “嗯。” “大人,您慢用。小的出去了。”她不想在这儿受气,转身欲走。 “回来。”司徒青暴怒的声音响在背后。 “大人,您还有什么吩咐吗?如果没有,奴婢想先告退。” 忍下怒气,婉转地又说了一遍。以前,司徒青从不曾这样刁难她。没错,她说话是不像个奴婢。但言喜说话也不像个仆佣呀。这些缺点以前不挑剔,现在倒计较起来了。 “转过身来。” 算了,再让他一次。洪若宁果然转过身。 “过来。” 司徒青刻意轻佻地向她招手。他不该这样对她,尽避她是他的侍女。但醋意让他冲昏了头。本来,他就对她有占有欲。即使是言喜触碰她都让他生厌。 言喜他管得了、禁得住。但现下冒出了个刘劭镛,事情全都变了。这个男人他禁不了、管不着,只因为他是她的夫婿。一个比他更加出色的男人,至少没有一张丑脸。 他之所以按下,做个谦谦君子,是因为配不上她。但现在,她的去留已非他所能掌控,他会急躁、会心生醋意,也是人之常情。他以为他能看她投人别人的怀抱。但这只是高估了自己的气度,低估了自己对她的牵恋。 他以为自己会因为配不上她而滚得远远地,没想到他还是放不下她、不愿见她投入别人的怀抱。 他是不配,但他要她…… “大人有什么吩咐,这儿说就好。小的可以听得很清楚。” 为了能在提督府多待一阵,再大的怒气她都可以忍。但绝不包括他的无理取闹。 “我说,过来。”司徒青加重语气,显得凶恶。 洪若宁捂着双耳。她不是聋子,他那么大声做啥? “我说我听得到。” 以前是客,还能在他发脾气时抱怨两句。现在做人家下人,她说话的态度和语气已属大逆不道。 “我不会吃了你。就凭你浑身上下没几两肉,你以为我会碰你?” 一想到她绝不会这样对刘劭镛,定是对他百依百顺,司徒青说话的口气更是恶劣。 “我知道你不会吃了我,你光担心你那张脸就够了,哪有精神想其他事?府里没女人,就没听过你光临过哪家子。就不知道是不是公公之流。”洪若宁不怕死的回嘴。他凭什么说她浑身上下没几两肉,好像她是丑八怪似的。 “你说什么?”司徒青勃然大怒。她不只说他最忌讳的事,甚至还怀疑他不是男人。 “你听到什么就是什么。” 洪若宁的个性也颇为刚烈,否则不会涉险逃婚。虽然,平时她是理性而聪慧,但碰到不讲理的人就只剩一副牛脾气。对方不认输她绝不罢手。 “你……”司徒青面容铁青,气得说不出话来。 和她怒目相对、恶言相向不是他的原意。但一见她不肯就范,又想到刘劭镛,不知怎的,话也越说越恶毒。他们明明不是仇人,但却各为了争一口气而伤人、自伤。 “你会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司徒青微眯起眼说。 洪若宁以为他说的是“从没见他找过姐儿”的事,也不以为意。 反正这件事和她一点关系也没。他狎他的妓,她只不过是个和他不相干的人。即便是他花柳成荫,或因狎妓而丢了官职,那也是他的事。她管不到,也不想管,但心口却像冒泡似的微酸。她是不在乎他的,怎么现下竟如此难过? “你的事我会请买菜的胡老大留意,倒是您若力不从心可请胡老大帮忙,他肯定愿意替提督大人造假,免得您在窑子里被人耻笑。反正,胡老大要吃您提督大人一口饭,总不会和自己的肚皮过不去。” 洪家的抠门老爷虽然常要她做些女孩子做的事,但她天生不喜欢拘束。常常男装一换、围墙一翻,和喜鹊主仆二人到处闹事。虽是富户千金,但女孩家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没有一项难得倒她,说话也大胆得多。在乡里间,她的美色令人垂涎,但在外的名声却是难听至极。 胡老大? “谁是胡老大?另一个男人?”司徒青的语气像是在问红杏出墙的妻子。 “连胡老大都不晓得。我看你白养他了。” “说,谁是胡老大?” 现在他巴不得把每一个和她扯得上一点关系的男人都砍了,头一个要料理的人就是刘劭镛。 “胡老大就是胡金刀。连这都不知道,你怎么和他套招、造假?” 司徒青不作声。他竟然吃一个秃头、大肚、肥矮厨子的醋。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胡金刀的年纪足以做她父亲。 “不说话?在想怎么套招?” 连胜了几场,洪若宁肆无忌惮地到他桌上拿走茶点,又迅速的游到一边,享用他的美食。反正,脸已经撕破,他必会赶她出府。既然要被赶了,多吃一点是一点。反正凭平白受了阵鸟气,趁机出出也好。闷着,伤身。 “过来。” “为什么?”洪若宁伸舌舌忝了嘴边的碎屑。她才不会乖乖听话。 “刚才敢过来,现在就不敢了?” 司徒青缓缓地将茶点推至桌边。再往前推一点,整盘精致的茶点势必要跌落在地上。这盘渍梅虽是寻常之物,但经过胡金刀的巧手调味,味道清香淡雅,入口不甜不腻。胡金刀不常做,但若是做了每次必会少上几颗。想也不用想,这渍梅正是她偷吃的。 他疯了不成?这样的美食他怎舍得糟蹋? “谁说不敢?”洪若宁缓缓向前移动,双眼盯着的却是那盘渍梅。 “过来。”他虽毁了脸,但他提督的身份竟会比不上一盘渍梅? “在走了。”洪若宁走得小心翼翼,双眼还是盯着那盘渍梅不放。方才她就不该偷吃什么桂花饼,应该偷吃那盘才对。 就在洪若宁快到时,司徒青先她一步,端起渍梅。 “喂,我来了。给我。”洪若宁飞扑过来,其余的盘皿全跌在地上,碎成几块。 “叫你过来就过来,这盘渍梅是我的。”司徒青将渍梅放在身后的桌上,离她不过几尺,但她却勾不着。 她喜欢吃这渍梅! 眼下司徒青心里已有了计较。洪若宁既未过门就不算刘劭镛的妻子。身子先占了,再不济,心就用这渍梅留下。看来他得保护好胡金刀,别让刘家人抢了。至于上子和和胡金刀串供的事就这样算了。 眼见没渍梅吃,洪若宁想退出他的势力范围。但想归想,司徒青还是快她 一步,紧紧地将她锁在膝上。 这辈子,他绝不让她逃开…… “放开我。可恶的狗贼,没渍梅吃还骗我来。” 吃不到渍梅的洪若宁又踢又打。她是爱吃这渍梅,但东西是他的,吃不到原没什么了不起。但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拿这做饵。现在她自投罗网,但却贪不到什么好处,连一点酱汁也没沾到。 司徒青粗糙的指月复别有深意地刷过洪若宁的红唇,摩搓她的柔软。这红唇他想尝。 洪若宁突然一张口,在司徒青收回前咬住。他不该这样戏弄她,吃不到渍梅,啃狗肉也行。 “饿成这样?”司徒青笑了笑,隔着面具,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借由声音,他的邪肆却让她不会错认。 虽然,被咬住的人是他,但她并讨不到什么便宜。她咬他只是泄恨,却不敢真的出力咬断他的手指。她出的力小,却以为他快痛昏了,现在只是强忍。对司徒青而言,洪若宁不是咬他,倒像是柔情蜜意地含着他的指尖。 “不吃渍梅,改吃我?” 司徒青一语双关,气得洪若宁加重力道。 “想把我这人吞了?” 司徒青虽被咬着,倒也不是不能作怪。指头在她口里掏探,轻划洪若宁温润的舌头。口腔就这么一点大,况且洪若宁又闭着嘴,丁香舌无可避免地一再和他的手指触碰。 “不累?” 司徒青拨松面具,随手拿了颗渍梅往嘴里放,还故意吃得啧啧有声,以示美味。边吃但口里掏探的指头可闲不下来,弄得她嘴里满是口涎,终于滴了一滴在衣襟上。 “啧,这么贪吃。” 洪若宁原可松口,但心想方才和他赌气,一松口岂不等于认输。不肯认输的她,就这样咬着不放。 “我原不爱甜食,这盘渍梅给你吧。要吃我,等今晚吧。” 有口涎的润滑,加以渍梅利诱,司徒青轻轻一抽便抽回指头。 司徒青看了眼吃得津津有昧的洪若宁,笑着走出书房。 “吃慢点,小心噎着。别忘了清清地上的狼藉。” 第七章 司徒青的提督府不兴“专属侍女”或“贴身侍女”这一套。奴仆不用多,最重要是人人有事做、人人不偷懒。仆佣一堆除了增加开销、树大招风外没别的好处。 但从洪若宁自愿为佣起,提督府邸就多了名“专属侍女”以供司徒青使唤。提督府为新造建筑,一切设施都依司徒青的构想。既然建造之初没有“专属侍女”的设置,司徒青房间附近就没有留下侍女的佣人房。 没想到言喜为了左之贤的一个卦卜,竟把洪若宁放在司徒青身边。既然要留,当然留得越近,效果越好。至于,洪若宁的反应,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反倒是为了不用和其他仆佣共用一间房而欣喜,便顺理成章地住在司徒青隔壁的客房。 “专属侍女”的工作倒也轻松,只需替司徒青端端茶水、送送糕点。至于穿衣、折被的事,司徒青没要求,洪若宁也就不往自己身上揽事。这些事司徒青自己做惯了,也就不劳烦洪若宁动手。 况且,刘劭镛未出现时,司徒青因为自己的那张脸而自惭形秽,根本不让她跟自己有所瓜葛。替他穿衣这种会令双方脸红心跳的事,自然顺便免去。“专属侍女”这职位吃好、住好,更是个清闲的差事。 饭后,司徒青净过身,看了会儿书,想想该是让她认明他不需去找厨子胡金刀串供、造假,是时候证明,他在意的不只是他的这张脸,更有时间细想洪若宁如花般的娇颜和婀娜的身段。 他想要她,却迟迟不动手,只因怕毁了她的清誉、一生的幸福——直到别人来夺。 洪若宁熄了灯准备就寝,房门却被推开。 “是谁?”洪若宁喊了声,欲点亮灯火。 一股气势压迫过来,她知道背后有人,但那人却步履无声。在提督府里还不至于有人敢进她的房间,碍于她本是府里的客人,现又是司徒青的专属侍女,背后自有他和言喜撑着。 “是我。”司徒青出声,拉了她往床上坐。 别人不敢人她的房间,他却敢。 提督府里有两处最静,一是司徒青的书房,多半时间他都待在那。第二就是司徒青的卧房,除了洪若宁住的客房外,就是一大片的庭草、苗圃。司徒青爱静,多建这间客房只是因为多了点木料,原本不在计划中。 “大人,您有什么吩咐。”洪若宁挣开他的手,站在一边,显然还在为白天时的事生气。 他说他会证明给她看。敢情他利用空档,跑了趟子,现在是来献宝的。 洪若宁心底微酸,却仍是为着自尊极力否认,不是!她并不喜欢他。要喜欢也该喜欢像刘劭镛那样俊雅的男子,不会喜欢司徒青这样一个鬼不鬼、人不人,脾气又暴躁、古怪的武夫。 洪若宁心里想的只是气话。她没见过刘劭镛,俊雅是听别人说的,她一向不喜欢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绣花枕头。司徒青虽然习武,却不是无礼、无教的粗人。甚至,她的行止比他更不合宜。 “过来。宁儿。”司徒青低声哄诱。 作啥叫她宁儿?多恶心?没渍梅还想骗她过去。 “提督大人,小的在这就行。您尽避吩咐吧。”洪若宁站得老远,随手点亮了灯。 一时间,房内灯火通明,她也看清了他。 “你的面具呢?刚才你为什么不出声?”她知道他的禁忌,他又要发脾气了。 司徒青面向洪若宁的是未被炸伤的那面。 “吓到你了?”他对她的反应挺不满意。他又不是用被炸伤的那面对着她,她怎么吓成这样? “没有。我以为你不月兑面具的。” “过来。过来看我这张脸。难道你不想看吗?你不是一直想看?”司徒青缓缓转过头,另一边的丑脸终于在火光中。 “我看得够清楚了。提督大人,这么晚来下人房里,就是为了让我看那一张脸?”洪若宁没像其他人一样转过头,借着火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逡巡。 “你知道贴身侍女是什么意思吧?” “知道。不就是照料主子的生活起居。”她怎会不知道?喜鹊就是她的贴身侍女,但她可从不曾这样折腾她。 “还有呢?” “还有,主子要求做啥,她就得做。”不仅是贴身侍女或专属侍女,所有的仆佣都是一样。她知道,这几样她没一样合格的。 “很好。现在,过来。” “很好,我也告诉你,这个贴身侍女我不想再做。明天,不,如果你觉得有必要,今晚我会出府。我不想再受这种冤气。我不是非待在提督府不可。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处。” “当然。”司徒青相信有她容身之地,嫁进刘家就是个再好不过的选择。但是他不会让她称心如意。他要定她,谁也不准抢。 “要我什么时候走?”他就这么干脆,连挽留也不曾? “天下之大,定有你容身之处。可惜你偏偏得待在这,哪也不能去。做下人的哪有不受气?如果一受气就想走,那我提督府还要什么下人?就是百个、千个,三、两下也会被我气走。”他知道是他不好,但就是拉不下脸来。 嗯哼,现在肯认错了? “只要你知道自己有错,我也不是一定要走。” 洪若宁说得好像施恩一般,浑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本来嘛,凡事不过一个理字。无理,不管是下人、主子全都是一样。哪有主子或长辈可以无理,下人或晚辈就是有理也不能说的道理? 他的宁儿好大的口气。要进他提督府不容易,要出也就更难了。她想走,他不一定会由她走。 “所以,你自认还是提督府的侍女?是不是,我的宁儿?” 什么叫“我的宁儿”? “是。但我不是你的宁儿。”洪若宁秀眉微皱。 向来,她不是谁的所属物。如果她自认为是别人的所属物,就不会逃婚、不会躲在提督府。 “你会是的。宁儿。” “不要这样叫我。宁儿、宁儿,肉麻兮兮。” “我以为你会喜欢。” “不管你了,有什么事你说吧。没事的话我要睡了。提督大人请回。”洪若宁不理坐在床缘的司徒青。小手一推,把他推下床后,钻进被子。 司徒青把油灯挑弱,悄悄地站在床边。挑弱的灯火并不刺目,他看得清她,却也不扰她安睡。 “不送了。帮我把门关上。” 司徒青手一扬,房门被合上,他却还站在床边。 淡晕的灯火映着她芙蓉似的面容,纤长的睫毛安分地置在眼皮上。俏挺的鼻子淡淡的印下阴影,花瓣似的小嘴微微噘着。如脂般的肌肤,搽着两团淡淡地红晕。 转个身,她睡不着。脑里想的是他那句“我的宁儿”。 他怎么能这样叫她?即使是洪老头都只是叫她丫头、叫“若宁”,叫“宁儿”已实属过分,他还厚颜无耻地加上“我的”。 再转个身。 但是,她虽然不习惯,但也不见得是讨厌。起码,以前他不是个讨厌的人。他月兑下面具,究竟是为了什么? 洪若宁苦恼地睁开眼。 “呀,是你。” 她没想到他还在房里。他走路无声,所以刚刚听到关门声,她以为他已经走了。没想到却被他吓了一跳。 “你这样想吓死我?”洪若宁拍拍胸口。惨了,她不该说这句话。为这样一语双关的话,他极有可能扭断她的脖子。 “睡不着?”司徒青笑了笑。用毁了一半的脸。但那笑容却叫她看傻了。 “呃,”好不容易她找回声音。“睡不着回你房里,我要睡了。” “你睡不着的。”他的宁儿分明睡不着。司徒青爬上她的床。 “下去。别烦我。” “今早不是想吃我?现在又不想了?”司徒青邪气地往被里钻,握住她玉雕似的双足。 “现在不想,可以下去了。” 司徒青的手掌沿着玉足向上,钻进裤管里,抚上她的小腿。 奇异的痒麻感往身上窜。洪若宁想挣扎,却又停下动作,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讨厌他的碰触。 “你不想,我想。你不是要胡老大探探我是不是男人?现在,用不着那么麻烦,你自己试试就知道。”司徒青沿着细滑的肌肤往上模,碍于裤管的牵制,一会儿就再也上不去了。 “我知道你是。” “不亲自验验?”司徒青把手抽出,将洪若宁抱在怀里。 “不……” 司徒青的唇覆上她的,有丝粗狂却不忘掠索。这些日子来的压抑急待宣泄。 “司徒青,你……”洪若宁气疯了,也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不再称他为提督大人,她连名带姓的叫他。 若不是放她喘口气,他根本不打算放开她。既然有能力骂他,表示她气吸足了。于是,才被释放的小口,又被吻住。 洪若宁的身体逐渐升温,初尝的她,整颗心扑通扑通地乱跳。 “司徒青,你不能这么做。我们不能有夫妻之实。”洪若宁挣扎,却挣不出他的柔情。 “当然行,你对我有感觉。我喜欢你。”司徒青的手在她身上四处点火,释放激情。 黑暗中只剩司徒青急促的呼吸,和她忍不住的娇哼。她咬紧了下唇,这样的声音教她好羞。 “宁儿。”司徒青温润的舌头,舌忝舐洪若宁细滑的肌肤。一阵暗香,似有若无地自她身上传来。顺着肌理向下,留连于她平坦的小肮。 “啊……”仿佛被挑起最敏感的神经似的,洪若宁弓起身子,不由自主的轻颤。 “宁儿……”舌头向下,粗糙的大掌抚弄她大腿内侧,顽皮地画着圈子。 “哼……”洪若宁还是咬着下唇,不想发出这羞人的声音。 “宁儿,你怎么了?”司徒青看她始终咬着嘴唇,不由得奇怪。男女之事他并非生手,虽不甚热衷,却没看过别人像她这般。 “你?”坐起,爱怜地将她揽入怀中。指月复往红唇一探,上面咬了排细密的牙印。 “我让你难受?”他轻吻她的眼眉,细细密密,无限爱怜。 倚着他炽热的胸膛的她,如花似的俏脸微红,灿若星子的眼往他被炸伤的半边脸直瞧。 “怕不怕我这张脸?”司徒青缓下手。 “为什么要怕?你如果知道我家乡的恶名,保证你不会这么说。”洪若宁挪开身子。他炽热的胸膛像烙铁似的,烤得她头晕。 “不怕?其他人都怕。”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美目中根本没有丝毫惧怕。若是怕,她也就不会像主子一样使唤他这提督大人。 “别人怕是他的事。但他们怕,不见得我也要怕。”洪若宁挪开身子,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她热得难受。 司徒青扳回她挪开的身子,往自己身上贴。 “不丑?” “丑不丑我已经说过了。你还要问几次?我说不丑就不丑,如果你还觉得丑那随你吧。反正,这张脸长在你身上,又不是长在我身上。”洪若宁别过脸不看他。 “看来你真不怕我。”司徒青扳回她的螓首,印下吻。 “怕你?该怕的人是你吧?” 反正,已和他有肌肤之亲,而她也喜欢他。 是故,洪若宁大起胆子,一个转身,和他面对面,修长的双腿轻夹他的腰。更令他着火的是,她将她最私密的部位在他的坚硬上磨蹭。 “宁儿……”司徒青低叫,他的炽热一碰及她的温润细致,什么理智也没了。“再这样……我会忍不住……”不想他的粗狂伤了她,额上的热汗如雨直下。 “我没要你忍。你以为我是粗泥做的人偶不成?”其实,这样洪若宁也是难受。他的热像是传到她身上似的,整个人昏陶陶地。 “宁儿……”司徒青的情绪更显焦躁,下月复胀痛。 洪若宁轻喘着气,玫瑰色的皮肤微微发汗。 “你……别逼我……”虽说如此,双手却不听使唤地定着她俏挺紧实的臀部。 “怕……了吧?” “呃。”如遭电击一般,司徒青弹了起来。 见他有反应,洪若宁火上添油地他。男女之事她算是知道的,出嫁那天后娘曾拿秘戏图给她看过。 “宁儿,你……这妖精……讨打……” “怕了吧。”洪若宁几声娇笑,兴昧十足的看着浑身赤果的司徒青。 这可恶的磨人精。 “丫头,让我……来教……你。待会儿……别讨……饶!”司徒青装得恶声恶气,却吓不了洪若宁。 三两下,他擒住她,拉离自己身边。 “丫头,你的确是人偶。却不是粗泥做的。”再一次,司徒青抚着洪若宁的曲线。这身雪肌玉肤真若是粗泥做的,不知玉雕的会是如何? “没错。粗泥做的是你这大笨虫。” “笨?找死。” “谁怕你。要死,找别人去。本姑娘我今日不杀狗。”洪若宁凉凉地道,丝毫未察觉和她在一起的是个正常的男人。有、易冲动,不会任她拨撩后善罢甘休。 “所以我说……” 洪若宁还要长篇大论,檀口却紧紧地给封住。和以往不同,这一次他没有保留,灵蛇般的舌头滑过她的贝齿,入内翻搅,更轻咬她的下唇。 “别玩火。”司徒青的眼眸在接触到她胸前的曲线后,不断的变浓、变黑、变深沉。 “当然,玩火会像你这样。”洪若宁调皮地以面揉着他被炸毁的脸。 司徒青的反应则是毫不迟疑地推开她。他怕脸上丑怪的突起,会刮花她的脸。她的皮肤像水舀成地一般细女敕,轻轻一刮就会刮坏。 “我喜欢这样。”洪若宁又将脸移近。“这样粗粗痒痒的很舒服。” “你喜欢?”不管怎样,她喜欢便成。 “对。不准你医好这张脸。医好了,小心我揍你。” “医不好了。”这张脸早医过了。就是华陀再世,恐怕也无能为力。 闻言,洪若宁捧起脸,在他右颊上亲了一记。 “我喜欢你这样。” “但,我喜欢这样。” 司徒青扳开洪若宁修长地双腿。 “别玩火,否则下场就是这样。” “呃,把手拿开。”后娘给她看的秘戏图里没有这一段,怎么他…… “别慌,我们正要开始。” “呀,你做什么?” “小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好软,就连这也这么小。” “小你的头啦。快把我放下来。”洪若宁不自觉地轻颤,被触过的地方像被点上火一样。 司徒青低笑,声音闷在胸口。洪若宁除了费力地仰起头,看他起伏的胸膛外,无计可施。 “我的大小姐,你会知道。” “喂。我骂人。”以往,洪若宁骂人不带个脏字,但现在碰上他,不带脏字似乎无解于心头之恨。 “是吗?”司徒青的嘴移近,恶劣地对她吹气。 洪若宁扭动腰肢。 “我……会痒,混……蛋……” “叫出来,我要听你的声音。” “嗯……”洪若宁咬得更紧,她才不会做这么羞人的事。 “好……妤……脏……”她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不是这样的。那个任她靠一靠就会脸红的男人,就是眼前的司徒青? 她当然不知道,当刘劭镛一出现,他什么见鬼的自卑都被抛到脑后。 他的女人不准任何人染指。 “司……徒……”过多的狂喜让她无法承受,她终于还是妥协了。她也想要他,是不? “我的宁儿……” 一个倾身,他埋入她腿间。 她好小、好小。 “司徒……” “别紧张,你会喜欢。我保证。我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豆大的汗珠自他身上流淌而下,沁得她的身体像丝一般细滑。 “嗯……呀……嗯……”洪若宁慌乱地摇着头,她想他进入,却又害怕。 “忍着。”司徒青奋力一挺,毫不迟疑地戳穿那层处子的证明。 痛苦一下就过了,充实的喜悦团团将她包围。她想要得更多。 “司徒……我受……得了……别为难……你自己……” 得到同意的他,全然地释放热情,狂癫地放纵自己。 第八章 阳光透过树梢,撒落在室内。 洪若宁眨了眨绒长的睫毛,缓缓张开酸涩的双眼。昨夜的欢爱让她浑身酸痛,也惊讶于他的热情。她以为他始终跨不过那道界线,会一辈子在意他的脸。 他是那么固执的。 谁知道…… 洪若宁转过头,吻了身边的男人。男人粗壮的手臂环着她的纤腰,霸气的不准她移开。她还记得昨晚,他一定要她睡了才肯放手。他们还为此争吵了好久。最后在他的轻吻下,她终于屈服。没想到,他居然没有信守诺言。 “傻瓜,怕我走吗?你以为我舍得?”洪若宁画着他的掌心,最后交握住。 受到骚扰的司徒青动了一下。 “我喜欢你呀,傻瓜。”洪若宁吻着他的眼眉。吻着、吻着,她并没注意身旁的男人已经醒了,一个翻身把她又压在身下。 “宁儿,要不够我?”司徒青吻住她,拨了拨她凌乱的发丝。 “你醒了?”洪若宁脸一红,他听到什么了吗? “不醒怎么吻你?”司徒青点了下她的俏鼻。 “醒多久了?” “够久了。”想起洪若宁昨夜的温柔,下月复又蠢蠢欲动。“还有它也醒了。” 洪若宁不懂他的意思。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它”是谁? “傻丫头。”司徒青低笑。她虽然把自己伪装的很坚强、很世故,但到昨天为止还纯得像白纸。若是别人,不会不懂他的意有所指。 傻?她哪里傻?洪若宁不喜欢他这样说她。 “还是不懂?”司徒青被子一掀。 “呀。你……”不会吧,昨晚明明…… 司徒青揽过她,抱在自己腿上,让她背靠他的胸膛。 “司徒?” 洪若宁粉女敕的滑得不可思议,他的火被她一触,便一发不可收拾。 “呃。” “昨天不是才……”洪若宁才说了两句,后话便被申吟取代。 “你不知道男人早上是这样的?”司徒青不断往后施力,双手定在她紧实的臀部,轻轻旋转。 “司徒……这样……不好,会有……人进来。”她不知睡了多久,但从她的饥饿程度来看,恐怕错过了早膳。她应该到厨房替他端膳食的。 “谁会进来?男人还是女人?”司徒青身体一僵。和他欢爱竟然还想着别人。 “先停……一下。”洪若宁挣开他,坐在另一头。 司徒青的脸臭了。这女人……点了火后,居然不知道要灭火。 “我怕言喜会派人来找我。都过午了,我还没出现。”洪若宁匆匆下床,找了衣服七手八脚的就往身上套。 “别忙。我在这里,他们不敢进来。” “就是你在这里才糟。你不在房里,说不定他们早四处找你,搞得人仰马翻。若是让他们在这找到你,那我就是跳黄河,也洗不清了。”洪若宁急得连衣服也穿不好。随手抓了一件,就往身上披。 “洗什么?想撇清关系?” “不行。我不能害他们。你没带面具吧?是不是?”洪若宁看了一眼室内,就是没看见他的面具。“让他们看见,你准要生气。不行、不行。这样他们太倒霉了。” “你做什么?”昨晚的事让人发现,就这么糟? “不行,你得先回去。”洪若宁七手八脚地把他的衣服往他身上丢。 “宁儿?”她紧张什么? 洪若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来回回地绕着圈子。 “床上的血迹怎么办?”洪若宁苦恼地看着雪白床单上的点点落红。 “宁儿?宁儿,你冷静点。”司徒青加大音量。他不能再容忍她的无视。 “宁儿。”司徒青一把将她抱到自己腿上。“你怎么了你?冷静点。”他瞄了一眼她身上青青紫紫的吻痕。 “你还没穿衣服?你还没走要我怎么冷静?” “这事已经发生了,你想掩盖事实?”司徒青生气地吻她,以示薄惩。 “什么事实?我不知道,你也别跟人胡说。”洪若宁落下话就要走,司徒青却紧拥着她,不让她下地。 “放开。别人看见不好。” “谁会看见?”司徒青拨开衣衫,啃吻她的女敕颈。 司徒青的话才刚落,碰的一声言喜打开房门。 “洪姑娘,我不是要你别当丫环,你就是不听。现在,晌午都过了,还不见你替大人端膳。怎么,你存心饿死大人吗?现在大人不知跑哪儿去了?你也知道大人脾气不好,还想惹他骂。”言喜穿过花听,嘴下劈哩啪啦地骂个没完。本来言喜对她倒有几分敬意,但这一次洪若宁真的太过分了。 “到时候,大人不扒你层皮才怪。” 在颈边啃咬的嘴停了下来,她仿佛听到言喜的抽气声。 “大人……” “怎么,不认识我了?”司徒青射出寒光,直直盯着言喜。他对他的打扰非常不满意。 “大人,您的面具呢?放在哪儿?我替您找找。” 司徒青一声不吭。抚着洪若宁粉女敕的小脸。 大人没答话,言喜只好转移话题。 “洪姑娘呢?大人怎么会果着身子在洪姑娘房里?” “在这呢?” 被司徒青抱着的她只被挡住了上半身,下半身还露在外面。只因为言喜吓得一时眼花,所以才没看见下半身的衫裙。反正,是躲不住,洪若宁干脆露出通红的小脸,和他打个招呼。省得他多说了几句,又惹司徒青动怒。 “洪姑娘……”这下子言喜全明白了。 “出去。去浴间把我的面具拿来。”司徒青暴吼出声。 还好宁儿先着了衣,否则他可要挖烂言喜一双狗眼。 “是。大人等会儿,我去去就来。” “还说没人。要不是我机灵,让他看了,我岂不要嫁他。”洪若宁跳下司徒青的大腿,轻盈地往门口移动。 “要嫁他,得先嫁我。你忘了,你是我捞上来的。”司徒青换上柔和的神色,全然不同于对言喜凶巴巴的模样。 洪若宁没答话,理了理被司徒青弄乱的衣领。 “你去哪?” “还能去哪?给大人端膳。” 临走,司徒青又亲了洪若宁一下才放行。 *** 在提督府里的日子没什么大变化,一切又回到刚来的时候。只不过在司徒青的威胁、利诱下,洪若宁不再做下女,但他却要她侍奉他的生活起居。吃饭时,没她同坐司徒青绝不下箸,常常一时兴起跑来和她分被子。 他要她嫁给他,但她却推说没法下聘,不嫁。刘家已经先下了聘,连花轿都上了。于情于理,洪家没理由再收司徒青的聘礼。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言喜,你家大人又在忙什么?”司徒青忙于正事,洪若宁独自闲逛。正好遇到在马厩前刷马的言喜。 “小姐,您别这么说。要是大人听到您以‘你家大人’称他,他铁定又要不高兴。”言喜停下马刷。 司徒青如何对她,下人都看在眼里。司徒青肯在她面前月兑面具,已是大大不易。显然把她看得比兄弟左之贤还重。 左之贤和他十几年的交情,又以兄弟相称,他尚不肯月兑下面具。司徒青却居然能让她玩自己脸上的坑疤。这一切再明显不过。 “他不高兴?这我怎么不知道?” 她当然不知道。司徒青舍得对旁人动怒,却舍不得多骂她两句。 “您就别为难我言喜了。您没瞧见上次您这么说,大人听了脸都黑了。大人不和您抱怨,但把怒气全发泄在我们身上。” “连你也看得透那层面具?”不知为什么,她总能轻易感觉他的喜怒。但,以前言喜没这本事呀。 “算了,我知道大人专宠您。但我这只是打个比方,不是真能看透。您若是也受过大人的气,也会像我一样猜想。”言喜动手加了点粮草。 受气?她怎没受过气。司徒青的脾气可拗了,若不知他比自己大十二岁,她准以为他是属牛的。固执得和蛮牛没两样。要他别老是圈着她,好说歹说,他就是不放手。不过,闺房之事她也不好对他人言明。 “言喜,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家大人在忙些什么?” “怎么还不改口,我不是说了‘你家大人’这几个字就别再用了?改口,我才说。” “我也不想呀。这四字叫起来太累。你说我叫什么好?” “叫大人的名吧。您和大人都走到这田地,叫大人的单名,大人一定喜欢。” “不要。太肉麻了,我叫不出口。我就叫全名吧。别想得寸进尺,这是底限,再多没有。” “好吧。呐,大人忙着海战的事呢。您没见大人这几天睡得少,身体也不长肉了。” “不长肉也没什么不好。他的身体已经够壮硕,天天长肉,再过十二年岂不要肥一圈。到时脑满肠肥的样子,看了就烦心。” “海战的事可不简单。一出了错,不知多少黎民百姓要遭殃。” “他又要出海?”她还记得,他那张脸就是出海时给炸伤的。 “不,大人不出战,这一次大人负责谋划。” “喔。”洪若宁随口应了一声。战争的事,她没什么兴趣。反正,打起来了她也帮不上忙。 “嘿,我跟你打听一个消息。” 又问?言喜戒备起来。 “怕什么?反正,问司徒青也是一样。我问他一定会回答。只不过我不想打扰他,所以跑来问你。”洪若宁瞟了他一眼。看他那一副戒备、怕事的模样不由得一声轻哼。 “算了我自己问他去。到时候他因为被打扰而生气,我就说是你要我来烦他。早晚我会知道答案。” “您问。” 言喜不是糊涂人。若大人真要让她知道什么事,说不定不想透过别人也说不定。不过,她的问题倒是可以先听一听。一来,可以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意什么。二来,听了不一定要回答。就算真要回答,说不说实话也全在他。如果她对大人别有用心,倒可趁机防备。 “我的问题还是那句话。你说的‘生得好’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知这句话是他信口胡诌的或是真有其事?只是,做奴仆的那些日子,她到处和其他佣人打好关系,为的无非是那三个字。若不是言喜急欲隐瞒的样子,她倒真会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疯言乱语。 “这……” 这事要他怎么说。若要说,他顾忌于司徒青。左之贤说龙年女娃改运的事让大人勃然大怒。他也怕洪若宁不甘被利用,悄悄离府。但若是要问,势必把自己多嘴多舌的事说出。问了不好,不问又怕闯祸。唉,当真是祸从口出。 “不说,我问司徒青也是一样。”其实,她也对他做过试探。但司徒青全然不知言喜是什么意思,哪里能给她答案? “您别再问了。我说什么也不会说。您知道了不会有好处,不知道也无妨。” “你还是不说?” “饶了我吧。”言喜匆匆收拾用具,转身就走。 “喂,言喜、言喜……” “算了。”言喜脚长,洪若宁不一定追得上他。加上他口风又紧,即使追上了,他不说,她还是拿他没辙。 言喜走后,一阵枝叶晃动。 矮树丛里竟然藏了个人! “要知道答案何不上司徒青房里找?”一阵脆脆的女声传来,如果不是话语中过于明显的冷淡,那声音当真好听。 “是谁?” 翠绿罗衫的女孩走来,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但那老成的模样却和外貌不相符。女孩长得美则美矣,却略逊洪若宁一分,浑身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是我。” “你知道我找啥?” “不找那儿,区区提督府还有什么东西好找?”想也不想,女孩答道,神色甚是狂傲,根本不把司徒青放在眼里。 “书房我找过了。”司徒青的书房她不知找过几次,却什么也不见。 虽然那女孩来得古怪,但是既然进得了提督府,又不把司徒青放在眼下,这人定不好惹。洪若宁瞥了一眼女孩身着的华贵罗裙,印证她的推测。 “我说的不是那间书房。” “不是那间?”府里还有别间书房吗?她怎么不知道,也没听人提过? 女孩轻视地瞥了她一眼。 “你不知道提督府的秘密书房?” 秘密书房?想不到这提督府还这么多秘密。 “姑娘怎么称呼?”虽然女孩的态度一直是冷冰冰的,但是为了能多套问出一些,洪若宁也不气恼。 “凭你也配问我的名字?算了,我知道你的名字,而你不知道我的,对你并不公平。”女孩淡淡说了,仿佛施恩一般。“呐,我的叫海天蓝,其他的你就不用知道了。女孩子不用多问。太好奇是有害的。洪若宁记着我的话。” 海天蓝。多怪的名字。 “海姑娘……”洪若宁还要多问什么,却被硬生生打断。 “秘密书房就在兰字二号房。” 兰字二号房!那地方明明荒僻得很,会是秘密书房? “兰字二号房……”怎么会? “要答案自己找去。其他的,我无可奉告。” “喂……海姑……”洪若宁还要问个明白,海天蓝却一个旋身,住屋内飞去。 不会吧,又是个武功高强的人。司徒青以掌风关门,海天蓝方才那个漂亮的旋身也属利落。洪若宁虽是个不仅半点武术的门外汉,却觉得这年纪轻轻的姑娘确实不简单。 第九章 黑鸦鸦的回廊上,一簇淡淡的火光缓缓移动。烛火映照着洪若宁娇怯怯地身影。“娇怯怯”这三个字本来不适合她,但她怕别人看见,紧张之情,溢于言表。 “真冷。”洪若宁搓搓双手。 罢从司徒青房里溜出来的她并未着披风。刚从暖和的被窝里出来,自然觉得冷。 好不容易司徒青睡去,她才偷偷模模地出来。她要找的答案既然放在所谓的“秘密书房”。司徒青没告诉她,自然是不想她知道。既然这样,她还是背着他找答案妥当。 “兰字五号房……”兰字房她根本不曾来过,烛火贴近门边木制的门牌。“兰字二号房……”洪若宁往五号房又走了几步,到达二号房。 “是了。” 洪若宁推了推房门,料想门上应该会上锁。果真如她所料,房门是落了锁,但那锁却已被人打开,只是勾在门上。 喀的一声,洪若宁拿下锁,进了房门,将锁随手放在门边的桌上,没注意一路尾随她而来的人。 这间兰字二号房虽是“秘密书房”但其实不大,烛光虽然不亮,但足以照亮满室。目光所至之处,无不是满满堆了些不知名的书册、杂物。这“秘密书房”俨然就像一闲杂物间。除了一张搁着笔墨、砚台的桌子外,丝毫没有一点书房的模样。 “就是这了。” 洪若宁轻抚桌上,确定没有扬起半点灰尘。这张书桌有人使用。她又看了看砚台的墨池。墨池里的墨液未干,还留下一半。看来这间房子有人使用,而且,就在两日前。 洪若宁在房里翻翻找找,直到东方渐白却还找不到一点端倪。别说一点端倪,就是“生得好”这三字,一次也没瞧见。 *** 悄悄回到房里,司徒青却还在睡。既然如此,她也不便打扰,回房收了点东西,那件大红嫁衣却自高柜上落了下来。 这件嫁衣自洪若宁一到府里后,除了拿出来清洗就没再拿出来过。一开始是怕被府里的人发现,进而和刘家的人串通,捉她回去。现在,却是顾忌司徒青。他的占有欲她是知道,如果他知道了,不知会有何种反应。 洪若宁打开包袱,轻抚着嫁衣上精致绣线。几月前,这件嫁衣才穿在她身上。下一次,要穿这嫁衣不知是几时。 司徒青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洪若宁慌忙地把嫁衣收入包袱。 “你醒了?” “是醒了。否则,怎么过来?” 不知是刚睡醒还是怎样,他的声音低低沉沉,没有起伏。司徒青瞥了她一眼。那黑深的眼眸让她心虚。 他看见嫁衣了吗? “那是什么?”他伸手指了她的包袱。 “呃,没什么,没什么。”洪若宁看了他不善的眼神,将包袱收到身后。 没有?那他看到的大红嫁衣是什么?她敢瞒他。 “真的没有?”司徒青眯了个眼。他决定再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对他坦承。“拿来我看看。” 这是什么语气?他以为他是谁?又是以什么口气和她说话?他视她为下人吗? 洪若宁低着头,不说话。 “你以为不说话就行了?拿过来。” “你别欺人太甚。”洪若宁猛然抬起头来。她又没做错什么。 “我说的话你不听了?是不是想到刘劭镛后悔了?是不是想嫁他,不想要我这‘鬼面提督’?是不是?”司徒青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 “后悔什么?我做事从没什么好后悔,也不用后悔。”洪若宁愤愤的说,压根儿忘记谁是刘劭镛。 当初她只知道自己嫁的是刘家的“白痴”儿子,根本不会记得那个“白痴”的名儿。更何况,当时她一心抗拒。既然决定要逃婚,那倒霉新郎是谁,她根本不曾在意。 “不会后悔,很好。” 她说不会后悔,那件事她也不会后悔。她难道不知道,他挣扎了多久才决定过来。司徒青笑了笑,声音极为诡异,连头也半仰了。 她不知道这对他的影响有多么重大。他虽然看重她、不许别人碰她一下,却也没给过她承诺,是不?既然他不舍得给她承诺,又何必变得这样恐怖?他不在乎她,又何必…… 洪若宁不说话。其实,她只要把包袱交出来,或当场撕了那件嫁衣,这事就结了。但她不肯如此。她又没错,凭什么屈服在他的震怒之下。 “别忘记,你说过你不会后悔。我一定要你后悔。”司徒青迈出房门,丝毫没昨晚的柔情。 洪若宁的神色一暗。 是该离开了吧。洪若宁自问。心里却隐隐不舍。 如果,她人不是在提督府里。如果,她遇见的不是他。如果,她没有爱上他。她可以走得坦然,可以和逃婚时一样潇洒。 但现在…… “醒醒吧,若宁。”洪若宁伸手拍了拍双颊。“人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是嫌你和刘家有婚约在身,不想要你了。这一点怎么还想不通呢?你不是一向坚强、一向古灵精怪?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忘了他的。嫁给刘家的白痴儿子不也好。起码,他不会因为你初夜没落红,就对你又叫又吼。” 走吧。 洪若宁强装坚强,动手收拾包袱,没想到眼泪还是爬了满脸。 *** 今晚洪若宁再次秉烛来到兰字二号房。但这次的心情却是大不相同。 虽然决定要走,但她还是会把事情查清楚再走。一来是不愿留下疑问,生怕往后听人说“生得好”三字,又要想起司徒青。这三字本可是一句赞美,如今却变成她日后的愁苦和牵绊。 只剩今晚了。今晚再查不到那三字的意思,就没机会了。洪若宁再三告诫自己,谜团解不解得开,都要忘了这座宅院、忘了司徒青。 洪若宁进了房东翻西找了一阵,仍找不到东西。突然一大群家丁,举着人把,将兰字二号房团团围住。 “那东西真这么重要?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探我的底线?”司徒青从人群中走出,双手紧握成拳。火光映着冷冷的面具,射出金属的寒光。 “司徒青?”她不懂他的意思。 “不要叫我。”司徒青暴吓一声,宁静的夜,从此不安宁。 洪若宁扫了家丁一眼。有的手持火把、有的手持棍棒刀绳,俨然一副对付恶贼的模样。 她做了什么,让他这样对她?除了擅进“秘密书房”,她想不到其他理由。 “我知道我不该擅入这儿,但是你并没说不准进这房。如果你说了,我一步也不会踏入。不知者无罪。”洪若宁试着和他讲理,但不知他能否听人耳。 司徒青睨着她,即使隔着面具,她还是知道那眼神是鄙夷和不屑。 “不知?那上了的锁怎么解释?难道不知道锁上就是不愿让人进去?” “锁?门锁只是轻轻地勾在上面,门等于没锁。” 她记得是这样没错。 “强辩。锁是我亲自锁上的,难道还有假?” 不对,事情不是这样的。 洪若宁饮住了。究竟是谁搞的鬼?是谁设计她进来? “我就说她铁定有问题。”女子娇脆脆的声音传来。家丁们快速地让出一条路。“现在,我说的不错吧?司徒大哥,这一次你该相信吧。”海天蓝倚在司徒青身边,媚态十足,没有日前的冰冷。但最令她难过的是,他竟然没有推开她。 司徒青站定不动。他没想到她竟然会背叛自己。但亲眼所见,由不得他不信。 “司徒大哥,现在你知道她接近你的目的了吧。”海天蓝顿了顿,试图让群众静下来。她的话像是有魔力般,不一会儿四处悄然无声。 “她的目的就是——这次海战的兵力部署图。” 兵力部署图?! “不,不是这样的。海姑娘,你别胡说。是在叫我你这里找我要的答案。这里是你告诉我的。再说,我什么都没找到、什么也没拿。我来,只是为了言喜的一句‘生得好’。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在府里住这么久了,你们却没有赶人的意思,一直让我住下去。我什么都没拿。” “海姑娘,谁是海姑娘?提督府里没这个人。” “够了,魏云,别再说了。” 司徒青没有推开她,却独自向前取出一个普通的竹筒。 啵的一声,塞盖被拔开。司徒青伸手一探,他要的东西却早已不在。 “拿出来。”司徒青的语气从未如此森冷。 “什么?我没拿。” “别给我惺惺作态。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兵力部署图。” “海姑娘,你告诉他,我没拿。”洪若宁望向海天蓝,希望她能证明她的清白。 “说,我当然要说。若不是为了那张部署图,你岂会失了清白,陪司徒大哥上床。别说你了,正常人看到大哥的那张脸,哪一个不是倒尽胃口?若不是为了部署图,你岂会放弃刘劭镛?放弃成为刘家少女乃女乃的机会。” “我……”她怎么能这样说她? “娼妓。”司徒青咬牙切齿地道出二字。 听到司徒青的话,洪若宁不由得一阵昏眩。在他眼里,她只不过是个娼妓。 “你相信她?” “换做是你你也会相信。我亲眼看见你鬼鬼祟祟的进来。我警告过你了,但是你一意孤行。” “你怀疑我?还是你以为你的脸是我炸伤的,是因为我你才变成这样?”洪若宁怒极反笑,过去就要取他的面具。 “放肆。”司徒青大手一挥,将洪若宁推倒在地。 “东西真的不是我拿的。相信我。” “相信你才有鬼。”司徒青眼神冰冷。 以前不在意,现在倒在意了。现在才在意他这张脸,不嫌晚吗? “别走、别走。你要相信我。” 洪若宁拉着他的衣袖,却被无情的推开。 “司徒大哥,等等。我们还没找到兵力部署图耶。要不要搜她的身?” “言喜你搜。我就不亲自动手了。” “是呀,下贱的娼妓怎配提督大人亲自动手?” “大人……”不对,洪姑娘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我说动手。”司徒青背过身,瞧也不再瞧洪若宁一眼。 他让人搜她的身,而且还是个男人。洪若宁止住溃堤的泪水。他不再值得她为他掉泪。 “大人,没有。什么也没找到。” “言喜,找仔细点。” 这一次,言喜也顾不得什么情面。 “大人,还是没有。” “我们走。至于你,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出府半步。” 司徒青一行人退去,洪若宁被人架住瘫软的身子,一路架回房间。 *** 昏暗的日光下,洪若宁独自躺在床上。夕阳透过窗棂,斜斜地射入。阴暗的斗室,恰如她灰暗的心情。 司徒青找不到部署图并不罢休,仍然将她强留在提督府,将她软禁在房里。现在,她才知道墙壁有多薄,薄得挡不住棒壁房间的欢爱声。他是真的把她当娼妓看待。否则不会弄了批妓女,没日没夜的折磨她。强迫她听这些不知羞耻、不堪入耳的婬声浪语。 “洪姑娘。”言喜穿过门口的壮汉,进房给她送吃的。 洪若宁呆默地看着前方,恍若未闻。 “洪姑娘。” “嘘,别吵,你一直吵我听不到。”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最后一次用他的无情斩断自己的妄想,斩断千不该万不该的孽缘。如果她没遇见他,那该有多好? 言喜摇了摇头。大人这真是…… “言喜,你听见了吗?” “嗯。”他若没听见岂不是聋子。 “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吗?”洪若宁悠悠地问。这语气仿佛是谈论不相干的人、事,知或不知都没什么大碍。 “洪姑娘……” 言喜看了眼她憔悴的容颜。这样子哪像司徒青捞起的女孩?哪像是不畏惧凶恶,和大人侃侃而谈、论事说理的丫头? “算了。不谈他了。” “对,不谈大人。该用膳了。您多少得吃点,否则身体会撑不下去。” “言喜……” “嗯?不喜欢吃这个?我拿别的给您,您等等。” “别忙。我吃不吃都无所谓了。” “但身体……” “言喜,可不可以告诉我那三个字的意思?” “哪三个字?您要知道什么,我就说什么。先把饭吃了吧。吃完我一定说。就算是军机我也一五一十地说。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洪若宁移下床,随便吃了几口,便不吃了。 “我吃不下。” “不行,这样太少了。光吃这样我无法交差,对身体也不好。” “倒掉吧。你不说,我不说没人会知道我没吃多少。再说,我是真的没胃口。” “我说吃完才说。如果您不想知道答案,您可以不吃。” 洪若宁食而无味地将饭菜塞入肚中。吃得痛苦,因为她是真的没有胃口。 “您知道大人的事吧?” “哪一件?哪一个大人?司徒青吗?”洪若宁试着将他忘记。 “对,大人被炸伤脸的事。” 洪若宁微微点了个头。 “左之贤左大人说,大人若要改运,就得留下第一个到提督府龙年生的女孩。您就是第一个到府里的龙年女孩。所以,我们必须留下您。‘生得好’就是这意思。如果您不是恰巧生在龙年,提督府绝不让闲杂人等住进。” 言喜说的没错,她根本就不该进来。除了生在龙年,她没有一点价值。这就是他留她下来的目的。充其量,她只不过是块胄甲,专为主子挡刀枪。至于,胄甲若成为废铁,失去功能,也就没有留下的意义。 “现在呢?他转好运了吗?” “大人,现在是没病没痛,只不过……” “没病没痛就行了。” 让他平安,是她惟一能替他做的。她只能做到这样。但能这样她就满足了,就无所牵挂了。剩下的路,自然有人陪他走。 “洪姑娘,您……” “谢谢,我累了。请回吧。” 洪若宁将言喜送出门,理好自己的思绪。 这一切,该有了断…… *** 刘家的马车终于来到提督府外。 “又来搞鬼的?”林绍宇冷冷的说。刘劭镛觉得好玩的事,他通常不能苟同。 “哟,你这么说可就伤人了。什么叫做‘又’来搞鬼?我可是来救人的。”刘劭镛轻摇折扇,一副大好人的模样。但那一声“哟”,可拉得老长,学足了杨妈的花痴样。 “这事哪劳刘家少爷大费周章?要救人只要一句话。只要告诉司徒青东西不是洪家小姐拿的,剩下的事他自然会去查。要不,直接说出东西是谁拿的。根本不用浪费时间多跑一趟。”林绍宇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你又知道了。难道我就不能亲自告诉他,顺便和我的小妹子叙叙旧?少以你的小人之心,度我的君子之月复。” “我当然知道你会怎么做。不做些伤天害理的事,你就不会是刘劭镛。我倒要看看,你会做什么义举。”林绍宇率先下车,往提督府走去。 第十章 “大人,大人……”言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言喜进来登时傻住了。司徒青怀里竟然偎着两个浑身赤果的妓女,除了面具,司徒青也算是一丝不挂。 “大……” “大什么大?说下去。我可没太多时间。”大手一伸,用力压挤身旁女人硕大雪白的。 “喔,大人……您……”女人往司徒青身上偎得更近,不顾言喜就在当场,伸手搓弄他的阳挺。另一个女人嘴里不知发出什么怪叫。大约是不满没有被“宠幸”。 “快说。你看到了,我忙得很。” 天呀,大人何时变成这样…… “刘府的人来了,不知是否要带走洪姑娘。” 听到刘府,司徒青眼色一暗。 “叫他们厅前候着,我随后就到。”司徒青甩开黏在身上的女人,起身着衣。 “是,大人。”这种尴尬场面言喜哪敢再待。匆匆说就要走。 “言喜……” “嗳。大人,还有吩咐?” “把隔壁的贱婢也带着,我要在前厅见到她。” 贱婢?大人要赶走她了吗?那大人岂不……岂不身陷危险? “言喜,我说的话你听清楚了?” “清楚,清楚。” “听清楚了还不动身?”司徒青着衣完毕,先往厅里去。 *** 厅上,就见刘劭镛还是那副痞子样,而林绍宇依然随侍在侧。 “提督大人,好久不见。你知道我来做什么的吧?” “知道。” “您知道,但我还是要说清楚我的来意。我是来接回我未过门的妻子。她犯的错应该偿清了吧?我怎么没见到她人?现在她可以走了吧?” “她还不能走?” “为什么?为什么她还不能走?” “她和窃取兵力部署图的事有涉。” “部署图?不会吧?”刘劭镛故作惊讶。“现在全城都在谈部署图的事,差点没有人手一张呢。好像只要几两银子就能换到一张。这事不知提督大人知不知道?公然在大街上贩售军机的罪可不小。” 司徒青哪会不知道,不过,他倒没有想到部署图失窃的消息是刘劭镛散发出去的。当然,司徒青也没想到,刘劭镛竟在街上收购部署图。有人要,自然就会有商人假造样式不一的部署图。而要的人自然就是刘劭镛。 “不知道这事官府管不管?”刘劭镛状似随意地添上一句。这官府本来要管,但是捉不胜捉呀。 “但是话说回来,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去买部署图?部署图不是在大人这边吗?难道买的人不知道这一点吗?”他顿了顿。“还是,部署图根本就不在大人手上。大人根本……根本没有人赃并获。我这样说对不对呀?大人先别急着回答,这只是在下的猜测。” “是没有人赃并获。”司徒青沉了声。虽然没有人赃并获,但是她的举动已经够明显了。这样就足以定她的罪。 “没有人赃并获呀。这么说就是大人的不对了。大人没听过,‘捉奸在床,捉贼捉赃”吗?既然在若宁的身上搜不到东西,就应该将她尽速释放。我想就是包青天再世,也会同意我的看法。大人有意见吗?如果有异议,或在情理上说不通的,大人不妨提出。” 司徒青沉默不语。他是没搜到“兵力部署图”,而第一晚也不见洪若宁从书房拿走任何东西。 “没意见是吧?既然大人没有异议。若宁我今天要带走,和您知会一声。大人请若宁出来吧。” “就算我放人,她也未必会跟你走。你请回吧。”明知道已经没有立场挽留她,但他还是不愿她走。 “我走。我跟你走。”洪若宁出厅来,声音里有斩断过去的坚决。 她瘦了,两颊甚至微微凹陷,清瘦身子如今更加弱不禁风。他不知道这几天对一个女人有这么大的改变。司徒青强迫自己别将目光定在她身上,但是他做不到。 “宁……”司徒青握紧拳头。 “反正,我在这里己经没有价值了。相信这几天提督大人已经找到其他龙年生的女娃。既然如此,就没有我留下来的必要。至于,兵力部署图就劳烦大人再找找。如果,大人仍怀疑我拿走它,想趁隙将带出提督府,就是让我半件行李不拿也无妨。至于你……” “我是刘劭镛,你的夫婿。” 洪若宁不能说是不惊讶。眼前的这个男人不仅不呆不傻、说话条理分明。甚至,比司徒青还要出色。如果,当初没逃婚,嫁给眼前的男人,际遇该会不同。她会和他成为人人称羡的一对吧。 “刘府我不会去了。我已经没资格嫁人刘家。你,我高攀不上。” “这是什么话?老太爷说了,不管怎样你都是刘家的人,今生今世谁都无法改变。” “你的好意我心领,但我恕难从命。” 她爱的人,不相信她。她又何须拉另一个人下水。她再也不能给任何人一份完整的爱、一个完整的自己。 “不成、不成。两家已经说好,下月初三就让你过门。既然刘家的聘礼你们已经收下,就不得反悔。难不成,你还要两家再闹一次笑话?这一次,你一定得过门。”日子是定在下月初三没错,但新娘另有其人。 “好,我听你的。你高兴就好。动身吧。”洪若宁的目光始终没有和司徒青相接。她怕她忘不掉那张面具、忘不了面具后的狠心男人。 “提督大人,多谢你对若宁的照顾。下月初三别忘抽空到寒舍喝杯喜酒,冲冲喜气。咱们就此别过。” “大人,我包袱就留在提督府里。等大人查验清楚,我会命下人到府上取回。不知道大人要不要当面搜我的身,还是……” “不必。你们可以走了。不送。”司徒青截断她的话。 他恨她的无情,也恨她的冷静。他们就该这样结束? *** “大人,你要不要……”言喜还试图挽回,没想到主子却一副没事的样子。 “开嘴。再说话我会赶你出去。”司徒青埋首书册。 算了,既然大人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怎样? “大人,我出去看看。找找有什么线索。” “嗯。”司徒青只是应了一声,便不再回应。 他在做什么?她是个带罪之人,他不但不能将她绳之以法,居然还想着她。是她背叛他的不是吗?但为什么现在连心都背叛自己?还要自己相信东西不是她拿的、这件事与她无关?找到兰字二号房、撬开锁头就足以证明她居心不良、心怀鬼胎,不是? “大人,”匆匆离去的言喜又匆匆进房。“洪姑娘只留下的这个包袱。我取来给大人看看。”放下包袱,言喜又识相地出去。 司徒青看了眼布包袱。这正是当天他要看,但她不给看的那只。明知道“兵力部署图”不可能在里面。若是,千方百计进来盗取“兵力部署图”,则不可能还将它留在府里。否则,一切岂不前功尽弃?虽然如此,司徒青的手还是不听使唤地打开包袱。 刺目的红光射入他眼里。里面除了一件大红嫁衣,几两银子外,便无长物。自她从湖底捞起时的惊艳、相处的时光、她纯真无欺如星子般灿烂地双眼、离去时的决绝。一幕一幕如潮水般涌来,令他难以招架。 “喂。”房门被推开,站着面无表情的林绍宇。 疏离惯了的他,对生人向来是一副敬而远之的态度,但是心底似乎有点动容。 “有何贵事?” 早知道他是个人物,决不只有打手、保镖这么简单。他的步履极轻,虽然司徒青浸婬在沉思里,但要让他不觉他的到来,也是实属不易。 “没有。”对外人,他一向话不多。 “没有?没事请回吧。”没事他会来才怪。他那双眼分明在抗拒自己亲近他,强迫自己不和他交心。 “想不想知道真相?想的话就跟我走。” 话才说完林绍宇头也不回地直飞檐顶。他知道他会来,他想知道真相,更盼望见到洪若宁。否则,不会盯着她的嫁衣,久久不肯放手。 丙不其然,司徒青也追了出来。没有迟疑,不管他是否有心作弄。现在,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 两个快速飞动的身影在檐上跳跃。一前一后、时高时低,让人看不清面目。眼力好的人顶多只能看见黑、青两色的弧线划空而过。 连赶了几里路,黑影在城外的一栋别业前停下。紧跟着,青影也停下了。两者足下皆是纤尘不起,没有弄出一丝微响。林绍宇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领他进那幢别业。 “天蓝,做得不错。”一声苍老的声音传出,粗哑地令人难受。 “没什么。这点小事也值得褒奖。要是让我做,铁定第一天就拿到部署图了。不像师妹得花这么多时间。”另一声尖酸的女声传出,刻薄的语气令人无法忽略。 “天青,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老者一声喝骂,先前的女子马上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声。“上次要你办的事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这次你还有脸说话?要是别人,早不知死了几次。就光会说大话。” “师傅,师姐说得没错。要不是不想让司徒青那笨蛋怀疑到咱们头上,我早将部署图给盗了出来。只不过,这一次有人替咱们背黑锅,所以迟了些。” “你做得很好。这件事我听别人说过了。就是为师的亲自出马,也很难做得这么漂亮。听说背黑锅的是司徒青的女人?” “没错。其实咱们和她无冤无仇。要怪,只能怪她太过单纯,没什么心机。要怨,只能怨司徒青太不相信人,没什么大脑。”海天蓝一副漠不关己的模样。仿佛他们天生就该死。 “说得是。若不是司徒青,咱们的盗船不会吃败仗。消灭了他,海上就是红毛和咱东瀛人的天下。”老者的声音再次传来,倒有几分得意。 “师妹做的不错,若不找个人掩饰,我们如何再以厂卫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接近满朝文武?这一点,我不得不佩服。” “这一次,我要他血债血偿。他们不该杀了田村、不该毁了我的幸福。” 他误会她了。他们真该死,死一百次也不足为偿。 “你不看看说话的人是谁?”林绍宇将嘴覆在司徒青耳边,悄声说了。 的确,他是该看看。其中一个女子说话的声调他听过,只是想不起来。他周遭的女子从没有这样冰冷、心怀恨意。 司徒青勾住檐脚,往下一探。 是魏云! “该走了。”林绍宇沉声。 司徒青恨恨地瞥了一眼,跟着林绍宇离去。 *** 两人在密林里停下。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不为什么。刘家一向就这么办事。” “刘家?”他知道他是刘家的人,但是他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为洪若宁洗刷冤屈? “在刘家,我只是个下人。为主子做点事是应该的。洪姑娘一辈子都会是刘家的人。我不过是尽下人的本分。” “宁儿?”司徒青微微震动了一下。“她是我的,永远不是刘家的人。她是我的。你听清楚了吗?听清楚没?”司徒青几乎是狂吼。情绪哪还控制得住? “跟我吼没有用,我不过是个下人。谁是刘家人,我就向谁效忠。再说,洪姑娘要嫁的人也不是我。是你亲自同意她走的,不是吗?现在反悔不嫌晚了些?” “她人在哪里?” 他后悔了。他不该这样对她,不该一口咬定东西是她偷的。就算东西是她偷的,他也可以改变策略。打仗不是只有一个方法,不是非要按着计划走不可。是他错怪她了。 “无可奉告。”林绍宇冷冷地回嘴。 “她已经是我的人,你们刘家还霸着她做啥。刘家老爷子不会让一个已经破过身的媳妇进门。她是我的,你听清楚了吗?你懂不懂?”几乎是发狂,司徒青拎起他的衣领。 “还是一句,无可奉告。就算我告诉你,你又能怎样?你以为她会跟你走吗?在被伤得这么重以后?” 司徒青不语。他的确没有立场。 “少爷要我转告,下月初三记得来喝杯喜酒,就算断了这段旧情。后会有期。”林绍宇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树梢。 *** 时间过得飞快,离大婚的日子只剩下一天,刘府上下都准备妥当。刘劭镛和林绍宇就坐在厅上小酌。 “我的话你带到了?” “带到。但司徒青还迟迟没有行动。” “放心,我可不敢得罪我的小娘子,除非是我不要命了。我敢说他一定会出现。否则这条命随你处置。”刘劭炉替自己夹了口下酒的好菜。 “老太爷那边呢?” “没问题的。我的小娘子都过了门,他还敢不认帐?他也不想想他那条老命是谁救回来的。现在不仅不用和阎王爷做伴,还赚了个好媳妇。这种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他要敢再不知足,当心被全天下的人笑话。”若不是他的小娘子出现,他那老小子想抱孙,慢慢等着吧。 “真没问题?” “没问题。我的能力你不相信?多亏我们在一起这么久。真太令人伤心。”刘劭镛又来他以衣袖抹眼睛的那一套。林绍宇可是甩也不甩他。 他相信,他当然相信。没人能不相信他整人的把戏,和与生俱来的劣根性。 “等着看好戏吧。” *** 虽然洪若宁是刘劭镛未过门的媳妇,但还是不宜直接住入刘家主宅。是故,她一直住在刘劭镛的私人别业里。别说是司徒青不知道,就是刘家的人也不曾听说这栋由刘劭镛所有的宅子。 洪若宁换上嫁衣,温顺的人轿,就这样一路吹吹打打地朝刘家前进。 别业和刘家主宅仍有一段路程,若不停下来休息,轿夫肯定吃不消。于是,晌午时分,太阳正是毒辣的时候。一行人就在石亭子小歇。 倏地,一道身影由亭檐降下。举脚一踢,踢倒了轿夫和乐师。利落的拳脚没有一丝含糊、卖弄和花拳绣腿。几声闷响,除了轿内的洪若宁,全部的人都倒下了。而花轿内的洪若宁却浑然不觉。 “宁儿。” 司徒青粗鲁的掀开轿门,拉下她的红头巾,覆上自己的唇。深深切切,借由唇齿相交,点点滴滴注入自己涨得两满的相思。他爱她、想她、离不开她…… 洪若宁用力一咬,咬破了他的下唇。他却不肯松口,情愿被咬伤了,也不肯放她走。 “放……” 这算什么?不要她的时候骂她是娼妓。现在,却这般对她。这算什么? 洪若宁不再挣扎、不再反抗。扑簌簌地任眼泪直掉。 为什么让她再看到他?为什么多来找她? “宁儿?” 她哭了,他的心揉成一片。他不想让她难过、不想她哭。司徒青放开她,抬起她小巧的下颚。一个接着一个地吻,吻去她的泪水。 “别哭了。”司徒青低声哄诱。“别哭。” “你为什么要来?你不是不要我了。还是,那些龙年生的女孩全都不要你了?为什么?”洪若宁哭得梨花带雨。她以为自己忘得掉他,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他流一滴眼泪。 “没有龙年生的女孩,我只要你。即使,你不是龙年生的,我一样会把你留在身边。让你留下是因为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龙年生的。左之贤的鬼话你不用理会。” “你喜欢我?”洪若宁疑惑地抬起头。他明明不要她了。 “不对。不只喜欢。我爱你,只爱你一个。”司徒青替她抚去再次迸出的泪水。 “你来晚了。就算你爱我,我也得嫁给他了。”洪若宁黯然。为什么他不早点对她说他爱她? “不晚。只要你还没进他家的门,就不晚。你是我的,谁也不准来抢。是我一个人的。” “但是我……” “就算你想嫁他,也不会有机会了。”司徒青移开挡在轿门口的身子,让她看清他的“杰作”。 “你……”这个男人是怎么回事?还是一样粗鲁,为所欲为。 “即使,过得了我这一关,你也得走路去了。”外面的轿夫、乐师全都躺平了。“一个人走路去多狼狈。还是不去的好。对吗?我的宁儿。” “但是……”总觉得对不起刘家、对不起刘劭镛。 “这一次,我想把你放在手心,呵护一辈子。给我这个机会。”司徒青啃咬她的耳垂、轻舌忝她的颈子。 “但刘劭镛……”没有她,他的婚礼岂不又要开天窗? “管他的。反正刘家的人有经验了,他们知道怎么处理新娘的逃婚事件。想不想骑黯儿?”司徒青知道她的心性。只要好玩,天大的事她也做得出来。 “黯儿?它也来了?”不出所料,洪若宁眼里迸出精光。 “想不想吃胡老大的渍梅?” “想,我想。” “跟我回去就有好吃的渍梅。想不想再逃一次婚?这一次,我们骑马,不走路。”司徒青哄诱。看得出来她在意渍梅尤胜过他。但谁在乎?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和渍梅拼命。 “好。”洪若宁圈住他的脖子。 司徒青哨音一吹,黯儿从密林跑出。大手一抱将她抱上马。 “司徒。”洪若宁背靠胸,贴在他怀里。 “嗯?” “你的面具呢?这样的你,我不想和别人分享。” 依言,司徒青仔细地绑上系带。戴好面具,就要扬鞭。 “司徒。” “嗯?什么事?”司徒育再一次看了看怀中的人儿,温柔的话语满是宠溺。 “我……”未语已是满面酡红。 “你什么?” 洪若宁靠着他伟岸厚实的胸膛。 “我忘了告诉你……我……我……我好爱、好爱你。” “永远别再忘了。” 司徒青扬鞭。黯儿便像流星般地向前驰骋。 留下风中的爱语…… 草堆里走出一对男女,女人也是身着大红嫁衣。不同于司徒青和洪若宁的是,男人身上穿着是大红蟒袍。这两人正是刘劭镛和他的老婆大人。 “唉。”刘劭镛重重地叹息。“为什么我周围的男人都是这么粗暴、蛮不讲理?为什么他们不跟我多学学?” “自作孽,怨不得别人。”女人虽然长得不十分出色,但却有种宁静的气质,值得花时间品味。 “唉。假设错误。只好委屈老婆大人。” 他早料到司徒青会带走洪若宁。但是他没想到他会毫不留情地将一干人等全打得昏迷。早知如此,他会再另外准备一队人马。如今…… “快做决定。” “好吧。老婆大人,你是想走路,还是等他们醒来?” 最后,刘劭镛的婚礼还是举行了。不过迎娶的队伍可非常“精彩”,脸上、手脚都是一块青、一块紫的。但,他们可没走回刘家主宅,谁要他有一个“鬼医”娘子? 尾声 阳光下,通体全黑的黯儿显得更加神骏。仔细一看,身后还跟了一大一小的两匹母马。 “阿爹,我要骑黯儿。人家要骑黯儿啦。” “不准。”替洪若宁驭马的司徒青冷酷地一口回绝。 这小丫头想骑黯儿还早得很咧。 “阿娘。” 司徒青粉女敕的小脸和弯弯的柳眉完全得自于洪若宁。但是,对这个和妻子太过相似的娃儿司徒青可不爱。谁叫她老爱和他争女人! “阿娘。”司徒青眉毛一皱,花瓣似的小嘴微嘟。“人家也要骑黯儿啦。阿爹丑丑,欺负小郁郁。” “她要哭了。你想想办法。”洪若宁舒舒服服地倚紧司徒青。 “哭死算了。她有言喜看着,我们到一边去,别理她。”司徒青揽紧爱妻,就待马月复一夹,将捣蛋鬼留给倒霉鬼言喜。 “司徒。你这样会……”虽然,他把她摆在第一位,但是她希望他能多和孩子亲近些。即使,司徒郁已经快爬到他头顶上做乱。 “你这样会宠坏她的。”司徒青温柔地眸光看着更增风韵的洪若宁。“嗯,听话。这小丫头只会做乱、只会搞破坏。上一次,她打破了刘家送来的大花瓶。这我可没说错。你知道,这孩子从小就野。所以,我们还是得……” “阿爹冤枉好人。”司徒郁握紧拳头,插在腰上,以示气愤。为官的爹爹说谎、颠倒是非的功力越来越高明了。 事实明明是…… “阿爹上一次冤枉了阿娘,害阿娘差点要嫁给刘叔叔。这一次,又要陷害小郁郁。”司徒郁说的正是部署图失窃事件。 “司徒郁。”司徒青沉声。虽然隔着面具,但是大伙都知道情况不对了。 海天蓝一伙人的诡计终于被司徒青揭发,全部处死。但是,每当提起这档事,司徒青还是不由得要生自己的气。差一点,他失去惟一的挚爱。只因为他可笑的猜疑和不信任。 “我又没说错。”别人都怕阿爹,但有阿娘撑腰的小郁郁可不怕。“刘叔叔送来的花瓶是阿爹用石子将小郁郁绊倒,小郁郁才会不慎撞翻大花瓶的。阿娘要是不信,可以问问言喜。” “司徒青?”这一次换洪若宁不悦了。 他怎么这么浪费?刘家送来的大花瓶能当得不少银两,没想到却给他打破了。他究竟是何居心?钱多得没地方花? “我……” 别看洪若宁平时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生起气来可不是好对付的。 “你什么?赔我的花瓶来。” “若是赔钱,你要多少都行。”他将整个人都交给她了,哪会在乎一点身外之物?“但我就不要看见任何一件刘劭镛的东西。任何一件都不要。” 双臂一紧,他将她拥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这下子,聪明如洪若宁哪会不明白? 这男人可真小气。 但她就是爱他。爱他的小气,和一切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