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的后宅》 第一章:闲话 林府的宅子是前朝庆熹年间一大理寺卿的府邸,在京城一众官邸中算得上气派。进了朱色大门往左,正中是林老太太的春熙院,东边是林家长子林潜的重霄院,再往东凸出的一小块才是林容瑾的院子,后头还连着荟芳园。 荟芳园里花树繁茂,东侧用石头砌了个月字形的水塘,微风一拂,水面起褶,一身着半旧桃粉色湖绸褙子的小姑娘伸手在水塘里拨了两拨,各色鱼儿被吓跑了,她这才提着裙摆往后排的竹屋那儿跑去…… 可正当她要抬手推翠色竹扉时,忽而屋里传来零星的说话声,容瑾忙收回手,蹲下身子透过门缝往里望…… 入目是一片新鲜的绿,慈竹编的小圆椅里端坐着一位神色清冷的妇人,她一身月牙白百褶素裙,如山崖上开出的雪莲花般静美,而她对面坐着一紫袍男子,圆滚滚的身子正背对容瑾。 容瑾瞳孔微缩,这不是父亲和太太么?不成,得赶紧溜,不然叫发觉了指不定一顿胖揍,可心里这般想,脚下却挪不动。 屋内的林潜扫一眼竹屋,又深嗅一口,闭眼轻轻颔首道:“原先二弟到江南公干,去了趟沈园,回来非要将这园子原先那片厢房拆了,自己倒腾,我和母亲还斥了他几句,不成想他弄的这竹屋还挺有趣,闲暇时来坐坐,别有一番滋味儿。” 对面竹椅上的朱氏抿了抿唇,道:“老爷这辈子的决断对过几回?就拿正则来说罢,好好读书考个功名才是正途,你非得给他谋了个金吾卫左司阶的职,一个七品的闲职,有什么好?” 禁军二十四卫并非那般好进的,左司阶虽是闲职,却从来只有未得封荫的勋爵子弟才能进去替补,就这还是他央了同僚许久,又使了几千两银子才把人塞进去的。 林潜神色不虞,顿了一顿道:“秋闱两次未中,可见他不是块读书的料,一味撂高打远有什么用,寻个差事一步一步走稳当了才是正经,”说罢重又肃了神色道:“正则你不必管,反倒是容清几个姊妹的婚事你须放在心上,去岁她们便已及笄,今年的秋日宴怎的不带出去见见?你不能因着自己厌烦场面逢迎便连孩子们的婚事也耽搁了,上回程老将军夫人便问起过容清。程家那后生我看过,生得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却无半分莽汉样子,谈起兵法更头头是道,别说现下在兵部任职,便是躺在他家的功劳簿上吃老本,也够吃到下辈子的。” 朱氏谈儿子前程时还是淡淡的,一听说女儿的婚事,却有些坐不住了,她直直盯着林潜的眼道:“也不知你一个读书人,为何偏爱莽夫?五王之乱还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程老将军有从龙之功,受皇帝倚重是不假,可如今太平盛世,要武将做什么?说句不好听的,要荣耀也荣耀不过五代,指不定哪一日圣上看着不顺眼就给夺了兵权,你见过哪个武将有好下场的?” “妇人之见!”林潜鼻孔出气,站起身,广袖一甩背在身后,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世家大族起起落落乃是常事,况且这两月东南边境不大太平,依我看,程家还有一番作为!” 朱氏不以为然,却也不言语,只板着一张脸。 林潜官至左佥都御史,品阶不算高,在京官里始终是个二流,且站在他前头要么是风头正劲的世家子弟,要么便是与他年纪相近的才高德茂之辈。他自认无论是拼家世、论能力还是熬资历,顶破天也就是个左都御史了。 他的仕途走到了头,两个儿子又不成器,只能指望女儿寻个好人家,帮衬着府里,如此林家才能在京中长久立足。 其实文官清流和勋爵人家才是他的首选,可自家这位夫人不是嫌人家家学浅薄便是看不惯世家大族里的勾心斗角,所以这回才提了个武将。 “我知你眼光极高,不愿女儿同你一般下嫁,”林潜声音微沉,似是想起什么,颓然坐下,叹道:“当初若非岳父大人逼你,你该是进宫做娘娘的,”说到这儿,林潜忽的坐直身子,望向她:“你该不会想让女儿们选秀入宫罢?” “清儿知书识礼,又生得好,入宫做娘娘有什么不成?” “你!”林潜呆呆望着自己这位夫人,朱氏一脸坚定地看回去,反将林潜看得心虚,终究先垂下了眼。 每到这时,林潜都深觉对不住夫人。林家诗礼传家,祖祖辈辈都出读书人,可祖上做到最高的也就是个知府,甚至林潜当年求娶朱氏时家道中落,自己也才不过一区区监察御史。而朱家可是一朝三翰林,家学渊源,朝堂上随意拉出个人来,都是朱家的门生,那时的朱氏便是妥妥要进宫做娘娘的。 有一回朱家一家子上普觉寺做法事,朱老爷子不知因何动了气,恼怒得独自一人上了后山,偏不巧遇上一帮山匪,正求救无门之时,幸得同来拜佛的林潜仗义相助。 林潜年少时颇有些侠义心肠,见十几把明晃晃的大刀对着个老爷子,他虽孤身一人,也不会武功,却仍大步上前,云淡风轻地与匪首周旋,动之以情理,晓之以利害,再将身上仅有的几张银票奉上,终于破财免灾。 事后朱老爷子盛赞他:“林御史,大智大勇之人也!”于是乎,朱老爷子将孙女儿嫁给他,不仅如此,还在官场上为他铺平道路,从此他官运亨通,一路坐上了左佥都御史的位置。 “老爷不必忧心,有皇上太后念着朱林两家的功劳,清儿入宫不过是个顺理成章的事儿,”朱氏忙道。 “那还有容筝几个呢?她们的婚事你这个做嫡母的总得上心,说起这个,容瑾的规矩可学全了?再过不了几月她便要及笄了,还那般没规矩,带出去可不像话……” 忽被父亲点名,门外正听得兴起的容瑾心头一抽抽,她低头瞧了眼自己,百花裙穿着,手绢儿捏着,连蹲姿也较半年前初回府时得体得多,分明是个大家小姐样子,哪里不像话了? 正为自己不平,忽听得屋内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想是二人起身往门口来了……容瑾忙提裙摆,猫着腰,轻手轻脚地小跑到右侧小室里躲藏,身子紧贴着竹扉,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如此待了好一会儿,才听得近处一婆子的声音,“夫人,这怎会有一串珠花?” 容瑾心如擂鼓,伸手往发间探去,珠花果然不在了,她心死地闭上了眼。 “知会孟妈妈,让她好好儿教导四丫头规矩,”朱氏的声音淡淡的,容瑾却听得心头一颤,只觉天都要塌了。 半年前,一直养在外头的容瑾被接回府奔丧,头一回拜见朱氏便觉出这位太太不喜欢自己,那以后便也尽量离她远些,不想今日头一回偷听便被她逮个正着,人走起背运来真是喝水都噎着。 第二章:雉羽 秋风一拂,阶下三五个洒扫的丫鬟忙用扫帚抿住黄叶堆,却仍有几片叶子翩然而起,被风卷进迎春居。 学规矩的容瑾正心不在焉地行礼,忽见足边一片黄叶上有条胖乎乎的虫子,于是伸腿去碾…… “呼”的一声,细细的竹条抽在小腿肚子上,她口中轻嘶,霍地蹲下身去护着两条伶仃的腿。 “小姐可还记得学规矩的头一条是什么?”一个着深茶色回纹压边夹袍的婆子肃立在容瑾面前,右手轻挥着细竹枝。 容瑾轻揉腿肚子,心虚道:“专心,”说罢站起身,低眉顺眼做听话状。 昨儿她听见太太那句交代孟妈妈的话后便明白今儿一顿揍是免不了了。 孟妈妈轻抖竹枝,绕着容瑾走了两步,“别怪老奴多嘴,照小姐这样的学法莫说是半年了,便是学一辈子也学不好,一个参拜礼,昨儿教了五遍,今儿又忘了,头一步双手加额,哪只手在上?” “右手在上。” “既知道,为何还做错?”孟妈妈觑着她。 容瑾瞪了眼叶子上那条胖乎乎的小虫子,心道都是你惹的祸。 “小姐恐怕又要说习惯了罢,可您既已回了林府,先前的劣习便得一一改过来,难道还同野丫头一般?您可是大家小姐,今后场面上错了礼节,人家要笑话林家的女儿没有教养。” 这话听着很刺耳,容瑾不服气,撅着嘴低喃:“我又不是不懂规矩。” 她幼时虽被养在外头,但生母周姨娘却没忘了她,请了教引嬷嬷和先生上家里教导。只不过书是日日要读的,可规矩学一年尽够了,小户人家不那么讲究,不用难免生疏,待到半年前她回府时便连走个路都叫人笑话了。 “小姐又在说什么?”孟妈妈听见她叽叽咕咕的,顿时更拉下脸。 容瑾瞄了眼孟妈妈手上的细竹条,忙恭敬道:“您教训得是,我明白了。” 孟妈妈冷眼瞧着她,双手一掺,肃道:“既不专心,学也无用,今日便到这儿罢。”说罢朝容瑾一蹲身,慢慢悠悠地往外去了…… 容瑾自叹流年不利,听脚步声远了,胸中郁结的那口气才呼出来,她这便挪到一旁的罗汉榻上坐下,撩起裙摆隔着白绫裤子轻轻按揉。 细竹条抽人抽得火辣辣的疼,却幸而不会伤筋动骨。 “小姐!”一个肉皮儿偏黑、清爽利落的绿衣婢子从门口进来。 容瑾烫了手似的放下罗裙,抬头一望,见是雀儿,暗松一口气,重又撩起裙摆来按揉着。 雀儿是自小贴身服侍她的丫鬟,在这偌大一个林府里,只有她才是自己人。 她小跑着上前,蹲下身为容瑾揉腿,因着气愤,她小脸涨得通红,抱怨道:“方才那一下听得奴婢心里头都打颤,便是奴婢也没挨过这样的罚呀!小姐,奴婢瞧这孟妈妈是故意为难您,每日本要教两个时辰,她却每回都只教一个时辰便自去歇息了,累得小姐学了半年还没学全规矩,这便罢了,哪有动不动就抽人的,还抽主子,便是大户人家也不能这样罢?” “孟妈妈是太太指来教我规矩的,想是在府里很有体面的老人,你家小姐我却只是个挂名的小姐,比不过哟比不过,”说罢她拿开雀儿的手,自己下地走了两步,觉着好多了。 雀儿撅撅嘴不再言语,起身跟在容瑾身后,走出迎春居往右侧甬道慢行…… 雀儿看容瑾行走有异,忍不住又劝:“小姐不如去向太太告状罢!” “告了有什么用?”容瑾漫不经心的。孟妈妈本就是得了太太的授意才故意刁难她的,她还跑去告,这不是自己往上撞么? 她一向很有自知之明,半年前方回府,偌大一个林府,却只给她分配一个临时收拾出来的偏院,那时她便晓得自己在这府里有多不受待见。也是,她是才从外头接回来的庶女,稍有些体面的奴婢都能来抽上一鞭子。 不过容瑾不明白了,林家又不缺她这口饭,怎会将她养在外头,既养在外头,又做什么将她接回来? 行了数十步,眼前景象豁然开朗,雀儿指着远处的四角亭,激动道:“小姐小姐,您快看!”雀儿这人没心没肺,一见着好玩儿的便什么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容瑾望过去,便见远处亭子里几个穿红着绿的丫鬟嘻嘻哈哈的在踢毽子。 一只五颜四色的的毽子从亭东角飞到西角,被一个绿衣婢子反身一踢又踢了回去。 这一下接得好险,容瑾看得心潮澎湃,提步走下石阶,忽望见凉亭中那被宽大芭蕉叶掩住的一个青色倩影。 看那端稳的站姿,不是二姐姐又是哪个?她虽来府里半年了,与几个姐姐却并不熟,若去了又得故作熟稔地寒暄,反而大家都尴尬。 “不去了,”容瑾往东去了几步,“我们回罢。” “不去?小姐,您不是喜欢踢毽子的么?”雀儿瞪大眼望着容瑾,轻声央求道:“小姐,去瞧瞧罢,每日闷在倚梅院里多没意思,去罢去罢。” 容瑾其实也心痒得紧,略忖了忖,到底依了雀儿,携她一同往四方亭走。 才走几步,右侧茂密的芭蕉丛中,便有几个阴阳怪气的说话声传来。 “上回我险些被调去倚梅院,幸而托了我姑姑说项,这才被派去白苏斋伺候,不然只怕永无出头之日了。” “是啊,去倚梅院伺候个没前途的小姐,还不如待在厨下呢。” “你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待在厨下才是没有出头之日呢!” 接着便是一阵哄笑。 “不过说来奇怪,好端端的为何要将四小姐养在外头?” “这你就不晓得了罢,我姑姑说,”声音渐轻,容瑾不得不走近了些细听,才听得她们说:“四小姐才生下来那会儿,有个上门的道士说她八字硬,克父母,后来果然老爷就被降了职,于是老太太做主,让一姓徐的人家抱到外头养,直到周姨娘去世才接她回来奔丧,索性就留下了。” 容瑾一惊,她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是因这个缘由被养在外头的。 “要我说,这样的麻烦不如不接回来呢,虽说长相出挑,脑子却不大好使,规矩学了半年了,我还时不时听孔妈妈抱怨,说她被养野了,怎么也矫不过来。” “规矩好不好的有什么要紧,生了那样一张俏脸,便是不懂规矩,将来也有的是王孙公子踏破门槛来求娶,只可惜没托生在太太肚子里,便是进了高门大户,也只能做妾,像周姨娘那般靠美色笼络主家了,”讽刺过后,又是一阵哄笑…… “呸,满嘴喷粪!”雀儿轻啐一口,粗野乡话脱口而出。 她一只腿已经迈出去,预备教训这帮嘴碎的奴才了,可容瑾却拉住她的手肘,朝她重重摇头。 要说恼,容瑾更恼,这些刁奴说话实在毒,编排她便罢了,几句话她懒得计较,可是连带上她死去的亲娘,这就过分了。 但她在这府里与寄人篱下没什么两样,对婢子她也不好随意训斥的。 “咳咳咳,”容瑾故意咳嗽了两声,提醒她们她现下在这儿,识相的就赶紧闭嘴。 “谁!” 果然,三个正坐在石墩上闲磕牙的婢子猛地站起身,四下张望,正望见缓缓走来的容瑾。 两个绿衣婢子面上一慌,忙规矩地蹲身行礼喊四小姐,唯有为首那个着红裙的歪着脑袋,极不情愿地朝容瑾一蹲。 这红衣婢子属实傲慢,这样的人你若饶了她她还当你好欺负,尤其她说谁不好,偏扯上她的亲娘。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当差?”容瑾上前,望着比她高了一个头的人。 红衣婢子被容瑾目不错珠地盯着,终于顶不住垂下眼,可声气儿却高昂,“奴婢碧喜,在白苏斋伺候。” 容瑾长长哦了一声,“原来是大哥哥房里的啊,方才那话是你说的?” 不及碧喜回答,两个绿的互望一眼,屈膝跪下,朝容瑾叩头道:“四小姐恕罪,是奴婢口无遮拦。” 碧喜低头窃笑。 容瑾扫了眼跪下的两个婢子,微微一哂道:“编排主子,是该罚,不过,碧喜你是一等丫鬟,管束不力才致她们口出狂言,便罚你在这儿站一个时辰罢。” 碧喜的笑意僵在脸上,愕然抬眼与容瑾对视,见容瑾笑得温软,眼神却坚定,良久,她终究先软下去,朝容瑾一福,“谢小姐提点,奴婢今后定会好好儿管束她们。” 容瑾撩了撩额前细软的刘海,淡淡嗯了一声,踅身信步往东侧月门处去了…… 雀儿跟上,这半年来她还是头回见自家主子发脾气,不由激动得面色发红,连走路都有劲儿了,“小姐就该像今日这般,再遇见嚼舌根的便把她们都训一顿!” 容瑾却是摇头,方才这一会儿功夫,她就像幼时背着徐妈妈偷喝酒那般心潮澎湃。不过也就训人那一时爽快罢了,事后她深深懊悔,自责:“叫你出头,叫你不安分,我没让你说话你出什么声儿?” 第三章:争吵 倚梅院在整个林府的东北角,每日去向老太太请安她都得比姐妹们早起一盏茶的功夫。 这是个二进的小院子,院里几处青砖裂开,砖块儿不知丢到何处去了,被鞋底子磨得光滑的青砖地上便留下几个丑陋的疤,下雨天积水成洼。 由于老太太和太太给她拨了三个二等丫头并一个粗使婆子,她们平日里无事可做便窝在灶房磕牙,现下一进院子便听见咯咯的笑声。 容瑾进了屋,往右梢间去,屋里陈设简单,半新不旧的架子床,一张单翘头卷草纹透雕的贵妃塌,如今入了秋,便铺上蓉簟毯,靠墙还设两个半旧的紫檀木八宝柜并一黄花梨透雕凤穿牡丹三屏镜台。 容瑾原先养在徐家巷时并未见过什么稀罕物,回林府之后被教着认了许多好东西,才知道这紫檀木的柜子有多名贵。那时还以为他们对她尚有几分看重,不然一应器具怎会这般名贵,后来才知,这府里就没有不齐全的东西,就她用的这些个都是人家挑剩下的。 容瑾在贵妃榻上坐了,一手搭着红木小几,深怪自己方才鲁莽了。这大宅院里得罪个人,人家能拐着弯把你摆上一道,府里人事纷杂,要查出来不容易,譬如她才回府时便吃了几回暗亏。 雀儿从镜台下的小抽屉里翻找出一个玉色小瓷瓶,回来蹲在容瑾身旁,捧起她的右足,将白绫撒花裤子掀起,容瑾圆润匀称的小腿肚子便露出来。 她自小喜欢蹴鞠,在院子里与雀儿跑跑跳跳惯了的,腿肚子上的肉十分紧实,皮肉又白又细,细腻温润如水下的温泉玉一般,简直令人爱不释手。 只是…… 小腿上一道刺目的红痕,看得雀儿又冒了火。 “小姐,”雀儿一面涂药一面忿忿道:“这孟妈妈下手也忒狠了,您瞧瞧,都成这副样子了,幸而如今入了秋,若是大热天的,恐怕要化脓呢!小姐,您莫再忍着了,就像方才训斥那碧喜,她不也半句话都不敢回么?” 容瑾将裤子捋下去收回腿,拉着雀儿到身侧坐下,肃道:“雀儿,今后再别说这样的话!”说罢她摸了摸眼睛,怅然道:“方才我是冲动了,才会罚那碧喜,唉,我眼皮子直跳,总觉着会出什么事儿。” 雀儿轻抚容瑾的手,殷切望着容瑾道:“小姐,要奴婢说,不如出府回徐家巷去!” 容瑾的眸光一闪,一瞬却又寂灭下去,“回徐家巷又如何,还不是不受人待见?” 容瑾被林家的远亲,一户姓徐的人家收养,这家人是做脂粉生意的,收养容瑾是因林家每年的一百两纹银和逢年过节的礼品抵得过他们辛辛苦苦一年的赚头。 但徐家自己也有个女儿,亲疏有别,他们对容瑾向来不上心,只不让她饿着冻着罢了。 容瑾自小看多了白眼,自然比旁人通人情世故。初回林府时,她横冲直撞的什么也不懂,不过学了两月规矩,又暗暗观察着府里这些人的处世为人,渐渐的就明白了。 林家是个戏台子,做戏是女子天生的本领,而察言观色是女子第二个本领。容瑾看了几回便开窍了,自然能从旁人的一言一行甚至一个眼神中读出种种深意,有时甚至自己也跟着学。 她嘴角泛起一丝古怪的笑,渐而望向雀儿,神色又变得豁达,“在哪儿都一样,苦中作乐呗!” 雀儿望着自家小姐那还肉嘟嘟的一团孩子气的小脸,心道小姐才不过十四岁的姑娘呀,心思却比大人还重,分明是小姐的出身,这府里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望着望着,雀儿想起她自小到大的际遇,竟渐渐红了眼。 容瑾看得呆了,哭笑不得地拍着她的背道:“雀儿,你……你哭什么?这竹条抽在我身上我没哭,你反倒哭起来了?” 其实雀儿比容瑾还大了一岁,骨架子也大些,容瑾仰头望她,轻声安慰时,就像是小妹妹哄大姐姐,十分滑稽。 雀儿抬起袖子一抹眼睛,道:“奴婢就是为小姐不平,先前小姐虽不大与人亲近,但性子活泼,可瞧如今,活得得多憋屈呀!” “放心罢,只是小事上忍一忍,遇上要紧的事,哼,你家小姐我可不是吃素的!”容瑾拍着胸脯,努力挤眉毛,想做出一副横眉倒竖的恼怒样子。 雀儿瞧见那错了位的五官,忍不住破涕为笑,一笑却又把眼泪笑出来了。 容瑾见她好些,忙趁热打铁地转移话题道:“你方才不是想踢毽子么?你家小姐穷,但有手艺啊,你去厨下弄些羽毛,有雉鸡羽最好,若没有用雄鸡的也成,要挑那又长又好看的,待会儿咱们自己做毽子。” 雀儿一听,双眼发亮,立即撒丫子跑出去办差了。 望着雀儿渐远的身影,容瑾心口暖暖的。 在这世上她只得两个人爱,一个是自己亲娘,十四年母女分隔,回府时只看见一具棺材,她落了泪,为这世间的荒唐滑稽。还有一个是雀儿,她虽是奴婢,却是这世上唯一会为她的际遇流泪,会像姐姐一样心疼她,真正一心为她的人。 雀儿一溜烟跑到厨下,现下已是午时,灶房正预备午饭,一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 雀儿不好打搅,先是自己逛了一圈儿,没见着有雉鸡羽,于是逮了个正择菜的厨娘问,那厨娘指了指旮旯里一个用黑布盖着的竹篾篮子。雀儿走过去,拿下压着的石头,掀开黑布好一通翻找。 而碧喜,正双手抱胸站在灶台前冷眼瞧着这一幕。 方才她被罚站了一个时辰后便被她姑姑张妈妈叫去了。张妈妈是太太身边得用的老人,方才路过见碧喜气鼓鼓的,怕她回去伺候时冲撞了大爷,便点了她到灶房来,看着煎药的火候。 “看什么呢?”一个圆盘脸小眼睛,一身灰褐色福纹夹袍的婆子拿蒲扇轻点了点碧喜的肩。 碧喜恍然回神,看向小炉子上那壶要送去给太太的秘药,连热气都还没冒出来,她吁了口气道:“姑姑,您别吓我成么?” “熬药便熬药,看着那小丫头做什么?” “那呀,”碧喜努努嘴,阴阳怪气道:“是四小姐身边伺候的,方才甭提多耀武扬威呢!” 张妈妈循着看过去,便见一身草绿色罗裙的雀儿弯下腰,一点儿不怕脏的在篮子里翻搅。几片纯白的轻羽飘起来,沾了一片在她肩头,有些狼狈。 张妈妈目光在雀儿清爽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再上下一通打量,终于嫌弃地调开视线。 “四小姐那样的,还真好意思摆主子的谱儿,连那穿绿的也敢朝我瞪眼了,姑姑,我可是您手下出来的,您得给我出这口气呀!”碧喜轻扯着张妈妈的袖口,撒娇似的轻摇。 张妈妈放下蒲扇,瞥了一眼她拉着自己的手,“我不是老爷们儿,撒娇耍赖的在我这儿,不顶用!” 碧喜脸一红,立马松了手,垂着脑袋不敢言声儿了。 可张妈妈却抻抻福纹袍子,叮嘱了一句“好好儿看着药,”便朝雀儿走过去了。 灶下厨娘们忙得不可开交,自然没留意二人,可伺候大小姐的翠珠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雀儿翻找了老半天,没见着雄鸡的毛,只有或雪白或灰黄的轻飘飘的母鸡毛,她摇头唉了一声。 “寻什么呢?”冷不丁的从身后冒出个声音。 雀儿唬了一跳,回头看,只见一个气派的老妈妈,头上绾了个低髻,斜簪了只碧空福纹素银簪,两侧是烧蓝镶银的鬓钿,看着不像个厨娘,于是她忙蹲身行礼,回道:“小姐吩咐奴婢来寻些雄鸡毛做毽子。” 张妈妈微微颔首,计上心来,她含着笑,道:“既是要做毽子,寻常雄鸡毛做出来不好看,自然得用雉鸡羽,你是哪个院里的?” “奴婢是倚梅院的。” “原来是四小姐身边的,我方才见那里头有好些雉鸡羽,你去挑挑看,”张妈妈温言细语,指了指灶房旁边的小室。 这里是用来堆放食材的,方才有厨娘进去拿了一簸箕生姜,忘了锁上门。 雀儿不觉有他,感激道:“谢妈妈指点,”说罢便乐呵呵往里去了。 前几日大爷林正则随侍郎家的几个子侄外出狩猎,猎了只雉鸡,这雉鸡瘦弱得很,一身羽毛却是五彩斑斓。 林容清如今正迷踢毽子,一见这羽毛便喜欢得紧,吩咐厨房留下来给她做毽子,不过现下是不能够了。 用罢午饭,婢子将剩下的雉鸡羽呈上墨韵堂时,嫡小姐林容清很是翻找了一阵,见只剩下寻常的几支羽毛,她当即便拉下脸,薄胎粉瓷杯往案几上重重一顿,质问:“最好看的几支哪儿去了,让你们一人一支给分了?” 婢子们悻悻不敢言声儿,最后是大丫头知书禀说灶房送来时便是如此了,于是又着了侍弄雉鸡的妈妈来问,却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还是张妈妈提点了几句,才有人记起来倚梅院的雀儿过来寻过雉鸡羽。 第四章:求见 雀儿欢喜地攥着一把雉鸡羽回了鸿雁斋,整整齐齐码在八仙桌上,统共二十五支,一半是灰中带孔雀蓝的正羽,还有一半则是灰中见红的半绒羽。 容瑾一面夸雀儿一面捻起一片照着光细看,尾部一线儿蓝光溜溜的,往下是绒绒的灰,这羽毛要做成毽子,可比街上用染色羽做出来的好看! 于是,容瑾翻找出剪子和旧衣裳,自己先动手先剪下一小块布,包上一枚铜钱,再用一根纤羽管子将底座绕一圈缝牢了,最后把羽毛沿着底座周边插上…… 雀儿只能在一旁打打下手,目不转睛地盯着,盯着盯着便去瞧自家小姐了。 容瑾做毽子时将披发捞到一侧,美人觚般修长匀称的脖颈露出来,像一段莹白的月光。她专心致志时嘴唇微嘟着,鼻头又挺翘,侧面看来娇俏又生动,若正面看,便是鲜妍而明丽的,最抢眼还数那双杏眼,澄明的,水润润的,一眼便能击中人心。 “雀儿,雀儿?”容瑾举着做好的毽子在雀儿面前晃,欢喜道:“你看什么呢?瞧瞧我手艺如何?比不比得过货摊上卖的?” 雀儿这才回神,一瞧,呀了一声道:“小姐您能靠这门手艺吃饭了!” 容瑾咯咯咯地笑,打趣说若被赶出家门,便去市集摆摊卖毽子得了,雀儿也笑呵呵地附和。 而后容瑾这便带着新做的毽子,携雀儿去了荟芳园。 …… 踩在园中绵绵的草丛里,呼吸都畅快了,容瑾将毽子往上一抛,抬腿盘踢…… 雀儿离她稍远些站着,容瑾提着裙摆独自踢了几下后,一个漂亮的拐踢,毽子抛出去,雀儿默契地抬腿接住,两个回转又抛回去,容瑾却没能接住,咯咯咯笑起来指着雀儿道:“你使诈!” 微风拂过,院里女孩子的笑风铃一般清脆,青草地上绿浪延伸开去,直至院门口,只见一青一黄两双丝履踏进来,离得容瑾愈来愈近…… 欢笑声戛然而止。 容瑾望向来人,愣了一愣,忙放下毽子迎上前…… 二人中身长的那个是太太所出的二姑娘林容清,较容瑾年长两岁却比她高了个头。她容长脸儿,薄唇高鼻,头梳一个望仙髻,髻前压一把月牙白镶真珠梳篦,髻间斜插两支簪子,一支半月形浮雕花簪,一只羊脂色海棠小簪,上身一件粉白色绣青莲纹上襦,下着天青色撒花百褶裙,寡淡却孤高。 身量小的那个是三姑娘林容辞,她较容瑾长了半年,与她一般高,着一白底鹅黄渐变色圆领长袍,小脸儿桃子似的惹人爱,可五官不够舒展,下半张脸短小紧促,却也够得上清秀,不过现下她却睁大了眼瞪着容瑾。 容瑾不明白这两位姐姐为何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杏眼闪了闪,喊了句:“二姐姐,三姐姐。” 三姑娘容辞轻嗤,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手里的毽子夺过去,话直问到她脸上:“这是什么?” 容瑾觉那尖细的嗓音刺耳,不由后退一步,“这是我做的毽子,三姐姐可是喜欢?” 雀儿听得忧心,可主子跟前她一个奴婢从没有说话的份儿,只能乖乖立在一旁。 “谁喜欢你做的东西,”容辞将毽子丢回容瑾怀里,“慷他人之慨你倒是很会,快说这雉鸡羽你从哪儿偷来的。” “三妹妹,好好说话,别吓着四妹妹了,”嫡小姐容清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容瑾,心里虽有气,可到底是嫡姐,碍着身份不好与妹妹置气,只得喝住容辞。 “姐姐,”三姑娘容辞踅身走回容清身边,故意拉长了声道:“姐姐别被她可怜巴巴的样子骗了,她若真老实,怎会偷您的雉鸡羽,况且她又是在外头长大的,谁知道是不是学了人家偷鸡摸狗的本事。” “偷您的雉鸡羽”这一句,说得好像雉鸡羽是容清身上长出来的,原本还觉尴尬的容瑾禁不住嘴角一弯,不得不将脑袋垂得更低以作掩饰,而后双手将毽子奉上,道:“做毽子的雉鸡羽不是二姐姐的,是在厨下寻来的。” 容清瞪了容辞一眼,瞪得她低下脑袋不敢言语了,这才温声对容瑾道:“这毽子既是你做的,我又怎好夺你所爱,只是姐姐不夺你所爱,妹妹是不是也不能夺姐姐所爱,这做毽子的雉鸡羽是我特地吩咐厨下给我留的,妹妹却拿去了,虽说几根羽毛不值钱,可你不知会我一声便拿去,这……”容清捏着一方绣白兰的帕子抵在鼻尖,淡淡道:“与偷盗何异?” 偷盗? 容瑾一个激灵,心道这二姐姐可真会扣帽子呵! 不过二姐容清的性子她多少知道些,这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她向来是能屈能伸的,这便乖巧地低着头道:“二姐姐误会了,我虽在外头长大,可也读过圣贤书的,绝不会行偷盗之事,”说罢又侧头瞥了眼雀儿。 雀儿心领神会,这是在问自己这雉鸡羽究竟是不是二小姐的,她连连摇头。 容瑾这才放了心。她不想让雀儿站出来解释,是知道二姐姐心里憋着气,怕她不分青红皂白地拿雀儿做筏子,想先把她这口气捋顺了。 然而雀儿是个直肠子,她立即上前一步,对容清一福道:“二小姐,是奴婢去灶房寻羽毛,一个妈妈让奴婢去拿的,与我们小姐无干,二小姐要罚便罚奴婢罢。” “哼,你说是妈妈让你去拿的,这厨房里哪个不晓得这是二姐姐的东西,你倒是说说是谁让你去拿的,若说不出来,那便是你故意的!”容辞冷眼觑着她。 雀儿为难,抬首与容瑾对望,两条眉毛拧在一处。 容瑾立时领会了,雀儿记性不好,认不大全府里的人,所以这个妈妈她恐怕不认得。 容瑾心里叹了口气,望着容清道:“二姐可领雀儿去灶房认人,可如此一来,事儿闹大,太太便知道了,我向姐姐赔罪,不如就此算了罢。” 这句话是在提醒容清,别将事情闹得不可开交把太太掺和进来。 容清深以为然,转而伸手将容瑾扶起,道:“妹妹肯认错便无碍,几片羽毛算什么,要紧的是妹妹须明白,这些东西我若给你,你才能要,我不给你,你便不能自己拿。” 啪啪啪—— 还不及容瑾回答,身后忽传来一阵拍掌声,只见一个鹅蛋脸,五官明艳的姑娘从白沙草丛后转出来,她髻间几支发簪都是鎏金的,身上是一件茜红色芙蓉百花对襟襦裙,秾艳得像一团开至极盛的芙蓉,将容瑾的眼睛都点亮了。 “妹妹直说挑剩下的才能施舍我们这些庶姐庶妹不就得了,”大姑娘容筝一步三摇走上前,正面对上容清,嘴角一点讽刺的笑,“往日不是最会在爹爹面前装大度的么,如今就我们姐妹几个你便装不下去了?” 这便是陈姨娘所出的大小姐容筝,方才见容清一脸怒容出了门,便暗自跟了一路,她较容清大了不过三个月,一怼起来,一双美目里几要冒火星子。 而容瑾和容辞比她们矮了一截,容辞挤不进姐姐们的战斗,只能恶狠狠瞪着容瑾,一副“都怪你”的神色。 “我与四妹妹说话,你又来掺合什么?”容清把脑袋高高昂起。 “我不过看不得你欺负妹妹,做姐姐的难道不能为妹妹说话了?”容筝笑起来时嘴角锋利,如一把血色弯刀。 …… 接着耳畔便响起八百只鸭子的嘎嘎声。 容瑾悄悄退了一步,将额前被她们的唾沫星子润湿了的刘海一撩,竟在两人的骂声中心猿意马起来。 于是就在两个姐姐阴阳怪气的唇枪舌剑里,容辞亲眼看着容瑾这傻妹妹居然嘴角一翘,原本还想跟她吵几句凑个热闹的,现下看来不必了,她可不同傻子吵架。 其实容瑾是看着手里的毽子,想起幼时随着邻里的几个哥儿姐儿去山上抓雉鸡时的情形。 那时候她跟邻家哥儿见着一只色彩斑斓的雉鸡,一齐扑上去,雉鸡没抓着,却对着磕了个头,同去的几个便拍着手说她们在夫妻交拜…… 想着想着容瑾愈加觉着以前的吵架有意思,市井里谁还用文话骂人啊?直接上拳头,然后被爹妈拎回去一顿打,哪像面前两个姐姐,喷半天唾沫星子。 最后她们终于吵得口干舌燥停下来了。 大家容筝拍拍容瑾的肩,眼睛却挑衅地望着容清,道:“妹妹放心,明儿我就告诉祖母去,让祖母为你做主!” 才低声下气道歉得了二姐的原谅,现下又要把事情闹大? 容瑾立即拉住容筝彩绣蝴蝶滚边的袖子,“大姐姐,不必了,这等小事何必惊动祖母?” 然而容瑾身材娇小,求人时一双杏眼眨巴眨巴,楚楚可怜,大姑娘容筝便把这解读为:容瑾心里有怨,只是碍于容清是嫡姐,不好说罢了。 于是容筝笑道:“怕什么,到了祖母面前,你只需把实情说出来便是,旁的由大姐我来!” 二姐容清却是扫了两人一眼,丢下冷冷一笑,便领着容辞小跟班快步走出了园子。 第五章:审问 容瑾拿着只毽子缓缓往倚梅院走,在第五次叹气时雀儿终于忍不住上前询问:“小姐,您叹什么呢?有大小姐帮您,再凭着老太太对大小姐的喜欢,一定站在小姐这一边,说起来这大小姐平日里看着趾高气扬,也不大与您说话,今日却肯帮小姐,可见她还是将小姐当妹妹的!” 听了雀儿这一番言论,容瑾更是叹气,她停下步子恨铁不成钢地望着雀儿道:“雀儿,来林府大半年,你还没看清楚这个家的局势,以为大姐姐方才是在帮我?” 雀儿不是大宅院里长大的,又不如容瑾伶俐,才来半年自然看不清门道,她挠挠头,嘿嘿干笑了两声道:“小姐,您又不是不晓得,我干活儿成,想事情就不太成了。” 容瑾噗嗤一笑,以帕掩口道:“你至少还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有自知之明,”容瑾说罢作势要跑,雀儿知她打趣自己,撅了撅嘴以示不满,又看了眼左右,见没人来,再顾不得规矩追上去要打…… 一路追追打打的回了鸿雁居,容瑾遣退入画等人,拾起贵妃塌上的《庄子》搁在一旁,这便拉着雀儿坐下,将此中利害细细说与了她。 “二姐姐大姐姐一个是太太所出,一个是最得宠的陈姨娘所生,二人都傲着,谁会把我一个刚回府的放在眼里?可二姐姐虽傲,是傲在里头,喜欢的是贤德的名声,明面上的气度还是有的,你看每回人家送的珠钗绸缎,不都是让我们这些妹妹先挑的么?她可不曾为这点子东西红过脸,几根羽毛在她那儿算得了什么?她找我的茬儿不过以为我不将她放在眼里,所以来教训一二,方才我诚心诚意致歉,她可不就顺坡下驴准备原谅我了么?可这时候偏偏大姐姐插一杠子过来,你道她是为了我好?”容瑾小大人一般呷了一口茶,轻轻摇头,一副“怪我这双眼看透太多”的无奈。 “那大小姐是为的什么?”雀儿望向容瑾,眼里闪着星星。 容瑾曲指轻敲杯沿,雀儿忙抬袖,拎起粉瓷壶添茶。 “前儿大哥哥在二十四卫里谋了个差事,二哥哥却仍只会与一帮酒肉朋友赌钱,太太不是有意无意拿话刺了陈姨娘几句么,陈姨娘还不得找回来?大姐姐就是看二姐姐不顺眼,今儿借着我的事儿发作罢了,其实几片羽毛而已,犯不着闹到祖母跟前,此事若闹大了,头一个把我推出去挡箭,大姐姐躲在后头什么事儿没有,到那时我便要得罪一箩筐的人了,”容瑾说得口干舌燥,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雀儿浓眉紧蹙,她急得站起身,就地来回踱步,“那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呢?” 现下也只能按下此事不让闹到老太太跟前,再没旁的法子了,于是容瑾立即起身赶往秋繁院,想劝一劝两位姐姐。 秋繁院就在重霄院后,是个三进的院子,容瑾入如意门,正对一面砖雕喜鹊登梅的影壁,往左进了垂花门,便见开阔的庭院,院子里栽了几株桂树,花叶纷摇。右侧抄手游廊上迎面走来十多个衣着鲜亮的婢子,个个模样姣好,见着容瑾也都不慌不忙朝她蹲身行礼喊四小姐。 容瑾深深叹了口气,抬首间又见梁橼上描金绘彩,廊柱也都上了新色,一看便是今年又修葺了一番,全不像她那个二进的小院子,红漆斑驳,青砖还碎了几块。 两厢对比,她深觉自己住的是狗窝啊!不过真要让她住在这么富贵明丽的院子里,她也觉受不起,宁可去住小院子,一个人清净自在。 其实原来秋繁院是拨给容清一人的,可是陈姨娘不肯自己的女儿屈居人后,跪在老太太的万寿堂里,向林潜和老太太哭诉说她带来的嫁妆也不比太太少多少,凭什么女儿住的院子区别恁么大。陈姨娘是老太太的外甥女,老太太不免偏向,便索性让她们姐妹仨儿住在一块儿。 主屋自然是容清的墨韵堂,她现下端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本《乐府杂录》。 支摘窗支起,溜进来一丝风,将书页拨得哗哗作响,容清一手轻轻按住,明灭的光影在她脸上扑簌,终于沉寂。忽而她的贴身丫鬟知书进门来禀:“小姐,四小姐过来了。” 容清抬起眼,双手拢在一处,淡淡问道:“东边那个可有什么动静?”她所说的“东边那个”便是住在东厢房里的容筝。 “回小姐的话,翠微居里一切如常。” 容清挥挥手,垂眸继续看书。 翠微居里容筝正对着账本打算盘,一盘算珠拨得噼啪作响,突然婢子姡泉撩了竹篾帘子进来禀:“小姐,四小姐求见。” 容筝倏地停下手,忖了忖,目光重又落在账本上,问:“前头那人是个什么意思?” “二小姐那儿静悄悄的。” “她都不见我见什么,不见!”说罢又提笔在账本上勾兑起来。 容清不怕容筝去老太太面前告状,她自认自己没做错什么,况且不过是几片羽毛,小事一桩,老太太再偏袒陈姨娘也不能拿她怎么着。 可容筝却从她的三等丫鬟翠珠那儿得知这雉鸡毛是太太身边的张妈妈故意引雀儿去拿的,说不好听些,这不就是太太和自己女儿联合起来欺负容瑾这个没靠山的么?老太太本就看太太不惯,此事告诉老太太,不说惩罚太太,至少也能训她一顿,让她没脸。 花厅里,容瑾撑着脑袋等得都快瞌睡了,忽见一只蟋蟀从门口蹦进来,她双眼一亮,脚下腾挪,撸起袖子伸出了手…… 容辞从玉笙居快步过来,远远望见容瑾伸手往地上扑,她不由想起方才大姐二姐互怼时,这四妹妹一个劲儿傻笑的模样,心道果然是养在外头的,养坏了,人都不大灵光了。 她理了理衫子缓步进了厅门,上下打量着容瑾,愈瞧愈不屑,愈瞧愈觉着她除了生的好些其余都比不上自己,若要在姐妹中排个名次,她必是最末的。 容瑾听见阵细碎的脚步声,抬眼一望,嘴角的笑意还未消散,赫然见着容辞,不由讪讪的,起身喊了一句三姐姐。 她方才只求见了大姐二姐,可没想招惹这一个啊,怎的却是她过来了? “你是来给二姐赔罪的?”容辞上前,身子侧对着容瑾,斜她一眼道:“来迟了!拿人家的东西时怎就没想到这一日?以为三两句话就能了了?没门儿,等着明早祖母罚笊篱罢!” 容瑾深感诧异,有两位姐姐在时这三姐姐可不敢拿乔,现下面对她,就抖起来了?察觉自己蹲着矮人一等,容瑾立即起身平视容辞,却也不言语,只定定望着她。 容辞先是丢了个白眼,渐渐被盯得脸红,最后捂着脸后退两步,怒目瞪着她,“你……你盯着我做什么?” “妹妹本不该说的,只是……”容瑾扭过头去,很难为情的样子,压声道:“姐姐的口脂沾了牙,可是出门时没瞧镜子?” 容辞一怔,两瓣唇紧紧抿住,做贼似的眼珠子左右一溜,见两个贴身婢子正低着脑袋,肩头微耸,便猜测她们是在憋笑。 她又狠狠瞪了眼容瑾,帕子捂嘴,含混道:“妹妹出门时也不照镜子么?髻上那支水晶簪也歪了!” “哦,是么,那我也得赶紧回去看看,”容瑾扶了扶簪子,故做惊慌地拉着雀儿快步出了花厅…… 一走出秋繁院,容瑾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后渐渐捂着嘴咯咯咯地笑。 雀儿搀住笑得直不起腰来的容瑾,板着脸道:“小姐,这簪子是奴婢亲手簪上去的,没歪。” “我……我知道,”容瑾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可我既捉弄了她,总得向她服个软不是,不然她只怕不许我出这个院门!” “可您怎么还笑得出来,两个小姐都不愿见您,明儿个要在老太太跟前闹起来可怎么办呢?”雀儿忧心忡忡望着容瑾。 容瑾不好再笑,她抬头望望天,许久才摊了摊手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日再看呗。” 其实这事儿不大,谁家的姐妹不生口角呢?就怕老太太故意借此敲打太太,太太一不高兴,孟妈妈也跟着不高兴,那今后她学不好规矩便会被教训得更狠,容瑾思来想去,若一定要站一边,还是站太太这边划算。 这后宅里的女人不像徐家那样的生意人,每日一大堆活儿要干,她们太闲了,非得闹出点儿事调剂调剂生活。 譬如现下锁春居里,陈姨娘听了容筝的话十分赞成,阴恻恻地道:“这下那朱氏被拿住话柄了罢,去了张妈妈便是卸了她一条臂膀!” 春晖堂的朱氏听了容清的话,却是全然不在意,照旧检查容清的课业和女工。容清隐晦地提出要学管账时朱氏拿圣人的话大大贬了那阿堵物一番,毕竟她从不将自己女儿当普通人家的主母培养。 第六章:送人 住在秋繁院的姐妹三个并不一起向老太太请安。容辞的姨娘因难产而亡,她自小养在朱氏名下,自然每日跟着容清随朱氏去请安,而容筝则跟着林姨娘。 今儿容筝谁也没跟着,较平日早小半个时辰去了老太太的万寿堂,这时老太太才醒,便让她在厅里等着,待梳洗完毕后才从卧房里转出来。 林老太太一身琥珀绣金缂丝夹袍,腰系锦绣花开的腰封,垂下一块墨玉,外头再罩一件正蓝色万福万寿纹片金缘排褂,行走间从容自若。 她青筋暴起的手背上还绕着一串赤黑色佛珠,绕了几圈儿。然而她虽念佛吃斋,却没半点儿慈眉善目的样子,一双吊梢眼的眼尾微微耷拉,瞧着却还有几分凌厉,不过这几十年的岁月还是稍稍磨平了她的强势性子,至少说话声不疾不徐,她问:“今儿怎来得这样早,也不跟着你娘?”说罢便要坐。 容筝抢先钱妈妈一步上前,殷勤地将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的灰鼠垫背拉平整了,扶着老太太的手肘坐下,还斟了杯酽酽的茶呈上去……见老太太呷了一口茶,便又绕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头轻捏起来,“今儿起得早,便想着过来给祖母捏捏肩!” 老太太直笑,道:“你究竟是捏肩呢还是呵你祖母的痒痒,这手劲儿可不成啊!”说罢攥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了,了然道:“究竟憋了什么鬼主意,说罢。” “什么都瞒不过祖母,”容筝甜甜一笑,随后便将张妈妈给容瑾下套,容清兴师问罪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 老太太低头沉吟不语,双手捧着个定窑青莲纹白瓷杯,摩挲着。 “祖母,”容筝轻声唤她,试探着问:“您预备怎么处置?” “去把张妈妈请过来,别说什么事儿,更别惊动旁人,”老太太冲身旁的钱妈妈吩咐了一句。钱妈妈立即应是下去了。 容筝一脸笑意,起身绕到老太太身后,继续为她捏肩推背,这回的劲儿可较方才大了许多。 老太太一言不发,继续吃茶。 其实她知道这孙女说话最爱夸大,可大致的事儿她不会胡编乱造,照她这么说那张妈妈和容清倒像是合起伙儿来故意刁难容瑾,即便不是,这也都是太太房里出的错儿。 老太太倒不是想为个才回府的孙女兴师动众讨公道,而是她看不过朱氏这些年来不把她这个婆婆放在眼里,所以有事儿没事儿都得找点儿事儿来摆摆她做婆婆的派头,提醒朱氏她虽是翰林院大学士的嫡女,可在这府里,她就不能忤逆她这个寻常商户人家出来的婆婆! …… 容瑾向来是卯时三刻过来请安的,通常这时候太太和容清等人才过来,陈姨娘也还在路上,可今儿这个时辰她一进来,却见满屋子的人。 一眼望去,老太太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她身后是绘八仙过海的屏风,前头是一个斗彩团莲纹的大缸,足可以塞进个人。老太太有个脾性,不喜用香熏屋子,爱用时兴瓜果,譬如那缸里头现下便装了一大缸的梨子、石榴、鲜枣等果子。 老太太下首左侧坐了朱氏,再往下隔了两个位子才坐了贵妾陈姨娘,梅姨娘和其余两个姨娘则站着,右边按齿序坐了姐妹们,至于两个哥哥,大约已请过安被支出去了。 容瑾看得心头一颤,这么大阵仗实是头回见,这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能把她喷死啊! 她不由自主想起规矩礼仪,忙抬首挺胸迈着小碎步上前。 “容瑾给祖母请安了,”容瑾微低下脑袋,规规矩矩地蹲礼,眼角余光瞥见左右两排红橙黄绿青蓝紫各色丝履,心里头直打鼓。 “起来,到你姐姐身边儿坐着去,”老太太缓声道。 整个万寿堂只能听见老太太拨拉菩提子的哔啵声,容瑾额上几乎沁出汗珠子,以往她就是个透明人,请过安后便自回院子,无人留意她,可今日她却觉着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颇不自在。 她紧紧捏着袖口,抬眼看向左首边那一排座位,三个姐姐两位妹妹以往是五张椅子全占去的,今儿竟破天荒的加了一张!她又扫了眼正端端饮着茶,若无其事的太太姨娘们,心道幸而自己来得早,这事儿还没掰开来说。 她深吸了口气,并不急着入座,而是再朝老太太一蹲,含笑道:“祖母,容瑾回府半年了,也不曾送过姐姐们礼物,前儿见姐姐踢毽子,便央了二姐送我些雉鸡羽,我亲手做了几个毽子,想借花献佛送姐姐们。” 拨念珠的声响陡然滞住,老太太面色阴沉下来。太太与容清对视一眼,二人嘴角都带了点儿笑意,陈姨娘和容筝则绞着帕子,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容瑾,恨不能站起来替她说。 “四姑娘没记岔罢,这羽毛当真是二姑娘送你的?”陈姨娘侧头瞧了朱氏一眼,微微一哂。陈姨娘生得与容筝极像,珠圆玉润的鹅蛋脸,五官棱角分明,又妩媚又凌厉,声口也柔而不软,“那可是怪了,昨儿还听闻厨下预留给二姑娘的雉鸡羽不见了,二姑娘发了好大一通火,还去了一趟鸿雁斋,也不知真假。” “铎哥儿偷偷出去赌钱你不看着,倒有闲情管起我容清房里的事来了,”朱氏端起茶盏,轻轻吹动浮在面上的茶叶,呷了一口,瞧也懒得瞧陈姨娘一眼。 这一点面子也不留的直接怼,只有太太才做得出来,陈姨娘虽是贵妾,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反驳,况且她也想不出话来驳她,只得暗咬牙槽忍了。 老太太最看不惯朱氏这副样子,她嘴角抽了抽,拖长了声道:“你们两个吵什么?老身还在这儿呢!” 二人忙起身,装模作样地向老太太赔罪。 老太太呷了口茶,面色有缓,又扫了二人一眼,才看向小鸡仔一般立在堂中的容瑾,“这雉鸡羽当真是容清丫头给你的?她没为难你?”她身子前倾,语带压迫。 深秋的天儿,容瑾的两鬓都沁出了汗,她强自镇定道:“是容清姐姐大度,送给我的,祖母,我现在能把毽子送给几位姐姐么?” “拿过去罢,”老太太觑了朱氏一眼,身子颓然,重靠在灰鼠皮靠背上。 容清微低下的脑袋才重抬起来,正大光明地望着老太太。 容瑾这便呼来门外侍立的雀儿,从她手中接过昨儿连夜赶制的五个毽子,走上前,将毽子一一呈给几个姐妹。 容清和容辞收得爽快,还向她道谢说“妹妹辛苦”,不过容筝却是一手搭着那紫檀木椅子光溜溜的扶手,长长的粉指甲抠进去。 容瑾看得心里一颤一颤,心道这要是抠进自己肉里,鲜血岂不是要喷溅出来,啧啧啧,光是想想她后脖子便起了一层细栗。 终于容筝也不情不愿接了她的毽子,咬牙切齿说了句:“谢谢妹妹了。” 这一句“谢谢”又听得容瑾后脖子上的细栗蔓延到后背,她几乎能预见自己今后的悲惨日子了。 一阵长风过后,电闪雷鸣未至,反倒又是艳阳高照。 容瑾从万寿堂里全须全尾出来时,雀儿一直提着的一口气才算呼出来,她忙迎上前,在容瑾身后跟着,压声道:“小姐,您可算出来了,奴婢还以为要出什么事儿呢。” “不枉昨儿我连夜赶制了几个毽子呀,哎呦我这手都抬不起来了,”容瑾轻轻甩手,轻松地笑着。 雀儿却一脸紧张,她左右瞧了眼,凑到容瑾耳畔,“小姐,奴婢看见那个引奴婢拿雉鸡羽的妈妈了,她方才也在这儿!” “人呢,人在哪儿?”容瑾压着声,急切问道,然而抬眼一张望,却正好望见院里的素瓷大鱼缸旁,一身水红色绫裙的容清对自己微微一笑,容瑾忙扯出一抹笑作为回应,不过却又望见容清身后跟来的容辞,她似乎不大高兴。 容辞见二人互相微笑示意,心里头当然不是滋味,她自小养在太太身边,就像容清的小尾巴一般跟着她,小心奉承讨好,太太和父亲祖母在看容清时才会多看她一眼。这辈子,她只能靠着太太和容清庇护,也习惯了依靠她们,若容清与容瑾交好,把她撇到一边去,那她在这府里还活个什么劲儿呢? 容辞又深深看了一眼容瑾,袖管里的拳头捏得紧紧的。 啪啪啪—— 从石阶上走下来个穿霞彩千色梅花娇纱裙的大姐姐,裙摆拖在阶上。她歪着脑袋,拍着掌走向容清,啧啧叹道:“二妹妹赢得漂亮啊!” 容清冷眼一睃,拉着容辞便走,她可不想在万寿堂前与容筝再吵一架。 容筝一肚子火儿没处发泄,锐利的一眼便朝容瑾射过来,“有些人就是扶不起的阿斗,人傻便罢了,骨头也软……”一道说一道甩着帕子扇风。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容瑾假装听不懂的样子,拉着雀儿也开溜。 她可不像容清那般矜持,几步便跑得没影儿了,留下气得跺脚的容筝。 容筝本想追,奈何钱妈妈又来请她回万寿堂说话。 第七章:赶人 而后,容筝和陈姨娘被老太太留在万寿堂里训了好一通话,待到巳时末才回了锁春居。 一踏入房门,陈姨娘帕子一摔便吼开了,“这四姑娘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瞧着是个老实人,临到关头了却来这么一下子,道行可真是高呢!”说着说着“砰”的一声拍在红木几上,直将那茶盏都震倒了。 “娘,”容筝掩了门,耷拉着脑袋挪步上前,嗫嚅道:“其实不是容瑾临阵倒戈,是……是我没与她说定,便将此事说与祖母,我以为……我以为她必定会站在我这一边的,我可是在为她讨公道啊!” 陈姨娘秀眉一挑,不可置信的,她伸出食指重重一点容筝的脑门,“你呀,糊涂!这说到底是她与二姑娘的事儿,你不与她说定了便替她出头,人家心里指不定嫌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还能站在你一边?你……”陈姨娘连连摇头,说不下去了。 容筝脸色涨得通红,捏着帕子在罗汉塌另一侧坐了,忿忿道:“我哪儿晓得她不光看着傻里傻气,还是个软骨头,被欺负了还帮着人说话的。” 陈姨娘冷哼一声,将案几上那被震倒的白瓷朵云纹茶盏扶起来,“她哪是软骨头,她是脑瓜子灵光,知道你不是真为她出头,顺带借此事向太太示好罢了!” “不能罢,我瞧她就是怕了她们。” 陈姨娘的纤纤玉手捏着白瓷茶盏,鲜红的指甲是卷云纹中一点鲜焕的亮,她转着杯盏,道:“凭她怎么着,此事都是你欠妥当,事儿办得急急燥燥一点儿沉不住气,今后没有十足的把握,别到老太太跟前告状,”说罢想起方才老太太那一顿训斥,将个杯子又是一顿,“老太太这通火憋着没处发,便全发在咱娘俩儿身上,我一个都当了娘的,站在老太太跟前听训示,真臊得慌!” 容筝被说得低下脑袋,面色愈红,可她一面又不服,小声嘀咕:“昨儿将此事大概告诉了您,您不就火急火燎地让我告诉祖母么?” “你瞎嘀咕什么?” “没有,我是说上回您让我对的账我都对过了,没错漏,”容筝一面说一面抬手为陈姨娘斟茶。 陈姨娘出自富商之家,嫁妆丰厚,单是京郊便有三个庄子,如今也都是她在打理,顺带便让女儿容筝学着算账了。 朱氏则恰好相反,她从不让容清看账本,唯恐那银钱污了她似的,现下她便在春晖堂里检查容清的功课。 “应玚的《建章台诗集》你读完了,诗词可有进益?”朱氏将一本翻得书页都折了角的《陶渊明集》又递给容清。 容清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却还是接过书,谦道:“进益不敢说,却有些心得,女儿再回去研读几遍罢。” 容清其实有些儿怕她娘,譬如现下,朱氏举手投足间的姿态便端庄得过分,说话时连步摇上的流苏都不晃一下,虽然嘴角勾着一缕恬淡的笑,可怎么看都像个检查课业的先生。 朱氏淡淡嗯了一声,摆摆手。 容清起身,犹豫着又看了眼朱氏,终于小声问:“太太,您就不问问方才万寿堂里的事儿?” “芝麻大点儿的事有什么可问,四丫头拿了你的东西你去责问两句也没什么不妥,是陈姨娘搬弄是非,将个姐妹之间的琐碎拿到老太太跟前去嚼,”朱氏面露不屑,顺手斟了茶,水柱冲击素瓷杯,忽而那双修长的玉手一顿,她蹙眉喃喃道:“不过你们姐妹先前吵得更厉害的时候她也没去老太太那儿嚼过舌根,这回怎会一反常态?” 一旁侍立的张妈妈忽的变了脸色,她这才明白钱妈妈喊她去万寿堂是为的什么。她心叹好险!若方才将她提溜进去审问一通,那太太的脸便都让她丢尽了。 “兴许是陈姨娘眼红大爷进了金吾卫,乱了阵脚,才会连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都拿到台面上说,”张妈妈忙上前提醒。 朱氏微微颔首,揭开杯盖轻嗅茶香,暂时揭过此事了。 “不过我瞧四妹妹是个懂事的,做的毽子也不赖,”容清将方才收到的毽子放在书案上,外围一圈儿孔雀蓝的雉鸡羽毛十分亮眼,“昨儿我去她院子里,才知她只有三个婢子并一个婆子伺候,她们还围了一圈儿嗑牙谈闲天,院里都长出杂草来了也无人侍弄,不如再给拨几个人过去罢。” 腾腾热气氤氲了朱氏的脸,像云雾中一朵白色的杜鹃花,她似漫不经心盖上茶盖,淡声吩咐:“挑几个勤快的丫头送过去,把红袖也拨过去。” 张妈妈本想推辞这差事,奈何料理内院琐碎的孔妈妈昨儿告了假,朱氏又不信任旁人,她只能应是下去办差了。 此时容瑾已携雀儿回了鸿雁斋,口渴得很,拎起茶壶正要斟一杯茶,可那壶却是轻飘飘的,里头一滴水不剩了。 雀儿见状,转身走出门去叉着腰大喊:“入画,你们几个连茶水也不烧了么?一日日的不知在忙些什么!” 耳房里咿咿呀呀的说话声止住了,随即却是扑哧一声娇笑。 “稍等一等,奴婢这就来喽!”入画高声应了一句,脚下却没挪动分毫,接着同其余几个嘻嘻哈哈。 每日容瑾都到重霄院饭厅里用饭,倚梅院又无人来,院里除了洒扫和烧水便再没什么活儿了,可就这,还得雀儿亲自动手。 “小姐,这起子人不叫便连动也不动一下的,奴婢都想用鞭子抽人了!”雀儿忿忿走回来,粗粗卷起袖子。 容瑾笑道:“快别,这些人哪经得起你一顿揍,”说罢拉着她坐在对面的绣墩上,从攒盘里挑了个青奈李递给她。 外头几个虽是二等丫鬟,可都是家生子,身后有老子娘撑腰,又是老太太和太太送过来的。打狗也得看主人,容瑾若对她们太坏了,便是损了老太太和太太以及她们老子娘的体面,如此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而在这府里,要能支使得动奴才,光自个儿脾气硬是没用的,如此反而会得罪人,说到底就是两宗,钱和权。 说起钱,容瑾的月例只二两银子,平日里看个大夫,让小厨房做两个稣酪便没了;若论权,她一个才接回府的庶女,不得长辈疼爱不说,如今还得罪了陈姨娘,哪里来的权?所以没法子,只得凡事忍让,低头做人。 “你方才说看见引你拿雉鸡羽的妈妈了?”容瑾问雀儿。 “是呢!”雀儿回神,神秘兮兮道:“那妈妈后来跟着太太走了,奴婢以往都没留意,今儿才发觉她是太太的人,可奴婢也拿不准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容瑾若有所思,从攒盘里拿了个金桔,在手掌心里揉搓着。 她自认从未得罪过太太身边的妈妈,也不曾得罪过太太,且自己又不过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太太犯不着拐着弯的来害她,正自思忖,便有丫头来报:“小姐,张妈妈过来了!” 张妈妈是朱氏身边的得力干将,但都是料理账目等,并不在身边伺候,这些容瑾倒是记得,她放下金桔,捵了捵玫瑰衫子坐正了。雀儿也忙放下奈李,起身乖乖站到容瑾身边儿去。 只见一个赭色回纹夹袍的妈妈领着四个婢子从院子里缓缓走过来。 “小姐,”雀儿瞳孔微缩,低头压声道:“就是她,就是她!” 容瑾立即领会了雀儿的意思,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妈妈虽不常陪在太太身边,可也见过两回,雀儿这个没心没肺的,居然认不出她来。 “老奴见过小姐,”张妈妈领着四个婢子进了屋,目不斜视地望着容瑾,向她行礼,那严肃劲儿,丝毫看不出心虚。 容瑾请她坐。 张妈妈再三推辞,谢了座后便将来意言明,并向容瑾一一介绍身后的几个丫头,“这是红袖、春杏、夏蝉和秋霜,都是老实勤快的,今后便跟着小姐了,小姐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可别纵着她们。” 几人立即朝容瑾行礼喊四小姐。 容瑾抬眼一一看过去,春夏秋这三个看着倒真是老实憨厚的面相,不过最右侧这个红袖么,三角眼显凶,行礼时脑袋也不如其余三个那般低,想来是个有脾性的。不过她穿绯红色罗裙,是个一等丫头,有脾性也是应当的。 一旁的雀儿见这妈妈从头至尾像不认识自己似的,而自家小姐也只顾着看几个新来的婢子,她心里头着急,正待要提醒,容瑾突然望向她道:“雀儿你去看看,入画那壶茶怎的还未烧好,张妈妈都在这儿干坐半日了。” “不必了,奴婢那儿还有一堆琐事要料理,便先告退了,”张妈妈起身,止住正要往外去的雀儿。 “张妈妈替我跑这一趟,不吃口茶我怎么过意得去,”容瑾含笑说着,朝雀儿使眼色示意她去泡茶。雀儿只当自家小姐要质问这张妈妈雉鸡羽的事儿,于是忙应是,领着新来的几个丫鬟一齐出去,将门也带上了。 第八章:偷听 雀儿眼里藏不住事儿,张妈妈略瞧一眼便明白这位四小姐已知晓是自己给她下的套,其实她今日之所以亲自过来,有一半便是为了此事。于是她重新落了坐,坦然看着这位四小姐,看她预备怎么料理自己。 然而容瑾却温和道:“妈妈亲自跑一趟着实辛苦,不知太太为何突然又给我送使唤的人来?我这院子本就小,有原先几个丫鬟便够使的了,”一面说还一面从腰间解下个蓝白相间的鱼形荷包来。 “前些日子太太忙着对庄子上的账目,没顾得及四小姐,现下得空了,记起来您这儿伺候的人少了,三小姐身边伺候的都有九个,您该同她一样规制,所以才又送了来。” 张妈妈当然不会告诉她,先前调过来的几个都是最爱偷懒躲闲,又有老子娘在府里不大好撵出去的,今儿是太太看在她在老太太跟前向着自己,这才可怜她给她送了几个听使唤的人来,不过呢,红袖被拨过来可不仅是为伺候她。 容瑾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从荷包里掏了许久,终于掏出三两碎银子,递给张妈妈,笑得一脸诚挚,“太太顾念我,我明儿便去谢太太,不过张妈妈跑了一趟,也得谢张妈妈,我这儿没多少银子,这个您拿着。” “不不不,小姐您折煞老奴了,老奴怎敢要小姐的银子,”张妈妈连忙推辞。 “妈妈可是嫌少?” “不敢不敢。” “那您就拿着!”容瑾将银子强塞进她怀里,脸上笑着,心里却在滴血,这半年来她就攒了六两银子,给了这妈妈一半,可不是割她的肉么? “四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张妈妈拗不过,只好收了银子,一掂便掂出了份量。 “其实没什么,就是我这院子里事儿不过,婢子多了反倒浪费,所以想托张妈妈收回去几个安排到别处去,如此才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嘛,”容瑾一双水润润的杏眼望着张妈妈,天真烂漫,然而张妈妈却从这双眼里看出了深深掩盖的世故。 张妈妈这么些年的历练,也是人里练成了精的,怎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忙道:“既然四小姐嫌人多了,那老奴便挑几个送到别处去,再回了太太。” 容瑾又是连声道谢。 其实容瑾也吃不准太太又拨人过来是看她在万寿堂表现得好可怜她还是憋了坏想害她,但她能肯定的是先前那几个都不是好的,那是油锅里滚过一道的老油子,支使不动不说,还爱生事,又有人撑腰的,所以得退回去几个。而容瑾见张妈妈坐下之后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绝不因她是庶女便不尊重,所以给了这几银子想必她也会把事儿办好。 “其实这几个婢子都是才买来调教好的,可不像有些历事多了的老油子,她们最是好管教,红袖又是一等丫头,让她管着院子不会错,说来也是四小姐手巧,做的毽子恁么好看,二姑娘和太太见了喜欢,所以才送了人来,”张妈妈又提点了一句。 容瑾立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原以为新送来的这几个是二等丫鬟,原来是初出茅庐不入等的,给她们冠个二等的名给别人看,看看她朱氏对庶女多有心呢! 不过容瑾不介意,新有新的好,背景干净。 接着便有一绿衣婢子拎着满满一壶茶悄声进了门,她脑袋低着,恨不能把自己缩到地底下让任何人瞧不见她,可房里二人不说话,她沏茶时那水柱冲击茶盏的声音便尤为响亮。 “四小姐不是让入画沏茶么?你又是哪个?”张妈妈慢悠悠地瞥向那婢子。 “奴婢……奴婢香草,”香草端着才沏好的茶呈给张妈妈,茶汤随着她的手一淌一淌。 “你这丫头是怎么学的规矩,小姐在前,你将这茶呈给我,你说我是接还是不接?”张妈妈嘴角一点讽刺的笑,冷睨着香草。 香草脸上不是颜色,忙转了个向将茶盏呈给容瑾,手抖得更厉害,“小姐,奴婢……奴婢一时忘了规矩,还望小姐恕罪。” 容瑾心叹这权力可真是个好东西,谁能想到昨儿还敢朝她甩脸色的婢子,因张妈妈一句话便吓得跟个小白兔似的,恨不能给她跪下? 人就要被带走,训几句她也整不出什么幺蛾子了,于是容瑾并不去接茶盏,而是含笑道:“规矩自然不能忘,连我忘了规矩孟妈妈都得抽一鞭子,你忘了规矩,怎能几句求饶便过去?张妈妈,要不您带回去再让她多学学罢?” 张妈妈配合着颔首道:“正是如此,”说罢又指着香草,肃道:“去,把其他几个都叫过来,我有话要问!” 旁侧耳房里一阵骚动,躲着偷听的那几个战战兢兢地过了来。 一共三个绿衣婢子并一个婆子,排成一排,脑袋一个比一个低,恨不能低到后脚跟。 张妈妈起身面对着几人,右手托着杯盏,似笑非笑道:“沏壶茶沏了两刻钟,要等你们沏了茶来人不都得渴死了?”说罢将那茶盏重重砸在红木几上,茶水四溅。 外头几个新来的婢子听见这一声,都吓得双腿直哆嗦。容瑾心里也抽抽了一瞬,回林府后这还是她头回见管教婢子,先前在徐家时,府里仆从甚少,遇见事儿就拖出去打板子,从没有这个阵仗。 “烧水沏茶是谁的活计?”张妈妈沉声发问。 婢子们已抖如筛糠,站在最右侧的入画袖笼里的手紧紧攥着,咬了咬牙,右腿试探着想站出来,突然她身旁一个婢子回了句:“是入画。” “问你话了么?”张妈妈走到那婢子面前。她立即噤了声,双膝一软,扑通一声便跪下了。 这一声脆,骨头也不知碎了没。 张妈妈瞥了眼一旁直冒冷汗的入画,挺直腰板,厉声道:“各司其职,专人专责,这规矩入画你可不能不懂,你是老太太身边的,不能丢了她老人家的脸面啊!” 入画面色红得几要滴血,额角一滴汗顺着脸颊流下来,她咬着牙吐出几个字:“是,奴婢明白了。” “你们几个快去收拾收拾,跟我出去,别在倚梅院里丢人现眼了!”张妈妈冷冷扫了其余三个奴婢一眼。 她们哪敢说不,跪的站起来,站的跑出去…… 房门被推开了,凉风一吹,容瑾那几乎要蹿到脑门上的热血才凉下去,她深深吁了口气,激动和快意从骨头缝里沁出来。这帮奴婢她早便想管教了,今儿有张妈妈在,可算是出了口恶气,她这三两银子花得实在太值了! 待婢子们一出门,张妈妈又换了个脸色,朝容瑾蹲身,说让四小姐见笑了,而后便也却步退了出去。 这是张妈妈自己也没想到的场面,原以为四小姐会因那雉鸡羽的事儿质问她一番,她已想好如何应对,没成想这位小姐很上道,一句话也不问,还给了她三两银子。 其实她一个替太太管账的,三两银子她还真是看不上,只是前儿才坑了人家一把,现下却收了她的银子,要不帮这个忙,她心里过意不去,当然还有这四小姐人生得好,说话又有礼,很对她胃口的缘故。 有张妈妈在外等着,几个婢子都收拾得极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跟着去了,走时还有些恋恋不舍,毕竟以后可再找不出这么清闲的差事了。 旧人里唯有入画还留着,她是早先老太太赐给容瑾的丫鬟,张妈妈不好把人带走。 其实不是老太太看重容瑾才拨人给她,而是当初她刚回府,万事不通,林潜便想让老太太派个得力的教教她,老太太也不太上心,随意一指,指了个入画便送过来了。 容瑾现下正坐在贵妃榻上,慢慢悠悠地啜着茶,看着几串爬上窗台的牵牛花出神。 这回同上回一样,婢子送过来了身契却不给,所以说到底,自己还算不得是她们的主子。 “小姐,”雀儿进门,脚下生风,凑上前道:“方才那张妈妈可真是威风啊!三言两语便把香草几个训得不敢回话,还把她们给带走了,以后咱们这院子就清静了!” 容瑾放下茶盏,若有所思道:“是能清静不少,不过,能清静多久还得看红袖和入画了。” 雀儿挠挠头,粗黑的浓眉蹙起,不屑道:“这两个又如何?下回您也学张妈妈,把人骂一顿她们不就老实了?” 容瑾噗嗤一笑,敲了她脑门一记,“我骂几句和张妈妈骂几句那能一样么?” 自然不一样,不然她犯得着花三两银子卖她几句骂人的话么? 雀儿揉揉额头,眸光一闪,又问:“奴婢险些忘了,那雉鸡羽……您可问了张妈妈?她是故意的?” “没问,”容瑾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小姐怎的不问呢?” “那雉鸡羽是二姐姐送给我的,与张妈妈有什么干系?”容瑾笑得意味深长,立即起身往架子床走,还打着哈欠道:“不成了,我昨儿做那几个毽子熬得太晚,今儿晚膳也不用了,红袖那儿你先安顿一下罢,”说罢便蹬了绣菊纹缠枝的丝履,连衣衫也不脱便钻进被窝里了。 第九章:排挤 次日请过安后,容瑾回了院子,正要给几个新来的婢子分派差事,忽而太太身边的清影来请她去正厅,似是太太要领着几个姐妹去游宴。 容瑾回府半年,被圈着再没出过府门,她脚底板早痒痒了,所以现下还管什么分派差事,立即拉着雀儿回房让将头发拆了重梳,再从八宝柜里翻出才回府时太太让做的几件时兴衣裳,从头至尾一通捯饬。 雀儿手忙脚乱地为她篦头,忍不住埋怨:“太太也真是的,每回有个什么事儿都不先通知小姐,临时遣人来禀,这哪儿赶得及呀?” “能通知我就知足了,你今后说话当心着点儿啊,新来的几个瞧着是老实,可到底是太太的人,没的因几句话惹来祸事,”容瑾一面说一面用铜黛画远山眉。 雀儿敛目应是,对着镜子梳了个百合髻,将妆盒里仅有的两件名贵首饰——红珊瑚珠排串步摇和嵌宝鹿鹤同春金簪簪上。 雀儿向来做粗活得心应手,可细致如梳头她却不大做得来,统共就会梳两个样式,平日里在家就梳垂挂髻,要外出便梳百合髻,再多簪几支钗子就完了。 容瑾对着铜镜转了个圈,笑出了个小酒窝,对自己利落的一身很是满意。 在府里窝了半年,终于能出门松松筋骨了!她迫不及待携着雀儿匆匆赶去重霄院正厅。 厅里几个姐姐早已到齐了,容瑾进门只觉眼前一亮,两侧花几上的粉彩寿桃橄榄瓶里插了几支早开的木芙蓉,不过几个姐姐今儿隆重又鲜亮的打扮直把这花也比下去,细看之下,似乎还数自己最寒酸。 不过在几个姐姐眼里可不是这样。 容瑾今儿上身一件团锦琢花衫子,下配藕粉色散花如意云烟裙,显得她轻盈美丽,如意凌花隔扇透进来的光晕染了她,裙衫上的每一朵绣花,甚至每根头发丝上都有光芒跳跃。 这是她与几个自小学规矩的姑娘的不同之处,她只站在那儿便是鲜活,是丛林间奔跑的小鹿,阳光雨露落在她的胸怀。 大姐容筝愣了好一会儿才别开眼,她自认这府里姐妹若论颜色,没人比得过自己,不曾想这四妹妹稍一装扮,竟是个天仙般的人物。 三姐容辞眼底一抹妒色,将一片剥好的橘子往嘴里一塞,重重咀嚼,直嚼得唇角都变了形。她忽的站起身,疾行到容瑾面前,一伸手便将她髻上那支嵌宝鹿鹤同春金簪拔了下来! 她托在手中假装细看,笑盈盈地道:“妹妹这钗子可真好看,以前怎不见你戴?” 容瑾倏地扬手捂住发髻,步摇上的流苏还在晃动。 “姐姐这一支也很好看,”容瑾几乎毫不犹豫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容辞一惊,慌忙去捂自己的发髻,小心翼翼一通摸,而后盯着容瑾手上那支自己的合菱玉缠丝曲簪,恨得牙痒痒。 容瑾心里可算快意了,她一直以为自己不懂规矩,不曾想这三姐姐才是最不懂礼数的,上回是从她手里夺毽子,这回又是拔簪子,同是庶女,谁又得惯着谁呢? “三妹妹四妹妹,你们别瞎胡闹了,过来好好儿坐着,”容清指了指身旁的玫瑰椅,含笑道:“四妹妹坐这儿来。” 这是在帮容辞解围,将这定性为姐妹间的胡闹,不然认真追究起来,容辞先动的手,自然是她理亏。 “好了不玩了,姐姐,我给你把簪子簪上罢,”容瑾也不愿抓着件小事不放,这便踮起脚来要为三姐簪簪子。 “不必了,”容辞眼睛一横,退后一步,从她手中夺过曲簪自己簪,再将那嵌宝鹿鹤同春金簪簪重重拍在容瑾手心里。 容清把容辞拽过来坐下,容瑾也没事人似的对着容清一笑,坐到她身边的玫瑰椅上。 然而独自坐在对面的容筝看着这三个一溜儿坐在一处,心里陡然升起一股烦躁。 她剥着橘子皮往八仙桌上重重地丢,冷笑着看向容清道:“方才三妹拔四妹的钗子时你不说话,四妹妹动了手你便开口,原来在二妹眼里,跟屁虫也有高下之分啊!”说罢她瞥了眼容瑾,却见她面上毫无波澜,心道这四妹妹怕不是真傻?亏得她娘还说她聪明,于是她又加了把火,“太太想让我们几个庶的来衬你,所以才带着我们一起去,可惜了,有了四妹妹,也不知谁衬谁。” 容筝全不搭理,右手轻轻抚平裙幅,裙上每一根金线被捋过后,乍然绽出锋芒。 容瑾瞥了眼右侧的容清,虽然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她却没由来的觉着寒气逼人。 其实不必容筝说,容瑾也明白自己就是做陪衬的。 “几位姐姐都生得美,要说衬,得是我一个人衬你们几个呢,”容瑾咧嘴一笑,想调节一下冰冷的氛围。 恰在此时,阶下传来太太的脚步声。素喜浅色的她今儿穿一身红地彩织龟背如意团花褙子,下着白地云水妆花马面裙,姿容素丽,衣着却鲜艳,就像桃花/苞尖上的一点粉。 不过她今儿身边跟的是一贯的孔妈妈。容瑾心头有些失落,经过昨儿张妈妈那一通训话,她现下甚至有些崇拜起她来。 朱氏站在大厅中央,扫了一眼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容瑾身上,她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淡声问:“四丫头你尚未及笄罢?” “再过四个月便要及笄了,”容瑾抬首看向朱氏,眼中的希冀深切而郑重。她知道这游宴说白了就是少男少女们借着相看的宴会,她即将及笄,论理也能去了。 倒不是她迫不及待想嫁出去,实在是闷得太久了,她打小儿就跟巷子里的伙伴们打打闹闹,最是待不住的一个人。半年来日日在府里憋闷,哪儿受得住,她想出去看看外面的天,跟别的姑娘结交结交,就像是鱼儿想回到水里,鹰儿要飞向苍穹一样急切。 可朱氏的口一开一闭便将这希望掐灭了。 “那便四个月后再带你去,你那两个妹妹今儿我也没叫上,游宴是在船上,人多了恐怕照管不过来。” 说什么照管不过来,这么多婢子奴才难道都是摆设不成?容瑾心里明镜似的,分明是太太不想她去,拿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她罢了。若是往日她定会识趣地退下,可是今儿她满怀希望,还特地梳洗打扮了一番才来的,她不愿无功而返。 “太太,我会乖乖地跟在姐姐们身后,不必您时时照管,”容瑾殷切望着她。 朱氏眸光略深了深,靠着玫瑰椅坐下了。 “妹妹,下回人少些的宴会你再跟我们去罢,”容清笑意温柔。 “是啊,以后又不是不带你去,”容辞神色不耐。 “你那个傻乎乎的样子,便是跟着我们只怕也能跟丢,”容筝不愿让容瑾抢了自己的风头,终于有一次与另外两个妹妹达成共识。 容瑾只觉着有无数张嘴对着她一张一合,在她耳边聒噪,她脑子里嗡嗡的,只能顺从地点头。 她告了退,独自走出大堂,雀儿迎上来,试探着问:“小姐,您怎的独自出来了,不是要随太太出门的么?” 容瑾不言语,驻足倚着廊柱望天,天也是灰蒙蒙的,她说:“不去了,待在院子里也很好,”说罢就往外走。 雀儿跟在她身后,知趣地没再言语了。 容瑾又强行解释:“原本我是要去的,可听闻游宴上众人要玩流觞曲水,得行令作诗的,没意思,不如回去歇息。” “是啊,作诗有什么好玩儿的,要蹴鞠才有意思呢!”雀儿附和。 …… 回倚梅院时,容瑾见院里杂草除了,春夏秋几个忙前忙后的,一见容瑾回来,都规规矩矩上前行礼。 容瑾这才有了点笑意,道了辛苦后让雀儿赏下去几盘点心,最后唤了红袖进屋交代事情。 林府里不同等级的丫鬟穿不同色的衣裳,譬如一等的红袖,她就穿着水红色罗裙。她进门后先就是朝容瑾蹲礼,腰挺得板正,脑袋低得恰到好处。 容瑾心叹果然是个一等丫头,这礼行得标准流畅,真比她这个做小姐的还好些。 “叫红袖是罢,今年多大了,会做些什么?”容瑾问。 红袖这便将自己和其余几个丫鬟情况都同容瑾禀明,“方才奴婢已将院子里的事情都分派下去,春杏洒扫浇花,夏蝉针线上不赖,秋霜和入画管灶台,雀儿伺候您梳洗盥浴,奴婢则管着小姐您的钗环箱笼及院子的人情往来记账等……” 容瑾静静听着,连连颔首夸她做事利落又有条理。 不过红袖今年已经十七,身条长,站在容瑾面前说话时容瑾不得不望着她。她又是个三角眼,显凶悍,肃着脸时,容瑾看她总觉着如果自己不遂她的意她便要将自己拎起来撕成碎片。 “红袖,你安排得很好,”容瑾又伸手去掏荷包,预备将仅剩的三两银子也赏给她。 “如今入了秋,日头愈来愈懒了,奴婢以为,您的被套和秋衣都该洗一洗,对了,您镜台下第二个抽屉上了锁,里面的东西和架子上的书也该拿出去晒一晒。” “不必了,前几日才洗过晒过了。” “多洗一洗晒一晒总是好的,小姐您不必管,奴婢来做便是了,”红袖不依不挠。 容瑾的手留在荷包里,望着红袖,神色晦暗。 第十章:心里苦 因老太太上了年纪贪睡,林家请安较寻常人家晚半个时辰,是以容瑾每日卯正起身。 今儿她揉着惺忪的眼,撩开海棠花织金锦帐,晨光熹微中见着有人影闪进了门,接着房里燃起微弱的烛火,第二支第三支……房中大亮。 容瑾终于看清来人,竟是红袖! “你进来做什么?”容瑾拘谨地趿着软鞋起身。 “小姐,奴婢来伺候您起身,”红袖将火折子吹熄,“早起喝一杯参茶最是养身子,奴婢已经让入画去烧水沏茶,雀儿这就端水来伺候您梳洗了。” 容瑾往镜台前走,打量着红袖,心道这人办事可真妥贴,只是入画懒散惯了的人,突然让她一大早起来烧水,难免有怨言。 于是容瑾坐在镜台前,劝道:“红袖你着实辛苦,只是有些事儿绝不能操之过急,一个日日晚起的人你要立即矫过来,恐怕适得其反,缓着来,兴许更好呢?” 红袖不以为然,口中却仍应着:“小姐说的是,”随后便走到床沿边,将海棠花被子扯过来,“那奴婢便将被套拆了洗一洗,待会儿连着抽屉的东西也都拿出来晒一晒。” 容瑾从菱花镜中望着她忙碌的背影,揪着一绺长发漫不经心地梳。 昨儿红袖提议把衣裳被套拿出去晒时自己故意沉默不言,以为红袖领会了,没曾想她仍要我行我素不素,她究竟为的什么?难道是奉太太的命来摸她的底?不过她兜比脸干净,要寻摸也寻摸不出来,那便由她去了。 只是这红袖性子看来很固执,只怕方才劝告她的话也没听进去,现在新人才过来,老人不习惯,最是容易起冲突的时候,入画和红袖一对起来,她这个无权的主子根本压不住。 果然,待雀儿进门,为容瑾挽髻时,红袖站在镜台前看了好一会儿,看得一直纠帕子,最后终于忍不住道:“雀儿,你每日都为小姐梳垂挂髻,你自己梳着不厌烦么?” “奴婢不觉着厌烦,小姐也不觉着厌烦,”雀儿自顾自梳头,还故意说:“小姐,奴婢觉着你梳垂髻最好看了!” 不多时入画又臭着一张脸,拎了一壶茶进来了,她打着哈欠,提起菊纹茶壶便往已放了金银花的杯里灌水,一个没留神便灌满了。 茶满赶人,素来倒茶只倒七分满的。 红袖瞥见了,又揪了一番帕子,难以忍受似的,斥道:“昨儿张妈妈骂你没规矩果然是不错的,连倒个茶也不会!” 入画心里暗啐了她一口,不做理会,端了热气腾腾的茶呈给容瑾后,便又拎着茶壶,绕过红袖出了门。 容瑾从镜中望着这一幕,终于打了个手势示意雀儿先出去,她自个儿从彩绘云气纹漆妆盒里捻起一支榴花水晶钗,往髻上比了比,“红袖你来帮我簪。” 红袖绷着张脸,上前拿过水晶钗,正要往发间簪,忽而又道:“小姐,您这垂挂髻用钗不如用步摇,流苏轻摇,与垂下的两绺发才相得益彰。” “不必了,就用钗罢。” “可是小姐……” “就用这支钗,”容瑾回头望着她,她眼中有烛火跳跃,然而无论这火焰如何摇摆,深色的瞳孔却始终一动不动,就像被火焰炙烤着却岿然的顽石。 触及这双眼时,红袖再锐利的锋芒也软下来了,她是奴婢,奴婢就不能同主子顶嘴。 容瑾从镜子里看她,红袖垂下了眼眸,面色无波无澜,可执钗的手却微微发抖,钗上嵌的红水晶也跟着一闪一烁。 “你感觉如何?”容瑾似漫不经心地将水晶钗拔下来,把红珊瑚珠排串步摇推入髻间。 红袖呆怔了,“奴婢……奴婢不知小姐何意。” “你是一等丫头,雀儿和入画做错了事,你指正她们是应当的,可她们一个是从小跟着我的老资历,一个是老太太赏下来的,你对她们呼呼喝喝她们反而愈加不服你,毕竟不是外头那几个才学会规矩的新人。就好比我方才斥责你,你一个一等丫头,在主子面前也有体面的,你方才多难受,雀儿和入画便有多难受。” 红袖心头一震,头垂得愈低。 “所以凡事缓着点儿说,今后咱们主仆几个还得在这院子里长天日久地待着呢,这头没开好,往后的日子只怕更难,”容瑾见红袖羞红了脸,便换了笑脸回头拍拍她的手道:“我料想你梳头的手艺不错,今后你来伺候我梳洗,那些个箱笼啊钗环首饰的便交由雀儿管去罢。” 红袖抬眼,端详着镜中娇俏的小姑娘,腹诽她究竟是猜到自己要做什么了,还是只是一个随意的调动,她好像看不大明白这个小姑娘了。 她开始怪自己没能沉得住气,见容瑾年岁小,便当她是个好拿捏的,直咧咧地让把箱笼都收拾出来洗洗晒晒,今后是得当心些了。 “红袖,红袖?你想什么呢?” “哦,奴婢是觉着小姐您安排得好,先前奴婢逾越了,以后奴婢便为您梳头,”红袖含笑道。 …… 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红袖自己主意大,还不许人置喙的性子不可能因着容瑾几句话便改了。她对入画不能发作,便对新来的春夏秋几个动辄斥骂,这个不行那个不就的,把几个婢子使唤得走路该先迈哪只脚都得思量许久。 容瑾请过安后便去迎春居学规矩,自从上回她在万寿堂里维护了容清,孟妈妈都对她客气多了,今儿还破天荒地教了她两个时辰,也更用心了。容瑾终于明白为何三姐要处处巴结着容清和太太了,在这后宅里,讨好了太太这日子才好过。 学完规矩也到了午时,容瑾便去饭厅。 林家人并不多,西边千秋院的二房在自己院子里用饭,老太太在万寿堂,其余人便在重霄院的饭厅里用。梅姨娘是个老实的,带着两个六七岁的女儿在自己房里用,陈姨娘向来与朱氏不对付,也不大爱上桌,毕竟妾只能坐偏席,她一人一桌也尴尬。 饭堂里设一道隔扇隔成东西间,女眷在西边用饭。 太太和几个姐妹一到齐,便开始摆饭。容瑾抬首扫了眼几个姐姐,察觉几人间氛围古怪。 “这鱼羊鲜我最喜欢了,”容筝锐利的目光看向那摆菜的婢子。婢子一愣,偷眼觑容清,见她没反应,才将鱼羊鲜摆到容筝面前。 “还有莲蓬豆腐也许久没用了,今儿也想尝一尝,”容筝曲指敲了敲八仙桌。 这几样菜日日上,容清最喜欢的,说许久没吃上那绝对是睁眼说瞎话,容瑾不禁拿眼去瞟朱氏。 “如何摆菜向来有定规,由得谁爱吃便摆在谁那一边,还有什么体统规矩?你这丫头连这也不懂么?”朱氏瞥向那婢子,眼睛里冒出嘶嘶冷气。 婢子面色一白,立马将这几样菜调了位置,放在容清面前。 朱氏颔首道:“鱼就该摆在上位,主次要分清。” “就像海大公子同二姐姐说话,大姐就不该插嘴,”容辞低头看着面前的饭菜,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朱氏微微颔首,给了容辞一个肯定的眼色。 容瑾忽然明白了,她探究地看向对面的大姐,见她气得嘴都歪了。忽而她那双尖锐的眼看过来,容瑾立即低下头,假装看着空空如也的粉瓷碗。 大姐生起气来那可是狂风暴雨,她只想安生地把这顿饭用了,不想掺合进去她们的斗争。 奈何容筝不放过她,她怒极反笑,道:“可惜了四妹妹生得这样好却没过去,若去了,还有我们几个什么事儿啊?”容筝看向朱氏道:“太太,下回带四妹妹去罢,方才我问过爹爹,爹爹说让我们姐妹几个都去,人多不打紧,互相照应就是了。” 游宴上,凡是家世好些夫人都来相看容清,好不容易有一个海家公子一来便被容筝的美貌吸引,只同她说话,就这还被朱氏截了胡,愣是让海夫人把人叫到容清身旁。 她从昨儿回来就一直膈应着,所以这饭桌上才非得要出口恶气,不过这还不够,她自己抢不了嫡女的风头,让容瑾来准没错。凭容瑾这相貌,容清嫡女的身份算得了什么,哪家的公子和夫人不看脸呐? 容瑾终究被拉下了水,可她心里却也微微窃喜。得了爹爹的首肯,这不就能跟着出去玩儿了么? “容瑾,”朱氏全然不理会容筝,捉起象牙筷子在碗里拄了拄,漫不经心地问:“那几个送过去的丫头用着如何?” “啊?”容瑾抬首,首先想到的是红袖,她干笑两声说:“很好,尽职尽责,多谢太太体恤。” “红袖很不错,你院子里的事儿叫她管着你也可放心,”朱氏从夹了片花菇放在容瑾碗里。她一开动,众人才敢夹菜。 容瑾受宠若惊,连声道谢,一个没留心筷子杵进眼前的鲫鱼白玉汤里,夹了片鱼肉放入口中一嚼,大约弄鱼时鱼胆破了,苦得她直蹙眉,却不得不附和朱氏:“红袖很能干,倚梅院全靠她了,嘿嘿!” 她现在是哑巴吃鱼胆,有苦说不出啊! 第十一章:矛盾 容瑾提点后,红袖有所收敛,不再借故翻查东西,也不再强求入画卯时便起身烧水,而是命她每两日比前两日早起一刻钟。六日之后,懒散惯了的入画才终于能在卯时起身烧水,赶在容瑾出门请安前呈上一杯茶。 入画和红袖没闹起来,容瑾十分欣慰,毕竟一个是老太太送来的,一个是太太的丫头,若平衡不好,倚梅院非得闹翻了天不可。 然而好景不长,五日后,容瑾请安回来时便见红袖叉着腰在灶房前数落:“你若不是老夫人跟前人,依着我的性子,早将你撵出去了,每日就烧个水能把灶房烧得这乌烟瘴气,烧完水也不将锅煤刮一刮,脏得我都看不过眼,难道你在老太太跟前也是这般当差的?” “你撵我?”灶房里,入画正用刮铲刮锅煤,听见外头的叫骂,她将个刮铲往地上重重一掷,扬起声调:“你配么?便是一等你也是个奴婢,主子没发话你敢撵我?莫说是你了,没老太太发话,便是你的主子也撵不了我,你别以为这些日子我不做声是怕了你,我那是给你留脸面,你别不知好歹!” “春杏夏蝉,”红袖袖子一撸,指着灶房里的人,切齿道:“把人给我撅出来,今儿要不打几个板子,她怕是不记得自己姓什么!” 春杏夏蝉拘谨地站在红袖身后,偷眼觑着缓步上前的容瑾,脚下一动不敢动。 “怎么的,你们两个也……”红袖回头,食指直戳到春杏脑门上,忽觉不对,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便见着面沉如水的容瑾。 “红袖,进来回话,”容瑾风一般进了屋,跟在她身后的雀儿故意朝红袖挑了挑眉。她早便看不惯这个红袖了,虽说她勤勉,什么事儿都安排得妥贴,可不知为何,雀儿、甚至这院子里的每一个人背地里都对她有怨言。 红袖进了门,容瑾请她坐在杌子上,又将雀儿支出去,这才开始问话。 原来是红袖检查灶台时发觉锅灰深重,看不过眼,于是骂了入画几句,入画不顾尊卑回了嘴。 倚梅院里烧水可不止用来泡茶,还有泡澡或洗洗擦擦的用水都得入画和秋霜来烧,几乎一日里有半日是在烧水的,是以锅煤最好三日一刮。 红袖一双三角眼里几乎迸出精芒,语带压迫:“主子,入画这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她若再待在这院子里,带坏了其余几个,奴婢今后还如何管教人?” 容瑾看着几乎憋红了脸的红袖,倍感无奈,“红袖你是个好的,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倚梅院好,可我还是那一句话,先是人和,而后才能事成,你当春夏秋几个心里向着你?那是她们初来乍到身后没有老子娘撑腰,若是遇到几个有根基的,她们也早就跟入画似的顶撞你了,其实这倚梅院不像太太的院子那般规矩森严,这儿活不多,有些事儿稍稍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事后你再提醒几句,她们不敢不从你,没必要闹得大家难看,如此也损了你的威严不是?” 红袖因发怒而眼睛泛红,盯着人时只让人毛骨悚然。 容瑾知道这红袖不服自己,否则这些日子便不会处处越过她行事。其实这些丫头都精明着呢,知道她是个不得宠无人撑腰的庶女,便都不将她放在眼里,一个个的只想凭着自己的意愿捯饬这个院子。红袖要将每个人训得服服帖帖,而入画呢,就只想偷懒躲闲。 “小姐一味纵着入画,迟早有一日她要生事的,”红袖起身,深深看了容瑾一眼,连礼也不顾便疾步走出去了。 容瑾也憋着气,走书案后坐下,铺开宣纸蘸了墨,写上几个大字这口气才顺了。 其实若依着她的性子,两个都不是好的,各得训一顿,可这不是没法子嘛,若是今儿将红袖训一顿,明儿太太就得找她喝茶,孟妈妈又得往她腿上多抽几鞭子了。 随后容瑾又召了入画进来。 她一上来,未语泪先流,扑通一声跪下了,“四小姐,您还是把奴婢送回老夫人身边罢,这红袖我是伺候不了了!” 这一来就被将一军,容瑾被噎住了,只能将她扶起来坐下,温声细语:“说的哪里话,老夫人一片好意把你送过来,我怎能又将你送回去,这不是折了她老人家的面子,也折了你的面子么?” “小姐,奴婢也不敢让老夫人没脸,可……您是知道奴婢的,奴婢平日里是喜欢偷个懒什么的,可该做的奴婢没少做!初来时她让奴婢早起烧水泡茶,奴婢没怨言,后来小姐您让她体谅我些,她明面上虽遵了小姐您的意思,其实心里头可不是这样想呢,从那以后她便日日来找我的茬儿,这锅煤五日前我才刷过,干干净净的,是她自个儿没留心蹭了一块,便都怪在我身上了?还有,小姐您是没瞧见,她日日翻着白眼看我,我同秋霜说几句话她便朝我冷笑,这不是单看奴婢一人不顺眼?奴婢干不下去了,您让奴婢回老太太身边儿罢!” 入画用帕子揩眼角,而后又捂着嘴抽抽噎噎个不停。 其实入画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她之所以会被拨过来伺候一个不得宠的庶女,还不是在老太太跟前不得用,又无人撑腰么?万寿堂里她的位置早让人给占了,现在回去就是个笑话,可她说到底是老太太给的人,抬出老太太来唬一唬人还是好的,如此便没人敢小瞧她。 “这事儿论起来你也有错,锅煤还是三日一刷的好,以前的规矩也是这么教的罢?所以便是告到老太太跟前也也是你吃亏,不如你先回去,勤快些,红袖我也说了她了,她懂分寸,”容瑾将她从杌子上拉起来。 既给了台阶,她不能不顺着下了,不然真把她扭送到老太太那儿去,才是下不来台呢!于是乎她又向容瑾表了一回忠心,才终于抽抽嗒嗒地回了灶房。 容瑾送走了这两位,才松泛些,这便拎了个黄釉花执,到支摘窗前给那两盏吊兰浇水。 吊兰过了花期,只抽出几支绿意盎然的叶来吸水,用全部的精力生长,只是生长,可不会用多余的精力来作妖,来气她。 可人跟花花草草怎能一样,今儿她们是消停了,已经撕破脸的二人,接下来的几日该不对付还是不对付。 容瑾硬的软的双管齐下,红袖和入画明着是不争不吵了,私底下却各为其政。秋霜已经被拉到入画一边,雀儿也不大喜欢红袖,两厢斗起法来,可是好看。 白日里,红袖便将更繁杂的活计指派给秋霜,入画站出来替她说话,二人便趁着容瑾去请安,在院子里一个坐在外头的石墩上,一个坐在灶房里,阴阳怪气地说话,容瑾一回来便偃旗息鼓。容瑾又不是傻子,看一眼春夏秋几个的神色便知方才又吵过一回了。 容瑾爱喝茶,尤爱忍冬花茶,红袖管得极严,说这茶性寒不宜多喝,入画便偏要与她作对,日日给她沏忍冬花茶,容瑾喝得快吐了。 还有一回容清的丫鬟送了个小金锁给容瑾,红袖暂代收下后却忘了禀给容瑾,入画便抓着这一点不放,说她私吞金锁,红袖辩白,又是一顿闹腾。 第十二章:闹大了 不过红袖可是有自己幕后主子的,受了委屈怎会不去太太面前告状?于是几回用饭时太太都提点容瑾,“院子里的人该清一清了,那些个懒散的禀明老太太让撵出去得了,留在身边只是添堵。” 容瑾只好低眉顺眼地回道:“太太说得是,可那入画跟了我半年了,我用着也还好。” “你别纵着她,越是纵容她们越是蹬鼻子上脸!” 谁还不知道奴才得管教啊!可要要把红袖也给办了太太您能答应么? 一个二个的都想拿她当刀子在前头为她们冲锋,她可不是傻子,入画再不济也是老太太拨给她的,退回去让老太太脸上怎么挂得住,婆媳两个要斗自己斗,她可不想掺合。况且红袖虽得用,却说到底是太太的人,不忠心的再能干也不能全心信任,入画再不济,至少老太太没通过她插手倚梅院的事儿! 于是容瑾装作唯唯诺诺的样子,啃着筷子嗫嚅道:“跟在身边久了觉着也没什么不好的,还是留着入画罢。” 朱氏也不好再逼着她了。 不过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要平息入画和红袖的怨怒,她一个势单力薄的主子是不成的,得让老太太和太太下场才能镇得住她们。 次日容瑾破天荒的没带雀儿,而是让红袖和入画两个跟着去万寿堂请安,请过安后出了大堂便故作眩晕走不动路,红袖和入画忙来搀扶,而后随着路过的钱妈妈到前头抱厦内歇息。 容瑾被扶着安置在罗汉塌上,钱妈妈出去遣人请大夫,屋里便只剩下主仆三人。 容瑾半睁着眼看红袖和入画,她们两个挤在雕花小方桌前,背对她,我撞我一下我推你一下,似乎正抢那紫砂壶为她斟茶。 容瑾不禁腹诽:你家小姐我都这样了你们还怄气,若我真有什么大病,待你们争完了,我岂不都落了气? 容瑾心里暗暗计算着时间,料想钱妈妈快回来时便坐起身,拍了拍脑袋道:“红袖,我口渴,我要喝忍冬花茶。” 红袖面有得色,从入画手中将紫砂壶猛地抢过来,而后沏了杯茶送到容瑾面前,道:“小姐不能喝忍冬花茶,况且这屋里也就只有毛尖了。” 这几日容瑾喝的茶被红袖严格把控着,花茶不能喝,性寒的茶一律不能喝,尤其不能再喝忍冬花茶。 “红袖姐姐,小姐要喝什么茶由得你做主么?”入画不服气地拎起紫砂壶,撂下一句“小姐您要喝什么茶奴婢为您沏!”说罢便要往外去。 容瑾于是拨开红袖呈上的茶,红袖本就被气的不轻,现下索性上前两步扯住入画的衣袖将人往回拉…… 这两人就像爆竹的两根引线,一个火星子便能让她们噼里啪啦地爆起来。果然不出所料,接下来两人便为着容瑾该喝什么茶吵了起来。 容瑾瞥了一眼门口,阶下钱妈妈黑沉着一张脸往这儿过来了,容瑾忙抬手,“红袖,你们快别吵了,就这茶我也喝得,你端过来罢。” 红袖一住口,抱厦内静了一半,外头的脚步声便尤为明显,入画忙捂住口。 二人反应极快,红袖恭恭敬敬把一杯茶奉上,入画则小跑着站到容瑾身后,为容瑾按揉额角,俨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钱妈妈黑着一张脸进来,见这情形,也不好再发作,只能肃目盯了红袖入画一眼。 容瑾请钱妈妈坐了,向她道谢,而后再将红袖支出去,这才满脸愧疚地对钱妈妈道:“让妈妈您看笑话了,其实她们两个并不常吵嘴的。” 这话说得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钱妈妈瞄了眼入画,额上皱纹深了深,她含笑道:“万寿堂出去的人老奴是熟的,老夫人挑的人绝没有错,入画在老夫人跟前便从未与人吵过嘴,不过太太那边的人么,老奴就不大晓得了。” 入画抬起一双大大的眼看钱妈妈,她无论如何想不到她竟会替自己说话,须知因着自己懒散,在万寿堂当差时便受过钱妈妈不少责难。不过既然如此,何不顺杆儿爬? “是啊,奴婢在万寿堂里可从不与人争执,自从红袖姐姐来了倚梅院……”入画上钱妈妈跟前来,委委屈屈地将自己被红袖为难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说了。这入画还有个妙处,说着说着能把自己说哭,没一会儿她又开始掉金豆子了。 而容瑾,原以为自己要在老太太和太太面前多演几场戏,把她们送过来的两个好丫鬟之间的不和摊在明面上给她们看,那时她们便会下场管教,不成想才演第一出就收获了如此效果,看来不必自己再演,明日便有好戏看了。 此时她只配合着闭口不言,钱妈妈便当她默认了。 果不其然,送走容瑾后钱妈妈便将她听到的一五一十汇报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拜完佛,拈了三支香站在佛龛前,面上没什么,上香时那香灰却直抖。 她并不看重容瑾,平日里更不留心她的起居,只要看着人还活着就成,可说到底那是个小姐,被奴婢管教得服服帖帖的,还成什么体统? “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才,她自个儿是个悍妇,送出去的丫鬟又能是什么好的?处处压着入画便罢了,还把个小姐也往死里欺负,若不管教恐怕这奴婢以为自己才是主子了。既然容瑾这孩子同她姨娘一样软弱,管教不了,那就由我这个做祖母的来!”老太太说着,将三炷香端端正正插了下去,圈着佛珠的手往门上一指,“去,把老爷和太太两个都叫来!” 今儿是休沐,林潜正在陈姨娘房里温存着,忽而来人传话说万寿堂有请,还请了朱氏。这下陈姨娘也坐不住,嚷着要去凑热闹。林潜知道她与朱氏素来不对付,便千哄万哄地把人哄住了,这才匆匆而去。 可这一哄,便去迟了。老太太与朱氏已经把那些尖酸的开场说完,要进入正题了。 林潜一踏进门,正坐在下首淡淡饮茶的朱氏一记冷眼便扫了过来。他身子一僵,理理衣襟上的回纹镶滚,朝老太太问了安后便乖乖坐在另一侧。 其实这两个女人中任意一个他单独对付都不在话下,但两人凑到了一起,那就没他这个一家之主什么事儿了。 “方才若不是钱妈妈看见,我还不知你太太给拨了个凶悍的丫鬟去倚梅院,”老太太慢慢悠悠地拨拉着念珠,掀开半片眼皮子看林潜,继续道:“四丫头同她姨娘一样,受了欺负只会忍气吞声,听说连她如今都快成那丫鬟的婢子了,我送去的入画就更不必说了,这事儿你这个当爹的不管管?” 林潜不知如何作答,便捂着嘴装模作样地咳嗽起来。 其实大家伙心里明白,这话不是问林潜,而是拐着弯地质问朱氏。 第十三章:归心 屋里的瓜果香并不合朱氏的意,闻着胸口直发闷,她用帕子捂着鼻道:“母亲您定是误会了,正是因容瑾不懂得管教奴才,媳妇才特地拨了红袖过去帮着照管的,可红袖是个懂规矩的,绝不敢欺负主子,她只会斥责那些个不守规矩的奴婢。” 言下之意便是入画之所以被教训,是她自己不懂规矩。 林潜无奈地抚了抚额,刚想起身说几句,老太太将长串念珠又在手上绕了几圈儿,一记冷眼瞟过去,“一个奴婢确实不敢得罪主子,可她心里的主子是你,为了不得罪你,她连容瑾的箱笼也翻,在下人面前不给小姐留体面,直咧咧地就管教起来了,这样的人你拨过去究竟是何居心啊?” “娘您这话便说得太过了,我好心好意拨人过去,怎么就是居心不良?”朱氏放下帕子,冷眼望向坐上的老太太。 “阿弥陀佛,我可不知你有何居心,可你须知你是嫡母,若也像前宣平伯爵府的夫人一般残害庶子庶女,那你便撑不起我林家的门楣!” “母亲!”林潜腾地站起身,声音如响雷一般喝住了老太太,然而下一刻,他便趋步上前朝老太太拱手,深深埋首,诺诺道:“都是儿子的错,母亲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老太太也知自己言重了,一改咄咄逼人之势,好似力不能支地靠在团绒靠背上,颤声道:“悠之啊!娘这是为了家宅安宁,为了你好啊!从来家里自乱都是打从这小事上来,你们这些年轻后生见过的事少,哪晓得厉害!” 朱氏冷笑,这老太太惯会惺惺作态,若她真为了家宅安宁,便该少找自己这个当家主母的茬儿才对。 不过她为人媳妇,该做的样子还是得做,这便走上前去低着脑袋与林潜站在一排。林潜悄悄朝她使眼色,她却倔着不肯说一句认错服软的话。 林潜也不好向着谁,只能遣人将容瑾和倚梅院里的丫鬟都传过来,一一问个清楚。 容瑾率一众婢子来了重霄院,即将重阳,院里的万寿菊和木芙蓉开得热闹,轻纱的裙摆拂过才冒出头来的矮串红,带下几片花瓣,像燃后的炮仗。 而她心里也乐开了花,不过脸上却不能表露,还得装出一副害怕迷茫的神色。她是假迷茫,跟着她过来的几个丫鬟就是真摸不着头脑了,唯有红袖和入画大约猜到了什么,都在心里酝酿着说辞。 容瑾行至庭中,便见林潜从万寿堂出来,面目沉肃,不过因五官疏朗倒不显凶。 “爹爹!”容瑾明媚一笑,脚下不自觉快了几步。 然而一上前,林潜便拉着她的手腕将她一扯,扯到一边廊上故意高声斥道:“你做的好事!规矩规矩学不通透,丫鬟丫鬟也管不好,还让你祖母替你操心!再过几月也是要及笄的人了……” 容瑾被斥得一愣一愣,可她老爹却忽的压低了声道:“待会儿问起话来,你便说丫鬟们很得用,尤其问起红袖……”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林潜话未说完,老太太从容的声音便传过来:“有什么话进来问。” 容瑾察觉林潜身子一僵,不由抿嘴轻笑,被林潜握住的手腕子抖了抖,反拉着他往堂里去…… 秋日里天儿阴沉,里头光照不到,沉沉的,上首的老太太入了定似的端坐着,像是一块经年的顽石。 容瑾敛目站在大堂中央,接受祖母太太和几个丫鬟婆子的审视,手心直冒汗,帕子都粘在手上。 老太太冲钱妈妈使了个眼色,钱妈妈立即出去招呼入画和红袖了。而后她才缓缓发问:“四丫头,听闻今晨请过安后你两个婢子在抱厦里吵嘴,你个做小姐怎的还压不住奴才了?” “回祖母的话,不是吵嘴,不过是几句打趣,她们常这么着的,”容瑾无视林潜挤眉弄眼费尽心力使的眼色。 老太太冷哼,将手上念珠取下来不轻不重地砸在小几上,看着朱氏笑,“原来她们常这么着啊!” “不不不,”容瑾慌忙摆手,一双天真烂漫的眼望向老太太,“祖母您别误会,入画和红袖都是极好的,前几个月入画虽起得晚些,可红袖姐姐训了她几句后,她便日日都能卯正起来烧水了!” 老太太一怔,嘬了嘬嘴不知该说什么。 太太却是赞赏地看了容瑾一眼,端起一杯香茗啜饮,一派怡然静好。 “入画好,可红袖姐姐更好,她不仅把院里的差事安排得井井有条,还监督我不能喝忍冬花茶,不能……对我十分体贴周到,甚至一来便将我那八宝柜里的衣裳全翻出来,拆了被褥洗晒,甚至把我那宝贝箱子的钥匙也要过去保管了!”容瑾笑得一派天真。 一旁坐着的林潜愈听眉头愈蹙。 正品茗的朱氏被茶烫着,只觉舌间一麻,她忙放下杯盏,捂着口嗽了两声。 林潜见状,知道这四丫头再说下去两边都得点火,于是忙摆手让桂妈妈将容瑾带下去。 容瑾把该说的话说完了,这便跟着桂妈妈出万寿堂,去了前头的小抱厦里歇息去了。 她在屋里优哉游哉地啃茶果子,看着万寿堂左侧耳房里,入画和红袖被钱妈妈引进大堂,接着连门也被带上了。 可大门也关不住热闹,入画呜呜的哭声和红袖的控诉声断断续续,容瑾叹了口气,又剥了个炒板栗入口。 若是她们当初都听劝,哪会有今日的兴师动众呢?经过这一回,她们总该老实了罢?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春夏秋几个也被叫进去了。 容瑾又有些紧张了,祖母该不会要打她们的板子罢,那可不成啊!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几人才出来,春夏秋几个倒还好,只是怔怔的,入画在用帕子揩眼泪,身子一抽一抽,红袖面色发白,低头跟在太太身后。太太冷着一张脸,双唇微微开合,似在交代什么,林潜则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 几人过来了,朱氏当着容瑾和林潜的面把丫鬟们又训斥了一顿,命她们要听从容瑾的吩咐,切不可偷懒,更不能生事,若再让她听到点风吹草动,下回就不是训斥两句,而是直接撵人了! 朱氏说罢便回过头来看容瑾,拍拍她的手臂,道:“四丫头你也得拿出主子的派头来。” 容瑾察觉拍着自己臂膀的手紧了紧,却并未掐下去,她只能把笑意加深说以后定会好好管教奴婢。 朱氏这一刻心里又有了疑虑,究竟方才万寿堂里容瑾的那一番话是装傻还是真傻呢? 她想不明白,便不去想了,毕竟一个小丫头,有点小心思又如何? 待朱氏走后,林潜把几个婢子都支走,袍子一撩坐在容瑾对面,摇头叹息。 容瑾吓得一动不敢动,嘴里还含着半块桂花糕,像在嚼食的小兔子,两腮塞得鼓囊囊的。 “爹爹?”容瑾将自己剥好的板栗递给他,“这板栗很甜。” 林潜摇头说不吃,望着她,欲言又止,似在斟酌措辞。 容瑾便也望着林潜,他的脸是端方厚重却又不显愚钝的那一挂,高而挺翘的鼻子上一点润润的光,容瑾看着,不禁莞尔,因为她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鼻子。 那感觉妙不可言,好像跋涉了这么些年,终于在这世上寻着一个与自己紧密相连的人,那份亲近不是与雀儿的相依为命,而是更不能斩断的亲情,是眼睛,是鼻子,是实实在在的自身,除非她不要这血肉之躯了。 容瑾伸手想去摸他的鼻子,林潜猛地后仰,抬手挡住了。看着这双神似周姨娘的杏眼,他心里也不是滋味儿,“若院里的丫鬟用着不好,便同你祖母说,同太太说,她们自会为你做主,你就安心把规矩学全了。” 不是自小长在身边的女儿,林潜亲近不起来,周姨娘是府里的老人了,每回想起她哀怨的眼,愧疚便像沉积在心底的污泥烂草,又给掀起来把水弄混了。然而却也仅止于此,没有父女之情,只有把孩子养在外头十几年愧为人父的内疚。 可这些话在容瑾看来却是爹爹喜欢她的明证,在这府里还是爹爹最亲! “爹爹,我能学好规矩,绝不令你失望!”容瑾斩钉截铁,向他做保证似的。 林潜却只颔首不言。 父女两人正说闲话,太太派孔妈妈来送身契,从红袖到秋霜四人的身契终于都攥在了容瑾手里,于是她立即领丫鬟们回了院子。 容瑾留哭啼啼的入画和失魂落魄的红袖在房里问话,得知原来方才老太太发了狠,险些让福来将两人一同拖出去打二十板子,幸而林潜说服了老太太,她们才免于一难。 二十个板子可不是玩笑,不躺两个月下不来床,况且被老太太打了板子的人,今后在府里,哪还有什么体面,要么是调到厨下打杂,要么是拉出去配人,所以入画才吓得哭了,而红袖也面色发白。 容瑾看着两个战战兢兢跪在她面前的人,心里也难受,她将人扶起来坐在杌子上,吩咐雀儿为二人斟茶。 她理了理衫子,端出架子来朗声告诫她们:“今后你们若能好好儿相处,今儿的事儿就过了,若是还这般,方才爹爹说了,今儿的板子记在账上,下回若你们再犯,那便新帐旧账一起算。” 二人连忙摇头说再不敢了。 “你们确有些小毛病,想必自己也晓得,若自己慢慢改了,一心一意待在倚梅院里,我绝不会薄待你们。虽眼下我没有几个姐姐的体面,可忠心跟着我的人我绝不会忘。但今儿我不强求你们,若是不愿伺候我,我去求祖母和太太,把你们调走,自去谋出路,若打定主意跟着我,那今后就得按着我的规矩,想越过我行事,那我便只能回了祖母,那时候走就没有今日的体面了,所以你们今儿走还是留?” 入画吸了吸鼻子,眼里还有泪花,却眼神坚定地望着容瑾,跪下道:“奴婢不走,奴婢要留在倚梅院!” 红袖面色已恢复如常,深深看了容瑾一眼,也跟着跪下说要留。 容瑾于是将人搀起来,好一通抚慰。 有了老太太一番恫吓,现下容瑾说话她们两个再不敢不听从,倚梅院也消停了不少。 第十四章:家事 春晖堂里,张妈妈拿着几张单子给朱氏报账:“京郊三个庄子今年欠收,常米三千石,碧梗米七十斛,紫米五十斛,菰米三十斛,鸡鸭等牲畜各五百只,熊掌、凫脯、鹿筋、黄唇胶、豹胎各三口袋,水貂、野猪、豺、雁……还有五十张紫貂皮,合七千两银子,较去年少了一成。”张妈妈说到后头声气儿弱下去,捏着单子摩挲着,手指头出汗发涩,划不动了。 “年么,有欠有丰,够府里开销便是了,今年很好,紫貂皮子较去年多了二十张,留下几张来,回头让裁缝上家来做几件大氅,”朱氏端着杯茶慢悠悠地啜饮。 这三个庄子已经连着两年欠收了,朱氏似乎并不在意,也不去查究竟是被底下人贪墨了还是他们偷了懒不尽心,又或是这几年年道不好,横竖够用就是了。 主子奶奶不上心,张妈妈紧绷着的心弦便也跟着松了,她一面应和一面抽出帕子在指尖揩两下,而后才告了退。 接着朱氏又吩咐了一旁的孔妈妈从库房拿出几十匹绸缎来做冬衣,正说着话,忽听得外头一阵嘀嗒嘀嗒的清脆响声。朱氏挥退孔妈妈,起身走到门口,便见林潜拎着个金灿灿的框子进门,而那嘀嗒的声响便来自此处。 朱氏被唬得捂着心口后退两步,指着那框子问:“这是个什么东西?” 林潜自得地瞧了眼朱氏,拎着西洋钟送到她眼前,笑道:“没见过罢,我也是头回见,说是计时用的。” 朱氏这才小心翼翼地从他手里接过西洋钟,放在红木几上,又看又摸。 “沈家送的,不光我,卢赵两家也有,”林潜抚了抚雕金牡丹的外框,框内的鹰嘴指针不紧不慢地转,“西南边境不太平,今年的巡关交给了牧云,照圣上的意思,扬州一带巡盐的差事该落在我和卢赵其中一人身上,若是我,恐怕又得出门一阵子了。” 朱氏倏地收回手,警觉地将西洋钟拎到一旁杌子上去,义正言辞道:“这东西可不能要,沈家便是扬州那个盐商罢,他能白送礼过来?将来必要求你办事儿的,我虽不懂你们官场上的门道,可也听我爹说过,扬州那儿就是一滩烂泥,你要被他们拉下去了,跳进黄河都洗不干净!” 林潜原本是来夫人面前显摆的,不想被浇了一盆冷水,他络腮胡子一抖,冷哼道:“官场上的事儿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该不该收我还没分寸?给你你就拿着,你若不想要,自有人想要!” “谁想要给谁去,我可不稀罕!”朱氏拎过那西洋钟,丢在林潜怀里,指着门口怒道:“去,给锁春居送去,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去,你快去!” 林潜把个西洋钟往红木几上重重一放,“砰”的一声唬得朱氏打了个寒噤,跌坐回玫瑰圈椅里。 林潜也怂了,嘴上却仍傲着:“怎么的,我就爱放你这儿,谁那儿我都不放,就放你这儿,你移它一下试试!” 朱氏瞪他,瞪着瞪着,竟憋不住噗嗤一笑,她抽出帕子来挡,嘴上仍叫嚣着:“别放我这儿,快还回去!” 林潜也笑,伸手一把将人拉过来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压惊,然而嘴里却还是一板一眼的话,“扬州确是一滩烂泥,你的劝告我能不明白?只是官场上的事不是想干净就能干净得了的,洪丞你记得罢,巡一次盐,三万两银子进兜,该办的五六个贪官也轻轻松松办了,回头圣上还嘉奖,你当圣上不知道他也贪了银子?可人家懂事。再看鲁仲卿,那是个狠角色,一个铜板不拿,直把两淮从知县到知州几十个官奏了一本,你说这些人,圣上是杀还是不杀?最后怎么着,被人诬陷收了银子,这官够清的了罢,午门斩首!” 朱氏听得一愣,从林潜怀抱中挣出来呆呆望着他,像是不解,又像是了然。 林潜重将人搂回怀里,下颚抵在朱氏的同心髻上,语重心长道:“姿态别摆得太高了,不然人家对你反而防备,我今儿来就是给你打声招呼,过几日程家老太太的寿宴沈家也去,那时她们若要巴结你,你别给人家甩脸子。” 朱氏在林潜心口蹭了蹭,算作答应。 出了这个府门,朱氏便代表林潜,她给谁好脸色便是林潜给谁好脸色,尤其面对那些官家太太们,什么脸对什么人,那都是有讲究的。 “前儿筝儿同我说上回游宴没带着容瑾去,她也快及笄了,这回程府的寿宴你便带她去罢,”林潜道。 林潜有自己的主张,虽与容瑾不亲,可只要是女儿便有她的用处。无论嫡庶,他唯愿每个女儿都结门好亲,今后好给那两个不懂事的兄弟搭把手。 既然他都发了话朱氏还有什么好说的,若不肯反让丈夫以为她偏心。 其实远近、亲疏有别,哪怕看过再多圣贤书的朱氏这心也是偏的。儿子不成器,今后便只能仰赖女儿了。虽说她一心想让容清进宫,可选秀得到明年,途中有什么变故也说不定,所以最好做好两手准备,提前为女儿物色好人家。 若论颜色,她自认容清不输旁人,牵出门外,那是多少官家贵女都比不过的。可上回见了稍微打扮后的容瑾,她不得不承认,容瑾她娘虽生得只算小家碧玉,可是这女儿嘛,不知怎的就出落得这般水灵,带出去了必定会抢容清的风头! 于是用晚饭时,朱氏便提了程老夫人寿宴一事,并表示容瑾即将及笄,带出去见见场面无妨,只是这些日子规矩得加紧着学。 容瑾心花怒放,不过瞥见朱氏脸上不是颜色,只能压抑着欢喜,淡淡道了谢。 她记起上回饭桌上容筝说已求了父亲让把她也捎带上的话,虽知大姐有自己的目的,她心里却仍感激,用完晚饭便跟上容筝,向她道谢。 “既知是我帮了你,便少同容清玩在一起,她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先前是你傻,可你总不能一直傻下去罢,”容筝眼尾上挑,居高临下睨着她。 容瑾抬起眼,微红的灯笼火打在大姐的尖下颚上,锥子似的。 大姐姐贬低她,说她蠢的话已太多回,就像拿刀子在她心上划,一下两下可以承受,三下四下便血淋淋的了。 夜色掩盖了容瑾真正的情绪,她咬着牙回:“谢大姐姐提点,”说罢一刻也不愿多待,脚下打绊子似的往游廊另一侧疾行。 容筝居高临下的训斥若是落在容清身上,她必然不屑一顾,因为她是嫡女,享受着旁人没有的尊荣和宠爱。 可容瑾生活在低处,更不能忍受再被人看低。就凭大姐姐这些伤人的话,容瑾心里便还是偏向容清。 “容筝不大会说话,四妹妹别往心里去,”游廊尽头走出来一玄色常服的男子,那张同朱氏一样寡淡从黑暗中渐渐显现,他行走间有些笨拙迟缓,因四肢长得过分了。 这便是林家嫡子林正则,当初是他将容筝从徐家巷接回来的。回府之后容瑾一个人也不认得,一遇见麻烦事儿便求助正则,后来她渐渐熟悉了府里的规矩,不大敢去寻他了。 “大哥,”容瑾神色由忧转喜,几步上前几乎要冲进他怀里,可转而又难为情地顿住步子,“你……你听见大姐的话了?” “没听清楚,”正则低头,并不活络的眼睛凝视着妹妹。 其实他在此处站了许久,只是姐妹之间的争吵他一个老爷们儿不好掺合,况且他觉着自己也不配掺合。毕竟一个秋闱三次未中,日夜苦读却无丝毫进益,最后还得父亲费了几千两银子和面子,才得到一个七品闲职的嫡长子,一个挂名的废物,即便在家人面前也矮一截。 “哥哥做了金吾卫左司阶,妹妹还未恭喜你呢!”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现在哥哥有了职位,夜里还读书么?”容瑾的眼星星似的眨巴眨巴。 正则背在身后的手捏了捏那本《四书集注》,他道:“看,看些闲书。” 容瑾长长哦了一声,俏皮地冲他眨眼,“原来正则哥哥你也会看闲书啊,那你看过《幽梦影》没有。” 正则摇头。 容瑾于是她将自己这些年看过的闲书如数家珍般介绍给了正则,还约定过几日便将自己珍藏已久的《西厢记》也借给他。 正则苦笑着应下,其实他自小到大从未看过闲书,他所看的,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但现下他不敢再当着人的面看了,他怕府里的人嘲笑他:日日看书有什么用?不还是连个进士也考不中?于是只得携了书到这灯火通明的游廊上看。 正则不言语时,脸上神情是郁郁的,这忧郁的气质刻在他骨子里。容瑾只是看着他,也无端觉着难过,不仅是她,夜风也不吹了,廊上的灯笼也昏沉下来。 容瑾便陪着他默默站一会儿,宽慰几句才回房了。 第十五章:赴宴 重阳那一日,正是程老夫人六十大寿的日子,林府门前四辆马车已预备妥当,府里的小姐们对镜理云鬓,争奇斗艳谁也不肯让了谁去。 容筝理好妆发便去了锁春居。她髻上发钗都是些纯金的、点翠的钗子,身上穿的又是正红色盘丝云锦长缎衣,腕子上一对镯子还是镶宝石的金镯子,简直是把压箱底的都挂在了身上。 陈姨娘一见,连连摇头,伸手替她拔下两支金钗,换了素银钗簪上去,一面道:“若论艳丽,这府里没人比得上你,确实红色和金色最衬,可那些个官家夫人偏喜欢淡雅温婉的女子,你别装点得太招摇了!” 容筝对镜扶了扶银钗,微微不悦。 “在外人面前你收敛着些,别跟容清硬碰。朱氏要把全天下所有好男儿都给自己女儿,你就随她去,女儿就一个,她还能许几个人家?你只要把眼睛放亮了,挑好一户人家,瞅准了再出手,贤淑温婉些,便是装也得装出样子来,唉,可惜为娘不能在你身边帮着相看……”陈姨娘端着她的脖颈一看,捻着帕子将她嘴角一点口脂抿去,再上下左右瞧一通,满意道:“好了,你去罢。” “娘,那您说什么样的才是好人家?”容筝扶了扶钗子。 “上回不说了么?你爹的意思是六品以上在户部吏部和兵部有正经差事的哥儿都不错,勋爵人家不必去看,为娘也觉着有实权能在朝中说得上话的才好。” 容筝颔首,脑中浮现的却是朱家二表哥的脸,每回来家二表哥都尤爱与她说话,送她的礼比送容清的还厚,生得还一表人才,只是可惜了并无功名在身,想来没有缘分罢。 不过朱氏却与陈姨娘有全然不同的见解,春晖堂里,她对容清道:“你端着架子别让人小看了去才是正经,至于京中这些个男儿我看过一遭,也就几个侯爷家的后辈不错,还有程将军的儿子,其余都没什么看头,若都不中意也没要紧,明年还有个选秀……”朱氏一面说着一面亲手为她佩上红珊瑚禁步,愈看愈觉自己女儿无人能配得上,不进宫做人上人真是可惜了了。 “选秀?我才不去呢,当今圣上那年纪,都能做爹了,我……” “说的什么话,当心祸从口出!”朱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一横,直盯得她垂下眼。 良久容清才抬起头,望着面沉如水忙前忙后为她打理的母亲,小心翼翼伸手去拉朱氏竹叶纹镶边的袖口,却被她一把拨开。 “走罢,回头你妹妹她们都到了,”朱氏面无波澜撩帘出去,容清忙快步跟上。 至于容瑾,她这回可是将压箱底的古烟纹碧霞罗衣和烟水纹百花裙穿出来了,终于够得上与几个姐妹站在一处,只是首饰偏少了。不过她粉堆玉砌的面庞,只上了胭脂便艳若桃李了,多戴钗子反而显得繁琐。 所以当几个姐妹从大门里出来,见着马车旁的那个被阳光眷恋住半截身子的容瑾时,都愣了一愣。 那眼里的东西容瑾看得清楚,也就是这一刻她真正明白,她其实是美的,较几个姐姐更美。 她主动让出一步,示意几个姐姐站过来。 接着太太也出了大门,她行得极快,手帕子一甩一甩,跟在她身后的容清则低着脑袋,路过众人走到第一辆马车旁。 几个庶的都看出朱氏不高兴,也都不好问她怎么分配马车,忽而门里又走出个一身赭色缂丝对襟长褙子的李氏,身边还跟了个鹅黄色的少女。 这便是林府二房太太和二房嫡女林容与。 容瑾只在请安时见过几回,却没正经说过几回话,不过这李氏她记得很清楚,笑声响亮得恨不能所有人听出来她在发笑,偏还笑得恁么假,总让人连话也不知该怎么接。而她身边带着的林容与上个月才及笄,因自己是嫡女,她只与容清说话,连个眼神也不屑给她们这些庶女的,只不过容清似乎不大爱搭理她。 李氏斜眼往容瑾这儿一瞟,不屑地嗤了声,对朱氏道:“大嫂你也忒厚道了,带着容清去就是了,何必捎上她们几个?” 也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这声音恰好落在容瑾几姐妹的耳里,几个庶的对视一眼,面色都不大好看。 “该带出去见场面了,”朱氏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那是大嫂你贤德,不过这坐马车还是别让容清与她们几个挤在一处罢,让容与和容清同坐的好,”说罢笑呵呵地将容与推出来。 朱氏听了这几句奉承的话,心里好受多了,这便安排容瑾和容与同乘一辆,其余三个庶的坐一辆。容清虽不大愿意,却也不敢再忤逆朱氏了。 其实朱氏一向不大看得上李氏,丈夫只是个户部小小主事,李氏本人也就是个廷尉的女儿,小门小户的,还常说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话。 可有这个妯娌在身边做对比,才愈能凸显出她出身名门,高贵大方,是以她又喜欢听她狗嘴吐不出象牙,喜欢她讨好奉承,喜欢把她想说又碍着身份不能说的话说出来,譬如现下。 容瑾同容筝和容辞两个坐在一辆马车上,几个姐妹少有的同仇敌忾,都恨不能用眼神射死李氏。 “这婶婶可是好笑,自己家的事儿拎不清,跑来对我们说三道四,她以为太太又能看得起她?”容筝把自己那绣水仙花的帕子当作了李氏,左拉又扯恨不能撕成碎片。 这回容辞也站她,她道:“平日里我最看不上那个容与了,一个劲儿往二姐身边凑,二姐不喜欢她,也不知她脸皮有多厚,还能一次次往上贴,我看了直犯恶心,”容辞用帕子捂着嘴做呕吐状,又想起什么,道:“早前我听太太说这程家原是只请了咱们一家的,是后来听说咱们还有个二房,又没分家,才顺带着下了帖子。” “可不是呢,叔父和她娘家在官场上有什么名头?人家程老夫人压根认不得不是?”容筝容辞两个捂着嘴呵呵直笑,唯有坐在中间的容瑾无动于衷,于是容筝捅了捅她的手肘,问:“你怎的不笑?” 其实容瑾也想笑,她也看不过李氏那小人嘴脸,可她笑不出来。 这就像是跟亲近的人说人家坏话,可她左边坐着一个时时拿她当枪使的二姐姐,右边坐着一个拔她钗子的三姐姐,两个都不是交心的人,同她们在一处说人家坏话,她只觉着后背凉飕飕的,说不定自己正笑着,这两个就往她背上插上一箭呢! 不过这话不好说,容瑾只能岔开话题,“我是全副心思都在想这程家是个什么人家,都有些什么礼节要留心的,我规矩不好,没得给太太添麻烦,给姐姐们也添麻烦。” “说得倒是,谁让你养在外头这么些年,大点儿的场面都没见过呢?”容筝轻蔑一笑,不过她让容瑾过来就是为了用她来抢容清风头的,也不愿让她出错,于是她道:“你就有样学样,我们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呗。” 容瑾面色不悦,不再说话。 而后,马车里便忽然静下来,谁也不再作声了。 一路上,容瑾如坐针毡,把她们几个放在一起,真是尴尬得想钻地缝。为了打破僵局,容瑾又问了几个有关程家的问题,两个姐姐这才再次开口。 原来这程家战功赫赫又有从龙之功,按道理早该封侯的,可这程大将军是个奇人。 当初圣上要给他封平阳候,他却而不受,说自己一个白手起家的将军,若受了封荫,将士们会疏远他,而他得与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同心同德,同甘共苦,如此才配做他们的将军。 容瑾听完这些话,不由对程将军一家肃然起敬。这世上贪官有,但是像程老将军这样不为名不为利的好官也不少,真令人心生向往。 突然她想起上回荟芳园偷听到的话,似乎父亲有意撮合程将军的儿子和容清,也不知那是个怎样的人。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康宁大街,离得程府还一小段路,便有热烈的爆竹声和喧闹人声隐隐传来。 容瑾撩了帘子往外瞧,大道另一侧停满了各色软轿马车,还有家丁在外疏通,井然有序并未占道。 容瑾跟在几个姐姐身后下了轿,爆竹皮子落在她身上,因着身材娇小,她捂着耳朵东张西望时,只能望见各色衣香鬓影。她被淹没在一片锦绣堆里,推着搡着往前行,幸而有红袖雀儿时不时拉她一把。 门上,太太们递帖子,应酬几句再往前行,容瑾也没细看,便跟着踏过门槛继续走,终于在一处楼阁前停了下来。 阁楼叫秋意浓,分三层,敞亮开阔,碧瓦朱檐,仰首间便可见梁橼上金线大点金的旋子彩画,描朱绘彩又贴金箔,令人目眩。 容瑾大大惊叹了一番,能在京都这样寸土寸金的地照着江南样式仿一座园林,这程老将军虽没封侯,可家底厚实得很啊! 有钱! 第十六章:旧友 朱氏未出阁前在京中贵女中素有才名,虽然下嫁,可这京城圈子里有头脸的夫人都给她几分面子,现下几个簪金带银的命妇便迎上来。其中不乏郡王妃这样地位尊贵又轻易不与人言谈的,也有御史夫人这样插不进话却时不时奉承一句的,真是花团锦簇好不热闹。 李氏在这堆人里连个陪客也算不上,可她总要挤上前插两句话,却又无人搭理,连她响亮的笑声也没能引起她们的好奇心。她老脸一红,终于不再自找没趣,转而将容瑾等几个庶女往后拨,把容与拉上前和容清站在一处。 容瑾与两个姐姐对望一眼,都不情愿地后退一步屈居第二排。没法子,谁让李氏是她们的婶母,大庭广众的总不好忤逆她。 接着在众人的簇拥下从阁楼中走出个英姿勃发的妇人,浓眉大眼,笑声爽朗,她身穿豆绿色遍地洒金缂丝对襟长褙子,外罩深绿色的流云暗纹比甲,腰间的紫玉禁步随着她的步伐鸣叮作响,在一众女眷中显出难得的自在与坦然。 “这就是程夫人了,”容筝手肘捅了捅容瑾,悄声提醒。 容瑾疑惑地瞥她一眼,心道这是谁的夫人与她有什么干系?她现下就想知道这寿宴上到底有什么好玩儿的没有,难道就是一帮命妇站在一起互相拍马屁,假装谦虚,然后再比比谁家的姑娘更好看? 要早知道赴宴就是来看这些个她还不如待在府里编蚂蚱做女红打发时候呢! 然而她没猜错,一轮寒暄过后,便是各家姑娘拉出来比美的时刻。 程夫人和其余人一眼扫过来,目光都定格在容瑾身上,一时间,连嘈杂声也闻不见了。 容瑾就像是一堆寻常沙子里隐隐放光的美玉,教人不能忽视。 朱氏神色不悦,斜着眼瞥向正低头拨弄手指的容瑾。 上回一个容筝就够让她烦的了,这回又来一个容瑾,偏还先声夺人。 容清则双唇紧抿,愈发抬头挺胸了,她向来如此,愈是比不过她愈是高傲得让人不能忽视。 “半年不见容清,这身量又长了,出落得跟朵水仙花似的!”程夫人上前拉住容清的手,长者的慈爱之色溢于言表。 容清朝程夫人蹲礼问安,程夫人愈看愈喜欢,轻抚她的发顶,不住感叹自己老了,后辈们都赶上来了。 容清自小/便跟着朱氏这宴那宴的参加,这些长辈几乎是看着她长起来的,且她端稳又清贵的性子在京中贵女中也是独一份,程夫人早就相中了想娶她回来做儿媳妇。 人么,都是缺什么便想要什么,程家世代习武,除了这一辈的独生子程宗纶是个文武全才,祖上几辈都是只会舞枪弄棒的武夫,就连程夫人也不例外。 为了摘掉武夫的帽子,程家很需要这位当今翰林大学士的外甥女来撑门楣,教养子嗣。 容清拜见过后,便是其余姐妹了,李氏迫不及待推出自己的女儿,“容与,还不快拜见夫人?” 容与笑得跟朵喇叭花儿似的,颇得李氏的真传,她上前柔柔一福,做作地说:“夫人万福金安。” 程夫人疑惑地眯眼看向李氏,见她与朱氏离得极近,立时恍然大悟。她淡淡一笑道:“林家的姑娘都不错,都不错,”说过这句场面话,便越过容与,问起容筝等人。 接着容瑾几个姐妹也一一向程夫人、留候及武安侯夫人行礼。 而李氏和容与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她们瞧不起的庶女得程夫人和诸位命妇热络的招呼,问表字,问生辰,恨不能现在便下庚帖把人娶回去。 侯爵之家最看中容清,稍低些的喜欢容筝和容瑾,尤其是容瑾,生得瓷娃娃似的,招人疼。 武安候夫人便忍不住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两把,又看她规规矩矩不爱言语,更想招她说话,险些把腕子上一个红玉镯子套在她手上,容瑾连连推拒她这才罢了。 唯独剩下容与无人问津,其实官家夫人们都精明着呢,自家的身份够不上嫡女,庶女也是好的,毕竟小户人家的嫡女哪有左佥都御史的庶女好处多。 可容瑾只觉百般不自在,她赴宴是为了结交朋友,做些府里不能做的趣事儿,哪怕是蹴个鞠也行啊!为何是像只耍把戏的猴儿似的被一帮人围着看,还时不时被捏上一把。 她想走也不行,还得时刻留心规矩是否出错,看其他几个姐妹微微笑,她也只能微笑着假装很喜欢被捏的样子。 好想回家! 直到出了阁楼被引入菊园,戏台子已搭起来,正对戏台的大厅是男客的座儿,女客则被婢子们引入厢房看戏。 容瑾用帕子重重揩拭自己被蹂躏得通红的小脸,随着四位姐姐在座位上坐下来。 原本看戏讲究摆正经官座,中间一条过道添茶送水的,可人实在太多,只得摆了十排椅子,每两张玫瑰椅夹个黄花梨小几,一壶茶两叠茶果子,还有婢子在各排穿梭、添茶。 郡主夫人点了一出天官赐福。描红戴绿的伶人粉墨登场,活泼明快的唱腔引得台下一阵叫好。 容瑾也是个老戏迷了,她幼时便常随着邻家哥儿去春园看戏,那不是个正经戏园子,而是从戏班子里退下来的几个伶人在徐家巷自己赁的小院子,三个铜板就能听一出,还管茶。 毫无疑问这程老夫人做寿请来的是京城里有名的戏班子,容瑾伸长脖儿恨不能再高两尺。 可是她在第五排中央,个子娇小,一坐下来只能看见前头人的后脑勺,想站起来看罢又怕挡着后面的,真真小寡妇看花轿——干着急! 无趣,大大的无趣,以后甭管什么宴打死她都不来了! 百无聊赖,她只能去青花玲珑瓷高足盘里拿茶果子吃。坐在另一侧的容筝眼疾手快地从她手下抢了块和果子。 容瑾抬眼,见容筝目不转睛盯着戏台上,便当她是无意,又去拿另一块稣酪,可再次被精准无误地抢走。 她眼看着那稣酪由容筝左手转右手,放在另一侧的红木几上,不由重重咽了咽口水,不明白自己哪儿又惹着这位大姐姐了。 其实容筝就是不服气,凭什么方才站在容瑾身边的夫人比站在她身边的多?她求父亲让四妹妹过来是为了抢容清的风头,可不是抢她的风头啊! 不过容筝不喜欢自己容瑾心里清楚,既然右侧小几上的茶果吃不着,那就拿左侧的咯!然而目光才一调转,便见左侧这一排的尽头,一个水红色罗裙的小姑娘,正和身后的小丫鬟打商量,一直故意压低脑袋,鬼鬼祟祟的。 其实这便是程宗纶的妹妹——程知敏,她前些日子偶然听见自己母亲给程宗纶说起林家嫡女,便想来看看自己的未来嫂嫂。现下她循着婢子所指,低着头,装模作样拎了个茶壶走过来添茶。 容瑾则定定看着那姑娘,不为旁的,只因这姑娘的身形像极了自己在徐家巷时的朋友。 她看着知敏生疏地揭开青莲纹杯盖,添茶,愈看愈肖似那位朋友。 突然“砰”的一声,青瓷杯被知敏的阔袖一带,摔在地上,慌乱中她伸手去捞,一个不防却崴了脚,身子直直倒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容瑾本能起身跑过去托住知敏,可她才一伸出手,便被知敏的身子一压…… 咚—— 两人双双倒地,容瑾在下,半张脸埋进灰尘里,身上却被知敏压得结结实实的。 要了亲命了,流年不利,真真流年不利啊! 容瑾只想捶地。 接着众人一通手忙脚乱,将两个小姐扶起来扶到一旁曲廊上,几个丫鬟围上来给二人拍灰尘,戏台上的咿呀声没停,还夹杂着几句训斥的话,甚至容瑾还听见李氏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不该带她过来,丢人!” 容瑾尴尬地低下头,忽觉袖子被人捏了捏,她侧过脸,便见一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肖似程夫人,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怨不得方才觉着程夫人面熟呢! 容瑾冲她眨巴眨巴眼,似在问她怎么会在这儿,知敏则回了个嘘声的手势。 容瑾是在徐家巷尾的李记面馆里结识知敏的。那时她穿得相当讲究在小面馆里吃面,旁桌的几个光膀子的悄悄盯上了她的钱袋,是容瑾好意提醒了她。 知敏爱极了这家的面,每月都来吃一回,一来二去的便与容瑾做了朋友。 被带去换衣裳的路上,容瑾一脸受伤,“当初说是富商之女,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程将军的女儿?” 知敏撅着嘴回敬她:“我好歹没隐瞒姓名,你倒好,说你姓徐,其实却是林家小姐!我说怎的半年不见你去那面馆了,原来你回了自己家。” 说罢两人相视一眼,旋即却哈哈大笑起来! 接着知敏便问了一大箩筐有关她嫡姐容清的问题,爱不爱说话呀,会不会拳脚功夫啊? 容瑾打趣她:“你当谁都同你一样一个打三个?况且我二姐与你哥哥八字还没一撇,连面都没见过呢,你打听她做什么。” 跟在知敏身边的两个丫鬟也劝自家小姐别在外人面前胡乱说话。 知敏后知后觉地捂着口,对容瑾嘿嘿一笑。 接着,容瑾便被几个程府丫鬟引着出了菊园,走了许久的游廊,到了一片深幽竹林,那唱戏的咿呀声,鼎沸的人声才被甩在身后。 这园林才竣工不久,眼下仅作宴客之用,她们要换衣裳便不得不从园子东南角门直通到程家内宅,还有老长的一段路。 “这园子真大啊,我都要转晕了。” “其实不算大,不过看着大罢了,这是仿江南的园林造出来的,讲究什么移步换景,意境幽远,一段不长的石子路七拐八绕走得费老鼻子劲儿,没意思!” 知敏随手摘了片竹叶,放在口中吹出一连串乐音。容瑾也摘了一片,却吹不出声响。 不知不觉二人走出了竹林,前方是一片花圃,再往前还有个湖,远眺一眼,忽见湖中一个小黑点,像是谁的脑袋! 第十七章:遇见 “你快看,那是什么?”容瑾激动地快走两步踏上面前的青石板,指着那水里正移动的黑点。 知敏循着望过去,呀了一声,拉起容瑾的手便往凌烟湖那儿跑。 “建这园子引的是活水,湖不深,只能没过我哥哥的脖子,可若是矮小些的,一准儿淹得没影了,那……那瞧着像是个人啊!”知敏大喘着气,一面拉拔容瑾一面不耐地催促身后婢子们:“月儿星儿,没吃饭啊!” 容瑾被连拖带拽拉到湖边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她一面大喘气一面招呼身后的红袖和雀儿过来。 知敏已经放了她的手,扯着嗓子喊:“来人啊!守园子的人哪儿去了?” 容瑾缓过劲儿,眼睛一扫,不得了,湖里确实是个人,且那水已经淹及他的脖颈儿了。 “小姐,守园子的本就不多,今儿前院人多,恐怕他们都偷偷跑去看热闹了!”月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知敏不会凫水,打量了眼跑两步便连气也喘不匀的月儿星儿,二话不说便提着裙摆,风一般地往东边的曲廊上跑…… “小姐,小姐……”她两个婢子也跑着跟去了,只留下容瑾和雀儿红袖三个。 “快找找附近有什么长竹篙或绳子没有!快!”容瑾也急得面色通红,躬身在草丛里搜寻。 雀儿跟上。红袖却沉着一张脸,“小姐,咱们便是寻着竹竿把人拉上来,湿了衣裳也会被人笑话的,您是客人,又是一介女流,不去救人,救不了人,也没人会说什么,况且水里的若是个仆从,您不是白费力气么?” 容瑾全然没听见似的,蹲着身子在草丛里拨弄,额上的汗水珠子似的落下来,好不容易寻着一根木棍,却只有一丈长,于是扔了继续寻。 “小姐……”红袖还在劝。 容瑾忽的直起身子,双眼通红,向来软软糯糯逆来顺受的四小姐,头一回凶悍得像只豹子。 “规矩和人命,哪个要紧?红袖,你也是奴婢,奴才的命难道不是命?今儿落水的是你,难道不救么?”容瑾盯着她,盯得她手足无措不敢做声,这才又弯下腰,继续寻竹竿。 雀儿也白了红袖一眼,轻哼一声,她还从未见过如此自轻自贱的奴婢呢! 然而谁能想到这主仆几个大汗淋漓地寻竹竿要将水里的人救上来,水里的沈阔却正屏息向更深处试探。他手里握着一根长树枝,不住往回拨水,妄图将那个半旧的绣荷叶田田的荷包拨过来,差一点,就差一点儿了…… 水漫过他的下颌,那双月牙般的眼里血丝密布,眼皮子突突抽动。 于不会凫水的人,走向水中,亲眼看着自己的身子被水渐渐漫过,那滋味儿简直毛骨悚然,然而于沈阔而言,这恐惧还不够深切,远远比不过失去这荷包。 他终于憋不住,后退了两步,鼻子解脱出来,深吸两口气却呛得直咳嗽,而他手上不停,继续往回拨水,那荷包顺着水,终于飘飘荡荡地过来了。沈阔立即用竹枝勾住它,他的心踏实了,长出一口气,一抹满脸的水珠子,直到此时他才感到秋水寒凉。 “嘿!快拉着这竹竿,我们把你拉上来!” 沈阔回头,便望见三个姑娘试探着往湖深处走,而她们手里托着的浮在水面上的竹竿也渐渐往自己身边过来,还有几丈他便能够着了。 沈阔并不去抓那长竹竿,而是自己提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水面上一个脑袋渐渐近了,接着是窄小的双肩,湿漉漉的上身…… 三人齐齐愣住,呆头鹅似的看着那人从深水中走过来。 此刻,容瑾只想一头栽水里得了,闹了半天人家压根不是落水,倒可能嫌太热所以下水扑腾了两下,而她救人不过多此一举,还把自己弄成这狼狈样子! 容瑾面色一垮,仰天长叹。 此时沈阔的身子已彻底显露出来,他大约十岁上下的模样,较容瑾还矮了半个脑袋。 日头从乌云里挣出来了,水面泛起碎金般的粼粼的光,他的步子沉重,重重提起又重重落下,溅水起尺来高的水花,一切都被染上颜色,不真切了。 愈来愈近了,他的模样清晰起来,大约在水里站得太久,脸色和唇色像月光照在白瓷上,然而一双眼却是墨般深沉的黑,那黑被眼皮子盖住一半,是夜空中窥伺的雕。幸而稚气未脱,两颊肉嘟嘟,轮廓尚不深邃,不然这阴鸷的眼神足以令见者胆寒。 “多谢几位姐姐!”沈阔站在容瑾面前,学大人的模样朝她拱手。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容瑾嘿嘿一笑,腹诽:这小哥儿生得好生俊俏,也不知是谁家的哥儿。 然而沈阔同她道过谢后便自顾自往岸上走,拳头攥得紧紧的,像要给谁来上一拳似的。 容瑾与红袖雀儿紧随着上了岸,她们的衣裙湿了一半,从腰往下是一截更深的颜色。 而沈阔却是落汤鸡般,浑身上下滴滴答答滴着水,可他却浑不在意,一上岸便往花圃处疾行,口中还喃喃个不停:“沈度,看本小爷今儿不要了你的命!” 沈度是沈阔的庶兄,方才便是他故意捉弄,将沈阔的荷包扔进湖里。那时沈阔见四处无人,便自己下水去捡,谁曾想越走越深,最后几乎把自己给淹了才捡回来荷包,他现在只想赶紧找到沈度,将人先一顿暴打。 小孩子拧起来,才不管他是自己亲兄弟,更不管这是在谁家的宴席上! “诶,你哪儿去!”容瑾正龇着牙搁岸边儿拧裙摆,见这才走出来的小哥儿一个劲儿往远处走,忙叫住他。 不过恰好这时候,从竹林里快步走来一众人,四五个小厮并三两婢子,众星拱月地围着知敏和一个身材昂藏的男子。 那男子生得硬朗大气,眉眼间与程夫人有三分相似,一身白绉绸绣猛虎箭袖,外罩猩红色八团起花排穗褂子,腰间系一条荔红色的汗巾,并不挂玉佩,而是别着把镶宝石的银鞘匕首。 如此富贵艳丽的红若穿在寻常武将身上,那是要去接亲的新郎官儿,可程宗纶一上身,那便是煊煊贵气,只因他下半张是薄唇尖颌的美人脸,极大消解了眉眼间的深邃硬朗。 这便是知敏的哥哥程宗纶,他迎面上去拦沈阔,沈阔不从,他便押住沈阔肩头,强将他往前推…… 抬首间他忽而往容瑾这儿看过来。 就是那一眼,容瑾手里拧着的一坨湿裙摆掉在草地上,脑子里轰隆一声,像一块久经锤炼的顽石,重锤砸下来没碎,忽而春风一拂,竟裂出一条缝来。 风儿钻进来,撩动她的心房。 她脑子里在翻书页,《西厢记》、《紫钗记》、《牡丹亭》……从前所读种种闲书,里头的张生、李益、柳梦梅等人忽而有了面目。 “容瑾,你自个儿亲自下水救人啦!”知敏跑上来,诧异地望着她。 “小姐,你怎的不言语了?”雀儿见容瑾呆呆的,忙拉了拉她的袖口。 耳畔聒噪得很,可她眼里却只有那个一身红的男子。苍穹之上一轮明日,远看像在程宗纶的发顶,变作一块火玉嵌在他头顶的紫金冠上,而他一身张扬的红,是一团烈焰,呼啸着进入她的生命,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那情形,此后一生她都没能忘却。若这时她能分一分神来瞧瞧他手上拖拽着的小哥儿,她必会发觉,这双如墨的眼才一直看向自己。 “哥哥,快带二人去换身衣裳罢,”知敏道。 “走!”程宗纶强拖着不住挣扎大喊的沈阔。知敏则扶着容瑾,一同往东南角门去…… 容瑾些微失落,她心中已然翻江倒海,可程宗纶不过蜻蜓点水般淡淡扫了她一眼。 她跟着他们,穿过竹林,走过七拐八绕的回廊和一座又一座白玉桥。 途中她一直跟在他身后,他身量好长呀!像一株参天大树,遮住她的眼,她仰望,细看下那排穗褂背上绣的团花是妖妖娆娆的虞美人,她料想那正像此时的自己,含羞带怯。 她不敢再想,只得垂下眼望着他的脚后跟,那是一双脚踝处用金线绣鱼跃龙门的皂靴,每行一步,衣摆处藏青色的彩绣镶滚便随着足跟往上折,富贵明丽。 她看得痴了,全然不知自己已跟着走出角门进了程家大院。 到了一处厢房门前,前头那人忽而顿住步子,她刹不住一头撞上去,恰好他一转身,她的额便迎上了他身侧的匕首手柄。 啊! 短促的一声喊,容瑾疾退两步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立即抿紧双唇,一手捂住自己被撞得通红的额,委屈巴巴望向面前的人。 程宗纶回身,也是一惊,忙唤左右将她拉起来,见她没伤着,脸儿却红得抹了大红胭脂似的,不由爽朗大笑道:“我那匕首挨着你的额,怎的脸却红成这样?” 容瑾愈低下脑袋,脸热得发起了烧。 一旁的沈阔却看不过眼,走到容瑾身边,昂着头怒视沈宗纶,“你才把我掳到这儿来,又来欺负这位姐姐,别以为今儿是你家请客你就能为所欲为了!”说罢竟一撸袖子要捶他。 程宗纶伸手握住他砸来的拳头,大笑两声道:“今儿是我祖母的寿宴,你个小毛孩子说要去揍什么沈度,我怎能眼看着客人打起来?你要寻衅,也成,换了衣裳随我来,能过得了我这一关,这宴会你爱怎么搅和怎么搅和!” 第十八章:闲言 沈阔人小胆子却不小,一双如墨般的眼狠盯着他,眼眶因愤怒而通红,像头发怒的小豹子,他猛地伸手抓住程宗纶的披风,“这话可是你说的,换了衣裳我跟你打!” 他手上都是水,一放手,程宗纶的两爿披风上便现出一对红手印。 容瑾心道这小哥儿的脾气忒暴躁了些,再望向沈阔,却见他一笑,似乎毫不在意。 随后容瑾便跟着知敏进了个堂皇的屋子,换了她的一身水影红密织金线合欢花长裙,因脸上溅了水,知敏的丫头星儿这便又来替她上妆,才画了眉,外头忽而传来一阵打斗声。 容瑾腾地起身,拉着知敏往外跑…… 一出门便见前头那块青草地上,一身猩红色的程宗纶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着拳头伸出去。而沈阔已换上小厮的短褂长裤,身量只到他胸前,他一双拳头呼啦啦往程宗纶手上砸,风车扇叶似的看不清招式,却无一不被程宗纶一只手化解。 “嘿哈!”渐渐出拳的速度慢下来,沈阔的拳头和脸都憋得通红。 “哼!待我长到你这样高,必能打得过你!”沈阔终于停下来,两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望着他。 “不错,”程宗纶笑笑,伸手去抚沈阔的脑袋,却被他甩脱了。 知敏却是双手抱胸,眉毛一挑道:“就那小子的样儿,长得高耸入云也赢不了我哥!” 容瑾被她这句“高耸入云”逗得扑哧一笑,正要打趣,忽见那跟在程宗纶身后的沈阔弯腰挖了一手的泥,冲着程宗纶的后脑勺丢去。 “小心!”容瑾大喊。 可程宗纶早已察觉,他身子一闪,那团泥巴便直直砸向容瑾…… 砰—— 容瑾愣愣低下脑袋,只见胸前那朵金线密织的合欢花被污泥糊了一片,疼倒是不疼,可是砸的部位…… 瞬间,容瑾的脸红得滴血,而身旁的知敏也呆住了,反倒是沈括,几个箭步跑上前,卷了袖子便往容瑾胸前抹。 十一岁的沈阔对男女大防尚且模糊,一面擦拭一面连声致歉,丝毫不觉有何不妥。 “啊!”容瑾吓得五官错了位,将人一推,羞得往知敏屋里跑…… 枝头叽喳的金腰燕惊得四散,沈阔呆立在当场,举着个汗巾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程宗纶大笑着拽住沈阔的圆领子,将他拎过去,“小哥儿个头不高,心思倒活络,偷袭我便罢了,连姑娘家也调戏,长大定是个泼皮无赖!” 沈阔挣着身子,越挣越被程宗纶提起来,最后几乎只有脚尖还点着地了,可他脖颈儿卡得通红,一张脸却倔着,喊:“你只说让我赢你,可没说怎么赢,偷袭又如何?我爹说,只管赢,怎么赢的不打紧。” “你爹是谁?” “我爹乃是扬州盐商总会的沈世坤,我是他的嫡子沈阔!”沈阔高声喊道。 屏风后,容瑾正系鸾带,听见一声,脸不禁又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地咀嚼着他的名字——沈阔。 沈阔这小混球,方才就不该救,弄湿了自己一身便罢了,还令她大大的丢了脸,尤其是在程宗纶面前,她真恨不能扒道地缝钻进去! 长榻上的知敏捂着肚子笑个不停,透过屏风,容瑾能看见一个姑娘在榻上打滚。 待她换了衣裳,冷着一张脸出来时知敏才消停,一手扶着铁锈红丹凤朝阳大迎枕坐起来,断断续续道:“你……你放心,我们兄妹不会说出去的,星儿月儿我也会知会她们,哈哈哈……” 容瑾依然冷眼盯着知敏,然而半分效果也无,知敏忍了一会儿便笑得更厉害了。 容瑾没法子,只得等知敏笑够了才与她一同走出去。 一个小毛孩子,谁也不会真计较,几人相安无事地出程府往园子去。 容瑾有意避开沈阔,沈阔却跟在她身后喊姐姐,一叠声的对不住,容瑾疾步快走,沈阔便也疾步跟上,直到她昧着良心说了句:“无妨,你年纪小不懂事,我不怪你,”沈阔这块狗皮膏药才算自己脱落了。 倒是知敏在二人身后笑得前俯后仰。 “这是哪家姑娘?好生有趣,”程宗纶拨了拨笑倒在他身上的妹妹。 知敏冲他俏皮地一眨眼道:“林家的。” 一瞬间,程宗纶想起母亲向他提起的林家嫡小姐,他打量着容瑾,她身子娇小,行走间不似寻常小姐的拘谨端庄,却也不粗野乖张,倒像是只随性自在的小黄鹂,他忽而笑了。 容瑾与沈阔已先行至月门前,然而放眼望去,前头是九曲回廊和星罗棋布的亭台楼阁,她不知该怎么走,只得停下步子等着程家兄妹过来。 而沈阔知道容瑾不待见自己,识趣地离她远远的,生怕自己又磕着碰着了她。 程宗纶再上前时,看容瑾的眼神便很有些暧昧不明了。 他走近容瑾,放轻了声道:“直走,”而后便站在游廊外侧,将那延伸入内的花枝用身子挡住,为身旁的容瑾留出一块空阔,“听闻你喜欢诗词,其实我是个粗人,诗词不大爱看,倒是四书五经和兵法看得多。” 容瑾突然不会走路了,连该迈哪条腿都得在脑袋里千回百转。她不敢看他,目光朝下瞥向他的皂靴,她的心便随着那靴子一提一放,升得老高,又落得老低。 今年春天她还是蔫蔫的一枝,秋天竟活了过来。 “诗词我也只是略通,并不大喜欢,”容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喉咙又开始发烫了。 此时她的敏锐失了灵,对程宗纶忽然问诗词竟不觉奇怪,自然更不知道他是在透过她同另一人说话。 容瑾忽而同他说起了《道德经》,她并不喜欢,但她以为他喜欢。 而他们身后的知敏和沈阔二人也聊得热络。 “你方才偷袭我哥,却反而伤了林家妹妹,几句道歉就完了?你爹妈是这么教你的么?” “我输给你哥,便认赌服输,绝便不会在你家筵席上砸场子,找沈度的麻烦,误伤那位林姐姐我也道过歉了,还要怎么的?” “哼,说得好像你来砸场子我们家就收拾不了你似的,你在扬州是土霸王,可这儿是京城,就你?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知敏一双眼直高到天上。 沈阔双手抱胸,脖子一梗,更懒得同她多言。 其实知敏说得不错,扬州盐商撑死了是地头蛇,在这筵席上,随便哪个动动手指头便能将他一家子给办咯。若不是他们沈家老太爷在战场上救过程家老太爷一命,就他们沈家的门楣,给程家门前扫地都不配,更甭说入这个门了。 是以,程宗纶不许沈括任性妄为是为了他好。 …… 程宗纶领着众人回菊园时,戏台子还未散,却也到了收尾的时候,看戏的女眷们兴致大降,便都说起闲话。 原本程宗纶不该进女眷所在的厢房,可这儿坐的都是熟客,且他是主人家,又有要事要同他娘商量,索性就携沈阔进来了。 当程宗纶和容瑾走到众人面前时,人群骚动了。 夫人们几乎都认得程宗纶,他身边站着的容瑾却没几人识得,于是一个个都压低声交头接耳地打听:“那姑娘是谁?程夫人不是最看重林家二小姐的么?我看这姑娘不像啊!” 在场的夫人们认得程宗纶,可还有好些小姐不认得,一见着程宗纶就像是四月的桃花,立即撑开了花/苞,开得浓艳,也都四下询问:“这是谁家公子,生得这般威武?” 自然两方都得到了答案,于是各色闲言碎语从人群里浮起来: “原是那便是程公子啊!嗨,可惜了了,人家程夫人就中意林家二小姐,旁人呀,多一眼都不看的。” “那也不一定,剃头挑子一头热顶什么用?还得林夫人点头啊!” …… “哟,我认出来了,这是林家四小姐,可是怪了,程夫人看中的不是林家嫡女么?如今是怎么一回事,哎呦,这乱的呀!” “姐姐换成妹妹也没毛病啊,呵呵呵……” 那上百个女子就像一片花田,娇花摇曳,簌簌响动,姿态千奇百怪,欢笑声也是千奇百怪。 容瑾眼见着上百双眼对自己上下打量,捏帕子的手不由一紧。她暗怪自己方才与程宗纶说着说着入了迷,忘了在人前避嫌,于是立即往后退了几步,佯作与知敏说话。 可愈走近了那喧闹声愈大,像是要钻进她骨头缝里,将她从里往外撕碎似的,她心头发怵,抬首扫一眼寻自家姐妹,瞧不清楚,人太多了。 最终,程家兄妹领着沈阔去了第一排程夫人处,而容瑾终于找着了第五排。 她捂着耳朵,从排头往里走,走到中央时,却看见太太和姐姐们不屑的冷脸,尤其是太太,她笑得十分邪性,再不像平日里端庄静美的她。 容瑾顿住步子,因头一回被人这样看,脸上挂不住,倒是容筝拉了她一把,将她拉过来坐了。 容筝盯着容瑾,笑得别有意味,“果然带你来是不错的,你不是去换衣裳了么,怎的搭上了程公子?” 搭上?这话听着好像自己是什么浪荡的女子,容瑾别过头,不理她。 第十九章:打赏 她佯作镇定,仰脖儿看戏,却对上一双双回头看她的眼睛,她甚至能想象身后还有几十双或探究或嘲笑的眼,每一道视线都能往她背上戳个洞,她如芒在背,只想逃走。 可她不能逃,不然岂不显得心虚? 想想这运气也是够背的,回林家后头回跟着出来应酬,她只想各处逛逛做些趣事儿,或看看戏也好,却遇这局面,虽问心无愧,可被百来个妇人指指点点,她脸也没处放了啊! “大嫂,我早先怎么提醒你来着,带着容清一人来便是了,何必捎带上那些个没规矩的?拽着主家的姐儿摔了一跤,这已够丢人的了,去换个衣裳还能搭上人家的哥儿,小小年纪本事却不小啦!”李氏托着骨瓷盖碗,凑到朱氏耳边,声音却故意放大了。其实她还想说姨娘养的女儿果然一副小妇做派,可四周都是耳朵,她也不敢太过放肆。 然而朱氏却是冷冷瞥了李氏一眼,“戏台子上的戏嫌看不够,当着外人的面,还想自己家里人再演一出助兴么?” 一句话把李氏噎得臊红了脸,她连吃几口茶,一声儿不敢言语了。 太太调转视线瞧了眼容瑾,随后便让容辞和容瑾调了位置,容瑾便坐在朱氏身边了。 容瑾时不时抬眼看朱氏,见她目不错珠地盯着戏台子,不由腹诽:既把我调到这儿来,又做什么不说话光看戏?罢了,我先开口得了。 “太太,我方才确实跟着换衣裳去了,程公子是回来的半路遇上的……” 可这话却引来了朱氏左侧容清的注意,她的目光素来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湖,可现下却结了冰,透出丝丝冷意。 容瑾想起来容清曾说的话:我给你的你才能要,可我没给你的,你不能自己拿! “你规矩本就不严,又是头回出门,也难怪,今后记得少同男子搭话,否则你其余几个姐姐和我林家的声誉恐要毁在你手里!”朱氏若无其事地望着戏台子,甚至还跟着一起抚掌。 这话不可谓不严厉,容瑾无话可说,只得低头应是。 她重新坐直了身子,任由她们看,爱怎么看怎么看,她从未主动与男子搭话,她自认对得起林家的声誉。 然而两个长辈不再苛责她,容辞却恨恨盯着她,瓜子嗑得啵啵响,仿佛那瓜子就是容瑾,她要将容瑾的壳剥开,把她囫囵吞了才解恨。 …… 程宗纶领着沈阔去了第一排自己母亲程夫人处,向几个郡主和侯夫人行过礼,谢了坐。 程夫人立即肃了神色,略凑过去压声问:“方才与你说话的那女子是林家四……” “眼下更是我的好姐妹!”知敏立在程夫人面前,一拍胸脯道。 程夫人左侧坐着一妩媚妖娆的女子,她红艳艳的长指甲点了点知敏,笑道:“妹妹这眼睛可放亮了,没的你把人当姐妹掏心窝子,人家却是冲着宗纶哥哥来的!” 程夫人也颔首道:“正是,虽然你带累得人家摔了一跤,可凭此便认姐妹,不大妥当。” 知敏冷哼,把她庶姐从椅子上拉起来,自个儿挨着程夫人坐了。 她庶姐嘴一瘪,眼泪在眶子里打转,甩着帕子要走。程夫人不得拉住她安慰起来,如此这话题便岔开了。 待两个妹妹和好,程宗纶便将沈阔推到程夫人面前,问自己家何时与盐商有交情了。 程沈两家的交情源于两家的太老爷,当初二人是战场上的生死兄弟,成平之战时,沈老太爷替程老太爷挡了一箭,正中右腿,沈老太爷从此成了个跛子,于是半年后不得不辞官回了扬州老家,那以后便做起了贩盐的营生。 初时两家常有往来,因着盐运生意要做大,与朝廷有脱不了的干系,那时程老太爷便为沈家与盐铁司主事牵线,是以沈家才得以跻身盐商总会,一步步成为两淮举足轻重的盐商。 不过到底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扬州,下一代来往便不如先前密切,但每回沈家进京,程家仍以上宾之礼相待,这回恰好沈老太太领着两孙儿上京探亲,这寿宴便将祖孙三人请了来。 “呦!这孩子便是沈家二郎?快过来让我瞧瞧!”程夫人眼底一抹惊艳,招呼小沈阔。 沈阔被程宗纶扯过去,他极不情愿地伸出手让程夫人握着。 沈阔生得讨喜,一双眼黑溜溜,透着股倔强又聪明的劲儿,肉皮儿跟姑娘家似的吹弹可破,还有一圈金色的小绒毛圈在唇角。现下他的唇色已回了血,看起来跟涂了口脂似的唇红齿白。面庞虽未脱稚气,可小身板却直挺挺的,不可一世的小霸王气势初显。 程夫人愈看愈喜欢,抓了一把茶果子塞他怀里,笑问:“你怎的会跟你宗纶哥哥在一处?你祖母呢?” 一说这话程宗纶才想起来,“儿子正要领他去寻他祖母呢!” “不急,先听会儿戏,”程夫人愈看愈喜欢,索性将人搂进怀里,笑对左右道:“我要能再生一个这样儿的便好咯!” 众人纷纷赞扬程宗纶生得好,有出息,不比这个差。 程夫人谦了几句,而后遣身旁婢子去程老夫人的太常楼,让知会沈老夫人她家好孙儿在这儿与宗纶一处玩耍。 沈阔却皮实,从程夫人怀里挣出来,掸了掸小短袄,仰着脖儿义正言辞道:“我爹说了,只有我娘和未来媳妇儿能抱我!” 一排人愣住,旋即捂着帕子哈哈大笑,程夫人尤甚,笑得捶胸顿足停不下来,知敏则笑倒在了程夫人怀里。 在一阵朗朗笑声里,台上谢了幕。 命妇们都起身拍掌,尤其是戏迷程二夫人,直看得眼泪哗哗掉,她十分爽快地打赏了一张银票——一百两银子。 原本请角儿来府里唱堂会都是先给酬劳的,不必打赏,可既然兴之所至,程二夫人开了头,其余几个郡主夫人又岂会落下风?也都一百两一百两地打赏,后排的见前排突然打起赏来,也都有样学样,或银票或首饰,不一而足。 容瑾捏捏自己小荷包里的三两碎银子,难为情地低下脑袋,一只脚在青砖地上磋,滑溜溜的。 好一会儿,她抬头望了望同前头热络说着话的太太,又看看右侧腕子上套了一个金镯子一个翡翠镯子的容筝,她只盼她们都瞧不见自己,好脚底抹油溜出去。 然而站在她前排的夫人们已经在掏银子,就轮到她了。 恰好此时,排头过来一拨人,是程夫人领着程宗纶来拜会朱氏。 容瑾能察觉所有目光都落在程宗纶身上,那一身红灿烂如东升旭日,好像他生来就该接受众人的欣赏和艳羡。 可她自己呢?她连望他一眼也不配,她是个局外人,哪怕有个鲜亮的小姐身份,内里却始终是徐家巷的野孩子,一个连三两碎银子也拿不出来的所谓小姐。 她先前没觉着自己比不过谁,可现下却深感卑微。 大庭广众之下,尤其是在程宗纶面前,别家都是几十上百两的打赏,唯有她拿出三两碎银子?她简直没法儿看了。 那时程宗纶便会知道她与他们根本不在一个世界罢,她只是穿了华服进来冒充富贵人家的野孩子,她是个髻上只簪了一支值钱钗子,连十两银子也拿不出来的所谓小姐。 她从始至终低着脑袋,眼看着那双绣鱼跃龙门的靴子在自己面前走过,听他向自己身侧的朱氏行礼问安。 而她右侧的排头,伶人追魂索命般过来了,她手上端着漆红托盘,里头盛了好些银票和首饰。 罢了罢了,听天由命罢。 容瑾抬起头,便见程宗纶被一脸慈爱的程夫人拉着走向容清“这是那容清妹妹,幼时你们曾见过的!” 她见他回头看了眼自己,微眯着眼,像是疑惑,像是在征询,容瑾垂下眼睫,两只食指纠缠着打架。 程夫人问他发什么愣,他说:“儿方才认错人了。”说罢他便调回视线,问容清妆安。 哦,是认错人了,怨不得他同自己谈诗词呢,原来他以为自己是容清,原来如此啊! 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就是忽而松了口气,哪怕在众人面前只能拿出三两银子也没什么可难为情的了,因为压根无人留意,可接着又是深深的失落,她不晓得自己在失落什么。 漆红托盘愈来愈近,已横在容辞面前了。 “嘿!”沈阔突然蹿过来站在她身侧,悄声问:“你攥着你的小荷包做什么?没银子了?” 容瑾倏地变了脸色,缓了缓又恢复如常,“是啊,没银子了,怎么的?” 而后,容瑾手里便被塞了张银票。 她愣了一下,这空当那脸上描红的伶人已将托盘送到她面前来了。容瑾来不及细想,便将手里的票子放进去,可待看清数目时,她的眼皮子开始抽搐,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将银票拿回来还是放下手认命。 可那伶人连连颔首道谢,她终究没脸把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 一旁的朱氏瞥了眼那银票,冷冷调开视线。 第二十章:赏菊 而原本瞪大了眼盯着,就预备看她笑话的容筝容辞两个都愣住了,目光挪到沈阔身上。这一看便是个稚气未脱、十岁上下的小哥儿,身上穿的是短袄长裤,寻常下人打扮,一出手却是一百两? 这还有什么可说,总不能又污她勾搭外男罢,毕竟这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弟弟,比容瑾还矮了个脑袋,于是容辞只能嘲讽她:“妹妹今儿好大方啊!若这份大方对着伺候你的几个丫鬟,哪儿能闹得众人不和,还得老太太来调解啊!” 容瑾这时候哪有闲心理会这些,她拉着沈阔走出人群,到一边角落里,压声问:“你怎晓得我没银子,还一下就给一百两!” 沈阔双手抱胸,瞥了眼她那瘪瘪的鱼形荷包,道:“方才你一直捏着荷包,我一眼就瞧出来你没银子了,至于这一百两,我随手一掏就是这一张银票,”一面说他还一面又从衣袖里往外掏银票,摊在她面前,“喏,你瞧瞧,一百两是最少的了。” 这要换了别人,那是在炫耀,可是眼前这孩子一脸诚挚,眉眼坦荡,一副“我也很为难,可我见过最小的银票就是一百两”的模样,让容瑾无话可说。 她很想捏着他的耳朵拎起来斥他乱花银子,不过这口气现下却生生憋了回去,毕竟人家帮了她不是? “我会攒银子还你,”容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家住何处?” “姐姐方才救了我的命,区区一百两银子便不必还了,”沈阔小手一挥。 一百两于容瑾而言是四五年的月例,可于沈阔却连一桌像样的菜饭也不够,沈家旁的没有,就是有钱,在这个一百文能买一石大米的世道他在扬州吃一碗阳春面得花十两银子。 自然,自小在银库里摸爬大的公子哥眼神也毒,见着容瑾的第一眼总觉着不自在,哪儿不自在说不上,后来细琢磨了下他知道缘由了,原来她穿戴太得素净了,就没见过这么素净的大家小姐。 可容瑾是个认死理的,哪怕这一百两在他眼里再不值,那也不是自己的,她最不想欠人了,“方才是你自个儿从水里走上岸的,我没救你,你直说府上在哪儿罢,银子我改日必定奉上,只不过得晚些时候。” 话音未落,沈阔便一溜烟跑进了人群里,他似乎是吃准了容瑾一个大小姐不好在人群里同他说什么欠债还钱的话。 容瑾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气才叹出半截儿,另一截便教知敏一拍给生生咽了回去。 “你杵在这儿做什么?去赏菊啦!”知敏不由分说拉住了她的手腕往人群里拖,没一会儿便与程夫人和朱氏等人聚在一处,随着她们一齐从廊上走。 容瑾全然没发觉,身后容辞一双幽潭般的眼盯着她。 不仅搭上了沈家大郎,还与沈家嫡小姐相交,方才还居然一出手就是一百两银子,这个本该垫底的庶妹不知何时竟爬到她头上了。容辞想着,待会儿非得捉弄捉弄令她出丑不可! 今儿是重阳,讲究赏菊,不过到了这园子,赏菊便不该坐着赏而是游赏了,沿着九曲回廊往里,便如走进了菊海,目之所及皆为菊,翠菊、瓜叶菊、麦杆菊……颜色各异,却还数万寿菊最盛。 廊也繁复,东西各一条笔直的廊,中间弯弯折折的敞廊连通两侧,不过现下男女东西各一边,无人在中间的曲廊上走。 初见时容瑾被这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再多看几眼便觉着眼睛好似也被染黄了,抬眼看看梁橼,了不得,连梁上绘的粉色寿桃也看成了菊黄。 其实不仅容瑾,其余太太小姐们也都看倦了,便都调转视线去看对面廊上的人,东西两厢眉目传情,菊花成了多余。 唯有容瑾与知敏傻乎乎的。 “你府上有谁偏爱菊么?” “我祖母爱菊,今儿不是她寿辰么?重阳赏菊,大约就是这个缘故咯。” “原来如此。” “容瑾,你看对面,我怎么觉着我哥哥盯着你呢?”知敏忽地指向对面廊上。 容瑾看过去,那一袭耀目的红隐隐刺痛她的眼。 程宗纶大大方方地朝她们微笑、招手,可容瑾却躲过他的眼神,低头看脚尖,耳里嗡嗡作响,全是那一句“认错人了。” 不知为何,只这一眼,她心里便百转千回,她看的是我,还是知敏,或者是容清? 其实从前她甚至从不留心任何人的目光,因她有自知之明那些人看的不是她。 唯独这一个,他看的若不是她,心中竟渗出丝丝酸涩,那是这么些年来头一回,可也只是一丝丝而已,是剥了个青橘子,舌/尖尝到的那一点儿酸,既然这个酸,那她不吃就是了。 容瑾抬起头来,继续往前走…… 赏了一圈菊,众人便又被引入“秋意浓。” 阁楼四柱三层,飞檐盔顶,金碧辉煌。女客被安排在第二三层,开了支摘窗往外望,或在外围走廊上游赏,可眺见半个园子的远阔景致。 上楼梯时,容筝望见一层底下有个小室,激动地将那儿指给几个妹妹看,“瞧那是个酒窖不是?” “存酒的小室罢了,哪是什么酒窖,”李氏笑道。 容筝面露不悦。 容辞望一眼那小室,又看一眼容瑾,眸光微闪。 上至三层,程家的席位在朝北那一向,而知敏不想同她的庶姐离得太近,便朝容瑾这儿过来了。 离开宴尚早,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知敏便一直同容瑾坐在一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谈闲天,时不时呵呵笑出声来。 这看在一旁的容辞眼里十分刺眼,她是容清的小跟班,可今日容清被容与抢了,容筝又去前头侯夫人那儿套近乎了,而她心里最看不上的容瑾都与程家小姐打得火热,只她一人落了单,她心里不是滋味,只能忿忿地从案上拿果子吃。 “哼,真是不要脸,”知敏盯着偏西那一桌席面,忽的重重呸出个瓜子壳儿。 “大家闺秀程小姐,你当这是在茶馆里喝茶呢,周围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你,说不定里头有一个就是你未来的婆家呢!”容瑾轻推了推她,打趣道。 “哼,我才不管什么闺秀不闺秀,我就是要说,看见她没有,”知敏指着留侯夫人那一桌一个穿勾勒宝相花纹服,身段窈窕的姑娘,似乎正与睿王妃谈得热络。 “那是我姐姐,不好好孝顺她姨娘,动不动跑到我娘跟前献殷勤,现下又在睿王妃面前讨好,装腔作势的样子真令人作呕!”知敏说罢重重呸了个瓜子壳儿在地上。 “庶女都不容易,不讨好夫人,在内宅可怎么活呢!”容瑾想起自己,不免替那庶女说了几句话。 这可大大触了知敏的霉头,她面色一凛,将手里的瓜子拍在案上,接着便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将她那庶姐的斑斑劣迹细细数来。 原来知敏的庶姐较林府的几个还要厉害,自小惯会在程夫人面前装可怜扮柔弱。程夫人是个性子刚烈的,最吃她这一套,于是时时误会是自己那直白张扬的女儿知敏欺负了她,知敏又是个不大会说话的,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总是落入庶姐的圈套。 以至于自小到大,两姐妹无论发生什么争执,程老夫人和程夫人都以为是知敏欺负了姐姐,知敏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如此看来,你这庶姐城府倒深得很,”容瑾又朝那一桌望过去,道:“不过你说你娘喜欢你姐姐更甚,恐怕不见得,毕竟你才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知敏晃了晃脑袋,摆手示意容瑾不必再说。 “那我问你,你与你姐姐的诗书可是同一位夫子所授?”容瑾自斟一杯茶,端起来悠悠啜饮。 “这自是不同,我同我娘说了,什么我都不能与她共用,便是夫子也不成,”知敏昂起脑袋,骄傲道:“我和我哥哥的夫子可是翰林院退下来的大名鼎鼎的韩先生,她的,哼!不过是个叫不响名头的老夫子。” “那自小到大,各家的宴席应酬程夫人是领你去得多,还是领她去得多?” “那自然是我了!” “那不就结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为你请最好的夫子,领你出去见世面,这不比几件衣裳首饰、几句哄人的话来得实在么?这才是在为你的将来筹谋啊!” 知敏似乎蹙了蹙眉,垂下眼,长睫蝶翼般扑扇扑扇,忽的她抬起眼,“这话听着是有些道理,可你怎么知道?” 正抿茶的容瑾噎了一下,她怎么知道?她一个没娘的孩子如何知道?可她虽没在亲娘身边待过一日,却有眼睛,会看! 徐氏、李氏,做娘亲的是如何待女儿的,她都看在眼里,正因为身在局外,她才看得更明白。 于是她苦笑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还说我没大家小姐的样子,瞧瞧你说的什么话!”知敏用手指戳她的肩,容瑾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第二十一章:捉弄 然而知敏虽听进去了容瑾的话,眼睛却仍不由自主盯向自己的庶姐,见她逗得睿王妃掩面大笑,她又不难烦起来,“可我就是看不惯她在人前装腔作势,你瞧罢,眼下她搭上了睿王妃,回头又得在我面前炫耀好一阵了,若她嫁入睿王府,今后岂不更要踩在我头上?” 睿王妃?原来知敏庶姐奉承的是睿王妃? 容瑾好奇,又看过去,便见那衣着华丽的睿王妃正拉着她庶姐的手,而她跟前不仅有知敏的庶姐,还有容筝。容筝似乎说了什么,两三个围坐着的夫人也跟着笑得前俯后仰。 即便是容瑾这个不问国事的也听说过睿王,这是大齐开国以来唯一一位异姓王,因着当初与吐蕃之战中军功卓著,八个儿子战死七个,先祖皇帝体恤,便给他封了王。 不过他的封地很有意思,正好在与吐蕃接壤的雍州,明着是奖赏,暗着么,也有镇压之意。 如今爵位已传了四代,到三十年前五王之乱时这一支仍算繁盛,可惜朝堂上站错了队,新帝登基后便倍受冷落。 睿王半年前病逝,嫡长子已然弱冠,圣上却迟迟不加封,虽说这爵位是跑不了,可面子上看着总欠缺什么。即使爵位承袭了,惹皇帝厌恶,今后也只能小心翼翼过活。 容瑾扫了眼睿王妃左右,那几个衣着华贵的夫人她记得,方才她与几个姐妹还向她们行过礼呢!这些夫人的丈夫官阶不低,论理与左佥都御史夫人朱氏该平起平坐,绝不至于陪在朱氏身侧唯唯诺诺不敢高声言语谈。 现下看来她却是明白了,她们被程家安排与睿王妃一席,显然与她是一样的,都是先前站错了队,被当今圣上所不喜却又碍着家世和功劳并未罢免,其实已被弃若敝履了。 容瑾轻轻摇头,道:“你看那睿王妃身围坐着的,可是武安侯夫人和刘家夫人?” “怎么的,王妃被这两位夫人围着又如何?”知敏嗑完瓜子拍了拍手,一脸疑惑地看向容瑾。 “可见这几人都不得圣上喜欢,且这睿王的封地在偏西北的雍州,三天两头闹旱情,那地方有什么好?你庶姐的殷勤恐怕献错了人。” “可那好歹也是个王爷,有封地啊!”知敏急得站起来,若不是周围太过吵闹,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位小姐吵起来了。 容瑾小心翼翼扫一眼左右,扯着知敏的袖子将她拉过来坐下,附耳嘀咕了几句,知敏紧蹙的眉头方才舒展了,最后竟幸灾乐祸地一笑,“你说得不错,她要喜欢,那便由她罢,一个琉璃珠子冒充的宝石,我才不与她争呢!” 可知敏高兴了,容瑾看着自己那恨不能施展十八般武艺的大姐与王妃聊得愈来愈热络,却忧心起来。 但凡在朝中还有些上进之心的官员,谁会想同睿王做亲家呢?这不是与圣上对着干么?是以为了爹爹的官途着想,大姐也不该去巴结睿王妃。 容瑾不好上前提醒容筝,只能在原地等着,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见容筝满脸得意地走回来。 李氏和林容与冷哼,暗暗嘀咕她一个庶女有什么可拽的。而朱氏则是默默饮茶,只做不见。朱氏自然知道其间的利害关系,可她懒得提醒容筝,只想向林潜告状,让他明白他那陈姨娘是个多没见识的,教唆得女儿连这样的人家也巴结。 “姐姐方才同睿王妃说的什么,我看她们一桌子人笑得好不欢乐!”容清拨了拨无名指上嵌绿碧榴的银戒指,嘴角抿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 容筝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了朱氏和容清眼里的笑话,反而炫耀道:“其实没什么,就是同她说了些与下人们核对账本时的趣事罢了。” “打量谁不知道陈姨娘在城郊有几处庄子,你须得帮着看账本,此事儿不必拿到这儿来说罢!”容辞斜眼瞥向容筝。 “我姨娘自己带来的嫁妆,又不是偷的抢的,有什么不能说的?”容筝极力压低声,面上还带着从容不迫的微笑,不晓得的看她这样子还以为在同妹妹说笑。 “好了好了,这茶果子还堵不住你们姐妹的嘴?”朱氏将青花瓷碟推过去容辞那儿,如此话题才被岔开了。 没一会儿众人又开始各自说笑,容筝觉着没意思,便起身,预备到廊上走走透透气。 容瑾立即跟上前,一则安慰她,一则将其中利害同她说清楚,劝她莫再去睿王妃面前献殷勤。 “妹妹头回出府,便连睿王府的底细都摸清了?”容筝俯视她,嘴角一点讥诮的笑意,“你犯了红眼病,也得找个好些的理由来说服我罢,你当我同你一样傻?”说罢袖子一拂,大步走下楼去,只留容瑾在原地,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得得得!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若不是为了爹爹的官途着想,她才懒得提醒她呢,罢了,她爱怎么着怎么着罢。 容瑾无可奈何地回了自己的位子,又同知敏打趣了几句。 然而方才那一幕看在才同容筝拌嘴的容辞眼里,却是容瑾只顾安慰大姐不安慰她这个三姐,她心里愈加不是滋味儿,把个桃酥捏得粉碎。 容辞扫了眼四周,二姐同容与坐在一处,四妹也与程家小姐打得火热,只剩她一个孤家寡人,这四妹妹凭什么哄得程家嫡小姐心花怒放的呀!她又凭什么安慰大姐不安慰她呀!这是看不起她么? 重阳节有饮菊/花酒的习俗,开席前的茶果点心和菊/花酒都上了桌,知敏回了她自己的位子。 林家这一桌也几乎到齐了,眼看着就要开宴,容筝却还未回来,朱氏便要派几个丫鬟去寻。 而一旁的容辞愈想愈难受,紧咬下唇几要咬出血来。听闻要派人去寻容筝,她突然站起身道:“太太,都是我惹了大姐姐,方才我不该抬她的杠,不如我跟四妹妹一同去寻罢。” “也好。” 好?哪里好了?她还没答应呢! 容瑾一口绿豆糕噎在喉咙,正要端起杯子灌口水润润嗓,一个不防被容辞拽起来,接着便被她带着往楼梯口走。 她捂着嗓子死命地咳,在容辞一手挥退跟来的婢子时,便没来得及强行把红袖和雀儿也唤过来。 待容瑾咳嗽完,她已被容辞拖着下到阁楼一层,这一层是男子的坐席,男人嗓门大得很,其间还夹杂着摇骰子的声音,容瑾只觉耳朵都要被震聋了。 阁楼一层往下还有个小室,因着今儿席面开在阁楼里,为方便起见,要用的菊花酒、陈年花雕和梅子酒等都提前搬到了这小室。 现下先上了菊花酒,待饮过一轮,待会儿正式开席时才有花雕和梅子酒搬上去。 容辞拉着容瑾便往地窖里跑,容瑾使劲儿甩开她的手,喊道:“大姐姐应当是去前头廊子里了,她怎会跑到底下酒窖里去?” “方才来时你没听大姐姐说从未到过酒窖?她必是去了这里!”容辞不由分说地将人往下拽。 容瑾略一忖,方才容筝却是说过这样的话,也就是这一晃神,她便被容辞拖着下了楼梯。 咚咚咚—— 容辞下得极快,这一段楼梯想甩也不能甩,不然脚下一乱人便要跌下去,容瑾只得由她拉着,一直到了那虚掩的酒窖木门前,脚下还未立稳当,便被容辞一推。 “三姐姐,你做什么!”容瑾大叫,立即刹住脚步回身,却只听见“砰”的一声门被关上,接着是“叮当叮当”锁与钥匙相撞。 “三姐姐,三姐姐!”容瑾双手拍打门板,急得跺脚。 “你就在里头老实待着罢!” 接着便是“咚咚咚”上楼梯的脚步声。 容瑾试着拉门,拉不动,想是被锁上了,于是她又冲外大喊了两句:“来人啊!来人啊!” 无人应答。 这门是镂空雕花的,她在门内招手,得站在楼道口的人细细瞧才能瞧见,可喊却没什么用,毕竟阁楼里喧闹声震天,谁能听得见底下一层的呼叫? 不过既然这是酒窖,待会儿正式开席时必会有人过来搬酒,与其在这儿嘶喊,不如老实待着等人来开门。 想来三姐姐也就是想捉弄她一下罢了。 容瑾打定主意后便不再叫喊,背贴门而立,右手拍着胸口大喘着气。 酒窖里静得出奇,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间俱是酒香,她闭着眼深嗅一口,竟生出偷酒喝的想头,不过也就想想而已。 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呼吸渐渐平复了,容瑾却突然发觉,在那酒窖深处,厚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她唬了一跳,额上渗出一层细密汗珠子,大白天的遇脏东西了? 她警惕地扫一圈酒窖,这儿并不大,外围的灯火照亮了一个个黑色酒坛子和各色酒壶,不见有人! “是谁!”容瑾抓着门栓的手微微用力,紧盯着呼吸声的来处,最西边犄角旮旯里的那个大酒缸。 无人应答,可那喘息声仍然急促,无法平复一般,容瑾听出来了,这是男子的呼吸! 事情完全不同了,若是她一人在这酒窖里便罢了,可与一个男子同在一酒窖,待会儿来人搬酒,今儿她的名节恐要送在这儿了。 第二十二章:打架 “到底是谁,出来!”容瑾大吼,壮着胆子往前走两步。 接着除了那无法平复的喘息,大酒缸后又响起一阵悉悉索索衣裳响动的声音。 容瑾脚下一滞,面上瞬间通红。 她在徐家巷长大的,那巷子可不比林家大宅子规矩森严,什么偷鸡摸狗的污糟事儿都有。 穿衣裳、剧烈的喘息,如此场景容瑾便曾见过一两遭,是以她立即反应过来这男人在酒窖里做了什么。 要命啊!看了这个恐怕要长针眼了!容瑾真想指着他们的鼻子问问,要办事儿哪儿办不好,偏偏选这儿,选这儿便罢了,门还只是虚掩着,里头不拴好,你们到底要不要命,你若不要,也请别来祸害路过的小姑娘啊! 忽而那窸窣声停了,从酒缸后走出来两个人。走在前头的男子一身长袍,流云银纹在黑暗中熠熠生光。 容瑾向前两步,仍看不清那人面目,可作为一个老戏迷,看这步伐一顿一挫,便知他练过,难道是个唱戏的? 而那锦衣华服的女子却是半躲在他身后,露出半截身子,头上的发簪和颈间的金项圈金光闪闪。 容瑾强作镇定,装出一副憨憨傻傻的样子问:“二位老爷太太在这儿做什么?哦,难道是在偷喝酒?”说罢还故作慌乱地捂住嘴,连连摆手道:“二位偷喝酒的事儿我绝不会说出去的!” 容瑾生得娇小,声音软软糯糯,一看便是个十三四岁上下的小姑娘,不懂得这事儿也是理所应当,二人对望一眼,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若敢把我偷喝酒的事儿说出去,便撕烂你的嘴!”男人伸出食指指着容瑾,高声恫吓。 容瑾忙作听话状举起三根手指头发誓说绝不会说出去,那男人这才罢了。 然而现下最紧要的是想法子走出去! 有个男人在这儿,这门要踢开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声响若惊动了上头,一下来看见一男二女,任他们如何解释恐怕都清名不保了。可若要等着人过来开门,也了不得,乌漆麻黑的酒窖里躲着一男二女,说是过来散步被人锁在里面的,有人信么? 容瑾急得冷汗直冒,只望她那三姐姐迷途知返,回来开门。 然而阁楼第三层,容辞和容筝已入了座,走廊里也有小厮们端了碗碟过来,眼看就要开席了。 太太问容辞容瑾与她一同出去的,怎不见人。容辞捏着绿豆糕的手一顿,糕点掉在桌上,容辞忙用帕子抹了,低头道:“我也不晓得,我们分东西两边去寻的,她大约是被什么迷了眼,忘了时辰罢。” 于是众人继续吃点心说话,再不问了。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容瑾不是被什么好玩儿的迷了眼,应当是在这大园子里迷了路。 可太太却无意遣人去寻,横竖这是在程家园子里,又不会出什么事儿,晚些时候自然就回来了。倒是见着她让人吃不下饭,瞧她方才与程家兄妹打得多火热呢!连容清的风头都抢! 容瑾现下一手扒拉着门框,透过漏窗往张望,跺着脚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 然而吼了几嗓子也无人听见,容瑾也懒得叫喊了。 将要开席,众人都入了座,走动的人也少了,楼梯口太过边缘,没几个会走到这儿来张望。 然而恰巧,陪着祖母和兄长过来的沈阔往这儿瞧了一眼,一眼便望见靠在门上发愣的容瑾。 恹恹欲睡的容瑾也望见熟人,像是垂死之人被吊起了一口气,她在门里朝他招手,大喊:“沈阔,快下来,快下来!”然而话音未落她便看见沈阔被个老太太拽走了,才提到喉咙口的那口气又泄了。 她正要哀叹,抬眼间见沈阔又撩着袍子跑下楼梯过来了…… “沈阔!” 沈阔机灵得很,瞄了一眼那锁,直接问:“我骗我祖母说要小溺才下来的,得快些,你直说我该怎么放你出去罢!” 容瑾也不废话,道:“去三层找知敏,悄悄告诉她让她寻人来开锁,切记不能不能惊动旁人!” “好嘞!”沈阔一抹额头,一个转身又呼啦呼啦又往阁楼上跑…… 容瑾此时才无比庆幸自己“救”了这个小家伙。 她用帕子抹了抹额上的汗珠子,回身看身后的两人。那妇人至今仍躲在男子身后,帕子捂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而那男人一双骇人的眼直直盯着容瑾,像是要吓唬她让她不敢将此事透露半句。 容瑾于是龇着牙嘿嘿笑,同那男子打商量道:“若是来人开门,你便躲到大酒缸后头去,待我们两人走后你再悄悄出来,如此也不会惹人说闲话你说是不是?” 二人这才意识到这小姑娘人小鬼大,其实什么都知道,可是都这时候了他们哪有心思计较这些,能安然出去才是正经,于是二人点头应了。 不过在容瑾以为万无一失时,外头却有两拨人朝这儿过来了。 一拨是戏班子的,如今筵席要开了,他们要在阁楼里唱一出《李逵负荆》,临了却不见了“李逵”,于是他们一层一层地寻,现已从三楼寻到了二楼,就要下来了。 还有一拨则是来搬酒的婆子小厮,他们从廊上往阁楼走来,领头的正指着身后的几个小厮骂骂咧咧:“早让你们来搬酒,你们却把这事儿抛到脑后去了?如今都快开席了,酒还没搬出来,回头刘管事那儿看你们怎么交代,还不快走!” 而那正要上楼去传信儿的沈阔呢,二楼的楼梯还没上两步呢,便被他的庶兄扯着袍子揪下去了,“你这个没规矩的小兔崽子,上头都是女眷,你跑上去干什么!” 沈阔身子一通狂扭,恶狠狠地盯着他那庶兄沈度道:“若不是我方才答应了人家不在筵席上闹事,就凭你把我娘的荷包扔湖里,我今儿就要把你脑袋砸个稀巴烂!” 沈度今年十六了,才十一岁的沈阔才只到他胸口,沈度于是故意比了比他才到自己胸口的身量,讽笑道:“就你这小个儿,谁把谁脑袋砸个稀巴烂还真不定!” 沈阔被激得红了眼,方才便被他捉弄得去寒凉的湖水里捡荷包,现下他竟还敢鄙视他身量短? 沈阔哪还管得先前答应了程宗纶不在寿宴上闹事,更管不了答应容瑾的去救她出来! 他牙关紧咬,身子绷得直直的,一个拳头朝沈度的肚子上砸过去…… 沈度后退两步,来不及接招,沈阔脑袋对着他的肚子又是一顶,随后捞了张趁手的椅子便往沈度脑袋上砸…… 小孩子打起架来生猛得很,一时间,周围宾客鸡飞狗跳都来劝架,看着两人扭打在一处伤得鲜血淋漓,又都不大敢靠近。 沈阔的祖母大喊住手,却没一点用处,与此同时,从二楼下来寻人的伶人,还有预备去酒窖里搬酒水的婆子小厮们见如此场面,劝架的劝架,看热闹的看热闹。 一时间乱作一团,桌椅酒水叮叮当当不知打坏了多少,劝架的宾客们也挨了几拳,更多的则是往角落里退着步子,站干岸看热闹。 幸而程宗纶领着四五个小厮过来了,他是个有功夫的,三下两下将扭打在一起的二人拉开了。 程宗纶把沈阔抱起来坐在圈椅里,蹲下身望着他的眼质问:“你方才输了,答应我什么?” 沈阔一揩嘴角的血,恨恨道:“答应了又如何,我反悔了不成么?”才一说完,他却恍然意识到自己允诺容瑾的事,于是忙凑过去小声道:“容瑾姐姐被关在下一层酒窖里了,你快把人放出来,她让我别告诉旁人知道!” 程宗纶怔愣了一瞬。 “我不打了,你快去呀!”沈阔推他。 程宗纶略忖了村,便吩咐丫鬟小厮们把桌椅重新摆好,又让那几个预备去酒窖搬酒的奴仆安抚好客人,而后从领头的那儿要来了钥匙。 现下众人都忙着看热闹,压根无人留意程宗纶,于是他便从拥挤的人群里挤出去,走下楼梯,去了酒窖。 容瑾望见楼梯上那一团耀目的红色时,惊了一瞬,旋即想起什么,回头看身后那伶人,见他在大酒缸后藏好了,这才松了口气。 她望着他走过来,握着雕花门框的小爪子抓得紧紧的,凹凸不平的斑竹纹硌着她的手心。 此刻的自己必定狼狈极了罢! 容瑾垂下眼揪着帕子,不知为何,心尖尖那点儿酸涩又回来了。 程宗纶摸了钥匙来开锁,大门一拉开,见着那妇人,竟是眯了眯眼,“二婶婶,你怎会在这儿?” 容瑾猛地抬头望他,又望了望身侧那珠翠满头的妇人。 这躲在此处与伶人偷情的竟是程宗纶的婶婶,这……这也太乱了罢! “方才在里头点酒水,不想这小姑娘的姐姐把她推进来后锁了门,所以才被困在此处,”那妇人目光不敢对着程宗纶,便低头看容瑾,烟青色的帕子抵在鼻尖,眼神刀子一般锋利。 这便是方才在菊园中领头打赏戏子的程家二夫人! 第二十三章:受罚(一) 人家的家事,容瑾还能说什么?况且今儿是程老夫人大寿,这么多宾客在外看着,这丑事揭出来程家岂不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到那时他们只怕还要嫌她多管闲事呢!所以容瑾只是附和着轻轻颔首,并不言明。 程二太太满意一笑,对程宗纶道:“这小姑娘可吓得不轻,你还不快将人送到坐席上去?” 程宗纶果然中了他二婶婶的计,一拱手这便领着容瑾往阁楼上走。 走上一层,只见损坏的桌椅碗碟已被搬出去,补上了新的,瓜果点心也都上了,楼梯上原站着的几个看热闹的妇人都缓缓上了楼,就连程夫人也来亲自来道了歉。 容瑾见一个满身绫罗,穿金戴银的老夫人搂着一大一小两个孙子朝众人鞠躬致歉。而她怀里那个不是别人,正是浑身挂彩,袖子被扯碎成条缕的沈阔,容瑾大吃一惊,难道方才那阵嘈杂是因着他,他与人打架了? 果然孩子就是孩子,只顾着打架不记得她托他办的事儿了,若是等他喊了知敏来,恐怕饭都用罢了。 思及此,她默默望了眼程宗纶,剑眉星目,清风朗月,幸而还有他! “你哪个姐姐把你关酒窖里的,”程宗纶示意她上楼。 “不是容清姐姐就是了,”容瑾一面往上走一面偷眼觑他神色,脚下没留神,一个趔趄,程宗纶大惊,伸手去扶。 电光火石间,容瑾脑子里闪过方才菊园里太太和婶婶讽刺她勾搭男子的场景,还有那一句:“认错人了。” 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右手往雕花扶手上用力一抓,身子往前倒地,一条腿跪倒在台阶上,于是程宗纶的指尖便只滑过她的一缕乌发。 容瑾反手止住还要上前搀扶自己的程宗纶,“别过来!” 程宗纶只好定住不动,望着娇弱的小人儿自己起来。 容瑾的呼吸乱了,一切都乱了。 酒窖里的酒水正往外搬,一层热闹非凡,只有少数几个望见这一幕,随即又都调过头去继续喝他们的酒。 容瑾自己抚了抚摔疼的膝盖,挤出笑对身后错愕的人道:“程公子不必送了,我自个儿上楼去。” 容瑾侧眼看他时,她眼尾那点红痣像一滴红色眼泪,太烫了,想烙印在谁心上似的。 程宗纶有片刻怔忡,仍然温和有礼,“可我不送你,你能走么?” 容瑾立即扶着扶手走了两步。 “我在游廊上同四小姐说了好些话,后来与母亲去拜见朱夫人时四小姐却不知去了何处,是以还不知四小姐姓名。” 容瑾眸光闪烁了一瞬,脚下却一步未停继续往上走。 这是二姐姐的人,即便不是,她也不该肖想,所以名字又留来做什么呢? 她并不答他,一口气上到三楼,楼上已坐满了人,衣香鬓影,言笑晏晏,碗碟上了桌,酒水哗哗从案头到案尾,寿桃寿饼各色酒菜堆满了桌子。 容瑾这才从方才那一点点酸涩里挣脱出来,走向她自己的座位。 她身边坐着就是容辞,容辞心虚不敢看她,只一个劲儿缠手帕子玩儿,反倒是容清问候了她一句:“四妹妹方才去哪儿了?” “我跑出去老远也没寻着大姐姐,迷了路,跟着一个妈妈回来的,”容瑾似漫不经心道。 容辞停下手,抬眼看她,眼底一抹得色,仿佛吃准了容瑾不敢告状。 虽然容辞本意只是捉弄,却险些让她声名不保,于是容瑾含笑着凑过头,附在她耳畔压声道:“回府后我再告诉爹爹。” 容辞肩头一耸,咽了口唾沫。 有些事儿告诉太太还罢了,告诉爹爹,那便是逼着太太处置人啊! 这时李氏起身喊了句:“姐姐哟,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回来我们都不敢开席!”说罢立即唤婢子将碗筷也一一摆开。 她方才就在一层大厅里,因林潜交代过她关照沈家,沈阔大闹宴席后她便屈尊帮着调停。恰好程家与沈家渊源颇深,程夫人又挺看得上沈阔,也替他们向众人致了歉,而后还亲自带沈家兄弟去包扎。 主家都没追究,又有朱氏从中调解,谁敢不卖沈家面子?于是虽伤了人,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否则以沈家的商贾身份,要来这寿宴尚且不易,还得罪了秋意浓里一大片官家子弟,哪那么轻易便能了结的,指不定明年便不给他家发盐引,那时沈家可得破大财咯! 容瑾望向李氏,四目相接,见她太太面色无波无澜,可眼神却不大对。容瑾暗忖难道是因着自己回来晚了?还是说方才楼道里那一幕被她瞧见了? 细想想不应当啊,方才程宗纶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着她,她也不答他的话径自上了楼,没哪儿坏了规矩啊!况且她不是一心想将二姐姐送进宫,无意与程家结亲的么? 其实容瑾猜的不错,朱氏见着了容瑾摔倒那一幕,虽说容瑾知趣地自己爬起来了,可朱氏看程宗纶想伸手去搀,心里头就是堵得慌。 别说程宗纶也是她考虑之中的人了,即便不是,这样好的人家也应当给容辞,而不是给她!容瑾心眼儿不少,上回万寿堂里若不是她那番明捧暗贬的话,她的人能被罚么? 而容辞也察觉出太太对容瑾的不喜,用饭时她时不时便要凑过来悄声威胁她:“不许告诉爹爹,否则今后我日日找你麻烦,后宅可是太太做主,以后你还有的苦头吃呢!” 容瑾假作没听见,夹了夹鹿脯入口。 容辞只得服软,亲自为她夹了片酱鸭子,温声道:“好妹妹,你千万别告诉爹爹,不然依着爹爹的性子,会连咱们两个一块儿罚跪祠堂的!” 容瑾把她夹的那块鸭肉从碗里挑出来放在青花瓷碟上,继续无动于衷地用饭。 容辞又变了脸色,冷哼道:“你爱说便说罢,我原以为你是个心地良善,有容人之量的,如今看来是我高看你了!”说罢将那小片鸭肉夹回来丢在痰盂里。 容瑾嘴角一撇,心道三姐变脸也忒快了些,若再坚持一会儿,说不定自己就心软了呢? 这顿饭上容辞再没搭理过容瑾,可一回府,她却忍不住一路随着容瑾上了她的倚梅院,就等着她一句话。 容瑾请容辞坐,又遣丫鬟们出去了,容辞这才敢放开了声道:“妹妹,上回二姐雉鸡羽的事儿你在老太太跟前遮掩过去了,可我不过捉弄捉弄你你为何就非得把事儿闹大呢!二姐是姐姐,我就是不是么?何况咱们都是庶的,你又何必为难我!” “原来你是打量我会像替二姐姐遮掩那般替你也遮掩过去啊?”容瑾抿了口茶,拿眼睛瞟她,“可三姐有一句话不错,咱们都是庶女,本就活得不容易了,何必互相为难呢!所以姐姐今后就别为了点儿芝麻大小的事儿为难我了,不然以后咱们有的架要吵呢!” “你若是老老实实待在倚梅院里,谁有闲情欺负你啊!四妹妹,我也就直说了,你以后离得太太和二姐姐远些儿,你我便会相安无事!” 容瑾一口茶呛在喉间,忙拍着胸脯顺气。这三姐姐可真是怪,虽养在太太名下,吃用倒也同二姐一样,可是太太并不与她亲近,读书写字女红上太太也从未指点过她,甚至容清犯错,太太只罚她不罚容清,她怎的还依赖上了?这要换做自己,被打压这么些年,早就厌烦透了,还当个宝似的生怕旁人来抢? 正说着,红袖忽而进门来禀说太太有请两位小姐到春晖堂去一趟。 二人心里都是一咯噔,已是暮色深深,不叫他们去饭厅里用饭,却是让去春晖堂,看来这晚饭用不成了! …… 今儿春晖堂里是少有的热闹,林潜与朱氏端坐上首,底下除了今儿去寿宴的众人,连梅姨娘和几个小妹妹也请过来了。 因倚梅院离得最远,容瑾容辞姗姗来迟,一踏入门槛,二人俱是一惊,阖家女眷除了老太太都在这儿坐着了,连最爱说话的两个妹妹也端端正正坐着,一声儿不敢言语。 恐怕三堂会审也不过如此罢! 容辞立即与容瑾拉开两步,一齐上前行了礼,入座。 “姑娘们大了,得带出去见场面了,前儿我带着几个姐儿去了孙家的游宴,今儿又去了程府的寿宴,发觉她们规矩上尚有不周到之处,现下叫大家一起过来,是要把这事儿摊开来说,几个姑娘自己有什么不妥当的,自己得慢慢纠过来,姨娘们也督促着,至于几个小的,便是让她们来听一听,引以为戒,牢牢记着今后莫要重蹈覆辙,”朱氏清冷的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神情,像国君巡视领土一般。 这时即便是最不服她的陈姨娘也不敢说话,当家主母的派头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旁早有孔妈妈双手托着九节鞭,正经议事时谁敢乱来,可不管什么脸面,当下就是一顿家法。 春晖堂里落针可闻,只有清浅重叠的呼吸声。夜幕逐渐笼罩,飘忽的烛火在众人的脸上交织一片明暗相间的光影。 容瑾自始至终低着脑袋看脚尖,后悔去了那什么劳什子寿宴,除了遇见老朋友,没一件好事儿,回来还得受罚,今后打死都不去了。 朱氏开始细数上回游宴上几个姐姐犯的错,容瑾细细听了,无非是打碎了杯盏或者言谈间的一些小问题,待到这一轮说完,前头几个姐姐额上已经冒了汗,直到太太说:“不过场面上难免出错,这都不是大过错,不打紧,你们自己个儿心里清楚,回去改了便是,”几人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这回的寿宴么?”朱氏低低笑了声,端起茶盏,悠悠吹了吹。 第二十四章:受罚(二) 容瑾知道今儿自己是逃不了罚了,可是这话说的,怎么好像其他姐姐都是好的,独她一个是粒老鼠屎?婶婶也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又不是她女儿她说个什么劲儿 容瑾抬眼看李氏,却发觉周围人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昏昏夜色下,像一双双猫眼睛,凌厉有神,瘆人得很。 容瑾于是重低下脑袋,她倒要听听她做错了什么值得扣这么大个帽子。 “人家程家小姐从容清面前过没留心崴了脚,四丫头不知怎回事冲上去,把人给撞倒了,程家不计较,这就罢了,她随人去换衣裳,回来时却与程家大郎说话说得一个热络呀,在坐的 “这样的人,肯定就是看你奶量高又好欺负故意骗你的,这能叫朋友吗?”陆明开导了一下。 像能跑的、耐力好的一般会去充当步兵,会些骑术的可以去充当骑兵,精通射术的人可以充当弓箭手。虽然普通的士兵待遇是一样,但拥有一技之长,往往就会更吃香一些。 寂静下的湖畔,又是一阵水波荡漾,丹离却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方才瘫软下来,却只觉得浑身剧痛,每一块皮肉都仿佛在被燃烤。 中午的嘶吼最起码可以先听听人家那几位影子管理的意见嘛,人家是正主中的正主,要他们没时间,那还有什么意义? 陆明相当庆幸自己为了赶时间是通过私聊找的水月,要是面对面说,现在自己脸上的表情,说不定会把她惹毛了。 丹离发觉说话之间,头发被他揉得更象稻草,连忙夺过他手里攥着把玩的那把,拔下横斜的水晶莲花簪,重新整理起来。 分配掉上古幻兽蛋,众人的心思,便又都回到了棺木上剩下的那一件物品上,也就是除了那颗红炎龙蛋之外的那一摞纸张之上,而首当其冲的,便是带队的乐虎。 再看鸡肚子夏蝉搁进去的蘑菇和野菜,这蘑菇和野菜都是夏蝉让人上山去挖了来的,开春之后,她便带着乡亲们上山,告诉大家哪些野菜能吃哪些不能吃,把能吃的都弄了回来,当做是平时的粮食。 我当场就吓尿了,紧接着去第二家,怀疑老婆有外遇的,这位我倒是没帮他找老婆的外遇,我当场给他画了一张婚姻和睦符。 这是帮会的事,不是陆明生意的私事,芳草萋萋不管说什么都行,陆明当然装作看房里的摆设走到一边了。 想着,年轮直接摸黑往卧室的床上走去,刚走到床前,要命地绊到了床尾矮凳。 靳言没有任何预定,也没有拿出自己手里的信用卡,其实,那个m国的边缘城市,在几年前的酒店租金并不贵,靳言是完全负担得起的。 说完,李天一突然想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他可能给自己下套了。 魅舞、魅艳心中还是非常惊讶的,毕竟镇山王的名头,她们也知道,但她们怎么也没想到,众人口中的废物王爷,竟然就是木鱼。 因为烟雨容貌出色,很难让人忘记,见过烟雨的人也不少,明王通缉的人员中,也有烟雨的画像。 半晌,端坐中的韩冰眼睫毛动了一下,而后在李天的注视下,终于睁开了她那动人心弦的双眼。 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出现了,废圈几人由于是刚进入学院的新生,学院并没有给他们分配猎魂队伍,所以他们目前是“散户”,连个猎魂队伍都没有。 借助午夜的钟声,那些刺客与地面撞击的声音也被完美掩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完全没想到,这货的传家宝都成自己任务奖励了,由此可见,楚河为了拯救乖离城子民也是铁了心要送传家宝了,至于寻找他姐姐什么的,现在他都不提这件事了。 第二十五章:受罚(三) 林潜冷哼一声站起来,扫了底下人一眼,手指点着她们道:“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容筝容瑾到祠堂跪着去,我不发话不能起来,谁若敢去送吃食,不必顾什么体面,一块儿陪着跪去!”说罢他长袖一甩,大步往外走。 容瑾疑惑地望着林潜的背影,心道这老爹该不会是看容筝一人跪祠堂太孤单,所以发配自己过去陪着罢,方才不是已经相信她的解释了么? 还是说爹爹为了平息大家伙儿的怒气,不得不将她送进去?也是,她让太太、婶婶和陈姨娘都下不来台,不罚她罚谁?容瑾只能长叹一声,没想到啊没想到,自己犯了众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