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有难》 第一章 美国乔治亚州亚特兰大春 一辆黑色奔驰缓缓滑进地下停车场。 向乙威耳边夹着行动电话,一手控制方向盘,一手不耐烦地敲着排档杆,举目逡巡停车位。 “知道了,外科病房六0七号房,你已经重复五次了!”他抑着气,继续找寻一位难求的停车位。一个楼层五千多坪的地下停车场,绕了两个楼层仍没见着空出来的停车位。 “我已经到医院楼下了,待会儿看完爸爸再去接你,早告诉你不用来的。” 好不容易,转角处有辆车正倒退着准备离开停车场。松了口气,他踩住煞车等待前人让出千载难逢的好位置。天知道这栋要命的医院总共盖了几层停车场,看每层楼都塞得满满的车辆,难保他开了五个楼层能侥幸遇上一个停车位。 “怎么这么说?”话机传来娇滴滴的声音。“我好歹该亲自来探望未来的公公啊,而且——我怕你一个人在美国会寂寞……” 他撇了撇唇,噤声不作答,将话机换到另一边的耳朵,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反正我只是来美国玩玩嘛,顺便还可以采购婚礼该准备的东西,你说是不是?”娇嗔的口吻掩不住浓浓的期待。 转动方向盘,排至一档,踩下油门滑入停车位,拉妥手煞车,熄火,连续习惯动作完成。 “七点整。不管你飞机有没有误点,如果没看见我在机场门口等你,直接坐计程车去饭店。”语毕,收线关机。 向乙威月兑下西装外套挂在手臂上,扯松脖子上的领带,跨出车门;站定了六尺余的昂然身躯,他关锁车门举步走向电梯。 医院?好遥远而又熟悉的名词。 等待电梯数字往下爬,向乙威冷眼看着红色数字灯一明一灭地闪动,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思绪恍惚拉向尘封的记忆。仅仅几秒钟,他又甩了甩头,拒绝脑海里熟悉的影像再度盘据。 几年了?他苦笑,应该有整整五年的时间,他不想、也不愿去接触有关“医院”的任何人事物,苦涩的心情不自觉溢出心底…… 当!电梯的门开了,拉回了他的思绪。他没有迟疑地步入,从容地按下六楼的键,闲闲靠倚着侧栏杆,开始他探病的路程。 一个礼拜前便知道父亲肾结石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次父亲决定住院开刀,所以他只好百忙中从台湾飞到美国来探病。这一路上,他顺道先在纽约巡视了分公司才南下过来。 六楼一到,电梯再度开启。向乙威跨出电梯,便见到眼前几个忙碌的医护人员匆匆来去。三三两两的病人游走于病房外,有坐轮椅的、有撑拐杖的,周围再多几个家属陪伴。医院是这个样,国内外医院也许硬体设施有差别,但病人就是病人的样子,医院的味道、气氛及忙碌,皆大同小异。唯一的差别,大概只是差在肤色、种族和语言而已。 找着了六0七号房,举手敲了两下门,他直接转动门把走了进去。 “终于来啦!儿子,我以为这把老骨头活不到你来看我了。”洪钟声响,从窗扇透进的夕阳余晖染在向鸿居的身上。睿眼清眸、福态身形,若不是手臂上延伸的点滴线,恐怕没人会相信这是一个卧床中的病人。 “声音还是这么大,恐怕上帝还不打算招你入天堂吓人。”向乙威慢条斯理地踱向床旁,准备随时与他老爸抬杠。 “不是我说你,一天到晚只会忙那些忙不完的公事。我生了病,你那些堂兄弟姊妹,甚至是表姨丈,早八百年前就来看我了。偏就你这个亲生儿子,连要通知你老子生病了都得排队预约!”老爸饱满的颊胀得气鼓鼓,如雷的嗓门吼得室内嗡嗡作响。 待片刻安静,向乙威不疾不徐地开口:“爸,忙公事没有理由。这几年来海外拓展市场大,我有责任管理、监督并交代完整,贸然抛下责任不是我的原则。况且,在台湾就已经劝过你动手术了,是你自己要跑来美国定居的,试问做儿子的该如何孝敬起?” “你……你你……气死我了!”老爸没打点滴的左手愤愤捶向枕头。“你永远都有一堆理由!鲍司在五年前就打下亚洲市场了,我会不知道自己的公司有多稳固?偏偏你的野心还不够,硬是发了疯的想累死自己来开拓这么大的海外市场,年头到年尾总是忙公事,忙忙忙,你不要自己的身体不打紧,老头子我可不打送黑发人!”扼腕的口气,掩不住话里透露的关心,额上的皱纹显出他的苍老。 向乙威没开口,双手插于西装裤口袋,沉默地面对老爸的怒气。病房内静了约五分钟之久,老爸才再度开口。他压下了三分怒气道:“我知道你不爱听,倒是我年纪大了,没几年可以作儿孙梦了。纵使你五年前那次的婚姻不顺利,也都过去了,不值得你花这么大的心思去虐待自己……” “知道了!”向乙威僵直的声音打断老人的叨絮。 “别再提这件事了,都告诉过您这件事根本没影响到我……”烦躁地扒过头发,他踱向窗边道:“况且都答应您年底前会娶姿文了,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说得倒像是他这个做老子的拿刀逼他上礼堂似的。 向鸿居在心底叹息,看着儿子僵硬的背影,知道该停止在结痴的疤上剥皮。 “说到姿文,之前有接到她打来的电话,快到了吧?你别忘记去接她。”气氛终于稍缓,他调整枕头躺了下来,疲倦之姿可见。 “什么时候动手术?”见父亲态度稍缓,向乙威回头扯开话题。 “下礼拜一。” 也许是夜色渐渐降临,也或许是住院让人变得容易想睡,向鸿居不得不认,近来身体已大不如以往。 多花些力气讲话已使他觉得因累不堪,甭想多用脑筋去跟儿子斗智了。 “等下你珍姨会过来,她刚刚去买东西了。你也该去接姿文了吧,这个时候机场那边公路容易塞车,快去吧!” 他看得出父亲该休息了,纵有再多话也可以缓些讲。他决定待会儿去找找主治大夫了解一下情况才能安心。 “好吧!那您好好休息,我有空再过来。”他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病房。 不是父子间感情淡,也不是刻意惜字如金,该说是男人之间本来就难开口说些亲密贴心的话语。从小母亲早逝,父亲未再娶珍姨之前一直专注于事业。自小到大,他与父亲最有频繁接触的那几年,便是刚踏入社会与父亲共同经营公司的时候了。工作时他们像老板与员工,有时候可以像伙伴;一旦离开了工作岗位,私下能聊的话题却少得可怜。甚至父亲在正式移交龙头宝座后便毅然携同珍姨前往美国定居。这距离一拉远,再加上五年前他婚姻失败后,忙碌于投身海外市场的疏离,两人更没有交谈的机会。 顺其自然地,他知道父亲不会去逼问他那段过往,更尽量拖延催促他再婚。但身为向家唯一的独生子,已没有理由再忽视老人家多年的期盼与心情。五年的逃避与自我麻痹,够了!他不能剥夺老爸含饴弄孙的权利而一迳沉溺在自怜自艾的疗伤止痛中。人不能太自私,不能为自己的问题而忽略掉周遭人的感受;而这次他决定依老爸的意思去走一段完整的婚姻,以延续香火。 他于八楼找到了父亲的主治医师,了解了病情与手术过程后,简单寒喧了几句便离开了医师办公室。 瞄了眼手表,五点,距七点到机场还有两个小时,时间尚早。见电梯前等着一群人,遂决定走楼梯散步。 稳定的步伐迈向电梯旁侧的扶梯,拾级而下。 “第九床病人、四十九岁,预定明天早上八点行左侧卵巢切除手术,x光片及心电图ok!血液检验报告血红素偏低,需联络……” 一连串叽叽呱呱的英文交谈来自数位围成一圈的白衣护士,显然正值交接班时刻。向乙威逢经过七楼妇产科病房时便是见到这群白压压的护理人员围在护理站内交班的景象;不经意地扫过一眼后继续往下走,在接近六楼不到三个台阶的刹那,顿住。经过两秒钟的迟疑,他猛地回转过身,一步并一步地跨开长腿往上冲。 说不出是什么该死的理由引起他的注意,但他好像……好像看见了……她?!不管了,没确定之前,他无法怀着揣测的心离开医院。 三两步回到七楼,站于楼梯口的阴暗处,他鹰般的眼逡巡着护理站内白压压的人群。扫视了一因由白人及黑人各占半数的成员后,他收回了视线蹙眉沉思。 是眼花吧?或许是太累的关系。向乙威告诉自己,转身准备迈回原路。 身后几句不同于交班的亢奋音调拉回了他准备离去的脚步。回头看见几名护理人员纷纷移向护理站左侧的更衣室,显然已经交完班准备回家。说不出原因地,向乙威屏着气、眯细了眼等待—— 最后一名准备进更衣室的娇小人影,终于摆月兑了高挑同仁们的遮挡,展露了面貌。在此同时,向乙威几乎窒息地瞠大了不可置信的双眸,眼睁睁看着“她” 走入更衣室。心下翻涌的情绪掀起风暴,久久,他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消耗心底的震撼——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在这里见到她?不可能吧?!潜意识里已倒戈的直觉开始与理智的逻辑展开拉锯。向乙威拼命说服自己,不能因为凑巧在黄种人稀少的地方看见一个东方面孔就随便联想在一起;况且,她应该在台湾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千里迢迢横跨半个地球来到美洲大陆?这太没道理了!她是最现实也最实际的人,不可能会放弃熟悉又有利的环境,来异乡赚取收入差不多的报酬,而她的外型……向乙威浓黑的粗眉不觉地锁紧,俊脸紧盯着前方更衣室的动静,近乎急切地等待着那扇门的开启。 没有令他失望的,门开了,第一个冲出来的人影竟是最后一名进入,并且也是他殷切期盼再见的东方俪影!她换上了大t恤、牛仔裤,匆匆忙忙奔到电梯前,按了键后才趁着空档将穿了一半的外套急急拉妥,显然是赶赴一场耽搁不得的约。向乙威静静地于近距离外端详着她。 纵使刚才只有百分之七十的揣测,现下他不得不承认,她,百分之两百肯定是她了——他的前妻。依旧是毛毛躁躁的个性,奔跑的身影、着衣的举措,甚至是等待中的神情,闭起眼睛他都能一一描绘清晰。 但是,他却憎恶自己记得这些回忆。不想再见面的,这辈子不应该再见面的!他甚至极力避开一切可能会碰上她的场所,而这五年,不是都如愿了吗?相安无事地过了这么久了吗? 是她的外型让他讶异吧?向乙威瞅着灼灼的目光继续审视瘦削的侧影。来不及做出判断,她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走入电梯。恍若大梦初醒般,他冲向电梯,梯门在他赶到前两步合上,灯号显示住下。不及细想,转身奔回楼梯间以十万火急的莽态没命地往下俯冲。 “对不起,借过,对不……”数不清差点撞到哪些人,他一路以英语叫个不停,好不容易,一楼大厅在望,顺了口气再度跑向电梯。 显示的灯号重新往上攀升,看来仍没能追得上。 向乙威的黑眸扫向热闹的大厅,徒劳无功地想在一个个高头大马的黑白人种中找出娇小的东方身影,脚下没停地走向大厅门口。医院外的天色渐由夜色取代了黄昏的余晖,举目望去,除了几辆停在门口待命的计程车外,就只有几个散步的病患与家属了。 修长的身形足足仁立医院门口十分钟。半晌,他屈膝以极疲累的姿态坐上门口第一阶台阶,露出苦笑。 分不清是笑心底的怅然还是笑自己的多情。都发誓不愿、也不想再见了,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却将自己的三令五申抛诸四海,几年来商场上运筹帷幄的冷静也在这几分钟内破坏殆尽。看看现在自己是什么样子!像个被遗弃的人似地杵在医院大门口。苦笑蓦然转换成大笑,衬着晚风徐来,笑声显得格外突兀。 真的是太累了!向乙威拍了拍腿站起来,微仰头望向医院大楼。既然知道她服务于这栋大楼七楼,又何必再急着想知道更多?快六点了,没时间多耗,该去机场接人了。他甩着头,悒悒挥去胸口的怅然,再次提醒自己该与她保持安全距离。 没多久,黑色奔驰滑出停车场,曳着优雅的线条驶上亚特兰大街道。向乙威挪手扭开了收音频道,听若未闻地浏览着街道景观。他漫不经心地握着方向盘,可惜大脑的思绪依旧不由自主地运作着。低咒了声,随手抄起手机,按了个键,电话记忆号码自动拨完后,传来响声。须臾,话筒就传来了声音。 “喂,老板吗?”浓浊的鼻音像刚睡醒似的。 “石毓,抱歉,忘记算好时差了,我在美国亚特兰大。”瞄了眼手表,懊恼自己竟为了她失去理智。台湾与这里差了十二个钟头,而他这个老板在大清早“擅用特权”的以专线电话叫醒员工,只为了个人一桩小事。 “没关系,我想你难得用这支专线call我,想必事情不会太小条,对吧?” “呃……”差点儿吐不出话来,向乙威将话机移向另一侧肩膀,思索着开口的用辞。 “老板?” “咳,其实有件私人小事想请你帮忙一下。”冒着可能会被员工兼老伙伴耻笑的心情,他决定拉下脸了。 “哦?”电话那头显然传来稍嫌狐疑的兴奋音调。 “呃……我记得你曾经在我离婚的那阵子,帮我调查过一些事……”他停顿了下,期待对方替他接下话。 短暂的沉默,双方皆陷入揣测的空间。 “关于哪方面的?人、事,或是……”石毓好奇地问。 “我前妻。”不甘不愿地闷哼,终于吐露。 “哦——”石毓刻意拖得长长的尾音充满了然。 向乙威没搭腔,静候损友陶侃。 “终于有兴趣啦?怎么?向大老板不是严禁搞侦察游戏吗?尤其又发过誓永远不再涉及那个‘向家下堂夫人’的有关消息吗?”窃笑飘出话筒,向乙威不耐地猛翻白眼。 “我只是凑巧在这里碰见她,突然……有点好奇她这些年的动向,我没想到她会搬来美国……”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她过她的生活,你不是照样过?况且都过了五年了,你现在再来关心不嫌太晚了?” 握着方向盘的手抓得死紧,他相信石毓若站在他面前,脖子早就被他扭成十节了。 “少跟我啰嗦!这不是什么关心,只是好奇而已,听见了没!再啰嗦就扣你三成薪水,养你们这些员工是用来耍嘴皮的吗?”老虎不发威,难道等着让人拔毛? “好啦好啦!老弟不敢,老弟怕怕,我怎么知道你老兄今天有兴致要跳出乌龟壳了?”不怕死地再损一句,赶忙接下去:“关于她的资料,我只知道你们离婚后她就加入了国际红十字会的护理行列;而且那时就被派住中东去协助后援了,恐怕这几年是跟着十字会东奔西跑吧!我一开始只是奇怪她干么一离婚就溜得不见人影,以为她是有目的才会跟你离婚;后来被你发现我暗中调查之后被刮了一顿,又知道她没跟你要半毛赡养费,我就没再继续调查下去。” 向乙威思索着这段话,努力找寻症结所在。他不记得离婚前她有提过任何有关出国或红十字会的讯息。 “……所以呢,要挖她近几年的资料可能要一点时间。毕竟他们红十字会分布那么广,到了某些战争中的国家,有些消息又不太确定能得到,呃……你确定没有认错人?”石毓又问了一次。 “非常确定。”他痛苦地闭上双眼,想到她不顾死活地深入前线去加入救援护理的行列,一颗心便紧紧揪楚着,撑住话筒的肩微微颤抖。 “既然确定她人在亚特兰大,也许事情会好办些,我会利用这个线索的。” “那就拜托你了,一有结果随时传真过来。目前我会暂时住在我父亲这里的房子,再联络了。” 收线后,车子已驶上通往机场的公路。车辆虽多,倒不至于有堵塞滞行的可能,车与车之间仍能以一定的速度前进。 踩着不必加速的油门,向乙威手撑着额轻倚窗户,漫不经心地盯着路况,脑中缓缓浮现白衣白裙,重重叠出一抹娇瘦而匆忙的身影。 她瘦了。向乙威眸中漾起迷濛。她真的瘦了好多,比起她过去带点丰润的身形,现在的她简直可以用瘦骨嶙峋来比拟。纤弱瘦小的肩恐怕一阵轻风就可以吹得倒;不盈一握的腰肢也可能轻轻一抱就碎了。真不敢想像,这些年来她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为了减肥吗?向乙威恍惚地陷入回忆中。她常说圆润的体型在现代人眼里太过肥胖,穿衣服会没有自信,常常嚷着自卑的口号,初一十五心血来潮便搬出减肥那几套。偏偏他就爱她圆腻丰润又不失婀娜与活力的仪态,不厌其烦地再三保证,这样抱起来才有质感,往往要逗到她眉开眼笑才肯作罢。想她每次羞愧于自己耍赖的娇态,苹果脸上烘着酡红娇酣,一颦一笑至今仍牵动心底末梢的怜惜……真是怀念又恼人的记忆啊! 还有她的头发。曾经一头披肩膨松柔软的长发,会随着奔跑的身影迎风飘扬,是她宝贝了二十几年最引以为傲的资产。到今天他的指间依稀仍模得到那触感,以及每回激情过后,香汗淋漓地披洒长发于枕被那般勾人心魄的媚态……最是令他无法抗拒。她怎么舍得剪去?怎么忍心剪去?脑中再度浮现刚才短短几秒内乍见的侧影。服贴耳后的短发、细致的颈、瘦弱的肩……该死的令他舍不得! 重重地捶了下方向盘,踩足了油门,奔驰跑车迅速穿梭于车阵中,超越了一辆又一辆,仿佛藉此可以转移注意力,也发泄了莫名的怒气。远远地,机场在望,他的未婚妻还站在大门口,目标显眼的位置,用力挥着手。直到此刻看到眼前艳丽时髦的身影,他才惊觉他连未婚妻长得什么容貌都记不清了。惟一庆幸记住的是她的名:姿文。姓什么?黄?抑或是王?忘了。 讽刺的是到目前为止,他立誓要忘记,并且禁止别人再提起的名字,偏偏像烙印一样烙在他的脑海里,挥都挥不去,一有空闲就跃出记忆来打扰平静。他决定,待会儿一定要先问清楚未婚妻的全名,并且每天默背到熟烂,以期驱除心底那个生了根的名字——钟应伶。 而向乙威的确实践了自己的要求。他瞄见了未婚妻行李箱上的全名——万姿文。二话不说,像背咒语般喃喃不已,对未婚妻兴奋热情的招呼完全不睬;更甭提他到底是否正眼瞧清楚未婚妻那兴奋的表情了。 所以当奔驰驶离机场时,车内鸡同鸭讲的两人虽各自说着自己的语言,却没有任何生疏的距离,好像也没有沟通上的问题。 值得怀疑的是,向乙威到底能不能把他念了老半天的名字与名字的主人联想在一起呢?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两位。” “抽烟还是不抽烟?” “都可以,尽量选择靠窗的位置,谢谢。” “这边请。” 简单几句英文交谈后,亲切优雅的带位小姐领着向乙威以及刚下机场的未婚妻,走向走道底端靠窗的雅座。 阵阵扑鼻的饭菜香充斥在餐厅的每个角落。这是一间极具古典美奂的中国餐厅,以山东口味扬名的特色分布于美国东南方各州的连锁中国餐厅。服务生清一色皆是东方人。男服务生身着类似清末民初式的传统黑色西服,看来极为庄重;而女服务生则以深蓝色及膝短旗袍为制服,充分表现出典雅婉约的东方特质。 许多一家子四、五口人的仍旧站在带位台前守着,看来这家餐厅口碑不错。向乙威他们只有两人,便得以先入座尚空出来的小角落。否则这巅峰的晚餐时刻,排了两个小时还不见得有祭五脏庙的机会。 的确是饿了。向乙威的眼神专注于菜单的目录上。 “什么事这么开心?”未婚妻开始注意起这个平日一向冷漠的工作狂未婚夫,今天好像很反常。只见刚才在车上口中不知念什么碗糕地念个不停,她讲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明明不断告诉他她想吃法国料理,偏偏车子一下交流道就拐进了最近的一家中国餐厅,真是气死人!她大老远跑来美国吃的第一餐不是什么欧式自助餐或美式巴比q,竟然是吃这种她从小到大吃得快不耐烦的中国料理! 包气绝的是未婚夫竟连一句解释或体恤的话也没有,竟自己傻笑着在点菜。傻笑?!真是破天荒的表情!她是否该为了这一点“笑”而有所安慰? “决定要点什么了吗?”仿佛没听见未婚妻的问题,向乙威抬头以一贯公式化的口吻问道。 “呃……”慑于未婚夫恢复平常的表情,突然开始怀疑刚才所见是不是散光加深了。 没等她回答,向乙威合上自己手中的目录,喝着茶,弹了指头示意邻桌的服务生可以点菜了。只见那位男服务生点头后对着空气以中文喊了声:“西区三桌可以点餐喽!”嗓门之大不输向乙威他爹。 须臾。 “两位可以点餐了是吗?”清脆带笑的英文问候由两人头顶飘来,话声未落,青葱玉手已端下三道开胃小菜摆上两人面前,再利落抓起桌旁挂着的点菜单迅速疾笔写着。 向乙威吸茶的手倏地停顿在半空中,半晌,慢条斯理地,以极缓慢、极缓慢的龟速徐徐撑起头,目光扫向旗袍的腰身——再渐渐往上移至领口——在天地即将变色的瞬间,看清楚了旗袍女主人的面孔——地球真小啊! 眼前的女服务生,不正是他的前妻——钟应伶吗? 空气间有三秒钟以上的缺氧——在他们眼神对峙的同时。 错愕、不信、惶然……种种说得出的情绪在这几秒钟内,于两人的眼中发挥得淋漓尽致。钟应伶怵然睁大的双眸在苍白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盈亮清圆,握笔的手抖了下,原子笔潸然掉落,凝结的气流霎时间回复运作。她快速蹲子,利用拾笔的机会以抚平紊乱无章的思绪。不料,另一只阳刚厚实的大手早她一步拎起笔,放入她的手中。 她没忽略他狡黠探过她无名指的举动,而这也同时提醒她瞄见了同座女子与他手上戴着相同款式的戒指。 短兵相接,仅仅数秒,她已恢复女服务生贯有的客套礼貌,平稳地以英文问道:“请问两位吃不吃辣?” 她看向女客人。 显然这位女客人没发现刚才空气中的异样气氛,只见她从目录中抬起疑惑的脸向未婚夫求救。“威,人家不会讲英文啦!你可不可以帮人家点?” 向乙威不动声色地深深看了钟应伶一眼,沙哑地以英文问道:“你不打算讲中文?” 他的眼神瞄过旗袍左胸以英文字母拼凑名字的名牌:钟、应、伶,错不了。 “吃不吃辣?”平静的口吻不容置喙地再问了一遍。 向乙威挑高了眉,挪揄道:“你应该知道我吃不吃辣的,不是吗?前妻。”他注意着她的反应。 钟应伶粲然地瞅了他一眼,以极谄媚的笑容,挟带微愠的口吻回道:“我当然记得了,前夫,请问可以点餐了吗?”尾音几乎是从牙缝咬出来的。 饶富兴味并不掩惊叹的目光在向乙威深思的眸中徘徊,久久,他再度啜了口茶道:“既然记得,就由你帮我们挑吧,我信任你对我口味的了解程度。”他也回她一记眯眯眼的笑容,递还给她两本菜色目录。 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钟应伶伸手接回目录,扭过身,不再多看一眼地走开。 “都点些什么菜?看你们聊得好开心。”鸭子听雷的未婚妻提出疑问。 “吃了就知道。”他呷了口茶,漫不经心地答话。 眼角瞄着纤细的旗袍背影走向屏风后的厨房,直到看不见…… 他深邃的双眸变得遥远。女人真是百变的动物,向乙威深信。 饼去长发飘逸、圆润甜美的钟应伶,举手投足间尽是温婉娇酣与羞涩。个性虽容易急躁并固执,倒是不易显露火烈脾性。除了离婚前一天的异常情绪以外……难道,从那天起她的性子便起了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不太像,依她现在处事与反应的方式,显见长期在社会打滚已磨圆了她的个性。精悍利落是他乍见她的观感;娇瘦的身躯看似弱不禁风,一旦面对敌首,母猫似的牙爪便防卫性地伸出;而且坚毅果决,不容人随意侵犯。 她真的变了好多不是吗?剪裁合身的旗袍洋装服贴得像第二层肌肤,包裹住她纤瘦而玲瑰的身段。一举一动间散发万种风情,不需藉由款摆的长发来衬托,俏丽的短发更能表现不自觉的洒月兑。向乙威啧啧赞叹,举杯再呷了口凉掉的茶,庆幸它的温度暂时压抑了来自下月复熟悉的灼热。 显然他又错过未婚妻发表的言论了,瞥见她嘟着嘴,面含怨色地咬着手巾,眼神哀凄地指控:“你都不理人家。”口气泫然欲泣。 正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被服务生端上菜的举动打断。向乙威抬眼瞄了瞄站在他眼前的年轻男服务生,不悦的目光扫向屏风。四处逡巡了一圈,发现纤细熟悉的身影周旋在离这桌有十桌以上的区域范围;他懊恼地收回目光,不忘狠狠瞪了男服务生一眼。 被瞪得莫名其妙的服务生呐呐地解释:“呃,刚才帮你们服务的小姐说你们急着走,所以她交代菜随时煮好就直接端过来,不必等她去端。我看她正在忙……呃,这些菜色希望合您胃口,我们已照您的吩咐做,愈辣愈好。这是红油抄手、辣宫保、麻炒鱼…… 保证让您辣得过瘾,吃了还想再吃……我们师傅啊,特地用他独门的辣油、老辣椒、麻舌粉、干辣椒等等,是特别对你们这种爱吃辣的客人多加关照的喔!” 邀功的男服务生没注意到,向老板乙威先生的脸孔,已跟着他滔滔不绝的话,由青辣椒色转变为红辣椒色泽,愤怒的眸光杀人般地直瞪向远在十桌后的钟应伶。仿佛意识到他的瞪视,翩然的身影转身笑眯眯地抛来飞吻,双方眼神在空中过招。 怎样?前妻我够了解您的口味吧? 算你狠! 收回目光,冷声交代男服务生:“帮我们各多添两碗饭,顺便连这壶茶也请随时加满,感激不尽。” 男服务生领命退场。 来不及劝阻,未婚妻姿文小姐已迫不及待地举箸进攻看起来秀色可餐的佳肴。没有意外的,呼天抢地的哀鸣在四分之一秒内响彻屋顶。“天哪!这是谋杀吗?还是美国辣椒太便宜?怎么每道菜都辣得要命?喔!我的舌头!水……水快给我。” 彼不及形象地抢过未婚夫送来的水,咕噜几大口吞下月复,猛吹了几口气之后,才发现已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她蓦然垂低了头、红着脸,抬起被辣红出几许血丝的双眼低声控诉:“威,怎么你点的菜都是辣的?我明明记得你不爱吃辣呀!难道你忘记告诉他们我们不吃辣吗?” 充满同情的目光是向乙威的回答,他清了清喉咙,略带歉意道:“可能我忘了提醒他们了,待会儿多吃些饭就好。”说完拿过筷子先吃之前的开胃小菜。半晌,嘴角不觉勾起一抹浅笑,眼角余光再度追随着十桌后那缕轻快俏丽的身影。 算你狠,钟应伶,这招够呛! 两人草草扒完饭,结帐前,向乙威藉故上洗手间,于屏风后拦截了忙碌的钟应伶。 “这样的见面礼,真是让人印象深刻。”挪揄的口气以清晰的中文自向乙威牙缝中蹦出。 “过奖,让前夫印象深刻真是前妻的失策。”钟应伶仍以英文回道,眼神始终没有看向他。 “你的改变的确很不一样。”向乙威伸手扳过她的肩,半强迫地让她面对他。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我只顾及眼前及未来的路。”毫无退缩的眼光直视他眼底。 他静静地瞅着她好半晌。 “你眼前的路困难到让你一天兼双份工作吗?”他注意到她平静的眼底闪过惊讶……与担心?在他手下的肩也倏地僵硬。 “你调查我?没想到一个离了五年婚的下堂妻值得引起你的关心,我真是受宠若惊。”她的音调不自觉地提高,看得出不若刚才表面上的镇静。 钟应伶扭着身体,试图摆月兑肩上的箝制,然而大手更固执地拉近彼此距离,他压低了头,鼻尖对鼻尖,只余半只拇指的长度。 “你在担心?这的确值得引起我的注意,是家里养了小白脸呢?还是这里下班后你还兼有第三份夜间工作?”随着自己的揣测,向乙威不自觉地加重了手劲,愤怒地眯起眼。 显然钟应伶对他的揣测松了口气,学他眯起眼,自动拉近两人鼻间的距离,悠然吐着气,缓缓开口:“前夫真是聪明,随便猜就猜对了。不好意思,浪费你的时间来调查我这种女人,奉劝你别花太多心思在下堂妻的身上,否则,小心亲爱的未婚妻把酷桶浇来我头顶,到时候你就两边不是人喽!” 眼见厨房走来一名同事,钟应伶殷勤地上前协助端菜,轻巧又不着痕迹地摆月兑他的箝制。走了三步,她又回头丢下一句:“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再见!” 一字一句清晰绝然的中文说完,昂首离开他的视线。 直到远远见着向乙威和未婚妻结完帐,一同步出大门后,钟应伶才颓然垮下双肩,坐倒厨房中。恍如全身的气力都被抽尽,茫然的双眼蒙上一层雾氲,蓦然将脸埋进双掌后,嘤嘤低泣。 都这么些年了,没想今天再见面,依然令她措手不及。心底的悸动依旧,没有因为时空距离而缩减一丝一毫,她甚至控制不住狂跳的心。她怀念他的跋扈、他的专注,肩膀传来的刺痛仍留有他手心的余温,几乎使她无法硬撑下去。庆幸不讲中文可以避免泄漏她的感情,否则光是听他低沉的声音就足以瓦解她的心…… 这一切最好能随着他离去而消失,钟应伶深吸了口气,由衷祈祷今天的行为不会引起他的怀疑。躲了这么远,就是预防会有今天这样的情形,希望不会再有了,否则她平静的生活,还有千方百计隐瞒的秘密,将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第二章 街上的商家几乎全熄了灯,关上了店门。向乙威维持着相同的姿势坐在车里将近三个钟头了,离开餐厅后,先送未婚妻住进最近的饭店,然后又返回这里,距离中国餐厅约两百公尺。熄了车灯后,又抽了六、七根烟,等待餐厅灯火全灭后随时走出的人影。 苞踪的把戏似乎在今天不断上演,他不禁想挪揄自己。 总觉得钟应伶瞒着他什么事情。刚才被自己的怒气冲昏了脑子,回头想想,似乎有什么破绽可以发现她的异样。但有可能是什么事呢?这是他整整三个钟头来苦思不得其解的疑惑。所以他决定还是跟踪她,看看她接下来的动向。是如她所说兼第三份差事呢?还是回家养小白脸?虽然都不是他乐见的答案,但不管了,今天不查出一点头绪来,晚上甭想安然入眠。 不愿承认心底深处仍旧为她担心,对于这种“跟踪”的行为,向乙威归咎于自己的好奇心。 陆续从餐厅侧方,显然是员工出入处的小门里,走出了几个伸懒腰的员工。全然换上便服,而身着牛仔裤、t恤的钟应伶一如她离开医院时的打扮,匆忙地在倒数第三人前弃出。向乙威紧紧盯着她的去向,只见她跑向小门左侧牵过一辆脚踏车三两下跳上车,没多久已骑上大街。 向乙威捻熄烟,发动引擎,跟上脚踏车的路径,远远保持一段距离。可怜了堂堂奔驰跑车的一世英名,如今竟以这种慢于脚踏车的牛行速度,侮辱身价地陪主人玩间谍游戏。幸好现在夜阑人静,街上没多少车辆与行人,跟踪不致引人注意。 然而这样的情境却令他不禁为脚踏车上的主人捏了好几把冷汗。深夜的美国大街,是全世界犯罪机率最高的场所之一。看看周围沿街躺卧的流浪汉和几名不怀好意盯着路人看的大块头黑人,她一个弱女子竟然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教他莫名地升起一股无来由的怒意与恐惧。 天杀的钟应伶! 闭过几个弯,约莫二十分钟的光景,脚踏车于一处住宅区前停下。附近的建筑物皆大同小异,全是二层楼构成的公寓,分列a、b、c、d、e五栋,围绕一片篮球场而立。 钟应伶将脚踏车锁在c栋楼下最近的一棵树,轻手轻脚地沿着c栋外侧的楼梯往上走,浑然没发觉向乙威正坐在没开车灯的奔驰内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最后她停在三楼,掏出钥匙开门入内。 三楼灯光蓦然亮起,窗帘阻隔了外界的窥伺。五分钟后,从屋内走出一位约十七、八岁左右看似学生的女孩,手中抱着两本厚重的书。她走下楼梯后沿着公寓相通的回廊往a、b栋的方向步去。 不及细想,向乙威敏捷如豹,无声地下了车。 他急急趋向女学生,在她走上a栋楼梯前唤住了她:“对不起,可以请问一下吗?” 显然没料到深夜会突然出现男人的声音,女学生全神戒备地回头,在看清楚来人面貌后脸颊竟倏地染上红晕,她呐呐地开口:“呃……需要我帮忙吗?” 向乙威没发现她脸上表情的变化,只注意到她俨然是个东方女孩,脑筋飞快地思索该如何问出他想要的讯息。 “喂,事实上我是从外地来找朋友的,因为对这里仍不熟所以找路找晚了,现在才找到这里的公寓…… 咦?你是东方人?”末尾的语气刻意以无比讶异的惊叹来修饰。 女学生痴然的红脸上多了两道闪闪发亮的眸光,几乎口吃地迫不及待回道:“对!对……对!我……我是台湾人,请……请问……先……先……先生……也……也是东方人吗?” 显然向乙威相当满意进行至此的问答。他露出了温暖无比加凡人无法挡的帅气魅惑笑容,亲切地以中文说道:“真令人高兴,能在这里遇到来自台湾的同乡,缘分真是奇妙不是吗?小姐,很高兴认识你。”说完已主动伸手握了握对方的手表示友谊,在她来不及反应前退开了一步,再度开口。“恕我过度的关心,不过小姐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游荡,不怕危险?”他相信他的口气是无比诚恳。 女学生晶亮的双眸又多染上了一层感动,抱紧手中的书急急解释。“不会的,我在朋友家打工,呃…… 离这里只隔一栋楼,我下班后走过来这段路很短、很安全。我们这个社区还算单纯,先生刚从外地来可能不知道……” 向乙威静静完她滔滔不绝的叙述,猜测着她所谓的“打工”。 “工作得这么晚?”他打断她,尽量以关心的语气问着。 顿了一会儿,女学生疑惑的表情仿佛正思考着他的问题;片刻,红透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情绪,回道:“你一定误会了,不是什么非法工作,是帮朋友照顾小孩,也就是保姆啦!我朋友她太忙了,而美国法律又规定不能放小孩子一个人在家,所以我帮她带从安亲班回来后的五个小时,就算是我放学之后的工读赚点外快……” 女学生再次滔滔不绝的同时,没发现向乙威眉宇间已绷紧了风雨欲来的狂怒,炽烈忿然的僵硬笼罩上他的脊背,凛然的目光透着冷冽。 “小孩……多大?”他极力克制将引爆的情绪,好不容易才从牙缝咬出他的问题。 “咦?喔!你说ricky啊!我们都叫他奇奇,上个月才满四岁,说到这小家伙啊,你该看看他长得有多可爱的,只是非常顽……” 濒临爆发的活火山只差临门一脚,然翻涌的熔浆此刻已弥布向乙威周身。他握紧了的拳头不断重复着收紧了放、放了又收的动作,像只蓄势待发的公牛,喷着气,不耐烦地跺着蹄。 “……其实也不完全那么皮啦!奇奇通常也挺乖巧懂事的……先生?”女学生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口若悬河,试探性地问候“好”耐性的帅哥路人。 昏暗的夜色没让她看清向乙威浑身散发出的暴戾,此刻的他与月圆时出来吓人的“某种野兽”恐怕不分轩轾。 “谢谢,不耽误你了,再见。”向乙威僵硬地抛下简短结语,在戾气爆发前离开。 晚风袭来,凄凉微寒。 女学生怔怔黯立楼梯间,犹独责怪多话败事的嘴舌,捶胸饮恨未问帅哥之名,顿足感叹良缘难再。 这厢怒气冲天的向乙威,正恨恨地用他那双火眼“鸡”睛忿瞪着c栋三楼无辜的窗户,似不将它瞪到石焚玉碎的地步不肯罢休。 他,非常、非常、非常的生气! 被欺骗的窝囊、被隐瞒的无奈,以及事隔多年累积的无知与忿恨,熊熊引燃了他心底深处最嗜血的角落。如果他没有任何绊脚未了的责任,他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拿把刀二话不说,冲上三楼,痛快地宰了那个女主人。 天杀的、该死的钟应伶! 向乙威倾尽生平所学最粗鲁、最狠绝的脏话,在心底咒遍了钟应伶,只差没内伤。直看到三楼灯光全灭,他才不甘心地跳上奔驰跑车,准备飙整晚的车以泄心头鸟气。 钟应伶二十九英文别名:irene 美国公民领取绿卡三年六个月 服务机关:乔治亚州、亚特兰大城市 艾密利大学附设医学中心 服务单位:妇产科病房 职位:护理师年资满三年 单亲育一子资料如下: 钟睿奇四足岁英文别名:ricky 案不详出生记录不详 “老板?喂?你有没有在听?” 手握传真纸,右肩撑着话筒,向乙威听若未闻地瞪着纸上“父不详”三个令他吐血的字。 礼拜天的清晨,春风送爽,煦和初阳拂洒一室温暖,该是适合继续赖床的好时光。 但是此刻向乙威正睁着一双熬夜的血丝眼破口大骂:“他妈的,什么出生记录不详!” “别气了、别气了。”电话那头的好好先生急着安抚。“上次就跟你提过,她在离完婚后就跟着红十字会跑了;前面空白的一年半时间,只查得到她到过波斯湾,而那里混乱的情形你是知道的,谁死谁活没人管得着。至于她如何能挺着一个大肚子出现在美国,我认为那根本不重要,你该高兴的是她能安然无恙地活着产下你的小宝宝!”说着说着,石毓恨不能跟着传真机越洋奉送老板一把大锒头,好敲醒他顽固的铁头。 “你没见过那孩子又没他的染色体检查报告,怎么可以确定那一定是我的种?”即使心下有百分之九十九的直觉,但尚处在震撼与不真切的感觉中的向乙威,仍需藉由旁人来给予充分的支持与证明。 “我看你是美国待太久,闲到脑袋全糊了。”石毓难得逮到机会以下犯上。“我不相信以向老板的算盘会算不出来。这孩子在上个月才满四足岁也!怎么那么巧,刚好吻合离婚的时间。我记得很清楚,你们离婚前几个礼拜,你还高兴地宣布说你要做爸爸了,哪里知道——” 听到这里,向乙威忍不住嘶吼:“因为那女人后来告诉我她拿掉孩子了!” “啊?” “我们离婚,是因为那女人莫名其妙闹情绪,隔天就给我无理取闹地跑去做人工流产!”说到伤心处他更是气呼呼的。 另一端的石毓陷入沉默,半晌,才问道:“你怎么确定她真把孩子拿掉了?” 懊恼地耙了耙头发,向乙威撑着话筒的肩垮了下来。他抚了抚一夜未刮的胡渣,喑哑地开口。“那天我下班回家,看她一副病依依的模样,脸色好苍白…… 她闹着想离婚,证书备好,印章也盖了,我当然不肯答应,哪里知道……”痛苦地深吸口气,他企图平复五年来不断干扰他的绝望情绪。如今回想起来,依旧不堪一击。 “老板?”越洋那端透着了解与关心。 “她说……孩子没有了,她拿出当天就诊的挂号证,甚至连手术证明和劳保需要的诊断证明书都有,你说,我能不相信吗?” 他闭上眼,犹能看见当时白着没血色脸庞的钟应伶,手拿数张宣告扼杀他们孩子的证明书,残忍地逼他在愤恨交加的情况下签字离婚。她怎么可以?他一直不愿相信她真这样对待他们的爱情结晶,然而当时他不得不相信。 也因此他自虐地过了五年“禁欲”的生活。拜钟应伶赐与的后遗症,那之后他便视女人如蛇蝎。他必须用尽所有的时间与精神避免去想起她的残酷与美好。 是恨意支持他到今天,若不是为了父亲与家族使命,他不曾想过要再婚;却偏在他决定再婚并抛下过去的这同时,她竟然出现他眼前。 老天要亡他吗? 无语问苍天。 “那是当时你因为失去孩子太伤心,否则你想想就会知道,钟应伶本身是护理人员,她要什么样的手术或诊断证明会没有吗?你想想,她若是像你所说那么现实,怎会不要半毛赡养费就跑了?我看,她根本就是怕你可能怀疑孩子仍在,所以先离你远远的;甚至不惜深入混战中的国家,隐藏抹灭出生记录,直到她找到一处不可能被你打扰的地方她才安定下来。你认为我推测得对不对,老板?” 话筒两端再度陷入一片沉默。向乙威蹙紧浓眉解读伙伴的推测,但是,他仍弄不懂。 “她为什么要抛弃婚姻?宁可一个人这样千辛万苦地逃开我,甚至不惜任何方法去独立抚养我们的…… 私生子?”眼光再度瞄到传真纸上“父不详”三个刺眼醒目的字,下意识捏紧了传真纸。现在的他恨不能亲手扭断他前妻纤细的小脖子。她竟敢让他的孩子在身分证上有父不详的记录,进一步沦为非婚生的私生子! 懊死无数遍的钟应伶!向乙威觉得近五年来,尤其是这两天,他活了三十几年的修养不断面临考验。 仿佛感受得到老板从太平洋烧来的火气,石毓再次安抚。“如果你想不出有什么事威胁到你们的婚姻,唯一的方法就是找个机会,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跟她好好谈一谈。” “我当然会去找她谈,顺便确定那孩子是不是我的;但前提是那女人也愿意谈,而不是又拿着包袱躲得远远的!”那只乌龟!向乙威边说边由鼻孔出气。 “一旦你确定了孩子是你的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别忘了你手上已经套了另一个女人的订婚戒指了。”石毓就事论事地提醒好友。 对哦!从昨天到现在,他压根没去想过。万一“确定”那孩子真是他的,那该怎么处理“后事”?到目前为此,他堂堂向氏集团大总裁一直处在被欺骗及不确定的水深火热中,理智早不知忘在哪根神经里,甭提有没有去想过那个依旧记不清容貌和姓氏的未婚妻姿文小姐。是姓王呢?还是黄?唉!背了整条公路的时间仍没进步! 耳边石毓的声音再次叮咛。“老板啊!凡事不必强求。我认为老天仍挺眷顾你的,好死不死才让你碰上前妻。否则依你前妻躲藏的方式,加上你恨得不去调查的情况来判断,可能多活几辈子仍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流落异乡的骨血存在咧。” 不听还好,听到这就更令他光火。若不是他老爹搬来亚特兰大,又凑巧住进她服务的同一家医院,再幸好他向乙威心血来潮走楼梯碰上……到中国餐厅的跟踪等等一连串的活动使他怀疑,难保他活到老死会知道这世上仍有一个“儿子”,还活着跟他呼吸同样的新鲜空气! 钟应伶,这笔帐铁会跟你算清楚! 狡黠深远的眸光从向乙威瞳孔进出,一如每回商场上握有势在必得的筹码时那般老谋深算。 “记住,适可而止,毕竟她独立抚养一个孩子这么些年了,她们母子的感情不是我们能介入的……”石毓仍力挽狂澜。 “好了,电话费很贵的,不要以为是我付的钱就善加利用,老哥我很感激你的帮忙,虽然什么忙也没帮上。公司给我好好顾着,不要等我回去发现公司垮了,拜。”收线。 可以想像另一头的石毓是哭笑不得的。 别想他向大老板能学会怎么说感谢了。 什么叫“感情不是他能介入”?向乙威恼火着,那女人剥夺他介入的机会!五年了,从她怀孕开始,他曾是连胎教也想全程参与的好父亲,结果呢?到现在孩子都四岁了,连通知也没有,更无法想象他的样貌;甭提有机会参与他成长以来的四个寒暑了。 他发誓,若是再让他错过那孩子接下来的岁月,他就不姓向。 舒展僵硬的筋骨,抹了把脸,突然又有了好心情欣赏礼拜天清晨的朝阳。 一日之计在于晨。 他点头认同古人,压抑不住雀跃地走入浴室修饰门面,准备给儿子一个好的印象。 九点三十分。 奔驰跑车再次停在钟应伶所租住的c栋公寓楼下。 精神奕奕的向乙威,穿着浅灰色休闲服,一身清爽,丝毫不见熬夜该有的倦容。停好车、摘下墨镜,率性卓绝地下了车。仰头望向三楼足足十分钟之久,思索着待会儿的开场白。 蓦地—— c栋地下室飘来一阵清脆熟悉的笑声。 随着声音距离的拉近,逐渐走上来一大一小的人影—— “你这样抱着,妈咪怎么走?”掩不住笑意的女性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咯咯……咯……”开心满足的童稚笑声回响在楼梯间。 向乙威屏息地眯起了眼观望—— 钟应伶一身短热裤、短t恤,手捧着装满干净衣物的篮子,右大腿上挂着一个小男孩,一拐一拐地走上楼梯。 显然两人全没注意到公寓外修长的身影。只见小男孩更用力地死抱住母亲的大腿,由着母亲拖着他小小的身子往上爬,这逗得他开心不已,玩得好不快乐。 尽职的钟应伶也奋力装跛地陪他玩游戏,滑稽至极。爬上三楼已是满身大汗,放下手中的篮子,刻意跪坐下地,头贴着门,她虚弱地道:“妈咪不行了,快完蛋了。”说完还煞有其事地两眼翻白。 小男孩蹲到她身旁,慎重地握住她的手道:“妈咪不怕,奇奇来救你了。” 说着奉上两记响吻贴她脸颊,而她亦合作地缓缓睁开明眸,无限感动地道:“喔!我的小王子,是你救了我……”尾音消失在气管里,她倒抽了一大口气。 向乙威正双手抱胸,嘴角噙着笑,潇洒地倚着楼梯扶把看着他们母子。 呐呐地,她做不出任何反应。 她希望刚才的游戏能成真。她宁可装死也不愿面对这张恶魔般的笑脸,钟应伶祈祷。 闭了闭眼,再用力闭了一次,发现向乙威仍没如量所愿地消失。她只好继续赖在地上,动也不想动,让时间和耐力展开拉锯。 能拖过一秒是一秒——求生必备座右铭。 她甚至开始考虑能否在不被他抓住的第一时间内,抱着奇奇直接跳下三楼,存活与逃生的机率会是几比几? “你最好不要想,机率是零。” 不等她反应,向乙威已走近她,轻松地抱起小男孩,举到眼前审视。 他的儿子。 忍不住鼻酸和差点败坏男人形象的热泪盈眶,在小男孩稚气的脸上,他看见属于向家人的浓眉和傲鼻。 不需更多血淋淋的证明了,从远远看见小男孩一头与他小时候一模一样的黑鬈发时,早已认定。 看着刚才上演的母子同乐剧,他实在很不想承认,他非常、非常地嫉妒钟应伶被儿子抱着的那条腿,她拥有儿子全部的专注。而他呢?看看他儿子正在用那种评估好人与坏人的目光审判着他呢! 粉稚的小脸写着疑问,倒是不怕生地问:“请问你是谁?”显然,对陌生人一律用英文。 好问题! 向乙威露出赞赏的表情冲着他笑了笑,转头瞪了眼拼命打pass的前妻,回头亲切地以中文说:“我是怪医黑杰克,来救奇奇的妈咪,你看你妈咪还站不起来。” 说完将小男孩高举过头,让他骑坐在肩膀上,头顶马上传来兴奋的轻呼;小手扯着他头发,显然满意新游戏的高度。 宠溺溢满向乙威的眼底,双手握住在他胸膛踢动的小腿,他走向杵在地上装死的女人。 “钥匙。”听起来像命令。 钟应伶忽地跳起,颤抖的食指指着他鼻尖。“你……你你……你你你……”显然尚未恢复镇定。 瞄见挂在她裤头上的锁圈,向乙威慢条斯理地伸手取饼。注意到她两颊染上红霞,邪气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他转身开了门,顺道空出一手抓过洗衣篮,大刺刺地登堂入室。 随后跟着冲进来的钟应伶,她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依然口不成言。“站住!你……你……你竟敢……”只能跟在后头团团转。 向乙威闲散地逛了室内一圈,大抵模熟了室内的格局。两间卧房,一厨一卫一厅,小巧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品,只有用来做儿子房间的地方摆满了中、英文各半的儿童图书。玩具并不多,看来钟应伶对教育儿子花了一番心思。 “把……把我儿子……放……放下!”好不容易,钟应伶才吐出了她的宣言。 没有理会她,向乙威刻意将头一偏,以商量的口气问肩膀上的儿子:“妈咪有没有教过你要随手关门?” 稚气的小脸望向现行犯,蓦地扬眉当场扯起母亲后腿。“妈咪!呵!呵!妈咪忘记关门,要扣掉一颗果冻!” 百口莫辩的钟应伶以不置信的眼光瞪着她含莘茹苦养育了四年的小叛徒。才几分钟的光景,就弃械倒戈了?她气得胀红了脸,不甘不愿地扭身回头甩上大门。 做了好几口深呼吸后,扭回头,一鼓作气走向父子档,大喊:“他不是你儿子!” 看见向乙威露出得逞的胜利笑容,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再掌嘴五百遍,喔!真是…… 此地无银三百两! 几乎没有再开口的勇气,她伸手抢过洗衣篮,走向客厅,就地毯坐了下来;开始折起干净衣物顺便乘机思考下一步棋。 向乙威索性也蹲在她对面。小家伙一骨碌从他背上爬下来,习惯性地坐到妈妈身边,乖乖地从散乱的衣物中找出一双双自己的卡通袜,细心地折叠好并分门别类,动作专心又熟练。 此情此景,又差点让向大男人潸然落泪。他太感动了!看她把孩子教得多好,乱懂事的,害他老把持不住。 悄悄以指节拭去差点破坏他形象的眼角小水滴,轻松地盘腿坐了下来,也学着母子档分门别类地折起衣服。钟应伶没搭理他,迳自专注于手边的工作。 “我会来亚特兰大是因为爸爸他生病住院了,嗯,事实上几年前他就定居在这里了,我是直到他决定动手术才在最近两天赶过来。” 向乙威决定不打破这温馨的“折衣乐”,聊聊天能解释许多事,又可探取敌情与动机;既不伤和气又能有所得,何乐而不为?此乃商场必胜伎俩。 他眼尖地注意到她听见他用算她一份的称呼“爸爸”时,折衣的手停顿了片刻。他发誓,有三秒钟。 只是她仍不打算开金口。 “爸爸他老了,没几年可以活了,这几年他天天打越洋电话告诉我,他想抱孙子,想到他都住院了,我好惭愧,想他老人家的心愿就这么简单——”他倒是唱作俱佳。 终于,钟应伶听不下去了。 “住嘴!”连翻几回白眼,不耐烦地道:“那关我什么事?你干么跟我提你爸爸?我警告你——”来不及出口威胁,向乙威又打断她。“我又没有说那跟你有关!”他说得好无辜,表情上有狡黠的疑惑。 钟应伶气得抓过东西就住他身上扔,而向乙威争气地不闪也不躲,缓缓从她扔过来的“东西”中捞起一件比基尼内衣,双手指尖撑开内衣两端肩带,远远对着女主人描摹起来;邪气的目光就着她的曲线非礼了一圈,不忘吹了声狼哨,盯着她红得熟透的脸道:“想不到你瘦归瘦,该有的却是一寸也没少嘛!”拇指抚弄内衣上的丝质蕾丝,冲着她又是暧昧一笑,肆无忌惮的眼光来回打量。 可以想像此刻钟应伶的脸色已经直逼晚霞了,她急急越过衣服堆,挥手抢下贴身的内在美,骂道:“不要脸的登徒子!你……你马上给我滚出去!”她一手插腰,另一只拿内衣的手指向大门,看起来气势便弱了半截。 而向乙威更嚣张干脆赖在地毯上欣赏她发作的模样。 “妈咪!”小家伙出声发表意见了。 两个大人同时回头,看见儿子摆出义愤填膺的架势。 “你都不乖,都弄乱乱了!”指控的小脸皱眉地指着地上原本已折叠整齐的小袜子,已被母亲冲动地推倒成一团无章法可循的酱菜。 愕然的钟应伶再次荣登现行犯的卫冕宝座。 向乙威哄然爆出大笑,抱着肚子在地毯上滚了起来,一发不可收拾,颇有欲罢不能的嫌疑。 良久,他笑岔了气地问道:“是……不……是…… 又要扣掉一……颗果冻?”他拼命忍着笑,断断续续地挤出问题。 “对!”小判官义正严词,不容置疑地用力点头。 “喔,我的天哪……哇哈哈哈……太好玩了……我会……会笑死……”这下子爆发的山洪别想在一时半刻内收复了,他笑得逼出英雄泪。 不能怪向乙威夸张地笑得不留情面,但是他记得很清楚,钟应伶从小就嗜吃凝胶类的零食。举凡蒟蒻、布丁、果冻等类似产品她都特别偏爱,每天必定随身携带。她常常忘记吃正餐,就是不能一天不吃这些零食。有时候他看不下去,威胁要没收,她竟然还头头是道地拿出专业口气教训他。“少没水准了,我告诉你,蒟蒻有纤维质,而果冻是凝胶类制品,在我们肠子内可以凝集水分,保持肠道内的米田共不会干硬,能够预防便秘、痔疮,甚至是……” 反正她的道理都对,为了她的“果冻拥有权”,不惜搬出她那堆专业医学歪理跟他辩。 没想到如今这对宝贝母子竟以果冻当成奖惩记录的赏罚办法,教他几乎笑破了肚皮仍忍俊不禁。 喔!真是被打败了。 看来这辈子他向乙威不必担心儿子会有任何“肛门直肠”类的问题了! “笑够了没?”几乎拉不下脸的现行犯努力稳住阵脚,坐回儿子身边,以说教的口吻道:“东西乱了,我们可以再重叠,不能这么没有耐性——”儿子打断她的话。 “妈咪你又赖皮了。”小脸露出鄙夷。 这引起向乙威的好奇,兴冲冲地问道:“奇奇说,妈咪怎么赖皮?”他好期待答案。 小男孩严肃地举起手指算了算,告状道:“妈咪总共欠奇奇六颗果冻了。” 这下子,钟应伶母亲的尊严受到前所未有的考验。 而再度笑翻天的向乙威,不禁对儿子竖起引以为傲的大拇指。他决定,以后儿子若不是从商,就是让他读法律。看看他小小年纪就能有商业算盘,并且几句话便堵得对方死死的,以后前途无量,大有可为。 引以为傲之余,不免令向大男人沾沾自喜,想当然,这都得归功于自己的优良基因了。 “我哪时候欠你六颗了?”钟应伶极力扳回颓势。 奇奇小家伙倒也不慌不忙地一一列举。“你说奇奇生日那天会很早回来的,可是我跟姨姨等得冰淇淋都吃光光了你才回来;还有家长会也没有参加;还有上次说要带人家出去玩也没有……” 证据确凿,说得做母亲的惭愧得低着头不敢造次。 向乙威没有错过,儿子稚气的脸上有着早熟的情绪。他心疼地发现,身为单亲家庭的孩子,需提早体谅忙碌的母亲无法给予完整的关心,常常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孩子在一次次期望落空后,便得自我调适遗憾了。 这项认知揪痛了他的心。他的儿子不应该面对这些的,他应该是在父母完整的呵护下长大的,若不是——思及此,不禁再次恶狠狠地瞪向一旁发愣失职的母亲。 钟应伶理亏得无地自容,眸中闪烁求饶的讯息。 向乙威决定乘胜追击,以不容拒绝的口气宣布“就是今天,我带你们出去玩!” 此举立即博得小奇奇祟拜向往的欢呼。 此刻钟应伶只能把抗议吞回肚月复里。 第三章 “告诉过你不可能是这条路的嘛,我们来的时候明明没有看过这种黄色叶子的树。” 夜色朦胧,奔驰以安稳的速度在某条不知名的公路上探寻回程。 车内,钟应伶坐于驾驶座旁的位置,怀里挂着已然倦极入睡的小奇奇,酣甜的睡容上涎着两道满足的唾沫。她一边数落着“运将”的方向感,一边不忘慈祥替儿子擦去嘴角的口水。 向乙威不禁失笑,他都快忘了他的前妻对认路的能力有多么灵敏了。她这个人,平常若是跟一大伙人出去的时候,永远保持甜美酣然的模样;不想刻意出风头,却随时受众人所保护,而且对周遭的环境与走过的路还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在大伙儿宣告迷路并担心她会害怕焦虑的关键时刻,她总能奇迹地领着众人走出迷雾,从此没人敢违逆她决定的路—— 一如她的性子,永远知道自己要走的是什么路。 一旦出现非她预料的状况,她的执着也会使她不惜披荆斩棘地另辟一条顺她意的路直通到底——没人可以动摇她的意志,除非玉石惧焚。 这样一想—— 似乎可以解释了她这五年来的行为模式。向乙威想着这之间的关联,不禁再度回想让她毅然离婚的动机。问题出在他自己吗?他做了什么事会让她认为此路不通的情况下决定另辟道路? 他陷入苦思。 “谢谢你。” 钟应伶蓦然悠悠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谢什么? 诚挚的目光迎视他的,她坦然道:“谢你今天让奇奇这么快乐,他玩得很用心 “喔!”还没习惯五年后的钟应伶突然放软的语气,他有些招架不住。 今天他不过带他们去参观了“可口可乐”的总厂,她们就玩得开心不已。想她住在亚特兰大这么久还没机会逛过这里最基本的旅游圣地,可以预见她平时有多么忙碌,而儿子的童年也是贫乏得可怜。 “你不需要道谢,我有权利与责任这么做。”他平静地摊开事实,是该谈了。 钟应伶开口似乎想反驳,顿了顿,终究欲言又止地吞了回去。 不啻默许了向乙威身为孩子亲生父亲的名义,这项认知无异使两人关系有所突破。 “谢谢你。”他由衷道。 钟应伶霎时间热泪盈眶,撇过头看向窗外。 他仍是捕捉到她眼角的莹光,令他不忍。 车内陷入沉默,良久。 “为什么?” 向乙威打破僵局。 两人都清楚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她没回答,摇了摇头,表明不想回答,也没法子现在回答,毕竟她泛滥的泪水泉涌得更凶狂了。 眼角瞄见她抖动的双肩,向乙威终究压下满月复疑云,决定不在这时候逼她。 只是迟早罢了。 “你每天都得兼两份工作?”他选了较不敏感的话题转移道,企图缓和车内情绪。 她点头。 “星期日才放假?”他再问。 犹豫片刻,她还是带着浓浓的鼻音老实说:“今天是刚好不必值班,餐厅那边也是碰上了第四个礼拜天公休。” 所以喽!向乙威是刚好捡到她两边的工作都双料获释的机会,才得以天时地利人和地杵在这里享受天伦乐了。 老天果然是眷顾他的,第一次认同损友石毓的话,决定回台湾时记得要颁个“最佳铁嘴员工奖”好好犒赏这小子,才不枉身为知人善任的好老板。 “需要这么卖力工作冯?” 问出这个蠢问题,不如说他是问着拖时间的。他当然知道她一个人独立抚养小孩,必须花费多少的心血与青春,卖力工作只求能供给孩子最理想的环境。 她甚至要求双语并重,很少有在国外长大的小孩,能将国语讲得这么标准的,为此他感谢她的付出与教育,使孩子懂事之余也学会不忘本的道理,坚持又固执的钟应伶啊! 苦恼啊!现在的他对他们母子而言,少了法律上的约束,想不出用什么理由来“请”她甚至是“逼” 她花用他的钱。 倏地—— “法律”与“约束”跃回他的脑门。 对哦!他怎么没回头想过这条路? 向乙威用手背敲了记脑袋,看见手指上套牢的订婚戒,毅然用力摘了下来。以前结婚后就习惯戴着戒指,即使离了婚也没想过要拔下来,直到与姿文的订婚宴上,才摘除戴了六年多的婚戒,套上这只新戒。 不知是不是它的尺码或样式不合他意,反正早早就觉得戴不习惯。今天拔除,仿佛早在意料之内,他竟有种松了口气的解月兑感。 转头再望望,她竟然已睡着了,想是太累了吧! 瞄了瞄邻座假寐的侧影与她怀中熟睡的小家伙,向乙威更加肯定他接下来的目标。 重组他的家。 谁说再婚的对象不能是离了婚的前妻呢? 既然他仁慈地不想拆散母子的相依为命,又希望继续制造多几个像奇奇般可爱的小囝囝,这就是唯一的、绝对的、不准有异议的方法! 看你往哪里逃!钟应伶。 今天这一回合下来,已经侥幸地比预期的结果略胜一筹了,不是吗?呵呵呵呵…… 向乙威奸笑,志得意满。 奔驰已驶近目的地,不得不放弃载着她们母子多绕市区几圈的念头。刚才他故意多绕另一条远路,就马上被钟应伶眼尖地抓包了!真是不自量力!想跟她作对,得小心步步为营。 车子在c栋公寓前停妥,钟应伶眨着眼,显然刚才睡得挺熟。 向乙威下车绕过车头替她开了车门,绅士十足。 顺势抱过仍睡得不醒人事的小家伙,直接往公寓楼梯走去,上了三楼。 仍在梦游的钟应伶随后跟上,掏钥匙的同时不忘力图保持清醒,模糊地道:“呃!谢谢,送到这里就好。”开了门,她回头伸手打算接过小奇奇。 卒不及防地,向乙威低头迅速在她惺松的眼皮上亲了一记,丢下一句:“晚安,我送儿子回房。” 不理她呆楞的双手,他迳自抱着儿子走向位于走道底端的儿童卧房,进门前,身后没有意外地响起—— 砰!砰! 不难猜前一声是关门声,后者则是跌倒的碰撞声,得逞的贼笑再次挂上向乙威嘴角。 踢开房门,走向窗户旁的卡通床,抱着儿子和衣躺了上去。鼻端凑近小脸,深深吸汲属于孩童的青涩气息。他舒服又满足地闭上眼,无限珍惜这一刻的拥有。 不知不觉的,也有一半故意的,他竟真的睡觉了! 想他将近四十八个钟头没合过眼,而这两天的变化与情绪起伏激荡下来,他还没累倒,真的是超人了! 无奈的钟应伶,也只能为时已晚地看着他们唉声叹气。 静静站立于床尾好半晌了,端详着一大一小两张极其相像的睡脸,那样的安稳与祥和,不得不承认,她的心中是相当感动的。 太快了。虽然心里不是没预感,在中国餐厅凑巧碰面后他随时可能会突击而来,但是没料到这么快,快得让她还没拟妥应对词就阵亡了。 原想一概对他们父子关系否认到底的,但今天一天的进展她始料未及。儿子对他完全开放的信任与依赖,她看得清清楚楚;而向乙威在注视儿子时的神情,那般的溺爱与激动,她也全看在眼底,不能说心里是没有愧咎的。 一整天下来,看着父子俩全然的喜悦与感情,她不断自问着当初的一意孤行,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不论她花多少心思,不惜给儿子多么完整的教育,依旧无法弥补儿子心理上单亲家庭所造成的缺憾。伤害是无形的,随着孩子的成长,她看得更清楚。 她真的做错了吗? 曾经想过为了儿子随便找个值得当父亲的男人过完下半辈子,解决单亲的困扰。想想还是作罢,她不能在每天面对儿子那张像极另一张脸的情形下,在思念与痛苦的回忆中与另一个她完全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 深深地再流连一温床上熟睡的人影,不舍地转身,带上房门。 而向乙威深思的眸在她身后亮起,黑暗中看着她带上房门离去——完全符合小说剧情。 抬腕看了手表。 凌晨四点。 她站在那里多久了?向乙威不禁怀疑。一个小时前他就醒了,发现她一直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活像站岗的卫兵。眼角注意到她尚未换穿睡衣,那么,是不是有可能从他们回来后,她都一直站在那里?还是她有梦游症?他不记得以前半夜她有爬起来的习惯…… 哆嗦一阵,凉意席卷全身。 怀中的小宝贝依然酣睡安枕他臂弯。 不禁怨嗔—— 来查房的母亲竟没好心为他们加条被盖! 炳啾! 天气多变化,自求保命要紧。 炳啾! 钟应伶也打了个喷嚏。 ——今天有没有吐得很厉害? ——还好啦!多吞几颗梅子就比较好。 ——吃完梅子后呢? ——唔……那个…… ——吃了几个果冻? ——唔……半包。 ——又不听话!宝宝会被你饿扁!待会儿我煮好菜,你要是没全部吃完,看我把全部果冻丢掉…… 舒服地转了个身,将脸颊更往深处埋去。喜欢被呵护的感觉,即使梦里那个大男人老是恶声恶气地凶她。她知道他是一只纸老虎,因为担心她才会生气,好怀念呵……不想醒来。 唔?好香! 熟悉的烤吐司和煎蛋香味…… 好饿哦!钟应伶倏然睁大睡眼,挥去美梦,只花了两秒钟的时间,已跳下床冲到厨房。 她又作梦了。 眼前是一幅她幻想过好多次的画面—— 向乙威拿着锅铲站在灶火前,挥汗做着热腾腾的佳肴。而她的小奇奇则双手拿着汤匙和叉子,兴奋地绕着厨房周围跑过来跑过去…… 她一定是在作梦。 倚着厨房门口,连眼也不敢眨地痴痴望着忙碌中的父子,深怕一眨眼,这一幕就会消失。 “妈咪!” 小奇奇蹦蹦跳跳地跑到她跟前,唤醒她的白日梦。 抹了把脸,抓了抓头发,她弯给儿子早安吻。 “早,小宝贝,今天没赖床?”她注意到儿子显然已梳洗完毕,并换上了安亲班制服。 “七点半了,杰克叔叔说不要吵你。”小家伙娓娓道来,显然对向乙威的话言听计从。 但是她快迟到了! 太晚睡惹的祸,精神不济的她现在必须赶在三十分钟内梳洗着装,并送儿子到安亲班去,喔!快来不及了。 “先吃完早餐。”最佳煮夫向乙威不疾不徐的声音唤住她打算开跑的脚步。 钟应伶回过头,看见他正将锅中煎好的蛋放进儿子面前的吐司内,羡慕地吞了口口水,涎着脸思考着先后缓急。 “待会儿我先开车送奇奇去安亲班,你可以慢慢吃,慢慢整理再去上班。”向乙威直接替她拟定行程。 “呃!可是……”直觉应该拒绝,偏她的脚跟嘴巴想说的却是相反,自有意识地走向饭桌,两眼发直地盯着桌上诱人的早餐。 “不要可是了,再可是就没时间了。” 向乙威看着她心口不一的馋相,肠子早已笑得快打结了。他一本正经地走近她,直接压她坐进餐位,将备妥的煎蛋吐司放上她面前的盘子。 钟应伶这才心安理得地乖乖享用她久违的早点。 狼吞虎咽之余,仍不忘饮水思源地瞥了几眼不好意思的神情给向乙威。 冷哼一声,向乙威曳不拉叽地撇过头,放过她发窘的脸,他看向儿子—— 小奇奇正专心地操持刀叉翻搅眼前的煎蛋。蓦然—— 哇哈哈哈…… 震耳欲聋的爆笑响遍厨房,向乙威再次没形象地笑得前翻后仰。 两位用餐者皆莫名所以,面面相觑。 好不容易,向乙威收住笑,一手指着儿子面前的餐盘,一手抱着肚子,颤巍巍地道:“放……心,里面不会有蛋壳的,哇哈哈哈……”欲罢不能的笑声再次爆开。 恍然大悟的钟应伶,脸色再度红得直逼关公。 嗔怒地瞪了眼不给面子的儿子。 不能怪她,厨艺白痴不是当假的。她可以在手术房中面对血肉模糊的景象,仍能精准地找出一条血管打上点滴,偏偏遇上煮菜这码子事,她就是迟钝得没道理。煎蛋必配蛋壳还算基本小事,诸如:鱼没剥鳞即入锅煮,做蛋糕做成布丁去,更甭提那不成形的蛋糕布丁会有多少蛋壳了——反正她就是对厨事盲目得可以!唉!好丢脸。 钟应伶捣着耳朵,拒绝听进“前夫”刺耳的笑声。 向乙威笑着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无限悲悯地看着儿子叹气。想到这些年他前妻的手艺仍没长进,再摇了摇头,哀恸不已。为他可怜受虐的儿子寄予无限的同情—— 受苦了,儿子。 想当年他也跟儿子一样,进餐前必定先找寻饭菜内有无“暗器”;再三确定没有蛋壳、鱼鳞、菜梗、蜗牛等类似物后,才怀着依然忐忑的心被迫进食。后来为了大家健康安危着想,最主要是妻子怀了孕,他唯恐孩子会受暗器所伤而胎死月复中,毅然召集各大饭店掌厨人下海来他家烹煮营养美味“安全”料理。久而久之,他也耳濡目染地学会不少绝技,而他那没天分的妻子就是怎么看怎么也学不会! 她自己养得瘦巴巴的也就算了,偏又一个人带着儿子荼毒了五年,他儿子能侥幸存活四个寒暑真是奇迹! 爸爸来救你了,儿子,保证一个月内将你养得白白胖胖,摆月兑受虐儿童的梦魇。向乙威拍抚着儿子的头,在心底发誓。 “呃,平常我们大部分都在外面吃或者叫外卖,很少自己煮……”理亏的母亲急急辩解,可惜向乙威不睬她的说词。 他道:“我待在亚特兰大的这段期间,奇奇从安亲班下课后的时间由我来照顾,你们的三餐由我监督。 不要跟我辨,我不会看着儿子被你活活饿死。”他以不容置疑的口气,高高眸睨他前妻。 “你凭……”反驳无效的钟应伶丧气地将话又吞了回去,半晌,她忍不住又问:“可是,你父亲不是住院吗?你难道不用照顾他?还有……还有你未婚妻…… 你难道不陪她吗?”末尾她尽量让口气听起来平稳不带酸味,偏她就是控制不住,结巴地问得吞吞吐吐。 向乙威不耐烦地道:“爸爸那边有珍姨在照顾,事实上他今天会动手术,就在你的医院,我会抽空去看他;至于未婚妻——我会找时间跟她说清楚的。” “说清楚什么?”钟应伶讶异道。 “说该说清楚的事。现在,别再问了,我送奇奇去安亲班。而你,是决定另外给我一把钥匙呢?还是要暗示我你会把钥匙藏在哪里?” 钟应伶瞪着他,不敢相信他又轻而易举地攻占她的家,替她安排了她的生活,而她甚至还没答应他呢! 心不甘倩不愿的,她还是告诉了他:“奇奇书包里有钥匙。”说完埋回头继续啃食她的煎蛋吐司。 向乙威满意地点了点头,牵起儿子,拿过一杯白开水让他漱了口后,再以纸巾擦拭嘴角碎屑,细心整理妥当,才牵着他走向门口。 趁着他们在玄关穿鞋子的空档,钟应伶鼓足了勇气叫道:“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案子档皆慢条斯理地穿妥鞋子后,才缓缓看向她,不太期待她会有什么惊人之举。 偏偏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可不只是惊人之举而已,该说是太阳真的打从西方出来了! 她吞下最后一口吐司,仰头灌完整杯咖啡牛女乃,带着壮士断腕的心走向他们。 站定后她弯腰抱起小奇奇,温柔地耳语:“奇奇乖,妈咪有秘密要说给你听,你要听请楚了,妈咪只说一次,而且绝对没有说谎欺骗你,听清楚喔!” 再三确定儿子是处于意识清醒的状态下,顺便瞄了瞄隔壁看好戏的前夫,她对他露出“不用客气”的笑容,深吸了口气,清晰说道:“他,怪医黑杰克叔叔,就是你爸爸。” 丢完惊人之语,她直接将小奇奇塞入犹自震惊的向乙威手中,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背,将父子俩推出门外,关门反锁前不忘丢了句:“再见,路上小心。” 把解释留给他们父子俩去伤脑筋。 啊!好开心。 难得看她前夫有那个拙样,够她偷笑一整天来扳回颜面了;可惜没能当着他的面嘲笑一番,总是不够痛快! 唉,她好坏是不是? 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解释这一切,才把问题干脆丢给向乙威的。毕竟她还是不太能面对是非分明的儿子睁着黑白明眸问她。 ——为什么妈咪跟爹地不住在一起呢? ——为什么奇奇四岁才有爸爸? ——为什么黑杰克叔叔会变成爸爸? 扁用想的这一堆“为什么”,就够她头大三天三夜了。幸好,她抓对了时机,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这堆“为什么”丢给了她万能的前夫。但愿他运用商场上那一套口才,好好地说服他们精明的儿子。 呵呵呵…… 被让向大老板忙一会儿了! 今天天气真好! 她的好心情维持不到半天,偷笑也笑不了几个钟头,嘴角就发酸了。 转眼…… 中午十二点整,向乙威竟然出现在医院。 向乙威一身潇洒的休闲西装,衬得他俊逸出众地引人注目。招蜂引蝶般大刺刺杵在她的护理站前,咧着一口白牙冲着她笑。“哈罗!伶伶,吃饭时间到了!” 他竟然当众叫她的小名!钟应伶几乎跌倒。庆幸周围没有人听得懂中文,否则她该如何解释?不过看身边几位凑热闹的同事靠了过来,她不解释都不行了。 狠狠瞪了向乙威一眼,警告道:“你最好别给我闹事。” 说完又转头对看戏的同事道:“他是病患的家属,我们来自同一个国家。没什么事的话,留守的人顾着护理站,其他人先去吃饭吧!” 一票扫兴的同事陆续散去。几位热情洋溢的俏护士频频回头对着向乙威猛抛飞吻,他一律笑容可掬地颔首,心底直喃咕美国人的大胆开放;下一秒——头顶砸来一记锅贴,钟应伶姑婆般的嗓门在耳边叫着:“闭上你的桃花眼,别在这里诱拐我的同事。”她气呼呼地,毫不同情他头顶热腾腾的大包。 “我又没闹事。”他无辜地上诉。 “你今天站在这里就已经闹事了!”钟应伶气急败坏地几乎跳起来吼。 向乙威备感受辱,开口准备继续陈情—— “irene,发生了什么事?”温和的声音引开两人的注意力,同时看向身后对着钟应伶打招呼的外国男子。 强敌!向乙威心中响起警讯。 金发男子外形耀眼,尤其是代表医师身分地位的及膝白袍及他胸前的名牌显示,他的阶级已属主治医师级以上。然而,这些头衔都不是主要会威胁到向乙威的条件。 他注意到这个金发医生正用那种溺死人的关爱神情在“窥”伺他前妻! “david?没什么事,遇上同国家的病患家属罢了。” 钟应伶不自在地回答,深怕让别人发现她跟向乙威暧昧不明的关系。 但看在向乙威眼里可就吃味了,他将她的不自在解释成“腼腆”,控制不住怒意地道:“我才不是你的什么病人家属,骗我不懂英文啊?当我耳聋吗?”言下之意颇有威胁要抖出事实的味道。 “拜托你别闹事好不好?”钟应伶想尖叫,看她蹚进了什么样的浑水里?她的前夫发了什么疯这么无理取闹! “既然如此,如果没事的话,愿不愿意给我机会,跟你一道共进午餐?”大卫先生说。 看见没有?同样是邀请饭局,人家外国人就礼貌绅士得多。钟应伶回头再补了一记白眼给前夫。 向乙威也提出严重警告。“如果你敢答应,别怪我在这家医院抖出我们的关系,而且我会不惜用扛的扛你去吃饭。”目前他比情敌略占上风的条件,除了是奇奇的亲生父亲外,便是比情敌多懂得一种语言,让他与情敌正面对峙时,还能私底下与未婚妻“窃窃私语”。 “你……你这个不可理喻的……流氓!”钟应伶气得找不出话来骂他,偏又不能将怒意表现得太明显,怕在别人眼里更是愈描愈黑。她好歹运啊! 天杀的向乙威! 待会儿要你好看——她用眼神告诉他。 哼——他用鼻孔回答她。 钟应伶转向金发帅哥医生,以极带歉意的口吻礼貌婉拒。“对不起,david,我今天临时有事,改天好吗?”她装作没有看见向乙威在一旁拼命使眼色的威胁,迳自说完。 “你干么又约改天?”向乙威在一旁大声喃咕,当然又让前妻赏他大白眼…… “真是可惜,只能改天了,你知道我很期待与你共同进餐的那一刻来临,我等你。” 金发大卫先生充满深情又遗憾地说完,在向乙威没反应过来前低头亲了亲钟应伶脸颊后才离开,差一点,差点成了向大男人拳头下的亡魂。 而来迟一步的向乙威只能咬牙切齿地抢着拳头对着金发背影猛挥空气了! “不要闹了!”她快看不下去了。 钟应伶头痛地转身走向楼梯。忍耐是有限度的,她决定找个适合开火并且避人耳目的地方,好好教训无理取闹的前夫。 “你竟然让那个金毛小子当众亲你!”向乙威跟在她身后哇啦哇啦叫。 步下楼梯的脚在中途停下,她歪着头斜斜地由下往上睨他。“先生,这里是美国也,你的水准与常识太低了吧?人家纯粹是礼貌动作!”她干么跟他解释这么多?这个跋扈的男人自己在乱吠乱叫,她一定是被搞糊涂了才会陪他这么瞎耗。 “可是你不是美国人!”向乙威据理力争地跳下台阶与她平视。 钟应伶确定——她快被弄疯了,抚着头万般痛苦地闭上眼睛。 向乙威见状立即关心地伸手替她揉起眉心,低声道:“你不舒服啊?” 迟钝的男人!钟应伶恨不能手上有一把凶器当场宰了这个集无理、跋扈、幼稚及装傻一流的男人,她到底招谁惹谁了? “都是你害的!被你这样一闹,我能舒服吗?现在,你是要实践吃饭的诺言呢,还是要直接让我在这里气得饱饱的?我可没多少时间陪你耗!”她的中午休息时间都过去一半了,而她的胃却还空空如也,连眼前宣称要当她“伙夫”的男人,手上却不见有关“便当”之类的东西。 “喔,对哦!被你一闹我都忘了。”向乙威恍然大梧地拉过她的手往下走。 到底是谁闹谁啊?这世界还有天理吗? 钟应伶任由他牵着她的手往下走,眼睛瞪着他的后脑勺,真是做贼的先喊捉贼!她终于体会到什么是哑口无言,懒得辩了! 第四章 到达六楼后,她注意到他走向外科病房的方向,急急拉住他道:“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吃饭?这里太多人了啦!” 她四下东张西望,庆幸中午休息时间没多少医护人员在病房走动,使她这个穿着制服的护理师不至于太引人注目。 向乙威看她那副畏头畏脑的模样不禁失笑,拉着她一边走,一边解释:“去找父亲的病房。先别反对,他刚刚才被送进手术房,至少还有两个小时才会推出来;中午的饭菜是珍姨准备的,她忘记要动手术的人不能进食,结果煮太多了,所以我中午就省了做饭的手续了,一起吃吧!” 说完已走到了六○七号房,他推开门示意她先进去,她犹豫了片刻,不放心地再四处张望一会儿才走了进去,向乙威有点不高兴。 “你好像很怕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跟着走进房后,他关上门道。 “当然怕了,我可是形象良好的护理师也!”天知道区区一个东方女人要在这家教学医院里立足,得做多少努力以克服种族升迁歧视。 “那你也用不着到处说我只是你同国籍的病房家属。”说到这里他就更呕了,她的病人都是妇产科类的女患者,他哪里有亲人可能染上那些什么淋病、梅毒、卵巢……什么的。这是他个人对妇产科的刻板主观印象。 “我没说错啊!你的确是跟我来自同一个国家,而且先生你别忘了,你的父亲刚好就住在我们医院里当病人,只差不是我那个科别而已,反正一律统称‘病患的家属’,你能有什么意见?”钟应伶摆出医护人员的专业态度,脾睨小孩般地回答他。 人在屋檐下,向乙威是不得不低头了;今天站在她的地盘上,他反正就得乖乖地当她的“地下前夫”,否则依她固执的硬脾气,恐怕这顿中餐会吃得相当坎坷。算了!好男不与女斗,他决定有风度地跟她好好地享用一顿温馨的午餐。 他领她坐进病床旁的座椅,动手打开香喷喷的饭盒递给她,满意地看见她一脸垂涎地乖乖用双手领奖般地捧过,不等他坐定一起开动,她早抢过筷子毫不文雅地吞嚼起来。 真不知道是谁成天老高唱着专业的医护形象! 向乙威憋着笑,模模鼻子,自行端着饭盒直接坐上病床,边吃边问:“很久没吃到纯台湾式的便当?” 不是他想吹嘘珍姨的手艺,这些年若不是她陪在他老爸身边服侍道地的中国菜,他老爸恐怕早早待不住美国跑回台湾了。 “唔。”专心进攻饭盒的钟应伶漫不经心地回应,埋首继续狼咽。 向乙威也识趣安静地跟着耙饭,看她这般享受佳肴,连带也觉得胃口大开。五年来用餐心情没现在这般轻松过,通常为了把握时间而边用餐边办公,不然便是应酬必配的商业用餐。大部分进食的时候,脑子仍是盘在企划案与公司营利上头,很少闲下来细细品尝下月复美食,五年来没被乘机毒死还算庆幸。他边想边觉得好笑,他都快忘记放松心情享受美食是什么滋味了! “你在笑什么?”显然钟应伶已经满足地吞完最后一口饭,有心思去注意共餐的伙伴了。 向乙威莞尔,慢条斯理地咀嚼嘴里的饭菜,缓缓吞下后不答反问:“你平常都吃什么?” 钟应伶看着他手上仍八分满的饭盒,再看看自己手上空空不剩的饭盒,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刚才太失淑女风范了!她平常不会这么馋食的。 “呃,我们都在地下一楼餐厅用餐,大部分不是吃汉堡就是沙拉吧了。”她据实告知,脸颊浮现为方才举止不雅的红晕。 注视她红到脖子的忸怩,向乙威必须藉着低头埋进饭盒才能掩饰他快撑破肚皮的笑意。他的前妻本质上依旧没多大的改变,除了身上少了几斤肉的外形以外,举止行为仍旧停在五年前。 忍笑忍到终于误将米粒呛进气管里,向乙威剧烈咳了起来。钟应伶拿走他手中的饭盒,好心地拍拂他后背,禁不住数落道:“都老大人了,吃饭还会呛到。” 说着再体贴地递上一杯白开水,见他不再咳后才退开,嘴上仍嘀嘀咕咕地数落着。 向乙威大口灌下整杯水,抹去眼角憋笑憋出来的泪水,深吸口气后才能平稳地再开口。“一般习惯吃汉堡和沙拉类美国食物的人,身材通常不像你这样不胖反瘦的。” 他的眼光扫描她全身一周,没意外她刚退潮的红霞再度染回她脸颈。 她不自在地撇过头,随口应道:“大概各人体质不同吧?!” 含糊其词地扯个回答。实在是她不好承认平日不按时的三餐,几乎是忙到没时间吃。除了记得吞果冻以外,一天能记得吃两餐就该偷笑了。幸好奇奇的中餐在安亲班吃而晚餐有保姆打理,否则若陪着她这个母亲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日子,难保他可爱的小命能残喘至今。 偷偷对自己吐了吐舌,她绝对不能承认这种生活方式,否则又会被骂了。 她的这番心思跟小动作,向乙威岂会猜不出来?想骂又气不出来,只能无奈地讽她一句。“恭喜你减肥成功啊,瘦到电风扇也能吹得跑。”伸手取回饭盒,他继续进食。 “太夸张了,谁会那么娇弱?”钟应伶不同意地怪叫。 “就是你,瘦得没剩几两肉,要不是胸前还有女性的象征,我看你跟个没成年的小男生差不了多少。”向乙威啃着鸡腿,邪恶地瞄着她并不客气地评语道。 可以想见钟应伶快喷火了,看她因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部,显见她正极力隐忍怒气。她默数一到十秒钟,愤愤反驳:“我身上有多少肉干你什么事?至少还有人会懂得欣赏我这种小男生的身材,谁稀罕你的眼光啊?”她双手插在腰臀上,一副非理论不可的架式。 向乙威啃鸡腿的动作停顿在半空中,眉毛挑得老高,口气严肃地问:“有人欣赏?谁?谁看过你的身材了?”咄咄逼人的态度像兴师问罪一般。 没料到他又突然转变语气,钟应伶楞了下,她忽然觉得这场对话实在是荒谬透顶,没事干么把话题绕在她身上?看看这男人现在一副兴师问罪的神态,活像她欠他质问般,真够荒谬了。 清了清喉咙,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不带恼怒的情绪。 “谁欣赏并不重要,任何一位路人甲都有可能,我认为这个话题不值得让我们杵在这里争议半天。”她觉得这段午休太漫长了,老是跟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讨论没营养的话题,她宁可回护理站待命或小睡还来得有意义。 准备移向门口的脚步忽地被强力拉扯回去,她狠狠地撞进坚硬厚实的胸膛里。向乙威不知何时撇开饭盒转而以双手拢抱她的腰身,密实地将她禁锢于他怀里。空气僵凝,她呆呆抬眼望着他,为久别熟悉的肢体接触悸动不已;咽喉哽着气,连喘也不敢喘一声。 “我却认为这话题非常重要,为了了解这五年来的空白,我觉得有讨论的必要。”他的眼定定地看进她的瞳眸,危险簇动的火苗引燃视线;显然这接触也对他造成影响,溢唇的嗓音略微低哑。 “你……你,谁需要了解五年的空白?快放开我,我……我要回去上班了……”她抬起虚软快没力的双手企图推开他,无奈根本是自不量力,向乙威的铜墙铁壁若是她能轻易推得动,那他就甭叫向乙威了! “离你午休结束的时间至少还有半小时,别骗我不知道美国人有多么重视休闲时间。而这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如果不够用来讨论我们五年的生活与心得,我建议你不妨考虑请个半天假来陪我分享久别重逢的喜悦。”音哑低沉的雄浑嗓音娓娓发出胸喉,随着频率的震动,催眠般地直捣钟应伶拿捏不稳的心。她楞楞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大脸,差点就想答应他无稽的要求。 电光火石之间,她极力在溺水前保持万分之一的理智问道:“请……什么假?” 他俯近的唇愈贴愈近,她着迷地盯着清晰坚毅的唇线,紧张地用力吞了口口水,觉得发热的全身就属喉咙最燥烫了。真丢脸,她不禁气恼自己的反应像是个初尝禁果的青涩少女,完全丧失了自主控制权。 “病假。”唇线随着话语嚅动,停在她唇前零点五公分处,缓慢凌迟着两方甘露,彼此吸呼着浓浊鼻息,对峙拖延着甜蜜危险的折磨。 “哪……种病假?什……什么……理由?” 见上方的唇迟迟未落下,她也不好意思倒贴,润润唇,钟应伶耗着陪他闲扯荒诞的对话。 他勾起微笑,轻轻落吻刷过她额眉,像雨点般,细致且密实。她自然地闭上眼感受他由细吻中传达的爱怜,熟悉又亲近,更加强烈地渴盼重尝记忆中的热情。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搂揽他背后,加重的力道更密合了彼此的抱拥,即将而来的两唇相触,快了! 不料—— “你们在做什么?” 杀风景的女性嗓音伴随着抽泣声突如其来地响起,惊醒这方缠绵夭折的前夫妻。两人同时愕然望向门口坏事者,不得了,这一看非同小可—— 未婚妻姿文小姐登场了。 钟应伶首先跳离向乙威怀抱,迅速做出反应。 “呃,她一定误会了,你赶快告诉她是你被鱼骨头鲠到,而我是进来帮你做紧急处理的。”一口气以英文快速对着向乙威指示,并且背过身抚平胸前弄绉的白色制服,藉以调息顺气。 意犹未尽的向乙威,悻悻然地瞄了眼扫兴的闯入者,再促狭地看向全神紧绷的前妻,讥笑道:“她并没有误会,你的反应真让我敬佩,偷情应该满适合你的。 不过你忘了,我们吃的饭盒中连一根鱼骨头也没有。” 他陪她用英文对话,发觉背着别人用别人听不懂的语言来交谈,甚至是商讨对策,却让他有某种整人的快意。 钟应伶斜瞪着他,气恼这男人死到临头了还跟她嘻皮笑脸的,到底她在为谁担心着急来着?她仍是拼命使眼色,暗示他快想合作办法。 得不到半句解释的未婚妻愤恼地看着眉来眼去的两人,抑不住气地再问:“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她第一千次痛恨自己的语言能力,若是她听懂他们的对话内容,就不用担心这个小护士在这家医院藉机诱惑她的未婚夫了。太失算了,想她千里迢迢远渡重洋地跟监到美国,竟然漏算了会肖想当灰姑娘的护士狐狸精! “你看到的——”向乙威悠哉地回答,刻意顿了顿。“她正在帮我急救,刚刚啃鸡骨头不小心梗到了。” 挪揄的眼光看着钟应伶,像在表示他都配合着照说了,只是剧本稍加修改而已。 钟应伶故意忽视他的目光,对他的不够入戏苛责不已,心下想着月兑身办法。 “急救?”姿文小姐满脸狐疑,目光不善地打量钟应伶;从五官到白色制服,逡巡了两圈后质疑。“真巧,是个东方人啊?奇怪,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打量的目光不禁更挪近目标,仿佛想找出有关她的记忆。 钟应伶吓得赶忙想开跑;脚步开始移向门口,边走边说道:“我该回去上班了,你好好跟她解释吧!” 今天以来第二回,她再次把烦人的解释工作丢给前夫。 她理直气壮地安慰自己,怪不得她,现在她是扮演一个不会说中文的东方人,所以就不必留下来多做解释了! “又想逃?刚刚不是决定请病假了吗?”向乙威可不好打发。 他盯着她的背影,从她瞬间酡红的后颈明了,她想起刚才的事了;如果她记忆够好,应该记得刚才他们已经讨论到请病假的“理由”了。 “就说你不小心吃坏肚子好了,请半天病假不会扣多少薪水的。”他建议道,企图挽留。 “闭嘴!这理由太恶心了,我可没答应要请假了,年终的全勤奖金我每年必拿的,你不要出馊主意!”钟应伶停在门口忍不住回嘴。难以相信她的前夫都骑虎难下了,还杆在原地跟她讨价还价“病假的理由”?看看他的未婚妻都快冒烟了! “全勤奖金我可以加倍补给你,那不是问题,我只要你挪点时间跟我坐下来谈谈我们的事。”向乙威说得认真,一旁的未婚妻似乎不是他关心的问题,他的焦点仍紧紧锁在站立门口准备开溜的钟应伶身上。 “谁……谁稀罕你的奖金……”握着门把,她颤抖地认知这男人是讲真的了,若是没给他答案,她一天拖过一天的,日子休想会好过。“嗯……要谈也不是现在,你未婚妻都在这里,你爸爸也快从手术房回来了,说什么都嫌时机不对,我看改天吧!”说完她再也不敢回头地打开房门,一溜烟离开了病房;像被恶鬼追赶一般,她没命似地一路冲回七楼护理站。 盯着合掩的房门,良久,向乙威喃喃吐着:“改天就不会让你这么轻易逃掉了。”抱胸的手不自觉抚着唇,感受残留的余温,像立誓般地自语。 “威,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你们都说些什么?”姿文小姐尝试引他注意,心里真正想问的其实是: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妻?从刚才到现在,她还得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而她未婚夫还没正眼瞧她一眼,乱不给面子地跟那个小护士狐狸精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根本完全把她当成不存在的透明人。 “喔!”向乙威含糊应了声,转身找了张椅子迳自坐了下来,恢复平淡沉稳的口气。“我说过了,她只是做急救处理;至于谈话,也只是护士与病人叮咛一些该注意的事罢了。” 他的口气不怒而威,淡淡的态度让旁人明白,他说过的话不容置驳,也不打算多做解释,再质疑下去只会惹得他厌烦恼火。姿文小姐纵有再多的不满,此刻也不敢造次,识相地考虑该找什么话题来间接套问才算上道。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问的,爸爸动手术应该快回来了吧?我们要不要去开刀房等?”她讨好地拉过另一张椅子在他身旁坐下。 “不需要,珍姨在那就够了;医生说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九十,结束后会有医护人员推回来的。”向乙威心不在焉地应着话,脑子里思考着准备跟她摊牌的词。 这几天他就决定要找时间跟未婚妻谈谈。虽然匆促,并且也没想好最温和不伤人的托辞,但拖着总不是办法。长痛不如短痛,择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了,他决定好好跟她说清楚。 “姿文……”他停下来缓了缓略嫌严肃的口气。 “我想……有些事……我们该谈谈了。”他转头看向她,注意她接下来可能会有的反应。 姿文小姐的表情几乎是感动的,带点迫不及待的兴奋;她期待地等着终于肯正眼看她的未婚夫准备跟她谈话了。 见她情绪奇佳,向乙威遂放下心,决定不再拖了。 “我想趁着事情没成定局,一切还来得反,我们解除婚约吧!”连他自己都讶异说出来竟这么顺口,更有松了口气的解月兑感,好像在心底已演练过这段话一般。 一脸错愕的姿文现下以晴天霹雳的表情呆呆看着向乙威,不敢接收耳朵刚听到的话,她讷讷地问着:“你说什么?” “我想跟你解除婚约。”再陈述第二次,向乙威更添坚定地望着她。 姿文耐不住他无波的情绪,站起身开始在室内绕着圈走着,以掩饰她内心的焦急。她想尖叫问他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个狐狸精,又不敢这样失态让他反感。 走过来又走过去,徒增显她内心的慌乱。久久,她只能问:“为什么?”她有权利问的。 他也正等着她这么问,不疾不徐地,他平稳的口气像谈合约般冷静。“对你而言可能太突然,不过我们心里都清楚,这只婚约是没有感情做基础的。到目前为止,除了跟你父亲在生意上的利益往返,其他对你我而言,还不曾有任何损失。所以我考虑再三,希望在一切还来得及收拾之前,解除婚约。” 当初会答应订婚,是姿文的父亲所经营的万氏企业面临经济危机,向乙威的父亲向鸿居不忍见当年同期创业的老朋友穷途潦倒,更提议以联姻为由来暗中资助万氏东山再起,如此不仅保住了万老的颜面,也藉此催促向乙威再婚。他当时没有反对,一方面是见父亲身体已大不如前,并且天天悬念他的婚事,一方面也早打定抛开过往,计划后半辈子。只是订婚半年多以来,万氏都步上正轨了,他仍不急着上礼堂;忙碌一直是事实也是搪塞的藉口。拖到了今天,遇上他前妻后,这一切已不可同日而语,希望来得及扭转局势。 他已打定主意要追回逃妻,并让他的儿子认祖归宗。虽然目前革命尚未成功,不过没关系,他多的是耐心跟他的小乌龟前妻耗,就不信他打不破她的乌龟壳。而首先他得先解决身边的问题——婚约的枷锁,否则他如何拿自由的筹码去跟他的前妻谈条件呢?这件事一刻都容不得耽搁。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父亲那边你怎么说得过去?你……你要我以后拿什么脸去见人?”姿文小姐终于顾不得形象爆吼了出来,不敢相信她努力了这么久,每天幻想着当向夫人的美梦,竟然在她追随来美国之后破碎,这番努力怎么可以白费?她连未来的公公这里都交涉妥当了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父亲那里我会找时间跟他交代清楚,至于对你,虽然我自认没亏欠你,不过也尽量做到对你没有伤害。我不介意对外发布消息说是由你主动解除婚约,相信这样对你的困扰可以减到最少。”他没说的是,第一次失败的婚姻已经让他对各方的闲言闲语养成了不受影响的金钢铜身,多一条“毁婚”的消息对他而言更如皮毛之痒,无关紧要。 流言顶多放个屁就忘掉了。 不甘心啊!姿文深深看着眼前她又怕又爱的男人,即使是在讨论这样攸关人生的大事上,他依然平静地像在谈论天气,令她想闹也闹不起来,更甭说是当场发泄了。 “是因为有第三者吗?是不是刚刚那个小护士?” 她仍想问个明白。订婚半年多来,她太了解他是怎样一个工作狂,根本没血没泪,连抬眼看看周遭接触的女人都懒;所以她一直很放心。尤其知道他有过一次婚姻,更让她有十成把握稳坐上向家夫人的宝座。 不料他这趟美国南下之行,整个人全变了。变得不急着赶回工作岗位,也变得让她无法捉模。不得不怀疑,在异地这种她掌握范围之外的地方,是否杀出搞破坏的第三者了。 “不论有没有第三者,我觉得我们这种政策性联姻都不应该执行。之前没能先考虑仔细,现在想阻止错误继续发展还来得及,毕竟这不是以感情做基础的婚姻。为免日后双方痛苦,趁早解除婚约对你我都好。” 向乙威耐着性子解释,对她怀疑钟应伶的部分,暂时回避做答。没获得钟应伶点头或承认的意愿之前,他有必要私心保护她能避免不必要的打扰。 “我不要!我不会同意……”她慌了,见他这般条条有理的坚决,再也顾不得理智地歇斯底里起来。 “姿文,冷静下来,静下心想一想,你会发现这对我们彼此都是解月兑。”他企图跟她平心静气地谈,沉声唤回她的理智。 姿文开口还想继续反驳,门忽地被推开,三、五个医护人员推着向鸿居回来了。房内一下子拥闹起来。 推床的推床、架点滴的架点滴,忙碌的医护人员迅速认真地安顿向鸿居,专业处事的态度,让旁人肃然跟进。 向乙威二话不多说地卷起袖子加入忙碌的行列,两人僵持的谈话因此无法继续,随后进来的珍姨只稍抬头看了眼默立一旁的万姿文,精睿的目光朝她简单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转身跟着加入手术后安顿处理。 “三、二、一,好!”众人齐喊。 向乙威同医护人员合力成功地将向鸿居尚无知觉的躯体由推床搬运回病床,安置妥当后,与珍姨一起专心听着麻醉护士交代照顾注意事项。 “大约再过一、两个钟头他才会完全清醒,如果病人痛得受不了,可以随时按红灯请护士帮他打个止痛针。目前有点滴维持他的体液平衡,暂时连水都先别喝,必须禁食到他自行排气之后,我们会评估他是否能开始进食再决定。口渴的话可用棉棒沾水润唇,点滴跟尿管方面,护士会随时……” 麻醉护士如背课文般交代着注意事项,向乙威与珍姨一字不漏地仔细倾听,床上的老人犹麻醉未退地熟睡,没有人分神去注意万姿文何时离开了病房。 婚约,该是解除了吧?!向乙威暗自希望。 “钟护理师,二线电话。” 二线?钟应伶纳闷地接过同事送来的话筒。谁会在这时候找她?二线是院内的分机呀,哪个单位的人闲来没事又想搞飞机?莫非有人想把这次复活节的活动交由她这个单位负责?上帝保佑不是才好。 “哈罗,我是妇产科护理师ireme,请问找我什么事?”怀着忐忑不安的情绪,她戒备地问候,心下某处的坏预感正频频敲着警钟,直觉敏感的她嗅到了“楣味”。 “哈罗,伶伶,是我,乙威·向,你在楼上忙吗?有没有想我?”挪揄带笑的熟悉嗓音,以中文发音由话筒传来,逗着学她自我介绍。 钟应伶瞪着话机,不堪头痛地揉了揉发酸的鬃角。 早该猜到的,除了她前夫,谁会有办法这般无孔不入地骚扰她? “你干么连我们院内的分机号码都查到,存心要我上班不得安宁是吗?”她压低了音量小声斥道。 “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嘛,既然你那么怕我跑去你的护理站吓你,换个方式应该不会太唐突。幸好手气不差,随便拨就拨到了你的分机号码了。”向乙威什么理由都掰得出来,耍赖功夫不比五岁小孩差。 “你太闲了吗?我可是正在上班也。”她故意凶巴巴地回他,刻意忽赂他露骨的话语对她造成的鸡皮疙瘩。 “反正你当护理师又不用照顾病人,骗我没娶过当护理人员的老婆吗?” 这个无赖!钟应佟猛翻白眼。 “不用顾病人并不表示没事干,没有任何薪水是白领的,向大老板。” “受教受教!我会分秒鞭策那些白领我薪水闲钱的员工,好好向钟护理师看齐,让他们知道,这世界上有个女超人每天不要命地工作超过十二个钟头,不但能减肥成功,连伙食费都省下来了;就怕她被风吹跑后还不知有没有福气去花钱了。”挪揄的口气添上一丝反讽,几句话便透露他对她不爱惜身体的不满。 钟应伶将话筒递离耳朵一掌宽,对前夫没事老叨念的明喻暗讽没辙。不懂这男人干么老爱嫌她的身材,活像老母鸡一样唠叨!哪天她会证明给他看,连龙卷风都卷不走她! “说完了没?你爸爸还没送回病房吗?”她决定转移话题。事实上她很好奇,后来他未婚妻有没有怀疑些什么?还是终于相信了? “你倒是满关心爸爸的嘛!”向乙威还是挪揄。“一个钟头前就送回来了,他刚打了止痛剂,睡得舒服咧,吵也吵不醒。珍姨回家拿东西了,就剩我孤家寡人自寻娱乐,你真狠心,丢我一个人在这里闻药水味啊!” 说到后来竟有乞怜的意味,装得可怜兮兮的。 钟应伶受不了地再度揉了揉快被她捏红的鬃角,决定选择“部分听取”他话里的涵义。 “别啰嗦了!你未婚妻不是来陪你了吗?”终能乘机问到她好奇的问题,希望听起来的口气不带刻意或试探,钟应伶握紧话筒等着回答。 向乙威短暂沉默半晌,再出口的语气转为正经。 “她回去了。请你从现在开始记住,她不是我的未婚妻,就在刚才你离开后生效,我跟她解除婚约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钟应伶被这几句话惊得大失所措。呆楞了几秒钟,她不安地问:“她还是误会我吗?你……你没有……告诉她……我……我的事情吧?”好可怕,她的人格里可从来没被标贴过类似“狐狸精” 或是“夺人夫”之类的头衔,她可不想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认为呢?哼!”别怪他卖关子,这女人对他的信任度显然有待训练,竟然这么不了解他!向乙威由鼻孔哼气,决定将来一定跟她清算这笔烂帐。 “你……我……”钟应伶急得支支吾吾。 “我怎样?我像是会多嘴把事情闹大的人吗?虽然我恨不得直接挑明了说你就是我孩子的娘,这样要解除婚约可就简单多了,但是你想我是这种人吗?这么不信任我!亏我还陪你演那场吞鸡骨头的别脚戏!”笨女人!向乙威鼻孔喷气,骂在心底不吐不快。 “你的意思是你主动跟她解除婚约的?”钟应伶不无讶异,无暇理会他口中信不信任的问题,她以为是他未婚妻误会了她而意气用事地想解除婚约,没想是向乙威本人先提出的,太意外了。 “当然,不然你以为谁会来帮我解除婚约?”他仍由鼻孔哼着气回答。 “你……”她真的哑口无言了,实在是不知道该不该问他为什么,就怕那答案跟她月兑不了关系,唉! “听起来你好像不太高兴我解除婚约的消息?别跟我装傻说不知道我为了谁才这么做!”向乙威在电话那头问着,他相信这样明显的暗示是两人心知肚明的。 “我……你太冲动了,我从没说奇奇和我是你的责任,我们不需要你负责,你现在去追回未婚妻还来得及,快!”钟应伶急急地道。 耙怕这女人还鼓励他回去戴好订婚戒指?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向乙威不可置信地瞪着电话筒,怀疑自己早晚会被他前妻气得提早去见祖先! 懊死的女人! 第五章 频频做了几次深呼吸,稳住他随时可能会吵醒父亲的怒气,向乙威缓缓开口。“别想鼓吹我去追回别的女人,你给我听清楚了!这辈子能让我再替她套上戒指的女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孩子的娘,奇奇的妈,你这个女人……钟、应、伶!听清楚了吗?” 量她这下想装傻或听不懂都不行了,今天他干脆挑明着说,省得她老是逃避问题。他的追妻行动这会儿先行下了挑战书了,接下来就见招拆招地等着革命。 钟应伶真的很想喊救命,她楞楞地握着话简,耳中嗡嗡作响,被向乙威这番宣誓般的话震得毫无招架之力,心底是苦乐参半的。 甩开矛盾的情绪,她强自镇定道:“不要意气用事,我们都离婚五年多了,又不是在玩游戏,人家说好马不吃回头草的,你干么这么想不开?”这口气听起来像师长般,有谆谆教诲的意味,听不出波荡的情绪。 此刻的向乙威是哭笑不得的,对前妻这招兵来将挡的说辞是又恨又佩服。很她对他们之间这般清描淡写,佩服她可以这么镇定地将他一军,不过他也不是个守着土来掩的水咧。 “就是想不开才决定舍弃窝边草而就你这株回头草。离婚五年算什么,这世界上多的是离异十几二十年的情侣到头来吃回头草的例子,你要当是玩了一场游戏也没关系,反正我奉陪就是。”他笑嘻嘻地回她,要比嘴皮上的功夫,向乙威赌上他商场上的名誉也绝不输给她,否则他还拿什么脸去叱咤商场? 她认输!钟应伶气绝,对他这番表明的态度脚软。 必须在没泄漏太多自己情绪之前停止他继续胡言乱语地扰乱她的心绪。 “我没空跟你辩这些,也没意愿当你的回头草,别忘了,想玩一场游戏之前,得先问问对方是不是有心情想陪你玩游戏!” “嘿!我以为是你先提议玩游戏的。况且中午吃饭时的那个亲亲可没听你喊过一声不愿意啦,如果不是后来被打扰,恐怕现在我们已经……”口气愈说愈暧昧,颇有煽情发展的架势。 “住口!”顾不得围在护理站周围多双好奇地瞪得大大的眼睛,钟应伶红着熟透的脸气急败坏地嚷着。 “不准你再提那件事,那是意外,反正没亲到嘴就没任何意义!你别老拿这种事来威胁我,那不算什么!”她庆幸没人听得值中文,否则这番话若让同事听懂了,她护理师是没脸立足了! 她开始怀疑为什么到现在她还没挂他的电话,霸着公务电话跟前夫聊这些废话干什么? 话筒那端传来向乙威低沉的笑声。“你还记得我们还没接吻啊?真是太令人惋惜了,记不记得从认识的时候开始,我们光是想顺利地完成一个吻就困难重重?那真是让人苦恼又怀念的回忆呵!” 透过他低沉诱人的嗓音,钟应伶也不禁怔然想起初识时的遭遇,像被催眠般,跌入时光隧道中,细细回味那段爆炸性的邂逅—— 像时下多数男女容易发生的际遇,他们相识在一场酒会上。 那是当年最隆重盛大的酒宴,由当时在国际商业舞台上占有龙头地位的“姚氏集团”所举办,是为庆祝姚氏总裁——姚世钦届七十大寿的庆生酒宴,也同时是姚世钦宣退休并移交总裁宝座的重大决定性时刻。 举凡黑白两道、商场或赌场、官方或非官方的大小人物,皆沾亲带故地凑上受邀之列。 向乙威当然也应邀出席。“向氏”当时仅算跨亚洲性质的中等企业集团,年轻气盛并充满强烈企图的向乙威刚接下负责人的重任,取代了父亲的地位,正全心计划将“向氏”导向国际舞台。“姚氏”的成就是他首要想学习并且超越的目标。因此参加这场名为庆生酒会而实为龙头新旧换血的历史性鸿门宴,当然就是他前来知已知彼的学习课题。 正当他心无旁鹜地专注研究着“姚氏”集团几位重要人物时,钟应伶也就无巧不巧地落入他视线的研究范围内。 她是谁? 向乙威第一眼看到钟应伶,不禁闪出问号。他几乎认得姚氏家族所有的成员,唯独没见过她这一号人物。 她穿着无袖削肩白色长礼服,一身的亮白衬得她玉润白皙地引人注目。柔软亮泽的长发简单膨松地披于肩背,随着她的一颦一笑柔柔摆动。那样的她,无限妩媚、风情万千。向乙威不知不觉地凝注焦点目光聚在她身上。 他注意到她亦步亦趋跟在姚世钦身边,而且她刻意不想引人注意,时而躲于姚世钦身后避开媒体追踪,时而上前攀附依偎姚世钦身旁隅隅私谈窃聊,只见她说完话后常使得姚世钦露出一险开心的笑容并回头亲密地搂了搂她。 这一连串的动作不得不让向乙威怀疑起她的身分。 看起来她年轻得可以当姚世钦的女儿了,但他从没听说过姚世钦有什么私生女的谣传;更何况姚世钦目前几个儿女还散在酒会中交际应酬着,他们似乎都默许了这个女人的存在。 她是谁?向乙威非常好奇。 女贴身保镖吗? 不像,姚世钦更不可能无故聘用一个全身没半点肌肉的雌性守护者。 未来的媳妇? 不可能,姚世钦的两个儿子是他的好朋友,姚大公子三天前才宣新任女友的名单,而姚二公子上礼拜才刚逃月兑爱情的魔掌,并发誓十年内不谈恋爱。 推翻掉种种假设,向乙威不得不住另一种可能去揣测了,而且愈是看着她圆润婀娜的身形款款摇摆,他就愈加深了自己的揣测。那揣测竟然莫名地令他心浮气躁,眼神嘴角更是不自觉地泛起不屑与讥诮。 许是意识到他专注灼人的目光,钟应伶纳闷地转过头遇上他的视线,几秒钟的怔仲困惑,她蹙眉迟疑地移开目光,恍如不胜其扰般匆匆向姚世钦说了什么后往休息区走去,像逃难一样。 休息区摆置了几张大沙发,背对酒会会场,容人随时憩足歇息。昏黄晕暗的角落与会场灿烂耀目的热闹成了反比,尤其此刻正值酒会高潮,没人会躲到这个角落休息而放过亲眼目睹姚家世代交替的机会。 唯独与这一切权势财气毫无瓜葛的钟应伶,正偷闲地躲到这角落挂躺沙发上,高跟鞋被踢在沙发旁的盆栽下,她夸张地大口大口喘着气。闭上被睫毛膏刺激得快撑不住的眼皮,顺便挥去眼前不断困扰她的一双鄙夷眸子。 不该答应来的,钟应伶无奈又气结。要担任姚世钦这难缠又不听话病人的专业看护实在不好当。想她在医院做得好好的,没事突然被派来特别照顾这不合作的老家伙。从他住院期间就由她全程看护,除了得应付老家伙难缠的脾气,还得配合应付媒体的追踪。 姚氏家族不愿对外公姚世钦日益严重的病情,她竟也得配合着陪他出院后继续担任他专属的私人看护。 若不是他家属一把鼻涕两把眼泪地求她,再加上医院院长再三鼓吹并保证留职加薪的劝诱,她也不会耳根子软到真的留在姚世钦身边担任专属看护。唉! 虽说大家一致公认只有她最能制得住老家伙的脾气,但半年多的照顾下来,她实在是快虚月兑了。老家伙不但常不配合正常作息用药,连饮食也常跟她过不去;甚至偷偷藏了两罐伏特加,这两天才被她搜出来,害她捏了大把冷汗揣测:他到底从多久以前就开始偷喝酒了? 就因为担心有她无法预料的病情突发状况,今天只好陪着出席酒会了。为了能随时注意老家伙的身体变化,也为了避免被媒体发现他的病情,她只能配合姚家的要求,盛装掩饰身分,出席陪伴老家伙。 这真是错误的决定!钟应伶好无奈好无奈地叹息。 她蠕动身子,放松地找了个姿势休息,殊不知沙发后已站了个观察她良久的颀长人影。 她犹自沉浸在个人的唉声叹气中,为她今天见不得光的身分哀怨不已。姚家人也真是糊涂,没有先跟她虚拟个方便别人称呼的身分,就这样让她没名没分又莫名其妙地跟在姚老头身旁,想不引人注意还真是不简单。 从刚才一进场开始,她的耳边就不断传来猜测的耳语,举凡媳妇人选、红粉知己、神秘佳人、二姨太、情妇等,数不清的名讳等着她亲自证实,烦不胜烦。 姚老头真是老江湖,不但闪过这些回答,还泰然自若地跟那群记者抬起杠来了。她能够怎么做?除了偶尔提醒老家伙节制饮酒外,只能妾身不明地杵在他周围当保姆了! 一直到刚刚那道目光直直向她袭来,那种充满轻蔑鄙视的眼神来自一位卓然出众的男子,恣意凛冽的注视让她产生无所遁形的威胁感,几乎使她窒息,逼得她只想逃开这场酒会,躲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只要不再让那个男子的眼光追踪就好。 钟应伶紧紧闭着眼窝在沙发上,姿势不断地变换,既是不安,也是心烦。沙发另一端明显的下陷告诉她,有人也来到这角落休息了。她仍闭着眼,不想去看是什么人刻意来破坏她的独处。那么多张沙发不去坐,偏选她这张早有人的位置来挤,乱不知趣的! 她决定不受人干扰继续假寐,不料耳边竟响起催眠般的低沉嗓音。 “睡美人,你打算引诱好人犯罪吗?”伴随着语音而来的轻拂她脸颊的呼吸,带着淡淡酒味,薰得她有些陶然。 钟应伶吃惊地睁开双眼,眼前赫然呈现的是不到十公分的俊脸,竟是刚才那道目光的主人!他整个人半趴到沙发背上,几乎是倚着她了,这姿势真是暧昧至极!她马上反射性地推着他胸膛,试图摆月兑他庞大的威胁。 “你干么?那么多沙发不去坐,干么来打扰我?警告你不要过来喔……” 她手软地推不动向乙威修长的身子,发现他阴鸷的目光不规矩地瞄向…… “你这登徒子,再看我就叫人了……” 她忙不迭地伸手护着疆土,触及前胸的肌肤后楞楞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啊!”不得了,曝光了! 来不及大声尖叫,她赶忙扶正调整衣服要紧,糗相不能再被继续免费参观!胀红着一脸花容失色,她强自镇定地瞅着偷窥者,向乙威正一脸似笑非笑地藐视她,轻挑道:“姚总裁安排的余兴节目真是春色无边啊!”露骨的目光仍停留她身上,不怎么君子地在她身上来回逡巡,伏在地上方仍不打算移开。 “你……混蛋!你当我是什么?你……你有什么资格值得姚总裁私下替你安排余兴节目了!”气不过身价被贬得低廉,钟应伶反唇相讥,可惜姿势上的气势便矮了一截:她气红了双眼,脸色更是胀成红紫。 向乙威双眸半眯,略带醉意地向她俯近。撑着沙发的一手提着酒杯,随着手势摇晃得冰块哐啷作响;另一手抚向她脸颊,沿着轮廓滑动。随着轻佻的抚触,滑过的肌肤不由自主泛起哆嗦,他半眯的双眸逐变深邃。 “需要什么资格才能碰得起你?姚总裁想必给了你不少好处,连这么样一个大场面都让你这种女人参加了。可惜你仍是个乏味的货色,看看你恩公,还是把你冷落了。”仗着三分醉意五分清醒,以剩不到二分之一的理智对着她胡言乱语,他知道出口的话太无礼,却控制不住今晚月兑缰的情绪。 啪! 钟应伶忍无可忍甩上热辣辣的巴掌,双眼冒火指控似地瞪着他。 “你当我是什么女人?连名字都不知道就当场批评起别人来了。你又从哪里了解我这种货色叫乏味了?凭什么让我困在这里听你的疯言疯语?快放开我,让我起来!”使出浑身吃女乃的力气,她死命想挣月兑他暧昧的箝制。 然向乙威根本不为所动,伟岸的身躯更往她逼近,直将她稳稳地困死到沙发最角落。她整个人陷在他的臂弯中,停在她脸庞的手指忽地紧紧扣住她下巴,逼得她只能被动地仰头瞪视他,看着近在眉睫的唇慢慢降落,耳边犹传来他半醉的低语: “是不是乏味?等我试过就知道——” 他疯狂地吻了她,带着贲张的热力卷向她,充满霸气地藉着吻蹂躏她,需索、挑拨、戏弄,毫不客气地肆虐她的柔美,不留余地。 他压根儿当她是个随便的女人!钟应伶又羞又愤,心击如鼓。明知这男人纯粹想蔑辱她,偏她仍有几秒钟的沉沦,像连尝到他嘴中的酒也使她迷醉,她竟然昏脑不知耻地容许陌生无聊男子侵犯她!懊死! “喝!”他痛呼,放开了她。 她狠狠咬破了他下唇,成功地挣月兑囚拥。狼狈地整了整礼服,瞄见他抚着沾上口红及血丝的下唇狠狠盯着她。带着胜利的微笑,她抢下他手中犹剩半满的酒杯,迅速灌下口,漱了漱,眼珠子转了一圈,接着朝沙发旁的盆栽全数吐出,这才满意地抹嘴。 “来路不明的宵小也想试我?真不知那张嘴带有多少病毒细菌。凭你?哼!我才嫌乏味!”终于有占上风的机会,钟应伶说什么都得扳回颜面。 饶富兴味的表情挂上向乙威的脸,他好整以暇地随手抽过面纸拭拭唇角。隐约的笑意,似有若无地闪现他眼眉,他淡淡开口道:“自我介绍。向乙威,向氏负责人。我不介意先学你用酒精先消毒我嘴巴里的病毒细菌,再让你试试我的吻是不是真的令人乏味;或者,你想看看我上个礼拜刚出炉的体检报告?”怎样都行,他发觉他对她有一尝再尝的渴念,她的芳甜令他心痒难耐。 不会再有机会让她说他乏味的,他在心中发誓。 眼看他又要蠢蠢欲动,钟应伶后悔不该光顾着扳回颜面而继续留在这个是非之地。他既危险又具威胁,她惹不起的。听他报上头衔又更让她警惕了,富家公子一向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能不碰就闪得远些最好;尤其是像他这类具有致命吸引力的男人,她不会是他的对手的。还是别较劲了,留得全身而退要紧。她理智镇静地告戒自己,并且生疏淡漠地道:“到此为止吧,再试下去也没意义,这场闹剧就当没发生过,我们谁也没欠谁,不要再——”来不及说完—— 轰! 会场中央突地一声巨响,霎时间整个酒会散成七零八落,尖叫与哀嚎随后闹哄哄地传来。 炸弹? 谋杀? 钟应伶与向乙威面面相觎,而她正被他压护在沙发下。爆炸响起的下一秒内,几乎是反射性的,他动作迅捷地按下她趴到地上,以身体护她。反应得那么自然,两人都不知是被炸弹吓得多些,还是为这反应震撼多些。 会场陷入恐慌与一团混乱的局面,纷乱无章的人头四窜。看不清是否有人伤亡,也听不见正确出事方位,钟应伶由向乙威身下坐起,引领逡巡会场中央,企图找出姚世钦的身形。她希望这场谋杀不是针对他而来,他是今天酒会的主人,以他的身体状况而言,一场爆炸绝对会要了他的命!别出事才好,她挤命地祈祷。 远远地,在多数宾客散去后,她终于看到会场中央围拥着姚家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是惊愕悲痛的表情。 她踉跄地爬起来向他们跑过去,向乙威随后也默默跟上。 在会场中央几具被炸得不成人形的尸体中,她认出了被围在姚家亲属中的那个尸体,赫然是姚大公子!英年早逝啊!她不免同他们一般难过。然而,在看到一旁即将软倒的人影时,顾不得悲伤,她大喊了声:“老总裁!” 在姚世钦昏倒前她承接住了他的身子,一边低喊:“振作点,姚老爹,你不会就这样倒下的,振作点!” 她力图维持他的意识。 在众人呼唤下,姚世钦仍是昏了过去,钟应伶急急测向他脉搏,探闻他呼吸,当下二话不说放平了他身子,动手扯开他领结,喝了句:“急救!催救护车快来支援!” 乱无头序的姚家人此刻乍然清醒,怀着依旧沉痛的心协助她拯救姚家大家长。钟应伶专心执行急救措施,无暇顾及其他,没注意到向乙威也开始协助处理善后,临时担任起控制场面的大使。只是,在一片忙碌混乱中,他饱含深思细索的目光常徘徊在钟应伶的方向,对她的身分与好奇益加浓厚了。 迟来的救护车为这场混乱画下休止符,接走了大部分伤患,连同姚世钦奄奄一息的身子;钟应伶更随伺在旁地一并上了救护车;直到救护车远远驶去的警笛声消失在街道尽头,向乙威仍望着离去的方向,久久没移动。 她回头了!他倨傲刚毅的唇角扬起微笑;她刚刚跨上救护车前匆忙的回眸一瞥,那像是无声地对他道再见。他相信他从她眼中看到了依依不舍,铁定是!他自信不会看错。自此他立誓,就凭那股他认定的“不舍的回眸”,他们一定会再见面。 因此,他们的邂逅,就在一场轰动世纪的酒会谋杀案中拉开了序幕…… “体检表我还留着唷,不放心的话,还有最近一次就在上个月才做完的健康检查报告,保证没病没毒,吃我的口水还免费奉送健康抗体也!”向乙威无赖般的笑语继续由话筒传来,打断了钟应伶的冥思。 罢自往事神游一周回来,再听向乙威这段话,让钟应伶莞尔之余忍不住开始鼻酸。他记得在酒会邂逅后的第三个礼拜,他以他独特的方式出现在她眼前。 在她以为两人不可能有任何牵系的时候,他现身在她当时工作的医院,带着证明他“清白”的体检报告单,雷霆万钧地向在场所有人宣告:他要追求她。 当时的震撼,现在想来仍是余波悸荡…… 久不闻她反应,向乙威仍犹自喝喝吹嘘:“不信吗?连医生都夸我身强体壮、精力充沛得可比一只斗牛喔!而且啊!保证还有能力制造一卡车的小宝宝……” “闭嘴!”钟应伶又红了脸,终于开口打断他愈掰愈离谱的瞎话。“别越扯越夸张了,能力问题请留给你将来的老婆。奉劝你,现在去追回来未婚妻还来得及;顺便一提,抗体如果光从唾沫相濡就可获得,这世界上就不会有爱滋研究中心了,别老是自曝你本身低级的医学常识!”一口气用力训完,她挥袖扇了扇凉;深觉跟一个自大逞能的男人说话,耗去她大部分的能量。 中午那顿“大餐”吃完还隔不到三个钟头,已经又开始饿了! 都是他害的!平常她吃不多或没吃东西都可以熬上一整天,偏今天特别因为他才吃得饱饱的,没想到跟他一番口舌下来,这么容易就开始肌肠辘辘了。莫怪乎这男人有先见之明来负起监督她三餐之责,根本就是不安好心眼,这下她更能心安理得地吃定他的饭了! “喂喂喂!你别又来了!别想藉机再叫我去追回别的女人。随便你怎么骂我没医学常识,反正就这件事情上,决定要不要跟别人再婚是我个人的事,你别老是无关系地怂恿我做不想做的事。刚才我已经把心意表明得一清二楚,你不要再给我装作听不懂!”向乙威信誓旦旦地撂下话,没得商量。 “……”她选择沉默作答,做得辩了。 向乙威却说得正顺口:“中午只是个开始,就像当年酒会的起点一样,从零开始。我会重新追求你,如果你记性够好,应该能记得类似的情况,只是场景从台湾换成了美国,不过仍是从医院出发,就和当时一模一样!” 她当然记得,几分钟前才回忆起他带着体检表宣誓追求她的那一幕,他竟不断要加深她印象地再度提醒,真是一刻也不放过! 重新开始…… 他的话仍像当年一样具有震撼力,简单的宣言挟带不容抗拒的气势向她席卷而来,领她走进极度疯狂的情爱世界中。那段像乘船般的恋爱经验,时有骤雨狂风、时而绵雨微波,爱嗔痴怨的热恋滋味,如今仍令她回味无穷。 可能吗?重新开始…… 不无动心的,恨不能马上跳上爱之船,再次共同携手徜徉其中,多么令人向往的旅程啊!可惜—— 她不能。 她没一刻或忘离开他的理由,潜伏于她背后的危机,仍隐隐伺机而动。她从没松懈过,也不敢大意,身边一个奇奇已经够她随时风声鹤唳了,没理由拖着如今事业有成的他一起蹚这趟浑水。这辈子她已经够倒楣了,但她不怨怪任何人,只要她关心的人能平平安安,什么付出都值得。 会决定让奇奇认祖归宗,道理是相同的,为的是预防将来万一…… 除了他的亲生父亲,没别人更适合了,她深情挚眸中霎时间盛满盈眶热泪。 怕是真有那一天的来临,她将无福再享有向乙威温柔霸气的情爱;想要留一口气多一刻待在他身边,都算奢侈了…… 呜……呜…… 自我多愁善感的想像,不知不觉低低呜咽起来。 悲不可抑,随着哭声哀哀传进话简,传到向乙威心坎里,听起来好不令人断肠!他急慌了。“喂?伶伶?唉!你哭什么啊?干么哭呀?有什么好伤心难过的?你别哭呀!” 向乙威在那头急得不知该将话筒摆置哪一边的耳朵才好,慌得手足无措。 “呜……呜……” 这会儿他实在汗颜了。 他不懂,他要追求她这么令她难受吗? 他哪里做错了?当年她听到他的宣言可没有这般反应的呀!难道场景变了,时间不同,连人现在长大后的反应也变了? 呜呼哀哉! 谁来告诉他该怎么做?如果这小妮子的乌龟壳只是硬梆梆的盔甲,他要应付起来当然得心应手,偏偏她不是!情况超乎他所料,她竟然使软的!这下他怎么忍心下手?光是听她的哭声,他已经伏地称臣。幸没让他亲眼见她垂泪珠落,否则他也早就包袱款款、弃甲檄械回台湾了,顺了她的心。 就怕她掉眼泪! 从认识她一直到他们离异,之间唯有两次情况让他目睹她掉眼泪:一次是在结婚典礼上套戒指时;一次是在得知怀孕时。两次都算是喜极而泣,从来没有一次情况是像今天这样痛哭流涕,真是……折煞他的命啊…… 离婚时没见她掉过半滴眼泪,怎么五年后她的泪腺就特别发达?他惨了,现在连热锅上的蚂蚁都不足以跟他力拼慌张!他惨毙了! 就怕她会懂得开始利用这项武器! 不公平!这实在是不公平!为什么从以前就规定“男儿有泪不轻弹”?害他想拿这项武器回敬她都有失颜面,啧!男女不平等条约啊! 呜……呜…… 换他想哭了! 呜……啐—— 钟应伶伤心的嘤泣声有了不同频率,是她摄鼻涕的声音。 藉由话筒传声听在向乙威耳里可不一样,耳朵自动翻译为:抽噎!再怎么医学常识不足的白痴都知道,会哭到抽噎的程度,必定是极度伤心欲绝的悲泣! 事情大条了! 不再犹豫,他决定抛下卧病在床的老父,弃向伊人身边;狠狠将她拥入怀中,为她抹去泪水、洗去伤悲、赶跑恶魔…… 才准备扔下话筒,脚步还没开跑就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大声疾呼:“不准跑上来!” 敝哉!她怎么知道他正打算上楼安慰她? 他抓过话简仔细模索,莫非这医院电话装有偷窥电眼?向乙威纳闷透顶,他可不信邪。 终于,哭到甘愿的钟应伶为他解惑。 “我猜的,依你爆发性的脾气,我正在猜你可能随时会跑上来制止我哭泣,抱歉让你见笑了。”事实上她早已让人见笑了,她的周身围满了凄热闹观望的人潮,她可不需要他也来凑一脚,否则会更好笑! 神算!向乙威好不佩服,他都不知道他前妻有这能力,随随便便猜到他的下一步行动,还将timing抓得那么嘟嘟好,太神奇了!他叹为观止,早知道当年该押着她多造访几趟“柏青哥”。 说什么都不能再心软放过她这头小肥羊了,向乙威笃定。好康一定要留起来自己用,管她什么眼泪攻势、珍珠飞弹,他决定不能轻易动摇;一旦被破功,放手后的结果是比损失几百亿的财富还要来得惨重,那将是要人命的锥心刺骨痛,简称:心痛! 打死他都不会再放手了。 豁出性命卯上软龟壳也要拼! “喂?喂?你还有没有在听?喂?”被他视为肥羊的钟应伶,努力在电话那头穷担心。算算他从六楼冲上来的重力减速度,这段路程未免太漫长! 哪知这位仁兄此刻是蓄势待发、磨刀霍霍向肥羊,他中气十足道:“一直都在,而且我刚才说过的话,一个字也不会收回。除非你有合理、完整、能拒绝我的理由,否则你还是没办法阻止我付诸行动。” 铁横了心不为所动,决定有空先去买个耳塞子、眼罩什么的,以随时抵御她哭攻泪洒的奇袭。 第六章 显然再多说什么都动摇不了他的决心,钟应伶头痛不已,更无法谅解自己适才暴露的脆弱,太懦弱了!没事竟失神地对着话筒掉眼泪,除了让身边观众看见了世纪奇观,也害她破坏了形象在同事面前做了坏榜样。 看看她!占用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光阴霸着公务电话聊往事附带一地珠泪!护士长老大姐若想炒她十八回鱿鱼,她是连喘也不敢喘。 “irene你还好吗?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这么伤心?” “不要哭,什么事说出来,我们会帮你。” “是啊是啊!扁哭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irene……” 呜……她更想哭了! 亲爱的同事们竟然这么富有同情心。看看她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决定帮助她,这样无私的关心,太……太令人感动了! 好一群热心盲目的外国人呵…… 七楼护理站霎时间陷入愁云掺雾的奇景中,白衣天使上前相拥安慰,莫明伤感地一齐陪哭,局势一发不可收拾,看得过路病人家属们鼻酸掬饮一把同情泪…… 这些人吃错了什么药? 向乙威不敢置信,钟应伶一个人哭给他听还嫌不够,竟神通广大到煽动一群不可数的民众替她壮大声势!摔电话的冲动不断交织。 “不要哭了,再哭下去你们医院就要淹水灾了!别以为用这种小水滴伎俩能引我同情,没这么容易打发的。”决定狠下心对抗钟应伶的眼泪攻势,他可不是唬大的。 “你……你好没良心……”她抽抽嗒嗒地指控,泛滥成灾的洪流不是一时半刻可蒸发。 苦恼啊!向乙威叫屈,不久前才听某人义正严词地高谈“上班时间工作至上”,这会儿那唱高调的正主儿竟先带头干起罢工事业来了! 不能再任这场“悲”剧继续坐大,需知七楼那票娘子军正掌控那层楼每位病患的生死大计,该是他身体力行,拿出男性的魄力来阻止闹剧的时候。 毅然挂下电话,动了动全身筋骨,回头对床上至亲老父做完临别巡礼,转身离开病房赶赴战场—— 七楼在望,他傻眼了—— 金毛小人医师竟然捷足先登他一步! 看这小子干了什么好事?! 此刻他竟敢公然大刺刺在众目睽睽之下——拥抱钟应伶! 天杀的!今天一定宰了你! 那群不务正业陪哭的笨护士怎么不继续哭了?还自动让出一条大马路供这尾金毛混小子乘虚而入,脑袋全糊了吗?为什么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 还……还有那个……那个已经哭得不分东南西北的笨女人,现在还不守妇道地乖乖窝在敌人怀里…… 可恨哪…… 孰可忍,孰不可忍! 努力做完最后一遍发声练习。 吐气……吸气……用力—— “放开她!”向老板终于大喝。 造势成功,在场民众将注意力转向他,不过也只维持三秒钟。 因为没人听得懂他在大叫什么。 愤恨交加的复仇者气到忘记自己站在哪一国的国土了。 他拧眉暗恼,再接再励。 “放开她!”标准的英文发音,这回他没乱吠。 气腾腾的脚步坚忍不拔地迈进护理站圣地,直捣黄龙。 而他的前妻呢?竟然还呆呆赖在奸夫手里,怔着一脸泪涟涟的花相楞望他。 还不马上离开! “钟、应、伶!” 用吼的比较快!他恨恨地动手就要一把拉过她。 没想金毛医生动作了,快他一步防下他抢人的双手,挺身挡住钟应伶。这情形惹毛了向乙威,他错愕地瞪向金毛外国佬。 情敌当前,金发大卫不负众望开金口了:“嘿!老兄,原来你会说英文,不过病患家属是不能随便进入护理站的,请你自重。” 这回大卫先生可不再维持中午那样礼貌退让了。 原来人家外国人也有脾气的,而且还记得中午那笔帐。 美人被夺的戏码只能发生一次,第二回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即使是个来自台湾的老同乡也不例外。他全神戒备地观望向乙威。 杀气顿起,鹰眸进射寒光,向乙威掴紧了拳头,随时准备挥出致命铁拳。 进攻—— “向、乙、威!”女主角复出江湖了! 阻喝了前夫小人式偷袭出击的举动,娇瘦身形施施然距出金毛羽翼的保护区,泪痕满的小脸上闪动着两簇警告的目光,狠瞪向乙威。 肇事者眼见人质被成功诱出禁区,出袭的铁拳硬生生放软了力道。他转个弯,顺利抢下人质控制权。 老鹰捉小鸡似,他扯着她纤臂,厉声质询。“你还有脸叫我?该死的你最好撇清你们的关系,连带给我解释清楚,这些人为什么默许这男人的行为?你该死的干么让他抱你?” 掀翻了整条密西西比河的醋,气急败坏的向大男人,忒地一副被冠上绿草帽的吃醋大丈夫模样,撒泼叫嚣的本事不逊于时下的黄脸婆。 四点五十五分。 非常好!钟应伶瞄了眼墙上的挂钟,对这一整个下午虚晃的光阴深表无奈,更加佩服她前夫深谙搅局的功力,看看目前的局面就可以证明。可怕的是,他可以从中午一路闹到现在的下班时间!甭说她们的工作完全被耽搁,能不能在六点以前交班完毕都算奢想了,再加上…… 此刻的红灯紧急大亮!几乎七楼的每一床病人都已开始正视他们的福利,按铃抗议。 如来佛祖!阿拉!谁来救救她?再不理清这一团混乱,她铁定会昏倒或疯掉! 误嫁匪类,是她此刻最深切的感受。 稳住!镇定!等收拾了这堆乱象之后,再来跟他秋后算总帐,不迟!不迟…… 调匀吐纳、压制怒意,不理向乙威满月复醋缸的问题,她转头对着群龙无首的同事下达指令。“玛莉、洁米,你们两个先去发药;茱丽、露蒂,你们负责治疗项目;剩下的人准备针剂与交接班事宜,大家尽量赶在三十分钟内完成护理记录,最好在六点以前下班,开始行动!” 一声令下,乱无头序的人们各自领命去打捞,护理站眨眼间仅存余三人——两个闲闲没事干的男人和他们争夺的人质,三国鼎立。 “呃,irene,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得上忙吗?”金发大卫首先热心服务。 “嗯,等她们回来可能需要你做些医嘱处方的处理。”钟应伶简短回复,大卫如愿衔旨待命,差点汪汪两句;得美人重视,满心欢喜。 “你还没给我解释!”被冷置一旁的弃夫发出不平之鸣。 “你搞不清楚状况吗?没看见我忙得都不知道几点才能下得了班,还好意思杵在这里要什么解释!”她终于对他发飙,看起来像随时会崩溃一般。 向乙威识相,噤声讨饶,可怜兮兮的。 钟应伶最是无法对他摇尾巴的低姿态狠下心不理,受不了地,她软言发号施令:“该去接奇奇下课了。” 向乙威快乐无比,前妻明鉴! 接儿子去! 这真是史上最难捱的一日! 如果她天真地以为能草草蒙混过这一天仅剩下的六个小时,那实在是太小看向乙威的能耐了。 区区一场医院水患悲情记吓不退他。 下班前的母猫发威也喝阻不了他。 现在更别想有办法对付他临时出招的—— 挟天子以令诸侯! 钟应伶承认计穷。 她不得不佩服这男人善用时间的谋略。一天二十四小时里,除了睡觉之外,他几乎是分秒必争地对她的生活进行剥夺,而且成效显著。尤其对奇奇而言,更是不败之战。 眼前不就是最佳写照? 那一大一小的父子档正杵在角落那个靠窗的位置吃喝玩乐呢!而且照他们那副乐不思蜀的德行来看,不玩到她下班是不会买单了! 向乙威的无孔不入已臻淋漓尽致。 不管他们了,上班要紧。 钟应伶在好不容易处理完医院琐事后,火速于六点三十一分赶抵中国餐厅打工,没想到仍是迟到一分钟。 此时正值用餐时刻,现场的忙乱可以预料,更免不了挨上老板一串怨载责怪。 她理亏活该受骂,被念一念也就过去了,不料仍是有好事者鸡婆替她出头。 “如果你能省点口水歇歇嘴,后面的客人就不必大排长龙。你的生意也会更好,这位小姐才能替我们服务。”隐含挑衅的口吻,盛气凌人般自人头顶响起,冷冷的语调使人头皮发麻。 不用回头、不必特别介绍,这位见义勇为的仁兄,除了她那位向字开头的前夫,还会有谁? 唉!唉!唉!三声无奈。 先为自己哀声叹气一番,料想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必将面临另一番缠斗。 “说的是、说的是,先生好远见,我们生意太好了,不好意思让您久等,这就让这位小姐带你们去用餐吧!” 老板短肥的厚手拼命擦拭额角频频冒出的冷汗,畏惧地望了眼向乙威,赶忙低声下气,谢罪转移阵地去。 你们? 钟应伶纳闷,准备回头看看这回向乙威又带了什么样的朋友,却同时听见一声细软童音轻唤:“妈咪!“ 她大震,转过身正巧迎进一古脑儿钻向她的小身体,稳稳落抱她怀里,好个温香暖玉!宠溺溢满心底,柔和了脸部表情,小家伙顺势香了她一记见面礼,乱体贴欣慰的。 可惜,天不对、地不利、时不妥。 “奇奇怎么来了?”话里问向怀里小家伙,可她一双责备的火眼正不满地瞄着向乙威。 他倒和蔼可亲地耸了耸肩。 “爹地没骗我,我们找到妈咪了!”小家伙天真无邪地叫着。 口声“爹地”叫得自然又习惯,叫得钟应伶心底麻痒痒的;搞不清楚那滋味,既感动又复杂。暂且挥去那感受,她一脸不赞同地斜睨向乙威,等他自动解释。 然向乙威毕竟是有备而来,他回得可顺口了:“吃饭时间到了,今天来不及下厨,奇奇想妈妈,干脆就顺应民意来这儿一次解决。既可吃现成的晚餐,又可免相思之苦,多划算!”他笑咧了一嘴白牙,呵呵暗喜这番精打细算。 表才相信他的话!钟应伶气恼,她儿子天天都跟她见得上面,只不过时数少了一些。今天太忙没空去接他下课而已,这男人就形容成“相思”来着?分明居心叵测! 纵有满心不愿,暂时也只能先压下,她身上的旗袍制服正提醒着她“客人优先,服务至上”,她没勇气一脚将他踢出餐馆,只能卑贱地以客为尊,真够窝囊! 反手将奇奇塞入他手中,她抽过两份菜单,转身带头领着父子俩去向餐桌,边走仍边叨念;“这里的菜太精致,不适合小孩子。你最好别常带他来这儿,太宠他会把他的胃口养刁了。” 同在这餐厅工作的员工,仅有少数几位较熟识的同事知道她是单亲家族,倒是没人看过她带儿子来过餐厅。一方面是她平常工作忙得没空招待朋友同事去家里喝茶,一方面是她只兼晚上几个钟头的班,匆忙来去之间,更没闲暇彼此交流了。久而久之,大家的交情也就淡淡的,保持一段小距离。有时候遇上别人好奇问起她的事,她多是含糊带过的,半是回避半是刻意:后来想想,这不啻是保护奇奇的好方法。 向乙威注意到了,看她畏头畏脑地左顾右盼,带他们到最没人注意的角落,那模样跟中午在医院诱拐她进父亲病房时的神态真是如出一辙!哼!又怕他害她丢脸了!难道他得一直这样见不得光? “连在这家餐厅,你也还是这么害怕别人知道我是你前夫?我倒是怀疑,这里有什么头衔是你一个女服务生想维护的?或是怕哪个心仪的对象误会了?”吃醋大丈夫独自闷声冷哼,口气酸溜溜的,落座前仍是以她听得见的音量,哼给她听。 她丢足了大白眼,静静安顿好儿子,并细心为儿子围好餐巾。磨了半晌后,她轻声吩咐:“奇奇乖,妈咪说过,在妈咪工作的时候不可以吵妈咪,你乖乖跟爹地在这里吃饭,等回家后我们爱怎么玩都可以,好不好?” 这般商量的口气,明着是教导小孩子,暗着是安抚向乙威,他哪会听不出来?可恨这妮子三番两次以“工作上的不便”为藉口来敷衍他,他仍得受制于她缚手缚脚的时间问题而作罢,真够呕了。偏他现在还是只能做困兽之斗,无处发作! 也罢了,早晚我总会找到机会跟你话说从头,这段期间暂且就当是过渡期吧!小小的几场捉迷藏游戏,只消当成是重头戏之前的热身活动,好戏还没压轴呢!他只需伺机制动,不久的!他暗暗发誓,再过不了多久的。 脸色一缓,他拿起菜单目录,随手漫不经心翻看,一边说道:“点餐吧!不知道小姐你有什么好建议。是要介绍今日主厨特餐呢?还是有更好适合我们父子享用的经济大餐?” 几乎是感激地转移了敏感话题,钟应伶放下一颗心又半抱歉地看了他一眼,回头马上后悔。她没错看他眼中的那抹笃定,饱含着势在必得的神情,像在告诉她:等着吧!迟早而已。她太轻敌了,岂可轻易以为危机解除了?她前夫向乙威这种人可不能以等闲小辈论之! 揣揣戒慎地收回两本菜单目录,她平板有礼地道:“信得过我的品味的话,就由我来替你们点餐吧!小孩喜爱吃的东西,我最清楚不过了,您说可好?”语气里不无挑衅。 向乙威一迳笑眯眯,不忘提醒:“既然你好心替我们点餐,怎么好意思说不呢?不过这孩子的父母嘛…… 就我所知是以前就不嗜吃辣,小姐你认为这孩子本身会不会受得了贵餐馆名产的满辣全席呢?”三两下点出新愁旧恨。这次他先声明了,免得又拿肚子舌头开玩笑,对她初见面时应付他的那招心狠手“辣”,仍是心有余悸,必须先防患于未然。 算他学乖!钟应伶为自己第一招的出奇制胜沾沾自满,想她前夫在她的地盘上尚且怕她三分呢!何况她一介护理人员,想要什么样效果的泻药怕会没有吗?呵呵呵……这还是头一回她的两份工作领域得以相互利用结合哩!向乙威放马过来没关系,她多的是君子报仇的手段!拿儿子当挡箭牌只有今天有用,下回他得想些别的方法了,否则…… 嘿嘿……呵呵…… 巫婆般恶毒的嘴脸邪邪浮现,她小声地笑在胸月复里,暗自得意,下战帖似地再看了眼向乙威,转身扭腰摆臀,张罗餐点去也。 目送她纤影款摆的旗袍衣角离开视线范围,向乙威心底浮起毛毛的感觉。她刚刚最后一瞥的那种神情他见过,影像清晰又深刻……可以预见他,他大限将至了! 钟应伶卯起来跟他作对的时候,往往是顾前不顾后的,而且非挤个你死我伤誓不甘休。她敢爱敢恨的烈性子,在他们那段短暂的婚姻中,他最是能领教个中滋味了。 希望她刚才临去前那“回眸一笑”不会应验才好,否则……好汉做事好汉当,儿子你请自重,当老爸罩不住你时,闪远些准没错! “爹地?”儿子奇奇已经喊了第三遍,企图唤回老爸出游的神智。不死心地叫了第四次后终于气馁,小脸满受伤神情,小手举起一根筷子遥遥指控。“妈咪骗人,你一定不是我爹地!” 虽说有个爹地的确让他光荣不少,可这初来乍到的父亲,在小孩的心里仍是有些不确定。 这一声如泣如诉的指控吓醒了向乙威,回魂后仍搞不太清楚状况。怎么才几眼工夫,他儿子竟也翻脸不认老子了?他紧张道:“奇奇乖,告诉爹地发生了什么事?” 大掌抽过小手握紧的指控兵器,他细细审视儿子脸上微妙的情绪。他没有忘记两天相处下来的发现,他的儿子比一般同龄小孩来得早熟精明;不知是单亲家庭的影响抑或是来自他遗传的强壮基因——自豪后者必定得自于他本人。 “为什么你是我爹地?”小家伙终于提出质疑。 他就知道太精明的小孩不好骗!向乙威苦恼不已,想他在早上含含糊糊地天花乱坠扯了一大堆答案,还是混不过他儿子的脑袋瓜。看来这小子已经利用一整天的时间去过滤早上他所解释的“四年来父亲不在身边”的理由。现在这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小子开始导向问题核心了,向乙威不禁怀疑,若是对四岁孩童讲解性教育,会不会有点…… 苦恼啊! 堂堂一介掌理海内外企业集团首领,仍是败给了这个千古以来身为父母师长迟早会面临的问题。一向矢志要当个开明父亲的他,不禁开始考虑使用古人那套骗小孩的说法:因为你从石头蹦出来,而我和你妈咪同时认养了你,所以我就变成了你爹地! 多顺口的说法!虽然有点不负责任,倒是此刻他完全能苟同古人骗小孩的心理,那是可以被原谅的卑鄙! 喝口茶,润了润喉,准备开始活用这套卑鄙的说辞:“嗯——” 他顿了大半晌,心理准备仍不充足。 再喝了口茶,给自己将月兑口而出的说辞加油打气,终于,他鼓起勇气道:“因为——呃,你想听中文版的还是英文版的?爹地也可以用英文说给你听!” 只见他亲爱的儿子还很认真地考虑了片刻,然后用力答复他:“我两种都要听!” 看他自己种出了怎样一个狮子大开口的儿子!活该了他伟大的遗传基因! 这会儿这个麻烦的问题被他自己搞得愈来愈复杂了。除了用中文解说以外,还自找苦头地翻译成英文再掰上一回了,认栽! 豁出去了,再怎么说儿子的头脑总是源自于他这头老电脑,就不信会没有办法应付他脑子里的问题。 “因为从前,爹地和妈咪彼此相爱,后来爹地和妈咪结婚,再后来就生下了奇奇。” 好不容易,他选择用笼统的故事大纲法简单带过去,既不卑劣,又不败坏儿童纯洁善良的风气。 可惜没有意外地,奇奇疑惑的小脸上已经布满了更多的问号,不用猜想,他大概可以归纳出是以下几种可能—— a、什么叫做“彼此相爱”? b、结婚之后为什么没有“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c、奇奇是怎么来的? 救命!谁来教教他该怎么回答这一连串的问题?真是太不公平,严格算来他真正当父亲的时数尚且未满二十四小时呢,还没机会好好享受为人父的弄璋之乐,就得先面对儿子启智时期的敏感问答题了!不甘心哪!而那个造成今天这局面的始作俑者——钟应伶,还不知在哪个角落逍遥自在,狠心地丢他一个人对着儿子孤军奋斗,呜……真没良心…… “爹地……”看来奇奇要开始发问了。 啊!四碟小菜摆上桌。 救星来了! 向乙威几乎是痛哭流涕地,眼巴巴闪着求救讯号望着钟应伶。她没注意,专心忙着手上的工作还一边吩咐着。 “这两碟比较清淡,蛋白质又多,给奇奇多吃一点,这两碟就留给你开胃——怎么了?”她终于发现向乙威异样的表情,忙碌的手跟着停了下来。她狐疑地望着他,同时注意到儿子满脸的大惑不解,心下开始警觉起来。 他怨夫似地投给她哀恨莫名的一眼,喃喃抱怨:“你儿子怀疑我不是他的亲爹,还在问他是怎么生出来的!” 好不容易有机会丢出烫手山芋的问题,他倒要看看钟应伶这四年来是用什么手段哄小孩的。她比他多了四年当母亲的经验,应该不是第一次碰上奇奇问这些问题吧? 丝毫不见她多作考虑,几乎是立即的,她反射性地回道:“长大以后就知道了,妈咪不是说过了吗?” 对哦!他怎么都没想到? 这种最传统、最便捷、最敷衍的哄小孩的风俗话,他刚刚几乎想破了头都还没想过。人家多了几年为人母的经验就是比他老道,虽嫌太过草率,倒也成功地堵住了小孩问不完的话。甘拜下风,回头他会好好研究讨教这门:与孩童沟通的艺术! 向乙威才准备拿笔将这番心得记下来,不料奇奇又开口问了。 “我已经长大了,今天老师量身高,她说我长高了两公分也,妮妮她们都没有长大,只有我长大,妈咪——”哀求的尾音拖得长长的,颇有今天不赖出个结论势不罢休。 钟应伶真是上辈子欠他们向家人似的,今天一整天的时光里,她陆续被这两个有向氏血源的大小男人苦苦追讨一卡车的问题;还没摆月兑那个大的就得应付这个小的,这样双管齐下的疲劳轰炸,真不知她接下来还能撑多久?也许她该考虑开始吃素、求愿、消孽障了! “听着——”她终于摆出严母晚娘脸,准备来一段饭前精神训话—— “威?果然是你!我看到你的车停在外面,就知道你又来这里吃晚餐了。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家餐厅难吃死了你干么还——” 突然杀出来的程咬金打断了钟应伶差点出口的泄底话,一家子三口人同时看向这名不速之客——姿文小姐! 显然四个人四张脸都是一样惊诧。 万姿文的开场白终止在看见坐在向乙威对面的小奇奇后自动消音。她瞪大了一双牛眼,不置信又惊恐莫名地来回瞧着父子档,忘记要合拢还没关妥的嘴巴。 “你……你……你们?”她被吓得不轻,奇奇好奇的眼同时望向她。 “你来做什么?没看见我们在用餐吗?随随便便跑来打扰别人是很没礼貌的。”向乙威打破僵局,神色倏然凝肃起来,摆明了“不悦被打扰”的态度。 被他一吼,姿文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颤巍巍地道:“你……他……这小孩是……是不是……跟你…… 是……父子?”她本来想说私生子的,偏在他狠绝的目光下硬生生改了口。 太像了,他们实在太像了!她实在想不出向乙威还有什么叔侄兄弟有可能有这样一个孩子!尤其向乙威是独生子,有哪一号亲戚会生得出一个再版的向乙威? “没错。”向乙威给她肯定的回答,当下直接压低了头对着儿子来一场机会教育。 “奇奇你看,人家不认识的阿姨一看到我们,马上就认为我们是父子了,你看爹地没有骗你吧?”他兴冲冲地观察儿子深思的表情,像在等候判官裁决结果般猴急。 “妈咪?”奇奇打算问向在旁的陪审妈咪,当场逮住了正准备开溜的钟应伶。 完了! 在场三位年龄超过四岁的大人都知道玩完了! 钟应伶恨不得跟儿子来个六亲不认,顺便挖个地洞埋进去躲过这一劫。可惜今天铁定是老天要亡她,在劫难逃了……这一天为什么这么漫长啊? 万姿文想崩溃的程度不下于她,如果说刚才看到奇奇时她的嘴巴可以吞下一颗鸡蛋,现在看到钟应伶后,她吞下三颗泰国芭乐都没问题!而又再听见这孩子喊的那声“妈咪”,她相信自己离口吐白沫已经为期不远矣。 丧失理智之前,万姿文犹垂死地问着在一旁闲闲纳凉的“前任”未婚夫。“她、他们,就是你要跟我解除婚约的理由?”她几乎害怕听到答案。 “可以这么说。其实大部分原因,我相信中午我们已经谈过了,不需要我再多做解释。现在你既然看到这种情形,只好提早介绍你认识我的家人了。”向乙威好整以暇地回答她,刻意忽略钟应伶频频怒瞪他的双眼。 第七章 看着两人之间的眉来眼去,更加惹得万姿文怒火中烧。早该猜到的,难怪中午就一直觉得这尾护士小狐狸特别眼熟,原来早在来美国踏上的第一家餐厅就已打过照面;莫怪乎当时她一直觉得未婚夫神色超乎寻常,原来!早八百年前她就已经踏进狐狸精的范围了!而这范围竟远及约莫四、五年之久,看眼前的小孩便不难猜测他们有多久的“奸情”! “威,你要考虑清楚,区区一个服务生或小护士连替你提鞋也不配!千万不要被来路不明的狐狸精给骗了一辈子!”她不甘心,离披婚纱只差临门一脚了,说什么都不轻易让出向夫人宝座。 “注意你的用辞,姿文。” “你说谁是狐狸精?”钟应伶愤怒的质问同时和向乙威的警告一并出口,像只随时准备扑向敌人的母猫,蓄势待发。 她本来不想闹大的,她一向避免跟人起冲突,可惜今天万姿文踩到她的地雷了。自从八岁那年父亲丢下她和卧病的母亲,跟个不知名的野女人私奔后,“狐狸精” 这类的名词一向就令她深恶痛绝。凡是有关夺人夫之类的品种她一律唾弃有余,怎料今天会平白无故被冠上这等低贱字眼! 心火愈烧愈旺,别以为她是好欺负的,论先来后到,她还是个进过礼堂的前妻呢!比起这尾戒指没套牢的未婚妻至少提早出现五年以上,谁才有真正的资格骂别人狐狸精啊? “姓万的,别仗着你挂名未婚妻就可以站在这里撒野,有种在骂人之前先打听清楚,免得知道后吓得屁滚尿流!”钟应伶火大开荤了! 万姿文着实被她这股气势震慑了好一会儿,待回过神重新咀嚼这段话,差点没气到呛死,恼道:“你骂我什么?”撒野?屁滚……她尖声大叫。“你竟敢这样骂我?凭你这种人也敢骂我!你有什么名堂值得委屈我去打听?凭什么……”恼羞成怒的程度已几近歇斯底里状态。 “死三八、臭八婆、滥蝴蝶、疯婆子、大花痴、笨女人……”欲罢不能,钟应伶骂上瘾头,看来她的粗话本事也不是三天两头才练得。 在旁观战的父子档,啧啧叹为观止,好不佩服! “你……可恶!傍我住口!”万姿文气得浑身发抖,怒极下,伸出纤纤玉爪攻向钟应伶。 钟应伶轻巧闪身,险险躲过。同一时间,向乙威迅速跃出餐桌挡到她身前,大掌抓下万姿文出袭的五指功,微微使力,他凛着脸道:“闹够了吗?容我介绍,这位是我儿子的母亲,是我前妻,钟应伶。开口之前请放尊重,下次我可不会轻易饶恕随意侮辱我儿子母亲人格的人。”警告似地说完,他放松力道放开箝握,转身搂过钟应伶。难得她无心反抗,温驯地偎近他怀中,狡黠朝万姿文露出胜利的笑容。 这对“前夫妻”真是懂得适时相互利用,各自心怀鬼胎。向乙威是趁火打劫,伺机抱得美人归;而钟应伶则是藉此耀武扬威,乘机提升地位出出风头,逞逞一时快慰!镑取所需,两人都不觉谁有吃亏。 可怜了当场被他们宣判无期徒刑的姿文小姐,这一刺激直下油锅炼狱,她不可置信地道:“她……她就……就是……跟你离婚了五年的前妻?” 她无法相信,也莫怪她不敢相信。除了钟应伶的样貌跟以前她所看过的照片完全不符以外,就连向乙威的态度,最是超乎她所想像之外。 不该是这样的。据她所知,向乙威一向最忌讳别人在他面前提起他前妻,连问都没人敢问。全公司(包括海内外的部门)皆知,若有人胆敢在他面前问起,或不小心提到任何有关“前妻”的字眼,那个人就可以开始考虑后路了。阶级连降三职等还算小罚,就怕前途将是从此惨淡无光。大家都相信,向乙威应该是憎恨他前妻的,没有人知道其中原因。但由他这般敏感痛绝的态度来判断,不难猜测有朝一日若让他有机会碰上他前妻这号传说中的人物,定会发生一场耸动世纪的分尸谋杀事件! 可……可……现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万姿文觉得她才是那只昏倒在钢琴上的猫。搞不清楚究竟是谁在骗谁,她究竟又被多少人耍了? 眼看面前恩爱异常的两人,她实在无法联想向乙威有可能会拿把刀砍了他前妻。他看起来甚至是根本舍不得放开她的,而且还如胶似漆!最令人眼红的是,他们早珠胎暗结,孩子都生这么大了!她招谁惹谁被耍着跟他订婚?又拿什么子儿跟人家竞争? 她好怨呀…… 怕弄糊脸上精致完美的妆,万姿文一滴眼泪也不敢掉出来;仅用她一双哀凄无限的大眼,苦情悲绝地怨瞪那对黏皮糖似的人影,像要用眼神报复似的,千刀万刮尚不足泄她心头一整窝的鸟气。 “我们的确离婚五年,最近这几天才凑巧遇见。你知道我爸住院的那家医院吧?那刚好是她服务的单位。 真是意外的巧合!我们才会再度碰面。这几年我们是互不来住,也失去联络。跟你差没几小时之前,我也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儿子活在世上。”基于道义或责任,向乙威认为有必要稍做注解。毕竟曾订过婚,她也白白浪费了一年的时光。若让她含冤带恨地一直以为订婚前就被欺骗,对她而言,可能是永久的伤害,一辈子都无法释怀。而对双方来说,更不是彼此所乐见。 呜咽一声,万姿文终究崩溃地哭了起来;不惜哭花了整张脸,宣泄积怨已极的委屈。她哭得肝肠寸断,教人好不同情。 “前夫妻”俩面面相觎,向乙威适逢今天第二度面对眼泪、他真的没辙。倒是钟应伶反应最快,瞥见老板已经发觉不对地向这头蠢蠢欲动,暗叫不妙,迅速推着向乙威坐回位置,反手抢过桌上“特调”开胃酒,讨好地趋近姿文小姐,软言劝哄。“不哭了、不哭了!痹,事实上姊姊我是不会跟妹妹你抢向夫人的宝座的,你就别伤心了。来,喝了这杯酒压压惊、提提神,摆个最美的笑给未婚夫瞧瞧。他这个人啊,最讨厌爱哭的女人了,我就是太爱哭才被他休掉的。”极尽安抚,使出浑身解数,她刻意忽视向乙威满脸的不赞同,哄到万姿文依言灌下整杯酒。 直等到老板观望了半天才撤退的脚步离开这圈禁区,向乙威、钟应伶,连同奇奇算在内,才敢放松地吐出一口气。 呼!总算好险。 “你是说真的?你不跟我争是真的吗?只要我不哭,他还是会给我机会?”万姿文怯生生地提出疑问,犹带一丝希望地向钟应伶寻求有效的保证。 钟应伶敢打赌,身后的向乙威必定快发飙了,再不离开他的暴风范围,难保他不在两分钟内闹翻整间餐厅,硬逼她收回刚才的“劝酒话”! “呃,有什么问题你就问他吧!我想你也饿了,不如坐下来跟他们一道用餐。我还忙,必须工作——”她敷衍着准备开溜,不料身形才移动,下一秒—— 碰! 枪声响起,一颗子弹凌空袭来,险险从她耳际扫过,显然方才她侥幸在转身时凑巧躲过第一波攻击—— “危险!” 碰! 第二声枪响与向乙威的警告同时出声,不及细想,钟应伶伏低的身子转眼被向乙威抱着滚离桌脚,他迅速地扑向她并护着她躲开攻击。 哗! 餐厅喧然,顿时陷入恐慌氛围中。只约略听闻两声不容置疑的枪响从前方大门处传来,却不见发射子弹的枪手。现下躲的躲、藏的藏,能逃的便逃,就怕被突然冒出的失心疯恐怖份子当成索命标靶。 钟应伶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眼角运巡餐厅内任何一处歹徒可能藏身的方向。轻轻地,她试图推开向乙威的压护。 “让我起来,歹徒的目标是我,你这样会很危险的。”不小心说溜嘴,她警觉地瞄向身上向乙威的表情。 他回她一句闷哼,眉头皱得死紧。额上冒着汗,脸色似乎有些白,她怪异地推开他些微距离,这一看—— “啊——”万姿文首先用尖叫反应,惊骇无比地指着向乙威。“他……他中弹了……”在场少数几位懂中文的员工全吓白了脸,纷纷抢着躲进厨房避难。 瞪着眼前源源冒涌鲜血的伤口,钟应伶几乎无法思考,累积了多年医护的经验,此刻她却怎么也冷静不来。“天……你中弹了……你中弹了!快放开我,抱着我你会更危险……”她慌得哭着想推开他,一手颤巍巍地按向他伤口,黏稠腥红的热液让她控制不住理智开始狂乱。 “别动!你这样会让我更痛,也会让我们更危险。” 向乙威咬牙低吼,腾出一只手拉下趴伏椅子上的儿子,塞进安全保护范围。 “让我出去引开他们,他们的目标是我,你的伤口再不处理……”她说不下去,虽然已经确定子弹仅仅从他右肩贯穿而过,但若不赶在有效时间内治疗,失血事小,发炎更严重。 向乙威不为所动,依然伏在她身上,拉直了全身神经细胞注意餐厅内的所有动静。 众人屏气凝神地倾听,喧然举寂,噤声观望歹徒的下一步动静。时间在窒人的沉默中流逝,一分一秒试炼着每个人的耐心。 歹徒似乎在射出两发子弹后便没下文了,不见任何持枪威胁杀人的歹徒窜出,更不闻第三发子弹响声,是歹徒开枪后便逃逸了呢?抑或是仍躲藏在暗处。 鳖异弥漫在空气中,恐惧更腐蚀人心,餐厅内连汗水滴落的声音都教人魂飞魄离…… “啊——”万姿文响彻屋顶的尖叫声第二度划破沉寂,吓得众人没命似地更往角落缝隙塞,唯恐躲慢了,此生非死即残。 向乙威更将手上两条命根子——钟应伶和奇奇,搂得死紧。非常时期的紧要关头,不得不陪着众人风声鹤唳。 等了老半天,尖叫声稍歇息,不闻第三颗子弹来袭。众人怯怯探头望向发声源—— 只见万姿文满脸痛苦表情,扭着身体滚落地板,这情形无异使得人疑云横生、惊恐至极—— 她也中弹了吗?什么时候被暗算? 暗处的枪手握有灭音手枪? “救……救命……”她发出微弱求救讯息,扭曲的脸上冒出豆大冷汗,可怜兮兮地望向全场唯一的老同乡,祈祷这对“前夫妻”不计前嫌,如今她己求助无门了…… “我……我想……上厕所……”她虚弱地宣布。 钟应伶心底暗叫糟糕,药效发作了!她心虚地将眼神瞟向四周游移,不期然仍是碰上向乙威一对了然的目光。没勇气迎视他眼底的指责,她讷讷地开口提醒:“危机……还没解除,你伤口……不痛吗?”她故意分散他的注意力,仔细地审视他的伤口,所幸子弹似乎没伤及大动脉,血流的速度也减慢了。 向乙威痛得已没力气计较,无法当场揭穿她歹毒的恶行,这笔帐暂时只能记着了。 “唔……”等不到好心的志愿义工愿意伸出援手,万姿文忍不住了。低呜了声,管不了埋伏的危机,身体的不适逼得她火烧地冲向遥远的洗手间。 呼!解月兑。 她得以宣泄一番,众人耳朵绷紧的神经也得以休息,子弹似乎也歇腿去了。老板从厨房探出头颅,斟酌决定解除危机,找来一把扩音器,从容站上发言台,嗯哼!宣布—— “啊——”熟悉的女高音尖叫声第三度响起。 众人相觑观望厕所方向,评估此次叫声是否又是放羊小孩的老把戏。 “啊——”尖叫持续,频率由远而近,叫声渐由厕所移出,歇腿观戏的众人悻悻然等着尖叫女前锋现形—— 炳利路亚! 全场同时倒抽三大口凉气,姿文小姐竟已落入歹徒手里! “不准动!谁敢过来我就杀了她!”脸上套了丝袜的持枪男子押着姿文小姐移出厕所藏身处,操着令人怀念的台湾国语放出场面话。 七成以上的美国人民皆苦恼沟通不良。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这位大哥要钱的话我可以开支票给你!子弹无眼,犯不着杀人触法。”老板操着广东国语出面谈判了,算准了再过不到两分钟就有警员来支援,说什么他都得防止餐厅出人命,这可攸关往后餐厅的生计与名誉啊! “哼!”歹徒冷哼,不屑接受贿赂,撇头看向餐厅角落,他妈的!歹徒暗啐。这会儿哪里还有钟应伶的踪影?一家子三口人早已趁着尖叫之乱而逃之夭夭了! 行动失败,歹徒气极,抓人质的手泄恨般地用力。 可怜万姿文差点断气,早已无力发声尖叫。 “姓钟的,这只是警告,老子下回不会让你活着开溜!” 歹徒押着人质移向餐厅门口,临出门前不忘对空气放话。直撤离到餐厅外空旷的停车场,凌空开了声空炮弹,将人质朝地上一丢,大转身逃逸无踪。 咻—— 姿文犹如风中残烛,呆楞楞望着空无一人的停车场,冷飕飕的晚风袭来,无限凄凉。 怨啊…… 那歹徒既然针对钟应伶而来,干么抓她当挡箭牌?她招谁惹谁来美国被吓这一遭!惨遭池鱼之殃不说,最丢脸是厕所上到一半,没擦就被挟持,这……传回台湾去她还能做人吗? 呜……怨那死没同情心的向家三口子,迳自顾地落跑,狠心丢她一人被挟持,太……太没人情味了!再怎么说都是她做了人质才得以让他们逃跑成功,况且大家同是来自台湾小岛的老同乡,丢她一人在这里吹冷风未免太没道义! 不甘心啊…… 万姿文坐在地上品尝人情冷暖,捶胸感慨遇人不淑,细数那前夫妻俩欠她的条条罪状,愈想愈不甘…… 忽地,刺眼车灯直直朝她照来—— “快上车,快!”是钟应伶! 奔驰跑车紧急在万姿文身前十公分煞车。 不由分说,车门一开,在她仍没反应过来前,三两下已被拖上车,扬长而去。 比拍动作片还来得亲历其境! 万姿文尚且还没回魂,傻楞楞地望着身旁驾驶座的女特技员——钟应伶,脑筋仍无法消化刚才的一连串过程。 “坐好!绑上安全带,我们要快些赶到医院去。你有空的话,不妨挪出一只手去后面替他止血。”钟应伶边专心开车边吩咐。 万姿文这才回神注意到后座的父子。向乙威横躺、眼睛半闭;他儿子奇奇正跪在他身上用力按压他右肩不断冒血的伤口。 美目霎时间热泪盈眶。 姿文小姐单细胞的多愁善感又开始发酵。 他们来救她了! 他们没有抛下她! 他们不顾有流血愈来愈多的生命危险,回头来接她!扁为了这个理由,前面所有关于他们一家三人的罪状都可以一一赦免了。 太感动了! 她就知道只有中国人才懂人情味。 伸出纤纤玉手,挤了老命也要把血止住! 如果万姿文猜得到,造成她拉肚子的原因,是因为喝了那杯渗了泻药的开胃酒,她大概会后悔太早特赦了钟应伶的罪,并且早已跳身逃逸。 现在的她,被人使唤利用了还力图感恩回馈地帮忙止血。 不是钟应伶特别有良心,更不是因为同是台湾人而拉她一把。说穿了,只不过临时需要多个帮手而已。毕竟她得专心开车,而奇奇年纪小力气又不大,待会儿若想单独处理向乙威的伤口,要搬运他庞大的体型可不容易! 这件事可不能闹大,她希望随后而来的警卫人员把这件枪击案当作疯子闯关来处理。这种私人恩怨别人插手不来,风声一过,几个礼拜就随着人们遗忘而云淡风清。她是这么算的,去医院不是要送向乙威去急诊医治,只是需要回她熟悉的病房单位,搜刮几样救急的医疗用品。她检视过他的伤口,子弹直接穿透肌肉组织,所幸没残留弹片碎骸或伤及筋骨要害,只是血流得多了些;只消止血包扎外加补充几瓶点滴体液,相信就不会有大碍。她的专业急救判断向来不会错,战地护理的丰富经验不是唬人。 看着拼命帮向乙威止血的姿文,钟应伶决定不跟姿文计较之前的口头恩怨,对她重新评估一番。也许心里多少是对她有些过意不去,人家无冤无故被卷进她个人的事件中,被歹徒吓得魂还没附体,就又一头被牵着耍得团团转;这对一个单独前往异乡又语言不通的千金小姐而言,这可是毕生一大梦魇呢! 唉!钟应伶叹息,无声在心底对她说抱歉,感慨仍是多拖了个无辜者蹚进她的浑水来。向乙威已经够令她头大,现在姿文大概也已月兑不了关系!当作给娇娇女一番磨练吧!若不是身不由己,她相信自己会很乐意多交她这个女性朋友的。就看在她是向乙威的未婚妻分上,说什么都得尽到地主之谊好好照顾人家。而且……尽量避免让她波及危险,这得好好构思计划一番。如果可以,她必须鼓励向乙威尽速带着万姿文回台湾,远离这个是非区。 思及此,心头不由得又浮起淡谈愁绪。已经有五年,她不曾也不准自己再度陷人这种感伤的低潮情绪;那容易使人脆弱、失去生命。 邦舍……做起来简单,要欺骗自己却不容易;像是注射了吗啡仍无法止痛的癌症濒死期,除了要对抗无边上瘾的思念离情,还得用力压抑绝望意念不断侵袭。 往事不堪再回首,她甩了甩头,努力挥去这番思绪。不期然,发现肩上不知从何时起竟覆了只厚实大掌,恍然明白,后座负伤的男人,一直紧紧地、牢牢地、用着他仅存的意志力,向她证明他的决心。 尚存余温的热度,稳稳由他掌心传来。不安分休息的他,撑着车门和两分力气,从靠窗的这方空间伸手诉说感情。像要将她全身重量都依入这只手掌来承受,是支持,也是保证,无声地坚持为她遮风挡雨……她听到了,她听到他的誓言,从掌心传进她的心底,是绝不妥协的心意。 她不禁颤抖,断线的珍珠沿着脸庞滑落。今天第二度,她允许自己再次展现脆弱。这铁血据傲的男人,负伤中仍不断坚持他强悍的温柔,怎能不被打动?就这回吧!让她短暂释放她许久不曾流露的温驯,享受片刻被保护的娇柔吧!等今晚过后……不知道能否还有机会再次拥有…… 任由大手静静为她拭去收不住的热泪,模糊中,医院在望。轻轻按下大手,不着痕迹地将之推回后座。车子于停车场停妥之前,她已恢复平稳自持。没多拖时间,煞住车的同时,一脚已跨出车门,临走前吩咐道:“你们全留在车上等我,我马上回来!”仅稍回头瞥了向乙威一眼,不再耽搁。 “咦?为什么不直接送他去急诊呢?”万姿文疑惑的问句追在后头。得不到答案,纤影已没入电梯中。 “妈咪很快就会回来的。”一直乖巧默不吭气的奇奇,出奇坚定地回道,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他小手仍尽责用力地按住案亲受伤的部位,不顾整双手已沾满殷红,一刻也没移开。 姿文又急又懊恼,无计可施下只好留下来等了,继续协助奇奇止血的工作。她怀疑地问:“小朋友,你知道你妈咪到底在做什么吗?再这样让他流血下去,可是会死人的!”怪不得她乌鸦嘴,这辈子还真是第一次看人中枪,又流了这么多的血;到现在她还没昏倒,连自己都正在怀疑这是个奇迹。 “妈咪说她会回来,她就一定会回来!”奇奇肯定无比地说道,小脸已皱起一丝不耐烦。这表情像极了向乙威生气前的样貌,仿佛非常厌烦别人对他们的质疑,是火山爆发前的预兆。万姿文噤声不敢造次,实习约一年的未婚妻下来,别的没学会,察言观色倒是看得快。这小孩将来一定不简单,小小年纪就有虎啸生风的架势,连她这么大个人都已经畏惧七分了,少惹为妙! 于是乎,她乖乖等了。 倒是看到已经痛到右肩几乎全麻的向乙威,微眯半歇的眼睑下,一双深思究判的眸光是直勾勾注视着儿子的。骄傲、怜惜、不舍、了然……种种情绪在他内心翻涌。他已经约略领悟了某些事,看奇奇遇事的冷静及见血的反应,如果他猜得没错,这孩子跟着钟应伶,必定经常遇上这种事,而且是习以为常。他痛心,他们母子俩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多久了?早在奇奇出生后?抑或更早,在他尚未出生前? 如果钟应伶真是瞒着他,独自一人带着痛苦的秘密与他离婚,他怀疑这辈子是否能原谅钟应伶和他自己……最好都不是,不要让他发现她想尽办法跟他离婚是为了隐瞒他而独自涉险,要不他可能再也控制不住,会想亲手扭断她的小脖子,和举枪自缢一百次! 他会查清楚!今天的事件已经给了他一条线索,这点小头绪也许对五年前的他而言会稍微棘手,对五年后现在的他来说,要调查个前因后果简直易如皮毛。明天!顶多不出十二个钟头,“向氏”情报网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他只消静待石毓主动跟他联络。不会太久了,他笃定! “啊!她回来了!”姿文首先看见由电梯跑出来的钟应伶,她手上抱着大纸箱,匆匆忙忙跑来。 的确是快去快回,前后不超过五分钟! 抵达后,她先将箱子放置车尾行李箱,从中取出几样用具后迅速钻进车子里,动手调整向乙威的姿势。摆妥之后,她直接命令:“姿文,你先帮我月兑掉他的衬衫。” 装作没看见姿文一脸的糗红,她忙碌地模索旗袍腰侧的暗袋。 “你车里有没有准备水?”这次她问着向乙威,从暗袋里掏出一颗胶囊,看来是准备拿来喂病人的。 他嫌恶地皱起眉,仍是不甘不愿地举起一只手指指向矿泉水的方向。他们心知肚明,向乙威这辈子最最痛恨吃药。 钟应伶耸了耸肩,伸手取饼矿泉水,无辜又坚持地将胶囊递到他唇边,哄劝着:“这颗药可以预防你的伤口发炎,而且也可以让疼痛减到最轻。吃了它,你才会好得快,要不然再过几小时你可能就发烧昏迷了。乖,它有胶囊包装不会苦的,吞下去之后,包准你明天又是一尾活龙:“她谆谆劝诱。 万姿文真是膛目结舌!啧啧不信地看这天下奇观。 向乙威大人曾几何时这么像个赖皮的小孩子?区区一颗里了胶囊的消炎止痛药,需要这样死皮赖脸地诱哄半天,然后还得捏着鼻子如临大致地被喂服吞下!太…… 太教人跌破眼镜了!再看看他儿子,仿如一副感同身受的苦瓜相,真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很好,现在我们得开始了!”趁着她发呆,钟应伶已迅速剥除向乙威身上最后一件上衣,二话不说地开始清理伤口上的血渍。 “你……你要自己来?医院就在这里为什么不直接送他去医治?万一……万一伤口感染或继续流血怎么办?”万姿文不可置信地怪声大叫,惊恐地看着向乙威皱紧眉头忍着痛。 “如果你再不帮忙我替他包扎伤口而杵在那里哇哇叫,他伤口发炎的速度就更快了。现在能不能请你帮我打开那罐紫红色的药水递给我?”钟应伶没空多做解释,直接教她做事才能让她乖乖闭嘴。 倒是一旁的奇奇动作比较快,在钟应伶说完后早已先一步递上她需要的药水罐了。这行为立即获得双亲投来溺宠眼神的奖赏,他呵呵咧嘴理所当然地承接。 万姿文不服了,她继续怪叫:“喂!喂!抢功劳可不是这般抢法,我又不是不做,干么抢我的工作做?” 看来她的心智成熟度真的有待评估,这会儿倒跟个孩子计较起来了!不过也罢,至少接下来她会努力抢着协助处理伤口了! 只见这一大一小两位流动护士,一会儿抢绷带、一会儿夺纱布,抢着看谁最快呈上卿点用品,忒地效率十足!钟应伶顺利加快治疗速度,毫不拖泥带水;没多久,在绷带尾端绑上固定的活结后,宣布大功告成! 吐了一口气,钟应伶抹去满脸的汗,开始收拾残局,不忘继续叮咛:“血已经止住了,但不能大意,待会儿回家至少要吊个五瓶点滴才能安心。不要跟我吵,你流失的血还得补回来呢!我可不希望让你软趴趴地随时昏倒。好了,我们先送姿文小姐回饭店吧!今天也够她累了。” 说完,拿起最后一件沾血的丝质衬衫,朝停车场内标明垃圾分类的感染区一丢,全部搞定。她拍拍,启动引擎迅速离去。 第八章 两点整。 车子在一栋独院洋房前熄火时,已是深夜的凌晨了。 钟应伶在决定开来向乙威这里前,先送了万姿文回饭店,顺道绕回公寓。没有意外地,她的公寓已经被人闯入弄得一团混乱。习以为常地当作没看见,她收拾了几样细软,决定今晚就带着奇奇去他那边过夜。今晚他得吊一整夜的点滴,她也打算看顾他一夜。反正她那里目前不方便住人,只好选择他的窝了。 向乙威他父亲在亚特兰大购置的房子还真是阔绰。 奢侈地住在这将近三、四百坪的美式洋房,多住蚌三十个人都不成问题,钟应伶咋舌感叹,人家有钱人就是懂得享受。不但独户独院,四周还依树林伴湖泊,好不惬意!看来向乙威可以舒舒服地养病了。 将车子停妥后,她先下车抱起已酣然熟睡的儿子进屋。不多久,屋里迎来了一位满脸惺忪的胖黑人老妇,黑暗中看不清妇人脸上的五官,只见她露一排白牙冲着来客直笑。 “晚安,我看到少爷的车子回来了,想必你是他的客人吧!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喔!这小孩先交给我来安顿吧!”说着已顺手接过小奇奇,钟应伶没错过妇人近距离注视奇奇之后的诧异神情。唉!又多了一个人发现向乙威他们父子的关系了,未来的麻烦事可想而知。 她放下手上的小行李,随口说道:“你的少爷他受了点伤,我送他回来,等会儿顺便替他打点滴。如果你方便,也许可以帮我扶他进屋,唔……我后头还有东西要搬。” 她简单地做完解释,转身回到车子,才想起忘记做自我介绍了!耸耸肩,决定回头再说,倒是老妇人转眼已随后跟到。她壮硕的身子三两下从车子里扛出了向乙威,颇有微词地喃喃着:“一整天跑哪去了,连老爷开完刀没人顾也就溜了。幸好你珍姨马上赶回去,真不知你来亚特兰大还有什么事好忙的,陪父亲度个假也会玩到受伤!” 向乙威勉强露出一丝微笑,撑靠在妇人的厚肩上,用残余的力气开口道:“能看到你真好,苏菲,我就是特地留着这口气回来听你唠叨的。跟你介绍,她是我的前妻,irene·钟。刚才进门的那个小孩,相信不必我说你也猜得到,是我流落在外的儿子!你可以叫他ricky。” 笔意忽略钟应伶投来的不赞同,他继续说道:“伶伶,这是我的管家,苏菲亚。” 朝妇人管家好奇的黑脸简短地点了个头,钟应伶从车后抱起大纸箱跟在他们后头进屋;苏菲亚管家忍不住发问:“那是什么东西呀?”她听到箱子里头的东西,随着走动会发出玻璃碰撞的声音。 “点滴。”向乙威闷着声音告诉她,苦着一张脸想象待会儿的一番长期抗战。他的静脉等一下得被喂服五瓶点滴,想起来就令人不耐烦! “不能用喝的吗?”他犹自垂死挣扎地回头跟他前妻打商量,就盼她能额外卖个人情。 “不行,那效果太慢。”钟应伶摆出老护士的晚娘脸,判给病人没得商量的结论。 抗议无效,向乙威垂头丧气地进了屋子,一副认命大丈夫的模样。跟在后头的钟应伶,看了不禁莞尔。她前夫仍是老样子,当个病人老是这么不合作,拗起来比小孩子还赖皮! “你整个晚上都没吃东西吧?”他这句话是早在带奇奇去中国餐厅时就想问了。需知钟应伶从医院下班前就已延误交班时间,又是迟到赶去餐厅打工,其间根本没时间先吃晚餐裹月复。而这几个钟头折腾下来,也都一直空着肚子。过了宵夜时段,她不担心,他都开始替她的薄胃壁捏冷汗了;这妮子根本就是利用胃酸来折磨自己! “苏菲,麻烦你先煮点面给她垫胃,她至少有十二个钟头没吃东西了!”管家扶他于沙发躺下后,他随即吩咐。 钟应伶没反对也没停手。放下箱子后,她马上动手取出点滴、针头,以及注射延长管,开始打针前的准备作业,一刻也没休息。 向乙威又开口了。“拜托!别这么赶了,你没听到我叫苏菲去替你张罗晚餐吗?不妨先吃完再来吊点滴也不迟。”他继续为自己做最后拖延战术的努力,希望前妻大人法外施恩。 钟应伶找来了挂勾,刚好可以利用装饰的吊灯来悬挂点滴。架好装备后,她取来止血带,回道:“等她煮面的这段时间,少说也有十来分钟;而我替你打上点滴只需要几秒钟。再浪费时间下去,除了你的体力会继续耗损,我们大家也不得休息。”说完已不容辩驳地将止血带绑上他手臂,凉飕飕的酒精棉球随后擦上他皮肤表面,向乙威不举白旗不行了! “可不可以少滴两瓶点滴?”他不放弃地讨价还价。 只见他前妻下针前仅仅回给了他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难怪小孩子最怕看见医院里的白衣护士,看她这般冷血便足以解释一切。 来不及感觉,热辣辣的针头已经成功地穿进他血管里;随后点滴的水分凉呼呼地流遍他静脉血液中。真不是盖的!他就知道他前妻的技术是一流的,随随便便就一针见血无误地命中,让人连痛也不会痛。 “ok!现在开始,每一瓶点滴大概会滴个四、五个钟头,你可以休息了,睡个觉,伤口才会好得快。点滴快滴完的时候我会来换,你不用担心。”钟应伶尽职地交代,全然一副职业化的态度。 调好点滴速度后,她还伸了伸懒腰。 向乙威是有些感动的,不过他还是想挪揄一下。 “喂!一个尽职的护士不会连基本的保暖被盖也不给吧?还是你能够提供更实质的?”他冲着她笑得色眯眯的,有垂涎三尺之虞! 她敢打赌,现在若不是他伤口仍痛,点滴绊住他的行动,不用想,她绝不能在他的地盘上全身而退。这男人根本不会放过任何恶虎扑羊的机会! “我刚来你家参观,不晓得你家的棉被都长在哪里。 相信你的管家会很乐意提供,况且依她的体型,可是比我这副皮包骨来得更实质!”最好压死你!她暗暗诅咒。 “啧!啧!啧!你这老护士实在恶毒,我可还没提醒你一般护士该尽的职责,像擦澡、换衣服之类什么的。别忘了,点滴输进我体内,膀胱可是随时需要排泄的!”他继续坏坏地提醒她,爱看她脸红无措的表情。 她的确刷红了脸,不过仍不认输地抬杠。“你的皮厚得可以预防细菌偷袭你了!想换衣服的话我可以指导你那位亲爱万能的管家执行,而生理方面……等会儿我会找找看有没有花瓶或保特瓶之类的东西,够你排泄一夜了!明天早上等你有体力,自己就能单手提着点滴进厕所了!”她相当的经济实惠! 可怜他在自己家住院比他老爸住医院的服务品质差,不但得委屈临时睡沙发,还让前妻恶护士对他作威作福。他这番牺牲是为了谁啊?有朝一日,哼!他会连本带利全讨回来,昏昏欲睡的脑中仍不安分地勾画着将来要回馈傍她的甜蜜折磨…… “药效也早该开始了,真不知道你哪来的体力,撑了这么久,流了一堆血,竟然连安眠药也能抗衡这么久,真是输给你。乖乖睡个觉吧,这瓶点滴结束之前,量你是没精神继续说话了!”她的声音在向乙威快被睡神征服前清晰又遥远地传进他耳里,他不甘心地吼着。 “可恶!你在点滴里加了……”没多余的意识继续抱怨,药效终于战胜他的意志力,他无奈地被周公找去下棋也! 她嘴上挂着得逞的奸笑,柔荑轻轻抚上他的睡脸,坏兮兮道:“睡吧!睡吧!我可怜的坏脾气男孩!不需要你多操心,你的生理问题我怎么会没考虑到?呵!呵!呵!就等管家睡了,再替你好生伺候伺候,包准你这一夜将无后顾之忧!”瞄了瞄地上的纸箱,邪恶念头蠢蠢涌现。 好坏唷!她实在太坏了!可是……谁教他老爱先在言辞上占她便宜?不管了,红着脸也要干!反正她老本行就是护士,况且……她一向坚持——君子报仇,三小时不晚! 现在,先祭好她的五脏庙去,等养足了精神和勇气,她的行动才要开始…… 向乙威这回惨了,闭上眼前没先预警地偷瞄一眼他前妻这番神情,要不他会预料得到她又将有一番报复行动了。比起以前的种种恶名昭彰的记录都来得恐怖诡异。这一役,恐怕他会有半年到一整年的时间,晚上睡觉都不能安稳成眠了。 嘟嘟……嘟嘟……嘟……电话铃声? 他沉甸甸地,撑开昏重的眼皮。 入眼的晨光几乎刺得他放弃清醒。 呜乎一啸,他抱头低低申吟…… 像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哪里不对劲? 他浑身使不出力气。 左手臂上的管子提醒他…… 他还没月兑离酷刑! 看向窗外的阳光,再瞄了眼头上那罐液体,客厅里一片安静—— 谁来告诉他? 天杀的这到底是滴到第几瓶! 为什么客厅里除了他,连只蚂蚁也没有? 几点了?日头正直直烤晒他右肩的患处。 那个失职的护理师兼护士躲到哪里去了? 避家苏菲亚呢?不会连她也一起失踪吧! 仿佛应和他的问题,女黑人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探出一颗黑头颅,似乎料准他早已清醒。“少爷,你公司的石毓从台湾打越洋电话过来,他说如果你不方便接电话,他直接把资料传真过来。” 石毓?好小子!真有他的!这么快就有下落,下次回台湾他会记得给他加薪。向乙威好心情地想,没注意方才管家说话的方式比平常多了些吞吐。 “打开传真机让他把资料传过来,顺便替我拿那支无线电话过来。我没关系,还有力气讲电话……” “少爷!” 他的话尾和管家的惊喊同时消失在他从沙发上坐起身的瞬间——刺痛!! 这是怎么回事?这股痛不是来自肩伤…… 他惊恐又茫然地瞪大眼,无法立即消化此刻身体某器官传来的感觉。 有某种异物……烧灼般地……杵在……不敢确定那是什么东西……他甚至害怕去确定!几乎没有勇气掀开身上的毛毯一看究竟。顺着毛毯下明显突起的痕迹一路瞄到沙发下……!老天,杀了他吧!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那妮子竟然对他做出这种事……“喝——啊——” 他发出困兽般的嘶嚎……愤怒又凄凉!吼到声嘶力竭!眼角余光依旧瞥见沙发下那个东西——那个毁他一世英名的东西——“喝——啊——” 野兽悲惨的叫吼再度冲破晨曦。 钟、应、伶! 这三个字咬自他心底,几乎令他内伤! 他已经气到不知用什么字眼去骂她了! 那可恶的、该死的、天杀的—— “少爷,别生气了,钟小姐这样也是为你好,装了个尿管才不用一直跑厕所……啊!对了,你还要不要讲电话?”管家手里握着无线电话,努力将他拉回现实世界。向乙威几乎快哭出来,管家苏菲何其残忍地明白指出了那令他万劫不复的两个字——尿管!包惨绝人寰的是——她竟然还握着话筒大声说给别人听! 喔!老天,让他一死为快吧!电话那头的损友石兄弟,这会儿不知已经笑到天边的哪个角落去了! 快拿把刀给他痛快吧…… 钟应伶……我恨你…… 他再次抱头申吟…… 弯腰再度扯动了毛毯下的管子…… 敏感的侵入感受不断提醒他—— 这是真的发生了!他真的失身了…… 那驮躺在沙发下的……蓄尿袋…… 那些液体就是铁铮铮的证明了! 不—— 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这是像他老爸那种情况才会用得上!她怎么能这样对待他?他以后还拿什么脸去管台湾那群嚣张的部下? 呜……死了算了!他不想活了…… 轻生念头顿起,电话那头马上传来极力忍笑的声音。 “喂!老板,不要想不开啊!反正大部分受伤不太能动的病人,住院也多半都是用插尿管来解决排泄的,你就别大惊小敝了!”听得出他憋笑欲得很难受,说话有一半是藉由鼻子发声的。 这是什么话?讽刺他吗?明知道他现在是住家里不是住医院,这姓石的兔鬼子还不知死活地激怒他,别想他会好心为他加薪了!向乙威发狠。“笑够的话就把屁快放了,我可没空陪你用越洋电话聊无意义的事!” 是石毓不幸倒楣,没算准时间打来,这会儿理所当然要当炮灰了!他勉强地收住笑,稍作正经道:“喔!我只是想向你表达我对前任老板娘——钟小姐的一百二十万分的敬意,她的历史记录真够精彩丰富的,而且啊!她的财产恐怕有并驾老板你的嫌疑,待会儿传真纸上会有‘洛洛长’的资料够你看上大半天消磨点滴时间了!呃!如果您方便,不妨替我传达她……若是她嫌钱太多或股份太重太棘手麻烦,可以考虑找我合伙创立一间新企业,或者把那堆股份卖给我!” 向乙威慢慢地消化吸收这段话,迷惘的脑袋已暂时忘了“尿管之耻”。显然这番消息来得太让人讶异,他不太相信地过滤着石毓的话,好久才提出疑问。 “她既然像你说的这么富有,干什么白天晚上都得累得像条狗一样兼了两份差?”她拼命工作的态度是他亲眼目睹,她瘦了那么明显的好几圈更是证明。最教他气恼的是,现在正值他受伤卧病期间,那女人还不知请一天假来陪他!若不是确信她非常在意她的工作,他会以为她必定是畏罪潜逃! 罪也,即所谓“插他尿管”之罪! 想到这不免又燃起熊熊怒火。 脸上由刚褪去的青色瞬间转变为猪肝色! “我想这大部分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了。事实上,我发现这些年是一直有人在背后罩着她的,只是随时想暗杀她的人防不胜防。否则她如何能独立带着拖油瓶的儿子存活这些年?况且她的绿卡拿得也太容易,如果不是有人保护,我实在已经想不出能有什么方法供她这般遁逃。若是论花钱走后门,她却也不曾动用过半毛她名下的财产……”石毓陈述他的诸葛论。 向乙威静静听到这,忽然想到什么地破口大骂。 “什么叫做拖油瓶的儿子?你他妈的狗嘴吐不出象牙! 她儿子不就是我儿子?讲话给我放注意点!别以为我不会扣你薪水!”他向来以薪水掌握实权,更用来对付威胁他弟兄! 石毓苦笑。“看来你已经确定他就是你儿子了,我还在猜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承认。现在似乎不需要再给你更多的证明了,枉费我动了一番心思取得他的出生资料。”他有不胜唏嘘的感慨,他老板的钱真不好赚。 “你这一副要死不活的假相要装给谁听啊?想故意邀功就大声说,我可不是昏君呐!全部大大小小的资料,包括我儿子的,统统给我一并传过来,一个字也不能少!”向乙威龙体微恙,圣旨照颁! “遵、命!”石毓回得铿锵有力,收线前仍好心劝道:“老兄啊!你自己千万要小心啊!这次子弹没要了你的命,下次可就不只是让你吊点滴、插尿管而已唷!建议你不妨多买几家保险,现在出了好多红利优惠不错的保险,这是给你儿子将来的保障,免得……” 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在太平洋那端真是活得太无聊了,没见到他上司此刻已气得浑身发颤,径顾着唠叨这些不吉利的话!哗—— 大拇指重重按下关机键,谈话终止。 无线电差点被摔上墙壁! 向乙威改变主意,话机离手之前又重新握回,开机赶紧联络台湾公司的帐房部门:扣除石毓下个月薪水总数末尾那个零!哼!让他知道谁才需要买保险。向乙威龙颜大怒,不借动用“私刑”! 嘟嘟……嘟嘟…… 几组号码没拔完,话机先响了。 也好,这小子自动来请罪省得他麻烦。 按下对谈键,他没好气地道:“又有什么事?” 向乙威成功吓住来电者。 “石毓,有屁快放!”他不耐烦了。 “……威儿?”温吞慢火的女性嗓音传了出来。 是珍姨?! “珍姨!”向乙威大惊。当下正襟危坐,这一动又扯到了毛毯下的管子。他龇牙咧嘴地恨瞪那尿袋,却是无力改变事实。 “珍姨,对不起,我以为……是别人。”他压下怒气,对老人抱歉连连。 “没关系,我以为你应该是受伤没力气讲话才是,怎么开口就这么中气十足的?看来你精神不错喔!”老人带笑,口气却是关心。 向乙威眼角扫向厨房那位“报马子”管家,看来他的惨况连爸爸和珍姨都知道了! 老人忍不住苛责。“怎么那么不小心呢?你爸爸开刀的伤口都还没开始愈合,你就先找了个伤口来吓他了,这会儿你是想让我分身乏术是不是?光是想压制老头子激动的情绪就用尽我全身力气了,还拿什么精神回去照顾你?” 向乙威无奈又抱歉地道:“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你跟爸爸说我没事,精神好一点就会去医院看他。这里有苏菲亚在照顾我,放心好了。” 幸好没让大家知道这是枪伤,目前为止尚没警察上门询问,否则怕不把他老爸吓得从病床上赶回家里来?就恨那前妻恶护士!没事把他插个点滴、弄个尿管,害他行动受制之外,让外人看更以为他受伤严重……他好冤啊! “嗯……”珍姨似乎欲言又止,半晌,她饶富兴味地问道:“听说昨晚有一位特别护士照顾你?”管家苏菲果然是“尽责忠心”的报马子,显然她没漏提钟应伶的身分,恐怕……珍姨最好奇的便是奇奇了! 他相信这同时也是他老爸迫切要她来套话的。哼! 什么有特别护士照顾?他现在的情况比他老爸还不如,那个女人害得他陷入生不如死的丑境!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拔掉身上这一堆管子,直接到医院去揪她来骂个爽快! “别提那女人了!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告诉爸爸,他早有个四岁的孙子了,迟早我会带他去见他。不过之前还有一些事要办,没弄清楚以前,恐怕还不太方便马上认祖归宗,你先好好安抚他吧!”那女人的小辫子资料现在已经躺在他的传真机上了,就待他一一批宗阅卷,慢慢抽丝剥茧之后,还怕不能手到擒来吗? 向乙威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自信。 “这样啊?不过别让他等太久,我可没办法保证能压制他激动的情绪,不影响到他的伤口愈合喔!”珍姨也不是省油的灯,她老江湖的把戏耍起来比他老爸还有效。向乙威到现在仍在怀疑,上次会被老爸说服去订婚,背后主谋者一定有珍姨全力参与。毕竟他早模透了老爸那几招,只有老狐狸珍姨的伎俩他还没完全拆招!不得小觑!必要时,他会不惜重金礼聘、屈膝跪地找钟应伶那尾更多诈的小狐狸讨论应对策略。虽然有辱志气,并且他还没走出受害者阴影,不过……要想对付两老姜的攻势,不得不暂时顾全大局,卑躬屈膝在所不辞! 他没承认的是,他已经默默认输了。 要是他早八百年前对他前妻俯首称臣,今天也不会活活白受这么多罪,沦为她报复的羔羊! “知道了,你至少也要警告老爸,叫他好好留着那条老命来见孙子,提醒他收敛一下那种容易脑充血的脾气,别让孙子吓坏了!”他闲闲陪着老人家打太极拳,反正他有空! “你这孩子!老爱跟你爸顶嘴,就不怕他真被你气到中风?”珍姨老归老,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本事也不落人后。 嘟嘟……嘟嘟…… 他借力使力的抬杠还没说完,电话就传来插播声,珍姨只好先开口告辞了。 “不跟你聊了,好好照顾自己,有空我会回家看看。 记住你说过的话,孙子跟媳妇儿我们都要见到,拜了!” 今天是怎么回事? 电话线快烧起来了,热线不断! “哈罗?是苏菲亚吗?”插播马上传来。 熟悉的嗓音是他绝对预料不到的意外! 这女人竟然有胆打电话回来! 钟!应!伶!向乙威连续对着话筒喷三次气,新仇旧恨一并涌现,失身之耻现在开庭上诉。 “你这疯女人还敢打电话来啊?”一开口便不留口德,似乎忘了教训。那头沉默三秒钟,才慢条斯理地道:“我找管家苏菲亚。”全然当他疯狗乱吠,与她无关! “你……你……”向乙威气到怒火攻心,一口郁血梗在喉咙。 “咦?你伤口很痛吗?讲话都讲不出来了?我看……需要再多吊几瓶点滴才能治得好。”她坏坏地装傻,似乎以逼人发疯为毕生乐趣! “混帐!”想了半天的脏话,到口却只剩两个字好骂,向乙威暗恼安眠药害他口拙! “骂累的话麻烦帮我找你亲爱的管家,她是我今天早上临时收授的徒弟。如果你再不把她找来的话,可以先抬头看看你头上的玻璃瓶,没算错时间和滴数的话,现在应该剩不到1了,还是你准备让血管吃空气?” 钟应伶不慌不忙地提醒他:生命诚可贵! 不得了!头上那罐玻璃瓶哪还有1?必定是他刚才太过生气、血液速度加快,血管扩张……造成点滴早已变空瓶!向乙威目眥欲裂,不可置信地瞪着点滴管上入主的空气正渐渐逼近他血管……真的没戏可唱了…… “完了……”他惶恐喃喃,世界末日来临都不比他此刻惨,老天终于要来接走他了…… 这男人顿呈自暴自弃状态! “喂喂!到底还剩多少?空气跑下来管子多远了?快!跋快叫管家过来!”钟应伶听出不对劲,死命唤醒这傻男人的求生意志! 可惜向乙威置若未闻,一心归西,了无生趣,直想带着满身的耻辱赴黄泉…… “whoops!”管家黑人的惊叹号响起,救火队来了!许是电话那头的叫喊够大声了。 “苏菲亚?苏菲亚?”钟应伶杀猪般的尖叫从向乙威呆滞握着的话筒传遍客厅大小角落。 避家收回看点滴的视线,急急抢过主人手上的救急线!她马上回道:“钟小姐?我在,我太晚来看点滴了,现在空气已经跑下来管子约十公分了,我该怎么做?” 她大半辈子的管家不是白当的,遇到状况虽然心急,却仍能稳住阵脚。 钟应伶在电话那头明显地吁了一口气,她喃道:“还真会被他吓出心脏病!”换过气,她稳稳指导。“苏菲亚,先把管子开关关起来,别再让空气继续跑下去。然后你照我早上教的方法,换一瓶新的点滴。慢慢来,你记得步骤的。”她停下来等老妇人一一执行,屏息以待。 半晌,苏菲亚以兴奋的声音告诉她:“换好了!我做到了!不过现在管子里还有一小段空气,可以打开点滴开关吗?”她是好问的好学生,更是关心主人生命的好管家。 “很好,先别开管子,现在你试着用手指弹弹管子,看看空气有没有变成小气泡浮上去?”钟应伶放心了,事实上一小段空气并不足以使人致命,但一般为了让像向乙威这类大惊小敝的病人安心,她只好多此一举地将那些放屁就能解决的小空气给处理掉,有劳管家了! 不一会儿,管家果然传来深富成就的笑语:“真的也!弹一弹就跑光光了!好神奇啊!少爷!少爷!你看,都没事了!”她企图摇醒垂头丧志的向乙威一同分享她的成果。 避家乐得俨然以“主人的救命恩人”的身分来自捧! “喂喂喂!别忘了还要打开管子的开关啊!要是没赶快让点滴的水分继续流,没多久血液凝固,可就会全部阻塞了!”钟应伶仍在那头提醒,她讨厌有功亏一篑的情形发生。 一语惊醒梦中人,管家幸好没酿成前功尽弃。她徐徐打开开关,对着时钟调好滴速。 直到凉凉的、熟悉的液体流进他血管里,向乙威才终于回神! 活着? 他仿佛还不能置信,自己还没被他前妻折腾死,他视为奇迹!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向乙威深信他负有世界和平的使命! 几乎是泫然欲泣地,他充满感情地望着那一罐差点定他生死的点滴,庆幸仍是捡回了一条命!靶谢冥冥中埋伏在他头上三尺的那些神明,她们的法眼果真是雪亮的! 命不该绝啊…… “喂?苏菲亚?你还在听吗?你主人到底口吐白沫了没?”钟应伶的声音仍在电话那头问着,管家早已功成身退地将话筒摆回向乙威耳朵边,刚巧让他一字不漏地收进耳里。待大脑将这串英文翻译完毕后,嘴巴马上反应。 “你这女人就恨不得我早日向阎罗王报到吗?最毒妇人心!迸人说的一定就是你!”他咬牙切齿,感觉在一连串被愚弄、惊吓的整个早上下来,右肩的伤口现在才开始隐隐作痛! “有力气骂人了?看来止痛药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持久,下一瓶点滴可以不加药了!”钟应伶若有所思地道。 “本来就不需要加!”他随即回应,恨恨道:“不经别人同意就擅自在点滴里乱加药,这种行为最是小人!竟然还趁……趁我被你下安眠药、睡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偷……偷装尿管!你……你罪该万死!”被害人终于得以一一陈述遇害经过,怨声载道。 “呀!你这人怎么好心没好报?是你自己说点滴进去也是需要排泄掉的。我看你睡得那么熟,怕你忘记起来排泄会造成膀胱胀爆破,好心替你装个导尿管,这样你才能安稳睡得一觉到中午,怎么你这人反倒怪起我来了?不知感恩图报也就算了,亏我还替你设想那么多,连花瓶、保特瓶的瓶口的size都设想进去了,才想出这么一劳永逸的办法!”真是服了她!有理都给她掰到没理,连歪理也被讲成有道理了! 她这一番褒贬大论下来,向乙威早已哭笑不得了,惨遭滑铁卢是应该能预料到的。他就知道,凡是有关医学专业知识方面的论题,他永远也辩不过他前妻! 第九章 “无论如何,我命令你下班后马上过来这里、将我身上每一样被你附装的管子统统拆掉!”向乙威再也忍无可忍,下着最后通牒。 从他醒来一直到现在,整整将近三个钟头的时间,他的耳朵一直贴在话筒上,电话持续占线。算一算,这点滴总算是滴到倒数第二瓶了,但是他决定只容许让钟应伶玩弄他到第四瓶点滴结束,没余地再任她作威作福了。 需知,躺在传真机上热腾腾的资料,到目前为止连一张纸也没碰到,竟然还这般磋跎点滴时间,他可是分秒必争的商人啊! “可是……”钟应伶想反驳,他比她更快! “没有可是!不要以为发生了昨天那样的事,餐厅老板会若无其事地容许你大刺刺地回去打工。他不会希望他的餐厅变成弹孔废墟的!你最好换个理由再可是!” 他头头是道,似乎抓回了主控权一般。 “我知道我知道!事实上早上我也跟老板联络过了,他从昨天开始就严格开除所有姓钟的员工了!”她说得好惋借,实是不想因她一个人的关系而害了其他人没头路。 要怪就怪那个不会交代清楚的歹徒,要嘛干脆指名道姓地点她,干么临走前只丢一句:“姓钟的……”真不干脆!现在她又变成了众矢之的。偏偏那家中国餐厅的员工包括厨师算在内,名字里有钟、中、忠、终…… 等类似发音的人,竟然多达十余位! 唉!她罪孽深重啊…… 叮咚!一个点子乍然成形,算盘开始打到电话线那端的有钱前夫身上,她开始阿谀道:“我知道你一向最有爱心了,不如这样,你拿点零用钱出来投资一家餐厅;那几个姓钟的凑一凑,少说厨师、伙计、服务生也都俱备了,包准帮你经营得世界出名!”她算得好得意,向乙威却听得头痛不已。 算盘算到他头上不打紧,他更不介意白白投资一间会让她弄到倒闭的餐厅,那都不足以影响到他雄厚稳定的财力。唯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石毓对他描述的情形。他尚未去翻阅传真机上她的经济证明,但若是真如石毓所言,她的财富有并驾他的嫌疑,她又何必要求他来投资呢?她自己就能轻易办得到的。 诸多疑点值得怀疑,不过目前她似乎还不打算对他开诚布公,暂且先陪她打哑谜吧! “要我投资可以!”他宽宏大量地允诺。 “真的?!”她好兴奋。 “有三个条件。”他下但书了! 她早该知道天下没有白拿的好运! “什么条件?”她防备地问。 “嘿、嘿、嘿!”他奸笑三声。 “你到底说是不说?”她毛骨悚然。 卖足了关子,他抬眼看了看天花板的点滴,再动手拉了拉尿管,才开口道:“待会儿你下班过来再告诉你。” 真有够奸诈的!不忘先替自己把握先机,至少要等到她乖乖帮他拔除身上这堆管子。在这之前,他必定已经看完了她的档案资料,正好有充分时间来一番规划算计。 他几乎要感谢那位餐厅老板发狠开除员工的决定了,天赐良机啊! 钟应伶踌躇了半晌,她本打算下班后先回公寓整理的,昨晚到现在,除了曾回去拿些换洗衣服,还拨不出空闲回去收拾干净,最主要的……她想看看那位歹徒这回有没有又留下什么线索了……也罢!反正先过去向乙威那里,她早晚都得为他拔管子,就先完成这件事,再跟他谈妥那三大条件。要回家找线索不怕太迟,就这么决定! 她轻松地答复向乙威。“ok!下班后我会先去接奇奇再去你那里,拜了!” “我等你。”他语重心长地应道。 镑怀鬼胎的两人,同时心平气和地收线。 另一场战役,才正要开始…… 姚世钦? 看完了传真资料,向乙威怔怔然咀嚼着这名字。 一切事情似乎该回到原点了! 他颓然苦笑,笑这些事情早在他认识钟应伶便已出现了关键;笑他跟她结婚了一年多却不曾瞧出任何蛛丝马迹;笑他白白浪费了五年的离婚岁月还蒙蔽在他个人的情恨中,笑…… 笑这个分明已经归土六、七年的老家伙,竟然死不瞑目地耍得他妻离子散、流离失所…… 他笑得苦、笑得凄凉,恨恨地揉碎了整张钟应伶的财务证明表。扯痛了伤口,更扯掉了点滴管线,霎时间一道细长血丝随着管子的月兑落而喷出针孔表皮。一滴、两滴、三滴……鲜红色血液覆上那三个醒目刺眼的字——姚世钦! 姚、世、钦! “喝——啊——” 向乙威发出今天以来第三度心肺欲竭的嘶嚎。 他不甘心—— 那个该死千万次的老家伙!死前给他留了这么一手,拍拍嗝屁去!最好被阎王判去第十九层地狱,否则他会不借请来道士作法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害人匪浅啊…… 他们一家人便是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 先从第一个受害者说起…… 她,他的前妻,钟应伶,不过才曾经担任过那老头半年多的特别看护,竟然就被他在临死前陷害了!她平白无故又莫名其妙地承继了那老头的全部遗产,害她从那之后便过着被人怀疑、追杀、讨钱的惊险生活。 何其无辜啊……姚老头嗝屁前虽然已经失去了大儿子,可他还有姚老二这个残存的余孤啊,干什么偏要将他以前所赚的黑钱全数都归到钟应伶名下?她一个非亲非故的外人,当然会惹来恶意中伤的谣传,诸如:靠裙带关系、在他的药里下毒,更甚者,最大的传闻是指称她利用职务而趁那老头临死前逼他更改遗嘱!什么跟什么!亏这些人全掰得出来! 向乙威心里清楚,姚老头死后半年,一直到钟应伶结婚后,她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拥有了意外财富。那老头早在死前几个月将手上所有股权、产业、积蓄、不动产权等,全数分散存放世界各地律师保管。当时轰动一时的爆炸案及姚氏垮台,是商界众所震撼的新闻。向乙威当然最记得当时他和钟应伶还是邂逅在那场爆炸案中,没多久姚老头便于医院中宣布死亡。最让大家意外的,便是姚氏一夜之间的垮台。 没人料得到,是姚老头一手策划财团四分五裂的局面。 在全世界的人都在找寻那老头死后遗产的去向时,在一群无头苍蝇敲砖挖角地企图翻出那老头千分之一的金银珠宝时,就在那老头尸骨臭了两年后,也正是他与钟应伶结婚幸福美满的一年半,有了奇奇的第一个月——事情发生了! 向乙威当然是完全的不知情,他没想到会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律师正瞒着他,悄悄与钟应伶联系!而他的前妻、他当时的妻子,一夜之间变成了亿万富婆,也开始了她流亡的生活! 太有钱真的是一大忧患。 尤其又是来路不明的财富! 可以想象,要争夺这笔遗产的有心人士,范围多到不胜烦数,向乙威咋舌,额角开始发酸。 不需要重复翻看那姚老头的创业史迹,他都能倒背如流了。早在七年前爆炸案发生后,自动有各家媒体去挖出姚老头成功背后的历史故事。姚世钦出身黑道,原本只不过是混街头小帮派的一个小角色,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偷得一笔交易的黑钱之后竟月兑离了黑道。他一夜致富,并且金盆洗手、漂白他的一帮兄弟开始做起生意。姚世钦的确是个有头脑的老狐狸,几年的光景,他便成功地将“姚氏”搬上国际商业舞台。号称国际商圈上,一株最具传奇性的奇葩。 碰! 向乙威一拳击上茶几,手臂针孔处再次沁出一道细血丝:桌上染上血渍的三个字,血液渐渐凝固。 “可恶——”他愤吼。 那只老狐狸明知自己背后有数不清的仇家,除了贪心的亲戚、一起创业的兄弟,更有黑道帮派那群被他出卖洗劫的毒枭!“可恶——”他禁不住咆哮。钟应伶何其无辜,得替那老头背负这么重的财富与债务?想她为了避免拖累当时正努力发展国际商圈的他,不借离婚来保障他的生命!他竟然一直活在她刻意的撇清和蔽阴下,一路心无旁鹜地成功走来。 她何苦?太傻了!宁可逼得他恨她的代价,选择伤心又放心地离开他,也不愿冒险拖着他一起涉险……她是最了解他的,知道一旦让他了解真相,定会不顾一切、赌上事业、拼了命也会陪着她。所以她不惜离开他,拒绝做一对亡命鸳鸯,成就他国际性的远大抱负。 碧执又善体人心的钟应伶呵……他的小妻子…… 交握的拳头,微微发颤,浓眉紧锁。闭上眼,他仍然清晰记得那一天的诀别……苍白、脆弱、绝决,却是一滴眼泪也没滑落…… 湿意模糊了他的视线,男人的泪,无声滑落。窗外夕阳西沉、薄暮罩笼,向乙威的情绪,久久沉浸在悔恨交加的激荡中。 漫长无知的五年岁月啊…… 无法想象他们母子如何度过这五年的惊险生活,甚至是刚开始学走路的奇奇,是否得提早学会逃跑?他无法想象,却可以猜想,从昨天枪击案的发生到结束,奇奇一直是超龄出奇的镇定,不但没慌得哭叫,连看见血肉模糊的伤口也不吭一声气。从头到尾他一直跟着妈妈,也坚信钟应伶永远不会放弃他。这是怎样一段骨肉相依的牵系?是共同经历了多少风雨才磨练出来的默契和勇气。 钟应伶,你了不起! 他打从心底敬佩她这样一个女人。是她的牺牲才能使他无后顾之忧的将“向氏”导向国际,创立今天的成就。她独立辛苦地抚养他们的孩子,舍去享受青春的代价,抛却过往一切繁华,与天竞争,向命运挑战,更不向恶劣的环境低头。是怎样一个韧性坚强的女性能做到这般无私、无畏、无我的境地? 他真的好爱她。 不会再有逃亡或恐惧,他将重揽她所有的忧喜,一肩扛起她的重担和压力,让她栖身在他的羽冀下,不再有风雨。 在此之前,仍有部分疑点有待澄清,他怀疑……最大的关键在遗嘱里面,那是调查无法触及的死角。除了钟应伶本人和几位死守岗位的律师,目前为止,还无法突破这些疑点。没有人知道姚老头到底留了哪几手,让钟应伶甘心为他保管庞大的遗产、四处躲藏,却没动用分毫钱财来私用。到底背后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他会计量一番,一一突破…… “爹地!” 奇奇兴奋的叫唤由大门口响起,叮叮咚咚一路跳进客厅直跑到沙发前蹲了下来,小脸仰头望着他,试探道:“爹地醒了?” 他眼底霎时间溢满柔情,心里暖暖的,伸出扯落点滴的大手,宠溺地揉抚儿子一头卷发,爱怜道:“爹地在等奇奇回来,怎么可以一直睡呢?”冲动地,他俯低了头,轻轻在他小脸上香了一记亲吻,才缓缓放开了他。 “爹地……”小脸依旧望着他,眼中闪着新奇。几乎反射性地,下一秒,小身体已经爬上沙发,一骨碌窝进他胸前。站立在他大腿上,双手一勾,拉低了向乙威脖子,“啾”的一声,他回给父亲一个大响啵! 向乙威着实楞了好半晌,几乎感动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流泪的冲动,再度威胁着要跑出来破坏男人的尊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逼回悬挂眼角的脆弱。拢紧了双手,用力拥抱怀中让他感动的生命,真实感受这副温暖的小身体,不舍松手…… 她,伫足看着这一幕,静静分享他们的感动,不想介入父子之间情感的交流。五年骨肉分隔的鸿沟,在这一刻消失瓦解。不需解释,没有理由,血脉连心的牵系,自有它归属的轨道,没人拆散得了,再多的言语都嫌多余了……她转身,决定暂时留给父子俩单独相处的空间,更留时间让他们适应彼此…… “妈咪,你要去哪里?”儿子抬头叫住她。 “呃?”钟应伶回头,父子俩皆不解地看着她,唉! 她双肩一耸,嘲笑自己多此一举。 “你想开溜?”向乙威灼灼地盯着她,声音粗嗄,激动的情绪没完全平息。 她愣了愣,随即反驳:“什么话!奇奇还在你这里我怎么会离开?”她回避他烫人的目光,走近沙发。说不上来什么原因,她总觉得今天他的眼光不太一样,像要一口吞噬她似的! “老天!你干了什么好事?竟然自己拔点滴!”她惊叫,赶到他身前,抓起打针的左手,审视上头已经凝固的几道血丝。 “干什么不等我来拔呢?差不过几分钟而已呀!你看这样喷得到处是,幸好血液已经凝固了,要不真不知道你要浪费多少血了!”她翻出酒精棉,轻轻擦拭干涸的血迹,没忽略他灼人的视线依旧紧紧跟在她的身上打转,她觉得快被他烧出火来了! “喂!你该不会连尿管也扯掉了吧!”她只想打破这种窒人的气氛,随口问问;顺便低下头审视沙发下的尿袋,再沿着毛毯下管子的痕迹一路往上瞄……她脸红了!连自己都怀疑昨晚她是哪里来的勇气去对他…… 不经意对上他的视线,霎时间后悔!向乙威正邪邪地、富深意地,看穿她的糗相。他俯近她耳边,性感低语。 “我怎么会拿那话儿开玩笑?那可是对后半生的幸福与否影响重大哩!而且我也不想错过你的亲手服务……” 暧昧的一番话,成功地惹得钟应伶脸红熟似虾子,都快冒烟了!她怒瞪他。 “啧啧啧!怎么先脸红了?昨晚在下手之前可有脸红过?这样害羞哪来的勇气瞄准目标?真是让人怀疑,该不会是梦游的时候做的吧?”他继续使坏,爱看她这般可爱害羞。终于有机会将她一军,顺便让她知道每回报复时,顾前不顾后的结果,这次是非常好的机会教训! “你……你再噜嗦我干脆就不帮你拔了,让你留着烂掉好了!”老是处于下风实在没用,她红着脸、凶巴巴地威胁他。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这是她手中的筹码。 “好啦好啦!算我怕了你,顶多你等下再当成梦游,闭着眼睛拔就好了!”他终于妥协,大方找个台阶让地下,仍坏坏地小声喂语:“我会配合你的,连痛也不喊出声!” “你……”她实在想拿针线将他的嘴巴缝起来,想了半天,啐道:“夸张!”便撇过头不再理他,决定先支开儿子。“奇奇,你渴不渴?去厨房替妈咪倒杯水好吗?” 小家伙立即意会跑开,迅速隐身厨房。 向乙威啧啧称道:“你真是训练有素,不过是多此一举。我这个开明的父亲不介意提前替儿子上健康教育,让他了解人体的奥秘!” 钟应伶横了心当他在胡言乱语,从纸箱里找出一支没附针头的空针筒,直接放入毯子下模索,这行为惹得向乙威又开始怪叫。“喂喂喂!你干什么?闭着眼睛找也不是这样……” 他没机会叫完抗议,一阵酥麻感觉过去,管子已释然离身。 呆呆地,他看着钟应伶熟练地提起尿袋,由毯子下方抽出尿管。前后不过三秒钟,又是像她打针一样的迅速,让他来不及感受便已完成。不痛也!真的一点也不痛!她甚至没有翻开毯子来处理,害他乱失望的…… 不过总算是解月兑了! 呵呵呵…… 自由的感觉真好! “别高兴过头了,你的伤口还没愈合,还是别做太大的动作。”她回头提醒,准备到厕所处理尿袋。 他完全当她的话是出自关心,只是她拉不下脸说温柔话罢了!下一秒,他被她怔楞的表情拉回注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茶几上的传真纸忘记收了! 他观察她脸上细微的反应,只见她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身,向厕所走去。 他盯着厕所合上的门,猜测她可能会有的反应。 也罢,他并不打算装作不知道她的事情。开诚布公坦承他的好奇及调查,也许能提早进一步逼她澄清疑虑,让他能提防下一个上门攻击她的仇家提前想个万全的办法应敌。再拖下去只会使危险继续上演,而他这一家子也不得安宁。 他等那阖家团圆、幸福美满的日子,可是等得望穿秋水了! “少爷,你管子都拔掉了吗?太好了,我煮好晚餐了,可以叫大家一起来吃饭了!”管家苏菲亚适时出现,手上抱着小奇奇。他正专心啃着手上刚搜刮来的小饼干,吃得不亦乐乎。 “咦?钟小姐呢?”管家四下张望,看向乙威手指向厕所方向,她收到讯息,马上扯开嗓子大喊:“钟小姐,你听到了吗?不要在里面蘑菇太久啊,赶快出来吃晚餐。菜都快凉了,大家等你一起开动喔!”老管家精明的目光早猜到这对前夫妻波涛暗涌的阵仗,索性胳臂往内弯,助她少爷一把! “知道了!”随着厕所门的开启,钟应伶不甘愿地回道,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脸上是湿的,显然刚用水泼淋过,没看向乙威一眼,她径自走向厨房。 避家抱着奇奇,同向乙威离开沙发,随后一起进了厨房。 待大伙儿安静用餐到一半,向乙威才忽然出声。 “记不记得三个条件?”他边吃边开口,状似随意。 钟应伶停箸,扪心自问,她差点儿忘记今晚为何羊人虎口了! “说吧!”她决定不误了正事,情绪问题暂搁一旁,没忘还有一帮钟姓同志靠她谋差事。 她也不拖拉,搁下碗,就事论事。“目前我只想到一个。只要你应允,我可以先安排让那几个人马上有工作做,餐厅的计划也会开始进行。等以后想到其他两个条件后,餐厅大致也找妥了;就看你点头与否决定,是不是让这伙姓钟的人在这家餐厅撑场面。” 他不傀是个成功的商人,谈条件除了会吊人胃口外,更懂得为自己铺后路。最厉害的是,他不是贪得一时获利的小业务,向乙威是擅用放长线吊肥鱼的角色! “那么你的第一个条件?”她决定干脆先答应了第一个条件。横竖那群人都能有工作了,餐厅的事,也可以暂缓了。 “我要你跟奇奇搬来这里一起住。”他卖足了关子,终于公布第一条款。 “什么?!”她当场反应。 “先别反对!”他直接挡下她的反驳,解释道:“我不会要求任何名义上的关系。你可以继续你跟奇奇单亲家庭的生活,在这里自由进出;也可以选择离我房间最远的西区阁楼居住。在那里有绝对安静的私人空间,绝不受外力侵入打扰。”总而言之,他明白地告诉她,他要开始保护她了。 显然那些资料已经让他知道她的身价有多危险了,而且他打算介入,当起她的保护者,共同涉险……不行!她绝不能答应! “我不会答……”她开口拒绝。 “听我说,伶伶!”他打断她,强迫她看向他,道:“现在的我跟五年前的我已经大不相同了。我有整个跨国际的集团和顶尖精英足以和全世界抗衡,论权势更不输当年的姚世钦。五年前我自认没办法保护你,但是五年后的今天,你不妨重新评估我的能力。”几乎是迫切地,他期盼她的认定,恨不得当场展现他五年来的成果。她如果再不答应,他考虑等一下抽空拨个电话给美国总统,让他直接到她面前让她求证! 她足足跟他对望了十分钟之久,眼神在空中进行拉锯战,半晌,她终于道:“让我考虑一下。” 说完她埋首继续吃饭,不理他胃口全失的颓然样。 这妮子忒地会磨人!向乙威瞪着她,心中有气。明明是她有事求他,现下反而是他干着急,磨煞人也! “爹地?”小奇奇突然唤起他的注意力。 当下他表情三百六十度转,一脸慈爱地看向身旁的儿子,温和应道:“什么事,奇奇?” 只见他儿子一脸痛苦,无奈地望着他,小声求救道:“爹地,我吃不完了……”他怯怯地瞄了对座母亲一眼,活像伯被逮到的心虚。小手在桌底下扯着父亲衣角,一副食难下咽的表情。 向乙威当场升起被需要的英雄心情,了解地拍了拍儿子肩头,再看了看对面边扒着饭边专心想事倩的钟应伶,知道刚才奇奇饭前吃了太多饼干了。二话不说,抓过儿子手中的碗,一口吞了碗中剩不到一半的米粒,完全负起做父亲的使命。 满足地抹了抹嘴,接受来自儿子感激似的祟拜,自豪不已,终于当了真正的父亲! 真忒的一副愚父相!钟应伶暗付。她从头到尾装作没看见,却不禁开始替他的未来担心。现在就任儿子予取予求了,将来什么时候被卖了真可预料得到。 好一个宠儿子的向乙威啊…… “好!”她突然没头没脑地喊,差点害向乙威一口帮忙吃的饭哽死在喉咙里: “咳!咳!咳!你吓谁啊?突然叫这么大声……” 他顺过一口气,捧过儿子体贴奉来的茶水,咕噜灌下月复。半晌,他马上被自己呛到,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道:“你……你……刚才的意思……好?”他被呛得不轻,却不想错失好运。 她肯定地点头。“我答应你。” 随即—— “呀喝!” 彼不得右肩的伤口,他像中了头彩似地抱起儿子高兴地又叫又亲,莫名所以的管家和奇奇也陪着笑得傻呵呵的。钟应伶镇静地微笑着,餐桌上的气氛一片温馨快乐。 “待会儿,吃完饭后我陪你回去搬行李。”向乙威迫不及待说道,就怕她马上反悔。 她为难地想了好一会儿,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才回答道:“明天吧!你的手还不能太劳累,明天再过去搬行李吧……我们今晚就住下。” 没有意外,厨房内再度响起中奖的欢呼! 第十章 空气沉淀淀的,天色灰濛濛的,似乎暗示着午后将随时来一场大雨。 搬走最后一件行李,这栋c栋公寓的三楼屋子,显得空荡冷清。 为了奇奇,她真心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的逃亡。除了期望能给他安心稳定的未来生活,也为了弥补她这些年无法完整供应他的精神得失。不可讳言,奇奇是她值得欣慰的骄傲。单亲家庭一路相依走来,不需她多花费额外心思,他便比一般小孩来得体贴懂事。 如果可以,她衷心希望能从头给他一个循序成长的环境,让他在规划健全的体系下,有固定的生活、固定的游戏、固定的朋友……可惜到如今,她依旧给不起。 唯一能在能力范围内能做的,便是教育上尽量用心。私心是期望他能认祖归宗的,她从不隐瞒他父亲存在的事实,也教导他将来长大,回台湾寻父、落叶归根,她是这么期望的,所以更加强他母语的学习,双语并用,在知识上更要吸收到足以不辱身为向家子嗣,这是她可以做到的,不亏欠向乙威的地步。 何其幸运?这辈子得他这般专一。不管他对她还有没有爱,只要知道他当她是奇奇的母亲,并且依然关心,这便足够了,她不奢想更多。能释放他对她的恨意,对她来说,比什么都值得。 站在三楼阳台往下看,他站在车旁向她招手;永远是她记忆里头的潇洒。 “下来了,东西都搬完了,回家吧!”她听见他朝她这样喊着,脸上是帅气的阳光笑容。 回家?这名词真让人心动。 “好!”她大声回应,学他用力挥手,并回给他灿烂无比的微笑,一个真正开心的笑容。 转身,她跑过空荡荡的房间。走出公寓,关上门前,做最后一次巡礼。逡巡了一因,她耸肩。“这次他们大概忘记留线索了吧?”不再回头,将公寓上了锁。 才准备下楼梯,向乙威却已经冲了上来,他冲得很快,差点撞上她,他们站在楼梯口,呆呆相望。 “怎么了?”她问。 他看起来似乎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怔怔看着她。 是她哪里不对吗?她不禁四下前后仔细模索,脸上似乎也没什么外来的异物。 “怎么了?”她再问,不懂他干么突然冲上来直直盯着她瞧。 他仍是继续站在原地看她,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岁月是女人的天敌,希望这些年的奔波,不致让他觉得她太苍老…… “再笑一次。”他终于开口。 她发誓,她完全搞不懂他说话的前因后果。 “像刚才那样,再笑一次给我看。”他终于将前后文贯穿连线,完成了一个句子。 她懂了。原来她刚才不经意地展露了足以让西施逊色的倾城笑容!实在很想应观众要求再来一次,可是…… 历史教训有学到,好戏上演第二次就没看头了。因此,为了保值,她不能太早自贬身价。她应付似地咧嘴假笑道:“太阳的角度不对了,笑起来就不具效果。等哪天又刚好照射得天时地利人和时,再免费笑给你看。” 他垮下脸,一副讨不成糖吃的孩于气。“不要、不要、不要!人家要你现在就笑!” 唉!男人赖皮的本色,从小孩到成人全是一个样。 她尝试软言安抚。“乖,别闹了,我们回家去,等哪天角度又刚刚好了,我再笑给你看哦。”她走近他,劝哄地轻拍他的背。 他却一古脑儿将她紧紧抱住,嘴巴仍是不依道:“不管,要不我们再到阳台去,那里角度最好,我爱看你刚才那样笑。”他说着便硬搂着她走回公寓门。 “喂喂!你有完没完?”她死命拉住门把,不让他打开。“即使是站到同一地点、同一角度,没有刚才那一刻的情绪也是不成的,你已经在强人所难了!”她挣月兑他,直接下楼梯。 他马上跟进,亦步亦趋地走在她身后,追问:“你刚才为什么突然心情那么好?”他努力找原因,就盼她随时有那种好情绪。 因为那时她正在想他。钟应伶在心底回答他,嘴上仍是守得死紧。“因为我高兴。”抛给他一个到此为止的表情,她绕到车子另一边,开门上车。 向乙威站在车门旁,抬头留恋地望了三楼阳台最后一眼,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前仍不甘心地咕哝。“女人的情绪永远是善变的。” 引擎发动,驶上“回家”的路。 事实上,如果向乙威仔细留心注意,他应该会发现:钟应伶今天的情绪一直是半亢奋的。她心情好得很,只差没吹口哨暗示他而已。 “你刚刚在楼上找什么东西吗?”开了近三分之二的路程后,向乙威突然问道,眼光仍专注在路面上。 “呃?喔!只是看看有没有漏掉东西忘记搬的。”她回答得心虚,幸好她的脸正撇看向窗户外的街景,否则真怕被他看出端倪。 可惜向乙威早发现端倪了。会问她也只不过想探看看她有没有准备要跟他吐实,结果还是让他失望了。 她不知道的是,要找的纸条正躺在他的裤子口袋里。刚才一进门,她东翻西找的,只有他一个人认命地搬行李,也就无巧不巧地拣到这张被夹放在橱柜缝上的纸条——恐吓的纸条。 他没错过刚一入公寓时眼前的景象,一团混乱。那天受伤后没陪同钟应伶上楼,他猜想在当时她进门前就已经遭人闯入过了?她是知道的吧!这两天她一直没回公寓去整理,而刚才仿佛进门前就已经有所准备,似乎是为了找出这张恐吓纸条。 这纸条有什么关系吗?她看起来很重视,莫非是一条线索? 不是没有可能。 “嗯……好像快要下雨了……”或许是怕向乙威起疑,钟应伶开始找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只是效果显得太突兀。 “大概吧!”他懒懒回应,不想点破她,却开始考虑该怎么诱她说出实情。 轰! 一记雷响,打断了两人同时想出口的话。各自回头沉思半晌,还是决定暂且先按下,会有机会的…… 钟应伶决定,有机会她一定会全盘托出。 向乙威更笃定,找机会一定逼她说出来。 就这样,他们有默契地在接下来的回程上,一路沉默。 雨,真的开始下了,滴滴答答落在车窗上,细密且繁复,像他们的心思。就等倾盆大雨过去后,迎接崭新的阳光。 大雨滂沱的夜里,屋内的气氛显得格外宁静。一连七天,亚特兰大一直持续下雨。 算算也是从下雨那天正式搬进这栋屋子,过了整整一星期相安无事的口子。 生活是相当规律的。每天早上用完早餐后,向乙威会载着她们母子分别去上学、上班;然后各自忙各自的事。等到中午十二点钟声一响,钟应伶会乖乖放下手边的工作,准时到停车场被挟持一个半小时。这段午休时间其实是温馨又有些令人期待的;连续七天的午餐,向乙威带着她每天换吃不同风味的美食,从日本料理、美式烧烤、韩国火锅……到墨西哥食物等等,她吃得目不暇给、眼花缭乱,仍是乐此不疲,每天陪着他吃遍世界美食。 她发觉向乙威变得比过去更懂得享受生活。以前他为了事业,常只是随便吃个足以裹月复的三餐。除了特别纪念日和应酬,他们甚少上餐厅吃大餐;多半是为了省麻烦。现在他却一反常态,中午时间一定拉着她挑餐厅,也不管她是不是穿着一身不搭调的t恤、牛仔裤,随兴挑中了餐厅便一头钻进去吃了!真不知道他是突然转了性子,还是要弥补过去太忙碌而没空吃的份,反正她得奉陪。 靶觉上,这段午休时光像是他们每天固定的约会。 黑暗中,听着雨声,她坐在落地窗前微笑。回想着几天来点滴的相处,内心暖烘烘的。 重新开始…… 这句话不自觉流过她心底,记得不久前,他似乎曾对她下过这样的咒语……当时她是惶然的。所以现在,她几乎不能确定他说过这段话。 可能吗?重新开始…… 眼中染上回忆的濛氲,她看见当年那个拿着体检报告单站在她面前的男子…… “明天我必须赶去纽约一趟。”他告诉她,那是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这么对她说。 “喔。”她记得自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这一趟来回最快是三天,慢的话恐怕会拖上一个礼拜。公司那边有些事比较棘手,非得亲自过去处理不可。”他是这样交代的。 “喔。”她还是只能发单音,就怕出口更多的话,舍泄漏了心底太过泛滥的离情。 不知道为什么,五年都熬过来了,却突然害怕即将跟他分别一个礼拜。是这几天生活太安逸,还是她已经变得太过于依赖?明明自认是独立坚强的现代女性,况且她身边也还有奇奇,怎么会在今天他宣布即将远行之后,变得这么不习惯? 纽约也会像现在这样不断下雨吗?一滴、两滴、三滴……她数着窗户上凝结的雨滴,心烦得睡不着觉,想着明天来临的远行…… 毅然地,不再多想,她一骨碌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宽大的长睡衣,提起裙摆,踮着脚尖,轻轻走出房间。通过西区相连的廊道,她一鼓作气屏息走进东阁楼的“禁区”,直直走向最底端的那扇门。她在门前迟疑地停伫,极力控制不断威胁着要跳出胸口的心脏。 撑着最后一股气,她举起手,敲门。 叩、叩! 声音是极细致的。 “谁?”门内的人发出浑厚低沉的嗓音问道。 她的勇气霎时间从肺叶里榨光,呆呆盯着门板,吐不出一句话来。 得不到她的回应,门内的人显然有些不耐烦。他低咒了声,没多久,门板在她面前开启。她憋着气不敢用力呼吸,等着门后的人发现她时的讶异。 他的确被她吓得不轻,光看他呆然无法置信的表情,够她为今晚的突击喝彩一番了! “晚安。”她问候他。 “你在梦游吗?”他试图维持清醒,两人之间必须有一方保持理智。 “我希望我是。”她模棱两可地回答,心击如鼓,仍是定定望着他。 他瞪着她,跟她继续杵在门口对峙。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他提醒她,夜路不可走,尤其不该上门找欲求不满的男人。 她大方地探进头颅,彻底瞄了他的房间一周,才看向床头闹钟的指针,她回答他:“凌晨一点半。” 他挫败地叹气,然后凶巴巴地低咆:“既然知道,还不快滚回去睡觉?穿着睡衣到处跑,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敢打赌,这女人一定是撤旦派下来折磨他的。 明知道他非常渴望她,还让她在三更半夜跑到他面前晃来晃去,等一下他势必得回头冲冷水灭火了。 “我当然知道,不请我进去吗?”她的头仍挂在门内,吐出的气正好喷上他胸膛。 他哆嗦一阵,仍恶声斥责她,口气却已瘠痘。“你到底来干什么?”他敏感地意识到胸前细致的芳香,她的气息对他皮肤的毛孔起了变化。怪刚才匆忙起床没多加件上衣,现在得撑着理智熬过魔女的酷刑。 “我来……”她犹豫片刻,然后像下了最大的决定,深吸一口气,她小声告诉他。“来拿你的体检表。” 轰隆! 不是打雷、不是枪响,是向乙威的理智在脑袋里炸开了!思路顿时停止运转,脑筋一片空白。“你……你……”他双眼爆凸,泛满红血丝,破碎地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问她什么意思。 两人对峙站在门口僵持不下。黑暗中,依稀可辨钟应伶脸上泛红的晕彩。他看着她发呆,数着钟摆的滴答声,伺机等候…… 好一会儿,她忽地泄气道:“算了,当我没说,晚安。”垂下双肩,她在勇气全失之前打退堂鼓。轻轻转身,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向西区飘了回去,打算躲回枕头舌忝伤口。 整整三秒钟,他楞楞看着她从他眼前离去—— “你——可恶!傍我回来——”他蓦然大吼,跨开几个大步冲向她。健臂一伸,没给她惊喘的时间,迅速打横抱起她往回走。 “是你送上门的。”关门上锁前,他声明。 她伸出纤纤藕臂攀上他项背,媚惑一笑,一抹得逞的妖娇漾上她眼眉,性感低语。 “彼此彼此。”主动献上红唇迎接他霸气的掠夺,热辣辣的深吻似欲缠绵至死方休。 贴近……不断贴近,两人都不打算屈居被动,持续烧熔濒临爆烫的沸点,急切释放体内蛰伏已久的渴念。 “伶伶……”卸除阻隔的最后一件衣物,向乙威情不自禁低喃。贪婪地汲取完美呈现的娇躯,藉果程的贴近,一诉久违相思的热情。 靶觉距离五年前的最后一次缠绵像是上辈子的事了。紧依交缠软床上的两副身躯,火热逡巡着,契合而又熟悉。纯感官的触觉,表达了最直接的内心语言。 放纵、需索、激越,他们疯狂沉沦于彼此的臂弯中,竭力共舞员炫目的旋律,同攀极致狂喜的高峰。 激情像浪潮般汹涌,一波波迭起又潮来,仿佛永远都要不够…… “我爱你——”一次又一次的决堤情潮中,他在她耳旁不断重复呢喃爱的誓言,直至灵肉抛诸忘我之外…… 雨,变小了。绵绵滴落的节奏像一首互古的乐章,柔柔呼应有情人共谱爱的小调。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是祝福的乐音,协调伴奏出专属于他们的真情交响。 几番极度疲累的缠绵后,一室旖旎的热度,正慢慢降温退潮。天色泛起鱼肚白,下了一个礼拜的雨,今早似乎出现了转机,有放晴的迹象。 “奇奇是早产?”慵懒的春光中,两人困盹地瘫在彼此怀里,向乙威撑开眼皮突然问道,大掌覆上她的小肮。 钟应伶沉默地点点头算是回答,闭着双眼不愿多谈。紧皱的眉说明她对这个问题的不舒服。 “困难到必须开刀生产?”他追问,声音变得粗嗄。 一个礼拜前的传真资料虽然详细记载了奇奇所有的出生证明,却忽略了生产过程的真实记录。直到昨晚赫然见着她小肮上明显的手术留下的伤疤,才不得不让他心惊胆寒地臆测。 她挥掉他的手,遮丑般地背过身,闷声道:“那是不得已的。比预产期早了一个月羊膜就破了,将近二十四个钟头仍没办法自然生下来,只好紧急开刀生产。在那种医疗设备不齐全的战地医院,别想伤口能缝得漂亮;光防着不受细菌感染就自顾不暇了,哪管它如今留个丑陋的记号。” 她轻描淡写地带过生产过程的经历,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般,隐藏心底曾尝遍的无助与恐惧;只不过她僵直的身体已经泄漏了太多情绪。 他心疼地自背后拥紧她,大手坚定地抚覆那道疤,以拇指测算它的宽度。 “对不起。”抱歉尚不足以表达他内心深切的自责。 除了无法陪她共同经历生产必然遭遇的苦痛,对于她一人独自承担怀孕风险更感愧疚。试问她如何能单独在异地面对生产带来的苦痛?尤其身旁没有任何亲友陪伴,那种不安与痛苦她是如何咬牙熬过? 不堪想象。他抱着她发抖。感谢上苍没在当时夺走她的呼吸,更庆幸她安然撑过危险极高的手术生产。紧紧地,他几乎将她揉进他的身体里。 “干什么道歉?那并不是你的错。”感受到他无声的颤抖与恐惧,钟应伶着急地企图撇清他的愧疚。论抱歉,她才是自作自受的始作俑者,哪轮得到她来原谅他呢? “害你受苦了。”他哽声低语。刀疤刻在她身上,等于划上他的心脏;痛得让他一辈子也无法或忘她如何勇敢地生下他们的孩子。当年他怎会相信她真的放弃了他们的孩子呢?该死千次的他竟盲目地放她离去?无法原谅。 “别这样,都说不是你的错了。”她极力缓和气氛,被他这一弄,扰得她都想哭了。“你该恨我的。”她提醒,她老早就该先说抱歉了。 “我当然恨。” 唉!从来她就不敢奢望他的谅解,果然,五年的离异不是能轻易抹灭的疙瘩。 脸色一缓,向乙威历历指控。“我恨你一人独享奇奇五年;嫉妒你们私自培养了我看不太懂的默契;更恨你剥夺我享受抱你这副身躯的乐趣,白白浪费五年,让我过着和尚生活。”他抱怨连连,为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深恸哀悼。 她哭笑不得,半是感动他宽宏大量地不去计较过往,反以诙谐的玩笑来转移她的责任归属。“别告诉我你会为我守身,我记得你在认识我之前就已经花名在外、风流一世了!”要男人在血气正盛的时期斋戒禁欲,十个里面出不了两个。而多数这两个人才中的其中之一,不是无能就是看破红尘;她清楚知道向乙威永远也不会是这两个。 “偏偏你前夫我就是!”他冷哼,口气无限怨怼。 “你以为我喜欢养精蓄锐吗?天知道那有多伤身!都是你每次在我想办事的时候冒出来搅局,害我这些年莫名其妙地带发修行!”回想五年漫长的苦行僧生活不知不觉便流逝,想来真是不可思议,令他汗涔涔且泪潸潸! “什么话?离婚协议书上我又没规定你得想我,谁料得到你会……”怪不得她不敢相信,依她对前夫“能力”的了解程度,要他当圣人真是勉强得连柳下惠都质疑! “不管!反正是你造成的,全部损失都要你用后半辈子来补偿。”终于有机会藉题发挥,他自认转得相当技巧,不月兑耍赖本色。 “你土匪啊!”她的油水可不好捞,岂会凭白顺了他的如意算盘?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气绝,惩罚性地啮咬她耳垂,大手在棉被下游移,惹得她气喘咻咻。 “是……是你……没说清楚……”她极力忽略他不安分的撩拨,力图维持平稳的语气。 “我们再婚。”他简短回应,没给她思考的空闲时间,一路沿着她脖颈吻了下来。 “等……等等!我有话……要告诉……你……”几乎丧失说话的力气,她努力抗拒沦陷。“是……有关……姚世钦……的……遗嘱。”非常困难地,她吐出一直想跟他托出的重大机密,但看现在这情况……好难。 向乙威整颗头颅全埋进被窝里了,仅能发出口齿不清的呓语。“嗯……你瘦归瘦,该有肉的……幸好一寸都没少……”疯狂肆虐的吻逼得她申吟。 意乱情迷之前,她抓回一丝游离的理智提醒他。 “慢……慢着!你……你去纽约的飞机……会赶不上……”虽是不情愿,却无法罔顾现实的残酷。 可是箭在弦上,向乙威是停不了手了。 “管他的!” 去他的纽约、去他的遗嘱!眼前最重要的是讨回五年亏损惨重的成本,其他的事全不是当务之急。一千八百多个日子的非人生活,该是给自己放一段长假犒赏犒赏的时候了…… “这回你该点头了吧?”护理站前,向乙威兴冲冲地递上最新资料,眼巴巴地等佳人评阅。 “早说过不要常跑来这里找我,有事可以等回家再说的,受不了你……”钟应伶嘀嘀咕咕地,嗔他一眼才悻悻接过传真纸。 “怎么样?这会儿你没其他藉口拒绝了吧?”等她审阅的时间,向乙威忍不住兴奋地撑在台上频频追问。 简单瞄过传真资料,她慢条斯理地将纸张折妥,挑眉回道:“不简单,你们公司的情报网值得让我刮目相看。但是光确定这个人的下落,没亲眼应证他是姚家老三,遗产的继承人还是不能定案。” “知道啦!我早就拟定等你放假时再带你一起去找他,但是这次的资料是千真万确,你没有理由再推拖。” 早模准了她各种搪塞藉口,他一一拆招承接,就等她点头。 这妮子煞是会磨人,拖了将近三个月还不答应披婚纱,非得先对姚老头的遗嘱有所交代才肯点头。原来那姚世钦尚有一位流落在外不知圆扁的私生儿子,应届姚家老三。而说来话长的是:姚老二并非姚氏正统血脉。 那笔遗产算是寄放钟应伶名下,倘若追踪二十年后仍查不着姚老三的下落,那么遗产将无条件由钟应伶的子嗣传接,届时才可自由动用。 知道了遗嘱内容后向乙威恨得牙痒痒的,没想到自己的儿子早被别人觊觎了去!甚至将来还有可能跟姓姚的抢儿子来当继承人?这口气说什么都无法下咽,除非赶紧挖掘出姚老三的人影,要不就得努力增产报国,否则难保二十年后可怜的独生子——奇奇,将一人扛下“姚”、“向”两家子的重担! “你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啦!”他频催促,如果她真跟他磨了二十年后给别人交代完毕才点头,那还得了!吓得他费尽全力、挖各种管道寻找姚老三的下落。如今总有一点点头绪了,就盼她尽快点头,要不别怪他发狠了! “别急,确定了姚老三的身份后,等遗产手续过户妥当,没问题的话应该不会太久。”她一脸神秘兮兮,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跟他站在护理站前耗着。 “别忘了你还欠我两个条件,我现在决定要你兑现。”他眯起眼逼近。 “……唔?这么快就使出杀手锏啦?我以为你准备贿赂我咧!”她记得昨天有瞄见他偷订六箱果冻的订单,私下还为他这番举动偷偷感动呢! “我干么贿赂你?一颗钻戒都诱不动你,还拿什么来贿赂?”他不解。 “别不好意思了,为了你这番心意,我特地从下个月中起——请了一段‘假’,怎样?那六箱果冻可以提早送来了吧?”她扬明慷慨赐假,仍是神秘兮兮地,涎着脸讨赏。 “果冻?!”他终于弄懂了,原来她以为那六箱果冻是他准备拿来讨好她的?这下惨了!看她这副期待的样子,总不能泼冷水地告诉她,那是爸爸开刀后配合软流质食物的点心啊! “我的假可以请三个月喔——要不要猜猜看是什么假?”没注意向乙威明显的心虚,她绽开一脸幸福洋溢的微笑。 “你辞职了?”感染了她的快乐情绪,不禁让他也跟着雀跃起来,抱着希望猜测。 “不可能。”用脚尾指来猜也知道,她最不可能放弃当职业妇女的权利。 “不玩了。”既然不是他盼望的答案,再猜下去也没啥稀奇,顶多只是年假罢了! “喂喂,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耐心,看!从刚刚到现在,你有没有注意到我身上多了什么东西?”拉回他扫兴的身子,钟应伶缓缓地、慢慢地收拢纤纤玉手,不忘让灯光适时反射一道晶亮。 璀亮的光芒闪进他眼底,楞楞地,有几分钟之久他做不出任何情绪,直呆呆盯望她手上套稳无名指的——钻戒!! “你——戴了?”脑中犹自消化不可思议的情绪,他傻傻问着,无法确定眼前的景况是真实或是幻象。 “你看见了!”她乐观他一脸滞疑,非常满意看见这番效果。 “什么时候?”渐渐吸收了这项意外的惊喜,大脑回复运作,记得昨晚他再拿出戒指求婚时她并没答应。 “早上,你现在是担心我偷了它吗?”她做势要拔下戒指。 “不是!你敢再给我拿掉试试看!”他冲进护理站,压下她塞动的手,狠狠搂住她。 她恶作剧地吐了吐舌,心满意足地偎着他,懒得注意众目睽睽了。“你的反应真慢,我还以为你会更兴奋呢!”她甜腻腻地抱怨。 “那戒指本来就该待在那里的。”他一脸理所当然,唯抑不住颤动的身子泄漏了他的心情。 “喂,喂,你还没猜出我请什么假!”她坚持她的猜谜游戏。 闪烁不定的喜悦渐渐扩大,向乙威咧开一嘴合不拢的笑,希望不断泛滥,柔情溢出心底。他目光灼灼、肯定回道:“婚假。” “宾果!” 幸福一喝,她用力投入他怀中,开怀奉上奖励的香吻。 呵呵承受美人思,向乙威不忘暗自提醒:回家得尽快多订六箱果冻,免得开天窗之后连婚假都飞了,就怕她再来一次五年之久的——离婚假! ——全书完—— 后记 历经台湾社会治安与天灾动荡的几个月,这本稿子终于在今天画下勾点。 现实的人生百态,走来让人感慨又唏嘘。回想写稿置身物外的日子,往往在听闻一段社会惨案后,久久提不起心情续笔;痛斥人性存有的狠劣、更无奈意料之外的天灾横祸造成免不了的生离死别,是天命不可违呢?抑或是人命真如此犯贱? 不谈大多仄色思想了,妹子我反正就当一名微不足道的市民小卒,随波逐流。 谈起写这本书的动机,没什么特别想铺陈的,原先只不过是想给我最爱的城市——亚特兰大,图留个纪念。后来一路写下来,可惜得很,没哈机会诉尽我对这个城市的依恋,抱憾呐…… 多数台湾同胞对亚特兰大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关于一九九六年奥运举行的场地。恐怖的是当时甚至发生了爆炸事件,让世人避之唯恐不及,亚城的美也因此被蒙上污点。 不讳言妹子个人对第一次出国求学的土地有先入为主的包庇,特别又在跨了十一个州后仍坚持从一而终,真已到了不可救药的死心塌地! 简介亚特兰大的美,首先光听它的名字便已令人向往陶醉。这块土地孕育了不少旷世精典剧作,诸加:“飘”——乱世佳人的拍摄背景、汤姆历险记——马克吐温的故乡……甚至是南北战争的根据地等等,在乔治亚州这个带有丰富历皮色彩的领地上,占有美国最美的树城之名。 再谈它的四季吧!不是我偏心,是它真的得天独厚地位居最冷暖适中的方位。虽不如西的终年晴朗,倒庆幸它属于中庸的天气。冬天时不若它北方纽约的寒雪迫人,夏天更不至于像它南方的佛罗里达州酷热。想起来真让妹子鼻酸得紧,好怀念呵!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在亚城看雪景。须知亚城的冬天难得下雪,顶多一年下个两、三天使该偷笑;而且在乔治亚州碰上下雪天更是全州放假不出门,凡当晚气象预报宣告有可能飘雪的消息后,几乎每家子的小孩都等在窗户边祈祷般地等待下雪。 那感觉与气氛像圣诞节,小孩彻夜不肯睡地等待希望,祥和又温馨。妹子我那晚也入境随俗跟着眼巴巴等到半夜三更,怎么睡着的全忘了。直到凌晨七点时分第一通报佳音的电话将我叫醒:“julei,不要睡了,赶快看外面!”住在另一区的台湾同乡同学兴奋的起床号,喊得我莫名又惺松地爬向窗边—— 赞叹!是我第一眼的感觉,更是首次懂得失神的情绪:窗外熟悉的景物:公寓、车子、树木……全覆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雪,如梦似幻的好不真切。曾以为只有在童话故事中才能看到的想象,一幕幕呈现我眼前,当场我真是被感动得无法消化震撼,直想伸手抓住眼前的美,不让它随着雪融而消失。 妹子是个易感的人,更容易触景伤情。想那一票在异乡共总难的老同乡,如今回国后各奔前程,相聚难再。亲爱的你们可仍记得?下雪后兴备的通风报信,以及每个周末让大家猜拳没着落的饭局? 有机会的话,妹子希望养足功力将咱们的故事写下记录,将美丽的欢笑与悲伤一一呈现,才不枉那一段相互扶持的友谊,更不让,自们的回忆蒙尘;说好的,不是吗? 马哥、annie、medody、adward以及jonny,你们都是我在美国最温暖的回忆,虽然短暂,但衷心欣喜你们的参与,谢谢你们。 末尾得向好友同事:姿文,道个小歉,拿了你的名字来串场真不好意思,实是目前身边只有你刚订婚,荣登剧中未婚妻一角委屈你了。不过我够义气地换了你的姓了唷!别恨我。此书问世的时候想必你也完婚了,先祝你一声新婚愉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