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郡主》 楔子 七月七日,又称为七夕,相传是牛郎和织女一年一度相会的佳期,也是一年中最罗曼蒂克、也最美丽的一个日子。 而金陵城里最有权势的宝亲王,特地挑选了这个属于情人们的节日,为自己心爱的孙女玉璇完婚,迎亲当天,金陵城就像一锅沸水,全城百姓倾巷来观看,花轿所经过的几条大街,早在前一天晚上就挤满了来占位子的观众,密密麻麻的观众共分了五、六排,第一排蹲着、第二排弯腰、第三排直立、第四排踮足伸颈、第五排以后索性端了椅子站上去。 嫁妆的行列从日出一直到日中,都还没运完,看热闹的人愈来愈多,艳阳映照着金碧辉煌的珍奇异宝、五彩华服的绫罗绸缎,发出夺目的闪光,真教人目眩神迷,看得眼都要花了。 接近黄昏时,新娘子的花轿终于来了,在十二对红衣侍婢手持绛纱宫灯的引导下,一乘金漆圆顶、六角型的华丽花轿缓缓前来,就在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花轿吸引住时,忽然“哗喇喇”一阵巨响,接着便是惊呼声。 原来是有一处旧式楼屋,因为挤在房顶上看热闹的人太多,不胜负荷,一下子坍圮下来,崩落的土石和摔下来的群众,刚好阻住了花轿的去路,送亲的仆从和女侍立刻手忙脚乱的将花轿先移至路旁,急忙清理现场。 这时谁也没注意到花轿中传出细细的低语声:“玉璇,我们快交换衣裳,你就可以趁这阵混乱溜出去。” “梦芙,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玉璇握住好友梦芙的手。“多亏你替我解围,要不然我可不知怎么应付这场婚礼。” “别说了,我们是好朋友嘛!”梦芙笑着说。“今天正好是天上的牛郎织女星相会的七夕,柔情似水、佳期如梦,我就是那只喜鹊,是月老派我特地来为你和齐天磊这对人间的小情侣,搭一座相会的鹊桥。唉!我真想见见这位西突厥国的王子,到底有什么好?让你如此迷恋他,还为了他连王府郡主都不当,背家逃婚去找他。” “梦芙!你一定要到西突厥国来看我。”玉璇依依不舍地说。 “以后有机会我会去的。”梦芙悄悄掀起轿帘,四下探了探头。“好了,你快走吧!绿云已经在外头等你,她和白昭青会一起护送你到西突厥去找你那位多情王子。” 玉璇伸手掀轿,临行却又回头说:“梦芙,你没问题吧?要是回了王府,被发现你是冒牌郡主,可怎么办?” “别担心我了,一回王府我就换下这套新娘嫁衣,大大方方走出来就是了,我又不是你这位真郡主,谁会拦住我呢?”梦芙笑着说。“就算不行,还可以跳窗哩!我都勘查过了。” “那我走了,梦芙,你多保重!” “嗯,玉璇,祝你幸福!” 两名少女紧紧地拥抱了一会儿,玉璇感激地看了梦芙一眼,毅然掀开轿帘,闪身钻入了街道的人群中。 第一章 薄暮时分,西边的晴空仿佛开了一场调色大会,斜挂在西天的夕阳,由暖暖的橙黄,一点一点加深至艳丽的橘红,最后化作一团火红,而原本湛蓝的晴空,也渐渐淡成柔柔的灰蓝,慢慢晕染成珍珠灰、深灰、灰黑,终于天色全黑了。 但是宝亲王府内却是张灯结彩,亮如白昼,处处可见笑颜逐开的仆从来来往往准备着喜事,只有后围内百尺楼顶的翠华阁内,悄无人声,十六名女侍静静地在门外排成两列,谁也不敢发出声响,因为等待着拜堂大礼的新娘子,也就是宝亲王府的小郡主,正在翠华阁内歇息,还有半个多时辰就要拜堂了。 “郡主,请休息一下。”一名伴嫁丫环恭顺地向新娘子禀告。“吉时一到,就要到正厅拜堂了。” “是啊,今天是郡主的大喜之日,外面来了好多嘉宾哩!”另一名丫环也随声附和。“王府许久没有摆过这么大的排场了那!” 新娘子吩咐着说:“知道了。你们先出去吧!” “婢子们奉命服侍郡主,不敢私自离开。” “叫你们出去就出去!”新娘子提高了声音,不耐烦地说。“我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郡主,婢子们实在不敢违抗王爷的命令。”两名丫环怎么都不肯出房门一步。“请郡主见谅!” “哼!”新娘子急中生智,装出忸怩的样子,指着象牙榻后方的红漆马桶说。“我、我想要方便一下,你们在这里不方便嘛!” 两名丫环相互对看了一眼,会心的一笑。“是。那么婢子们就到房门口等着好了,郡主方便完了,再传唤我们进来伺候。”说完,两人一前一后退出了房间,并且顺手扣上了房门。 现在翠华阁内只剩下新娘子一个人了。 突然间,红影一动,新娘子纤手一扬,自己揭去了头上的红绸帕,露出一张娇婉清丽的脸庞,莹白的雪腮凝新荔,玲珑的俏鼻腻鹅脂,的确是个令人惊艳的美娇娘,可是她却不像一般的待嫁女儿般含羞带喜,反而轩眉扬脸,睁着晶光流灿的妙目,四下打量着房间里的格局,特别是四面墙上的窗户。 其实新娘子的举止一点也不怪异,因为这位身披嫁衣的明艳少女,根本就不是今天要成亲的宝亲王府小郡主玉璇,而是玉璇的闺中密友赵梦芙,她们两人早在花轿中偷偷交换了衣裳。“现在玉璇大概已经逃得很远了吧!”梦芙想到待会儿王府里的人发觉新娘子不见了,一定会慌得手忙脚乱,那时候才叫有趣呢! 不过她没有时间多想了,自己这个假冒的新娘子可得快点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要不然弄得不好,可就得真的拜堂进洞房了,那才亏大了呢!梦芙四下看了看,从怀中掏出一封玉璇写给祖父宝亲王的信简,放在紫檀玉石的圆桌上,宝亲王看了信就会明白玉璇逃婚的原因了。 “嗯,现在换我逃了。” 翠华阁在三楼,四面都有窗,其中只有南窗是朝着和王府后园毗邻的一座小树林,是最佳的逃亡路线,更棒的是有一株大槐树,就长在窗子边,只要轻轻一跳,就可以抱住树干,再顺势往下一溜,她就可以逃进树林中,在夜色中谁也不会发现她。 梦芙愈想愈得意,脸上不由得泛起得意而狡黠的笑靥,可是她的笑容只维持了片刻,就如同寒冰遇火般融化得一干二净,当她伸手去推窗时,南窗居然是用卡榫锁死的了。“该死!我怎么没想到先来检查窗户?”赵梦芙懊悔不迭,急得在房中团团转,苦思月兑身良策。 “怎么办?怎么办?”唯一的房门外守着十六名侍女,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只有试试其他几面窗了。 北窗不行,下面正好是百尺楼的正面通道,侍女、守卫一大堆;西窗也不行,底下是水池,跳了下去,一定会惊动人;看来只有东窗了,梦芙推开束窗,不由心上一喜。“哈!这里也有一株大树,正好可以爬下去。” 时间也不容梦芙多考虑了,她一股脑儿打开三面能开的窗户,用意在混淆他人的视听,不会一下子就被人发觉她是由东窗逃走,然后手脚并用地爬到大树上,她身上那一袭华丽的嫁衣,牵牵绊绊,让梦芙的行动十分不便,但她的衣裳已经换给玉璇了,临时没别的衣服可以换,只有穿着这套长礼服爬树了。 梦芙的动作很慢,因为她的衣袖、裙摆、衣裙缀着的珍珠、玉佩,甚至发髻和簪环,不时会被树枝勾住,让梦芙好几次不小心差点要掉了下去,最后她只好先在一处树桠分叉处停下来,将那些累赘的饰物全部剥下来。 这时她却看见树下匆匆闪过几道红色的火光,夜色中隐约可见是的四、五个仆人提着灯快步奔跑过去的影子,接着是一阵喧闹声。“快去禀告王爷,郡主不见了。” “新娘子失踪!” “快派人四下去找,快将郡主找回来!”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梦芙有些惊慌,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反正她又不是真郡主,他们找的人是玉璇,可不是她赵梦芙,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梦芙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玉璇的嫁衣,如果被王府的人发现,倒也难以解释,所以想了想,她决定先待在树上静观其变。 整个王府为了寻找逃婚的郡主,把所有的灯和火把都点上了,几乎是五步一灯、十步一火把,将偌大的王府照耀得如同月宫般明亮璀璨,而全体出动搜寻郡主下落的守卫、仆从、女侍到处奔走,更像是夜空中穿梭的萤火虫,梦芙一个人悠闲地躲在树上看热闹,觉得快意极了。 棒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王府里的人似乎将搜索范围移到百尺楼以外的花园、亭阁和其他厅厢去了,梦芙也开始觉得又饿又累,她小心谨慎地往下爬,一寸一寸的缓缓移动,终于踩到了实地,一颗心到这时候反而噗通噗通的狂跳起来,她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声:没用!有什么好怕的嘛! 梧桐新月,夜色寂寂,林间只有一道曲曲折折的花径,依稀可见树影幢幢,梦芙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王府何处,只知道西边亮着灯光的地方是她刚才逃出来的百尺楼,她决定朝最暗的地方走,以免碰上王府的守卫或仆从,于是借着云间掩映的星月微光,模索着前进。 “天啊!这座宝亲王府怎么这么大?”梦芙走了半天,腿又酸又累,肚子也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可是她却还是陷在园林中,四周仍是王府的重重飞檐画楼,完全看不到出口,她颓然地在一块大石上坐下来休息。“怎么样才逃得出去?” 就在梦芙彷徨无计的当儿,她却听到几声断断续续的骏马蹄声,她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查看,意外地发现这里竟是一个四方型的大广场,停满了各式各样华丽的轿子和马车,几名马僮正在给马儿喂水、喂饲料,也有人在擦拭马车和轿子,看来这里似乎是一时供宾客们停放马车和轿子的地方了。 梦芙大喜过望,立刻想到了潜逃出王府的好主意。她可以找一辆马车,偷偷躲进去,搭着顺风车轻而易举地溜出王府,梦芙知道来王府参加婚礼的贵宾们,一定都是非富即贵的豪族世家,这些人出门总是带着数不清的行头,通常除了主人乘坐的马车外,还会有好几辆副车用来载行李、礼物和仆人,她躲进其中一辆副车中,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左挑右选了一番,梦芙看中一队由三辆双马车组成的车队,每辆马车皆以纯银镶边,看上去宽大而舒适,拉车的马儿全部都是纯黑,毛色黑亮干净,马鞍也是闪亮的纯银制品。这位主人一定非常懂马,这令骑术精湛的梦芙本能的有了好感,所以她决定搭这个爱马的陌生人的便车。 趁着几名马僮聚在一起聊天的空档,梦芙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上马车队的最后一节马车,车厢内就和她原先的想像一样,又宽大又舒适,座位上铺着柔软的丝垫,车厢壁内甚至还挂两盏灯,嵌在车厢里的格子,还放着不少瓶瓶罐罐,都是些不知名、但十分香甜可口的饮料和点心,梦芙的肚子早就饿了,这下子当然不必客气,自己动手大吃大喝了起来。 吃着、喝着……她不知不觉沉沉睡去,连马车什么时候开始“得、得、得”的跑了起来,都完全没有感觉。 ****************** “打搅您了,爵爷。” 蓝洛奇公爵从他专心阅读的一本书中抬起头,皱着眉看着他的贴身侍仆札克站在车厢门口,不安地扭绞着双手,脸上充满惊慌的表情,而他身后则依序站着三名马车夫。 “什么事?札克。为什么马车停下来了?” “爵爷,我们的马车里好像多了一位客人。”札克似乎不知如何措词才好。“她……那个……” “客人?你是说有人偷偷搭上我的马车?”蓝洛奇公爵笑了。“又是什么想偷东西的小毛贼吧?你应付这种事应该很有经验才对,照老规矩先打他二十棍,再赶他下车。” “不、不成的,她不是什么小毛贼。”札克急了。“爵爷,您不能打她。” “不是毛贼?”蓝洛奇挑起一边眉毛,懒洋洋地笑了。“札克,我可不记得自己邀请过什么客人同行,无论这位客人是谁,现在他都得下车了,而且他一定得为这趟旅程付出一点代价才成。” “唉!爵爷,你还是亲自去看看……这位、呃、客人……好了。” “哦?你认为我必须亲自去看看?”蓝洛奇的兴趣被勾起了。“好吧,我就去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究竟有什么本事,能令一向冷静沉稳的你,慌乱成这样子。” 札克带头领路,引导蓝洛奇来到第三辆马车前,伸手掀开马车的帐幔。“爵爷,这就是我们的客人了。” “是个女孩子!”蓝洛奇惊呼一声,不敢置信地看着躺在丝绒垫上,香梦沉酣的赵梦芙,而她那份娇楚怜人、纯真无邪的睡容,洛奇第一眼几乎错觉到她仿佛不是人间女子,而是纤尘不染的精灵或仙子。 车厢内的梦芙睡得很熟,那一头柔亮如丝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半张俏脸,但尽避如此,在马车内的微弱灯光下,仍然可以清楚的看见她的容颜,紧闭的双眼像两弯新月,长得微卷的睫毛深垂如羽扇,酡红的双颊和淡红色的樱唇,是那么的纤柔娇楚,而在秀雅绝伦中,更流露着清绝于俗的明艳妩媚。 总之这个自己偷偷溜上马车、不知姓名的陌生少女,实在美得令人震惊。 “她喝醉了。”札克观察了半天,冒出一句话。 “你就只看出她喝醉了吗?”蓝洛奇直觉的知道自己惹了大麻烦,这名少女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溜上他的马车,如果他有理智的话,就该立刻叫醒这名少女,赶她下车,再不要多看她一眼。 “她喝光了爵爷您心爱的兰陵酒,难怪醉成这样子。”札克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只空了的酒瓶。“我看至少要醉上一天一夜才会醒。” 蓝洛奇又好笑又好气地瞪着他的忠仆札克。“还有呢?札克,你究竟想说什么?用不着卖关子了。” “这位小姐一定是好人家的千金,她身上的衣料是纯正的丝绸,软滑光亮,真正的上等货。”札克正经地说。“还有,这里离最近的驿站还有几十里路,您不能将她一个人丢在这个荒郊野外。” “哼哼,我几时说过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了?”蓝洛奇不悦地说。“我是那种人吗?就算这个俏妞是小偷,我也不会这样对付一名弱女子。” 札克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那我们怎么办呢?爵爷。” “在这附近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客栈旅馆,反正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蓝洛奇下令。“等她醒了以后,再问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爵爷,那样子一来会耽误我们的行程,恐怕赶不上船期呢!” 不用说蓝洛奇也明白,自己真的是惹上麻烦了,因为在礼教严谨的大明国,绝对不可能会有一名年轻良家少女不带侍伴擅自出门,更何况是晚上偷偷留进陌生人的马车里,还喝得酩酊大醉。“札克,是你自己说我们不能丢下她不管的,我只是听你的建议而已。” “我可没有力量左右您唷,爵爷。”札克眨着眼,无辜地说。“毕竟您才是发号施令的主人,我不过是您忠心耿耿的仆人罢了。” “原来你还知道我是主人,要是你不说,我都要以为你才是主人了呢!”洛奇不高兴地说。“不然怎么我做什么事,你都有意见?” “那一定是爵爷太多心,札克对您的忠心是不变的。” “我也知道你的忠心。不过我这一趟从鄂图曼帝国出发到大明国来当贸易使,沿途你给我的忠告,也不比你的忠心少了。”蓝洛奇嘲讽地说。“现在我只希望你少说两句,让我的耳根清静一下。” 札克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蓝洛奇其实是鄂图曼土耳其帝国的公爵,土耳其帝国控制着东西两方的海上和陆上贸易,将东方的丝绸、香料运往西方各国,再将西方的宝石翡翠运往东方,而这笔贸易收入是帝国最主要的收入,而为了达成贸易目的,土耳其帝国每年都会出贸易使节到大明,今年蓝洛奇就是来和宝亲王交涉,希望增加贸易物品。 罢巧遇上宝亲王府办喜事,洛奇自然也以贵宾身份应邀参加婚礼,可是婚礼却莫名其妙的取消了,而洛奇的公事已经办完,正打算由金陵南下广州,和土耳其的贸易船队会合,一起返国。 但是梦芙的出现,令洛奇陷入难题,该如何处理这名少女呢? “爵爷说的对,这位小姐现在的情况不宜赶路,得找个地方休息,等小姐醒来。”札克仿佛可以看穿洛奇的心思,主动提出建议。“前面有一家叫千鹤楼的客栈,我们可以过去住一宿。” “你这么快就打听好了?连客栈名字都知道。” “这是身为爵爷贴身侍仆的本分,您不是一向喜欢做事机灵的人吗?” “这回你可未免太机灵了点。”蓝洛奇狠狠地瞪了札克一眼,心里想无论如何他是赶不上和船队会合的时间了,暗暗叹了口气。“好吧!反正不收留这名少女也不成了,走吧!” “爵爷,或许我们不该多管闲事,我看这个陌生少女绝对不单纯,我们收留她或许是个大错误,会给自己惹上大麻烦。”札克忽然担心地说。“不如我们留下钱,让客栈老板照顾她,等她醒来再送她回家好了。” “札克,你怎么啦?”洛奇又好气又好笑。“最早说不能丢下她不理的人是你,现在又不想惹麻烦了?” “爵爷,我是不想让您惹麻烦呀!” “怎么?你从哪里看出这名少女会替我惹麻烦?” “女人都是麻烦。”札克很肯定地说。“中国有位圣人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意思就是说和女人牵扯在一起的麻烦,是世界上最糟糕的麻烦事。” “哈哈哈!札克,想不到你连孔夫子的话也记下来,不错嘛!”蓝洛奇大笑。 “不过我蓝洛奇一向是不怕麻烦,愈麻烦的事我愈感兴趣。” “可是您如果管了这名少女,说不定赶不上回国的船队了。”札克着急地说。 “贸易船上有大批的货物,就算您是公爵,船也不能等人。” “怕什么?回国的路途和方法很多,不一定非搭贸易船不可,大不了从丝路回去。” “爵爷——” “不要多说了,我的心意已决。”蓝洛奇转身回到他自己的马车上,边下令马车队掉转方向。“往千鹤楼出发!” 札克对着洛奇的背影皱起双眉,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大声地喊:“爵爷,女人是祸水,愈漂亮的女人为男人闯的祸愈大,你可别说老札克没先提醒你,等到祸事临头后悔也来不及了。” 蓝洛奇充耳不闻,自顾自的上了马车,而整个马车队也很快整装,重新出发,往千鹤楼方向快速行驶。 ****************** “喂!起床了!小姐。” 一片朦胧的梦境,赵梦芙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似乎有人在叫她,但是那声音太遥远了,遥远得难以辨认,她翻了个身,嘟嘟囔囔地说:“再让我睡一会儿嘛!” 札克有些好笑,继续叫了几声:“小姐、小姐,请床了。” “你看她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啊?”蓝洛奇拉长了脸,不耐烦地说。“我没见过这么能睡的小泵娘。” “爵爷,这都要怪您那几瓶兰陵酒,那可是放了三十多年的陈年好酒,就算是生龙活虎的大男人喝了,也得醉上一整天,何况她还是个娇滴滴、怯生生的小泵娘呢!” “那几瓶好酒全让她给糟蹋了。”洛奇有些心疼。“枉费我好不容易从准噶儿汗的王宫中拿出来,我自己一口都还没舍得喝呢!” “是喽!这些兰陵酒的威力可不容小觑,这位小姐还有得醉哩!” “什么?她还要醉下去?”洛奇的脸色愈发难看。“自到了客栈,她已经睡了一天了耶!为了她,我的行程都耽误了。” “爵爷,你现在反悔想丢下这位小姐,还来得及呀!”札克眨眨眼。“我们可以付客栈老板一笔钱,让他等小姐醒了以后,派人送她回家。” 洛奇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在这种荒郊野外的小客栈。” “爵爷?”札克笑得很古怪。“您似乎很关心这位小姐哦?” 蓝洛奇有些狼狈地避开札克的目光,粗声说:“胡说!我只想弄清楚她偷偷潜入我的马车队,究竟有什么目的?或许她是间谍、密探等等也说不定,无论如何得查清她的身份才行。” “喔,是吗?” “札克!你什么时候有资格怀疑我的话了?”洛奇恼怒地说。“你只要照着我的话做,别的事不必多管!” “是,爵爷。” “你到街市上去看看,有什么适合这位小姐穿的衣衫,买几套回来。”洛奇吩咐。“看起来,她除了身上这件红色的华丽礼服之外,一件换洗衣裳、甚至一条手绢都没带。” “我不会买女孩穿的衣裳啦!”札克嘟着嘴说。“我是公爵府的仆役长,可不是侍候小姐夫人们的下等女仆那。” “札克,你是存心找麻烦是不是?”洛奇脸色一沉。“快照我的吩咐去做!还有,衣裳买好一点的,不必省钱。” 札克不情愿地走了出去,边埋怨地说:“你就是不肯听我的老人言,总有一天会后悔的,女人只会带给你无穷无尽的麻烦,为了一个陌生少女,连回国的日程都耽误了,你要不是中邪了,就是疯了……” 洛奇对札克的埋怨置之不理,一等札克出了房门,立刻用力将门关上,也将他那一大堆说不完的唠叼一并关在门外。 “唔。”床上的梦芙发出微弱的申吟声。 “你……醒了吗?”洛奇靠近俯视梦芙。“你需要什么吗?” 沉睡中的梦芙,身上依然泛着浓烈的酒气,但是那份醉态可掬的模样却更增添她的俏丽娇美,洛奇不得不承认,这个陌生少女实在是他生平仅见的绝色美女,但是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偷偷溜上他的马车呢?他对她充满了好奇。 “水……我……想喝水……”梦芙伸出柔润的舌尖,轻轻舌忝了舌忝玫瑰红的樱唇。“给我水……” 茶水是札克早就准备好的。洛奇倒了一杯不凉不热、香气扑鼻的解酒茶,扶起梦芙送到她唇边,略带好笑地自言自语:“这几瓶兰陵酒,就是酒量最好的人,也只能喝下一瓶,你却一口气喝光三瓶,难怪醉成这副模样,待会儿恐怕还有得你头疼的呢!” 梦芙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大口喝茶,只觉得喝下的不是清茶,而是天上的玉露琼浆。“我好渴……再给我一杯……” “好、好,马上来。” 洛奇又喂了梦芙两杯水,她的口才不渴了,可是头却剧烈地疼了起来,梦芙忍不住申吟出声,但是体贴细心的洛奇绞了一块凉手巾,适时地敷在她光洁的额上,让她顿时觉得舒服了不少。 “我……”梦芙睁开眼睛,但是看不清眼前的形象,她只感觉到有一双温柔的黑色瞳眸,以充满关切柔情的眼神默默注视着她,还有一双温暖的大手,细心地照料她,让她仿佛置身在最安全而温馨的守护之下。“天……天白、哥,是……你吗?” “你说什么?”洛奇没听仔细,隐约觉得她似乎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但梦芙已经又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他只好为她盖上羊毛被,轻声说:“好好睡吧!神秘的小睡美人。” 这时门上响起了“叩、叩、叩”的敲门声,接着札克小声地叫唤:“爵爷,小姐的衣裳已经买回来了。” “进来吧!”洛奇开门让札克进来,顺手将札克递过来的一只蓝布衣包放在桌上。“她还是没醒。” 眼尖的札克,一眼就看见桌上有只残存着茶汁的空杯,内心震惊无比,想不到一向心高气傲、视女子为无物的蓝洛奇爵士,居然像个侍仆般照料一名陌生少女,亲手服侍她喝水,还为她绞手巾,莫非明天的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 “札克,你愣在那儿做什么?”洛奇出声打断了沉思中的札克。“我正在问你外面有没有什么事?” “喔!”札克大梦初醒般地说。“对了,我正要请爵爷去用餐呢!” 洛奇转头看着梦芙,不回答札克的话。 “爵爷,您放心吧!”札克知道洛奇不放心梦芙。“您去用餐时,我会寸步不移守着小姐。” “那也好。她一醒过来,你马上通知我。” ****************** “啊!有鬼啊!不要吃我,我……我的肉不好吃……” 梦芙一睁开眼睛,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漆黑如墨的一张人脸,他还咧着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冲着她直笑,吓得梦芙几乎要昏厥过去。 “小姐、小姐,”札克慌乱地摇着手说。“我不是鬼,我是人啦!和你一样的人,我不会吃了你的。” 梦芙怯生生地从羊毛被下探出头来,晶光流灿的大眼睛不住打量着全身漆黑,宛如涂了一层墨汁的札克。“你是人?不是鬼?” “对呀!我是人,不是鬼。”身为黑人的札克已经习惯了,他和蓝洛奇爵士来到中国之后,老是有人盯着他好奇地看个不停,也有小孩子被他吓哭过。“只不过我是外国人,从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不对,人哪会全身黑漆漆的?而且你刚才明明张大嘴巴、露出一口利牙,想吃了我。” “你看清楚,我的影子就在地上,鬼会有影子吗?”札克把手伸到梦芙面前。“我的手也是暖的,不是冰冷的,还有我的牙齿,可是平整的,可没有你说的那种利齿撩牙。” 梦芙还是不敢去模札克黑黝黝的皮肤,不过她看清楚了,尽避肤色不同,但札克的确是个活生生的平凡人,而且面目还相当和善,他的眼神中更流露出一股温厚的善意,让梦芙安心不少。“原来你真的是人,不是鬼。” “对啦!我叫札克,是如假包换的活人。” “那……”梦芙妙目流转,忽然撇了撇小嘴说:“你干么跑进我的房间吓人呢?差点把我的魂都吓掉了。” “唉,小姐,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札克好笑起来。“是你偷溜进我们的马车队,喝光了我家主人珍藏的美酒,要不是我们救你到这间客栈来,只怕你早就醉死了。” “啊?我想起来了,那天我逃出王府,好像是搭上一辆银饰马车……” 札克一惊。“逃出王府?难道你是从宝亲王府里逃出来的?” “不、不是啦!什么宝亲王府?我听都没听过呢!”梦芙急忙转移话题,好奇地问札克:“是你救了我吗?真多谢你啦!对了,你到底是哪里的外国人?我从来都没见过外国人那,外国人是不是都和你一样全身漆黑?” “漫、慢着,小姐,你一口气问了这许多话,我怎么回答?” “对不起,我是很好奇嘛!”梦芙不好意思地笑了。“刚才你说是你救了我,我应该先向你道谢才对。” “不,救了你的人是我家主人蓝洛奇公爵,你要道谢该向爵爷道谢才对,我只是听爵爷的命令服侍小姐。” “蓝洛奇公爵,他是谁?” 于是札克向梦芙解释,蓝洛奇公爵的身份以及发现她的过程,但是对于洛奇为了她,竟放弃和贸易船队会合,以致耽误回国时机的事,札克却隐瞒不说。“说实话,你已经昏睡快两天了,我们真担心你会醉死了呢!这里又没有医生,要是你再不醒过来,我们都打算要强灌你喝醒酒药,那药的味道可不好闻哩!” “我……人家从来没喝过酒嘛!”梦芙忸怩地说。“而且那几个瓶子里的饮料又香又甜,一点酒味都没有,我怎么知道那就是酒?” “现在你可学乖了吧!”札克笑着说。“那几瓶兰陵酒还是我家爵爷途经西藏时和准噶儿汗赌了三场马,千辛万苦赢来的奖品,连香味都闻不到一回,就全进了你的五脏庙。” “不过就是几瓶酒,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我赔她就是了嘛!” “嘿嘿,小泵娘说的轻松,赔?你拿什么赔呀?”札克嗤之以鼻。“这几瓶兰陵酒可是准噶儿的国宝,不只配方珍贵,而且还陈放了三十多年,我看把你卖了也赔不了。” 梦芙吓了一跳。“你、你的主人……那个黑不溜丢的蓝洛奇公爵,不会真的打算卖了我吧?” “我家爵爷会卖了你?”札克忍住笑,正经八百地作出思考状。“说不定哦!中国女人在土耳其的后宫是很值钱的,要是把你卖掉,说不定可以赚个百儿、八十两黄金。” “不、不,不行!”梦芙急得大叫。“你们送我回去,要多少钱……我哥哥都会付给你们。” “哈!”札克忍不住笑了出来。“小姐,你放心吧!我家爵爷可不是奴隶贩子,他一向只花钱买女奴,从不卖女奴,不会卖了你的。” “真的吗?”梦芙可不怎么相信札克,她心里想这些黑漆漆的番仔,不知打什么黑心肠的坏主意,自己误落虎口,可得想个好法子月兑身。 札克根本不知道梦芙的小心眼儿,自顾自地说:“爵爷交代过,说你一醒来就通知他,你等一下,我立刻就请爵爷过来,他可有不少话想问你呢!” “等一等,札克!”梦芙叫住正要出去的札克。“你家主人是什么样子?他也是黑黝黝的吗?” “反正你马上就可以亲眼看到他,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我这样子……”梦芙看看自己,她身上还穿着新娘子的嫁衣,虽然札克这个外国人显然不知道这是新娘子才穿的嫁衣,只当它是一件华丽的礼服,但这件嫁衣经过梦芙跳窗、爬树、在园林中潜行、醉酒昏睡的一连串折磨之后,现在早就绉褶丛生、凌乱不堪了。 “哦!对了!”札克一拍自己的后脑勺,拿起桌上的衣包。“爵爷早交代替小姐备了一套替换衣服,这里是小地方,买不到什么高级衣料,你先将就着穿。”说完,他就退出了房间。 梦芙下了床,惴惴不安地打量这间陌生的客栈房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那个救了她的蓝洛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外国人呢?嗯,一定也是个黑不溜丢、鬼怪般长相的番仔。真倒霉!她好不容易从宝亲王府逃月兑,想不到又落入两名外国番仔的手里,看来她势必得再逃亡一次,只是这回她能顺利逃走吗? 第二章 “哐口当!”一声巨响,同时惊动了房门内外的两个人:蓝洛奇和梦芙。 蓝洛奇苦笑着伸手揉揉隐隐作疼的前额,刚才是他走得太急,又忘记客栈的门开得不够高,一头碰在门上装饰用的“珠锁”上。而这一碰,也惊动了正在房里换衣裳的梦芙,她发出了“啊”的惊呼声。 “别紧张,小姐。”尾随在洛奇身后的札克说。“是我家主人,蓝洛奇爵士来看你,他想和你谈谈。” “你的主人一定是、变态狂、偷窥女子的疯子,要不怎么会在淑女更衣的时候,不声不响闯进来。”梦芙有些惊,也有些窘,但更多的是不悦。她才刚梳理完一头长发,还来不及更衣,低头看看自己,那一身华丽精致的嫁衣虽然绉褶凌乱,但是衣钮结带都扣得整整齐齐,不算衣衫不整,仓促间也可以见人。 “我就算是,也得挑对象。”洛奇冷冷地说。“像你这种不温柔的冒失丫头,才没有哪个脑筋正常的男人会看上你。” “哈!那最好!我还没有换好衣衫,你可不许偷看。”梦芙抓起衣包,凶巴巴地说。“要不然你就等于不打自招地承认自己是色魔和变态。” 才一说完,梦芙就如同惊鸿避影般,一闪身隐没在屏风之后,然后只听见衣裙郞郞*''*'',接着一团金丝彩绣的红云飞起,那件大红嫁衣被抛落在屏风上,扬起阵阵非兰非麝的淡淡幽香。 “爵爷,您和小姐谈谈。”札克为洛奇倒了一杯茶之后,欠身告退。“我先出去了。” “札克,你叫厨房准备些易于消化的食物送过来。”洛奇加了一句指示。“我想我们的贵宾一定饿了。” “是,爵爷。” 札克退出去后,房里只剩下洛奇和梦芙两人单独相处了。 一手扶着屏风,梦芙边调匀呼吸,边缓缓绕了出来。她一出现,原本黯淡无奇的客栈小房内,立刻就像被一道强烈的光芒照射到一样,令人目眩神迷,梦芙已经更衣,上身穿了件葱绿缎子绣白蝶的夹袄,月白绸子的百褶裙,腰上系着一条湖绿色的回文丝带,显得素净而清雅。 但是最别有系人心处的地方,却还是梦芙那一双闪烁着慧黠灵光、顾盼动人的星眸,秋波流转间,有说不出的婉转妩媚,风致嫣然。 而梦芙见到洛奇的第一眼印象,则是无限的惊讶。他和她原先想像的蓝洛奇公爵一点都不同,他不是黑人,外观上和一般的汉人没有太大的差异,也是黑发黑眼,他的肤色是一种泛着金色的小麦光泽,那是沙漠民族长年浸婬在阳光下的特殊肤色。洛奇穿着一件纯白袷衫,外罩织锦长袍,头上戴着奇怪的白色圆帽,上面还插着羽毛,很有异国情调。 少了预期中的畏惧之心,梦芙放大胆子,仔细地打量洛奇,发现他是个十分挺拔的高个子年轻人,剑眉星目,坚毅的下巴,悬胆般挺直的鼻梁,和稍嫌秀气的唇,让他看上去在气宇轩昂、丰神潇洒中又微现温文尔雅的气质。 他们两人默默地相互凝视着对方,好久好久,都没有人先开口说。 “你、你在看什么?”梦芙被洛奇盯着直看,心里一阵阵的慌乱起来。“我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在看什么样的少女会在黑夜里独自一个人偷溜上陌生人的马车队,而且还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醒?” “我只是想搭一趟顺风车而已,后来是喝醉了,才忘了下车。”梦芙又补充。 “我喝那些饮料之前,可不知道里面装的是烈酒。” “不过现在你已经酒醒了。”洛奇好整以暇地询问。“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一个人出外,呃、姑且称之为‘旅行’吧?” “那不干你的事。” “你错了,美丽的小泵娘。”洛奇微笑地看着梦芙。“别忘了,你的旅行工具是我提供的。至少我有权利知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一个人离家在外?还有你的目的地是哪里?” “我不说实话,你又能如何?”梦芙慧黠地一笑。“反正这里离我上车的地方已经很远,便车我已经搭过了,你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是吗?那可不一定。”洛奇英俊的眉宇间露出嘲讽的表情。“至少我可以把你丢在哪个荒山野岭,也说不一定我会将你卖到遥远异邦,让你永远回不了家乡。虽然你的举止不像出身高贵的名媛,但是某些沙漠部落很缺女人,或许会有人愿意买下你。” 听了这番话,梦芙脸上的笑容开始僵硬而不自然,她看了看洛奇,小声地说:“你不是说真的,对不对?你那个仆人札克说你从不会贩卖女人。” “札克好像告诉了你不少事情嘛!”洛奇的语气中似乎有一丝不悦。“你还从札克那儿搜集多少情报呢?” 梦芙从长长的睫毛下偷偷睇视洛奇一眼,开口说:“札克没有说你的坏话,相反的,他还一直以崇拜的口吻谈起你那!他说你是鄂图曼帝国中最英武的勇士,而且心地很善良,很富有同情心,特别是对单身流落在外的名门闺秀。” “札克说的可真不少!”烙奇冷淡地说。“在绕了这许多圈子,拍了我一大堆言不由衷的马屁之后,现在你打算说实话了吗?” “唉!我果然瞒不了你。”梦芙叹了一口气。“好吧!我告诉你事实真相,这是个秘密。我有一件极重要的消息要带到广州,如果用普通的传讯方法,一定会被截下来,但是我去就不同了,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单身少女。” “哼!十分戏剧性的故事,很精采。”洛奇尖刻地批评。“但是你撒谎的技巧太差劲了,我劝你还是说实话比较好一点。”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除非是傻瓜,否则不会有人相信这么荒谬的谎言。” 沉默了一会儿,梦芙嗔怒地瞪了洛奇一眼。“我不必向你坦白什么,你只不过是个陌生的外国人而已,凭什么干涉我的行动?” “让我来告诉你凭什么,小姐。”洛奇捉住梦芙的手腕,语气不善地警告她。“是你偷溜上我的马车,未经我的同意就将我卷入你的麻烦和丑闻中,而你居然振振有词要我不得干涉你的行动,这未免太可笑了吧!” “才不会有什么丑闻!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哦?真的吗?要不要我把马车掉回头,沿着我们来的路上,一路询问过去呢?我相信很快就会遇上来找你的人,对不对?” “不要!”梦芙吓了一跳,她要掩护玉璇逃走,可不能让王府的追兵带回去,拆穿她和玉璇掉包的事。“我绝对不回去。” “那么你最好是说实话比较好。” “如果我把真相告诉你,你愿意帮助我吗?”梦芙抬起澄澈如秋水的明亮双眸,注视着洛奇说。“我真的不能被捉回去。” “小姐,我不想惹麻烦。”洛奇叹了一口气。“尤其是为了你而惹上麻烦。” “我只求你让我搭一段马车,到下个驿站就好,然后我就离开,绝对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 “我可不这么想。”洛奇凝视着梦芙说。“我猜的不错的话,你根本是背家私逃的刁蛮丫头,而你的父兄现在肯定到处派人在追你,万一被他们发现你和我在一起,我肯定躲不掉拐带千金小姐的罪名。” 见他说的认真,梦芙忍不住“呵呵”地娇笑起来,同时脑海中灵光乍现,她不如将计就计,真的让他以为她是背家私逃,至少到下一个驿站之前,她还需要洛奇的马车,而且如果王府有追兵的话,她还可以引着他们走得更远,让玉璇有更多从容的时间去找她的心上人。 “你说的不错,蓝洛奇。”梦芙点点头。“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天啊!我真的惹上大麻烦了。”洛奇烦恼地说。“你为了什么要逃家?” 梦芙垂下眼脸,幽幽地说:“我爷爷逼着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还把我关起来,所以我只有逃家了。” “所以你就冒冒失失逃家了,连一件换洗衣裳都不记得带?”洛奇瞅着梦芙,似乎想看穿她内心。“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没有完全告诉我实话呢?” “我说的都是真的。”梦芙郑重地说。“当时我只顾着逃走,没想那么多,所以才会没有行李。” “哼!”洛奇不置可否,继续问:“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请你再让我搭一程便车,不会麻烦你太久,明天我们起程到下一个驿站,到了那里我们就各走各的路。”梦芙说。“我自己会雇辆马车,送我到岳阳。” “你要一个人到岳阳?”洛奇很惊奇。“那里离这里有多远,你知道吗?” “不用你这个外国人来提醒,我很清楚岳阳在什么地方,那是我的家耶!” 洛奇却听出了语病。“你家在岳阳,为什么你会到金陵来呢?” “那……那是……喔!岳阳是我外婆家,因为我从小苞着外婆,一直把那儿当作是我真正的家。”梦芙红着脸辩称。“我就是要去投靠外婆,她会照顾我。” “是吗?怎么我觉得你似乎还是没有完全说实话?”洛奇冷冷地看着她。“你在作梦时提过一个人名,‘天白哥’,你去岳阳和他有关吧?他是你的情人吗?” “那和你没有关系。”梦芙仿佛被刺痛了一下,那是她内心深处的秘密,楚天白是她的远房表兄,也是梦芙自小景仰和崇拜的初恋情人,但为了某种原因,她和天白的鸳鸯梦却被活生生打碎,而且天白也已奉母命娶亲了,并且和新婚妻子婚姻美满,是人人称羡的神仙佳偶,梦芙只有深藏住自己的心事,而这份情愫也就成了她内心深处一个至今尚未愈合的伤口。 “我无意干涉你的私事。”洛奇忽然粗着声音说。“反正我会依你的意思送你到下个驿站,让你自己到岳阳去找你的情人。” “你生气了?”梦芙好奇而不解,他的态度为什么突然间一百八十度转变了呢?“是我说了什么话让你不高兴?” “没有,总之你的事我不想再过问。”洛奇霍地站起身。“到下个驿站我们就说再见,以后彼此就是陌生人了。”说完,他一眼都不向梦芙多看一眼,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 第二天,蓝洛奇的马车队离开了千鹤楼,出发往下个驿站,而梦芙也不再坐在载送行李的副车中,而是和洛奇一起坐在最豪华宽敞的主车里,不过洛奇并不肯承认这是对梦芙的礼遇,只表示“怕她再逃走,会给他添更多麻烦”。 “初秋时节,真是最适合旅行的季节了。”梦芙趴在马车的窗前,掀开垂帷,欣赏着沿路淡雅迷人的秋景。 “看不出来你还有心情欣赏风景!你可是逃家的少女耶!”蓝洛奇讽刺着说,但他心底也不得不承认梦芙说得对。 夏未初秋的江南真是美得迷人,云淡风轻、枫丹橘绿,秋桂着花,芳馨之气随风扑鼻,远山绿意未除,却又带着一抹艳丽的枫红,溪湖碧波澈澄,有如一面光滑明亮的琉璃镜般,反映出远近错落的青峰和花树,也宜入诗、也宜入画。 “咦?反正都已经逃出来了,不玩白不玩。”梦芙吐舌扮了个鬼脸。“我才不像有些人成天板着张脸,这种人的人生一定是又乏味、又无趣、又呆板……简直是生不如死。” “什么生不如死?你不会用成语就别乱用成语。”洛奇不甘示弱地回嘴。“亏你还是道地的中国人呢,中文比我这个外国人差劲,生不如死是用来形容人很痛苦,不是形容人的生活单调乏味。” “哼!我当然知道,还用得着你说?”梦芙反击着说。“像你这种木头人过的呆板生活,难道还不痛苦?真不如死了算了!” “这么说你还想追求刺激的生活了?” “对呀!我还这么年轻,当然想追求浪漫刺激的生活喽!”梦芙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走遍五湖四海,遇见仗义行侠的勇士,发生许多许多故事,最后会有人不断将我的冒险经历流传下来,成为一则又一则神秘的传奇故事。这才是值得追求的人生嘛!” “哈哈哈!真有趣!”洛奇抱着肚子大笑。“这种幼稚的小女孩式的幻想,你居然说的这么认真,我这辈子没听过比这更可笑的事了。” “你笑我?”梦芙愠怒地瞪着洛奇。“难道我连怀抱梦想都不行?凭什么嘲笑我的梦想?” “梦芙小姐,你那小脑袋瓜里装的不叫梦想,而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洛奇耸耸肩。“而且只有你这种生长在深闺中,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才会产生的幻想。你呀!谤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胡说!你根本不认识我,也不了解我,怎么知道我不知天高地厚?” “我何必要认识你才能了解你,光看你莽莽撞撞地逃家,还有冒冒失失跑入陌生人的马车中,喝得酩酊大醉,就知道你还是个不谙世务的黄毛丫头。” “你!难道你就多了解这个世界?哼!”梦芙气红了脸。“依我看,你也不过是个高高在上的贵族,封锁在朱楼画槛的深宅大院中,你才不知民间疾苦呢!” “我至少比你知道一个年轻少女只身旅行,是多么危险的事。”洛奇眯着眼说。“而你却毫无大脑地做出这种事,我猜,你大概也没有足够的旅费吧?” “别把我看成呆子,那件新娘礼服上有不少珍珠,大不了我可以卖了它们,别说到岳阳的旅费,就算天涯侮角都去得起。” “你刚才什么?”洛奇捉住梦芙的手腕。“新娘礼服?你是从婚礼中逃走的?为什么你没告诉我?” “我……哎呀!你先放开我嘛!痛死了!”梦芙扭着手说。“我真的没有从婚礼上逃走。” “那么那件嫁衣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梦芙的眼珠子骨碌地转了几转,才编出理由。“我是利用去试穿嫁衣的时候逃家,所以才会没带行李。” “哼!是吗?”洛奇很慢、很慢地松开手。“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 “我真的没骗你,我绝对、绝对不是从婚礼中逃走。”梦芙心里如是想,那是玉璇的婚礼,又不是我的婚礼,所以我当然不能算是从婚礼上逃走的喽。 洛奇看着梦芙,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位天真过度的少女解释,一个单身少女长途旅行,绝不是她想像中的游山玩水那样好玩的事。但是洛奇还来不及开口,就先听到一阵如轰雷般的巨响,他明白那是数十匹好马急驰而来的声响。“这里明明是远离驿道的荒山小径,为什么会出现数十匹好马疾驰的景象呢?” “喔,那是什么声音?有什么好玩的事?”梦芙兴致高昂的又将头伸到车窗外去了。“呀!怎么我们的马车后方尘土飞扬,什么都看不到嘛!” 洛奇也将头探出另一边的车窗,戒慎警戒地看着马车后方的尘沙滚滚。“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事情赶得这么急呢?”他纳闷地寻思。“太不寻常了。” 答案很快揭晓了。骑着马担任马车队领队,并负责照看大小事务的札克已经发现,这批骑着快马、穿着黑色劲装的大汉,是冲着蓝洛奇的马车队而来,他们正逐渐地在包抄马车队。 札克立刻骑马奔到蓝洛奇的马车旁边,禀告目前的情势。“爵爷,这批人是冲着我们来的,看样子是想包围住咱们。可能是强盗,想洗劫财物吧!” “咱们遇上强盗?”梦芙兴奋极了,她大呼小叫地说。“太好了,我还没见过这些江湖好汉是怎么做案的呢!”梦芙从小就最爱听说书先生讲水浒传,梁山泊的英雄好汉们劫官银、救人质等行动,总是令她心荡神摇,可是却一次也没见识过这种场面,现在能亲眼目睹,简直令她太兴奋了,不过她本忘了这回她自己是被劫的对象。 “奇怪!江南的运输一向靠水路,只听过有水盗,怎么会有绿林大盗呢?”一向心思周密的洛奇觉得有些怀疑。“而且这里远离大道,一般旅客根本不会来,这群强盗难道就靠走错路或是迷路的旅客维生?” 札克提出警告。“爵爷,现在没空管那么多了,这群强盗的身手很好,人数又多,我怕咱们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哩!” “那就使劲往前跑吧!我选的马都是千里名驹,长程跑下来,那群人追不上我们。”洛奇明快地指示。“必要时丢下一些沉重的行李,减轻自己的重量,同时也可以阻挡追兵。” “是!”札克立刻传令给马车佚们。 “喂!等一等啊!”梦芙没想到蓝洛奇竟要逃走,那她就没有热闹好瞧了,急忙大声抗议。“蓝洛奇,亏你还是男子汉、大丈夫呢!这么没胆子,几名小毛贼就把你吓得夹着尾巴溜了。” “你对我的处置有什么不满吗?赵梦芙小姐。” “不满极了!”梦芙嘟起了小嘴。“先前札克提到你,总是一脸敬畏的样子,说你的剑术如何如何高明、在战场如何如何英勇,原来全是吹牛!”现在不过遇上一帮小毛贼,瞧你逃得比被狮子追赶的兔子还快。” 对梦芙的讥讽,洛奇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既然你这么说,想必是有退贼妙计,在下愿洗耳恭听。” “呃?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冲上去和他们打斗,凭真本事打退这群山贼,那才叫英雄本色嘛!” “哼!”洛奇冷冷一笑。“果然高明至极!” “你不用装出那种不屑的样子,我知道你心里害怕,根本不敢面对那群山贼,所以只能溜之大吉。”梦芙继续挖苦着说。“哈哈,毕竟还是中国人强,光是几个小毛贼,就可吓退那个鄂图曼帝国最勇猛的武将爵士了,要是哪天两军交锋,你们这些西番可不是只有望风而逃的分儿!” “你说够了没有?”洛奇实在难以再忍耐下去,他从未见过这样子不知死活、莽撞成性、冒失多嘴而又爱惹祸的顽皮少女,他真想用块布将她的嘴已牢牢地绑住,让她免开尊口。“再罗嗦的话,我就把你丢下马车。” “你说的是真的?”梦芙妙目流转,发现洛奇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自己识趣地闭上了嘴巴。“不说就不说嘛!哼!你还不是被我说中心思,才恼羞成怒。明明是胆小表,却只敢来欺负我这种弱女子。” “你给我住口!不准你叫我胆小表!”洛奇脸色铁青,寒着声说。“好!就让你见识一下我是不是个胆小表!” 说完,洛奇吩咐马车队停住,他跳下马车,和赶过来查看状况的札克交头接耳商量了半天,只见札克忧形于色,不住地摇头摆手,有时还和洛奇争辩几句,并且不时转过头以指责的眼光瞅着梦芙。 但是洛奇仿佛十分坚持,最后札克叹着气屈服了,依照洛奇的吩咐,开始布置对付山贼的陷阱,而他一边准备,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我就知道,你一遇上这名难缠的俏妞,就开始给自己惹麻烦了。我们根本就不该理她,该把她留在客栈里……” 在洛奇的指挥下,札克和三名马车夫很有效率地将马车队隐藏进一处茂密的小树林中,然后他们取出了一些褐色的丝条,打了十几组不同的活结,做为绊马索,分别用落叶埋在小径上。 “好主意!对付快马疾驰的敌人,绊马索最有用了。”梦芙大为叹服。“嘿嘿!待会儿那几个山贼可有苦头吃了。” “咦?你也知道这是绊马索?”洛奇很惊讶地看着梦芙。“看来我大小看你这位深居闺中的千金小姐了。” “我才不像你想像中那种一碰到点芝麻大的事儿,就尖叫昏倒的纸糊美人呢!”梦芙得意地说。“以后你会知道,我晓得的事情才多哩!” 洛奇若有所思地瞅了梦芙一眼,他觉得眼前这名少女实在太神秘了,她身上肯定还有不少秘密有待挖掘。不过他现在必须专心思考对付即将追上来的山贼,梦芙的秘密只好先放在一旁。 “爵爷,您吩咐的东西已经做好了。”札克抱着一大束树枝过来,打断了洛奇的思维。“是不是现在就布置起来?” “对!你和我一起做。”洛奇和札克两人分别爬到路旁的两株大树上,拉枝扯叶的,不知道在弄些什么。 “喂!蓝洛奇,你在安排什么诡计对付那些山贼?”梦芙好奇地在树下张望。“告诉我,让我也来帮忙嘛!” “不必了,让你知道的话,只会愈帮愈忙。”洛奇没好气地回答。“你安安静静的,别搅乱我的计划就好了。” “哼!少瞧不起人。”梦芙冷哼一声,不悦地嘟起小嘴,暗想着蓝洛奇根本不知道她的出身,可是大名鼎鼎的君山水寨,这种劫财强盗的事虽然没有亲自干过一回,但自小可是见的多、听的多了。 她正生气着,洛奇和札克已经跳下大树,重新站在地面上。洛奇一拉梦芙,一起躲进一丛矮树中,低声说:“那帮山贼马上就到了。” “真的?哈哈哈,马上有好戏可看了。”梦芙转嗔为喜。“待会儿我们反过来抢劫他们好了。” “抢山贼?”洛奇从没想过这么大胆疯狂的点子,但是他却觉得很有趣。“好呀!你觉得能抢到什么?” 梦芙格格娇笑。“那自然全听蓝大寨主的吩咐喽。” “好,那我就先封你做二寨主吧!”洛奇童心大起,半开玩笑地说。“今天是咱们头一回做买卖,一定得大发利市,好好赚一票才成。” 他们两人说笑间,忽然一阵人声马嘶,七、八名疾驰的快马已经被绊马索绊在地上,马上的人毫无防备,个个摔得鼻青脸肿、筋摧骨折,狼狈不堪,梦芙看见这种情况,忍不住要笑,但是洛奇却严肃地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 原来之后还有第二批追兵,他们都穿着黑衣黑帽,佩戴刀剑,看见前面受伤的同伴,纷纷停住了马,一起高声喊叫:“什么人胆敢阻挡官府查案?快出来受缚纳入叩!” 洛奇一惊。“他们是官府的侦搜队员,不是盗贼?” “怎么?你怕了吗?”梦芙小声地在洛奇耳畔说。“官府侦搜队有什么了不起?也不过是一群饭桶罢了。” “他们既然是官府的侦搜队,那就不是来追我们的,我们也不必去找人家麻烦。”洛奇想起身说明。“还是把话说明白,免得一场误会。” “呆子!不能出去呀!”梦芙用力一拉洛奇,告诉他。“这些官不会讲理的啦,要是让他们知道是你害他们的同伴受伤,肯定不会放过你。” “不会的,他们是官府的侦搜队,又不是土匪。”洛奇不听梦芙的劝阻,挺身而出,向那群侦搜队员道歉说。“对不起,我以为是山贼,不知道是各位大人在办案,所以才设下陷阱——” 但是果如梦芙所料,洛奇的话还没说完,那群侦搜队员已经恶狠狠地围住蓝洛奇,为首的小队长大声暴喝:“好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居然敢设陷阱害我们。哼!第一小队听令!把这个杀官造反的叛贼给我捉起来!其他四下搜查,看看这小子还有没有同党,一并都捉了!” 立刻有四、五名队员狰狞地笑了起来,个个手拿着亮晃晃的大刀,以刀尖指着洛奇全身的要害处,制住了他。 “队长大人,我又没犯法,为什么要捉我?”洛奇大声抗议。“刚才那只是一场误会,我愿意向你们道歉,并且赔偿受伤者的医药费。” “赔偿?”那名队长张着一对三角眼,打量着洛奇一身华丽但却有异国色彩的服饰。“瞧你穿得不三不四,肯定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快说!你是干什么的?” 洛奇正在考虑着要不要说出自己是鄂图曼帝国使节,几名在附近草中搜索的侦搜队员大声欢呼:“啊!找到了!大人,找到这小子的马车了,嘿!可真豪华哩!”已经押着梦芙走出来,并且也找到了那三乘华丽的马车,以及三名满脸惊慌的车夫,只有札克仿佛消失了似的不见踪影。 “哦!这么多的金银财宝!”三角眼的队长不敢置信地看着从马车中翻出来的珍宝,那些五彩眩目的珠玉,闪耀生辉,让他眼睛都看花了。“喂!你们带着这么多珍珠宝贝偷偷模模赶路,一定不是好人。快招!这些赃物是从哪里偷来的?” “那些都是我自己的东西,并不是偷的。”洛奇淡淡地回答。“大人未经查证就开口指称是赃物,难道是想没收充公吗?” “他哪是想没收充公,根本就是想假公济私,私自吞没了事。”梦芙尖刻地说。“哼!这些官兵只会欺压良民,真见了强盗可逃得比谁都快哩!” “住口!你们两个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三角眼队长的确是想吞没这些财宝,被梦芙说破更加恼羞成怒,他靠近梦芙,伸手模了模她那柔滑的脸颊。“小丫头生得不错,想不到嘴巴却刁得很!待会儿要你知道老爷我的厉害!” “啪!”梦芙二话不说,一伸手就给了三角眼队长一个大巴掌,不但打得他脸颊高肿,而且连嘴角都破了,流出一丝血痕。“拿开你的脏手,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碰本姑娘。” 三角眼大怒,正挥手想打梦芙,一名队员从马车内的箱子里搜出一件金丝绣缕的大红嫁衣,惊讶地大喊起来。“队长!您快过来看!是这件嫁衣没错,她……她……是宝亲王府的小郡主啊!” “什么?”三角眼从队员手中抢过那件嫁衣,转头不住打量梦芙,眼中又是惊怕,又是恐惧、又是痛恨、又是犹豫,心里一时转过了千百个念头,找到逃婚离家的郡主是大功一件,不但升官有望,宝亲王还许下了五百两黄金的重酬;可是他刚才诬陷那名英武的男子是盗匪,看起来他和郡主的交情不浅,否则她怎会为了他逃婚,而且又想吞没那金银财宝,还对郡主无礼,这些事情让小郡主回去一说,犯上作乱的罪名肯定躲不掉,那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到底该怎么办呢? 其他队员不知道三角眼在想什么心事,副队长已经率先向梦芙下跪,恭恭敬敬地叩头说:“郡主,可找到你了。小人们是金陵府的侦搜队员,奉了宝亲王爷的命令出来找你,王爷他老人家很担心,请郡主起驾回王府吧!” “你……”洛奇的嘴巴张得老大。“你就是王府小郡主,那天从婚礼中失踪的新娘子?天啊!我真蠢,看见那件新娘礼服居然还想不起来这回事。” “不、不、我不是啊!”梦芙百口莫辩。“我真的不是宝亲王的小郡主。” “郡主,你就别再佯装了。”副队长指着那件嫁衣说。“郡主是穿着嫁衣逃走的,这种‘蝉翼纱’的布料是皇宫御用的布料,一般百姓和王侯家都不能用,这件是皇太后特赐给郡主的嫁衣,你若不是郡主,怎么可能有这件嫁衣?” “我……那个是……”梦芙真不知如何解释才好。“哎呀!怎么说才好?反正我不是郡主。” 一直想着心事的三角眼突然指着梦芙说:“对!你不是宝亲王府的小郡主。” “啊!对了,你见过真的郡主,对不对?”梦芙没注意到三角眼脸色不善,高兴地说。“那你快告诉他们,真的郡主年纪比我小,还有她是可爱的圆脸,我是心型脸,我们长的一点都不像。” “哼哼!”三角眼冷笑一声,手一翻将锋利的刀刃戳进仍跪在地上的副队长背上,副队长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死了,临死前还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有的队员也都吓得呆了。 “啊!”从没见过死人的梦芙大叫一声,跳到洛奇背后,颤抖着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嘿!一瞬间心狠手辣、当机立断,真是高明的人才!”洛奇将梦芙拉到身后,对着三角眼说。“这一来你只要再杀了我和郡主,将郡主的脸毁容,就可以放心吞没这批财宝,同时还可以拿着嫁衣回去邀功,虽然没找着郡主本人,不过王爷心急之下,肯定会发出重赏。这一石二鸟之计,队长想的不错嘛!” “你这小子倒也不笨,模清楚了大爷我的心思。”三角眼狞笑着。“可惜你再聪明也活不了多久,不过大爷我会大发善心,把你和这位千娇百媚的郡主埋在一块儿,你活着无福当郡马,死了以后就可以当了。哈哈哈!” 梦芙着急得不得了,情况走势危急,只好继续冒充郡主了。她对着其他的队员喊叫:“大家听好!我的确是宝亲王府的郡主,队长犯上作乱,居然想杀了我,你们快拿下他,回到王府我重重有赏;要是你们杀了我,事情终会暴露,到时候抄家杀头,谁也救不了你们。” 听见梦芙的话,不少队员果然将刀转向队长,怯怯地说:“队长,不能杀了郡主,宝亲王不会放我们干休的。” “别听这小丫头胡扯!罢才咱们抢他们的东西,这小丫头都见到了,她哪会放过我们?”三角眼全力说服他的兄弟。“再说杀了她以后,神不知鬼不觉,王爷怎么会知道?兄弟们,眼前这堆金银财宝不拿白不拿,大伙跟我一起上!先宰了这两人,再分金银。” 财帛动人心,十来名队员眼看着大堆的金银,无不动心,立刻又将刀尖指向洛奇和梦芙。“郡主,对不起了。反正你逃婚就是为了你的小情人私奔,回了王府你们这对佳侣就会被拆散,不如大爷今天成全你们,让你们做对同命鸳鸯吧!” 刀尖愈来愈靠近,梦芙吓得小脸发白,全身发抖,不知不觉地靠近洛奇,将他当成唯一的倚靠。“怎么办?” 第三章 明亮锋利的刀尖已经直指洛奇的胸前,躲在他身后的梦芙脸色苍白,惶惑无计,几乎要哭了出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梦芙,你害怕吗?”洛奇很镇定地问。“现在你不想反过来抢劫他们了?”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呢!”梦芙红着眼圈,埋怨地瞟了洛奇一眼。“他们是真的会杀了你耶!” “那么你在为我担心喽?”洛奇微笑着说。“总算我没有白救你一场,还晓得感恩图报。你知道吗?在我的国家有个传说,凡是英武勇敢的战士在沙场上作战,临死前,他的守护女神会落下晶莹的泪水,化作天梯接引灵魂到天堂去。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泪水多到可以把战士们冲到天堂去了。” “你还有心情笑人家!”梦芙脸上还挂着泪水,但又忍不住,出现十分古怪的神色。“我是在为你担心耶!” “我不笑,难道和你一样嚎啕大哭吗?”洛奇笑着说。“光是你一个人的泪水,这里就已经快要大水成灾了,哪还添得住再加一个人来哭!” “可是、可是……人家就是担心嘛!”梦芙大恸,也无法理会洛奇对她的取笑,只是伤痛地抱着洛奇哭泣起来。“我不要你到什么天堂去,你不能死啊!” 洛奇温柔地轻抚着梦芙的长发。“好啦!好啦!你别再哭了,再哭下去我全身的衣衫都要湿透了。” “你……”梦芙依旧双手紧抱着洛奇,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两颗晶莹的泪珠还挂在她玫瑰花瓣般清丽的脸颊上。“他们真的会杀了你,都怪我……不好……连……连累了你……” “唉!梦芙,别哭了。”洛奇很温柔地为她拭去泪珠。“这十来个不中用的官兵,倒不一定杀得死我,可是你的泪水可真的快要淹死我了。” 听见洛奇口出狂言,并且神态自若地和梦芙谈笑,三角眼队长怒不可抑,大叫着打断他们的谈话。“好小子!你还有心情说笑?哼!老爷我今天就不信手中这把尖刀,会宰不了你。” “你好大的狗胆,我在和梦芙姑娘说话,居然敢插嘴!”洛奇对着梦芙眨眨眼,然后回头对着拿刀指着他的三角眼队长说:“要是你立刻跪下来对我磕三个头认错,然后马上带着你的狐群狗党滚出我的视线,我可以不和你计较,饶你们这十来条狗命。” “啊?蓝洛奇,你疯了是不是?”梦芙已经瞧见三角眼目露凶光,急忙拉扯洛奇的衣袖。“这会更刺激他,让他想出更多残酷的法子折磨你。” 丙然,梦芙的话还没说完,三角眼就暴怒地大喝一声:“你这混帐小子!死到临头还要充英雄,呵!耙叫我下跪?哼哼!老爷我今天不急着送你上路,先让你下跪磕头,慢慢儿跟你算帐。” “哦?你想算帐吗?”洛奇的嘴角浮现一丝冷傲的笑意。“那也好。你刚才乱翻我的行李,惊扰我的旅程,还吓了我的贵宾,本来是万死不足以抵偿,不过姑念你让我弄明白这位王府郡主的真实身份,特许你折现,就算是一万两银子好了,你快交出银子,就可以带着你的手下滚了。” “什、什么?”三角眼瞪大眼睛,好半天才仰天狂笑。“兄弟们,你们见过这么不知死活的人没有?他居然反过来跟咱们要银子哩!” 其他的队员们也忍不住暴笑出声。 “嘻嘻嘻!这小子是不是吓破胆了?满嘴胡说八道。” “我看他是失心疯了。” “这不是伸手到虎嘴边抢肉吃吗?” “只听过咱们侦搜队出去向人家收红包、要银子,还没听过有谁这么大胆向咱们要银子的哩!” “兄弟们!不让这小子吃点苦头,他不知道咱们的厉害。”三角眼冷笑着说。“过去两个人先把他按在地上跪着,打他几十个巴掌,叫他知道以后对大爷说话恭敬些。” “是!”两名彪形大汉听令,走过去押住洛奇,正要按着他跪下去时,却突然同时双眼圆睁,伸出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怪声怪气地发出“荷荷荷——”的申吟声,而且不停地口吐白沫,众人正在诧异,不知这两人搞什么玄虚,他们笨重的身躯却已经向前倾了,大喊一声:“鬼!有鬼!”说完身子软软地瘫下去,看样子像是昏死过去了。 在场的其他侦搜队员从没见过这种怪事,个个面面相觑,心里一阵一阵发毛。 “难道……这、这里……有、有那个、那个好兄弟……”一个矮个子的队员颤着声音说。“要不然就是……冤……冤魂……来索命……”他本来还想说快逃,可是一双脚却如同被钉住了,移动不了半寸。 “胡扯!”三角眼队长大喝一声。“这世上哪里有鬼?分明是有人装神弄鬼,我看一定是这小子的同党,你们进树林里去仔细搜查。” 他虽然下了命令,可是人人眼见刚才的惨状,没有人真的敢踏进树林一步,只在树林边上挥几下大刀。“队长,真的没人。” “哼!一群没用的胆小表!”三角眼怒气冲冲地跑到树林中大声说:“什么人鬼鬼祟祟暗算官差,快给大爷滚出来,再不出来,休怪大爷我不客气了。” 三角眼队长叫了好几遍,都没有任何回答,空气愈来愈凝重,每一名侦搜队员都觉得在树林草丛中仿佛有着一对灼灼生光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只要一不留神,那道神秘的催命符,就会突如其来地飞出来,狠狠地戳进自己的身体内,瞬间夺魂摄魄。 “队长,咱们……咱们……还是拿着财宝快走吧!”一名队员吓得腿都有些发软了。“我看这树林邪门得很!” “怕什么?老子偏不信邪!”三角眼队长故作强硬地说。“活人我都不怕,还怕死掉的鬼?你们怕的话,让这个鬼冲我一人来好了。” 队员们相互看了看彼此,除了倒在地上的两名大汉之外,其他都没有异状,小树林内也十分平静,只有轻擦过树梢的秋风,发出沙沙的微弱声响,偶尔夹杂着几声鸟鸣,渐渐的,大家都比较不害怕了。 “唉!没事嘛!” “对呀,我看小余和小庄两个人大概是中午吃坏了肚子,或染上什么时疫,一时发病了。” “世界上哪儿有鬼嘛?都是胡说八道。” 另一名胆小点的队员则说:“鬼是一定有的,只是碰上大白天,我们又这么多人,阳气盛,鬼大概不敢出来吧!” “呸、呸、呸,少胡说。”三角眼不耐烦地说。“全都给我住口!我不要再听见任何一个鬼字,快动手做事!把金银财宝都收到咱们的马鞍袋里,把这几个家伙全杀了埋起来,早点离开这见鬼的杂木林。” 一群人立刻又将洛奇、梦芙和三名马车夫围了起来,并举起亮晃晃的长刀。“两位,别怨我们心狠,只怪你们命不好,”那名胆小的队员说。“你们两人死了做鬼,可别找我算帐,我也是奉命行事。” “小吴,哪那么多的废话!快动手!” 锋利的刀刃在空中划了一道大弯,对准洛奇的脖子正要砍下时,洛奇突然说话了。“住手!”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却有一股令人不敢违逆的凛然威严,那名拿刀的侦搜队员不由自主地听令停手,慢慢放下手中的刀子。 “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立刻就滚!”洛奇沉稳而冷静地说。“否则的话,你们一定会后悔莫及。” 三角眼不敢相信洛奇到这时候还能口出狂言,忍不住捧月复大笑。“哈哈哈!老爷我倒想看看,你这小子怎么教我后悔莫及?”他边说,边挥动大刀向着洛奇的脖子砍了下来。 “啊!”梦芙不敢、也不忍心看下去,她双手掩面,紧紧闭上了双眼,可是一颗清亮晶莹的泪珠,已经潸然滑下她的腮畔。 ****************** 只听见四周不断传来惨叫声,和笨重的躯体倒在地上的声音,梦芙一直紧紧闭着双眼,她不想看见洛奇被砍得浑身鲜血的惨状,梦芙心里一阵难过,又伤心又自责,心想他如果不是为了她,也不致误了回国的船期,更不会走到这条人烟稀少的荒僻小径,落得惨死异邦的下场。 忽然一只大手拉住梦芙的手腕,她忍不住尖叫出声,并且用力挣扎。“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群可恶的官兵,比强盗还下流的混蛋,低级、龌龊、无耻,不要脸、猪狗不如的人渣,你们会下地狱!” “哈哈哈——”在梦芙耳畔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梦芙小姐,你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会骂人的千金小姐了,这些话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还说得这么流利自如,哈哈哈——” 梦芙怯怯地张开眼睛,先是看见洛奇毫发无伤地站在她身旁,正哈哈大笑,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你……你没事吗?我不是在作梦吧?” “我当然没事喽。”洛奇笑指着路旁的两棵大树。“有事的是那群才被你大骂了一顿的官兵,哈哈!猪狗不如、人渣、混蛋,天啊!要不是亲耳听见,打死我也不会相信,这些字眼会是从你这样娇羞纤柔的小泵娘口中说出来的,不过实在大有趣了。”洛奇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 “他们……”梦芙转头望着枝叶茂密的大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樱红的小嘴也慢慢张成了圆形,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指着一脸悠然的洛奇。“这是怎么回事?你……你会变魔术吗?还是……什么外国符咒?” 原来梦芙看见刚才那几个凶神恶煞般的侦搜队员,居然一个一个垂头丧气,双手反缚、嘴巴也被绑住,笨重的身躯高高吊在树梢,随风晃动。 洛奇也不回答梦芙的话,只是顽皮地眨了眨眼,露出深深的笑靥。“你瞧这几位威风凛凛的官老爷,是不是很适合这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呢?他们的身份太尊贵了,不能和平民百姓一起脚踩在土地上,所以我就请他们上去了。” “你——”梦芙指了指洛奇,又看看那几个吊在树上飘来荡去的官兵,再也忍不住一阵格格娇笑,好奇问他:“你是怎么办到的?把他们吊到树上去,这法子真亏你想得出来。唷!我的肠子都要笑断了。” 她的话才说完,大树后立刻绕出来一个巨大的身影,笑嘻嘻向梦芙说:“小姐,刚才让你受惊了,这几个家伙实在太无礼,所以爵爷才让他们到树上去反省反省。”这人恰巧就是一直不见踪影的札克。 “喔!我全明白了。”梦芙圆滚滚的大眼睛转了几下,恍然大悟地说。“怪不得你一点都不惊慌害怕,原来暗地里还有札克这名伏兵。” “多谢梦芙小姐夸奖。”札克气定神闲地站在洛奇身后,咧开大嘴笑嘻嘻地说。“刚才你一定受了不少惊吓,不过爵爷没下令,我不敢提前行动。” 梦芙一听立刻大表不满,转头睨了洛奇一眼,恨恨地说:“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明明知道札克在暗中布置,却偏偏不说,害得人家……”梦芙陡然住了口,想到刚才她担心焦急之馀,意忘情地抱住洛奇哭泣,不禁又羞红了双颊。“哼!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人。” “现在才知道,不是更有一份意外之喜吗?”洛奇温柔地凝视梦芙,他也亿起了刚才她抱住他时,双眸带泪、满脸关怀依恋的表情,不知为什么,眼前这名纤丽娇楚的少女,扣动着他心灵深处最敏感、细腻的心弦,让人情不自禁地想保护她。 可是梦芙却低下头,避开了洛奇灼灼的目光,手指拈捻着腰带的丝带,她突然怕见洛奇温柔却炽热的眸光,在他的目光下,梦芙觉得自己的心防正变成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网,只要轻轻一个碰触,就会破碎于无形。 “咳!”一旁观察着一切的札克,仿佛也察觉到了在洛奇和梦芙之间,正默默交汇着一股外人难以明了的暗流,他不明白那是什么,但却十分不赞成,于是立刻以严肃而略带警告的口吻对洛奇说:“爵爷,基于安全起见,咱们该上路了吧!” “对了,咱们走吧!”洛奇下令马车夫们重新整装,再度出发。 “那……那群侦搜队员怎么办呢?一直让他们吊在树上吗?”虽然明知他们不是好人,但梦芙还是不忍心让他们一直吊在树上。“晚上天气很冷,他们不会冻死吗?” “别担心,札克在树枝上砍了几刀,顶多吊他们一、两个时辰,树枝就会断裂,他们也就掉下来了,我吩咐不绑住他们的脚,就是让他们能自己走路回去。”洛奇向梦芙解释。“他们罪不至死,所以给他们一点教训就够了。” “你就这样放过他们?”梦芙惊讶地看着洛奇。狂傲、自大、骄傲、盛气凌人是他给她的第一印象,可是临到危难时,他却机智聪敏,胸有成竹地预先安排好应对之计,而且还挺身保护她,对于无礼得罪他的侦搜队员,原本梦芙以为洛奇一定会用什么酷刑来惩罚他们,没想到他只是像恶作剧般的吊他们几个时辰就够了,梦芙心里有些后悔自己曾经轻蔑了洛奇。 洛奇没有注意到梦芙内心对他的观感已经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正和札克指挥马车夫们扶起被推倒的马车,收拾散落四地的行李,套上拉车的马匹,准备好重新上路了。 “梦芙小姐,请上车吧!”札克站在马门旁,掀开垂帷。“我们得快一点,才赶得及天黑前到驿站。” “喔,我来了。”梦芙理理衣裙,准备上车,可是札克却在她上车的那一瞬间,在她耳畔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小姐,请你离蓝洛奇爵爷远一点,别去引诱他。” 梦芙全身一震,羞愤的情绪淹没了她的理智,她冷冷地说:“你放心,我对蓝洛奇全无兴趣,我只是搭他的便车,今晚到了驿站之后,明天我们就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 “小姐,请别生气。”札克温和地叹了口气。“我是为你好,怕你将来伤心难过。” “多谢你的好意。”梦芙挺直背脊,僵硬地说。“不过你放心,我对你的主人毫无兴趣。”说完,她低下头很快钻进车中。 ****************** 马车平稳地在山径中奔驰着,梦芙偷偷瞄了坐在她对面沉思的洛奇,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起临上车时,札克对她说的那些话,梦芙嗔恼地摇了摇头,哼!那个黑不溜丢的管家,把她当成什么人了?从没见过男人的花痴吗?就算蓝洛奇的确是十分出色、英俊男人,但那也不表示她就会痴恋情缠地粘着他不放呀! “可以告诉我,你的小脑袋瓜子里又有什么吓人的主意吗?”洛奇一双漆黑晶亮却又深沉的眸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梦芙。“你的下一个恶作剧又是什么呢?宝亲王府的玉璇郡主。” “我哪有啊?”梦芙大声抗议。“再说我已经说过几千遍了,我真的、真的、不是什么宝亲王府的玉璇郡主,我叫赵梦芙,不是玉璇郡主。” “是吗?你还是坚持说那些人认错了人?”洛奇根本不相信梦芙的话。“那么那件嫁衣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说的种种事情,包括你不想被祖父逼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想逃去外婆家等等,和玉璇郡主的遭遇未免相似得太巧合了吧?” “巧合又怎么样?难道只许她有顽固逼婚的祖父,就不许我也有不通人情的长辈吗?”梦芙知道自己的强辞夺理,完全没有一点说服力。“她是尊贵的郡主就可以逃婚,我是民间的丫头就得接受命运的安排,你是这个意思吗?” “喔!我明白了。”洛奇嘲讽地微笑说。“原来在中国,每天都可以遇见离家出走的逃婚少女,看来是我这个异邦人太小题大作了。” 梦芙脸上一红,自己也实在掰不下去了,只好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我真的不是玉璇郡主嘛,你为什么总是不肯相信我呢?” “我很想相信你,只是一连串的事实让我无法相信你。”洛奇精明的目光如炬。“如果换了你是我,会相信你自己说的话吗?”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你和我萍水相逢,只不过让我搭一段便车而已,到了下个驿站,我们就分手了。”梦芙垂下头,想到不久之后就要和洛奇分开,她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空虚感。“我是不是郡主,你又何必太在乎?” “你到底有没有头脑呀?”洛奇忍不住生起气来,梦芙似乎一点也不知道,光凭她的美丽姿容就是最大的风险,他叹了口气说:“从金陵到岳阳有多远?你知道吗?一路上还知道有多少盗匪、歹徒,就连官方的侦搜队员都可能变成恶棍,刚才的教训你不会一转眼就忘了吧?” “总不见得路上全是这种坏人呀!”梦芙冲着洛奇甜甜一笑说。“像你,嘴上说得很凶,结果不是让我搭了便车吗?再说我的运气一向都很好。” “哼哼,万一你的运气突然不好了呢?” “呸!我才没有那么倒霉哩!你少诅咒人。”梦芙完全不理会洛奇的善意警告,漫不在乎地说。“何况我有脑子,碰上什么凶险也可以随机应变。” “是——吗——”洛奇拖长了音调,颇不以为然地说。“真不知该说你是太天真乐观,还是太愚蠢无知。此去岳阳千里之遥,你一无随从、二无路费,一个人怎么可能到得了?” 看见洛奇一心一意为自己担心,梦芙也不是毫无感激之心,她收起先前倔强的态度,低声说:“多谢你的关心,我一个人应付得来的。” 洛奇凝目注视了梦芙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大声地说:“不行,我不让你一个人走!绝对不可以!” “怎么?你……”梦芙大吃一惊,期期艾艾问。“莫非……莫非……你……” “我送你到岳阳城!”洛奇坚定地说。“我不管你究竟是惹了什么麻烦,但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这样一个小泵娘,只身飘流、无依无靠,无论如何我都做不到。” “这、这……”梦芙万万想不到蓝洛奇竟会说出要一路途她回岳阳,心底又是惊讶又是感动,妙目凝睇,好半天才说:“你自己不是也身有要务吗?为我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已经耽误许多时光了,要是再送我到岳阳,那不是太……太给你添麻烦了吗?” “送你到岳阳的确是麻烦。唉——”洛奇似乎有些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说。“可是要我放着你一个人只身上路,我的良心会给我找更大的麻烦,让我吃不好、睡不着。” “你一向都这么爱管闲事的吗?甚至不怕误了自己原本的公务?” 洛奇被她一问,心底闪过一丝奇特的感觉:自己一向最厌烦管闲事,特别是牵扯到女人的事,他更素来避之唯恐不及,但是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碰到梦芙,这个闪烁着一双晶光粲然的大眼睛、天真清纯如幽谷清泉的少女时,他所有原则和理智竟像是生了翅膀般飞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不说话?”梦芙的嘴边泛起一丝狡侩而妩媚的浅笑。“该不会是你想藉送我到岳阳途中,仔细调查一下我究竟是不是宝亲王府的玉璇郡主吧?” “你不是再三强调过自己不是了吗?”洛奇淡淡一笑。“那我又何必白费工夫调查?” “那你是真心诚意地要送我回家?” “嗯。我无法让你一个人孤身涉险,长途旅行。” “真是多谢你了。”梦芙幽幽地叹了一日气,才轻声说:“我从小就死了爹娘,孤苦伶汀一个人寄住在亲戚家里,从来没什么人关心我、惦记我,除了……” “除了什么?” 梦芙眼圈微红,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点伤心事。抱歉,我不该对你发牢骚。” 没想到梦芙竟有着一段凄凉的身世,洛奇对她不禁又是怜惜又是同情,他柔声说:“不,没关系,如果你说出来会好过些,我很乐意当个好听众。” 或许是他的温柔、或许是他的贴心,打动了梦芙,让她第一次吐露了她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秘密。 梦芙打开心防,开始对着洛奇娓娓诉说着她的来历和身世:梦芙本是苏州世家的千金小姐,她是唯一的掌上明珠,从小备受父母溺宠,但由于人丁单薄,她的父母收养了一名孤儿继承香火,但好景不常,十五岁那年父母感染时疫病笔,改由大哥当家,她也随着当一名小辟吏的大哥迁居到岳阳。 “大哥本来对我不错,但后来娶了嫂嫂进门,就嫌起我这吃闲饭的小泵了。”对于兄嫂的凌虐,梦芙淡淡带过,不愿多谈。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洛奇气极了,从梦芙黯然的神色中,他明白梦芙没有说出的一定更多、更不堪。 “这没什么,嫂嫂也不是故意的,爹娘死后,我们家道中落,进的少、出的多,嫂嫂持家不易,心情自然不好。” “所以他们才做主将你嫁给你不喜欢的人?逼得你逃婚离家?” “那倒没有。”梦芙想起自己先前撒的谎,不由得有些歉意。“我逃婚是为了帮朋友的忙。”于是梦芙一五一十地说出她和玉璇郡主间的协议,她如何替代玉璇坐上轿,瞒骗王府众人,让玉璇溜出王府去和心上人相会。 “什么?你真是大胆大妄为了,难怪官府的追兵紧追你不放。” “反正我不是郡主,他们弄不清怎么回事,不会再追着我了。” “原来你会偷溜上我的马车,是这么一回事儿。”洛奇想了想间:“但你离家这么久,兄嫂就算待你不好,也不可能放任你一个人在外流浪吧?” “我离家是因为……”梦芙停了半天才说:“我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哥楚天白,我……我们……” “我明白了,你和他有嫁娶之约了?”洛奇的语气又冷又涩。 “我们没说过……嫁娶……的事……”梦芙轻轻摇了摇头。“不过天白……他一直待我很好,我爹娘死后,也只有他是真正关心我的人了。” “那他为什么不上门提亲,正式迎娶你呢?”眼见梦芙提起天白,又温柔又深情款款的表情,洛奇不禁对这位楚天白感到一丝莫名的妒意。 “他是托人来提过亲,可是——”梦芙眼圈一红,那天的情景她永远忘不了。 那一天,楚家请托的媒人来说亲,和梦芙一起做女红的女伴们一起笑闹起哄,硬拉着她躲在屏风后偷听,而她自己一心以为好事得偕,今后可以花好月圆人长久,岂料嫂嫂却尖声笑着对媒人说楚家这时来提亲太早了些。 媒人不知所措,陪笑回答:“府上小姐的年龄,也到了议亲的时候了。” 谁想到嫂嫂接着就说:“我指的不是我妹妹的年纪,而是楚家。” 媒人更糊涂了,但还是客气地说:“楚公子比小姐大两岁,年纪正合适呢!这桩婚事可真是天作之合哩。” “啊呀!您还不明白,我说的不是年纪。”嫂嫂掩嘴笑了好一阵子,才徐徐地说:“楚家再强也是个生意人家,虽说咱们赵家没落了,好歹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楚家的少爷若是读书发达,做了官,再传个两三代,到时候再上咱们赵府说亲,也还有个商量的余地,现在嘛……可是太早了点。” 媒人一听,心头大怒,脸上无光,也不愿再说什么,回去照实对楚家说了。 洛奇想不到事情是这样发展。“那后来呢?你那位……呃、天白表哥可还有什么表示?” 一颗泪珠从梦芙的腮畔滴落,她低低地说:“嫂嫂的话太伤人了,不但侮辱了天白哥,更侮辱了整个楚家,天白哥一向是心高气傲的个性,教他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难道你不向你嫂子抗议吗?” “我是说了,结果嫂子却骂我不知羞耻、败坏门风,一心想嫁人,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你这位嫂子太过分了。” 梦芙拭去泪水继续说:“后来楚家为了争口气,很快替天白说了另一门亲事,他们婚后过得很幸福。” “那你又怎么会一个人离家到宝亲王府去呢?” “玉璇是我的闺中密友,她成了宝亲王府郡主的事,朝廷的邸报中有写,哥哥嫂嫂也都知道,所以我一说玉璇邀请我来参加她的婚礼,嫂嫂立刻就应允了,还替我雇好马车送我过来。” “是这样啊!”洛奇已经完全明白来龙去脉。 “让你听这许多废话,真不好意思,不过很谢谢你,也不知为什么,把事情都说出来以后,心里好过多了。梦芙垂下头,讷讷地说:“你真是个好人,先前我误会了你,说了那么多不礼貌的话,冒犯了你,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会放在心上。”洛奇凝视着垂首敛眉的梦芙,不假思索便月兑口而出。 “啊?”梦芙又着急又窘迫。“你是不肯原谅我了?” “不!不是。”洛奇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梦芙大惑不解。 洛奇也不知该如何说明,他的心正陷入空前的混乱中,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了什么,每当梦芙以她那双清澈晶莹的瞳眸盈盈望着他时,他就无法冷静思考,而她浓密睫毛的每一次闪动,都引起他灵魂深处的悸动。 此刻梦芙还在等待他的回答,但洛奇却发现自己的中文能力似乎完全退化,其实他明白任何语言都形容不出他这时的感受和心情,他只好编了个不甚高明的借口。“我不会用汉语表达,但我保证没有记恨你的意思。” 但是梦芙却仿佛了解一切,她不再追问下去,脸上却慢慢地现出美丽的彤云,他们两人不再说话,只有车辆规律的滚动声响,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梦芙和洛奇的两颗心似乎贴近了许多,但却又仿佛有着一层无形而深重的隔阂,阻碍在他们之间,让他们相隔得更遥远了。 第四章 “啊?”札克的嘴张得又大又圆,眼睛一眨也不眨,整个人呆若木鸡,不断重复着同样的一个字。“啊?” “啊什么啊?你变哑巴了?”洛奇既好笑又好气地说。 其实札克会有这样的反应,洛奇早有心理准备了,因为他刚才告诉札克,他打算晚一点离开中国,并且要亲自护送梦芙回她位在岳阳城的家中,事前洛奇已经想到,札克一定会大力反对,只是没料到他居然会装疯卖傻起来。 另一方面,札克表面上看起来虽然是一副过于震惊而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心里却飞快地转着主意:送那位小姐回家?这可不太妙!他说不出为什么,但是能够感受到,这位纤楚娇柔的中国少女,对他的主人蓝洛奇爵士有着很强大的影响力。唉!自从遇见她之后,以往洛奇最重视的秩序和规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札克认定,这绝不是件好事。 洛奇可不理会札克有什么想法,径自对他说:“我已经告诉你我的决定了。待会儿你去告诉车夫们,转向西行,我们要到岳阳去。” “爵爷,这件事请你三思。”札克硬着头皮忤逆洛奇的命令。“您得多想想后果。” “札克,你不打算听从我的命令吗?” “爵爷,我……不是要违抗您。而是这件事真的不能做啊!” “为什么?”洛奇问。“我只是送她回家而已,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她一个单身少女,孤伶伶地千里跋涉吗?我竟不知道你是这么冷血无情的人?” “爵爷!您明明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札克气急败坏地说。“现在我们没有帮梦芙小姐的能力呀!” “是吗,我看不出送赵小姐回家,对我会有什么损失?” “唉!您是故意装糊涂,札克会看不出吗?”札克摇摇头。“在这里我们可是外国人,有规定的停留时间,逾期停留不但会被取消下次再到中国的资格,甚至有被当成间谍遭拘捕的危险,您难道忘了吗?” “原来你担心这个,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洛奇轻松地笑说。“我已经以飞鸽传书通知待命的船队先行离去,不必等我,那些中国官吏一定以为我离去了,谁会知道我逾期停留呢?再说送梦芙回家,不过十来天的路程,一来一往,也不费什么时间。” “爵爷,我真不懂,那个女孩子值得您如此费心吗?”札克忍不住说。“您对她再好,终究也是非离开她不可,你们是不可能……” “住口!札克。”洛奇脸色一沉。“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了,以后也不想再重复,我只是不忍心看她一个人上路,才送她回家,其他什么意思都没有。这样,我说的够清楚了吧?你也听明白了吧?” 才怪!札克心里偷偷回了一句,但他表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爵爷。” “既然你明白了我的意思,快去告诉车夫们,准备准备好上路了。” “是。”札克垂着头答应。“小人告退。” “等一等,札克。”洛奇叫住他。 “您还有什么吩咐?” “我是要提醒你,下一次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干脆明明白白说出来。”洛奇一本正经地说。“不要当着我的面一边说是,一边又在肚子里不满我,这一点小小的要求你可以做到吗?” “谨遵吩咐,爵爷。”札克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洛奇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拜托你,札克。不要大清早就板着脸,像是我虐待了你似的,我最欣赏你的幽默感了,拿点出来用用嘛!” “哼!你要是能少给我找点麻烦,我也不需要什么幽默感,用来苦中作乐了。”札克叹着气说。“你不听我的劝,早晚要吃大亏、倒大霉,到时可别说我没事先提醒你。” “哈哈,中国人说杞人忧天,我看你比这个杞人还厉害千倍。”洛奇笑着说,“不过是在旅途中仗义相助送一名少女回家,能惹来什么麻烦?你呀!真是太多心了。” “哼哼!只怕事情没那么单纯。”札克还是坚持他的“感觉”。“我的预感不会错,你遇上那个女孩子,就会惹来麻烦,而且还不会是小麻烦。” “好了、好了,我实在受够你那什么古怪预感了。”洛奇不耐烦地挥挥手。“你照我得吩咐办事,别的少罗唆!” 札克瞪着眼睛,满脸不服气的样子,不过最后他终究还是没有再多做争辩,低低叹了一口气,转身出去了。 ****************** 微雨初过,野地里开得烂漫缤纷的花花草草,仿佛笼罩在茫茫烟雾中,苍翠墨绿的大树,不停往下滴着水珠,青蛙“咕呱、咕呱”的叫声。尖细的蝉鸣和鸟雀的啁啾声,此起彼落,形成悦耳的天籁。 大清早就醒了的梦芙,站在驿站竹楼前的栏杆前,眺望着雨后的清新山林,却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只是默默想着心事。 突然一阵风铃声急促地响起,惊起了一只栖息在树上的山鸡,它抖动翠蓝的羽翼,拖着火红的长尾巴,扑簌簌地飞到更深的森林里去了。 “是你?”梦芙回身,正巧迎上了一双深沉、乌黑、晶光闪烁的眸子,而蓝洛奇关注的神情,不知为什么,一下子令她脸红了起来。 “吓着你了?对不起。”洛奇说。“在想什么?” “蓝……爵士,我……”梦芙几度欲言又止,就是无从开口。 “怎么啦?想说什么事就直说吧!吞吞吐吐一点也不像我认识的那个活泼、大胆、直言无讳的赵梦芙了。” 梦芙低下头,歉疚地说:“我给你添的麻烦够多了,所以、所以还是让我自己回家,不用你护送了,你借给我的路费,我一回到家就设法寄还给你。” “你听见我和札克的话了?”洛奇笑了笑。“别放在心上,札克他就是爱担心,我不是说他比那位担心天要塌下来的杞人还烦吗?他的话别去理他。” “不!我想札克说的很有道理,你是外国人,留在中国太久,的确是很危险。”梦芙摇着头说。“我哥哥也是朝廷官吏,我亲耳听他说过,有好几次捉到了非法滞留的外国人,都当成间谍处死了。” “你放心,我会安排好,不会被捉的。” 看见洛奇根本不在乎的样子,梦芙不禁大急。“你还是快快回国吧!多留在这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我……我不希望你被官府捉走。” “原来你一早就待在这儿发呆,是在担心我的安危,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别的心事呢!”洛奇似乎十分高兴。 “唉呀!我和你说真的,你不必送我回去了。”梦芙说。“这里离海口不远,你赶赶路,很快就可以离开了,要是到岳阳去,那是内地,一来一往费时不少,万一被官府查出你是外国人,那可糟糕了。” “不要紧的,不必担心。”洛奇指着自己对梦芙说。“你瞧!我身上穿的可是大明朝的服饰,现在你还认得出我是外国人吗?” 梦芙这才注意到,洛奇已经换过衣衫,不再是那一身金带白袍的外国人打扮,而是一袭青衫士服,头上也改戴一顶儒冠,除了身材略显高大,完全就是一位风采翩翩、温文尔雅的浊世佳公子。 “你易了汉装?”梦芙很惊奇。 “嗯。我早想换穿一次汉服,总算一偿夙愿。”洛奇伸开两手,转过一圈,向梦芙展示他的新装,边问:“好看吗?像不像个新秀才?” “什么人不好当,偏要当个酸秀才。”梦芙忍不住弯腰大笑。“从爵爷到秀才,那可落魄到极点了呢!” “哈哈哈!”洛奇大笑起来。 忽然间,一滴水珠从檐下滴落到洛奇的头上,让他大吃一惊,右手不自觉地一挥,只听见“嗤啦——”一道声响从洛奇的右肩传出,他的右衣袖立刻裂了一道大口子,他那位青衫是临时在成衣铺中买现成的,本来就太紧,加上他大笑大动,一时不慎就裂开了。 “怎么了?”梦芙关切地靠上来看。“噢!肩上裂了个绽口。” “唉!都怪我不小心。”洛奇有些懊恼,他的身材高大,找遍了全镇就只有这一件勉强合身的衣衫。“真是没有穿新衣的命,现在只好穿着破衣服上路了。” “这只是绽了线,不要紧。”梦芙自告奋勇地说。“我帮你补一下就好了。” “呃?那太麻烦你了。”洛奇受宠若惊。“穿破的也没关系。” 梦芙一下子羞涩起来,细声说:“还是补起来的好,要不然,等一下札克问起来,你……可怎么回答呢?” 一语提醒了洛奇,要是札克知道他是展示新衣给梦芙看,想必又要罗唆半天了。“那就麻烦你补衣了,不必太费事,随便缝一下就好了。” “一点都不麻烦。”梦芙从衣袋中取出随身带着的针线包,熟练地穿针引线。 洛奇褪下一只衣袖,让梦芙站在他身旁缝补,她低着头补衣,两人站得很近,洛奇可以闻得到梦芙身上传来阵阵幽香,为了买卖各种珍贵香料而游历过许多国家,对各式的香料见多识广的他,竟也说不出这是什么样的香味,非兰非麝,却又比兰花更清幽,比麝香更中人欲醉。 梦芙的几丝柔发拂过洛奇的胸前,她一针一线密密地缝着,心底却不自觉地想到,为一个男子缝补衣衫,这仿佛是妻子独有的特权,可是——她能够是洛奇的妻子吗? “啊!”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梦芙的指尖传来,一滴殷红的血珠,在洛奇的衣袖上晕染成一个小小的圆圈。 “怎么了?”洛奇紧张地握住梦芙的纤手,惊慌地说。“你……流血了。” “不要紧,让针刺了一下。” “我看看。”洛奇温柔地捧起梦芙的食指,轻轻放在嘴边亲吻,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她是个易碎的玻璃,只要略不小心,就会弄碎她,一面低声地说:“这件衣衫我永远都会留在身边,因为是你亲手为我缝补过,它留着你的气息和一切属于你的回忆……” “蓝……洛奇……”梦芙的心跳得厉害,脸上泛起美丽的酡红色彤云,眼波如醉,吐气如兰,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心底乍然涌现出一股混合着甜蜜、温柔、怜惜、狂喜、羞涩……种种激情的复杂感觉,那是从前的她前所未有的经历。 ****************** 行行重行行,洛奇和梦芙终于抵达了岳阳城。 第一眼望见岳阳城高大的城门时,梦芙的心中不但没有丝毫返乡的喜悦,反而悄然浮起一股淡淡的哀愁,自从缝衣事件之后,她对洛奇就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情愫,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她的心湖中产生阵阵涟漪,不断扩大回响。 洛奇的心里在想什么呢?不只梦芙不明白,连札克也是一头雾水。 旅程中的洛奇,变得古怪异常,有时他会和梦芙谈天说地,让梦芙指点沿途的各种古迹名胜,再告诉梦芙他在书中所读到的传记轶事,和眼前的实景加以印证,有时他会告诉梦芙,他游历各国的有趣经历和那些地方的奇风异俗。 但是往往在最愉快的时候,洛奇会突然间止住谈话,凝视着梦芙,他的眼神会突然的黯沉下来,在他的瞳眸最深处,仿佛有着一泓深不可测的幽潭,谁也无法触及其中的秘密。 而每当洛奇的眼神中出现那泓幽潭时,所有的欢乐时光就会倏然而止,而他会轻叹一口气,掉头不再理会梦芙,这时他的侧脸看上去,是多么的忧伤、孤独和阴暗。 旅程的最后一天,他们在岳阳城外五十里左右的小村落中投宿,虽然天色尚早,但是如果勉强赶路,到岳阳城时极可能城门已经关闭而无法进城。“我们不能带着小姐露宿在城外。”札克认为应该第二天再进城,而洛奇和梦芙自然同意这项建议。 “客倌们是远地来的吧?那可别忙着进城。”送上茶水时,店小二极力推荐本地的湖光山色。“趁着秋高气爽的好时光,何不到附近逛逛?不是小人自夸,咱们湘梦村的景色,那真不是吹牛的,洞庭湖自然不用说了,湖畔还有像是回雁洲啦、雪梅岭啦、法华寺啦……可都是天下第一的山水古迹哩!” “这些名胜是不是天下第一,还难说得很。”洛奇笑着说。“不过你这位店小二的口才,倒堪称天下第一哩!” 店小二不好意思起来,胀红了脸大声分辩。“小的可不敢吹牛,句句实言,这些地方真的好玩极了。一年到头,岳阳城里的达官巨富,哪个不到咱们湘梦村来游玩?要不然咱们这座大酒楼又怎会盖在乡村地方呢?” “这话说得也对。”洛奇本来只是开他玩笑,没想到店小二却认真起来,自己反而觉得有些歉意,于是加倍给了他赏钱,并且说:“经你这一说,我们不去玩玩都不行了。”说到最后一句时,洛奇的脸转向了梦芙。 梦芙未置可否,店小二又说话了。“姑娘,回雁洲可不能不去,那儿不但风光秀丽,而且呀年轻的小姐们在那儿许心愿、求姻缘,是最灵验不过的了。” “胡说八道!谁要求什么姻缘了?”梦芙红了脸娇斥。 “真的呀,那回雁洲前有座石碑,据说是从前娥皇和女英两位娘娘,望着飞雁,思念大舜帝时徘徊的地方,两位娘娘后来成了湘妃女神,以后凡是有少女前去求姻缘,湘妃娘娘一定保佑有情人终成眷属!” “湘妃女神的传说,不过是裨官野史,哪里作得准?”梦芙瞪了店小二一眼。“我从不信这种无聊的传言。” 店小二不服气地说:“姑娘,你别铁齿,湘妃娘娘是很灵验的,你这么不恭敬的冒犯她老人家,当心娘娘罚你,弄得你婚姻不偕、情人离散,那可就不妙了。” 一听这话,梦芙气坏了,狠狠地瞪了店小二一眼。“你咒我?太可恶了,我日后的姻缘如何都轮不到你多嘴操心。” “好了,梦芙,你别和小二哥计较了。”洛奇赶忙出来打圆场。“小二哥,你说得很仔细,多谢你了,我们会抽空过去逛逛。” “这位姑娘好大的脾气呀!”店小二临走前,吐了吐舌头说。“咱惹不起你,躲总躲得起吧。” 店小二一走,梦芙忍不住在他背后轻啐了一口:“哼!满口胡言乱语,真是无耻!” “他只想招揽生意,要我们多住两天罢了,也没什么恶意。”洛奇笑着说。“说真的,到附近走走,实在是不错主意,这几天坐在马车里赶路,人都闷坏了。” 梦芙也不好意思再生气,笑笑说:“谢谢你护送我回来,本来我该尽地主之谊招待你,可是!” “道谢的话别再说了,一路上你已经说了不知千百遍了。”洛奇说。“如果真有心谢我,不如和我一同去逛逛吧!以后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到岳阳来,久闻洞庭湖是中国最美的一座湖,我生长在沙漠地区,很少有机会见到湖泊。” “嗯。那就随你的意思好了。”梦芙想到分离在即,心下一阵黯然,但还是装出笑靥说:“不过我住在岳阳的日子不久,平日也不出大门一步,可不像那店小二有满肚子的神话典故可以说给你听喔!” “哈哈哈!那店小二的故事是说给你听的,可不是说给我听的。”洛奇也开起玩笑。“他说的回雁洲是给少女们祈求姻缘的地方,他可没说男人也可以去求姻缘呢!” “这么说,你想去求姻缘吗?” “我的确想。”洛奇的回答令人惊讶,他很认真地说。“如果真的有一位主宰婚姻的神,我很希望神能接受我的祈求。” “是吗?”梦芙心中莫名的一酸。“那位……姑娘……真是幸运……” 洛奇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口,只以忧郁的眼神凝视着梦芙,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 回雁洲就在洞庭湖畔,在这里可以远眺君山,粼粼湖光映着翠绿山色,风景瑰丽迷人,而碧玉琉璃般的湖面上,飘着几艘乌篷小船,又为这天然美景增添几许诗情画意。 洛奇和梦芙驻足在湖前的小亭里,欣赏这一片迷人的风光。 忽然,一阵悠扬清婉的笛声响了起来,洛奇和梦芙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只觉得曲调柔媚、笛音缠绵、如慕如诉,高音处令人心神激荡,低音处又令人低回再三,让听笛音的人一颗心直随着笛曲翩然飞扬,飘飘荡荡,犹如置身仙境一般。 渐渐的,笛音散去,一个清脆的女声接着唱了起来: 潇湘何事等闲回? 水碧沙明两岸苔。 二十五弦弹夜月, 不胜清怨却飞来。 梦芙心中一动,雁子年年南飞北往,虽然年年离别潇湘,却能按时归来团聚,而她和洛奇短短十来天的相聚之后呢?是不是一生一世再不能重会的永别呢? 她是不是爱上洛奇了呢?梦芙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不可能吧!她仔细想想,自己对洛奇的了解实在少得可怜,除了知道他的姓名,以及来自一个遥远的叫做“土耳其”的帝国,而且在帝国中高居爵士之外,对他的一切,她完全一无所知。 她能信任自己的感情吗?梦芙心乱如麻,她不是才为了天白表哥成亲的事而伤心欲绝吗?就连一直温柔呵护她、青梅竹马长大的天白,不也只是为了不能忍耐她的大嫂一句羞辱,就轻易地背弃了爱情,难道她的挚爱抵不上他的自尊和名声吗?曾经让她全心全意信赖的天白,那样轻易就放弃了她,另娶她人。那么凭什么她该再相信另一个男子呢?况且洛奇和天白不同,他根本没向她表示过什么。 愈想得多,愈是理不清自己的情绪,现在的梦芙只能肯定一件事,她非常、非常快乐,特别是洛奇专注凝视她的时刻,总令她心头狂跳,整个人轻飘飘的,感觉全身都要往上飞起来了似的。 “这里真美。”洛奇微笑着对梦芙说。“我去过很多地方,但没有一个地方比得上此地。” “哦?”梦芙淡淡地说。“其实这里只是个小地方,洞庭湖最美的地方应该是君山,可惜你没有机会亲自游览。” “不!我相信世界上再不会有比这里更特殊、更美丽的地方了。” “咦?不会吧?”梦芙笑了笑。“这里的确很美,但应该没那么特别吧?” “这里很特别,”洛奇的眸中有着浓浓的深情。“因为这里有你!” “我?” “是的,这里有你,所以阳光才会如此灿烂,湖水才会这样温柔,青山才会如此苍翠,一切都是因为你,才变得美不可言。”洛奇说。“梦芙,我不能想像一个没有你的世界,是不是就不再有阳光、不再有青山、绿水了呢?” 梦芙的心急促地跳动着,喜悦和羞涩就像湖面上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交替着不断在她的心湖中扩大,他是在向她表白情意吗?她羞涩得不敢去求证,低着头一语不发,但双眸却闪烁如星,不时向身旁的洛奇偷偷瞟上一眼,立刻就收回目光,不敢多看。 “梦芙,如果……”洛奇轻握着梦芙的纤手。“我在想,我不停地在各地流浪,千里迢迢到中国来,是不是神意要我和你相遇呢?为了让我遇见你,所以我一次又一次来到中国,就为了和你相遇。” “或许……这是……缘分。”梦芙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缘分吗?我不太明白中国人说的缘分是什么。”洛奇说。“我只知道,我在中国遇见了一位叫梦芙的少女,她改变了我一直相信的信念,让我变得又迷惑又不知所措。” “我?”梦芙不明白洛奇在说什么。 “梦芙,你相信爱情吗?”洛奇间。“那种生死不渝、刻骨铭心的相恋;那种如梦如诗、令人心神俱醉的挚爱,是真的存在这世间吗?” 梦芙轻轻点了点头。 “可是我并不相信,至少在今天以前,我从来都不相信会有这种感情的存在。”洛奇说。“可是我却遇上了你,难道这是命运之神的安排吗?” 小亭中十分寂静,只听见潺潺的流水声;亭外一角有一株月橘开得茂盛,阵阵风来,便扬起暗香浮动。 “梦芙,为什么让我遇见了你呢?”洛奇深沉而略带忧伤地说。“本来我已经接受了,成人的现实世界不该作梦、不该写诗,真情挚爱只是年少时轻狂而不切实际的幻想。” 梦芙默然无言,曾经有一度,她自己也对感情世界的真挚感到怀疑,就在得知天白另娶的那段日子里,她伤心过、怨怼饼,但更多的却是怀疑世上会有真心存在吗?如果连天白对他们的感情都可以轻易舍弃,那么以后她要相信谁呢? 但是,就像爱情一样无法用任何的言语和道理解释,此时此刻的梦芙,觉得她可以完全信任洛奇,事实上她也的确是信任他,尽避她对他的一切知道得那样少,梦芙却还是付出了她的信赖和柔情。 “唉!可是我遇见了你、遇见了你呵!梦芙。”洛奇继续说。“你比任何一首诗更优雅动人、比所有的梦境更柔美婉约、比一切的传奇更扣人心弦;可是谁听说过真实的梦、真实的诗和活生生的传奇呢?” 洛奇伸出手,轻轻碰触着梦芙的长发、眉眼、脸颊、樱唇,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梦芙是一尊最珍贵、圣洁的女神雕像,唯恐稍有不慎就会冒犯、亵渎了她。 “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是梦?是诗?是神话?是传奇?还是一则不存在的东方夜谭?”洛奇凝视着梦芙。“但别告诉我你是真的,那不可能。” “我什么都不是。”梦芙摇了摇头,微笑着说。“我只是梦芙。” “梦芙……”洛奇低低地喊她,对着她微笑,专注地望着她,那样灼热而深情的目光,仿佛要将伊人情影深深印入眼底、心上。 但愿这一刻永远、永远都不要结束,梦芙在心底默默地说,快乐像泉水般不断涌上心头,流泻到全身,她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今天。 ****************** 夜深了,梦芙静静躺在客店的床上,银白色的月光洒满床前,宛如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细雪,她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洛奇,想着他们相遇以来的种种,但想得最多的还是他今天午后在回雁洲对她说的那些话。 洛奇爱着她,而且用情至深,这是梦芙可以强烈感受到并且肯定的事,而她的内心深处也以同样的真情挚爱回应洛奇。梦芙不知道,这份爱情发生在什么时候,和为什么会发生,她只清楚一点,爱情的的确确发生了,在她和洛奇之间,虽然他们没有山盟海誓,但彼此却清楚地知道,他们两人谁也不能忍受没有对方的日子,他们不愿分离。 梦芙现在也明白了另一件事,那就是过去她对天白的爱,只不过是一种童稚的依恋,天白不是她的恋人,而是她的兄长。但是洛奇不同,他的微笑、他的眼神,都引起梦芙魂魄深处最强烈的悸动,那种强烈的、震动魂魄、超越生死万物的感情,是她不曾对天白付出过的。 梦芙打了个盹,又惊醒了。她感觉到她不是自己一个人,房门是关好的,但有个人在房门外,和她只有一帘之隔。她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半睁着眼,心怦怦直跳,手掌也开始冒汗,月光将门外的人影清清楚楚映在帘上。 是洛奇!那高大挺拔的身躯、俊雅的侧脸,梦芙不可能认错。 “梦芙,你……醒着吗?”洛奇很小声、迟疑地问。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身子一动也不动,梦芙不知道,如果她回答,洛奇会怎么样,他会做什么? “唉!”门外的洛奇长长地叹了口气。 梦芙紧张中带着一丝兴奋,她猜测着洛奇是不是会走进房内,而她更惊讶发现,自己居然并不排斥这个想法,甚至她几乎是有些渴盼着他会走进来,这个大胆而叛经离道的不道德想法,让梦芙的脸火烧般滚烫了起来,黑暗中她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不过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像个熟透了的大柿子。 可是梦芙还是一动也不动,紧紧闭上双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她压抑着想回答洛奇的冲动。在这夜深人静的小客店里,她怎么能让一个大男人进她的房间呢?洛奇也许是有话想对她说,其实她也有许多话想对他说,明天进了城,她得回家,洛奇再想见她一面,说上几句贴心话,都不会那么容易了。 不过梦芙相信,洛奇与天白不同,他一定不会背弃她,他会设法带她离开,永远长相厮守,甚至为了洛奇,梦芙也下定决心,如果嫂嫂再横加阻拦,她不惜……逃家私奔,和她的好友玉璇郡主一样,舍弃一切去追寻真爱。 而所有的这些想法,她得等到明天天亮之后才告诉洛奇,现在让他进房来,绝对不是个恰当的做法,她一定不能……不能让他进来。 夜更深了,洛奇依然站在门外,他的侧脸映在门帘上,久久不动。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梦芙只能靠数着自己紊乱而狂野的心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过了不知多久,梦芙再睁开眼时,门帘上的人影已经消失了,她的心失望地往下一沉,洛奇走了。 地上的月光还是亮得刺目,梦芙不禁怀疑起来,刚才根本没有人来过,所有景像、月光、门帘上的人影,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是她的空想,洛奇根本没来过,也没有在门外叫过她。 像是要印证自己的想法,梦芙下了床,走到门边拉动门栓,门好好地锁着,她打开房门,往长廊的两端看了看,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一盏小红灯笼挂在角落,梦芙再回到床上,她不能肯定,刚才的事情是梦是真?是她的想像?或者洛奇真的来过了? 梦芙一夜无眠。 第五章 晨露中的岳阳城,古老、威严而气派十足,城墙上的雉堞和了望塔,闪烁着金色的光辉。 青石板路两旁是连绵不绝的银杏树,初秋的阳光倾泻而下,每一株银杏上头仿佛都布满了小小的黄色扇子。 终于回到家了。梦芙的心里又悲又喜,回家的另一个意义,就代表着她必须和蓝洛奇分开了。 洛奇心里在想什么?他对她有什么打算呢?梦芙完全不知道,因为今天一早起程赶路进城,洛奇一直和札克在一起,一句话也没有和梦芙说过。 昨夜门帘上那个神秘的人影是不是洛奇呢?梦芙很想问个明白,却又不知从何开口,该怎么问呢?万一一切只是梦芙自己的梦境,而她却认真地去求证,洛奇会怎么想?到时候她一定会羞死了,再也没脸见人了。 不!不能问,除非洛奇主动提起,否则梦芙下定决心绝口不提此事。 但是洛奇依然保持着沉默,梦芙不禁怀疑起来,他真的对她说过那些话吗?”说她如梦、如画、如幻、如诗,说她是一则扣人心弦的传奇,难道这都是她自己的幻想?或者他经常如此温柔地赞美女孩子们? 毕竟洛奇并没有开口说他爱她呀!梦芙摇摇头,可是她忘不掉洛奇凝视她的眼神,那样纯静温柔、深情款款,却又带着一丝晦暗和忧伤。 “梦芙——”洛奇开口低唤了一声。 梦芙仰起脸,等待着他往下说,但良久良久,洛奇都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他的眼神愈来愈晦暗,好几次他的唇轻轻动了动,似乎要说话,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梦芙以为洛奇要开口说话时,突然间,一个熟悉得令她想落泪的声音,从后方传了过来。“梦芙!梦芙!” 她一回头,就看见一张曾经令她心动和心痛的英俊面容与和善的笑容,是楚天白!梦芙的远房表哥和初恋情人。 “梦芙!真的是你!”天白的笑容一下子变为忧心忡忡。“唉!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拜托人转告你,在金陵躲一阵子,别急着回来。” “天白表哥,你说什么啊?”梦芙一头雾水。“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为什么叫我别回来?” “唉!”天白叹息着说。“对了,你回过家了吗?见过你大哥和大嫂没有?” “没有,我才刚进城,没来得及回家就碰上你了。” “吁——”天白吐出一口气,很欣慰地说。“还好、还好,你先别回家,到我家去。” “天白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不让我回家?”梦芙问。“难道我家出了什么事?我大哥、大嫂他们没事吧?” “唉呀!不是你大哥大嫂有事,是你有事。”天白拉着梦芙的手。“总之,三言两语说不明白,你先到我家去,我慢慢说给你听。” 梦芙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洛奇和札克,天白这才注意到梦芙还有两位同伴,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异邦人。 “天白哥,这两位是我在宝亲王府遇见的朋友,蓝洛奇爵士和他的管家,他们特地送我回来。”梦芙简单地介绍一下,至于她代替郡主逃婚、误上洛奇马车的事就全都省略了。“洛奇,这位是我的远房表哥,楚天白。” 洛奇也和天白各自拱手为礼,互相打了招呼,而洛奇的眼神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些微的敌意,并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天白拉住梦芙的那只手,他实在克制不住对天白产生出一股莫名的妒意。 罢开始天白不明白洛奇为什么会敌视他,他转头望望梦芙,只见她妙目流转,不时飘向洛奇,脸上露出又温柔又甜蜜的笑靥,再望向洛奇时,见到洛奇对他全神戒备的神态,不由得会意的一笑,可是他非但不松开手,反而站得更靠近梦芙一点,而且对洛奇抬了抬眉毛,仿佛在宣示着他和梦芙是亲密的青梅竹马。 对于洛奇和天白之间的眉眼战争,梦芙全无所觉,她急忙追问:“天白哥,你还没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件事不便在大街上谈。”天白说。“总之,你先到我家去,我再仔细告诉你。” 梦芙还没答允,身旁的洛奇却突然说话了。“好,我也一起去。” “你?”梦芙虽然大感意外,但却也觉得十分甜蜜和窝心,毕竟洛奇是关心她的。“你真的想去?” “是——啊——”洛奇拖长了声音说。“我很想听听天白兄说说,到底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让你连家也不能回。” 天白忍住笑,故意淡淡地讽刺一句说:“蓝兄做人可真热心,不但送梦芙回到了岳阳城,现在连她的家务事也一并关心进去了,这年头如此古道热肠的人不多见了呢!” “楚兄太过奖了,小弟愧不敢当。”洛奇也回了一句暗讽。“我哪里及得上楚兄对梦芙的关心和照顾呢?” 这下子梦芙也查觉到了两个男人间的敌意,她看看两人,不明白地问:“哎呀!你们两人是怎么了?才认识就活像斗鸡似的大眼瞪小眼,就算你们两人前世有仇,也不必急着现在就报吧?”隔了一会儿,梦芙又说了:“天白哥,人家远来是客,你该拿些主人的风度嘛!” “哈哈哈!”天白大笑着放开了梦芙的手。“梦芙,要是我不好好招待你的这位……这位……哈哈……‘朋友’,只怕你会不依呢!” “天白表哥!”梦芙红着脸嗔恼地说。“你再胡扯,我可要到表嫂那儿告你了喔!” “好、好、好,算我怕了你。”天白笑嘻嘻地说。“走吧!到我家去,大家把事情说个明白。”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还偷偷向洛奇眨了眨眼。 ****************** “唉!”天白叹了口气。“梦芙,你不该回来的,我托人到金陵去,交代你晚点回来,你怎么都不听呢?” “天白哥,我没有收到什么口信啊!” “咦?怎么会?”天白诧异地说。“我明明托了一位很可靠的人,他应该会在婚礼当天到达王府,我千交代万叮嘱一定要找到你本人,他应该不会误事的啊!怎么你没见到他吗?” “啊!”梦芙可不能说她冒充新娘子,而且还逃婚了,那位传信的人当然是找不着她了。“呃,我想我们大概错过了,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很多,他可能找不着我吧!” “也许吧!不过也不重要了。”天白皱着眉说。“现在要担心的是你回来以后的事了。” 可是天白始终都没说出发生了什么事,洛奇忍不住开口询问:“楚兄,你一直没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嗟!可不是吗?我都急糊涂了。”天白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还是从头说个明白吧!可是这件事……这件事……” “天白哥,你就直说好了。”梦芙的脸色微微发白,她有预感不是什么好事。 “唉!梦芙,你大嫂已经作主,为你订了一门亲事了。”天白很困难地说出事实。“这门亲事实在……实在是……”他搓着双手,不知如何说下去。 “什么?订了亲?”洛奇一急,就站了起来。“怎么可以不经梦芙的同意就订亲呢?” 梦芙本人反而很镇定,她轻声问:“天白哥,嫂嫂为我订的亲事是哪一家?” “是郑家二公子,郑洪义。”天白回答以后,顺便向洛奇解释,这位郑家公子是岳阳城里头号的公子兼恶霸,他的姊姊嫁给知府大人,仗着姊夫是本城父母官的势力,在岳阳城里无恶不做,酒、色、财、气样样都沾,被他凌虐的百姓,畏惧知府的势力,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这怎么行?梦芙不能嫁给这种人。”洛奇气极了。“她嫂子太过分了,怎么订这种亲事?” “唉!郑洪义的恶行真是罄竹难书,更糟的是,他还有虐待人的劣习,郑家的丫环奴仆,只要稍有不如他意的地方,动辄打骂,不给饭吃都还是小事,甚至还拿烧红的铁块烙嘴,把人吊在树上毒打哩。”天白进一步说明。“甚至对自己的妻子也是虐骂不休。” “什么?他已经有妻子了?”洛奇瞪大了眼。“那梦芙算什么?” “其实梦芙嫁过去是续弦啦。”天白说。“因为郑洪义的元配已经去世了,她是投水自尽,外面传闻说是因为受不了郑家上下,包括公婆、丈夫的联手虐待,才会走上绝路。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郑洪义续娶的事,谈了很久,始终没人敢把女儿嫁给他。” “明知是这样的人家,却还将梦芙许配给他,分明是推她下火坑嘛!这太过分了!”洛奇气得全身都在发抖,如果梦芙的大哥、大嫂在眼前,他一定会忍不住痛揍他们一顿。“他们两人还有半点良心吗?” “我大哥……他也同意了?”梦芙垂下眼睫,不让盈眶的泪水掉下来。 “他不同意也不成。”天白又叹了一口气。“你大哥也经管县府的银库,前两天知府衙门突然通知,说过几天要清点各州县的库银,所以县里先清点库银,结果发现县库少了近五千两的银子,盗用公款是抄家杀头的大罪,你大哥为了这事急得差点要上吊。” “哼!我明白了。”洛奇冷哼一声。“老套故事,到最后一定是那个什么郑洪义出面,说可以替梦芙大哥想法子解决,并且出钱替他补足亏空的公款,条件就是得把梦芙嫁给他,对不对?” “对,就是这样。”天白说。“郑洪义还说了,只要把梦芙嫁给他,他不只出钱还清公款,还担保让梦芙的大哥升官,其实他也不容许梦芙的大哥拒绝,这件亲事就这么订了。” “我大哥怎么会亏空公款呢?”梦芙真不敢相信。“不会的,那么老实木讷的他一定是受人陷害,不可能!” “梦芙,这是真的。”天白说。“其实你大哥挪用公款好几年了,只是你一直不知道而已。” “不!不会的,不可能。” “梦芙,这是真的。”天白说。“起先是你大嫂说挪借点公款出来,做南北货的生意,赚了钱再悄悄还回去,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所以你大哥就做了,刚开始几年的确做得不差,也赚了不少!” “大哥……他……居然挪用公款……”梦芙惊得呆住了,怪不得以大哥身居小吏的有限薪金,他们家却能维持二、三十名仆佣的奢华排场,以前她一直以为用的是嫂嫂的嫁妆,没想到真相是如此。 “可能是生意做得大了,你大哥和大嫂胆子愈来愈大,挪用的钱也愈来愈多,没想到他们运货的一艘船沉没了,落得血本无归,偏又碰上知府派人来查帐,就出纰漏了。” “这些事楚兄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洛奇好奇地问。 “其实梦芙的大哥早就来向我借过钱,当时我就觉得数目太大,事有蹊跷,再三追问,才问出了事情的真相。”天白摇摇头。“只是当时我没想到,他会为了筹钱,竟……竟将梦芙……唉!” “太过分了!”洛奇气愤地说。“是他们挪用公款去做投机生意,出了事,却要牺牲梦芙的一生幸福,简直岂有此理!” 梦芙一直低头不语。 “所以我才派人去通知梦芙,躲在金陵宝亲王府一阵子,千万别回岳阳城。”天白说。“我想以你和郡主的交情,她一定会妥善地照顾你。而郑洪义胆子再大,也不敢上王府去讨人,谁晓得你又没收到口信,冒冒失失跑了回来。唉!这下子可糟糕透了!” “天白哥,无论如何都谢谢你,为了我的事费心尽力。”梦芙硬生生忍下泪水。“何况我也不可能在王府躲一辈子。” “梦芙!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洛奇大为紧张,摇晃着她的肩问。“难道你真要嫁给郑洪义?你没听你表哥说,他是个无恶不做的恶棍吗?” 梦芙抬起头,楚楚可怜地说:“那我又能怎么办呢?眼睁睁看着我大哥去坐牢、充军或杀头吗?我离家的时候,嫂嫂已经怀孕了,难道要我看着那未出世的外甥,做个没爹的孩子吗?再说他们对我再不好,也是我的兄嫂啊!” “不!梦芙,我不能让你嫁给那个姓郑的恶霸。”洛奇心疼万分地说。“我不能容许这种事发生,我绝不让你嫁给那种人。” 天白望着眼前宛若面临生离死别的一对,突然灵光一闪,决定再“刺激”他们一下,故意大声地说:“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钱的事大家还可以商量着凑一凑,可是你大嫂收了郑家的聘礼,恐怕郑家是不会同意退婚。要真嫁入郑家,梦芙这辈子就算完了。” 想到以后的日子,梦芙再也忍不住心中酸痛,她转过头去,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一颗颗落在衣襟上。 洛奇也想不到天白居然说这种话,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温柔地捧着梦芙梨花带雨的俏丽脸庞,轻轻拭去她的泪水,柔声对她说:“梦芙,别哭了。你知道吗?你哭得我的心都碎了,你的泪水让我的五脏六腑都被烫伤了。” 棒着朦胧的泪水,梦芙看不清洛奇的样子,她眨着眼,如果今生和洛奇无缘,至少她现在要多看他几眼,才可以永远、永远记住他的样子。 “蓝兄,此时此刻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了。”天白故意冷冷地说。“只怪梦芙的命不好,偏有这种狠心的兄嫂,她只能认命了。” “不!梦芙不能认这种命!”洛奇心头一阵激动,想也不想地月兑口而出。“梦芙,我娶你!你嫁给我,让我保护你。” 这是梦吧?是我听错了吧!梦芙凝睇洛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洛奇拭去梦芙脸上的泪珠,柔声说:“嫁给我吧!梦芙。你大哥欠的钱,我替他还,郑家的婚事,我替你去挡,我还要带着你回到我的城堡去,给你最美丽的衣裳、最华贵的珠宝,让你过着最幸福、最快乐的生活。我要你的脸上以后永远只有笑容,不再有任何泪珠。” ****************** “梦芙妹妹,真是委屈你了。”天白的妻子婉莹带着歉意说。“女孩家出阁,是一辈子的大事,现在匆匆成婚,连一副像样的妆奁也没有,这真的——” “表嫂,我一点都不觉得委屈。”梦芙低下头说。“只是太麻烦表哥和表嫂了,为我的事这么费心。” 让洛奇和梦芙立即成婚是天白的主意,只要行过正式的婚礼,洞房花烛夜之后,第二天梦芙和洛奇就可以大大方方回家去,向她的兄嫂禀明,她已经是蓝洛奇的新妇,既成了蓝家的人,到时候郑洪义再想逼婚,也不可能了。 只是婚礼匆促备办,各种物品也无法齐备,就连凤冠、嫁衣也只好用婉莹从前的那套旧衣冠了,而且为了避人耳目,也不能大肆铺张,婚礼必须悄悄举行,只有天白的母亲、也就是梦芙的姨母主持婚礼,观礼的人也只有天白夫妇,和几名老佣人而已。 “谊属至亲,说这些做什么呢?”婉莹细心地为梦芙上妆。“妹妹,蓝爵士是个好人,他爱你至深,这些我都看得出来。你能有这样一桩良缘,我真的很高兴,以前我一直对你很抱歉。” “表嫂!”梦芙望着婉莹,惊讶极了,她一直以为婉莹不知道她和天白的一段情,没想到她全了然于胸。“你……都……知道了……” “嗯。”婉莹微微一笑。“天白全告诉过我,有时候我也想,要是没有我,或许你和天白……也不是全然没有希望,所以我一直对你很歉疚。” “表嫂,你别这么说。”梦芙拉着婉莹的手。“坦白说直到遇见了洛奇之后,我才明白,过去我对天白哥只是一种迷恋和幻想,我并不是真正用着心去爱他。” “这么说,你是用着心去爱蓝洛奇喽?”婉莹取笑着说。“你真的很爱他吗?不介意他是个异国人?不害怕跟着他一起到遥远、完全陌生的地方去过日子?” 梦芙红了脸,但眼神中却是光采闪烁,甜甜地说:“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他,虽然他是个外国人,但在我的眼中,他却是个温柔、值得倚靠、更是让我愿意托付终身的人。” “梦芙,你一定会很很幸福的。”婉莹握着她的手,真心诚意地祝福。 就在房外的庭院中,天白和洛奇也在谈话。 “蓝……洛奇,我可以叫你洛奇吗?”天白友善地说。“毕竟我们很快就要成为姻亲了。” “天白,多谢你。”洛奇主动而用力地握住天白的手。“如果不是你,我大概永远都无法开口向梦芙求婚。” “是吗?”天白惊奇地说。“我以为你是很果决的人呢!不像我,太优柔寡断了,如果我更有勇气一点,或许当年我就会带着梦芙私奔,那样子一来,你才真的没有机会了呢!” “那我更该感谢你喽!” 天白脸色一黯,勉强笑着说:“不!是我自己放弃机会,怪不得别人。” “原来你真的很爱梦芙。”洛奇说。 “梦芙,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对我而言,她始终是梦里最美的一朵芙蓉花,她曾经对我吐露过清香,但我却没有勇气去采撷她。”天白悠悠地说。“所以现在我只能郑重地把她托付给你,你比我有福,能让这朵梦中花永远伴在你身边,请你千万、千万珍惜她,让她一生幸福、无忧无虑。” “天白,请你放心。”洛奇诚挚地说。“我会连同你爱梦芙的心意,一起去爱梦芙,让她一生一世都快乐幸福。” ****************** 婚礼非常简陋,没有喧天的喜乐锣鼓队,没有盛大的迎娶仪仗,甚至也没有花轿,只有一乘青布小轿,抬着新娘子由后门口出去,绕到大门再进来,下了轿由婉莹和一名侍儿搀扶着,在昏暗夜色中匆匆成婚。 但是简陋的婚礼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没有闹洞房的贺客,免了不少新人的尴尬。红中盖头的梦芙听见新郎倌关门的声音,心里不由得一阵阵的发紧,又是羞窘、又是兴奋,今日之后,她和洛奇就是白头偕老、终身相依的伴侣了。 头上骤然一轻,梦芙的眼前一亮,只觉烛光闪烁得眼花,她双颊红彤、羞涩得低下头去,略闭一闭眼,再慢慢抬头,小心翼翼地望了洛奇一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笑嘻嘻在眼前的新郎倌,剑眉星目、挺直的鼻梁、丰神潇洒,正是无时不刻占据着她心底和灵魂深处的蓝洛奇。 第二眼才仔细打量着这间新房,除了一对燃烧着的红烛有些喜气外,就只有一张杂木床、一张黑漆妆抬,一点也不像新房。 “请卸妆吧!夫人。”洛奇弯腰做了“请”的手势。 “噗哧——”梦芙笑了出声,扬起脸,俏皮地问:“爵爷夫人是如何卸妆的?紫檀镜台呢?女仆呢?” “今晚你不需要那些。”洛奇拔下梦芙的发簪,温柔地掬起她乌亮的发丝轻吻,边低低地说:“让爵爷亲自服侍美丽的佳人,好吗?” 梦芙回眸一笑,整个黯淡的房间,霎时亮了起来,秋日的天气已经称得上寒凉,但洛奇却觉得,梦芙的笑靥带来了温暖的春天。 “你瞧!天白送咱们的这副对联,真是形容入妙。”洛奇搂着梦芙的肩,指着妆抬旁悬着的一副小小洒金米笺的对联。“知道吗?每次你一笑,都让我觉得春天来临了。” 梦芙顺着洛奇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对联写着:“屋小于舟;春深似海。”再四下看看这间新房,可不是间又小又狭的船舱吗? “天白太促狭,不让他闹新房,他就这样子取笑人。”梦芙脸上的彤云更红了一层。 “说真的,梦芙,这间新房实在委屈了你。”洛奇歉疚地说。“我该用最盛大的婚礼来迎娶你,用最璀璨的珠宝妆点你,用最妍丽的华服打扮你,想不到结果却只能让你当个寒怆的新娘子……” “嘘!别说了!我不在乎什么珠宝、华服。”梦芙柔顺地倚在洛奇怀中。“我是个幸福的新娘。因为有了你,我已经拥有了全世界。” ****************** 梦芙终于回家了。 “我们这位梦芙妹妹,堂堂的千金小姐,果然不同凡响啊!”寒着脸的嫂子桂香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刮破人的耳膜。“出去时一个人,回来时倒带了两个陌生男人回家,可真能干啊!” “表嫂,蓝洛奇是梦芙表妹的夫婿,他们是正式拜过堂,成了亲。”陪同梦芙、洛奇一起来的还有天白,他仗义执言。“说起来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什么一家人?少在那儿放屁!”桂香指着天白的鼻尖叫着。“这算哪门子婚姻?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竟连一丁点儿聘礼都不备,这桩婚事我们可不承认!” “表嫂不承认也没法子,反正梦芙和洛奇已经拜堂完婚,也洞房花烛了。”天白悠然地说。“依照大明律例,他们可是合法的夫妻了。” “你少和我谈什么律法,我不懂那些!”桂香大吵大闹着说。“总之,我们不承认这桩婚事,俗话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们不同意梦芙的婚事,谁也别想娶她!” 天白根本不理会桂香,自顾自地说:“表哥、表嫂,梦芙今天只是新娘子回门,你们若欢迎她、拿她当亲妹子招待,新夫妇就多待会儿也不妨;可是如果你们不欢迎她,横竖新娘子回门不能待过夜,我们这就告辞了。” “不准走!”桂香跳过来挡住了天白,指着梦芙尖声高叫。“你这不要脸的赔钱货,八辈子没见过男人啦!随便拉了野男人就嫁了,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傍我滚回房去!”说完,狠狠地朝梦芙的脸上甩了一大巴掌。 梦芙的身躯一歪,整个人倒在一只高脚茶几上,脸上火辣辣的好不疼痛。 洛奇挺身站出,以身体挡住梦芙,也朝桂香的脸上用力甩过去一巴掌,打得她半边脸高肿起来,桂香没想到洛奇会出手打她,又见他脸上凶恶的表情,吓得连骂人的话也忘了,畏怯地躲到丈夫身后去了。 “我警告你!不准你再碰梦芙一下,否则的话,我会加十倍还你。”洛奇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桂香说。“梦芙是我的妻子,我要带她走,谁也不能阻拦我。” 别香不敢再惹高大健壮的蓝洛奇,一口恶气全发泄到丈夫身上。“喂!你是死人哪!没看见别人打了你老婆吗?窝囊废一个!你有什么用啊?”桂香边说边干哭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嫁了你这窝囊废,享福的事没有,杀头抄家却有分,我不活了啦!” 大厅里谁也没有发出声音,桂香更加大哭大闹地嚷着。“这世界还有天理没有呀?为了个野男人,连自己哥哥的死活也不顾了,天老爷在上,您有眼睛看清楚呀!谁是忘恩负义、不敬兄嫂的人哪!一定会有恶报的。” 梦芙慢慢走到她大哥伟同的面前,盈盈跪倒。“哥哥,爹娘死后,全仗你养育我成人,大恩大德,梦芙绝不敢忘。婚姻大事没事先经过你的同意,是梦芙的错,求你谅解。” “梦芙,别这么说。”伟同扶起妹妹,温和地说。“郑家的婚事,我也不赞成,只是拒绝不了,现在有这样的结果也很好,蓝洛奇是你自己选的人,相信他会好好待你,哥哥也能放心了。” “哥哥,谢谢你。”梦芙忍不住掉下泪。 而原本大哭大闹的桂香却呆了半晌,等她回过神来,立刻捉住丈夫的衣袖骂道:“你真糊涂啦?还是傻啦?梦芙不嫁到郑家去,你……你就要被杀头了!你……你要是死了,我……我和肚子里的孩子……,可……可怎么好?”说到最后,她又嚎啕大哭了起来。 伟同却推开桂香,不耐烦地说:“盗用公款本来就是我的错,大不了倾家荡产去赔,当初我就不该听你的话做什么投机生意。现在出了事,和梦芙妹妹不相干,我不能把她送进郑家那个虎口里去。” “你是在怪我?你的意思都是我的错?”桂香哭哭啼啼地叫嚷着。“我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要不是你没本事赚大钱,我这做老婆的才帮着想法子,怎么出了事就怪我?你这死没良心的……呜呜……” “大哥,你真的亏空了公款?”梦芙问。“要赔出多少钱呢?” “梦芙,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我自己会设法。”伟同装出笑容,强颜欢笑地说。“你出嫁了,哥哥什么都没替你准备,至少该补份嫁妆给你才行,一会儿我将娘留下来的那些首饰,全让你带走。” 梦芙还来不及回答,桂香又大叫起来:“什么?你还给她首饰,咱们都自顾不暇了——” “住口!”伟同铁青着脸大声喝阻桂香。“不许你再多说一句话,否则……否则的话——” “否则怎么样?难道你敢打我吗?”桂香抬起脸,逼视着丈夫。 伟同颤抖着举起右手,却一直停在半空中,打不下手,桂香依然维持着挑衅的态度,伟同的手抖得愈来愈厉害,他的眼光望向桂香隆起的肚子时,连身子也开始抖了起来。 突然间,洛奇拉住了伟同的手。“大哥,嫂嫂的顾虑也对,你不能让未出世的孩子变成没爹的孩子。” “我——”伟同颓然坐下,双手掩面。“我没法子,五千多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能借的地方都借遍了,连这房子都押了出去,还能教我到哪里去筹?” “大哥,你别烦心,让我来出这笔钱。”洛奇一挥手,他身后的札克捧着一盘金元宝走了过来。“这里是四百两金子,补了亏空,还能剩下大约三千多两银子,大哥要捐个正式官职、或者拿来做点生意,都该够了。” 金光闪烁的金元宝,让桂香看得眼都花了,她急急跑过去一个又一个看着爱不释手地抚模着,边笑着说:“是金元宝!是真的金元宝呢!炳哈!这下好了,再也不怕了。” “这、这个……”伟同不安地搓着双手。“我怎么能收?这么多的钱,太……太多了……” “刚才大嫂不是说,我娶梦芙不能没有一点聘礼吗?”洛奇温柔地望向梦芙。“这些金子就当作是聘礼吧!” “大哥,你就收下吧!”梦芙也劝着说。“拿了钱补足公款,你带着嫂嫂搬回苏州老家,要不然我怕郑家的人会找你麻烦。” 别香也插嘴说:“啊!妹妹说的对,咱们得快搬家才成,要不然郑洪义不会放过咱们。”见了金子,她对梦芙也客气了起来。 “梦芙,哥哥真惭愧。”伟同对梦芙说。“不但险些害你被迫嫁入郑家,现在还要接受妹夫的帮助,哥哥太对不起你了。” “大哥,别这么说,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兄妹啊!”梦芙红了眼眶。 “哥哥一直没好好照顾你,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伟同说。“不过,现在看你嫁了个好人,哥哥也可以放心了,我把你托付给洛奇,虽然我们只是初见,但我相信,他会好好待你,让你过得幸福。” “哥哥!”梦芙再也忍不住宾滚的泪珠。 泪眼朦胧中,梦芙辞别了哥哥、嫂嫂,和曾经初恋过的表哥天白,和洛奇一同踏上了归途,开展了另一页新的命运。 第六章 英特穆尔城 通过方圆二百里滴水不见的库穆塔格沙漠之后,眼前出现一片令人迷醉的新绿洲,原本干热沙燥的空气中,仿佛也变得湿润而饱含花香。“那就是英特穆尔城了。”洛奇举起马鞭,遥指远方一座绿荫环绕的城市。 斑耸的红色尖塔、金碧辉煌的大圆顶、蓝色琉璃瓦的城墙、白云母石的宏伟建筑……都是梦芙未曾见过的美丽景致。“真是太美了!”她惊叹万分地喊着。“真像是梦中仙境。” “夫人,您真说对了。英特穆尔城的另一个名字就是梦见城,意思就是说这个城市太美了,经过此地的人会情不自禁地一再梦见这里。”札克忍不住插嘴说。“这里也是丝路上最富庶的贸易站,历代城主花了不少心思扩建它,所以才有今日的规模哩。” 札克说完话,就从身上的羊皮口袋中取出一只红色的哨子,吹奏出非常尖锐的哨音,他反复吹了两、三次,突然间,英特穆尔城的方向扬起了阵阵的黄沙,形成了滚滚的旋风沙暴,几乎遮住了整座城市。 “札克在做什么?”梦芙好奇地转向洛奇,却发现洛奇目不转睛地望着英特穆尔城,并且举起了手,挥动一束长长的红色丝带。 接着梦芙就听见长而响亮的螺号声,接着是铺天盖地而来的马蹄声,两批骑着清一色纯黑骏马、手持长枪的骑士队,眨眼间就来到了他们的眼前,梦芙还弄不清楚怎么回事,骑士队已经分成两列,围在他们身旁,带头的两人,一左一右跳下马,对着洛奇恭恭敬敬地半跪下去,叽哩咕噜说了一大堆话,当然,梦芙连半句也听不懂。 洛奇拉起梦芙的手,对她微微一笑,转头对着两队骑士说了几句话,梦芙知道他一定是在介绍她,不禁羞涩地红了脸、低垂下了头。 这两队黑衣骑兵是英特穆尔城的宫庭禁卫军,也是洛奇的亲信,因此当洛奇回城的讯号传来时,他们是率先冲出城迎接的队伍,这时听了洛奇介绍,梦芙是他从中国带回来的新娘子时,骑兵队的反应古怪极了,个个面面相觑,两名小队长更是满脸狐疑,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梦芙。 在一片讶异而古怪的眼光中,梦芙手心开始冒汗了,她察颜辨貌,也明白了这些人并不欢迎她,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我……”梦芙想挣月兑洛奇的手。“好像不太……受欢迎……” “没有的事。”洛奇紧紧握住梦芙的手,似乎要从温暖的手上,将鼓舞和勇气传给梦芙。“他们是太惊讶了,大家都没想到我单身了这么久,会突然毫无预兆的带回来一个新娘子,他们八成以为我是故意开玩笑呢!” 梦芙并不怎么相信他的解释,但洛奇却大声的和骑兵队说起话来,讲了一阵子之后,只听见骑兵队员们收起了打量梦芙的眼光,发出大声的欢呼,并且将手中的长枪高高举起,而两名小队长更走到梦芙面前,单脚跪下,低头亲吻梦芙的裙摆,还叽哩咕噜的说了一大串话。 “他们说什么?”梦芙向洛奇求助。 “他们说你是最美丽的夫人。”洛奇笑了笑,又说:“依规定,我们今天要住在城外,等明天正式的仪仗队来迎接我们,才能进城。这样也好,我带你先去见我们这一族的长老,请他为我们举行仪式。” “仪式?”梦芙不安地问。“什么仪式?我们不是行过婚礼了吗?” “我说的不是婚礼,而是向大家介绍你的仪式。”洛奇似乎十分高兴。“来吧!你会觉得很有趣、好玩的。” “洛奇,你的族人、还有家人……”梦芙第一次有了远到异国的孤独感和寂寞感。“万一……他们不喜欢……我……该怎么办?” “不会的。”洛奇说,“你是我亲自挑选的新娘子,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梦芙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但洛奇已经转身对两名亲兵队长说起话来了,她也无法再追问下去。 棒了半天,一名骑兵队员牵来一匹全身毛色黑得发亮、四只蹄子却是雪白的骏马,洛奇矫健地翻身跳上马背,微笑地向梦芙伸出手来,轻轻一拉,就将她拉上马,偎在他的怀抱中。“驾——”洛奇低喝一声,胯下的马立刻应声疾驰,朝着英特穆尔城的西方而去。 虽然洛奇的笑容还是那样爽朗、愉悦,他的怀抱还是如此温暖、有力,但是梦芙的心中,却悄悄升起一股不安的阴影,不断地向外扩大。 “洛奇!”梦芙整个人缩进洛奇的怀中,她觉得只有他的怀抱是一片洁净天、洁净地,温柔地将她圈在其中,在这里任何的不安和阴影都无法存在。 “别怕!梦芙。”洛奇安慰地说。“我的骑术很精湛,绝对不会让你掉下去,放心好了。” 梦芙靠在洛奇坚实的胸膛上,默默告诉自己:不要太过敏感了,只要有洛奇在,他会呵护她、照顾她,而自己愿意舍弃一切,包括家园、故国,追随着他来到陌生的国度,不就因为她对他有一份真挚不渝的爱情吗?那么她还有什么可疑虑、可担心的呢?她只要相信着洛奇就够了。 ****************** 洛奇带着梦芙疾驰良久,东绕一个弯、西翻一座岭,终于来到了一处小狭谷,狭谷内有一座湖泊,湖面平滑似镜、湖水碧绿清澈,四周绿草如茵,开满许多不知名的野花,湖水靠山的一边有好几道山泉从横断的崖石上流泻而下,形成一幕薄而透明的水帘。 草地上还有一座长方形、纯白如雪、四柱圆顶无门的奇怪建筑物,但是见不到任何人。 洛奇在湖边勒住马,把梦芙抱下来,她发现刚才一路紧随着他们的札克、骑兵队都不见了。 他月兑下了靴子和长袍,拉着梦芙走进湖中,清凉的湖水浸湿了她的衣衫、洗去了长途跋涉的尘沙,薄裳紧贴着她婀娜的娇躯,勾勒出诱人的玲珑曲线。他们两人拉着手、半飘浮半游泳的到了山泉下,任由山泉淋沐。 这里没有其他人的干扰、没有异样的眼光,也没有身份、地位、文化、语言的隔阂,只有淡淡的蓝天、轻飘飘的云朵,叮咚清脆的山泉飞溅、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荡漾。 在澄净的湖水中,梦芙抛开了心中的忧疑、不安和惶惑,只有无比的恬适,以及满溢着对洛奇的柔情蜜意,梦芙愉悦地飘浮在绿盈盈的湖水中,她滑腻洁白的娇躯,在碧绿的水波间,若隐若现、半浮半沉,宛如一朵圣洁雅致的白睡莲,被清波碧水轻托在湖面上。 “你真美,梦芙。”洛奇忘情地抱住梦芙。“美得像水妖、又像水精灵,美得让我忘了自己、也忘了一切。” “但愿你没忘了我是你的妻子。”梦芙吐气如兰的在他身畔低语。 “我没忘,所以才带你来到圣湖。”洛奇解释。“这里是英特穆尔城的水源地,也是我的祖先最早建城的地方,每年我们都会在圣湖举行隆重的圣水祭典,在圣湖接受长老的赐福,你就算被承认是本族之人,而不是外人了。” “你的意思是——”梦芙惊喜地问。“我以后就不会被视为外国人了。” “是啊!”洛奇抱起梦芙。“等长老为你赐福之后,你就是英特穆尔城的合法居民,永远留在我身边了。” “这样子太好了。” “你很高兴成为英特穆尔城的居民吗?梦芙?” 梦芙点点头说:“我在想,如果我也成了这个城市的居民,那么至少你的家人就不会怨怪你娶了个外国人为妻。” 洛奇一愣,他原本以为梦芙是恐惧身为异国人而被孤立、排斥,但万万想不到,梦芙关心的却是他会不会受到家人的责怪,原来梦芙心心念念、无时不刻都只记挂着他一个人而已。“梦芙!你对我实在太好了。” 梦芙紧紧依偎着洛奇,柔声低语:“你又何尝不是一直体恤我、怜惜我呢?何况你已经是我的夫婿,是我一生最爱、最爱的人——” 洛奇情不自禁地抱紧梦芙,无限怜爱轻抚着她的长发、脸颊和纤腰,缓缓低头亲吻她如花瓣般柔润的樱唇,梦芙星眸半闭、婉转妩媚,承受着他充满柔情蜜意的爱怜。 良久……良久……一声嘹亮的哨音凌空而来,梦芙听见远方传来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呼声中充满了狂喜和笑闹,仿佛有什么天大的事发生了。 她微受惊吓地张大双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和洛奇滚倒在湖畔的草地上,发丝凌乱、罗衫半褪,不禁羞怯地扑进洛奇怀中。 “别怕!是我的族人准备好要过来欢迎我的新娘子了。”洛奇笑嘻嘻地说。 紧接着,梦芙又听见阵阵柔媚的乐声,配合着音乐的节拍,有人唱起欢乐喜悦的颂歌。 这时有八名白衣少女走了过来,手里捧着给新娘子穿戴的各种服饰和珠宝。 “去吧!梦芙,为我好好打扮一下,今晚我要向大家介绍我最美丽动人的新娘子。”洛奇站了起来说。“我到长老那儿去一趟。” 梦芙有些怯意,但还是柔顺地任凭那八名绿衣少女摆布。她们先为梦芙浑身涂上浓郁的香膏,再用一条长长的白纱,把她的身子层层裹起来,让她的胸部曲线更加突出,然后斜交叉过两肩,而让她粉女敕圆润的手臂完全暴露在外,再给她穿上状似灯笼状的长裤。 而她那头飘逸柔亮的长发也被高高盘起,侍女们以一束黄金打造的玫瑰花,将梦芙的长发绾住,再为她插上各式各样的宝石发簪,最后要覆上透明的白色头纱,将她俏丽的脸庞遮起了一大半,只露出粲然若星的一双明眸妙目。 侍女们搀扶起梦芙,带着她走进草地边的圣殿,让她坐在一张柔软厚实的羊毛毯上。 梦芙定过神来,才赫然发现周遭开始陆陆续续有许多人聚了过来,男男女女都穿着及地的长袍,唯一不同的是,男人的头上包着头巾,头巾上插着艳丽的孔雀羽翎,而女人则大多佩戴着各式各样的珠宝,脸上则蒙着轻纱,只露出圆滚滚的大眼睛。但是这些人只待在圣殿外,聚在草地上、圣湖畔,却没有一个人走进圣殿内。 之后是十六名黄衫少女顶着银盘走进圣殿,盘内是各种甜美的鲜果、美酒、烧炙的羊肉、牛肉,一一陈列在圣内大堂的正中央。 忽然间人群大声地欢呼起来,梦芙转头一瞧,一个高大挺拔、儒雅温文的身影飘进她的眼中,也占据了她的心尖,蓝洛奇在他的黑衣亲兵队簇拥之下,大步走向圣殿。 梦芙觉得自己像是置身梦境一般,甜蜜而又微带羞怯地望着朝她走来的洛奇,只见他英姿焕发、洒月兑不羁,洛奇似乎也发觉了梦芙的眼光,神态愉悦地转头对她微笑。梦芙更仔细地看着洛奇,发现他也换过了衣衫,改穿一件宽袖敞襟、以金色丝线绣满飞鸟的黑色缎袍,高大的身躯在人群中格外显得矫矫不群、威仪高贵,而洛奇浑身上下更自然流露出一股令人慑服的帝王气概。 洛奇走进圣殿之后,禁令解除了,那些围观的人也依序走进了圣殿内,他们环绕着并肩而坐的洛奇与梦芙,恭敬地跪伏在地上,女人们往往解上的一、两样珠宝首饰,放在梦芙脚旁的银盘内,有些人则是郑重其事奉献上一小瓶珍贵的香料或香水,因为在这个贸易都市里,香料的价值有时高过等重的珠宝。 男人们通常只向洛奇行礼,正眼也不多瞧梦芙一眼,并且咕噜咕噜地对着洛奇说上一串话,有时则把腰际小刀解下,放在洛奇的脚边。 或许是观察出梦芙眼中的困惑之色,洛奇向她解释:“这是我们的习俗,每位贺客都要赠送合乎新人身份、地位的礼物,表达对新人的祝福。” “但为什么男人只送刀子给你?却不送给我呢?”梦芙观察得很仔细,不禁好奇地问。“而有些女人却送香料给你,不给我,这又是为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嘛!”洛奇笑了笑。“在土耳其男女大防可是很严谨呢,你嫁我以后,别的男人,除了你的亲生父亲和兄弟,谁都不能多看你一眼,更别提送礼了。如果发生这种事,我这个做丈夫的,就要亲手杀了那个男人,还有你。” “那为什么你就可以收别的女人的礼物?”梦芙半开玩笑地娇嗔着。“太不公平了。” “梦芙,我的一切都是你的,送给我和送给你,又有什么差别呢?”洛奇温柔地揽着梦芙的纤腰。“相信我!在我的心里,今生今世除了你之外,再没有其他的女人可以当我的小情人,你是我终生的情人。” 梦芙甜蜜地一笑,避开了洛奇多情的目光,否则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生怕会做出什么不合礼仪的举动。 所有人都行了礼以后,圣殿外的乐队奏起庄严的音乐,四个高大半果的黑奴,抬着一乘流苏装饰的华丽软榻走了进来,榻上端坐着一名须发俱白、目光锐利的老者。 软榻安放在圣殿中高起的石几上,洛奇挽着梦芙的手,双双在几石前跪了下来,老者睁开眼睛,仔细地审视梦芙,突然大声地和洛奇说起话来,梦芙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但见到洛奇的神色凝重,和那名老者的对话愈来愈大声,心里也逐渐不安起来。 洛奇和老者争辩许久,似乎达成协议,老者同意为梦芙举行赐福仪式。 他取出一只小金瓶,倒出几滴香得出奇的油,伸出手在梦芙的额上、双颊和手腕上各涂抹了一点,然后颂祷着一长串的咒文,并且命令一名白衣少女不停在梦芙四周跳着奇特的舞步,就完成了仪式。 洛奇几乎是欣喜若狂地抱起经过长老赐福的梦芙,转身向他的族人大声宣布——梦芙是他的妻子。 音乐再度响起,这回奏的是欢愉爱悦的喜乐,四周的人群狂欢地唱歌跳舞,畅饮美酒、大尝佳肴,热热闹闹地庆祝起欢乐的婚礼。 ****************** 第二天进城的仪仗豪华盛大得惊人,梦芙觉得全城的人似乎都出来看热闹了,而不用说,她这位陌生的新娘子,更是所有目光集中的焦点,前一晚圣殿中的女侍极尽妆点之能事,把梦芙打扮得宛如天仙下凡。 梦芙本来十分抗拒如此隆重的盛妆,但女侍们却不容她反对,还众口一词地反驳她。“爵爷带回来一位中国新娘的事已经传遍全城,回城时大家都会来看新娘,您一定要盛装而出,要不然人家会说爵爷不喜欢你,否则怎么舍不得给新娘华服、珠宝?” 她和洛奇的爱情贵在彼此相知和真情挚意,根本和地位、权势、华服、珠宝无关。不过和那些女侍们也讲不通,梦芙也只能任由摆布了。 终于他们来到一处花木扶疏、林木蓊郁的大花园里,绿荫深处隐约可见高耸的白色屋宇和七彩琉璃的半月形窗口。 这里就是王宫了。 洛奇向梦芙表示,他必须去向城主,也就是他的父亲报告此行贸易的成果,因此先将她安置在后宫,一会儿再来接她。之后,他就和亲卫队匆匆地走了。 几名女侍带着梦芙来到一间四壁挂着美丽图案挂毯的大房间,捧上鲜果和凉水后,一直以怪异而不友善的眼光打量她,弄得梦芙既不敢坐、又不敢站,浑身都不自在,虽然好几次她对这些侍女们微笑点头,表示友善,但只换来她们的一阵窃窃私语和嘲笑声。 梦芙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好在心里祈祷着洛奇赶快过来,她有一肚子的疑问想问明白。 忽然阵阵细碎的铃铛声传来,房间内那几名侍女脸色陡然间收起嬉笑的神态,变得庄重起来,梦芙心中一喜,以为是洛奇来了,她急忙跑到门边,但没想到进来的却是一大队的女侍。 这群女侍簇拥着一名艳丽的盛装少女走进房间,个个都以敌视的目光注视着梦芙,她们的目光像千百根锐利的小针,刺痛着她全身,但是这些目光远不及那名盛装少女,她的眼神又似痛恨、又带着轻蔑、还渗杂着嫉妒。 就在这片敌视的目光中,梦芙发现了从那名少女身后,传来一道熟悉而又温暖的眼波,是札克!她像在无垠大海中飘浮的人,突然捉到了一根浮木般,露出安心的表情。 这时,那名少女骄傲地抬起下巴,冷冷地对札克说了几句话,显然是要他充当翻译。“告诉这个女人,我是谁,还有要她注意礼节,她见了我竟不行礼,实在太无礼了。” 札克为难地挣扎了半天,最后只将这些话婉转地翻译,但他只告诉梦芙。“这位小姐是邻城米雅城的公主兰蒂,您必须向她行礼。” “为什么?”梦芙不悦地说。“我们中国人说礼尚往来,她也并没有先向我行礼,为什么我必须向她行礼呢?” “这个——”札克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来。“是因为……那个……” 兰蒂公主却看出了札克并没有如实翻译她的话,怒不可遏地警告札克。“你给我老实告诉那个女人,虽然我还没有和公爵正式成婚,但我们两人早订了婚约。所以只有我才是英特穆尔城的下任王妃,她只是公爵私娶的侧妃,告诉她见到我要跪拜行礼。” 梦芙也忍不住追问札克。“你在隐瞒我什么事?她到底说些什么?你照实告诉我呀!札克。不然我自己去见洛奇,亲口问他,这女人是什么来历?为什么如此盛气凌人?” 札克被两面夹攻,简直无法抵挡,心里一急,就老老实实说了出来。 原来英特穆尔城是个双子城,和米雅城共同以圣湖为水源城,在极古老的年代,两城为了争夺圣湖的水源还曾争战不休,最后达成和平协议,共同分享水源,而双方的皇族为表示亲善,也经常互相缔姻。 米雅城善于造船,本身不参与海上探险,只卖船给其他城市,所以掌握极大的财富;相反的英特穆尔城却由于前几代祖先为了开拓海上贸易,与其他城市发生过海战,加上海上探险的花费庞大,使皇室负债累累。 而这一代的米雅城城主没有子嗣,只有一位独生女兰蒂公主,英特穆尔城却有一位王子蓝洛奇,因此双方城主同意缔结婚姻盟约,使两个城市合而为一,更壮大声势。 “什么?这位兰蒂公主竟是洛奇的元配?”梦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怪公主看她的目光会如此冷冽、如霜似剑,也怪不得宫中侍女对她轻蔑嘲讽,原来她只不过是洛奇的“侧妃”,再说得直接一点,她只是他的侍妾、他的小老婆,谁知道这位多情王子还会冒出多少的侍妾、多少情人呢? “兰蒂公主目前是应王妃的邀请来玩的,她和爵爷还没真正完婚。”札克心虚地解释。 还没有完婚?那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兰蒂公主终究是洛奇的元配,是他合法的妻子,至于梦芙呢?她永远是他不能示人的地下情人、深藏在后宫中的一名侧妃。 梦芙愀然色变,心底有一种说不出的凄楚和悲凉。 敝不得洛奇从不亲口称她是他的妻子,他总是叫她“小情人”,原来她真的只是他的小情人而已。 兰蒂公主看到梦芙的神色萎顿、俏脸苍白,眼眶中有着晶莹的泪珠滚来滚去,知道自己已经大获全胜,不禁得意地轻笑起来,也不再计较梦芙对她行礼了没有,玉手一挥,袅袅婷婷地率着一干侍女,走出了梦芙的房间。 “唉!”札克叹了一口气,以同情的口吻说。“在金陵城外的山道上,我就劝过你,别去招惹爵爷。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把爱情看成唯一的女孩子,可是爵爷的对象不能光只是爱他就够了。你偏偏不听……” 一串串泪珠无声地滑落梦芙的脸庞,她第一次感受到心碎和万念俱灰是什么滋味。 ****************** 夜深了,梦芙满怀心事,愁闷闷地坐在窗前,抑郁寡欢。 洛奇始终没有过来,札克也不见人影,只有陌生的侍女为她送来了许多的华服、珠宝,和丰盛的晚餐,但是梦芙连一眼也没瞧过那些东西。 梦芙心酸无比,有一种被全世界遗弃的凄楚。她孤伶伶地眺望着窗外,只见夜空澄碧、繁星闪烁,一弯细细的上弦月,洒下一层如霜如水的银光,依稀可以听见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着玉笙,唱着她听不懂的歌曲,歌声中有说不出的苍凉和哀怨。 一股浓烈的陌生感袭上心头,梦芙觉得自己被抛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顾影自盼,越想越伤心。 她忍不住伏在窗台上哭泣,远离了家乡和亲人,到底为了什么? 梦芙痛恨起自己的轻率、浅薄、无知和幼稚! 突然,洛奇推开门走了进来,一眼望见瑟缩坐在窗前的梦芙,明亮的双眸蓄满晶莹的泪珠,又吃惊又心疼,急忙跑过来,温柔地搂住梦芙,充满歉意地说:“梦芙,对不起,冷落了你。实在是有大多事必须向父王和大臣们报告,所以来晚了,你一个人一定很寂寞无聊吧?都是我不好。” 梦芙倔强地擦掉眼泪,她才不要在他面前落泪呢! “梦芙,你生气了吗?”洛奇更歉疚了。“对不起,我会补偿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梦芙已经任性而厌恶地推开洛奇,恼恨地说:“别碰我!”她恨透了他这种虚情假意的怜爱和关心,谁知道他又是从哪个“侧妃”或“侍妾”处回来的呢? 洛奇皱起了眉,不解地看着梦芙,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令她生这么大的气。但他还是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巾,温柔地为梦芙拭去泪水,笑着说:“瞧你!眼睛都哭肿了,这样可会变丑呢!” “你滚开!不要碰我!”梦芙大喊。“我变丑了,你不正好可以再另娶一位‘侧妃’吗?还是你早已经有不少妃子了?那么你去找她们好了,我不稀罕你的‘宠幸’!” “你在说什么?”洛奇莫名其妙。“我只有你一位妃子,而且我说过了,你是我唯一的情人。” “是啊!我只能是你的情人、侧妃。”梦芙冷笑得无比凄楚。“而兰蒂公主才是你合法的妻子,对不对?” “原来你已经知道。”洛奇深吸了一口气,想了想忍不住就笑了。“梦芙,弄了半天你是在吃醋啊!” “我有什么资格吃醋?我不过是你的玩物罢了。”梦芙恨恨地说。“你已经和别人有了婚约,就不该……不该娶我呀!” “梦芙,你对爱情的看法为什么那么狭隘呢?名分大小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我爱你,而且这一生一世我只爱你一个人。”洛奇无奈地说。“这还不够吗?” “鬼才稀罕名分呢!”梦芙保护自己。“我只要你放我走,我要离开你。” “不!梦芙,我爱你,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洛奇紧紧抱住了梦芙。“别在意兰蒂公主,我对她没有丝毫的感情,和她结婚也只不过政治策略,除了你,我从没有爱过其他女人,将来也不会再爱上别的女人了。” “我不要听这些!”梦芙猛力摇着头。 “梦芙,你要我怎么说呢?”洛奇叹了口气。“你有了我全部的爱还不够吗?何苦非要王妃的名分不可呢?” 梦芙愣住了,没想到他把她看成这么庸俗女人,她怒冲冲地回答:“别臭美了!谁稀罕什么王妃的名分?” “不是为了王妃的名分,那你为什么容不下兰蒂公主呢?”洛奇说。“她只不过是名分上的妻子,我爱的人是你,不是她。这样好了,我答应你,即使成婚之后,我也绝不到兰蒂公主的寝宫,我叫人另建一座别宫,那儿只有你和我,你不必见到兰蒂公主,也不必向她行礼,好吗?” “不好、不好!”梦芙已经泪眼迷?了。“这更证明了你的冷酷无情,兰蒂公主犯了什么错?你要这样将她打入冷宫,让她为你守一辈子活寡?” “梦芙!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好?”洛奇摇曳着梦芙的肩耪,冒火地叫喊。“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嘛!你说你说!” 梦芙恼恨地扬起手,狠狠掴了洛奇一耳光,骂道:“骗子!你是个爱情骗子!我到死都不会相信你,我恨你!” 洛奇惊呆了片刻,他怔怔地注视着梦芙,突然用一种怪异的语气说:“哈哈哈,你还真是个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的女暴君呢!炳哈哈!没想到我娶了一位女暴君为妻!” 梦芙吓住了,她不知道洛奇下一步行动会是什么?他会不会打她呢?幽囚她?还是像他原先说要对兰蒂公主那样,也将她不死不活地打入冷宫? 洛奇笑得喘不过气来,但仍温柔地说:“唉!你这蛮横刁钻的小丫头,为什么非做大老婆不可呢?好啦、好啦!没告诉你兰蒂公主的事,算我的错,我向你赔罪好吗?但我真的不是故意骗你,而是我第一眼见到你时,就被你迷得晕头转向,什么都忘了。” 这番话令梦芙涩然一笑,洛奇乘机将她搂入怀中,两人一起坐倒在床上,他温柔地说:“梦芙,其实我曾经想对你坦白我有婚约的事,就在我们抵达岳阳城外那座小客栈的晚上,我在你的房门外徘徊了良久,就是鼓不起勇气,我怕你知道了真相,以后不会再理我。我之所以隐瞒你这么久,完全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我怕你会离开我呀!” “你这是在骗婚。”梦芙嘟着小嘴,瞪了洛奇一眼,现在的她根本不相信洛奇的“爱”,甚至还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因为洛奇给她的只是一份残缺、见不得人的爱。 “对了!梦芙。有件事可以证明我对你的爱情。”洛奇兴奋而带着三分讨好的口吻说。“我们在圣湖边神殿内举行过婚礼,还让长老赐福过,兰蒂公主虽然名分上是正妃,但她不会有长老的赐福,所以你才是我最初的妻子,那么你就是大老婆了。这样你满意了吗?” 梦芙没有说话,她已经心碎了,洛奇至今仍不了解,她在乎的才不是什么名分,而是他根本轻乎她的爱情。 “唉!梦芙,你真憨、真傻!”洛奇也明白他没有说服梦芙,但他想时间会证明一切。“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爱你就像爱我自己的眼睛一样,你是我的灵魂之光,我不能失去你。” 梦芙明媚的大眼睛中闪动着泪光,她心底幽幽浮起了离开洛奇的念头,她是绝对无法与兰蒂公主或其他的女人,共亨一个丈夫,特别是她是如此、如此深爱着洛奇,为他迷醉、为他倾倒,她怎么能忍受他身旁还有一位名正言顺的王妃呢?爱情的世界原本就揉不下一粒沙子的呀! “我最亲爱的梦芙!”洛奇俯身亲吻她,怜惜地她,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柔情无限。 梦芙的泪流在肚子里、心里,苦涩而辛酸,她下了决定,明天她会找机会偷偷逃走,而今夜是她和洛奇共度的最后一夜,她要为他、为自己留下最美好、旖旎的回忆。 第七章 天才刚蒙蒙亮,梦芙一睁开眼,就看见洛奇精神饱满地站在床侧,他已经换好外出服了,在梦芙的眼中,他始终是那样风采翩翩、英俊潇洒。 洛奇看见梦芙醒了,掀开轻纱帐幔,俯身轻吻她。 “早安,梦芙!”洛奇说。“真抱歉,今天我有很多事要和父王出城去处理,可能会晚点回来。你一个人无聊的话,可以到花园里逛逛。明天我要为你举行最盛大的欢迎会,向城里的王公亲贵介绍我最美的小妻子。” “算了吧!”梦芙幽怨地说。“你对人家的炫耀,只不过是为我带来更多的羞辱,一名侧室有什么脸面出现在大众面前呢?” 洛奇知道梦芙依然对兰蒂公主的事耿耿于怀,无奈地说:“都依你,宴会的事再说吧!不如明天我好好陪你,到城里四处去逛逛。至于今天就暂时委屈你一个人待在宫里了,有什么需要,一摇手铃就会有仆人来侍候你。” 梦芙无限依恋地望着洛奇,突然捉住他的长袍,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以近乎恳求的口吻问他:“洛奇,你……你不能不和兰蒂公主结婚吗?你一定得娶她吗?” “梦芙!”洛奇心疼地凝视梦芙,她显然一夜都没睡好,清丽的脸庞有些苍白,可爱的黛眉深深紧蹙,弯弯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道新月形的阴影,编贝般的玉齿轻咬着殷红的唇。 他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尽避在生气,梦芙却还是令他心荡神驰、意乱情迷,他发现自己不只爱她的柔顺娇美、婉约楚怯,也爱她的倔强、任性和娇蛮,她真像千变万化的水,柔弱时是一泓暖溶溶的春波,刚强时却又强硬冷凝如坚冰,可爱时如晨露,冷洌时又如霜如雪,但无论哪一种,他都爱不忍释。 “你还没回答我呢?洛奇。”梦芙眼眸闪亮地看着洛奇。 洛奇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在她的额头吻了吻,无奈地叹口气,转身走出房间。 当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梦芙再也克制不住泪水,潸潸滚落。 昨天札克曾经偷偷来看过她,并且告诉梦芙一番话,那些话再一次浮上她的脑海。“梦芙小姐,你是个又温柔、又善良的好女孩,爵爷爱上你,我一点也不意外,我也明白你对爵爷一往情深。”札克说到这里,无限同情的地叹一声。“可是谁叫他是英特穆尔城下一任的城主呢!” 札克说得很明白,沙漠里各部族间的竞争是很激烈的,虽然名义上大家都臣服于土耳其皇帝,但彼此间还是攻伐不休,力强者为胜,土耳其皇帝只承认有实力的城主,万一势力小而被灭国,没人会主持公道。 而财务已经出现危机的英特穆尔城,最好的生存之道就是和米雅城结盟。 “你是个好恋人,或许也是好妻子,梦芙小姐。”札克惋惜地说。“但是爵爷需要的不只是个好妻子、好恋人,目前他最需要的是兰蒂公主,只有公主才能胜任英特穆尔城女主人的位置。” 梦芙想了很久,完全明白了,洛奇爱她,这是无庸置疑的,但他更爱英特穆尔城,或者该说是他更爱城主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和这些相比,洛奇是可以舍弃和她之间的爱情,所以他不能不娶兰蒂公主为王妃。 他伸手轻抚着身旁微带余温的枕头,深吸一口气,那上面仍残留着洛奇身上的味道,熟悉而令人心醉,梦芙这才发觉,自己爱着洛奇的程度远比她想像中更深切、更真挚。 要是洛奇能放下权势财富,他会是多么理想的情人和丈夫!梦芙并不稀罕什么城主夫人、爵位、珠宝和华服,她只愿伴着心爱的人,和他一起隐居山林,就算只是淡泊地度过一生,对梦芙而言,那都会是最大的满足和幸福了。 然而这终究只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罢了,洛奇,他能这样吗?梦芙摇摇头。 洛奇是英姿焕发的大将,是矫矫不群的奇男子,他也是欲上九天的人中之龙,他有着无数的丰功伟业、英雄理想,这样的洛奇,又岂会甘于和她平淡地做一对平凡夫妻呢? 既使如此,她来成全他好了。 梦芙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眷恋万分地俯,再一次闻闻枕头,重温洛奇的味道,想像自己在他怀抱中的那种种恬适、柔情、缓卷、旖旎…… ****************** 离去的念头愈来愈坚定了。 梦芙明白,自己的决心有多脆弱和不堪一击,洛奇甚至不用说话,只要用他的眼眸凝望她片刻,就足以粉碎所有梦芙想离开他的念头和计划,让她一天拖过一天,总是无法离开这令她痛苦而又伤透了心的英特穆尔城王宫。 但是,她已经无法再待下去了,因为洛奇迎娶兰蒂公主的大婚吉日,一天天逼近,梦芙知道自己绝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洛奇别娶,这份巨大的痛楚终于让她下定决心,离开此地! 梦芙往庭院的最深处走过去,其实这条逃走路线,她早已勘查过无数次,途中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庭园深处是一处天然树林,林中藤葛葳蕤,草木苍萃,幽静而且人烟稀少,再往下走到树林的边缘,可以见到一条宽阔的江水,王宫高厚的围墙,只到江边打住。梦芙的计划就是利用这条江水逃走。 将预先准备好的小包裹慎重地挂在一株小树上,而且以枯叶做好遮掩,梦芙转身想往回走时,却听见了一声幽幽的叹息声,是个女孩子的叹息声,这一声长长的叹息声充满了愁苦、悲哀与说不出的缠绵和依恋,让同样一腔幽怨的梦芙忍不住要掉下泪来。 她好奇地循着叹息声的方向寻过去,一路穿花拂柳,林间的道路愈来愈窄,走到最后已经无路可走,地上满布着厚如地毯的青苔,和纠缠盘错的巨大蔓藤,梦芙根本无法再往前一步了。 这时,那幽幽的叹息声又响了起来,梦芙四下顾盼,终于在树林的交错缝隙中,看见了半个淡绿色的人影,长发轻飘、纤腰楚楚,这背影让梦芙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过她想不起这是谁,心里臆测着或许是哪位宫中女侍吧! 叹息声后,那名少女低低地说了一大串话,她并不是一个人,但是从梦芙站的地方,她看不见和那名少女说话的同伴是什么人,但听见回答的声音是个语音低沉的男子,对话的内容梦芙一句都听不懂。 她也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正打算悄悄离去,却听见那名少女低低切切地哭了起来,梦芙转头朝原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双男人的手环抱着少女,似乎在安慰她,之后少女和男人各自又说了几句话,突然间那名少女全身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内心激动得厉害,梦芙的一颗心不知为什么也悬了起来。 树林内静极了,静得令梦芙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突然间脆生生的一声“啪——”,打碎了森林里原有的宁静,梦芙大吃一惊,是少女甩了她对面的男人一巴掌吗?接着梦芙又听见少女压抑的啜泣声…… 她哭得那样伤心,单薄的肩头轻轻颤抖,似乎承受不了内心的痛楚,但在她对面的男子始终不发一语,梦芙心里不禁怨怼起这个不知名的男人,未免太狠心了,虽然不知道这名少女和那男人间发生什么事,但他竟狠心任她哭得如此悲切,简直是无心无肝。 接下来,更令梦芙吃惊的事发生了。 在那少女哭了一阵之后,梦芙听见靴子踩着藤蔓发出的细碎声响,那名男人居然抛下哭泣的少女,一个人走了。 太过分了!梦芙无法再忍耐下去,她吃力地爬过藤蔓和青苔横生的林地,想给那名伤心少女一点安慰,少女依然背对着梦芙哀哀哭泣,她的脸朝着树林的另一边,那儿有条羊肠小径,刚才和她说话的男人便是从这条小径走掉的,少女痴望着小径尽头,仿佛在盼望着那个男人会再回来一般,她一点都没有注意到从后方靠近的梦芙。 “别太伤心了。”梦芙手搭在少女的肩上,柔声安慰着说。 少女一震,迅速转过头来,梦芙万万想不到,这名哭泣的少女竟是高傲尊贵、被万人捧若女皇的兰蒂公主,但即使脸上全是泪珠,她还是美得令人屏息,宛如一朵雨中的玫瑰花。 兰蒂公主也没想到会让梦芙见到她哭泣的模样,她不发一语,镇定地拭去泪水,拉起面纱蒙住了面容,匆匆沿着林间小径快步走了。梦芙知道兰蒂公主的内心必然波涛汹涌,但她踩出去的每一个步伐都那么平稳、优雅,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梦芙不禁佩服起,兰蒂真不愧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不过兰蒂公主在临去之前,回头望了梦芙一眼,过去她见到梦芙时,一向流露出轻蔑和视而不见的冷傲目光,但今天她望向梦芙的眼光中,却没有轻蔑和痛恨,反而是一种凄楚、羡慕,还有三分自怜自伤。 为什么?为什么任性高傲、目无下尘的兰蒂公主会有这样的目光呢? 梦芙的心被重重地刺痛了,她猜测着:刚才和兰蒂公主见面的男人,该不会就是洛奇吧?一定是的,除了洛奇,高傲的兰蒂公主还可能向谁低头呢?除了洛奇,谁能令尊贵娇纵的兰蒂公主委屈落泪呢? 如此说来,兰蒂公主也是深爱着洛奇,她和他私下会面,究竟是谈什么呢?向洛奇倾诉她的真心?渴求洛奇回报她的恋慕?或者直接谈到梦芙这个不该来的第三者呢? 羞耻和不安的感觉冲击着梦芙的心灵,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介入别人婚姻中的第三者,对无辜的兰蒂公主,梦芙有着说不尽的歉疚。 “我……真的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望着兰蒂公主远去的背影,梦芙默默对她说。“一桩婚姻里本来就容不下两个女人,放心吧!鲍主,我会把属于你的姻缘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她没有食言,就在洛奇和兰蒂公主大婚的当天晚上,王宫内一团忙乱之际,梦芙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什么都没有带走,只取走洛奇的一幅绣像图,然后像一阵轻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 金色的烈焰无情地烧炙着黄沙无垠的沙漠,极目望去,只有一片黄澄澄的沙海,一直延伸到天边,除了沙、还是沙,阳光愈来愈炽热,连脚底的沙也变得灼烫无比。 梦芙孤伶伶地骑着一只瘦小的骆驼,艰辛而漫无目标地向前移动,她根本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只是麻木地想着尽量离英特穆尔城远一点,离洛奇远一点…… 幸运的是在她走入沙漠没多久,遇到了一群商队,他们好心地送了梦芙一只骆驼代步,还给了她饮水和粮食,又指点她到下一个绿洲去的安全路径。 然而不习惯沙漠旅程的梦芙还是迷失了方向,她茫然四望,觉得天地虽然辽阔,但就像这片无边无尽的黄沙一样,严酷而荒凉,没有一点生机和绿意,甚至也没有她可以容身的地方。 她想哭,但泪水早干了。 祸不单行,梦芙跨下那匹温顺瘦小的骆驼,突然间不知为什么性情大变,先是狂暴不安地低吼一阵,接着发狂似地快速奔跑,梦芙惊慌失措,还来不及勒紧缰绳,冷不防的被重重抛了下来,跌得她全身骨头都快裂开般疼痛。 好不容易等她站起身来,才发现沙地上一团混乱,许多原本躲在沙地里的小生物,像是沙虫、蜥蜴、蛇……,竟都一股脑儿的往外乱窜,梦芙吓坏了,却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梦芙抬头一看,远方的天际竟出现团团黑影,而且越来越大,梦芙才在好奇地猜测这是什么怪异的景象时,一阵强而有力的狂风已经将她卷上半空中,她竟倒霉的遇上沙漠中最可怕的沙暴! 风声在她身畔呼啸怒吼,强烈的气流像千百只小刀,在她身上乱割,梦芙除了全身的痛楚,还有心中的恐惧之外,再没有任何感觉了,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前、脑海都陷入一片黑暗中,再也没有任何感觉了—— 痛!巨痛!好痛!梦芙恍惚中想移动自己的身体,但全身却如同千刀万剐割着般沉重,她连一只小指头都移动不了,即使想抬起眼皮也做不到,浓浓的疲倦侵袭着她,不一会儿,梦芙又沉沉地睡着了。 梦中她不断听见嘈杂的人声,似乎有人抱起她,又有什么人来喂过她饮料,那些饮料有的苦涩、有的香甜、有的一点味道也没有,梦芙很努力想睁开眼,却始终徒劳无功。 好不容易,梦芙终于挣扎着抬起了沉重的眼皮,第一眼望见的却是一张枯皱、苍老的丑脸,分不清男女,梦芙没有被惊吓到,只是平静而淡漠地问了一句:“我……我死了吗?” 经历过情灭心碎的锥心之痛以后,死亡对梦芙来说,已经不再恐惧,反而是月兑离痛苦的一种解月兑了。 “死?呵呵呵——”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说。“小泵娘,你当人是这么容易死的吗?有许多时候都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那才是真正的痛苦呢!” 这句话触动了梦芙的回忆,心上一恸,喃喃自语地说:“是啊!活下去也不过是一生无穷无尽的痛苦,真是比死还不如了。” “你这样年轻貌美的小泵娘,不要再说什么死啊、活的,太不像话了!”那个声音轻轻斥责梦芙。“我这丑老太婆,一辈子受尽折磨,到现在也还死不了。死?哪有那样容易呢?” “我真的是生不如死——”梦芙说。 “胡扯!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非救活了你不可。我一生最爱和人作对、惹人生气,你遇到我算你倒霉,反正你是死不了的。” ****************** 梦芙整整在床上躺了十多天,才渐渐恢复了健康,也才知道她获救的经过。 她在沙漠来中遇到那一场沙暴,整个人被卷上半天高,本来以为这种情况她是绝无生还的可能,但是无巧不巧的,就在沙暴威力渐弱,梦芙要掉下来时,她竟被一张厚软的羊毛毯卷了起来,而掉下来时又恰好落在一堆生羊毛堆上,才保住一条小命。 而救了梦芙的人,在西域丝路上大名鼎鼎,是一个大商队的领袖,她是个年岁很大的老太婆,外表看上去老态龙钟,连路都走不稳,但是做起生意来却是精明干练、冷酷无情,所以大家都在背后称她为“鬼婆婆”。 表婆婆救了梦芙,也收留了她,但梦芙一点也不感谢她,因为对此刻的梦芙来说,活着并不比死亡要好,其实她的心死了,是不是还活着,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只不过鬼婆婆却不许梦芙寻死,梦芙第一次能下床走路时,她就说了:“你死,你活,老太婆我全然不在乎,只不过我为你治病疗伤、花钱请大夫、买药,可着实花不少银子,再加上你掉下来时压坏了我的羊毛、布疋,都弄脏了,卖都卖不出去,我的损失可大了,你至少得赔偿我全部的损失。到时候,你还要死再去死,我绝不会多事救你!” 但梦芙孑然一身,拿什么赔偿呢? “那你替我工作还债好了。”鬼婆婆说。“你认得字、又会算帐,刚好我缺个记帐的人,你就帮我记记帐,至于你欠我的钱,每个月从你的薪水中扣还给我。” 就这样,梦芙留在鬼婆婆的商队中,做起记帐的工作,慢慢的,她发现鬼婆婆真的是很精明的女商人,她率领的商队终年在丝路上旅行,越过一个又一个的绿洲城市,低价买进当地土产、再到其他各国高价卖出,每一笔生意都有丰厚的利润,因此鬼婆婆累积的财富几乎也不输给一些小柄的国王,真可称得上富可敌国。 虽然鬼婆婆的财富多得不可胜数,但她还是汲汲营营地追求财富,风尘仆仆地往来于沙漠中,四处做生意,但她自己的饮食起居却又俭朴得几近刻苦,真不明白这位无亲无戚的鬼婆婆,为什么要这么拚命赚钱? 对鬼婆婆的行径,梦芙虽然不能理解,但她一直没有追问,因为鬼婆婆也从来不过问梦芙的往事和出身背影。 逐渐的,梦芙和鬼婆婆之间培养出了一种超越雇主和佣工之间的感情。为了忘掉心中的伤痛,梦芙全力投入工作,想藉着忙碌抑制对洛奇疯狂的思念,而鬼婆婆似乎非常欣赏梦芙对工作的投入,除了记帐之外,她还教会梦芙许多事,如何选焙商品、如何订定价格、如何签订合约、如何判断赚赔机会,一步步将梦芙教成出色的女商人,而在南来北往的商旅生涯中,梦芙也学会许多中亚国家的语言。 ****************** 转眼间,梦芙已经在鬼婆婆的商队中工作了一年,她已经晋升为商队的总管,并且独当一面地洽谈许多重要的生意。 “婆婆,这批上等的小羊毛,全部要染成粉红色才好,乌勒国王明钜要为太子选妃,办喜事时一定会用得上,我们可以好好敲他一笔——”梦芙兴冲冲地报告自己的计划,才说到一半,她就发现鬼婆婆的脸色几乎是灰白一片,整个人萎顿地靠在椅背上喘气。“婆婆!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没事,我只是昨晚没睡好,有点儿累了。”鬼婆婆挥挥手。“你刚才说到哪儿啦?再说下去——” “婆婆,你的脸色不好呢!还是回帐篷里躺一下,反正也没什么大事,染羊毛的事我会盯着人办,你放心吧!” 表婆婆口唇微动,但却说不出话来,只好轻轻点头,让梦芙扶着她到帐蓬中躺下,梦芙这才发现,倚在她身上的鬼婆婆瘦得厉害,她微微佝偻的身子竟轻得像随时可以飘走。 “婆婆,你真的没事?”梦芙关切地问。“如果真的不舒服,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不用,我躺躺就好了。”鬼婆婆却是一心惦记着生意,一股劲儿的催促着说。“你做你的事去!在这城里还要采购很多物品,你快去!别误了大事。” 梦芙很担心鬼婆婆的健康,但经不起鬼婆婆的三催四闹,只好丢下鬼婆婆一个人,去处理生意了。 表婆婆也的确毅力惊人,在床上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她竟然要亲自骑马去看一座玉石采掘场,以鉴定玉石的品质,梦芙当然极力劝阻,鬼婆婆说什么也不听,非亲自去看不可。 “梦芙,你以为我老了,骑不动马了?是不是?”鬼婆婆嘲讽地说。“我告诉你吧!二十年前人人都说我老了,老得不适合再当商队的领袖了,他们说我的身体绝对禁不起穿越沙漠的艰苦,可是我办到了。” “婆婆,看玉石的事我也能做,您就不必亲自去了吧!” 表婆婆转头,严肃地看着梦芙。“梦芙,我绝对不是不信任你,但是如果你将来要做成功的人,不管是商人或其他什么人,你想成功,你就得了解所有的事,而不能交给别人去做,不管那个人有多可靠,记住!你得自己掌握一切!” “那——”梦芙无法再争辩,只好说。“好吧,不过我要跟你一起去。” 表婆婆笑了。“这也好,看看玉石采掘场,对你将来选焙玉石时很有帮助,品质好的玉石无论在哪个城市都可以卖到好价钱,是很珍贵的商品。” 她们骑着马穿越牧区,前往城外的玉石探掘场,玉石通常出产在高山区的溪流处,有些地方她们必须要让马走进浅溪,溯流而上,溪里全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石头上还长着厚厚的青苔,非常滑,并不是好走的路。 一路上鬼婆婆的兴致极高,高谈阔论的和梦芙谈起各种玉石采购的经验和诀窍,直到意外发生时,梦芙都还不敢相信出事了。 表婆婆的马突然滑了一下,往前一颠,这本来是小事,鬼婆婆是相当高明的女骑师,她应该可以控制,但不知为什么那匹马却受了惊,猛然往前狂奔,完全不受指挥。 梦芙愕然望着鬼婆婆的背影,她紧紧拉住缰绳,企图让马停下来,但是马匹依然昂着头,狂野地往前急奔,接着梦芙就看见鬼婆婆瘦小的身躯,如同一根羽毛般从马背上被抛上空中,再重重地摔落到溪涧中。而闯祸的马却一直往前奔跑。 梦芙满心恐惧,下了马,朝鬼婆婆跑过去,她静静地躺在溪水里,全身湿透了,帽子也掉了,顺着溪水飘流而下。 “婆婆!”梦芙手足无措地喊着。“婆婆……你怎么样?伤得重吗?” 没有回答,梦芙慌了手脚,怎么办才好?她一个人移不动不省人事的鬼婆婆,非得找人帮忙。梦芙颤抖着骑上马,飞奔到玉石场,叫来了那里的工人,七手八脚把鬼婆婆抬回了帐篷。 表婆婆一直昏迷不醒,梦芙衣不解带地照料她,不停地用心向神明祝祷,别让鬼婆婆死掉!梦芙体认到鬼婆婆对她的意义有多么重大,她如何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接纳了走投无路的梦芙,安慰了身心困顿的她,是鬼婆婆的包容给梦芙带来了新生,她不能失去鬼婆婆。 她的伤势极重,但并没有死,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但梦芙都守在她身边。 诊断了许多次之后,鬼婆婆终于清醒了,但她不能下床。医生告诉梦芙:“鬼婆婆再也不能下床了。她的伤势很重,能活下来是个奇迹,不过以后再也无法行走了,她还需要有人全天候的照料。” “我会照料她。”梦芙毫不考虑地说。 终于清醒的时间多了起来,她和梦芙谈到许多事,大部分是如何领导商队、处理各种生意上的事,她不能行走,但思考力未见丝毫退化,梦芙很高兴,她固执的相信鬼婆婆会一天天好转。 一天,鬼婆婆意外的拉着梦芙的手,对她说:“梦芙,或许你该考虑结婚,你会是个贤妻良母,得到你青睐的男人一定很幸福。” “婆婆,我觉得和你一起生活,比结婚快乐多了。” “不!女人是离不开爱情、婚姻和家庭。”鬼婆婆严肃地说。“我希望你能有幸福的婚姻和甜蜜的爱情,而不是带着商队在沙漠里东奔西跑。” “婆婆,我喜欢这样的生活。真的,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 “或许吧!其实你也带给我许多快乐,我真的很高兴,那场沙漠风暴把你带到我身边,你一定是神明给我的礼物。”鬼婆婆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我看不到你穿上嫁衣,当个快乐新娘的样子。” “婆婆,我不会嫁人的,我要一直守着你。” 表婆婆欣慰地一笑,但马上摇了摇头。“这件事以后再说。我累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梦芙离开时,一如往常,毫无异状。 表婆婆却在当天晚上平静地去世了。 她留下一封遗书给梦芙,受伤后躺在床上的鬼婆婆,一直透过文书指挥她雇用的各级经纪人、管理人,但梦芙从来不知道,她竟也留下了遗书,难道她已经预测了自己的死亡? 梦芙: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我最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女人,所以你也不要为我掉眼泪,死亡对我来说或许是更好的解月兑,我受了伤,而且伤得很重,医生没告诉你,我活着的话,必须一直靠阿芙蓉膏来止痛,我见过许多抽阿芙蓉膏,到最后变成不死不活的人,我不能忍受自己变成那样,所以我选择了死亡。 现在我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而我最希望的,就是看你过得幸福快乐,我尽可能帮你,但是追求幸福最重要还是得靠你自己。 我从没对你谈过自己的事,其实在很早以前,我还很年轻时,是个很出名的舞娘,流浪在沙漠间的各国表演,当时我不像现在这副丑模样,是个活泼美丽的少女,说实话,为我的美貌倾倒的王公贵族多得不可胜数,但是我只是个舞娘,当然不可能有人娶我回去当正室,那时候的我也不在乎这些,我只是个爱作梦的小泵娘,陶醉在恋爱的美梦中。 为了爱情,我嫁给一位权势显赫的大人物做侧室,除了我,他还有四、五个姿色不俗的妻妾,但他真心所爱的只有我一个人,过了一年我为他生下一名可爱的儿子,这也是他唯一的继承人,有心爱的恋人和宝贝儿子,我的人生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可是谁会想到,我的丈夫对我太过专宠,却引起其他妻妾们的妒恨,她们买通了杀手,伪装成强盗,劫走了我和我的儿子,将我们卖给流浪的沙漠商旅,从此我和儿子分开,并且沦为女奴。 当奴隶的生活十分悲惨,我咬着牙撑下来了,只为了要寻找儿子,他是我唯一的希望和光明,我努力工作存钱,最后为自己赎回自由,并且成为富甲一方的女商人,即使人人在背后说我是守财奴、鬼婆婆,我都不在乎,我只想找到儿子。 茫茫人海,找一个孩子,是多么困难的事,四十年来我不断带着商队旅行,就是希望找到自己的孩儿,希望一次又一次落空,可我总不肯放弃,最后我确实找到了他,但却是黄土一*6,他早就死了,当时我悲恸得也想死,一个人在沙漠中徘徊,我堆了大批羊毛,想引火自焚,没想到你却从天上掉了下来,落在羊毛堆上,我救了你,但其实你也救了我,是你打消了我寻死的意念。 梦芙,那场沙漠风暴把你带到我身边,一定是上天对我的些许垂怜,让我在晚年能得到一些亲情的安慰。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你一定受过感情的创伤,可是你还年轻,别为了一次受伤就终身不再谈感情,那太傻了。 我很累了,梦芙。说说正事吧!我把所有财产,包括商队、我的领地,你惊讶吧?不错!我有领地,因为我是特里城的女伯爵,爵位和领地都是我花钱买的,原本是要留给我那无缘谋面的孩儿,现在都留给你,你会经营得很好,我很放心。你不要推辞,我知道财富买不到幸福,不过在必要的时候,财富可以给你一点保护,这也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梦芙,我还要再说一次,我真的希望你成为一个幸福的新娘,找到一个珍爱你的人,共度美好的一生。 婆婆留 梦芙悲恸万分,这封信也让她迷惑而震惊,她对鬼婆婆一直敬畏有加,但她过世之后,梦芙才明白,鬼婆婆对她有多么和善、慈爱。但是她没有哭泣,过度的悲伤让她根本流不出一滴泪,而她还有许多事要办,从今以后,她必须去管理庞大的财产和一座城池。 第八章 梦芙成了尊贵的女伯爵和富有的女商人,但这没有为她带来多少快乐。 特里城的女伯爵,身世如谜,却美得令人心灵振动。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有一种让人忍不住屏息凝眸的魅力,像这样一个绝色少女突然间成了一座大城市的女伯爵,自然引起无数的流言。 同时也引来无数狂蜂浪蝶的追求者,不过,这位美艳月兑俗的女伯爵,却始终冷若冰霜,不苟言笑,无论追求者鼓起再大的热情,她都不为所动,甚至没有人能令她展露一次笑颜。 这便是外人眼中的梦芙,她坐镇在特里城,将商队委托几名能干的部属带领,在她的经营下,特里城和商队都比以前鬼婆婆在时,更加繁荣兴盛了。 转眼间,梦芙已经二十二岁了,她的生活优渥而安定,只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并不能消减内心的苦痛和愁闷,每当夜深人静、午夜梦回之际,洛奇挺拔儒雅的身影,总会蓦然浮上心头,洛奇的笑语更不时回响在她的耳畔,梦芙千方百计想挥去和洛奇有关的记忆,却总是徒劳无功。 她根本忘不了洛奇,更忘不了新婚燕尔时,他对她的种种柔情和百般怜爱,从金陵相遇到岳阳,再从岳阳到英特穆尔城,一路上相伴相行,那段时光她是多么幸福、多么快乐。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愿意用她现今所有财富去交换,只求时光停驻在那段日子。 另一方面,梦芙也恨洛奇的负心薄幸,他明明已有婚约,却还欺骗了她。 在这样矛盾相思的煎熬中,梦芙对洛奇的一份深情,更加缠结万千缕,纵使心已碎、泪横流,她就是忘不了洛奇,漫长时间的分别、遥远的空间相隔,都不能冲淡她对洛奇的思念和渴慕。 梦芙痛恨着自己情感上的软弱,但是她更千百倍的渴望想见洛奇一面,就只是远远的向他望上一眼就好了,只要见到他和兰蒂公主过得幸福、快乐,她就可以彻彻底底地死心了。 “我要亲自出门去做生意。”梦芙向她的部属们宣布。“这一次我想到英特穆尔城。” 这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纷纷提出反对意见。 “太远了吧?” “英特穆尔城?我们过去和那儿没往来呀?” “不划算呀!英特穆尔城只有东方运来的香料最值钱,那些我们也有自己的货源,不必大老远到那边去买嘛!” “到英特穆尔城沿途有不少凶狠的强盗,专门杀人越货,这一路上太危险了,城主你要多考虑呀!” 然而梦芙坚决地说:“我已经决定了,下个月就到英特穆尔城去。” “城主,这实在太危险了呀!再说也赚不了什么钱。” “不用担心,就只我一个人去,商队不必和我一同去,这就不会引起盗匪的觊觎。”梦芙想好了。“我带着珠宝、玉石去卖给英特穆尔城的贵族们,应该有不错的利润。” “城主,我们的玉石和珠宝都是上等货,在哪里都可以高价出售,何必大老远跑到英特穆尔城呢?太划不来了。” “你们不必再多说了。”梦芙有些心虚地说。“我知道这个决定有点任性,但是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请你们谅解。” 众人力劝无效,只有无可奈何地同意,让梦芙一个人孤身上路,乔装成宝石商人,前往英特穆尔城。 ****************** 梦芙加入一个综合商队,这种商队大多是随意组合起来的旅行商人,带一些轻便物品,到各绿洲去出售,货物大多不值什么钱,一般盗匪绝不会费力来抢劫他们,而这个商队的人数却很多,有钱的骑着骆驼或马匹,但大多数是走路。 为了避人耳目,梦芙是和一名女人合租一只骆驼代步,混在一群做小生意的女人中间,还用黑纱蒙住了脸,也很少和人交谈。 一天中午,商队过了一个小绿洲,已经渐渐接近英特穆尔城了,梦芙的心情激动了起来,连呼吸都急促不少。 偏偏商队中有几匹瘦马倒了下来,商队因此停下来,经验丰富的领队查看之后,忧心忡忡地宣布,商队中的牲口可能染上疾病,未来不知还有多少马匹和骆驼会倒下来,他们必须退回小绿洲,治好牲口才行。 “唉!这怎么行?”有人叫了起来。“行程耽误太多天,我会损失不少钱呢!”商队中很多人都是小本生意,路程一耽搁,旅费增加就会亏本了。 有人干脆向领队表示,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决定和商队分开,单独上路;领队力陈危险,但还有不少人决定月兑离商队,自行赶路,到最后,一大半人都走了。梦芙想想,到英特穆尔城只剩半天的路程,自己也能走,于是也决定离开商队,因为她实在太渴望见到洛奇了。 和商队分开后,才走没多久,梦芙就看见一片染了血的黄沙,七零八落倒在地上的尸体,都是先前离开商队的伙伴,看来他们遇上盗匪了。 梦芙脸色苍白地跑过去,那些入全都死了,她以手抚上一名同伴死不瞑目的眼睫,才刚转过身,就惊恐地发现,不知何时有七、八名衣冠杂色不整的大汉团团围住了她,他们手持大刀,对着梦芙大声呼喊,示意她把身上值钱的物品交出来。 怎么……怎么会遇上这种事呢?梦芙真是悔不当初,早知如此真该带着护卫,现在哪会受这几名毛贼的屈辱?只不过现在后悔也太迟了。 一名盗匪不耐烦梦芙慢慢吞吞的动作,上前用力一拉,扯下梦芙脸上的面纱,她那出色的容貌令在场的人,立刻感受到被强光昭耀般的晕眩感。“是个大美女那!”盗匪群哄然大笑。“哈哈哈,今天咱们可发大财了,把她卖出去,一定可以赚到不少钱。” “先把她的衣服月兑光!”另一名盗匪说。“瞧她一身细皮白肉,咱们看看也过瘾呢!” 梦芙羞愤交加,一时间吓得浑身发抖,她本能的交臂抱在胸前,瑟瑟缩缩地蹲在地上。 正在急迫的时刻。“飕——飕——飕——”的几声,不知何处飞来三支利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三名强盗的手臂,痛得这三人大声呼号。 梦芙惊骇地倒抽一口气,身子往后坐倒在沙地上,连气都快喘不过来。 那群盗匪更是惊惶,有人破口大骂:“是谁?敢插手管大爷们的闲事,活得不耐烦了呀?” “你们这群小毛贼,敢到这里打劫,活得不耐烦了吗?睁开狗眼看清楚,我是杰里!” 杰里的大名一报,那群盗匪抢得财物也顾不得拿,闻风丧胆地鼠窜而逃。 梦芙转头望去,看见一名黑衣青年,手持弓箭,扬缰骑马奔到她身边,微笑着说:“姑娘,你没——啊!是你!你回来了!”声音充满了惊讶、喜悦。 “你……你记得我?”梦芙在脑海中搜索,但眼前这位浓眉大眼、气宇轩昂的青年,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曾经见过面的印象。 “哈哈哈,我想你是不会记得我的,不过我对你却是十分的了解呢!”他不给梦芙反抗的机会,一把将她扯上马背。“梦芙姑娘,我不会放你走了。”说完,他带着梦芙,扬辔而去,只留下一道滚滚黄沙。 ****************** “你变了,变得比以前更美、更加风韵动人。”那双澄清晶莹的眸子,仿佛可以看透梦芙的内心。“看来这四年的时间,你过得挺不错的嘛!” 梦芙咬着下唇,忍下阵阵的锥心刺痛,她万万想不到,救了她的杰里竟然会带她来见兰蒂公主,兰蒂公主比她印象中更加娇美浓艳,简直像朵盛开的玫瑰花,浑身都散发出“美”的讯息,而最令梦芙刺心的是,兰蒂公主那微微高耸的月复部,即使宽大的丝袍,也掩不住兰蒂公主是个孕妇的事实。 “嗯。你的衣裳是上等的丝绸,随身的羊皮袋里还有这么多值钱的珠宝,又是一个人旅行。”兰蒂公主一直观察着梦芙。“你到底在做什么?这四年来你都躲到哪儿去啦?” “我在沙漠中做生意。”梦芙懊悔无比,她真不该来的,眼前的兰蒂公主,是个最典型的少妇了,而且从她红润的双颊、光采动人的双眸,更可以看出来,她的婚姻幸福极了。 “哦?你一个人在沙漠中旅行、做生意?”兰蒂公主兴奋地说。“那一定有趣极了,你去过哪些城市?哇!你一要慢慢告诉我,旅程中遇到的趣事唷!” “公主……”梦芙苦涩地一笑。“谢谢你救了我,不过我想告辞了。” “告辞?啊!你要走?”兰蒂公主一口拒绝。“那可不成!你得和我一块儿回英特穆尔城,再说我也很想听听你这四年来的有趣经历呢!” 和兰蒂公主一块儿回英特穆尔城?去亲眼目睹洛奇和兰蒂公主的恩爱生活?不!她会受不了的!梦芙慌乱地摇头,语无伦次地说:“不!我……我还有事……我还要赶到别的地方去……” “噗哧——”兰蒂公主娇媚的一笑。“真有那么急吗?难道你不想见见洛奇?不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平不平安?健不健康?有没有什么三灾八难?” “洛奇”这两个字一传入梦芙的耳中,她的全身一震,瞬间她的所有感官都失灵了,变得再也听不见、看不见任何声音,一股又甜又苦的热流在她全身上下流窜,让她无法移动、甚至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咦?你不想见洛奇吗?”兰蒂公主眨眨眼睛。“我以为你会迫不及待地想见他呢?该不会——你已经另外嫁人了吧?” “没有,我还是一个人。” 兰蒂公主眼眸一亮。“呵!我果然没猜错,你还爱着洛奇吧?你忘不掉他,对不对?” 梦芙觉得太难堪了,在兰蒂公主这位洛奇正式的妻子面前,亲口承认自己还对她丈夫念念不忘,梦芙再怎么样也说不出口。“公主,你别再问了吧!求求你!我实在不想到英特穆尔城去,你让我走吧!” “为什么?你真的不想见洛奇?” “洛奇……他……我现在见到了你……的样子,知道你们过得很幸福,就够了。”梦芙噙着泪说。“我想,公主必然将洛奇照顾得很好。” “我照顾他?”兰蒂公主又笑了。“这么说也对啦!这四年来呀!我是‘照顾’他不少,所以你非去看看他不可,瞧瞧我的成果如何?” “不用了。”梦芙实在无法再保持风度了。“兰蒂公主,如果你想,你幸福的婚姻来向我炫耀,你已经达成目的了,所以请你不要再说下去了。我……我以后再不会靠近英特穆尔城一步,对洛奇,我彻彻底底死心了——” 兰蒂公主瞧着满脸伤心的梦芙,急速地眨着眼睫,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意。“是吗?你真的能对洛奇死心吗?真的永远不见他了?” 梦芙重重咬着自己的下唇,用力点头。 “好了啦!兰蒂,你闹够了没?”帐篷的帘子一掀,杰里大步走进来,对兰蒂摇头说。“你爱捉弄人的性格真是到老不改。” “什么嘛!我哪里老了?”兰蒂噘起小嘴,娇嗔着说。“梦芙是不是真心爱着洛奇,是件很重要的事,我当然要弄个明白呀!这又有什么错?” 杰里宠溺地瞪了兰蒂一眼,才说:“我不是说你错了,而是你没必要故意去吊人胃口,你瞧!梦芙姑娘都快哭了。” “谁教她一声不响丢下洛奇跑掉了嘛!”兰蒂笑嘻嘻地说。“而且这四年来,洛奇那半死不活的模样,看了就教人不忍心,我替洛奇出气嘛!” “哼!洛奇要是知道你如此恶整他的心上人,不剥了你一层皮才怪!” “嘻嘻……”兰蒂公主笑得欢畅极了。“他才不会咧!是我替他找回他的心肝宝贝耶!他谢我都来不及了,哪会怪我呀!” 梦芙的心跳不断加速,她弄不明白,兰蒂和杰里在说些什么?他们是什么意思?她狐疑地看着杰里和兰蒂,惊讶地发现,杰里居然亲昵地搂住兰蒂的肩,而兰蒂望着杰里的眼神如痴如醉,他们宛如一对亲密的爱侣,可是怎么会呢?兰蒂不是已经嫁给洛奇了吗? “你觉得很奇怪吧?”兰蒂公主笑着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杰里是现在米雅城的城主,也是我的丈夫。” “你的丈夫?”梦芙瞪大双眼。“你……你……没有嫁给洛奇?” “哼!洛奇的心里、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人,我对那种没眼光的男人才没兴趣呢!”兰蒂公主高傲地说。“再说我才不容许我的丈夫另娶侧室,尤其是婚前就娶侧室,简直太可恶了!” “这么说、是因为我的关系,你才不嫁他?”梦芙立刻又忧虑了起来。“那么英特穆尔城的债务怎么办?洛奇他——” 兰蒂公主凝视梦芙一会儿,柔声回她:“咦?洛奇有了你,却要娶别人当正妃,这么过分地对待你,你还那么关心他,难道你不恨他、不怨他吗?” “我、我想几千遍、几万遍过要自己去憎恨他、忘记他,可是我就是做不到。”梦芙幽幽地说。“无论他做过什么,我始终都爱着他。” “原来你对他用情如此之深!”兰蒂公主感动地说。“对不起,刚才我不该逗你,应该早点把实情告诉你。” “什么实情?” ****************** 四年前,在洛奇和兰蒂大婚前夕,梦芙在不能忍受看着洛奇别娶的打击下,一个人悄悄离开了英特穆尔城,但她却不知道,在同一夜晚,准新娘兰蒂公主也悄悄离开了。 “啊?为什么?”梦芙追问。 “你以为只有洛奇是被逼着结婚的啊!我也不想嫁给他呀!” “那是因为他先娶了我吗?”梦芙有些罪恶感地问。“我让你很没面子吧?未婚夫居然公然带着一位侧室回来,你一定很生气吧?公主?” “当然生气啦!”兰蒂公主嘟着嘴说。“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 对于双方父母基于政治、财势结合双重考量所订下的婚姻,洛奇不满、兰蒂公主更不满,特别是兰蒂公主,她早就和杰里陷入热恋中了,但杰里只是公主的护卫,身份不相配,他们两人的恋情一直不敢对外公开。 和洛奇订亲后,兰蒂公主急得很,好几次对父母哭闹,想取消婚约,可是每一次都被否决了,兰蒂公主无奈,只有想到来恳求洛奇,希望由他主动提出退亲的要求。 “可是啊!你那位可恨透顶的心上人蓝洛奇,每次我到英特穆尔城,他就躲得不知去向。”兰蒂公主犹带余怒地说。“害得我白跑好多趟不说,还为了这桩婚事退不掉而偷偷掉了好多眼泪呢!” “那为什么洛奇带我回来时,你不但不高兴,还对我那么不友善?”梦芙问。“当时公主还要我向你这位未来的王妃行礼呢!” “哎呀!那时我很气嘛!”兰蒂公主想起自己蛮横无礼的态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是气洛奇,他原来也另有爱人,竟还不肯退婚。一想到我和杰里要被拆散,而洛奇却可以和我结婚,来达成政治目的,另一方面又可以和心爱的你长相厮守,我就一肚子火,觉得洛奇太欺负人了。” “洛奇真是太过分了,想不到他这么恋栈权位。”梦芙既失望又心痛。“毕竟公主可以带来的权位、财富,对洛奇而言,是比我更重要的。” “不!不!你误会洛奇了。”杰里急忙插嘴说。“当时我和公主的想法和你一样,后来才知道不是这样。洛奇、公主和我三个人都是一位大学者玛迪的学生,三个人算是青梅竹马,可是小时候,我喜欢公主,却不知道怎么表达,老是和她吵架或欺负她,而洛奇总是保护公主,所以小时候的公主每次都说长大以后要当洛奇的新娘子。” “对呀!洛奇就一直认定订婚的事,我很乐意。”兰蒂公主笑着说。“他——从小被女人爱慕惯了,还以为每个女人都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他哩!偏偏我只当他是哥哥,从没当他是恋人。” “那后来呢?”梦芙忍不住问。“公主你对洛奇坦白你的心情了吗?” “婚礼一天天逼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我忍不住了,就逼着杰里带我私奔,我告诉他,愿意抛下公主的地位、名分和财势,和他一起离开。”兰蒂公主甜蜜地瞟了杰里一眼。“可是杰里说什么也不肯,他说那会让我身败名裂,我说我不在乎,两人为此大吵一架。对了,这事你不是知道吗?在王宫后的小树林里,你撞见我和杰里在一起,记得吗?” “啊?那一次在小树林里,原来公主是和杰里约会。”梦芙想起来了。“不过我并没看见那个男人是谁,还以为是洛奇呢!” “啐!我约洛奇见面做什么?”兰蒂公主红了脸。“那时候我恨不得洛奇和你两人永远消失,最好永远见不到你们。” “公主,你那么恨我和洛奇吗?” “当然啦!那时我恨透洛奇和你了,我想:你们两人太自私了,就只顾自己陶醉在甜蜜的爱情世界,而我却为了你们得和心爱的情人生离死别,太不公平了。” “那……谁教公主你自己不说清楚嘛!”梦芙微带怨怼地说。“害我担了好久的心事。” “我担的心事也不比你少呀!”兰蒂公主说。“到婚礼前一天晚上,我实在不能忍耐了,决定逃走了。” “啊?那后来呢?” “后来呢——”现在说话的杰里,他在兰蒂的头上爱溺地轻敲一下。“这家伙没出城门就被发觉了,送回王宫来时,还大哭大闹、又踢又咬,哪有半点公主的模样?说是个泼妇还差不多。” “讨厌!你不准说啦!”兰蒂公主红着脸,握着粉拳,捶打着杰里。“丢死人了。” “嗤——”梦芙忍不住笑了出声,她实在难以想像尊贵的兰蒂公主会演出全武行。“然后呢?” 杰里边躲避兰蒂公主的捶打,边笑着说:“后来兰蒂拿出一柄匕首,在她的父母面前下跪,哭喊着谁逼她嫁她就死给谁看,更绝的是,她、她竟然撒谎说,她怀我的孩子了,所以只能嫁给我一个人。” “什么?兰蒂公主这么说?”梦芙吓了一跳,兰蒂公主承认未婚怀孕,这在土耳其帝国境内的各城市都是一等重罪,会被判死刑,为了爱,她竟不惜一死,梦芙不禁佩服这位公主对爱情的执着和勇气。 “米雅城的城主大为震怒,本来他要杀了我和兰蒂,向洛奇和他的父母谢罪,所幸洛奇百般为我们求情,才成全了我们。”杰里继续说。“而我接掌米雅城之后,和洛奇签订了防御同盟合约,并且和洛奇合伙投资海外贸易事业,现在米雅城和英特穆尔城都远比过去更繁荣富庶了呢!” “就是因为这样,最近通往英特穆尔城和米雅城的主要道路,来往商队增加不少,吸引许多盗贼。”兰蒂公主补充说。“杰里常常带兵出去清剿这些盗匪,倒没想到他竟会凑巧救了你。” “杰里,你怎么会认得我呢?”梦芙一直想问清楚。“我不记得见过你。” “你的确没见过我,但是洛奇第一次带你回到英特穆尔城时,我却见过你了。那时我对洛奇很生气,因为他是我的好友,加上他是未来的城主,我相信他娶了兰蒂会善待她,才割舍自己的情感,没想到他竟带回来一名侧妃,我忍不住想去看看迷惑洛奇的这位‘妖女’,究竟是何方神圣?所以偷偷看过你好多次,有几次我几乎就想杀了你呢!” “哎呀!”兰蒂公主惊呼。“幸好你没有下手,要不然洛奇肯定会跟着殉情,那就糟了!” 听完了一切来龙去脉,梦芙再也压抑不住对洛奇的强烈相思之情,她想见他,她一定要见到他。“那么洛奇……他现在怎么样了?他好吗?” “嘻嘻,你终于想见洛奇了吧?不过他现在可不随便见人。”兰蒂公主促狭地说。“除非你求我,我才带你去见洛奇。” 梦芙一听,二话不说,就在兰蒂公主的面前跪了下来,以恳求的语气说:“我愿意求你,求你带我去见洛奇,我、好想……好想他……” 兰蒂公主吓了一大跳,急忙扶起梦芙,非常不好意思地说:“哦!梦芙,你这是做什么?我、我只是开个玩笑,你怎么真的下跪了呢?” “我想见洛奇,请你带我去见他。” “当然,我保证让你见到洛奇。”兰蒂公主说。“你都不知道,洛奇找了你整整四年、想了你整整四年,也让相思之苦折磨了他自己整整四年呵!” ****************** 洛奇憔悴了! 梦芙心疼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他依然高大英挺、俊雅,但瘦多了,两腮凹陷、双眸充满血丝、神情痛苦而忧郁。 每晚依靠着烈酒麻痹心灵,稍减相思之苦的洛奇,费尽全力地瞪大眼睛,窗外的庭院一片迷?夜色,梨花树下竟有纤丽窈窕的人影! 他不断摇着头、眨着眼,四年了,这人影始终缠绕在他的心底,但无论他怎么向上天祈祷、怎么向万神请求,她从没一次出现在他眼前,就连梦中也不曾如此清晰,她难道是真实的吗? 洛奇踉踉跄跄地由窗口跳到庭院中,他因心急气喘,生怕那个人影会消失。 “你是人、还是鬼魂?”洛奇低吼。“不许说是鬼魂,你不能是鬼魂。” “我不是鬼魂。” “哈哈哈!你还会说话!那么你不是我的幻觉了。”洛奇朝她靠近了一点。“过来!走过来,我要看清楚你是不是她?” 梦芙依言向前走近几步。“你看清楚了吗?洛奇。” 是她!是她!依然是眉眼盈盈,依然是清丽明艳,依然是飘然出尘,哦!不!不是她。“你不是她!”洛奇粗着嗓子说。“她不会这么愁眉怨睫、她不会这样凄然含泪、她也不会这样憔悴清减……” “是我,洛奇,真的是我。”梦芙的泪水潸潸而下。“我是梦芙!” “梦芙!”这个名字刺痛了洛奇,让他从酒精的麻痹中完全清醒过来。“真的是你,梦芙,你真的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 洛奇突然跳到梦芙面前,狠狠捉住了她的双臂,用力摇晃着她说:“你这个狠心的丫头!你竟狠得下心离我而去!你说!为什么?为什么?你今天给我说个明白!你的心是铜铸铁打吗?是不是?” 梦芙泪如泉涌,凄怨、爱怜地凝视洛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说话呀!你为什么要偷偷逃走?”洛奇狂暴地怒吼着。“你存心想毁了我,是不是?你是魔鬼派来折磨我的,对不对?你是故意的,你逃走是为了让我痛苦、憔悴,直到死亡,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从来都不想折磨你,我衷心想要的是你能幸福、快乐。”梦芙幽幽地说。“我不想妨碍了你。” “你以为没有了你,我还会有什么幸福?什么快乐?”洛奇冒火地嘶喊。“你让我多么恐惧,我怕你一个人遇上盗贼、怕你碰上沙暴、怕你碰上流沙、怕你孤苦伶仃、怕你飘泊无依,你知道吗?” “洛奇——” “你竟然以为我会把财富和权势看得比你重要?你难道不明白,没有了你,这世界对我就什么意义也没有了,为什么你不明白我的心呢?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呢?我爱你爱过一切啊!” “洛奇,放开我!你捏疼我了。”梦芙凄楚怜人地低喊,她的手臂几乎要被扭断了。 洛奇立刻松了手,但他马上又握住梦芙的双手,仿佛不握住她,梦芙就会再度从他眼前消失。梦芙再一次仔细看着洛奇,他双眉紧蹙,目不转睛地凝视梦芙,脸上不断交错着各种复杂的表情:痛楚、狂喜、疑虑、爱怜、伤心、欢悦…… “梦芙,我最爱的人,你终于回到我的身边了。”洛奇突然抱住了梦芙,恳求着说。“我找你好久、好久,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以后你别再离开我,求求你,别再离开我!” 他愈说愈激动,最后更忍不住将自己的脸紧贴着梦芙的脸颊,她顿时间感觉到一片温热的濡湿,梦芙深深震动了,洛奇,这个昂扬七尺、英姿焕发的大丈夫,竟为了她而流下眼泪,原来洛奇对她的爱竟有这么深切。 梦芙抽出手,紧紧环抱着洛奇的脖子,整个人偎入洛奇的怀抱中,以脸颊轻轻摩娑洛奇的面颊,低泣着说:“喔,洛奇……我爱你,我用我全部的生命爱着你!” 洛奇托着梦芙的下巳,温柔地看着她。“那么你答应我,以后再不离开我,永远都守在我身边,求求你!快答应我!” “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洛奇!”梦芙带着泪含笑说。“除非你赶我走,否则,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再离开你了。” 洛奇欣喜地捧起梦芙的娇靥,轻轻亲吻她,吻去她脸上的泪珠,千般珍惜、万般爱怜地拥吻着她;梦芙也不停地回吻洛奇,她要把这四年来的相思,全部倾注在最至诚的亲吻中。 他们沉醉在甜蜜的两人世界中,而当两心交会的刹那,过往的种种误解,还有那段分离的相思岁月,显得那么荒谬而可笑,但是现在什么话都不必再多说了,梦芙和洛奇清楚地明白,他们是多么真挚地爱恋着彼此,没有对方,他们的生命都将是残缺不全的。 “梦芙,嫁给我吧,”洛奇边吻着梦芙,边低声求婚。“我要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正式迎娶你。” “你忘了,我早就已经嫁给你了。”梦芙失笑。“我们也举行过两次婚礼了,一次在中国、一次在圣湖。” “不!那还不够!”洛奇固执地说。“我要再娶你一次,以英特穆尔城王子的身份,正式迎娶你为王妃,我还要遍邀各城的王公贵族,向大家公开介绍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噢!洛奇,那多麻烦!”梦芙嘟起了嘴。“这样子我就当了三次新娘子那!这世上哪有三度花嫁、三度披嫁衣的新娘子吗?” “嗯,三度花嫁,多好的句子!”洛奇的眼神闪闪发亮。“梦芙,我们再结一次婚吧!让我在英特穆尔城全城王公大臣和民众面前,再一次和你缔结白头偕老的盟约。” “不用吧!人家会不好意思。”梦芙还在犹豫不决。“何况没必要再举行一次婚礼嘛!” “当然有必要啦!”洛奇固执地坚持说。“在英特穆尔城正式成婚,以后人人都认得你是王妃,你就无法再偷偷溜走,我也不会再担心你离开我了。” 梦芙一愣,没想到洛奇还在担心她有一天会再来个不告而别。“我绝不会离开你,洛奇,再也不会了。” 洛奇使出柔情攻势,深情地望着她的眼眸,恳求着她:“那么,梦芙,我求你再嫁给我一次,第三度当我的新娘,你愿意吗?” 她当然愿意! 梦芙投进洛奇的怀抱,快乐而甜蜜地回答:“哦!我愿意!我愿意为你三度花嫁!” 其实在梦芙的心里,她还愿意生生世世都嫁给洛奇,为他一次又一次地披上嫁衣,只要新郎倌是洛奇,她永远乐于当新娘。 注]:玉璇与齐天磊的恋情——《玉玲珑恋歌》 篇后随笔 孟笛穿越西域到中亚一带的丝路,是孟笛非常喜欢的地方唷! 最近我对敦煌、楼兰、古丝路发生非常大的兴趣,整天都在阅读有关这方面的书籍,像是突然神秘消失的兰古国、会移动的罗布泊,我都好感兴趣耶! 在最近阅读的书上提到了“塔克拉玛干沙漠”,这是一种流沙型的沙漠,非常可怕,而在维吾尔语的意思中“塔克拉玛干”就代表“进去之后出不来”,哇!好可怕的沙漠,不过也很神秘呢!或许在这个沙漠的内部有着神秘的仙境或古代消失的王国,嗯,如果有的话,我想那里的人一定都是些俊男美女,这样子想的话,沙漠也变得浪漫起来了。 有机会的话,我想以塔克拉玛干沙漠里的神秘古王国当做小说的背景,写一个神秘又浪漫的故事,在炽热的沙漠中,大概不会产生那种柔情似水的女主角吧?我想像中的她,应该是个性刚烈、热情洋溢、明朗活泼,但有时略带迷糊的女孩子才对,真希望能创造出这种角色来。 对了,在这本书中虽然我也提到了一些沙漠中的场景,不过用的是库穆塔格沙漠,也就是丝路横亘其中的沙漠,它没有塔克拉玛干那么“酷”喔!不过唐三藏去西天取经时就是穿越这个沙漠,所以我想它也是很“酷”的沙漠,而且这里绿洲比较多,有很多绿洲城市,如果要去旅行的话,可能比较好玩喔! 啊!无论如何,我好想、好想亲自到沙漠中去旅行,不过对于一到夏天就少不了冷气、爱玉、仙草和冰淇淋的我来说,去沙漠旅行似乎是不太现实的梦想,哈!炳!炳! 随意写的篇后随笔,自己重看一次都有些不好意思啦!可是我是将每位读者都看成好朋友,所以忍不住想和大家聊聊天,希望你们会喜欢,那么,下一本小说再见了,谢谢各位的支持。?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天涯情梦1:玉玲珑恋歌 天涯情梦2:冒牌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