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牵红线巧姻缘》 序言 真是一个美丽而浪漫的巧合啊! 这本书居然“恰恰好”完成于情人节的前夕,眼中望着香槟玫瑰亭亭玉立的娇艳姿容,鼻中闻着阵阵浓郁而醉人的花香,一个浪漫柔情的故事就这么诞生了。 写完了小说,孟笛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而且一点也不优雅的拿起今年收到的巧克力大嚼了起来,没办法,浪漫已经全写进了书里,至于现实呢?对于才榨光了脑中所有浪漫情思的孟笛而言,最好的现实莫过于一大盒一大盒手工精制的巧克力了。 这本书是孟笛第一次改变风格写起古典爱情小说,而书中故事的灵感,则是来自杭州月下老人祠的一副有名对联,那副对联是这样写的: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了眷属; 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这副对联让我想到了,在爱情的世界中,必须要情与缘相系,才能成就一段花好月圆的感情,也因此有了这个故事。 笔事发生的背景是在唐朝,地点则在扬州,为什么选扬州呢?因为孟笛最喜欢的诗人杜牧,曾经在扬州做过十年官,他最好的诗全是在扬州写出来的,扬州在更古老以前称为江都,到了唐朝才改称扬州。 扬州一向是绿杨明月、玉树琼花,以绮丽的风光著称,所以我为书中男女主角选择这么一个谈情结缘的好地方,而我也尽力去描述了扬州和江南水乡的明媚风光,希望各位亲爱的读者在阅读这本书时,除了体会书中的浪漫柔情之外,也能神游烟霞凄迷、春风拂柳的美景。 哦!还有,如果你喜欢这个故事,或者认为孟笛的小说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非常欢迎各位读者们来信和我一起讨论。 楔子 唐文宗太和五年,扬州府来了位奇人,是一名须发俱白的年高道士,带着两名十二、三岁的小徒弟,在扬州景致最美的瘦西湖畔,建了座小而清幽的道观,取的名字很雅,就叫做“绛云观”。 但是很快的这所道观就成为远近驰名、香火鼎盛的一座名观了,因为住持“熊耳道人”他精擅算命和为人推算姻缘,而且说无不中,同时经他推算安排过的姻缘,个个都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良缘巧配,所以短短几年下来,熊耳道人在扬州府已经是名动公卿了。 “清风师兄,你倒是说说,”观内的小徒弟明月,边做着手边的活计边问师兄。“师父这些符咒灵是不灵?” “怎么不灵?要不然哪会有这么多人天天上门来求?”清风毫不怀疑地说。“喏,光是今天一上午的工夫,送来的小纸人儿和八字帖儿就堆满了香案。” “可是师父连这些人的面也不见,就只是在写了八字的小纸人儿脚上系根小红线,”明月满脸狐疑地问。“而且昨天我偷看了一次,师父根本就是在一堆小纸人儿里乱抓两个,随便一绑就得了,连正眼也没多瞧一眼哩!” “哎!你真是讨打!又躲在房外头偷看师父,当心师父知道了,罚你再去挑三天水。” “依我看,师父这套什么安排姻缘的把戏,”明月撇了撇嘴说。“根本就是骗人的嘛!” “少胡说!” “怎么不是,这些都是人家父母送来为子女求姻缘,有些人还说子女已订亲,希望将订过亲的两人系在一起,可是师父根本不系,有时候人家不来求姻缘,师父却又自作主张,给人家系红丝线,还不收一分钱,你说这不是骗人吗?” “你懂什么!师父的天机要是你也懂了,你可不该成了师父,而师父就成了徒儿了吗?” “我偏不信,清风师兄,你瞧!”明月突然扬起手,抓了几个小纸人儿。“我也会媒合姻缘呢!这里不就让我系上三对了。” “什么?我看看!”清风一把抢了过去,一看之下脸色大变。“该死!这些纸人儿都是师父还没想到怎么配的单纸人,唉!你怎么乱弄呢?要是给师父知道就糟了。” “那有什么关系?我再解开不就得了。”明月笑着拿过小纸人儿,不过他这回怎么解也解不开那细红丝线,不禁急得满头大汗,清风也拿过去帮着解,可是依然徒劳无功。 “怎么办?”清风愣愣地问。 明月也傻了眼,正想说什么,熊耳道人已经走了进来,他满头银丝,脸上却平滑柔女敕似婴儿般,完全看不出年纪,穿着一件蓝布道袍,仙风道骨,颇有世外仙人那种飘逸出尘的特质。 “清风、明月,你们两个小表发什么呆?”熊耳道人问,“那些纸人儿和红线快收进去。”清风心虚地看看师父,正要认错,明月突然福至心灵,抢先开口:“师父,您老人家的法术可真是轰动了扬州府,那些达官贵人个个争着请您算命、订姻缘呢!”明月顿了一下,才又说:“只是徒儿顶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让你担心了?” “师父,您老人家系红线的这套法术灵不灵呀?”明月大着胆问。“万一系错了,可是能改不能改?” “清风、明月,你们两人可别小看了这红丝线,这可是周文王演算易卦时留下来的古物,又叫做‘芙蓉鸳鸯条’,只要系住了写有八字的纸人儿,这两人就算是隔着天涯海角,总会结为夫妇,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那——”清风呐呐的问。“那系住了以后,能不能再解开?” “呵呵——”熊耳道人笑了起来。“解不解得开,你们两人最清楚了,刚才你们不是试了半天了吗?” 一言既出,清风、明月脸色大变,急忙向前跪了下来。“师父饶了弟子们这一遭儿,下次再也不敢了。” “闯祸的东西拿出来!”熊耳道人命令明月交出那三对错系红线的小纸人儿,看了看,突然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妙!太妙了,我怎么没想到,原该这么系才对,哈哈!” 第一章 扬州,雨中烟霞凄迷,晴日玉树琼花,而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旖旎风光,更是这个位于大运河畔、吸引隋炀帝四度南下游玩的名城,最吸引人的胜景,大唐开国以来,到现在的唐文宗太和五年,已经建国近两百年了,其中虽经过天宝之乱,但是在几位历任君主的励精图治下,现在的国力早已恢复,扬州府的繁华更胜前朝。 尤其是临着运河一带,都是大富巨贾的别墅花园,船只从水面滑过,但见沿岸琼楼玉宇、雕梁画栋、朱栏翠槛,一派歌舞升平的富贵华丽气象,同样的,从河岸边修筑的画楼往外看,河面波光粼粼,雕饰华丽、五彩眩目的画舫彩船来来往往,也是极吸引人的风光。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忽然从水面上飘过来吟咏的声音,念的正是当代大诗人杜牧的一首“寄韩判官”,诗中所记正是绿杨明月的扬州城。 而吟诗的人却是位少年公子,星目剑眉、鼻梁挺直、丰神潇洒,江南人物素称俊秀,但是这名年轻人却更出类拔萃,气宇轩昂,仪表俊逸,俨然就是一名翩翩佳公子,他此刻正抱着膝独坐在一艘停泊岸边的巨型画舫上,眼波遥望着远方的水天一色,心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爷,扬州知府派了人来,”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躬身垂手,对着独坐船头的年轻人说。“还送了张拜帖,说是备了一桌鱼翅席,请少爷过府去赴席。” “我从京里一路南来,特别交代过不惊动地方大吏,”年轻人拂然不悦地说。“这扬州知府又是怎么知道我到了这里?” “少爷,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侍立一旁的小书僮笑嘻嘻地说。“扬州是水陆大码头,咱们这么大的一艘官船停在码头,连日来又派了不少水手去采买各种补给品,早就惊动全城,这位扬州知府到第三天才打听出是京师神策军统领、又是奉旨出差的龙骥将军文翌轩大人途经此地,也不算能干了。” “幸亏他不太能干,要不然咱们还能轻松住船上?早给人用八人大轿送进官用驿馆了,”文翌轩摇一头说,另外吩咐中年管家:“老裴,你去告诉扬州知府的家人,就说我下船进城逛逛去,不在船上,另外要他们转告知府大人,一切不必费心。”文翌轩觉得还是避开知府大人好,免得言语多有纠缠。 “是!”管家裴有福转身走开。 小书僮看着裴管家的身影消失在甲板上,才对文翌轩说:“少爷,我看扬州知府不会这么容易死心,待会儿必定会亲自来请你。” “一路上都是清清静静的,偏偏到了扬州,风光胜景首推天下第一,”文翌轩略皱起一双浓密的剑眉。“却有这些俗人来打搅,那种官式宴席,不但大油大腻,还得换官服,又得传戏班子点戏听戏,有什么意思呢?” “江南官场上最讲究这一套应酬工夫,扬州又是江南第一大城,扬州知府年年应付来来往往的大小辟员,这一套自然免不了,”书僮很了解地说。“他请了你,你不去,是他知礼;他若不请你,像少爷这种不喜应酬排场的人当然没事,万一来的是重排场的上司,他这知府的位子未免有点儿不稳了。” “哈哈,侍书,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这些官场上的应酬模得却清楚。” “都是平日少爷的教导喽,强将手下无弱兵嘛,”侍书得意地说。“不过少爷既然不想赴席,如果还待在船上,待会儿扬州知府亲自来请,可不易推辞哩!” “嗯,得找个说词才好,”文翌轩站了起来,负手沉思了一会儿,突然转身对着侍书笑骂着说:“小表头儿,你心里是不是想教唆着我下船去逛,好让你也得个机会逛逛?” “侍书有什么事能瞒得过少爷的眼光呢?”侍书机灵地说。“可是说坦白话,从长安出京以来,连坐了十多天的船,闷也快闷死人了,人人都说春风十里扬州路,既然到了这里,少爷您就带着侍书进城去见识见识嘛!”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样,亏你还是从京里来的人呢?”文翌轩虽然嘲笑着说,可是却也同意了下船进城的提议。“好吧!就带着你下去逛逛吧,也算不枉到扬州一回。” “多谢少爷成全!”侍书心愿得偿,高兴得对着主人连连行礼,逗趣的模样让文翌轩也禁不住笑了出来,两人略事打点,文翌轩换了件月白绸衫,就带着侍书下船往扬州城缓步而行。 扬州号称江南第一大城,街市建筑虽不及大唐天子所在的京城长安庄严堂皇,但是江南一向富庶,因此扬州府奢华富丽的气氛与热闹繁荣的街景却都更胜一筹,侍书是头一回到扬州,一路走来只觉得目迷五色,令人流连忘返。 “少爷,咱们怎么逛呢?” “我刚才想起来,在扬州有位很风雅的朋友,既然来了不可不见,”文翌轩笑着说。“不过匆促出京,却忘了给他带礼物,空手上门又有点不好意思。” “那么就在扬州市面上现买个礼物,不就得了吗?” “你当我这位朋友是谁?”文翌轩摇摇头。“是那位富甲天下的大富商连景琛呀,天底下能让他看得上眼的礼物,只怕不多。” “啊?是那位号称大唐首富的连大爷吗?”侍书惊讶极了。“想不到他就住在扬州。” 文翌轩没有理会侍书,他低头想了想,才说:“也罢,景琛一向喜欢搜集古董、古画,听说扬州有间极有名的古董铺子‘古月雅集’,不如先到那里去看看,随手买两件小迸玩好了。” “古月雅集?”侍书好奇地问。“好别致的名字。” “因为这里的老板来自西域,非常擅长辨识各种古董、珠宝及高价艺品,被人称为‘波斯胡’,他自己则自称‘古月先生’,”文翌轩向侍书解释。“他本来在长安都中做生意,后来向往扬州的繁华,这两年将长安的产业交给儿子经营,自己则到扬州养老,这家店也不昭待外客,只有极熟的朋友才能进去,但听说里面收藏的精品着实不少呢!” 迸月雅集位在扬州城南侧,这一带是扬州文化气息最高的一处地方,不只古玩铺林立,也是各种骚人墨客聚集的诗社、文社汇集之地,所以除了古玩之外,文房四宝的专卖店和书店也到处可见。 南城的街道大多傍着小河而建,一边是精致文雅的各式店铺,另一边则是小溪垂柳,环境相当清幽恬淡,文翌轩和侍书两人在路边问了问,很快就找到了古月雅集。 “少爷——”才一进古月雅集的正厅,侍书就吓了一大跳,迎面而来两名青衣侍儿,竟都是碧眼高鼻的金发少女,打扮穿戴都和普通的中国少女无异,头上也梳着极长的辫子,侍书在长安城的酒肆中也见过不少这一类来自西域的“胡姬”,可是眼前的这两名胡姬未免太大胆了,才一见面就飞来两道甜丝丝的媚眼,令侍书一下子脸都红了,愣了愣忙缩身躲到文翌轩背后去。 侍书那副忸怩不安的样子,引得两名胡姬“格格”娇笑不停。“小避家,你怕什么呢?这儿又没狮子老虎吃了你。”“呀!这位小避家长得这么眉清目秀,又这么害羞,别是位大姑娘改装的吧?” “喂!谁是大姑娘?”侍书的脸更红了,不过这回是气红的,他横眉怒目的对着两名金发少女说:“你们两个番婆子少满嘴胡说八道!” 谁知两名胡姬一点也不在乎,反而嘻嘻哈哈的说得更起劲。“嘻嘻——姊姊,这位小避家生起气来,更可爱了。”“就是嘛!看他长得顶俊秀,想不到脾气这么大。”“嘻嘻,要说生得俊俏,这位公子爷才真的是俊雅无伦哩!”“强将手下无弱兵,观其仆知其主喽,小避家已经是这般相貌,主人一定也是不凡嘛!” “两位姑娘抬爱了,”对两名胡姬少女的评头论足,文翌轩只是淡淡一笑。“长安文翌轩,前来拜访古月先生。” 侍书将一份拜匣递给两名少女之一,她对着侍书又露出极甜的笑容,眨了眨眼,突然转身而去,消失在一幕“富贵牡丹”的绣帘后,只留下一阵细细的香风,过了一会儿,波斯胡本人从内室中大步走了出来,边走口中边喊着:“真想不到贵客临门,意外,意外,小老儿有失远迎了。”波斯胡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对文翌轩行了个礼。 “胡老,别来无恙,”文翌轩伸手扶起波斯胡。“在扬州享了几年清福,你的身子愈发硬朗了。” “呵呵,这全是托贵人的福,”波斯胡的态度在亲热外还不失恭敬,昔年他曾经遭过大难,若不是文翌轩出面,早已命丧黄泉了,不过文翌轩已经在拜帖中交代了不想泄漏将军和钦差的官方身份,否则他早已经三跪九叩的行下大礼了呢! “文公子不远千里而来,不知有何吩咐?” “在胡老面前,我就不必客套了,”文翌轩说。“我有位朋友住在扬州,正打算去看他,所以想请胡老替我备点适当的礼物,要雅致些的,那些金玉之类的俗物就免了。” 波斯胡侧着耳朵很仔细地听完,一边思索着自己的藏珍阁中有什么东西可以立即拿出来,他深知文翌轩的眼光极高,又是特地送朋友的礼物,那自然是更加挑剔了。“不知道文公子的贵友,可有什么嗜好没有?”波斯胡陪着笑说。“这两天并没有什么珍品进来,不过倒有一些风雅的小东西还可以瞧瞧,请文公子到里屋坐坐吧!” 文翌轩点点头,波斯胡亲自在前引路,带着文氏主仆两人,穿堂入室走进一间小巧的花厅,厅堂虽小,却十分华贵,脚下踩的是极厚极轻软的波斯地毯,全套的红木家具,北窗下的一只几案上放着五彩晶莹的琉璃镇石。 “文公子请上坐,这款枫露茶的味道不坏,公子尝尝看。”波斯胡亲自倒了一盅茶过来,用的茶杯居然是一只犀牛角雕刻出来的小杯,形状似钵而略小,下面有三个小篆字写着“点犀爵”,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晋王恺珍玩”。 “胡老,想不到府上连茶具都是这样的古玩奇珍,我真有点不敢喝这茶了,可不会连茶都是‘百年古物’吧?”文翌轩开玩笑地说。王恺是晋朝有名的富豪,这只爵杯是用犀角雕出,镂刻精美,本身已经是一件高价的珍品,如果又是王恺留下的旧物,那就更加价值不凡了。 “文公子取笑了,小老儿倒是想找百年古茶,就只怕福薄命小,有了百年古茶可喝,身子骨还当不起呢!”波斯胡也笑了。“这是今年扬州新上市的春茶,量很少,外间不易喝到,公子见多识广,什么好茶没喝过,今天换个口味,不过是喝个新鲜罢了。” 这时两名待客的胡姬过来摆果碟,一共有四盘果点,八珍素包、女乃油荷叶饼、桂花糖、松子糕刚好是两咸两甜、两热两冷,文翌轩啜了一口茶,捡了块松子糕吃了一口。“江南不愧是膏梁之地,就连点心也做得如此精致绝伦,一点都不逊于皇宫大内。” “哪里,不过是些粗点心而已,文公子过奖了,”波斯胡很高兴地说。“请稍坐片刻,小老儿这就去拿点东西过来,让文公子鉴赏鉴赏。” ******************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两名胡姬美婢捧着一只托着一卷书画轴的长方型银盘走了进来,对着文翌轩盈盈下拜,以娇女敕的声音说:“文公子,我家老爷说了,请公子先看看这幅字,要是还可以过目,就请公子留下赏玩。” 文翌轩颔首示意,侍书立刻从银盘上取下卷轴,轻轻打开,露出一笔矫矫如冲天飞龙的大字,笔势苍劲有力,笔意却是潇洒轻灵,同时更兼有大开大阖、气象万千的不凡气势,一看就知是名家手笔。 丙然,文翌轩才看了一眼。“这——”文翌轩睁大双眼,屏气凝神再看了半天才说:“莫非是王右军的‘游目帖’,这不是已经失传许久了吗?” 两名美婢只是笑而不答,文翌轩仔细看了看卷轴上的落款,可不就是世称王右军的大书法家王羲之吗?他的书法作品传世的并不多,最著名的“兰亭集序”和“快雪时晴帖”一直是宫中秘藏的珍品,也是唐太宗李世民最喜欢的书帖,其中“兰亭集序”在太宗皇帝死后还被指定用于殉葬。 “少爷,你看这幅字真会是王羲之的‘游目帖’吗。”侍书小声地问。“别是伪作吧?” “现在手边没什么资料,我也无法明确考据真伪,”文翌轩心头那份初见珍品的震惊仍在。“不过波斯胡的声誉很好,他手里从不卖伪劣之作,只要经他鉴定的古物,绝对错不了,就是不知道他从何处得来这卷游目帖?” “少爷再看仔细吧,”侍书提醒着说。“要是真是‘游目帖’的真迹,那可是十分名贵的礼物了。” “可不是吗,侍书,你过来瞧瞧!”翌轩从银盘上拈起一张小纸片。“波斯胡的标价是五百贯大唐宝钞哩!朝中三品大员的月俸也不过二十贯左右。” “文公子,老爷交代了,”一名侍儿插嘴说。“就怕公子不中意,要是公子中意了,就请留下,绝不能收文相公的钱。” “不行,交情归交情,交易归交易,”翌轩拒绝了。“胡老要是不收钱,这幅字帖就请收回吧!” 两名侍儿对看一眼,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样的绝世奇珍,只要是真迹,五百贯其实也不嫌贵,”侍书打着圆场说。“至于钱钞,我早带了来,差不多有七、八百贯,少爷不必担心。” 翌轩对着那幅游目帖又看了半天,对侍书点了点头,侍书立刻取出五大叠百贯的钱钞,放在银托盘上,两名侍儿对着文翌轩又行了个礼。“多谢公子。” 说完就出去向波斯胡复命了。 翌轩正等着波斯胡,不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清冷冷如珠落玉盘的声音,不客气地说:“唉,那幅王右军的游目帖是我先订下的,波斯胡你这个奸商,今天若不交出卷轴来,姑娘我非将你的大胡子给一根根揪下来不可。” 语音刚歇,就听到波斯胡大声求饶的哀告:“好姑娘,好姑女乃女乃,轻、轻一点儿,哎哟——疼死我了——” 文翌轩和侍书俱是一愣,文翌轩更是差一点就要笑出来,他虽然不知道这个揪波斯胡胡须的女子是谁,不过可想而知波斯胡现在的模样一定又狼狈又可笑,再加上波斯胡平日最爱惜他那一撮大胡子,不但经常梳理,还要定期擦抹绵羊油来保养,现在有人揪他胡子,那简直就是要他的命。 “不过,会是谁敢如此肆无忌惮呢?波斯胡也算有地位的人了,为人更是颇有心机,要不然也不能成为名动全国的古董商,”翌轩的心底暗暗纳罕。“想不到区区一名女子,居然可以整得他如此狼狈不堪,听声音这名女子似乎年纪不大,究竟是什么人呢?” “拨啦——”垂挂在花厅月洞门上的水晶珠帘一阵剧烈的晃动,文翌轩才抬起头,先闻到一股袭人的淡淡素馨花香,他还来不及反应,一团火红的烈焰已经闪到他的面前,骤然间在翌轩的心上也点起了簇簇的火苗。 “喂!那卷游目帖是我的!谁也不许动它!”站在翌轩面前的是位年轻少女,穿着一件绯红绉纱的心字罗裙,明眸皓齿、神清骨秀,仿佛得江南灵秀雅气所独钟的出尘仙子,不过那一张宜喜宜嗔的俏脸上却全是精灵顽皮的神色,一双乌溜溜的眼珠更是灵动,让她不像一般的江南少女般羞涩含蓄,但却更加艳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视。 “哦?游目帖既然是姑娘所有,”文翌轩带着有趣的眼光看着这名少女,慢条斯理地说:“那么姑娘就该将这不世之珍好好收藏于香闺中,又怎会让它流落此间呢?” “我——”少女鼓起了腮帮子,指着愁眉苦脸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波斯胡说:“我是今天才要来买的,不过我比你先看中这幅卷轴,那就等于是我的了,你快交出卷轴来!” “姑娘,那天你也没说买或不买,只看了一眼就走人了,”波斯胡急忙说。“小老儿也没收你的订金,现在这幅卷轴真的已经给文公子了呀!” “不算!不算!”那名少女不依地说。“你和他的交易不算,那幅卷轴是我的,再说那天我又不确定这幅是真迹,怎么能决定买或不买,谁知道你这奸商是不是拿个假货哄我呢!” “小老儿一生清誉,从不贩售任何假货或劣质品。”波斯胡脸色严正的辩说。 “哼!真的没有吗?”少女一双灵活的大眼睛略转了转,言词锋利地说:“你自己就是头等的假货,你真是波斯人吗?只怕波斯国在哪儿都不知道呢,还敢大言不惭的自称‘波斯胡’,这不是作假吗?” 波斯胡一脸尴尬的苦笑,他的确不是波斯人,甚至也没有去过波斯,他是西域胡人和中原汉人的混血儿,至于“波斯胡”的称号本来是同行盛赞他擅于识宝,所以就这么叫了开来,不过此刻被这名少女当面诘问,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回答。 文翌轩一直悠然地坐在座位上,以研究的眼光注视着这名艳绝人寰的少女,直到见她逼问得波斯胡开不了口,才缓缓地说:“姑娘既然担心买到假货,不肯冒这风险,现在回来可已经晚了一步,这幅字刚才胡老已经先卖给我了。” “你又是什么人?”少女回身正视翌轩,恰恰碰上翌轩的目光,她俏脸微微一红,可是很快就恢复了,反过来还将一双明净澄澈的眼睛瞪得更大,毫不示弱的和翌轩目光对峙。 “长安文翌轩,”翌轩淡淡地说,似乎毫不将少女的话放在心上。“也是这幅游目帖的新主人。” “新主人?那还得看我同不同意呢!”少女倨傲地问。“你付过钱了?” “不错。” “好,那么我就和你谈好了,”少女不再理会波斯胡,对着翌轩说。“波斯胡卖你什么价钱,我加倍向你买,你说价钱吧。” “游目帖是不世之珍,价值非金钱能论,”翌轩语带讥刺地说。“想不到姑娘如此天仙丽人,却开口闭口以金钱衡量此帖,还想强行购买,岂不是轻蔑了这幅名帖?” “什么?你竟敢骂我是庸俗不堪、不解斯文?” “不敢!不过只要姑娘不行庸俗之事,”翌轩微微一笑。“自然不会招人非议了。” “你!可恶!”这名少女气得柳眉倒竖,双颊红胀。“你太无礼了,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子教训我,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没人做过的事,不表示在下也不敢做,”翌轩轻摇折扇,悠然地说。“而且我文翌轩一向最喜欢做别人不敢做、没人做过的事。” 那名红衣少女冷静了下来,她注视着文翌轩,心底暗暗研究着这名年轻男子。无疑的,他很英俊,有着浓密的眉、炯炯有神的双眼,但最吸引人的却是方正而坚毅的下巴,将他的领袖气质与卓尔不群的优越感充分表露出来,她心底已经明白了,这名男人是绝对不会向任何人屈服的。看样子,她如果想得到那幅字帖,非得另想办法不可了。红衣少女的眸中闪过一道慧黠而俏皮的光芒。 ****************** “好吧!看来我是不能勉强你了,”少女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换上和缓的语气说:“不过这幅字帖对我真的很重要,请你将它让给我好吗?无论多少代价,我都愿意付。” 由强硬威胁转变到软语相求,这名少女态度一下子起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倒令文翌轩一阵错愕,他看看垂眉敛目的少女,现在的她娴静优雅如临水照花人,完全令人无法想像她刚才的刁蛮娇横。 “文相公,方才如果小女子有得罪的地方,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小女子计较了,”少女边说边抬起长长的睫毛,两颗如黑水晶般明亮晶莹的瞳眸闪耀如星。“我、向你赔不是了嘛!” “姑娘,我——”翌轩竟发觉在这名少女的眼波下,不由得呼吸一窒,险险克制不住心神,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自己的注意力,回复到现实中来。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少女又垂下了睫毛,密长的睫毛如两把小小的羽扇,遮住了她不易捉模的少女心思。 “不,当然没有,”翌轩宛如被催眠了一般。“没有人能生你的气。” “那么,我们是不是、呃、可以谈一谈呢?” “姑娘请说,在下洗耳恭听。” 少女忽然抬起眼,瞟了瞟其他人,才以细如蚊蚋的声音说:“这里闲杂人等太多了。” 翌轩深深的看了立刻又垂睫敛目的少女一眼,转头说:“胡老,且借你的花厅一用,让我和这位姑娘谈几句话。” 波斯胡巴不得月兑离是非圈,忙不迭地点头,不过他也向翌轩暗示。“文公子,咱们的交易是银货两讫了,此帖价值不菲,公子千万珍视,不可轻易与人。” 少女闻言,立刻在翌轩背后对着波斯胡比了个手势,吓得他脸都黄了,拉着侍书退了出去,翌轩一回头,少女又恢复成低头不语的温婉模样。 “现在没有闲杂人等了,”翌轩温和地说。“姑娘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文相公,是第一次到扬州来吗?”少女柔婉地问。“你和波斯胡在长安是旧识?” “不错,我是第一次来扬州,和波斯胡也的确是旧识,”翌轩目不转睛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陌生少女。“不过这和你想对我说的话有关吗?” “当然有,波斯胡明明答应了要为我留着这幅字帖,现在竟卖给了你,想来是因为和你有交情的缘故,”少女看了翌轩一眼,娇柔婉转地说:“我、我真的很想要这幅字帖呀!” “哦?”翌轩不置可否,沉吟着说。“那只能说姑娘来得不巧了,如果你一见这字帖就买,或者今天早来一些,与这游目帖擦肩而过的就该是在下,而不是姑娘了。” “不过,或许我来得也还不算迟,”少女走到翌轩身旁,无限娇羞地斜睇了翌轩一眼。“如果、如果文相公愿意割爱的话,小女子终身感激不尽。” “你希望我将游目帖转让给你?” “是的,这幅字对我真的很重要,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少女楚楚可怜地凝视着翌轩,她那一双又黑又亮如水晶般的眸子,晶光灿烂,闪烁如星,流转顾盼,灵活明媚,仿佛在那一双瞳眸中藏住了千言万语,引人无限遐思和旖想。 翌轩没有说话,他的眼中只有这名少女,她的眼波,真可以令铁铸的心肠也为之融化,翌轩的脸上也渐渐露出了温柔的神色。 “文相公,如果你帮我这个忙,”看到翌轩的神色,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但口中却还是柔婉地说。“我一定会报答你的仁善之心。” “帮你的忙……报答……仁善之心……”翌轩喃喃地重复少女的话,似乎愿意听任这名红衣少女的摆布似的。 “那你是愿意将游目帖让给我了?”红衣少女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一眨一闪,嘴角却已经泛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翌轩看着少女从他身边轻移莲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才突然淡淡地说:“那就看小姐愿意如何报答我了。” 少女俏脸一红,但却一反刚才的娇柔态度,冷冷地说:“买卖货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何来报答之说?横竖我如数付钱就是了。” “哈哈哈,小姐,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翌轩突然大笑起来。“不过你作戏的工夫实在太差了,还有我这个人是不会有什么仁善之心。” “你、你是什么意思?”少女一惊,脸上略现忸怩和惊慌。“我哪有在做什么戏?” “有没有你我两人都清楚,小姐,”翌轩满脸讥嘲的表情。“如果你以为说几句娇滴滴的言语,就能要我让出游目帖,那不免过于高估你的魅力,而且也太小看我了。” “你!”少女又惊又气又羞,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姑娘,你想要游目帖,就得付出和它相当的代价,”翌轩嘲讽地说。“我一向不做吃亏的事,尤其是不肯吃那种自以为长得漂亮就可以让普天下男人上她当的女人的亏。” “哼!好吧,你到底要什么代价才肯让出游目帖?”少女忍着气说。 “我要你刚才想让我误以为可以得到的东西,”翌轩对着少女狡狯的一笑。“你原先的打算是想用美人计吧?可是又不想真的付出这个代价,而是想用欺骗的方式骗取游目帖,对不对?”少女被翌轩说破心思,脸上闪过一丝狼狈神色,不过瞬间就恢复了,反过来对着翌轩甜甜一笑。“多谢文相公的夸奖,想来你一定认为我很美了,”少女轻启朱唇。“才会说我想施美人计。” “不错,你的确生得很美,素艳幽姿、丰采绰约,是文某生平仅见的丽人,”翌轩说的是实话。“只不过‘卿本佳人’,奈何——”翌轩住口不语,看着眼前的奇特少女。 “奈何作贼,是吧?”少女毫不以为忤,突然娇笑着说。“既然你骂了我是贼,如果不做一次贼,岂不是让文相公被人说有眼无珠呢?你瞧瞧我手中的东西是什么?”她向着翌轩扬起手中的一卷卷轴,眸中溢满得意之情。 “游目帖?”翌轩静静的坐在椅子上不动。“姑娘的手脚果然很利落,刚才我处处小心,还是没注意到你什么时候施了这一手偷龙转凤的绝技,佩服!佩服!” “咦?你怎么知道我是用偷龙转凤?” “本来不知道,不过刚才你和文某说话,只是秋波流转,很慢、很自然的靠近我,这是极高明的扒手才会使用的技巧,而我又听说江南的扒手中最闻名的一招便是偷龙转凤,所以才猜猜看。” “喂?游目帖被我拿走了,”少女微感诧异地说。“你居然一点也不生气,为什么?难道你在故弄玄虚?” “我从头到尾什么也没做,也不曾离开座位半步呀,”翌轩耸耸肩,莫测高深地说。“而且这幅卷轴也是你拿出来的,莫非姑娘对自己的‘绝技’没有信心?” 不可能!我不会失手的,少女脸色一沉。“那你为什么毫无反应,一点也不想拿回这个卷轴,刚才你才为它花了五千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哩。” “自古宝剑赠名士,红粉赠佳人,”翌轩不回答问题,却打起哑谜来了。“这幅卷轴就算我送你好了。” “送我?”少女心下大奇,狐疑万分地看着翌轩。“我原先要向你买,你怎么也不肯,为什么现在倒肯送我了?而且我们素昧平生,你为什么要送我价值不菲的名帖?” “姑娘何不先打开看看呢?”翌轩悠闲地喝起茶来了。“我希望你喜欢这个礼物。” 红衣少女似乎想到了什么,略带惊慌地打开卷轴,该死!竟被掉包了!卷轴一开,并不见王羲之的书法,却是一个淡淡的人像,咦?墨迹好淡,这不是墨,而是用茶水划上去的,不过画笔却很传神,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少女侧脸,正是红衣少女本人的侧面像。 在画像的右上角还有一行极淡的字迹,红衣少女仔细地辨识了一下,不由得俏脸生晕,满面红霞,那上面写的是: “暗想玉容何所似? 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 “你、你什么时候做的手脚?”红衣少女不敢再小看面前这位一派名士气质的斯文书生,一转念改口说:“文相公表面上这么斯文有礼,想不到却做这种鬼鬼祟祟、卑劣无耻的行为。” “比起某些人强行霸道、硬抢巧偷的谋夺别人的字帖,”翌轩也针锋相对地回答。“区区在下的行为还称得上高尚。” 其实这幅出人意表的卷轴其实原来包裹在游目帖的外层,是保护古字、古画的一种装置,翌轩看字帖时,随手将它放在身旁的几案上,当这名少女冲进屋内,令翌轩乍然惊艳,所以当她和波斯胡争执不休时,翌轩随手沾了茶汁画了这幅小像,并且信笔题了两句诗。 “喂!那幅游目帖呢?”少女嗔怒地问。“你将它藏到哪里去了?” “方才姑娘说这里闲杂人等太多,要其他人退出去时,我的书僮就已经将游目帖也一并带走了,”翌轩笑笑说。“此刻这幅名帖已经安然的到了我的船上了。” “你,你竟敢戏弄本姑娘!”红衣少女双颊气得火红,指着翌轩怒道。“文翌轩!你一定会后悔的,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拿到这幅字帖。” “哈哈!我的船就泊在运河边,”翌轩意态潇洒地站了起来。“如果想要游目帖,欢迎你随时来取,当然如果你愿意付出刚才你曾暗示过的‘报答’,我很乐意以游目帖作交换。” “你、你这个大混蛋、你这个恶棍、无耻小人——”红衣少女对翌轩的背影大吼,可是翌轩却连头也没回,反而愉快地吹着口哨走了。 第二章 扬州城南有一条极著名的大街,街名非常特殊,就叫“香玉移”,香玉移上只有一户人家,长长一道黑瓦白墙占满整个长街,墙内绿荫参天,浓翠的树丛中隐隐透露精雅绝俗的屋宇,这正是江南首富连景琛的住宅了。 连宅的精华首推后花园,一进月洞门,迎面是层层峦叠、玲珑有致的假山,挡住了满园春色,绕过山后只见一溪清流,弯弯浅浅向西而去,跟着小溪折向西行,会来到一座月牙状的人工湖,湖畔三间水榭临水而建,两株软丝垂柳装点出“碧柳烟笼十里堤”的江南春景。 而水榭东侧有一条曲折的石径,两侧花木扶疏,遍植名花异草,海棠、牡丹、桔梗……竞相争妍斗丽,曲径尽头又是一道宫扇型的小门,穿过小门,乍见几重琼楼,垂着密密的珠帘帐幔,十分闺阁秀气,却是连景琛的妹妹、连家大小姐:连洁霓的绣房。 “小姐,今儿个少爷出门拜客去了,老夫人说她吃素,要你不用到上房去吃饭,”洁霓侍婢春纤指挥着两名小丫环,捧进两只描金百花填漆食盒走了进来。“厨房派人送了饭菜过来,都是你最爱吃的呢!” 洁霓背对着房门,凝神注视着一幅画轴出神,完全没注意春纤在和她说话。 “小姐你在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春纤走过来一看。“咦?画得好像你哟,小姐,这幅画是从哪儿来的?” “春纤,你真觉得画里的人像我吗?” “是呀,瞧这画中人的眉眼,还有那轻颦浅笑的模样儿,无一不神似小姐,”春纤仔细看了看画,又看看洁霓。“最难得的是将小姐的神韵、气质都画出来了,是哪位画师的手笔?这人挺高明的哩。” “哼!”洁霓微噘的嘴,眸中浮现起文翌轩那混合了三分嘲讽、三分倨傲与一分洁霓也模不清是什么的古怪笑容,恨恨地哼了一声。 春纤知道一定又有什么缘故了,她从小陪侍着洁霓一起长大,名分上虽是主仆,但是却与洁霓感情极好,两人是无所不谈的闺中密友,而春纤在连府的地位也绝非一般的侍儿可比,不但洁霓身边服侍的七、八个大小丫环、做粗活的四、五位老妈子都归她管理,春纤自己也有四名小丫环服侍,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连府的“副小姐”了。 “春纤,你为什么不问我这卷画轴是哪里来的?”洁霓先沉不住气了。“你难道没看出这幅画和一般的画大不相同吗?” “没什么不同呀,不就是一幅画嘛,”春纤忍住笑,故意淡淡地说。“了不起就是画工细致些,这也不值什么!” “咄,笨丫头,一点都不细心,”洁霓很不高兴地说。“过来!再看仔细些,是不是看出什么不同的地方了?” 春纤其实早就看出来,这幅画是用茶汁画上去的,而且也不是以笔画的,似乎是以手指或筷子蘸了茶汁画出来的,显然绝对不是在一个适合作画的场合完成的作品,不过她从小苞在洁霓这位淘气活泼、古灵精怪、鬼点子特别多的主子身边,什么奇怪的事没见过,早练就一身见怪不怪的镇定工夫了。 “我看这画很平常嘛!”春纤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想引洁霓主动吐实。 “谁说的?你看不出来这不是用墨汁画的,”洁霓急着解说。“还有——” “还有什么呀?”春纤忍不住笑了出来。 洁霓一眼见到春纤脸上古怪的笑容,一下子全明白了,顿时大嚷了起来。“好哇!原来你是故意的,哼!我不说了。”说完洁霓就背转过身去,赌气不再理会春纤。 “小姐,别生气了,都是春纤的不是,”春纤只好过来软言相求。“再说要不是你平常那么爱促狭、喜欢捉弄人,我也不会和你开这个玩笑了。” “什么?还是我的不是了,”洁霓娇嗔着抗议说。“刚才明明是你这丫头故意整我,还反过来说我爱捉弄人。” “春纤不敢,小姐就饶了我这一遭儿吧,”春纤笑着说。“对了,小姐,这幅怪画是打哪来的?你这么好兴致,肯乖乖坐下来让人画像?这可是天大的新闻。” “胡说!谁说我同意让他画了,这根本是那该死的文翌轩偷画的,真是可恶透了。” “我瞧画得顶好的嘛,很传神呢!”对于洁霓的态度,春纤微感奇怪地问:“这个文翌轩又是什么人?你在哪儿认识这么位会画画的朋友?” “哼!他才不是我的朋友,倒了八辈子霉的人才会认识这种人,”洁霓一张俏脸绷得紧紧的,一丝笑容也没有。“总有一天,我非找他算这笔账不可。” “哟,怎么啦?很少看见小姐你这么生气,”春纤抿嘴一笑。“这个文翌轩的本事可真不小,可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模样,真想见见他。” “咦?春纤,你这是什么意思?”洁霓没想到春纤一点也没有帮她的意思,反而称赞起文翌轩来了。“我在外头让人欺负了,回到家你没半句安慰的话就罢了,还反而称赞起外人来了,你也太吃里扒外了吧?” “哎哟!小姐,春纤哪有吃里扒外的胆子?”春纤走过来拍着洁霓的肩说。“我不过说老实话罢了,自小到大只见过咱们连大小姐整得别人哭笑不得,几曾见过人家欺负过你了?保得住自己不被你欺负就已经上上大吉了。” 春纤逗趣的模样,让洁霓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笑容让她看起来仿佛一朵初绽的海棠,清丽可人。“瞧你说的,我都成了小魔女,”洁霓轻轻打了春纤一下。“其实我也只不过教训过几个不学无术、浅薄无聊的纨?子弟,就被人家夸张成这样!” “好了,小姐是教训人也好、故意整人也罢,总之只有你让人吃亏,没人能让你吃亏就是了,”春纤慢吞吞地说。“依我看,这位文翌轩未必欺负了小姐,倒可能是没让你欺负着,所以你就生气了,我说的对吧?” “才不是呢!这回偏偏就是那个混蛋欺负了我!” “是吗?那么这两句诗又是怎么回事呢?”春纤似笑非笑地指着画上的题诗问。“‘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人家是在夸你哩,都把你说成梅花仙子了,这位文相公的文才词藻很不错嘛。” “啐!你这丫头今儿个是怎么了?净帮着外人来说我的不是,”洁霓脸带愠容地说。“连别人拿这艳词浓句来比我,你还称赞他文才不错,哼!我看他根本是轻薄无聊的混账!” “哦?从不见小姐这么在乎过,”春纤的好奇心再也忍不住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又是在何处遇见这位文相公的呢?” “还不是为了那幅游目帖嘛!”洁霓噘起了小嘴,半嗔半恼地说。“我想过几天就是大哥的生日,烦恼了半天也不知送他什么礼物才好,那天咱们不是在波斯胡那里看见了那幅游目帖,昨儿个下午我就带着钱上门去了。” “喔,是了,那时候老夫人屋里的碧桃姊姊找我去帮她做件夹袄,所以才没跟着小姐一起去,”春纤想了想说。“难道你在古月雅集受了什么委曲?波斯胡知道你的身份,怎么敢让小姐吃亏呢?” “少在我跟前提起波斯胡这混账老儿,见利忘义!”洁霓恨恨地骂了一声,这才将在古月雅集与文翌轩争夺游目帖失败的事,源源本本的告诉了春纤,特别是她拿手的那招偷龙转凤,居然被识破,而且还拿了卷被掉包的画轴,更是令洁霓恼恨无比。 “什么?小姐你真的用了那招偷龙转凤,”春纤睁大了双眼。“那就是扒人家身上的东西耶!” “哼!我这手绝活是万无一失的,”洁霓却不服气地说。“只可恨这文翌轩为人太狡诈了,居然事先掉包,要不然这游目帖早已是我的囊中之物。” 春纤惊讶得快昏倒了。原来洁霓虽然是自幼锦衣玉食,生长深宅内院,但是由于大哥连景琛为人豪爽,济弱扶贫,喜性结交三教九流的朋友,洁霓也跟着认识了不少异人,有一年冬天大雪纷飞,连景琛从外头救回来一名几乎冻毙的陌生人,他是个哑巴,连府里的下人都瞧不起他,对他爱理不理,只有洁霓和春纤两人怜他身有残疾,格外地照看着他。 就这样这人在连府里住了两、三个月,渐渐和洁霓熟络起来,才透过手语告诉洁霓,他原来是名震大江南北的著名扒手“柳千手”,因为被官府通缉得很紧,一路逃往南方,路上又生了场大病,饥冻交迫,差一点没命,所幸被连景琛救回来。 得知陌生人的身份后,洁霓也没有瞧不起他,反而觉得有趣极了,要求他表演几手,后来更缠着要学,柳千手禁不起洁霓软语相求,就传授了她几手,原本只是好玩打发时间,不过洁霓聪明细心,柳千手愈教愈有劲,也就将一身的绝活倾囊相授,特别是那招偷龙转凤,洁霓更是练得青出于蓝,连柳千手也甘拜下风。 “你别这么大惊小敝的好不好,”洁霓看看春纤,轻描淡写地说。“我从来都没机会在外人面前试过,怎么知道自己的技巧行不行,想不到头一回就出师不利,真气人!” “怎么样?我就说吧,早晚要吃亏的,幸亏人家手下留情,没送你上衙门告你偷盗之罪,否则堂堂连府千金成了小扒手,闹的笑话就大了,”春纤埋怨地说。“也真是的,好好的闺阁千金,却偏偏要学扒手的绝技,这回遇上个行家了吧!” “你看着吧!有机会我一定要报这夺帖之仇,”洁霓完全没听进春纤的劝告,一个人咬着牙说:“文翌轩,我记住你了。” 春纤凝视洁霓,脸上露出神秘的浅笑,心里想着:这位文翌轩居然能让一向洒月兑的洁霓如此放不下,绝非寻常人物,看来一场绝妙好戏就要上场了。 ****************** 洁霓报仇的机会来得出奇地快,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仅仅几天之后就再度和文翌轩重逢了。 这一天,连府一大早就热闹非凡,因为来了位远自京城长安来的贵客,主人连景琛为了迎接这位贵客,还特别慎重其事的开大门、开中门,并且要所有的门客、执事总管全都换上崭新的衣裳,在门口列队欢迎贵宾,这份排场比知府大人上门时还要盛大万分。 斌宾一到,就被连景琛亲自迎进“陶然轩”去了,不过在陶然轩的垂花门外,却聚满了一群珠围翠绕、莺声燕语的少女,都是连府的侍婢,她们是来争睹这位贵客的风采。 “瞧见了没有?小燕姊姊。”“等一下,别推我呀!”“哟!好俊雅的人品,我看不比少爷差呢!”“依我看,这位文相公和少爷比起来,真是一时瑜亮,难分高下哩。”“嘻嘻,说你见一个爱一个,平日里净和人抢着在少爷跟前端茶研墨,怎么?今儿个见了别的帅哥,就丢了少爷啦?”“就是嘛,早知道刚才我们都别动,让她一个人去倒茶。”“坏透了,你们!只会拿我取笑,瞧我怎么教训你们。” 忽然两、三个少女一前一后追打着,沿着穿堂跑了过来,稍不留神就撞上迎面走过来的春纤,春纤手上捧着一盅茶,一下子全洒在自己的裙子上了。 “做什么呢?你们几个愈大愈是一点规矩也没有,”春纤看看自己的裙子上已是一片狼狈,着恼地问:“我非告诉管事的赖大娘不可。” “好姊姊,下回再不敢了,”叫莺儿的侍儿陪笑着讨饶。“都是琴娘和丁香两人闹的,没想到却撞到了姊姊。” “你们也真是,今儿个听说少爷有重要的客人来,你们还在内堂胡闹,一会儿赖大娘知道了,每人一顿好打铁定逃不了。” “春纤姊姊说的是,可不就是为了这位贵客吗?”莺儿笑着说。“这位文相公好挺拔儒雅的人才哩,大伙儿都争着去开开眼界,看看这位京里来的俊俏公子。” “亏你们还是连府里的人呢,这么没见过世面,”春纤失笑着说。“京里来的人怎么样?难不成他长着四只眉毛、三只眼睛了?” “哟,春纤姊姊,可别这么说,这位文翌轩相公可不比一般人,”莺儿不服气地说。“相貌俊雅还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股俊逸不凡、潇洒不羁的气质,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文翌轩”三个字一入耳,春纤立刻打断莺儿,急急忙忙地问:“莺儿,你说什么?再说一次!罢才你说这位客人叫什么名字?” “呃!我听小燕姊姊说,他叫文翌轩,才从长安来的……”看到春纤脸色大变的样子,莺儿吓了一跳,嗫嗫嚅嚅地说。 “文翌轩!他真的叫文翌轩,哪有这么巧的事。”春纤低低地自言自语,忽然丢下一头雾水的莺儿,回身飞快地往洁霓的绣房跑了过去。 “小姐,小姐,大新闻!”春纤还没进房门,就迫不及待地大嚷大叫起来。 洁霓一个人正坐在湘妃竹簟上拼着七巧板,她拼的是一幅“独钓寒江雪”,必须拼出一名手拿钓竿的老渔翁、一株树和一轮明月,现在就差明月的部分,眼看就要完成了,突然被春纤一迭声的大喊,洁霓心思一乱,反而失手打散了好不容易拼成的渔翁,一场辛苦全泡汤了。 “哎呀!全毁了,”洁霓微嗔着站了起来,转身对着正掀起湘帘进门的春纤说:“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大呼小叫?害得我一幅好好的‘独钓寒江雪’都给砸了。” “听了我的新闻,包管小姐再没心思去管什么七巧板了。” “哦?什么新闻这么有趣?快说呀!” 春纤立刻一五一十地说出刚才在“陶然轩”外间穿堂的经过,及莺儿所说的事。 “你说的是真的?”洁霓拉着春纤的手,语气急迫地追问:“那位客人真叫文翌轩,别是莺儿听错了吧?他长得什么模样儿?” “这位文相公长得怎么样,我只顾着回来给小姐报信,根本没去看,不过莺儿说的有名有姓,后来我遇到琴娘又问了一遍,她也说客人就叫文翌轩,应该是错不了。” “哈!我正想找机会去打听他,好报前日夺帖之仇,没想到他却先送上门来了,真是老天有眼,”洁霓心上一喜。“春纤,跟我来,咱们也去偷偷瞧一眼,看看是不是真的是他。” “是,小姐。”春纤巴不得去见见这位奇特的文翌轩,她很好奇居然有人能让洁霓这位专门整人的鬼灵精,也吃了一次亏,想来他一定颇有过人之能,当然不能错过亲睹庐山真面目的机会。 ****************** 洁霓和春纤悄悄的绕到陶然轩的后厢房,这间厢房和陶然轩之间并没有隔间,而是用一连六扇高及屋顶的湘绣屏风隔开,不仔细看的话,多会误认这是面墙,但实际上却是活动的屏风,也因此洁霓和春纤可以透过屏风的小缝隙,清楚地看到陶然轩中人和发生的事,也可以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而陶然轩中的景琛与翌轩却浑然不觉。 景琛和文翌轩两人依着主、客席次坐下,正亲热地交谈着,他们两人少年时期同在全国首屈一指的“朴玉书院”中受业,是彼此情同手足的同窗好友,不过毕业后,两人就没再联络,今日翌轩的突然来访,令连景琛又惊又喜,当然也招待的格外热络了。 “翌轩,多少年不见了,真想不到你今天特地来看我,”景琛很高兴地说。“不过你人来就好了,何必还费心送来如此名贵的王右军游目帖,一时间叫我真是受之有愧。” “谁叫你是江南首富呢?我要是空手上门,岂不让人以为我不是看老同学,竟是打秋风来的了。” “嘿!你这人也是的,都做了朝廷命官说话还这么不饶人,”景琛笑骂了一句,才略带感慨地说:“论起咱们老同学里,现今就数你最得意了,今年初我听京里的消息说,你又升官了,现在该叫你一声大将军了吧!” “这话别人说说犹可,你说可不是在取笑我吗?”翌轩打量一下周遭,的确是帐设芙蓉、席陈锦绣,豪华至极。“区区龙骥将军又怎么比得上江南首富来得得意,看看你这里的格局,真比王侯还享受呢!” “哈哈,我这人散漫惯了,要我案牍劳形的为家国大事操心,可真受不了,不比你们满月复经世济民的学问,总想以天下为己任,我嘛!只能关心些红尘利禄之事,有了能力当然也顺便过得舒适点喽!” “钟鼎山林,各有适性,不过当年几位书院的夫子们都推许过你的才华,”翌轩知道景琛这番话只是自我安慰,就半劝半说地表示。“就这么埋没了,你自己不当回事,旁人看了也觉可惜,景琛兄,何不趁着年轻,一起出来做番事业,也不枉人生一场。” 景琛心上一动,低头考虑了一会儿,才勉强笑着说:“这话,当年在离开书院时,你也曾劝过我,无奈先父见背得早,上有老母、下有幼妹,我怎能抛下她们自寻前程,更何况隔了这些年,我全进之心也淡了许多,真要做一番事业,也不一定非要做官不可。” “其实你的才干也没有白费,才几年的工夫,就将原本衰落的家道振兴起来,成了江南首富,”翌轩点点头,又换了开朗的语气说:“而且我看你在江南这么享受,此刻再要你到京里做官,天天上朝、到衙门办公,怕你也不肯受这份辛苦。” “这倒是,对了,你难得来一趟,这回多住几日,也领略领略江南温柔水乡的风情,”景琛留起客来了,“咱们老同学也要好好聚几天。” “景琛,我不是和你客气,”翌轩微带抱歉地说,“只是此行公务在身,在扬州只有几天的逗留,怕不能如愿了。” “哦?你有公务?”景琛有些失望。“难道一点时间也匀不出吗?” “我此行是奉了圣旨,到南越国去颁赐封诏,在扬州停留只是为了补给船上所用的饮食、清水及若干日用品,”翌轩解释着说。“我也是刚好想起你就住扬州,才顺道来看看你,其实我后天就得启程上路了。” “这样子的话,我也不便强留你,耽误你的公事,不过,横竖你今天是来了,我可不放你回船上,今天我们好好聚一天,再大醉一回。” “好,论起喝酒的工夫,我可不会输给你,”翌轩豪气干云地说。“今天非再灌醉你不可!” “哈!你还当我是当年的吴下阿蒙,岂不闻‘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景琛也不服气地说。“我已叫人备下了扬州有名的‘千日醉’,绝对让你喝得下不了桌。” 两人斗着嘴,同时都回想起那段同窗时日,花间煮酒论英雄、少年白骑偕春游的无忧岁月,彼此互看了几眼,默契于心,一起放声大笑了起来。 饼了一会儿,笑声渐歇,景琛拍拍手,立刻进来了两名下人。“少爷,有什么吩咐?” “今天我留着文相公赏花,请他逛逛咱们的小园子,”景琛说。“你们将席位设在紫菱洲的水榭,那儿敞亮、几丛琼花生得也好,另外叫府里的女乐也预备好,她们不用过来,就隔着水面在绿水亭上吹笛吧!” “是!席位早已设好了,少爷和相公这就移驾,还是再等会儿过去?”一名总管回答说。“厨房里正预备酒点,还要一阵子工夫。” 景琛转头看着翌轩,征询他的意见。“翌轩,咱们就到园子里坐坐吧?你的时间太赶,扬州的名胜古迹也没法子去看看,所幸我这里有些琼花,不是我自夸,普天之下还找不出更好的来,你赏了琼花,也是来扬州一场,见识了本地风土。” “你都这么说了,我怎能错过号称艳绝天下的琼花呢?自然要见识见识了。” “好,包你不会失望,”景琛带头站了起来。“来!我来带路吧!” ****************** “小姐!小姐!”春纤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但语气却又是担心又是好笑。“这样不太好,你还是快收手吧!” “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洁霓根本没停手,还反问春纤。“难道我就得白吃一场亏吗?再说这一次可是那文翌轩自动送上门来,可不是我去找他的麻烦。” “小姐,你弄这玩意儿不但是找文相公的麻烦,而且还是在找少爷的麻烦哩,”春纤苦口婆心地劝着。“人家可是少爷的贵宾呢!你这样找他麻烦,少爷知道了非生气不可。” “怕什么?一切有我呢!扮哥绝对疑心不到咱们身上,”洁霓笑着说。“放心,我有分寸,不过是让文翌轩稍稍吃点苦头,不会怎么害他的啦。” “吃点苦头?嘿嘿!我看小姐弄的这杯香茶不只是苦而已,”春纤看着洁霓在茶水中加了一大堆料,自己也撑不住笑了出来。“才刚放了黄莲汁,现在又加了白醋、辣椒粉,我看文相公的胃就是铁胃,也抵挡不住。” “既然你怕味道太苦、太辣,”洁霓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促狭地一笑说,“好吧!我就大发慈悲心,给他加点蜜汁,这总可以了吧!” “小姐,你——”春纤早已笑软了,她真不能想像,待会儿文翌轩喝了这杯特制的“香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你别净是笑呀!快来帮忙,”洁霓推推春纤。“准备将这杯茶拿过去。” “小姐,万一是少爷喝到了这杯特制茶,那可怎么办?” “放心,我早就想到了,待会儿是小燕和珞萍两人端茶到紫菱洲水榭,”洁霓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我已经交代了,让你和小燕两人掉换,你替她端茶给客人,这一来文翌轩非喝到这杯特制茶不可。” “什么?叫我去端茶?”春纤忙不迭地摇着手。“不!我不去,我才不帮你做这种整人的缺德事呢!” “你真的不肯帮我?”洁霓盯着春纤问。 “不去,你说什么也没用,”春纤坚定地摇头。“从小到大替你背的黑锅儿不算少了,这回兹事体大,文相公又是少爷的朋友,我可没这天大的胆子。” “哼!我也知道你不肯帮我,”洁霓赌气地拿起云青细瓷的牡丹茶盅。“不稀罕,大不了我自己端过去。” “唉!小姐,不行呀——”春纤一急,拉住了洁霓。“好吧,好吧,我替你端过去就是了。” “不必了,反正你心不甘情不愿的,”洁霓一扬脸,拿起翘来了。“我又何必勉强你呢!我自己端去,有什么事我自己承担。” “好小姐,刚才是我失言了嘛,”春纤拉着洁霓的袖子,无奈地求着说。“你就让我端吧,我不但甘心情愿,而且还是欢欢喜喜地替小姐办这件事。” 春纤求了半天,洁霓才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和你开玩笑啦,这碗茶当然是让小燕端过去,要不然我那位奸商大哥岂有不疑心的?”洁霓将茶盅交给春纤。“走吧,待会儿我和小燕说话,你就乘机掉包,这样一来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知道茶里动过了手脚。” 洁霓和春纤很顺利的安排好了这场恶作剧,两人又蹑手蹑脚地偷偷来到紫菱洲,伏在水榭外间的假山丛中,假山前刚好有一大株琼花,可以作为遮掩,在这里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水榭里发生的每件事。“噢!这假山又冷又硬,真不舒服。”洁霓抱怨了一句。 “小姐,要不我去拿那钓鱼时坐的绣墩过来,放在山石上靠着,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不用了,忍一忍就好了,”洁霓制止了正要起身的春纤。“安静些,免得被里头的人发现了。” 春纤立刻就噤声不语了,两人从窗缝中瞧过去,只见两名侍儿已经奉上了香茶,并且摆了四碟果碟,都是江南时新的糕点,做主人的连景琛首先拿起茶盅殷殷劝客。 “翌轩,试试看这茶,你在长安大概没喝过!”连景琛说。“这是今年江南时新的花样,拿上好的绿茶缝在小绵袋里,趁着荷花未开之际塞进花苞中,等到花开再取出茶包,茶里就带着荷花香气,更讲究的话,还要搜集荷花瓣上的露水来烹茶。 “哦!日前在波斯胡那边喝过枫露茶,我就在想江南不愧是膏梁之地,茶点都做得如此讲究细致,”翌轩赞叹地说。“想不到今天在你这里才真是大开眼界,连一杯清茶都得花上这许多工夫,你们南边人也实在是想绝了,花这样大工夫弄杯茶来喝。” “这荷花茶也不是人人喝得的,谁有那么大工夫,年年等着荷花开弄这茶去,”景琛笑着说。“今年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流行起来了,我听着好玩,又怕外头卖的不干净,吩咐下人也弄了一点,也不过是尝个趣味罢了,一直也没喝,刚好你来了,就想到拿它来待客!” “那我倒非细细品尝一下不可,看看花了这大工夫的茶有什么不凡之处。”翌轩拿起茶盅,掀开盖子刚要沾唇,却闻不到荷花清香,只闻到一股冲鼻酸味,一抬眼又看见窗纱上似乎有黑影闪动,他微微一笑,又放下了杯子。 “怎么不喝了呢?”景琛困惑地问。“是不是茶味不好?” “那倒不是,只是我忽然想起了一个故事,”翌轩打开折扇,轻摇两下,才慢条斯理地说。“景琛,你可还记得当年我们要离开书院的前夕,师母为我们饯行,特地做了一桌好菜。” “怎么不记得?那一桌酒菜真是我平生所吃过最好的一顿,”景琛也想起了往事,面带笑容,不胜追忆地说。“尤其是那道醋鱼羹,还有炙羊肉条,以后再也没吃过那样鲜美的美食了。” “是啊,师母的手艺真棒,”翌轩点着头说。“当时我记得师父还当场吟了一句‘席上鱼羊,鲜乎鲜矣’,要大家对出下句来,可是也不知是上联太难,还是大家只顾着吃,一时间竟无人对得上来。” “嗯,后来还是——”景琛的脸上忽然现出又是温柔、又有着淡淡伤感的表情,话只说了半句,似乎整个人都跌进了回忆中。 翌轩也不打扰景琛的沉思,直等到他回过神来。“你想起了师妹吧?景琛,”翌轩含笑问。“那天她躲在内室不肯出来,却偏偏是她最先想到了答案,可是又苦于不能跑出来告诉你。” “所以后来她只好不停的在窗外晃来晃去,想引起我的注意,”景琛深情无限的追忆。“后来我看见了她的倩影,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正是答案,立刻回答师父说下联是‘窗前女子,好者好之’。” “当时我们还都以为你和师妹会是一段才子佳人的千古佳话,还打趣了你半天。” “陈年往事了,”景琛脸色一黯,不愿再提他的伤心事,改口问:“我们好好的喝茶,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来了?” “那是因为,”翌轩站了起来走到窗口。“此刻府上不正也有位令‘好者好之’的窗前女子哩。”说完,他冷不防地推开窗门,吓得正靠在窗上偷看的洁霓“哎哟”一声大叫出来。 景琛连忙赶了过来。“小妹,春纤,你们两人在这里做什么?” “啊!大哥,没、没什么,”洁霓慌乱地回答,但一双眼却狠狠地白了文翌轩一眼,仿佛痛恨他捉弄人的伎俩。“我、没、没什么事。” 景琛谤本不相信,不过也弄不清楚,一向古灵精怪的洁霓又在搞什么新把戏,只能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端倪,可是洁霓在最初的慌乱过去后,立刻恢复了镇定,反而笑靥如花问起景琛:“大哥,这位公子就是你招待的贵客了?听说是长安来的,对不对?” 景琛只好为洁霓和翌轩两人介绍,不过一边也用眼色警告洁霓,不许她调皮捣蛋,洁霓却装作没看见,还大大方方地走进了水榭中。 “景琛,我想令妹方才大约听你说了这荷花香茶的妙处,也想尝尝新,”翌轩捧起茶,送到洁霓面前。“这杯茶我也还没喝,不如先让给连姑娘好了。” “不,不,那怎么好意思,”洁霓没想到他识破机关,一时大窘。“文相公远来是客,当然是你先喝,反正我在家随时喝得到。”说着就伸手去推,不意间碰到了翌轩的手,两人俱是一震,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下,砸个粉碎。 “抱歉,景琛,是我失手了。”翌轩口中虽向景琛抱歉,眸光却飘向站在一旁的洁霓,而洁霓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双手搓揉着系在罗裙上丝条,那副沉默静婉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平常的她。 景琛看看自己的小妹,又看看凝神注视着洁霓的好友翌轩,敏感地察觉到他们两人间有一股看不见的暗潮正在流动着。“难道他们两人并非初识?莫非他们——”景琛皱起了眉头,沉默地想着心事。“不会吧?洁霓是订过亲的人……至于翌轩听说也有议婚之事……他们两人绝对不能……” 第三章 文翌轩在连府只待了一天,就按着既定的行程,搭上官船往南越国去了,临行的那天景琛不但送了许多的礼物,还亲自到码头边去送行,同时更不忘交代翌轩,要他回程途经扬州时,务必再来看他,翌轩也答允了,并表示到时候他们两位老同学可以做半月之游。 翌轩去后,连府的气氛就陷入沉闷中,景琛是因为翌轩来去匆匆,无法好好相聚而略感惆怅,加上翌轩的到访勾起了他自己深藏心中的一段青衫往事,心情不免郁闷。 但是最奇怪的却是洁霓了,翌轩临行的那天,一大早她就上了玲珑阁,独自倚坐在窗前,玲珑阁是连府最高的建筑,楼高三层,临着大运河而建,临河的一面设有精巧绝伦的雕花朱栏,凭栏而坐,运河上往来如梭的船只画舫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是河岸或船上却无法看清阁楼内部,因为在栏杆外侧垂着重重湘帘,内暗外明,自然是由内往外看清楚,而外面却看不清阁楼里了。可是洁霓却吩咐卷起湘帘,一个人凭栏独坐,不时抬眼眺望河面,似乎在等着某一艘特定的船只。 “小姐,一大早怎么就坐到风口处去了,”春纤不见洁霓,一路找到了阁楼上,诧异地问。“虽说是四、五月天了,可是早上风一吹也还是冷得很,你也该保养保养自己的身子,这么净吹风,回头又该闹头疼了。” “嗯。”洁霓口中漫应了一声,身子却是动也不动,清澈的目光依然远眺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画舫,整个人都心不在焉。 “小姐,今天这么好兴致,赏起河船来了,平常你不是总嫌太吵闹吗?”春纤觉得洁霓今天很古怪,于是搭着话试探性地问她:“文相公的官船据说也从河道走,不知道会不会经过咱们家前面?” “一定会的,我早就打听——”洁霓说了半句,陡然打住,俏脸绯红,娇嗔着说:“你这丫头坏死了,不做你的事去,在这里红口白牙胡问些什么!” 春纤忍不住笑。“我并没问什么呀,比不得哪个人又去打听了航行路线、又是一大早巴巴儿的守在阁楼上,就等着送人家一程,可惜那被送的人多半蒙在鼓里,不知道有人在这里含情脉脉的‘望尽千帆’呢!” “春纤!你满嘴胡说些什么!我哪有在等什么?”洁霓胀红了脸。“这里是我家,我爱坐哪就坐哪儿,难道还规定了不许我一早坐在这儿吗?” “好好好,这儿是你家,你是大小姐,爱做什么就什么,我不过是小小侍婢,哪儿管得着你呢?” “去倒杯茶过来!”洁霓想支开春纤。“少在这里讨人厌了。” “哦?嫌我讨厌了?”春纤抿着嘴儿一笑,突然手指着窗下的河道说:“哪!你不讨厌的人来了,那不是艘大官船吗?咦!真的是文相公的官船哩。” “啊!在哪里?”洁霓忙站起来,伏在栏杆上一下张望,可是看了半天,别说官船了,连艘大型画舫也没有,全是中小型的渡舟,洁霓转过脸来看着春纤。“哪有什么官船?” “嘻嘻,想是我眼花看错了,”春纤嘻皮笑脸地说。“再说你不是没在等吗?那么有官船经过或没官船经过,又有什么关系呢?” “春纤!你、你这丫头愈大愈没规矩,”洁霓又是气又是恼,又不知拿春纤怎么才好,隔了一会儿才说:“好吧,我说就是了,我是在等文翌轩的那艘官船经过,不过不是你想得那样。”“我想得那样是什么样呀?小姐,”春纤继续打趣着说。“其实我根本什么都没想,你以为我在想什么呢?” “油嘴滑舌、讨人嫌的鬼丫头!”洁霓骂了一句。“好吧!既然你什么都没想,那好得很,过来!你就站在栏杆前头看着,那艘官船一出现就立刻叫我。” 这等于是罚站了,春纤皱眉吐舌,苦着脸说:“小姐,饶了我吧!好歹赏我张小竹凳略坐一坐,脚酸极了呢!” “原来你也知道厉害了?”洁霓摇着头说。“只不过让你站一会儿,等我下楼拿个东西上来,再让你坐下,好好盯着河道,要是错过了官船,我就唯你是问!”说完,洁霓已经翩然下楼去了。 春纤望着洁霓娉婷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心底纳闷透了。“真搞不懂她,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说是对文相公有情吧?却总不给人家好脸色,一提起来就咬牙切齿;说是对他无意呢?她这两天这么神思不属,今天又这么一大早跑到这儿来等文相公的官船经过,却又是为了什么?唉呀!这可是怎么回事?我都弄不清楚了呢!” 一阵微微的香风夹着细细碎碎的环佩叮咚声响,才刚传到春纤的身边,洁霓那清冷冷的一口吴侬软语就飘了进来。“我一走,你一个人叽哩咕噜的在叨念些什么?”洁霓从一席绣帏后方露出半张脸,带着俏皮的笑容说。“怎么样?那艘官船经过了没有?” “呃,还没有呢,”春纤犹在猜不透洁霓的心思,便也不敢随便打趣她了。“怕是不会这么快,那么大的官船只能泊在外城的大码头,今天风又不大,从那儿到咱们家只怕要一、两个时辰的水程。” “嗯,既然这样,那你快来帮我!” 春纤赶过来,才发现洁霓拖着一只极大的蓝布包袱。“小姐,这是什么玩意儿?这么大一包。”虽然是很大的一个包袱,但却很轻,春纤一个人也拿得动了。 “当心!当心!别碰坏了。”洁霓很小心地叮咛着,帮着春纤将大包袱挪到了玲珑阁的小花厅,包袱太大,只能搁在地上。 “春纤,你一定没见过这么好玩的玩意儿?”洁霓很兴奋地说。“这是我花了十五贯钱,特别要人订制的,还吩咐他们日夜赶工,才能赶上在今天交货。” “什么呀?十五贯钱?”春纤叫了一声,扳着指头儿数起账来了。“一贯是一千钱,可以买五石上好白米,你却花十五贯买只风筝?” “你懂什么!这只风筝可不是一般的风筝,”洁霓招着手儿说。“你过来看看就知道它值不值十五贯了。” “这、哇!这么大的人形风筝!”春纤又惊讶又不解。“足足比真人远大上两倍呢!” “所以才值十五贯喽,而且这一个风筝的材质不同,是用不透风的实地绢纱扎出来的,又轻又密,放起来又轻巧。” “可是这会子早过了清明节,要这么个大风筝做什么呢?” “你先别问这么多,一会儿就知道了,”洁霓已经将风筝平摊在地上,这个人形风筝是个宫妆美人,衣饰非常华丽,但却没有画脸。“去帮我拿墨盒和笔过来,我自己来画脸。” 春纤不敢多问,依言取了白铜墨盒和一管紫毫细笔过来,洁霓拿起笔蘸了蘸墨汁,就在人形风筝上画了起来,春纤在旁边看着看着,突然捧着肚子大笑起来。“哈哈哈——”春纤笑得眼角泛出泪水,双手按在肚子上。“哎哟——我的肚子、都笑疼了,哎、哈哈哈……” 原来洁霓竟然在风筝上画了吐舌挤眉扮鬼脸的美人,模样有三分神似她自己,而美人手拿着一宫扇上则写着一首打油诗: 文生轻狂又无赖, 翌时相见无人睬, 轩昂器宇只在外, 可恨行径真该骂, 恶形恶状大祸害。 整首诗做得并不好,严格来说根本就是首歪诗,不过洁霓本不擅长做诗,加上她的用意只是在将每一句诗的第一字凑起来,成为一句她真正想说的话,那就是“文翌轩可恶”,这一点机关,春纤当然看出来了,所以直抱着肚子笑个不停。 “别净是在那儿笑呀,春纤,你也过来帮点忙嘛!”洁霓跺一脚。“快去看看,那艘船来了没?” “是,我这就去看,”春纤攀在栏杆上眺望,半个身子几乎都挪到窗外去了,忽然她兴奋地大叫了起来:“小姐、小姐,我看见了,那不就是文相公的官船吗?船头上好大的一个旗帜哩!” “真的?”洁霓也凑过来看了看,才拉着春纤说:“快!快来帮我,咱们爬到房沿上,赶着将风筝放上去。” 春纤的性格也是好玩的,早在看见那个逗趣的风筝时,就已经童心大起,一听洁霓这么说,忙不迭地就走过来拿起那只美人风筝。“小姐,咱们从窗外的檐廊下爬上去,又便捷又安全。”小时候洁霓带着春纤一块儿玩,常常沿着这条秘密通道,爬到房顶上去。 “好,就这么着,咱们快上去!” ****************** 暮春初夏时节的大运河,是一年中风光最佳的时节,碧水澄澈、波光粼粼,河面上充斥着南来北往的画舫官船,江帆片片、桅樯林立,入眼尽是目不暇给、五彩缤纷的美景。 不过此时此刻的文翌轩,却没有心思游赏江南水乡旖旎风光,他的目光眺望着岸边,神思却已飞到扬州城的一个人身上,翌轩的脑海中清清楚楚的浮现起一个娉娉婷婷的俏丽身影,但是说清楚,却又仿佛只是个极淡极淡的影子而已,窄袖轻罗、纤纤素手,雪白的皓腕上微露出一只白玉嵌金手钏,顾盼流转的双瞳,还有那柔亮的云髻,髻上簪着镶有珍珠的双凤金步摇,无一不是深深地刻印在脑海中。 但只有那一张宜喜宜嗔的俏脸,在记忆中仿佛笼了一层纱般,也许就是太艳丽不可方物,令人惊才绝艳,反而无法细细记住眉眼口鼻,只记得她云环雾鬓,风姿绰约如九重天上的出尘仙子。 “少爷!少爷!”侍书的呼唤声,打破了翌轩的甜蜜沉思。“河面上出了件新奇事儿了呢!” “哦?什么新鲜事值得你大惊小敝?”翌轩问完这句话才发现,不只是侍书一个人大惊小敝,事实上一干水手、随从和副将都挤到甲板上,抬头看着天空,并且伸出手向上指指点点,更奇的是不但他自己的官船如此,此刻所有运河河面上的船只几乎都停了下来,所有的船夫、水手们,也都仰面看着这一桩“奇事”。 “少爷,您看天上好一只大风筝!”侍书伸手指给翌轩看。“还是个美人呢!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风筝,真亏它怎么放上去的?” “是她!”翌轩仰头一看,心上重重一跳,那风筝上的美人,就宛如从他的追忆中飞了出来一般。“真的是她!” “你在说什么?少爷?” “没什么,这只风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刚刚船一绕过一弯曲道,就突然看见了,是一个在桅樯上的水手先发现的,他开口一叫,全部的人都挤了上来,大家都说没见过这么精巧的风筝,可是这美人居然一点也不端庄,反而吐舌挤眉的做鬼脸儿,也是天下奇闻。” “天下奇闻?我看倒是挺合她的本性,她原也不是那种佯娇诈羞的俗脂庸粉,”翌轩的脸上露出深深的笑意。“只没想到她的行事居然如此惊世骇俗,我以前可真是小看她了。” “听少爷这么说,好像认得这位美人似的?” “嗯,不但我认得这个美人,就连你和她也有过几面之缘,”翌轩凝视着飞舞在蓝天上的风筝,边对侍书说。“你再认仔细些,她本人比这风筝上的图形更美上百倍。” “啊!我想到了,难不成是连家大小姐,连景琛少爷的妹妹?”侍书惊呼出声。“可是、她、她为什么放这只大风筝,有什么用意呢?” “人家的用意已经写得明明白白了,你看那首诗,不就明白了。” 侍书抬着眼,仔细地读了一遍,可是还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少爷,这行字诗不成诗,帖不成帖,究竟是什么意思?侍书不明白。” “哈哈哈!她写这首打油诗是专为来骂我的,”翌轩爽朗地笑了起来。“你不用管诗句的意思,只将每一行的第一个字念一遍就明白了。” 侍书依言念了起来。“文、翌、轩、可、恶,”这时他完全明白了。“啊!少爷,连家姑娘在骂你呢!” “哈哈哈——”翌轩更加笑得前俯后仰,乐不可支。“我早就想到她不会轻易罢手,一定会想出些什么花招,幸亏我临离扬州城时,也为她留下了一件小小礼物,想来她很快就会收到了。” “什么?少爷,你离城前也作了什么手脚?”侍书好奇心大起,圆睁着双眼追问。“好少爷,好主子,快告诉我嘛!” “其实也没做什么,我只不过送了她一份小小的礼物而已。”翌轩说完,就下到船舱中自己的房间里去了,丢下莫名其妙的侍书,和一大船仍在为那只奇特的美人风筝议论纷纷的水手们,自顾自地睡起觉来了。 不过这场纷扰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一等文翌轩的官船经过了连家大宅,估量着船上的人已经见不到风筝正面时,洁霓就立刻收了风筝,至于文翌轩的那份神秘礼物,却一直到官船出了扬州城之后的第二天,才有人送到连府,交到了春纤的手中。 ****************** 这天才吃过午饭,春纤掀起湘帘,捧着一只锦盒走进了洁霓的绣房。 “小姐,有人给你送礼来了。” “礼物?可怪了,又不是节、也不是我的生日,”洁霓纳闷地问着。“什么人会在这时候送我礼呢?” “管他哩!有人送礼总是好事,”春纤笑着将手中的一只锦盒放在紫檀妆台上。“快拆来看看吧,说不定是咱们未过门的姑爷——应少爷,特地为小姐送来的呢!” 一听见“应少爷”三个字,洁霓的脸上陡然色变,心头一阵不自在,伸手将锦盒一推。“我不要看了,应家送来的礼左右不过是些胭脂花粉、绣线衣料,没什么看头!” “别这么说嘛,小姐,”春纤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陪着笑脸说。“总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再说来人也不是应府的家人,我也是胡猜的,说不定这根本不是应少爷送来的呢!” 洁霓只是坐着不动,脸上含忧带愁,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好半天才说:“你拆开看吧。”“小姐,应家的玮桓少爷人品很不错,文质彬彬、一表人才,家世和咱们也相当,和你又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自小靶情也不错,为什么一提起他来,你总是这么心事重重的呢?” “我的心事你怎么会明白?”洁霓长叹了一声。“玮桓人是不错,可是我从小当他只是个哥哥,他一直都是那么少年老成,循规蹈矩,和我的性格相隔十万八千里,我、我压根儿就不想嫁给他。” “既然是这样,小姐在议亲的时候,就该和少爷及老夫人说明白,”春纤倒抽了一口气,皱着眉说。“如今亲事都已经订下了,要想悔婚……那可就……” “别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订这门婚事的时候,我和娘都在舅舅家作客,”洁霓眼中已经微现泪光。“娘又是大力赞成这门婚事,她老人家身子一向不好,我怎么能硬逼着哥哥退婚,让娘伤心呢?” “其实退婚也不失为好法子,”春纤很小声地说。“只要小姐去说,老夫人和少爷一定不会勉强你,就是、就是……” “就是连家的面子丢不起!你是想这么说吧?”洁霓的眸光黯淡了下来。“哥哥有今天的成就不容易,他那样心高气傲,为了重振家声人前人后都要维持住面子、排场,怎肯落人褒贬?我也不忍心让他为了我,成为扬州城的笑柄。” “小姐,你、你这两年太苦了自己——”春纤怜惜地低喊了一声,现在她终于知道洁霓为什么总是调皮成性,专做些古灵精怪的事,呕得人又气又笑,更让人模不着、也猜不透她心里的想法,原来一切都只是掩饰她自己心中的伤痛和苦恼,洁霓这两年竟是在苦中作乐、强颜欢笑。 洁霓沉默了一阵,又抬起了头,她天生就是乐观开朗的性格,婚事虽不如意,但她反正也不是立刻就要嫁,明天的问题明天再设法搪塞,至于眼下嘛,能快乐一分是一分,于是她又恢复了笑脸,对着春纤说:“好好儿的,说这些做什么?将那个盒子拿过来,我瞧瞧应家这回能送什么新鲜东西?” “真要评论起来,应少爷人是不错的,对小姐也很好,”春纤只有说些浮言尽量安慰洁霓。“三天两头就着人送礼来,他这趟人到广西去,都还惦着你,让人先送了礼物来。” “啊?这、这不是玮桓送来的礼物,”洁霓已经打开了那只包装精致的锦盒,里面是一张字帖和一个小一点的螺甸盒子。“是他!是他送的。” “他?”春纤凑过来一瞧,忍不住也叫了起来。“文相公?竟是他送来的礼物,真叫人想不到。” 洁霓取出螺甸盒子,看了看,这只盒子做工极精巧,盒子的材质是漆器,但盒面上却取镑色贝壳仿玉一般的琢磨过后,宛如彩色的薄玉片似的,再拼贴出两只蝴蝶绕着一丛芙蓉的图案,难得的是这只甸盒比手掌略小,但是拼花的图案却是清清楚楚,一丝一缕无不肖似。 “螺甸盒子可是见得多了,却没见过这么精巧的,”春纤衷心赞叹。“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 一句话提醒了洁霓,她伸手想打开螺甸盒,这才发现盒盖上扣着一只银铸的九连环,必须解开这只九连环才能打开螺甸盒,洁霓心中微感惊异,先放下了盒子,再回头去看那张字帖,只见上面写着: 名帖已赠令兄,区区微物聊奉妆台,以谢前日素手奉茶之恩,卿明慧过人,兼有‘偷龙转凤’之能,九连环锁谅亦妙手轻解。 长安文翌轩沐身谨拜 “哼!”洁霓冷冷地哼了一声,这人竟如此狂傲无礼,居然送了这只螺甸盒来向她挑战,九连环锁虽然号称天下最难开的锁,可也未必难得倒她,自小她就最喜欢解各种式样的九连环,至今还没有难得倒她的九连环。 “小姐,人家是向你下战书哩。”春纤暗暗好笑,听说这位文翌轩相公是京师神策军的统帅,更是皇上亲口御封的“龙骥将军”,可是怎么个性就像孩子似的,老和洁霓斗气,一点亏也不肯吃。 “小小一只九连环,就想难倒我了?”洁霓赌气着说。“拿过来,我立刻就解开让你瞧瞧!”不料一拿上手,才发现这只银铸的九连环非比寻常,极是难解,洁霓连用了好几种方法,连第一个环扣都没有解下来,她停了手仔细地研究起这只与众不同的九连环。 “很难解吗?小姐。”这下子连春纤也诧异了,洁霓聪明机敏一向是她最佩服的,解九连环对旁人或许很难,可是无论如何难解的九连环,洁霓只要上手不消片刻就能解开,从没见过她有哪一回像今天这么皱眉沉思。 “好一个文翌轩,真有本事!”洁霓发狠地说。“我就不信解不开这区区九连环。” “小姐,别太劳神了,只不过是个玩意儿,”春纤劝着洁霓说。“要是真的解不开,干脆丢开手算了。” “不!我才不信会输给文翌轩这混小子,我非将它给开了不可。” 看着洁霓聚精会神地研究着那只九连环,春纤摇了摇头,她知道洁霓一认了真,什么都挡不住她,现在洁霓是下定了决心,解不开这只九连环,她是绝不会罢手的,看来这文翌轩送来的这一只九连环,不只锁住了他送来的螺甸盒子,更紧紧地锁住了洁霓的心。 ****************** 两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春去夏来,一转眼间就是绿荫蝉鸣的盛夏了,一大早连府花园里就响起了“啁啁啾啾”的鸟鸣声,莺啼婉转,别有一番情趣。 洁霓因为微染风寒,养了几天病,心里怪闷的,这天才觉得好些了,一个人走到花园中散散心,她出了绣楼,往月牙湖一带走来,绕过湖畔一座假山,迎面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荫翠,树梢上还结了许多头子大小、半青不熟的小杏子,洁霓仰面看着杏树,心中略微感伤,默默想着:“才不过病了几天,就错过了杏花的花期,不知不觉竟已‘绿叶成荫子满枝”了。” 洁霓一边想着心事,一边随手模出了那只困扰她已久的螺甸盒子,又开始解起那特别打造过的九连环,这两个月来,她总共换了不下两百种方法,无奈这只九连环还是纹风不动,连第一只连环也不曾被解下来。 “哼!笔意弄这东西来难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洁霓对着那只九连环低语着,最早几天她解不开,也着实发过几次脾气,现在日子久了,解九连环仿佛成了一种习惯性的消遣,她倒不急着解开它,反而养成一个习惯,闲来没事就拿出九连环来把玩。 而每当她把玩着这只纯银九连环时,心上眉尖总是时隐时现,在她还来不及压抑时,倏然浮起一个挺拔儒雅、英风飒爽的人影,搅得她一缕芳心紊乱如麻,理不清、抛不下,恁添许多闲愁。 “这只九连环锁不过只有九个环扣,就已经如此难解,”洁霓自言自语着说。“可是我心底的结何止百环千扣,又该怎么解呢?” “咦?小姐,原来你在这里,”不知什么时候,春纤笑嘻嘻地从树丛深处冒了出来。“教我找了半天。” 洁霓脸上微现忸怩神色,有些心虚,怕春纤刚才偷听到她自言自语的一番话,“有什么事找我?” “我是替小姐端药来了,”春纤手捧着一杯药盏,关心地说。“快趁热喝了罢。” “唉!我都好了,还吃这苦死人的药做什么,”洁霓嘟着嘴,不悦地说。“我不吃,你端下去。” “小姐,才好了些,再吃一、两剂药就好了,”春纤婉言相劝。“要不然回头病再复发,可就难治了。” “哪里这么娇贵起来,死不了的。” 春纤明白洁霓心里烦躁,换了轻松的语气说:“死当然死不了,要不然人家来解你心头的‘百环千扣’,岂不白跑了一趟吗?” “春纤!这些混账话是哪儿听来的?”洁霓微嗔着说。“混说一通!” “喔,这原来是些混账话吗?”春纤暗暗好笑。“我也不知道,刚才听小姐一个人在这儿念了一大篇,还以为是‘好话’,才特地记下几句。” “你!这鬼丫头,愈来愈没大没小了,”洁霓转过脸去,隔了一会儿才说:“好吧!将药盏给我,我喝了,你就走吧,少在我面前碍眼,净说些讨人嫌的话。” 春纤服侍着洁霓吃了药,才笑着说:“好小姐,知道你心里闷气,不如这样吧,今天天气也好,咱们出去逛逛,给你解解闷,如何?” “上哪儿去呢?到处都是人挤人,怪腻的,”洁霓却是有点意兴阑珊。“再说扬州城从小变到大,哪里没去过,还有什么没见过?算了吧!” “我知道小姐身子才刚好,也不便到升平坊、崇仁坊这些热闹去处,人多气杂,怕不熏坏了小姐,”春纤笑着说。“依我说,咱们倒是换上胡服,骑了马到南郊的瘦西湖逛一圈,岂不神清气爽?病也好得快,心情也开朗。” “瘦西湖?”洁霓一听是换胡服骑马这等好玩的事,心思也活动了起来,她一时间沉吟着。“那儿的风光倒还好,就是游人太多了点……” “放心,小姐,我都打听好了,”春纤千方百计只想让洁霓再恢复开朗活泼的神情。“听说瘦西湖后山新建了座道观叫什么‘绛云观’,那儿的素斋席好极了,咱们去吃一回吧。” “我说呢,你这鬼丫头怎么这么热心怂恿我出去玩哩!原来是自个儿嘴馋了,”洁霓打趣着说。“在家里什么好吃的没有,巴巴的大老远骑马去吃素斋。” “这素斋不比寻常,你去就知道了,”春纤不服气地反驳。“再说我是出主意给你解闷,现在反而落了个嘴馋的不是,哼!好心没好报,我再不说了。” 洁霓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好啦,春纤姊姊,算我说错话了,”洁霓拉拉春纤的手,笑着说:“咱们换衣裳去,今儿个好好出去玩一天。” 春纤也笑了,两人回房换了衣裳,洁霓穿的是一套窄袖淡紫齐膝短衫,柳黄扎管裤裙、高腰羊皮靴,再系着五彩文绣腰条,头上带着紫貂昭君套,显得俏丽而妩媚,春纤也是一样的装束,只不过是素淡的青莲色, 马房里的马,春纤早已吩咐人备好了鞍具,两名小童各牵了一白一黄两匹马过来,伺候着洁霓和春纤上马,开了二门,只见一主一仆两人俏生生的倩影,一瞬间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 洁霓的马术极精,她尽情地让马儿飞快奔驰了一回,很快就到了瘦西湖,春纤不一会儿也赶了上来,只见她气喘吁吁地说:“哎!小姐,可等我一等,我真的不行了。” “已经到了,你的骑术真该好好练一练才成,”洁霓笑着说,身子一跃就轻巧地落在地上。“快下来,咱们将两匹马寄在前面的茶棚里,你不是想吃‘绛云观’的素斋吗?” 一提起素斋,春纤精神一振,动作立时快了一倍,下马、寄马一转眼就办好了,最后反而是她一路催着慢慢欣赏山光水色的洁霓。“小姐,别再看了,走快点嘛!饼了时辰就不供斋饭了。”洁霓忍住笑,追上春纤,往绛云观加快了脚步。 吃过了号称扬州一绝的绛云观素斋,也参观了观中的亭台楼阁及一座清幽的小园,喝了几杯香茶,洁霓和春纤便转了出来。 “可惜没遇到那位‘活神仙’!”春纤叹了一口气。“或许是我没福吧。” “什么活神仙?”洁霓好奇地问。 “就是这里掌观道长熊耳道人,他的道行高深,又擅风鉴、子平之术,看相论命无一不准,还有妙手回春的高明医术,所以全扬州城都知道他是个活神仙,不过他不轻易见人就是了。” “哦?”洁霓一向不信这些,也不大在意。“走了半天路,有些渴了,咱们到前面茶棚喝了茶再回去。”两人便走进湖畔的一座小茶棚,找了干净的座位,坐了下来。 忽然一名道人对着洁霓和春纤走了过来,不言不语,伸手拿起洁霓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转身便走。 “喂!你这道人竟如此无礼!”春纤站了出来,拦住了道人。“怎么乱喝人家的茶呢?” “乱喝茶?”道人不看着春纤,却以一双如闪电般眼睛看着洁霓,笑着说:“贫道又没有为了做孝女答应了婚事,怎么算是乱喝人家的茶呢?” 洁霓心中一震,自己当初为了不让母亲及兄长担心,而答应了应府的亲事,喝了应府的茶,难道这名道人说的是她吗?她心里这么想,忍不住叫住了春纤,自己来问那名道人。“请问道长从何而来?所为何来?” “我自来处来,专为惑者而来。” “弟子心中有千千结,无一可解,道长何以教我?” “姑娘聪慧,难道不明白,世间本无结,结在心中存,若欲解此结,唯自结起处。” “奈何其乱如麻,已无法觅结之起处,又该当若何?” “解不开,就剪开,”道人哈哈一笑,从怀中模出一把剪刀,塞给洁霓。“心结、心解,只在一念间。”说完头也不回,就出了茶棚,往云山深处飘然而去。 洁霓一下子呆住了,道人的那几句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洁霓的心狂跳起来,她双手紧握住道人所赠的剪刀,喃喃地重复念着:“解不开,就剪开;解不开,就剪开……”整个人都痴了。 第四章 所有的下人都在忙碌着,因为今天连府中又来贵客,而这位贵客不是别人,是未过门的姑爷,也就是连景琛为妹妹洁霓千挑万选才挑上的未婚夫婿应玮桓,这位应家姑爷等闲不上门,但每次来了,连府上下为了招待这名娇客,总是要大肆张罗一番,今天也不例外,光是中午的一桌盛筵就花费了将近十贯的大唐宝钞。 “玮桓,来多吃一点,没什么好菜招待你,”连老夫人慈祥恺悌,在席上频频为未过门的女婿布菜。“倒是今年家里糟的鹅掌、鹅信还不差,记得你自小最喜欢吃这个了。” “多谢岳母厚赐,”应玮桓拘谨地回答。“府上的糟鹅掌是扬州一绝,今天能尝到,真是毕生之福。” “你爱吃就多吃点,”连老夫人很高兴地说。“还有呢,我还叫人另外准备一份,待会儿你带回去,也让亲家老太太、亲家、亲家母一块儿尝尝。” “糟鹅掌须得就酒才好,”景琛也坐在下首相陪。“玮桓,是不是喝点酒?” “玮桓量浅,别让他喝多了,”连老夫人嘱咐着说。“就烫瓶惠泉酒过来好了,景琛也不许多喝。”景琛和玮桓都立刻起立避席,点头称是。 前菜的糟鹅掌之后,两名仆妇送上来第一道菜,是乳酪蒸羊羔,连老夫人一看就笑了。“怎么做这个菜?这是专给我们老人家做的菜,你们年轻人吃不惯,这样吧,今天我有些牙疼,也嚼不动什么,而且我在这里,你们年轻人也拘得慌,不如我回房吃去,这里让给你们年轻人谈谈。” “岳母要是身体不适,尽自回房休养,”应玮桓站了起来。“我又不是客,不用招呼。” “彼此至亲,我也不和你客气,”连老夫人笑着说。“倒是景琛,替我多招呼玮桓,他要是受了委曲,我是不依的。”说完,连老夫人就在两名丫环的搀扶下,回房去了。 花厅中单剩了做主人的连景琛和来拜访的应玮桓。“玮桓,听说你才从苗疆一带回来?”景琛含笑发问。“这一趟想必有许多见闻?” 应玮桓一听提起苗疆,脸上立刻露出不自然的神情,期期艾艾地说:“苗、苗疆、也没有、呃、没有什么特别。” “咦?你怎么啦?玮桓,”景琛仔细地看了看玮桓。“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呃、不、不,我很好,想是酒力不胜的缘故。” “喔,你大概喝不习惯惠泉酒,”景琛虽然心中疑惑,但是也不便深谈。“那么别喝了,多吃些菜吧!” 玮桓重新拿起匙箸,但却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菜,不时看看景琛,似乎想说什么,可是话几次到了口边,就是说不出来,最后他忽然提起酒瓶,倒了一杯酒,一口气灌下,借着酒力大胆地说:“连大哥,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你成全。” “我们很快就是至亲了,何须如此客气,有什么话尽避说,只要我能帮忙,无不尽力。” “其实、这个——”玮桓半吞半吐地终于说了出来。“我想见见洁霓小姐,单独和她谈谈话,不知道成不成?” “哦!敝不得这顿饭你吃得如此无味,原来是想着洁霓呢,”景琛爽朗的大笑着说。“你们虽然已经订了亲,要避嫌,不过我一向不是那种陈腐的冬烘先生,既然你那么想见洁霓,待会儿吃了饭,我叫人带你到后花园去看她。” “多谢连大哥成全。”玮桓淡淡地谢了一句,并没有欢欣的神情,反而像是担着无限的心事似的。 饭后,景琛立刻叫来了春纤,问她:“小姐这两天身子可大好了?她这会子在做什么?” “回少爷的话,小姐只是微感风寒,现在好得差不多了,”春纤老实地回答。“才刚吃了饭,因为老夫人说想吃个糖核桃,所以刚叫人送了一大盆核桃,亲自动手剥核桃哩。” “喔,这样吗?”景琛想了想才说:“应少爷想去看看洁霓,我让他先到‘风荷居’小书斋等着,一会儿你伴着小姐过去一趟好了。” “是!”春纤向景琛行了个礼,告退出来,忙不迭地就去向洁霓报讯。 春纤进了洁霓的绣房,且不说话,先以眼神示意屋里两名正在烹茶剪花的小丫头出去,自己反手掩上了房门,才回过头来叫了一声:“小姐!” “怎么啦?春纤,什么事这么神秘兮兮的?”洁霓大惑不解。“瞧你一副紧张模样!” “小姐,大事不好了,”春纤满脸郑重的神色。“应家少爷今天来了。” “来了就来了嘛,有什么大不了,他又不是第一回来,每年总要来个三、五回,这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敝。” “可是这一回不一样呀!”春纤急得声音也变了。“他刚才向少爷要求了,说想单独见你一面。” “什么?单独见我一面?”洁霓也吓了一大跳,自从订了亲将近两年多,连府和应府虽然往来频繁,可是洁霓和玮桓两个当事人,却从来没有单独见过面,甚至话也说不上一、两句。 “小姐,你想应少爷为什么在这时候想单独见你一面?”春纤自从得知洁霓对订了亲的玮桓无意后,也改口不再叫他姑爷了。 “我怎么会知道呢?”洁霓表面镇定,心中却是阵阵惊慌,她才在盘算着要如何在不让连、应两家失面子的情况下,设法退了这门婚事,没想到玮桓却突然要求见她一面,该不会是他已经有了迎娶的打算,要来探探她的口风。 “那你倒是见应少爷不见呢?小姐。” “见呀,为什么不见?”洁霓挺起胸膛,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自己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早晚我都得和他说清楚才行。” “小姐,你可别当面就说出、退婚——” “不会的,你放心好了,”洁霓露出极甜蜜可人的笑容说。“咱们走吧!玮桓要在哪里见我?带我过去吧!” ****************** 侍儿引着应玮桓绕过曲槛,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一间朝南的小厅,风荷居的厅小,但院落却很大,一长条的青石板路两旁,错落有致的放着四、五十盆盆景,一棵矫矫的龙爪槐树,斜斜地伸出墙去,翠绿的浓荫遮满了整个院子,清风徐来,确实是盛夏避暑的好地方。 厅中的陈设淡雅宜人,一色湘妃竹制家具,磨花地砖,银红蝉翼纱的窗纱,将屋外的酷暑阻绝的干干净净。 “姑爷请坐一下,”一名侍儿殷勤地让坐,并立刻倒了一盏茶过来。“我家姑娘待会儿就来。” “烦劳两位姊姊了。”玮桓礼貌地回答。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得似有若无的环佩声传了过来,玮桓才侧耳细听,却又听不见了,可是两名侍立在旁的侍儿,已经不约而同的向门口移动,伸手打起了垂在门上的水晶珠帘。 环佩声愈来愈清晰,也愈来愈近,终于连衣裙曳地、郞郞??嗦嗦的声音也听得见了,玮桓不由得将目光移往门口,一阵幽香微度,接着眼前就闪出一名清丽绝俗的少女,她一身家常装束,脸上脂粉不施,却更显得素艳幽姿,令人不敢仰望她风华绝代的容颜。 玮桓的双眼,仿佛被一种不知名的光芒照射到一般,让他略显惊慌地站了起来,内心更有着无限自惭形秽的感觉,不知不觉地低下了头,并且避开洁霓的目光。 “应世兄,你好。”洁霓中规中矩的盈盈下拜,让玮桓吓了一大跳,他和洁霓自幼一起长大,从小一起学书、学剑,他生性温文,洁霓却机变百出,古灵精怪,经常带着头捣蛋,玮桓也记不清吃了洁霓多少苦头,不料几年不见,她竟长成一位如此秀丽端庄的大家闺秀。 “应少爷,我家小姐给您见礼了。”春纤看着玮桓脸色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特别提醒他一声。 “哦!是、是,不敢当,”玮桓如大梦初醒般,敛了敛衣襟,恭恭敬敬地回了礼。“连小姐,好久不见了。” 洁霓和玮桓两人同时站直,互相注视对方一眼,玮桓这才发现,洁霓清亮的眸光,如同日光映照着千尺深潭反映出的一点寒光,幽邃而神秘,仿佛其中藏着古怪的小精灵,随时随地会出来捉弄人似的。 “小霓,原来你一点儿也没有变!”玮桓一时不察,就将心底的想法说了出来。“不过你装淑女的本事愈来愈行了,我差一点就给你唬过去。” 洁霓掩口一笑,也月兑口叫出了小时候的称呼。“桓哥哥,你也是一点儿也没有变呀!”两人同时想起儿时一起在应家家塾中念书的情景,彼此相视一笑。 “一转眼,你就长成个大姑娘了,”玮桓感慨地说。“而且还是个如此漂亮的姑娘,真是女大十八变。” “听你这么说,好像我小时候很丑似的。”洁霓噘起了嘴,抗议着说。 “丑倒是不丑,不过那时候的你呀,也像男孩子一样结着双角髻,成天爬树、捉青蛙,还带着头玩官兵捉强盗,哪有半点女孩儿家的样子。” 洁霓脸上一红,不过嘴头儿上毫不放松,也取笑起玮桓了。“我记得桓哥哥倒是少年老成,行规步矩,俨然一个小夫子,有一次还惹得几个功课差的同学看不顺眼,拦在路上找碴,打算揍你一顿。” “哈哈,可不是吗?那回多亏你来解围,”玮桓自己也笑了。“我记得你那天威风凛凛,拿着马鞭子狠狠地打了那些小泼皮一顿,吓得他们以后还尊你为‘老大’哩。” 想起儿时趣事,原先横互在洁霓和玮桓之间的那份陌生和尴尬,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洁霓今天梳着“百叶髻”,鬓上插着一支翘尾的燕形金钗,钗上垂着一串红宝石,随着她的笑声不住晃动,光芒闪耀,让玮桓几乎眼花缭乱。 而洁霓娇憨可掬的模样,更令玮桓不由得心动,他想起了他们两人此刻是未婚夫妇呢,这一桩婚姻在江南可是人尽皆知的大事,不只因为男方应家是扬州的知名世家,也是全国门第最尊贵的“十大家族”之一,女方的连家,则是新近崛起的江南首富,两家联姻自然轰动江南,也是对彼此家族都有利的事,只不过在这场婚姻议定的过程中,谁也没来问过两位当事人的意见,或许就因为他们两人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双方家长就认定了玮桓和洁霓一定会满意这桩婚事。 “桓哥哥,你在想什么?”洁霓好奇地问,以玮桓处处守礼的个性,居然会大胆逾越礼教,要求单独见她一面,这已经很奇怪,没想到见了她却又净说些童年往事,现在更是两眼直盯着她,一言不发,到底为了什么呢? “小霓,我、我……”玮桓只觉得口齿干涩,喉咙发紧,双手直冒汗。“我有件事,要、要告诉你。” “嗯,你说好了,我听着呢!” 玮桓不立刻说话,只瞅了瞅春纤和两名侍立一旁的婢女,洁霓意会了,转头对着春纤使了个眼色,春纤马上借故支使两名婢女出去,自己则站到门耳去把风。 “桓哥哥——”洁霓从未见过玮桓这么紧张的神态,惊疑地叫了一声。 “小霓,这件事我只能求你谅解、成全,”玮桓边说边站了起来,对着洁霓一揖到地。“一生一世我应玮桓都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洁霓大吃一惊,连忙站起来,避开了玮桓的大礼。“桓哥哥,请别这样,有什么事请说出来,如果有什么麻烦,大家商量着解决,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绝不推辞。” “小霓,我——”玮桓迟疑了一下,才困难地说:“请你谅解,我、我不能和你、完婚……” “啊!”洁霓乍听之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能……呃、你的意思是、你要退婚?”“洁霓,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玮桓脸上露出了抱歉的表情。“总之一切求你成全。” 洁霓对玮桓和这门婚事其实也不满意,心底屡次想退婚,不过现在玮桓先说了出来,还是不免令她心中不快,特别是她的自尊心,所受的打击可真不算小,因此沉着脸问:“为什么当初你不言语,现在才说这样的话?” 玮桓沉默着,他知道洁霓一定很难受,特别是退婚之事如果成真,一定会使她和连家成为全江南人的笑柄,但是他自己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洁霓,我——” “你至少该给我一个交代吧!”洁霓并不伤心,她的心始终不在玮桓身上,所以也没什么可伤的,但是她不能不考虑到这件事对她母亲、哥哥的伤害。 “唉!其实我……”玮桓长叹了一声。“洁霓,我之所以要退婚,是不让自己自误误人,临了还拖着你一起下水,害了三个人。” “三个人?”洁霓惊讶极了,难道玮桓心目中另有恋人。“桓哥哥,你还是将事情源源本本地告诉我吧!” “我来这里就是要说出真相,并不打算瞒着你,”玮桓忧思满面,愁肠百结,但还是说出了事实,原来他必须退婚的原因是:他早有了真心相恋的恋人了。 “哦?”洁霓真的很不能想像,像书呆子一样的玮桓也会背着父母长辈,有了一位不为人知的恋人。“这位小姐是——” “她、呃、她叫小蛮,我们是——” ****************** 小蛮并不是汉人,她是苗人,苗族本身还分作很多族,俗称百越,其中势力最大三支是“东越国”、“南越国”及“百越国”,三国都一直是大唐的藩属国,每年春秋两季定期派遣特使向大唐朝贡,而大唐为了表示亲善,也同意苗人的贸易要求,设有专门的贸易特使,负责两国贸易之事。 扬州应家世代就担任皇商,从应玮桓的祖父时就担任与南方各国贸易特使的职务,每年南方的藩属国前来朝贡,以及大唐与苗族间每年三次的定期贸易,都是由应家负责接待及经手,而玮桓是应家的独子,所以从三年前起就世袭了这项“贸易使”的官职。 “去年春天,东越国新王继位,举行登基大典,”玮桓娓娓地说明。“照例邀请我去观礼,京里也有不少的赐物下来,所以我就带着从人,运了这批礼物到苗疆去了。” “是了,那一次我也听哥哥说了,”洁霓也有点印象。“仿佛你去了很久,大约待了快大半年吧!” “是的,”玮桓点点头,那一次他是第一次深入苗疆,又值春天,苗疆一带的桃花瘴气那一年刚好发作的十分厉害,玮桓长途跋涉,本来就很劳累,他素日又是使心不使力的人,难免体力不支,再加上从没见识过这种桃花瘴,不知避忌,强行赶路,终于在他抵达苗疆后的几天,就生了一场大病。 “那么想必是这位小蛮姑娘照顾你,”洁霓猜测着说,她知道玮桓的性格,不轻易动情,但是一旦心有所属,却绝对温柔重情,而且专一不二。“她对你一定很好了。” “她待我固然极好,可是我并不是因为这样,才忘了——”玮桓看了洁霓一眼才说:“我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还有那个、呃、婚约。” “就忘了也没关系,”洁霓满不在乎地笑着说。“后来呢?” “我在东越国的王宫中养病,小蛮倒是常常来看我,刚开始我误以为她只是个身份略高的侍儿,后来才发现她竟是新国王的嫡亲妹妹‘百灵公主’。” “啊?公主?”洁霓也吃了一惊,但随即半含酸意的取笑着说:“怪不得桓哥哥动心,我不过是平民百姓家的丫头,当然及不上人家金枝玉叶的公主了。” “小霓!”玮桓急了,分辩着说:“我并未负心。” 洁霓一怔,心知玮桓误会了。“桓哥哥,这桩婚事是双方家长作主,你、我无置喙余地,”接下来,洁霓只能很婉转的暗示。“彼此无心,何来负心之说?” “啊!小霓,你的意思是——”玮桓精神一振,他原本担心的就是洁霓的反应,现在听她这么一说,这桩婚事她也和他一样身不由己,那么事情或许有转机。 “我的意思待会儿再说,”洁霓浅浅一笑。“还是先说你的故事吧,在苗疆既有奇遇,后来如何了却这一段相思债呢?” “其实我一入苗疆,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先认识了小蛮,但我知道自己有婚约,又怎么肯去招惹小蛮呢?。只有百般克制心神,处处躲避她,”玮桓再无顾忌,毫无隐瞒的说出实情。“小蛮也误以为我讨厌她,对我颇有怨怼之意,唉!” “桓哥哥,你舍得辜负美人深恩?”洁霓打趣地问。“真是太不解风情了,我都要为这位百灵公主一掬同情之泪。” “你真是的!我好好跟你说话,”玮桓脸上讪讪的。埋怨地说。“你又拉扯上这些,一味打趣我。” “啊哟,我们两人自小到大开过的玩笑还少了?偏偏这会儿你有了心上人,就不许我开玩笑了,真是见色忘友。” “人家心里急,你反而愈说愈厉害了,”玮桓不悦地说。“你既然这样取笑人,我也不敢再说下去了。” “桓哥哥,别生气嘛,”洁霓笑嘻嘻地说。“好嘛,你说、你说,我不再多嘴了。” “对小蛮的深情,我也不是全然无感,但碍于婚约,我只有忍痛割舍,”玮桓脸上露出了温柔与甜蜜的神色。“小蛮以为我嫌弃她是异族女子,整天郁悒伤心,后来她母亲知道了,认为不能让她这样下去,决定为她抛绣球择婿,谁知道小蛮竟做了手脚,将那颗绣球抛到了我身上。”“哦!真想不到这位公主居然如此大胆又聪明,”洁霓心中暗暗佩服。“果然是个奇女子,有机会倒要认识认识她。” “罢!罢!不见也罢!”玮桓摇着头说。“你还不够鬼机灵,还当得起再加上一个小蛮,你们两人要是凑在一起,连天都会给你们两人扯翻了下来。” “哼!你这么说,我就非见她不可,”洁霓不服气地说了一句,才追问:“不过你接了绣球以后呢?可得当驸马爷了。” “刚开始我不肯,无奈——” “无奈‘英雄难过美人关”喽?” 玮桓尴尬的一笑,也不和洁霓多争辩,只往下说:“我和小蛮并未成婚,只是订下了亲事,我明白这件事一定会让我的家人不谅解,所以打算过一阵子再带她回家,向爹娘请罪,再到府上来赔礼。” “我娘和我哥哥这边,你不必担心,包在我身上,绝不会让你为难,”洁霓打包票地说。“倒是女乃女乃、爹、娘那边,只怕不好应付呢!” “不好应付还罢了,现在是连应付的机会都没有,”玮桓哀戚地说。“我在苗疆因为要多待几个月,就打发一名随从李三先回来报信,哪知道这混蛋却到我爹面前告了一状。” “这可糟了!世伯为人一向方正守礼,要是知道你不告而娶,准会生很大的气,”洁霓惊呼。“小蛮公主要进应家的门可就难了。” “的确如你所言,我爹得知消息后大怒,立刻发了急信命我回家,”玮桓说明当时的情况。“也是我不好,为了怕爹责罚,也怕他给小蛮难堪,所以接了信并没有立刻回家。” “噢!桓哥哥,这件事你这处理就大错特错了。” “是啊,不过当时我没想到那么多,”玮桓很懊悔地说。“最后家里来了信,骗我说女乃女乃因为思念我而重病,要我回家见她最后一面,我想到自己让女乃女乃这么担心,心里也实在难过,就和小蛮说好,见了女乃女乃,等她病好之后,一定再到苗疆去接她。” “桓哥哥,你不用再说,我全都知道了,”洁霓以同情的口吻说。“等你人回来,世伯他们一定软禁了你,再不让你出门了,对吗?” “唉!就连今天到府上来,我爹都还派了三个仆从跟着,”玮桓忧伤地说。“小蛮的事,他们根本连听都不听,更别说派人去接她了,我现在连只言片语都无法传给她。” “桓哥哥,那怎么好?”洁霓也为玮桓着急。“小蛮公主一定日夜盼着你。” “我现在是无法可想了,不过,我和小蛮已经有了生死之约,横竖我都不会辜负她,既然生不能相聚,大不了两人同死,到九泉之下再结同心。” “呸呸呸!桓哥哥,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什么死啊活的,就不为自己,也别开口咒你心爱的人儿嘛。” “不是的,洁霓,你不知道,小蛮的母亲、大哥对汉人的疑忌很深,他们根本不让我走,后来小蛮欺骗说在我身上下了情蛊,我若一年不回去,或是另娶他人,就会在新婚夜裂心断肠而死。” “啊?有这么厉害的蛊毒?” “原本小蛮决不肯在我身上用蛊,不过她的母亲、兄长却不相信她,所以还是找了巫师作法,在我和小蛮身上下了情蛊,今年的九月之前,我若不回苗疆,我和小蛮都难逃一死。唉!我这趟得以回来,其实等于是小蛮用性命做保的结果。” “我和小蛮早就说好了,生死相依,所以为她而死,我是无悔无怨的。”玮桓坚定地说。 “你死了,小蛮姑娘呢?” “情蛊一定要下在情人、夫妇之间,原来是苗人间用来表示爱情坚贞不二的一种奇蛊,被下蛊的两人必须情深意坚,日后只要一方变心别恋,两人都会断肠裂心而死。” “那就是说,小蛮姑娘也愿意为你而死了,”洁霓非常感动。“没想到你们两人竟有如许的深情,桓哥哥,你们两人应该长相厮守,做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美眷才是!” 玮桓神色凄然,颓然一叹。 ****************** 应玮桓告辞回去之后,洁霓一直是长吁短叹,春纤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洁霓心事重重,似乎有着解不开的心结。 “小姐,歇一歇吧,这两天你老是这么悒悒寡欢,该不是应少爷来说了什么吧?”春纤担心地问。“那天不是看你和他有说有笑的吗?” 洁霓秀眉微蹙,摇了摇头。“你不知道的,这是好几重的纠葛,好比一团线球,本来我以为只打了一、两个死结,哪里知道重重缠绕着好几个死结,唉!谤本就无法可解。” “这是怎么说呢?我真听不懂了,”春纤困惑地想了想,找出一番话来劝慰着说:“不过依我想,既然是死结,总是无法可解才叫死结嘛!如果还是硬要去解,可不是庸人自扰、白费神吗?” “庸人自扰、白费神?”洁霓被这句话一震,不由得低低沉吟着。“无法可解的死结……解不开……死结……”她正念着,眼波慢回,突然在紫檀妆台上瞥见一把亮的小银剪,触动了她的记忆。 “小姐,怎么啦?”看见洁霓整个人木然不动,眸光炯炯地盯住妆台,春纤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忍不住推了推洁霓。“到底说句话儿!别吓我!别是撞着什么邪祟,还是生病了吧?” “哈!我想明白了,原来如此!”洁霓不理会春纤,自顾自地大叫了起来。“我想出法子了。” 春纤正倒了杯来自四川、据说有安神定魄功效的“蒙山石花茶”过来,一听洁霓大嚷大叫,吓了一大跳,险些将茶水泼了出来。“小姐!” “没事儿,我只是想到了一件事,心里激动而已,”洁霓不好意思笑笑说。“嗯,茶拿过来吧,整个下午一口水也没喝,现在真有些渴了。” 春纤依言将一只细瓷茶盅端了过来,附带还有一小盘腌制的紫苏芽姜,以及几块做成玫瑰花式的菱粉糕。“这是厨房刚送来的点心,小姐多少尝一点吧!” “嗯,这两样还清淡些,”洁霓喝了一口茶。“对了,你将那柄银剪子和那九连环螺甸盒拿过来。” “才费了白天心思,这会子吃点心、喝茶的当口,还不乘机歇一歇,何苦又去弄这劳什子?” “不妨事,我都已经想明白了,”洁霓笑道。“还是多亏了你,一言惊醒梦中人,过去我太庸人自扰,其实不只是我,玮桓也是,现在一放下心,可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小姐,你这一大篇子哑谜,我一句也听不懂。” “待会儿再跟你解释,去!拿那银剪子和螺甸盒过来。” 春纤无法再劝,只好都拿过来,放在洁霓所坐的玉棕榻前一张云母石几上。“小姐,你真的解得了这只九连环吗?” “当然了,你且看我的手段,”洁霓胸有成竹地说。“其实本来就不难,是我自己想太多,钻进了牛角尖,要不早该解开了。”说完,她拿起锋利的银剪子,手起剪落,一下子就将九连环铰断了。 “啊——”春纤低呼了一声,双眼圆睁,不敢置信地看着洁霓和那断成两截的九连环。 “你明白了吗?春纤。”洁霓含笑问。 “小姐,我真不明白,如果要铰断它,这根本不算是一种解法嘛!” “谁说不是解法,又没限定要将九连环保存完整,”洁霓好整以暇地说。“你是不是在想铰断这种方法,连三岁孩子都会,一点也不稀奇,这就是人的通病了,很多事本来就是简单的,偏偏我们就要故意想得很复杂。” “嗯,听你这么说,似乎又有道理。” “何止有道理,这根本就是所有事情的本质,每件事都该回到它最基本的部分去看,才能找出真正的解决之道,”洁霓得意地说。“所以我现在也想出了,该怎么解决我和桓哥哥这桩麻烦婚事的方法,不但如此,还可以让他和那位小蛮公主,一圆鸳鸯梦哩。” “哟,怎么又跑出个小蛮公主了?怎么回事?” “我说给你听——”洁霓一五一十地说出了玮桓和小蛮的一段情缘,春纤又是惊奇又是感动。 “真想不到应少爷、你和那位小蛮公主,三人之间还真是重重纠葛,”春纤好奇地问。“小姐,那你究竟想出什么法子,来解决这理不清的麻烦呢?” “这个嘛!现在还是天机不可泄漏,”洁霓指着螺甸盒子说。“反正也和打开这只盒子一样,用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了。” 洁霓提到了这只盒子,点醒了春纤,她笑着说:“对了,还不知道这盒子里藏着什么呢?小姐,快打开看看嘛!” “倒也是,只顾着打开盒子,竟忘了看里头有什么了。”洁霓有些紧张地掀开盒盖,只见盒底衬着雪白的重绢,绢上放一两颗圆润小巧、色泽殷红的红豆,洁霓和春纤俱是一愣。 “两颗红豆!”春纤不解地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么“郑重”其事送来的礼物,竟只是江南常见的红豆。“这文相公究竟是什么意思?” 洁霓用指尖拈起红豆,用手绢轻轻擦拭着这两颗红豆,脸上的表情似喜似愁,低低地吟着:“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春纤一时恍然大悟,嘴角不禁带着浓浓的笑意,自言自语地说:“哦——原来这里的结,缠住的不只是三个人而已,竟是四个人呢!” 第五章 “私奔?这就是你想出来的法子?” 洁霓面带笑容,睁大了双眼,美丽的明眸中闪烁着慧黠、灵动及无邪,她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这怎么行?绝对行不通的,”应玮桓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可是洁霓那坚定的眼神渐渐在打动他。“不!你不会是认真的,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玮桓深深倒抽了一口气,他完全想不到今天洁霓主动跑到应府来看他,而更令人惊讶的是,洁霓居然告诉他,已经替他筹划出一条“万全良策”,一定能让他顺顺利利和小蛮共偕白首之盟,可是现在她说出来的计策,竟是要他带着她“私奔”,这个主意真是太疯狂了。 稍等玮桓的震惊平息后,洁霓很冷静地告诉玮桓,这是不得已的方法,因为应家对玮桓防范甚严,没有洁霓的协助,他别说出不了扬州城,就连家门也出不去,而洁霓要帮就帮到底,干脆一路随他到苗疆,帮他将小蛮娶回来。 “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洁霓简短而扼要的做了结论。“也是势在必行的方法。” “洁霓,你、你是认真的?” “嗯,绝对认真。” “洁霓,这件事的后果你想过了吗?”应玮桓严肃地问。“就我的立场,当然所有的方法都值得一试,可是拖着你下水,我不能这样做。” “这不算你拖我下水,是我自己跳下水的,”洁霓露出俏皮至极的笑靥。“再说,婚期将届,新郎倌却跑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多丢脸,而且你叫我一个人去应付那些三姑六婆的闲言闲语,我可受不了,所以你非带我走不可。” “唉!不行的,此去苗疆有千里之遥,你一向在家娇养惯了,哪受得了旅途上的困顿。”“桓哥哥,你这样说就太小看我了吧,洁霓不悦地说。“别的不说,小时候咱们一起练剑、学骑马,我可都比你强,还有我骑马打‘波罗球’的能耐,你是见识过的了,谁说我出不得远门。”“洁霓,且不论你受不受得了长途跋涉之苦,”玮桓还是觉得不妥。“要知道我们两人私逃出走,我还没什么,你的名誉可就毁了,等咱们回来,那些说闲话人的口水保证可以淹死你。”“哦?照你这么说,难道我自个儿留下来,那些人就不说闲话了?” 玮桓一时语塞,竟答不出话。 “所以喽,我走与不走,人家都要说闲话,”洁霓端起茶,啜了一口才说:“反倒是我一走了之,听到的闲话还少一点哩!” “小霓,这都是为了我,才让你受这一番委曲,”玮桓歉疚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那就什么也别说呀,”洁霓大方地笑笑说。“自小你不是也对我很好吗?还记得那时候我哥哥到外地念书去了,你就像亲哥哥一样的照顾我。” “小霓,我的确一直当你是个可爱娇憨的小妹妹,”玮桓心底也浮起和洁霓两小无猜的记忆。“我爹作主为我和你订亲以后,我心里一直就是怪怪的,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那个扎着两根小辫、眸光清亮,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喊着要我给你买糖吃的小妹妹。唉!我怎么和妹妹成亲呢?”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桓哥哥,”洁霓忽然又开起玩笑来了。“不过,当然嘛!我这丑小鸭哪比得上你心坎上那位千娇百媚的公主。” “你这伶牙俐嘴的丫头,说着说着又拉扯上这些,”玮桓被打趣的满脸通红。“扬州城的第一美人要是丑小鸭,那天底下的男人都要卯足劲去追丑小鸭了。” “还说人家打趣你呢,”听了玮桓的后一句话,洁霓也不免微带羞意,扭过脸去说:“你不是也反过来打趣我。” “我可不是打趣,说的都是实话,”玮桓从未见过洁霓这样娇羞无限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我看,景琛可要担心了。” “我大哥有什么事要担心?” “当然要呀,一等我们的事曝光,你们家一定天天都挤满了人,”玮桓故意慢条斯理地说。“来争相求聘江南第一美女喽!” “桓哥哥!你还说这些,”洁霓的脸一下子转成深深的酡红,她抗议地捶了玮桓的肩头一下。“人家好心好意替你想法子,你一股劲地取笑我,哼!真是好心没好报!” “唉!唉!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向你赔罪,”玮桓对着洁霓一揖到地,口中不停地说:“好妹妹,你就原谅愚兄这一回吧。” “哼!我再也不理你了,净是欺负人。”洁霓边说边低下头,拿起手绢遮住了眼,看起来就像忍不住伤心落泪似的,其实却从手绢里偷瞧着玮桓。 “好妹妹,你别哭呀,”玮桓果然慌了手脚,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慌忙说:“妹妹,我再不敢了,以后我要是再取笑你,等明儿个你做了一品诰命夫人,叫老天罚我变个大锦鸡,给你一辈子衔着皇封诰命,这样好不好?” “嗤——”洁霓忍不住笑了出来,白了玮桓一眼。“又胡说八道,只怕你要来替我衔着皇封诰命,你那位小蛮公主还不许呢,再说你就舍得她了?” “还说我取笑人呢,你这不也取笑我?”玮桓伸出拳头,故意说:“真该也给你一拳才是。”话没说完,就和洁霓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洁霓笑了半天,伸手理理云鬓,才问玮桓:“那么我和你说的事,就这么决定了?一起走?” “不这样也不行了,叫我留你下来受那种难堪,不只我,就是小蛮知道了,也会良心难安。” “那咱们详细筹划一下,什么时候走、用什么理由唬家里的人、该准备些什么东西……”洁霓慎重地说。“先订个计划,到时候才不会手忙脚乱。” 不一会儿工夫,两人就计议妥当,也订下了三天后出发的时间表。 “对了,我打算只带着书僮进兴一人,我和小蛮的事,他都清楚,”玮桓提醒洁霓。“你呢?也该带个人,一路上好有个照应。” “这好办,我带春纤好了,她爱玩得很,巴不得有出远门的机会,绝不会泄漏机密。” “好!那咱们就这么敲定了。” ****************** 从应府回来后的第三天,洁霓趁着到母亲房中请安的当口,向她的兄长连景琛提出了要求。“大哥,上回我生病的时候,应家老女乃女乃曾经在菩提寺里为我许了心愿,”洁霓编了个景琛无法拒绝的理由。“现在我的病好了,正该去还愿,总不能还麻烦老女乃女乃再为我跑一趟吧!” “喔,这你当然该亲自去一趟,”景琛考虑了一下。“只是菩提寺很远,在东城门外,你一个人去,我有些不放心。” “不妨事,应家老女乃女乃说了,许愿的是她,她自己也该去向菩萨烧香还愿,不过老女乃女乃近来身子骨有些酸疼,出不得远门,所以要桓哥哥代她去,正好顺路送我去。” “有玮桓护驾是最好的了,”连老夫人大表赞成,指着洁霓说。“他们俩订亲以后,也没什么见面机会,去年玮桓又到苗疆大半年,想来他们有些私话想背着人说,这两天天气又好,正该让他们出去玩玩,白拘在家里也嫌气闷。” 景琛对于母亲素来百依百顺,此刻当然不便反对,况且他根本也想不到,洁霓这一回竟准备捣一个天大的鬼,于是也笑着说:“好吧,就让玮桓带你出去逛逛吧!我先说了,可不许你欺负他。” “多谢娘,多谢大哥,”洁霓喜上眉梢,也顾不得景琛在取笑她,赶忙再补上一句:“菩提寺一向清静惯了,多带人倒反搅乱佛门净地。” “慢着,不带人可不行,”景琛一挥手,以坚定的口吻说。“且不说你和玮桓两人单独出游会惹人非议,就是到了菩提寺,也得有人照应茶水、沐巾才成。” “我也没说不带人,只是不想带太多人去,那不是活像在夸炫奴仆多的暴发户了吗?”洁霓吐了吐舌头。“依我说,就只带春纤一个人,反正我们只去烧炷香,很快回来。” “这个——”景琛隐隐觉得不妥。“春纤一个人怕照顾不来。” 最后还是连老夫人为洁霓解了围。“景琛,我看依她吧,洁霓难得和玮桓出去一遭儿,带了一大群人,他们有什么话也不能好好说,你别尽做杀风景的事,让你妹妹在背后骂你了!” “娘——”洁霓红了脸,抗议地喊了一声。“我和桓哥哥才没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人说呢!” “哈哈,还是娘有先见之明,”景琛大笑着说。“就依你吧,只带着春纤一个人去好了。”就这样,连府的这一关总算神不知鬼不觉的蒙混了过去,不过,应玮桓那边却没有这么顺利了。 因为小蛮的事,玮桓的父母对他防范甚严,一听说他只带一名书僮兴儿到城外的菩提寺,立刻大摇其头,虽然经过玮桓解释说是和未婚妻洁霓一起去,应氏夫妇仍是不敢冒险。 “爹、娘,这次真的只是和小霓去烧个香就会回来,求您两位老人家点个头吧。” “要去可以,你把郑才、钱盛、财旺这几个人都带着去,”应老爷严峻地说。“要是只带着兴儿一个人的话,你连大门也不许出。哼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 “桓儿,你爹也是为你好,”应夫人担心他们反目,委婉地劝说。“菩提寺远得很,多带几个人帮忙拉马、驾车,又安全又有人服侍你,岂不是好。” 玮桓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实在也找不出反驳的话,一跺脚埋怨着说:“老是拿我当犯人看,闷也给闷死了。” “哼!你还有脸说呢?全怪你自己,”应老爷怒斥着说。“你以为我喜欢派人寸步不离地盯住你?想想看,打你从苗疆回来,都说过、做过些什么?为了个苗疆妖女,连父母之命也不顾了。” “好了,老爷,都是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应夫人忙打圆场。“再说为了这事老爷气也气了,打玮桓也打了,现在他的心思都放回连姑娘身上,老爷何必再提这旧事泥?” “由不得我不提,生出这逆子来,叫我怎不生气?”应老爷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要不是这半年来看他够紧,他还不私逃去找那苗疆妖女,真到那一天,叫我这张老脸往哪搁?更不用说向连家怎么交代了。” “老爷别再生气了,”应夫人陪笑着说。“咱们玮桓不会是那么糊涂、不明事理的人,瞧他最近不就和连家姑娘走得挺近的吗?这桩婚事不会生变的。” “嗯,夫人,依我看还是早些让玮桓完婚吧,”应老爷突然说出惊人之语。“只有他平平顺顺的成了亲,我这一颗心才真正放得下。” “老爷说的极是,这件事真该替玮桓早些办妥,咱们俩也好早日抱孙子!” 玮桓在旁听得又惊又急,全身冷汗直流,双手不停地搓着,偏又想不出什么法子,突然应老爷注意到他那副不安的样子,斥了一声:“你不安安分分站好,在干什么?又想惹什么事?连家姑娘号称江南第一美人,我们做父母的聘了这么个才貌双全的媳妇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老爷,瞧你!才这会儿工夫就骂了儿子两、三回,哪像个做老子的样儿?”应夫人心疼儿子,忙说。“再说玮桓大约是听说要给他完婚,欢喜过头了,又有什么可疑的?” “我就怕他收不了心,还记挂着那苗疆妖女。” “不会的,咱们玮桓倒不是那样的不孝子,”应夫人怜爱地看了看儿子,慈蔼地说。“玮桓也站得久了,要没什么事,让他回房里去吧。” 应老爷点点头,转头对着玮桓没好气地说:“听见你娘的话了,还不下去!” “娘,菩提寺烧香的事,”玮桓以求援的目光望着应夫人,小声对母亲咬耳朵。“我有些话想单独和小霓说,带太多人怕不方便。” “哎,你这孩子,早晚小霓是你媳妇,到时候有多少话说不得,”应夫人笑眯眯地说。“现在就这么一时三刻也等不住?好吧,依你吧,你想怎么样就怎样。” “可是爹那边——” “放心,有我呢!你安安心心的和小霓去玩一天吧。别记挂东记挂西的了。” 玮桓大喜过望,对着母亲做了个叩头的手势致谢,应夫人笑着努努嘴,让他回房去了。 ****************** 为了做样子,应玮桓和连洁霓两人一路还是先往东城的菩提寺走,两人都骑马,大唐民风开放,在京城长安不只在街市上常常可见年轻的情侣、夫妇携手同游的亲昵画面,更由于与北方胡族交往频繁,许多上流社会的仕女也喜欢骑马,骑马时换穿胡服,更蔚为时尚。 江南比较保守,但还是有不少仕女喜欢骑马出游。 玮桓和洁霓两人并辔联骑,春纤和玮桓的书僮兴儿反而是坐在马车上,因为必须照顾行李,两骑一车沿着大道徐行,愈往东南方向走,人烟就愈见稀少。 出城不久,菩提寺淡青色的尖塔远远笼罩在一门云霞般的晨雾中。“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玮桓漫声低吟了杜牧的一首“江南春”,一股即将去国离乡的愁思渐渐涌上心头,对着洁霓说:“从小看惯了江南风光,从来也不觉得有什么特殊,现在临去依依,竟发现自己有多舍不下家乡。” “桓哥哥,你又不是不回来了,”洁霓驻马停步,以闲谈的口吻说。“此去虽是不告而别,但是等你和小蛮公主重会之后,再等个一年半载,伯父、伯母气消了,你就可以大大方方带着新妇返家,到时候你携着如花美眷,赏游胜景,岂不是人生一大乐事。” “小霓,我真服了你,”听见洁霓娇俏的言辞,玮桓的心情不禁开朗许多。“好像没有什么事会让你心烦似的,总是见你对每件事都这么乐观。” “本来嘛!人生何必太严肃,轻松一点又何妨,”洁霓笑着说。“难道还真的要‘生年不满百,长怀千岁忧’?那岂不是太苦了?” “哈哈哈!说的也是,咱们走吧。”玮桓在马上仰面大笑,拉紧辔头,策马向前急驰。 “桓哥哥,当心,别摔下来了。”洁霓大声警告,自己也急急追赶上去。 玮桓却是童心大起,远远地回头喊着:“小霓,你不是自夸骑术如何了得吗?那就来追我吧!炳哈哈——” “好!看我不赶上你才怪!” 洁霓一提缰绳,那匹云赛驹立时像箭一般激射而出,转眼间,只剩下一个淡淡的紫衣倩影,远远驰在遥远地平线上。 他们两人比骑术不打紧,却急坏了坐在后头马车上的春纤和兴儿,驾车的兴儿生怕出事,急得大叫:“少爷、连姑娘,当心呐!摔伤了可不是玩的呢!” “小霓,咱们要不要上菩提寺坐一坐再走?” “我看这样来不及,桓哥哥,我们今天一定得越过‘迷月津’才行,”洁霓皱了皱秀眉说。“要不然你、我家里的人一到晚上就会发现咱们俩不见了,以我哥哥掌握江淮水陆运输的势力,很快就会追上我们了。” “你说的对,我们必须兼程赶路才行。” 于是不再闲话,两骑一车急急向前赶路,同时为了怕暴露行迹,他们也特别挑小路走,以避人耳目,一路上走得很顺,还不到傍晚时分,他们就抵达了南来北往极有名的一处驿站“迷月津”。 玮桓停了马,让大家在迷月津略事休息,也让马儿补充饮水、食料,同时和洁霓商量行程。“这里是南来北往必经之地,市面比较繁华,旅店多,也比较洁净,”玮桓征询地问:“今晚是不是就在这儿一宿?” 洁霓当机立断地说:“不能在这里停留,我大哥在这里设有转运站,只要飞鸽传书就可以叫人截住我们了。” “那就再往前走一段,要是脚程快的话,可以在天黑以前赶到‘七里泷’,到那里再住店吧。” “七里泷?”洁霓好奇地问。“好新鲜的地名,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小地方,一般只有错过了迷月津的少数旅客会去那里投宿,”玮桓解释说。“不过那里有两道天然泉水,一是冷泉,一是温泉,冷泉泡茶、温泉沐浴,倒还算有趣。” “好吧,那就再赶一段路,到七里泷再休息吧!” 春纤和兴儿两人虽是又疲又累,却不敢反对,四个人匆匆喝了茶,胡乱用了些点心,就起身赶路了。 在七里泷待过一夜,第二天玮桓起身,正要去检视马匹、车辆时,大惊失色的发现前一晚才仔细系好的两匹马和那辆豪华马车,全都不见了,玮桓愣了好半天,才想起该去告诉洁霓,他愁眉深锁的出了旅店附设的马厩,正要走进旅店大门,却在门口碰上了笑吟吟的洁霓。 “小霓,不好了。” “咦?出了什么事?桓哥哥,你的脸色这么难看。”洁霓已经换下胡服,改着汉装,一袭素淡的布衣布裙,全身不见任何的簪环首饰。 玮桓不由得又是一惊,指着洁霓颤声问:“小霓,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啦?”洁霓低头看看自己,忽然笑了起来。“我今天又不骑马,当然是这样穿喽。” “还说什么骑马呢?咱们的马让人给偷了。”玮桓垂头丧气地说。 “喔,原来你是为了这件事才这么颓丧,”洁霓笑了。“放心吧,马没丢,是我一早起来,让兴儿去把马、车都卖了。” “你将马、车都卖了?”玮桓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那咱们靠什么走到苗疆去,难不成一路用两条腿走了去?” “桓哥哥,我说你这人没心眼儿,”洁霓撇撇淡红色的樱唇笑说。“我那位大哥不但聪明,而且心眼儿比千年老狐狸还多上一万倍不止,想逃过他的追踪,非得多用点心思才行呢!” 玮桓茫然以对。“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想想看,咱们骑出来的两匹马可都是万中选一的良驹,加上一部豪华马车,走在道上可有多引人注意,”洁霓点醒他。“从江淮到广东,无论是船、陆运,都在我大哥的掌握下,咱们这么大摇大摆的赶路,我大哥的耳报神多着呢,用不了两天准找着我们了。” “啊呀!我可都忘了。” “所以我叫兴儿去卖了马、车,另买了一辆外表普通的马车,从今天起咱们四人都乘车,”洁霓筹划已定地说。“还有,桓哥哥,你这身衣衫太光鲜了,也得换一套布衣,这样就不会引人注意了。” “对!小霓,你真聪明,不愧是女中诸葛,”玮桓佩服地竖起了大拇指。“要不是你一起来,恐怕我一个人也到不了苗疆。” 洁霓得意地一笑,说:“现在你知道带着我一起来,大有好处了吧。” ****************** 而这时候扬州城内的应、连两家,就像滴进了水的滚热油锅,沸沸扬扬地炸了开来,应玮桓的父亲气黑了脸,在家又跳又骂,将妻子埋怨了整整半天。“都是你!说什么依他、依他,现在可闯出祸来了,”应老爷暴怒地叫着。“他自己一个人跑了不打紧,居然把人家连姑娘也给架走了,这、这成何体统!” “老爷——”应夫人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又想让丈夫息怒、又担心儿子的安危。“我看还是快加派人手去找吧,说不定玮桓并不是私逃,而在城外山里迷了路,唉!也不知他现在是不是平安无事?” “哼!到现在你还护着这逆子,他有今天全是让你宠的,”应老爷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恼怒至极。“玮桓这逆子架走了连姑娘,等一会儿连家要是上门要人,看咱们拿什么给人家?” “对了,老爷可不能等着连家的人上门来,”应夫人突然想到,以兴奋的语气说:“咱们得先登门谢罪才行,还有,连家在江淮沿途都有转运站,耳目众多,玮桓若往苗疆去了,或许托连家少爷找找,很快就能找到他们了。” “唉!家门不幸,我只好厚着脸皮去向连家请罪了。”应老爷叹了一声,唤过仆从伺候更衣,急急忙忙上连家去了。 到了连府,应老爷奇怪的发现,连府上下平静如常,一点也没有小姐走失的惊慌气氛,不但厮仆对他的态度如往常般客气,也没有人脸上露出不自然的表情,他暗暗纳罕:难不成是洁霓已经回来了? “亲家老爷,请喝茶,用些粗点心,”一名清俊的小厮送上茶点,恭恭敬敬地说。“我家少爷马上就来。” “小避家,府上、呃、府上这两天没什么事吧?”应老爷试探性地问。 “亲家老爷的意思是?” “呃、我的意思是、这个、这、府上大小都安好吗?”应老爷觉得很难措辞。“没发生什么吧?” “回亲家老爷的话,家主人托福,一切都好。” “哦?这就好、很好。”应老爷更纳闷了,他实在瞧不出是洁霓回来了,还是这名仆人不知底细,或者他在故意隐瞒。 “是应世伯来了吗?”一声清朗的声音从束着杏黄丝条的帏幕后传了出来,应老爷才抬头,就看一丰采飘逸的连景琛潇洒自在地走进了大厅,对着应老爷一揖为礼。 “连世侄,近来听说你除了两淮盐业,又在巴东开发铁、铜矿,真是少年英发,年轻有为。” “世伯过奖了,”景琛微微一笑。“世伯今日屈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我、这个、”应老爷不安地搓搓双手,重重地吐了口气,才说出来意。“唉!家门不幸,出了玮桓这逆子,我今日实在没脸来见世侄。” 景琛早知应老爷的来意,朗声说道:“应世伯是担心玮桓和舍妹出游,至今未归吧?” “景琛,我、我实在是愧对令尊、令堂,”应老爷面带惭色。“一切都是老夫家教不严,才让玮桓这逆子闯出如此大祸。” “世伯何出此言?”景琛平静如常地说。“其实他们两人是未婚夫妻,一同到南方去玩个几天也不打紧,想来外人也不致有什么闲话,只是一等他们回来,倒须立即完婚才是。” “景琛,你的意思是——”应老爷惊疑不定的看着景琛,张口结舌。 “世伯,玮桓带走洁霓的事,暂时不宜对外宣扬,您和伯母也无须惊慌,我已经派了人沿途去找他们,今天有消息传回,说他们昨天下午曾经过‘迷月津’,相信不久就可以截回他们了。” “啊!是吗?这可太好了。” 应老爷想不到连景琛的动作这么快,心底不由得佩服,难怪他年纪轻轻就闯下这么大一片事业,果然有异于常人的精明干练。 “世伯,截回玮桓与洁霓不难,只是小侄有一事不解,”景琛的眸光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玮桓和洁霓已经订了亲,不日就可完婚,为什么他们两人还会做出离家私逃的事,莫不是——” 应老爷听出景琛的话意,是疑心应家有悔婚之意,才让玮桓带着洁霓私奔,他苦笑了一下,心想如果景琛知道真相,是玮桓心有别恋,爱上了一名苗疆蛮女,而绑架洁霓逃走的话,不知他会怎么想?也不知到时候这门姻亲是不是还结得成?可是眼下事态严重,似乎也不容他隐瞒了。景琛看着沉默的应老爷,心中疑虑了。“世伯,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便向小侄说明。” “不是的,只是这件事、唉!我实在没脸向你说明,”应老爷迟疑着,但还是半吞半吐的都说了出来,最后他叹着气说:“总之,都是老夫教子无方,才让这逆子做出这大逆不道之事,唉!倒是连累了府上小姐受惊受累了。” “竟有这种事!”景琛乍听之下,先是生气玮桓移情别恋,置洁霓于不顾,可是仔细一想又发现应老爷的推论破绽百出,洁霓是他的亲妹妹,她的性格景琛最清楚,要绑架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是洁霓提出去菩提寺烧香的事,又刻意不要多带仆人,当时就很可疑,而且根据他派出去找洁霓、玮桓的人回报,一路上他们两人似乎还有说有笑,洁霓可不像被强迫的样子。 “世侄,你放心,这件婚事我们应家既然已经下了聘,就绝不会悔婚,老夫绝不容玮桓那逆子任意妄为。” “世伯言重了,小侄并无猜疑贵府之意,”景琛觉得这件事大有文章,但此刻又不便与应老爷多谈,于是只竭力安慰地说:“他们两人大约也走不了多远,此去苗疆沿途都有小侄的产业,我已传令各转达运点细心查访,相信很快就会找回他们。” “要是这样那就太好了,”应老爷承诺地说。“我回去之后立刻预备,一等他们两人回来,就安排迎娶连小姐过门。” “此事不忙在一时,”景琛精明地说。“现在最重要的事,还是先将人找回来,此事小侄自当尽力,请世伯、伯母及府上老太太放心。” “那么多仰仗世侄了,老夫回去静候佳音。”说完应老爷就告辞回去了。 但是连景琛却没有想到,他发下的追查令竟无半点效果,洁霓和玮桓两人就像一片轻烟似的消失的无影无踪,在七里泷之后,景琛的探子就再也打听不到他们两人的任何一点讯息了。 第六章 四目交接,迎面相逢的两人各自感到一阵强烈的意外和惊喜。 她甚至比记忆中更清丽了,文翌轩在心底轻轻叹息,乍见的第一眼,他有一度疑心是自己眼花了,又惊疑着是不是自己的思念太深,竟产生了幻觉,而这一份疑真似幻的重逢,带来一阵巨大的狂喜,如汹涌的波涛冲击着他全身。 站在翌轩面前的洁霓,右手紧紧捏住了湖绿撒花手绢,一颗心怦怦狂跳,是梦还是幻?都不是的,这里只不过是个偏僻小镇中的简陋客店;非梦亦非幻?那为什么原本盘据心头的人影,会化做如此真实的影像,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你收到我的礼物了?”先开口的人是翌轩。“那只九连环锁,解开了吗?” 洁霓的双颊飞上两片晕红,她想到了那只嫘甸盒中的两颗相思豆,原本伶俐的口齿突然生涩起来,好半天才说:“如果说没收到,你不信;若说收到了,我自己不信。” 翌轩一怔,想不到洁霓的回答会如此隽妙。 那份“礼物”实际上也代表了他对伊人的一片素心,可是洁霓的回答却似乎是指她已经看到了那两颗红豆,但对红豆意寓相思之意,却仍有所存疑。 “你为什么不说话?”洁霓看见翌轩不言不语,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盯着她,忍不住问。“准是在肚子里骂我,对不对?” “我为什么要骂你呢?”翌轩又恢复了那副潇洒不羁的神态,嘴角略微上扬,似笑非笑地说。“只为了你不相信收到的那份东西,会是我送的‘礼物’?” “什么礼物?根本就是作弄人的恶作剧,”洁霓别过脸,不敢和翌轩目光相接。“那只九连环根本就是没人能解开的死结。” “谁说没人能解开?你不是就解开了吗?”翌轩眨眨眼。“哟!懊不会你不是人吧?” “你说谁不是人?”洁霓慎怒地骂了起来。“对!你是人,大大的恶人、浑人、无耻之人……” “哈哈哈,想不到你挺会骂人的,真不知道景琛听过这些话没有,”翌轩忍俊不住的大笑起来。“哈哈,你哥哥以前总说,他有个最明慧可人的妹妹,没想到,哈哈哈……” “没想到我又泼辣、又蛮横、又刁嘴利舌的,你心里是这么想,对吧?”洁霓瞪着翌轩,没好气地说。“我是怎么样的人,干你什么事?再说你不先骂我,我又怎么会骂你?我只是正当防卫而已。” “但是我并没有骂你呀,刚才分明是姑娘先开口骂我。” “你明明骂了我,现在又不认账了,”洁霓对着翌轩一吐舌,扮了个俏皮至极的鬼脸。“哼!是男子汉大丈夫,可得敢做敢当。” “只要文某人做过的事,当然敢承担,不过我的确不曾骂你。” “你明明就骂了人家。” “哦?看来我们真要好好对质一番了,”翌轩带着笑看着洁霓问:“我骂了你什么?” 洁霓气鼓鼓地回答:“你说我不是人。” “呃,‘不是人’这一句可是好话,也不是人人当得起的赞美,”翌轩一脸夸张的无辜表情。“我是在恭维姑娘,怎么会是骂你呢?” “什么?说我不是人还是恭维我的好话?”洁霓又好气、又好笑、又好奇。“好吧,本姑娘倒要听听你还能掰出什么歪理来圆谎?” “我说姑娘不是人,那当然是好话,”翌轩的眸子闪过一丝狡狯的光芒,神色自若地说。“九天云影之上、西王母身边的董双成、许飞琼,从没人敢亵渎说她们是人,‘不是人’,却可以是仙子、是天上明星下凡,这难道也不算好话?” 听见翌轩将自己比成了神话故事中惊艳绝伦的仙女,洁霓心上泛起一股甜丝丝的喜悦,脸上的怒容也消褪了,不过她也不曾笑,只是白了翌轩一眼,仿佛恨他故意捉弄人似的。 翌轩看了看洁霓的脸色,并无愠容,笑嘻嘻地再问一句:“我这么费心的恭维姑娘,也算得上是‘用心良苦’了吧?” “什么用心良苦?”洁霓忽然转过身背对着翌轩,语气也故意装得极平淡。“我不懂。” “唉!”翌轩只是叹了一口气,却不回答。 “刚才一股劲儿的瞎三话四,拿着人家取笑,”洁霓看翌轩老是不说话,半唳半实地说。“现在正经问你,偏偏又不说了。” “你真想听吗?” “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洁霓旋过身,就想到自己的房中,可是却又有些不舍,又补上一句。“喂,你到底想不想说嘛!” “现在我又不想说了,”翌轩半正经、半玩笑地说。“世上听得懂真心话的知心人太少了,假话我又不爱说,倒不如不说的好。” 这分明是要我承认是他的“知心人”嘛! 洁霓心头一惊,抬起长长的睫毛,瞟了翌轩一眼,很快又垂下了眼睑。“又在装神弄鬼了,爱说不说,随便!”说完,洁霓不再理睬翌轩,想绕过他身边回房去,不料翌轩却一路跟着她来到客栈的西跨院,洁霓和应玮桓就住在西跨院的南屋小套间内。 “咦!你这人一路跟着我做什么?”洁霓不高兴地说。“难道骚扰良家妇女,也是大名鼎鼎的京师神策军统领、皇上御封龙骥将军的‘长才’吗?” “连姑娘,我并没有骚扰你呀,”翌轩倚在墙上,盯着洁霓笑说。“这个客栈又不是你家开的,就算是吧,我上门是客,你也得客客气气的招呼我才对呀!” “就可惜了这家客店不是我开的,要不然像你这样的恶客,非用大扫帚赶你出去不可。” “嘿嘿嘿,连姑娘,你对邻居可太凶了一点吧,”翌轩露出两排整齐白亮的牙齿,笑着说。“正巧不巧的,我就住在对过的北屋,所以今天晚上咱们可算得上比邻而居了。” “你住在对面?”洁霓如羽扇般的长睫不住眨动,心头飞快地转动着主意,刚才住店的时候,她本来是要求独院单间的客房,不过那剃着光头的店小二却说独院的房子都被包下来了,后来才说在西跨院可匀出朝南的半套客房,没想到对面的北屋住的人居然是文翌轩! “对于肯匀出半套客房让给你的邻居,你的态度可不能算是好呀,连姑娘,”翌轩仿佛知道洁霓心中的想法,略带嘲讽地说。“连句谢谢也没有,未免太过河拆桥了吧。” 洁霓警觉地想到,文翌轩或许还要私下去探望她大哥连景琛,可不能让他泄漏了她的行踪。因此洁霓的眼珠子转了转,对着翌轩嫣然一笑。“文将军,你不是奉旨到南越国出差吗?钦差大人不是一路都该有驿站可以投宿,况且地方官员也会妥善接待,为什么你偏偏住客店呢?” “住到驿站去,少不得要应付官场上的应酬,无非是大鱼大肉、喝酒点戏,其中多少民脂民膏?”翌轩也不隐瞒地说。“再说这趟差事很简单,何必一路摆出官架子,骚扰地方呢?” “江南地方大大小小的官吏,到我家来过的也不算少了,只见过唯恐人家对他招待不周、排场不够大,”洁霓摇着头说。“从没见过像你这样,一路隐姓埋名的钦差大人,真不知道你是太傻,还是太好?” “我嘛,既不是傻,也不是好,”翌轩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凝视着洁霓,以低沉的嗓音缓缓说。“我是在发痴,为了一个骄傲而美丽的小泵娘发痴……” 翌轩最后一句话平地一声雷似地,重重撞击着洁霓的心,她秋波流眄、眸光如醉,可是心底却是一阵羞、一阵喜、一阵慌,心跳脸热,几乎不知何以自处。 棒了一会儿,洁霓才渐渐冷静了下来,正想找句话掩饰自己情绪上的波动,哪知道她才微启樱唇,就先听到一声娇媚如黄莺出谷的女子声音,一路唤着:“文大哥!”声音中充满了喜悦、柔情与激动。 洁霓的心往下一沉,接着眼前就闪出一个娇小的倩影,只见那倩影飞奔到翌轩的身旁,伸出一只纤如春葱的素手,拉住了翌轩。 ****************** 有人说过“女人是水做的”,从前洁霓并不能真正了解这句话的意义,可是现在她却再明白也没有了,因为她亲眼见到了一个温柔似水、也明秀如水的少女,正小鸟依人的站在翌轩的身旁。 这名突然现身的陌生少女,年纪大约只有二十岁上下,娇小纤美如精致的香扇坠子,如画的眉目,秋水般清澈澄亮的双瞳,樱桃似的朱唇,以及唇畔的一只小酒窝,除了清秀的五官外,她最系人心处的还是全身散发出来的那一股柔婉和妩媚,她的一举一动,无不充满柔情似水的魅力。 她的衣着十分鲜丽,藕色的绣糯,曳地的翠绿百褶裙,腰间系着一条五彩文绣的锦带,柔亮如丝的长发松松披垂到腰际,只以一条银色丝带绾住,柔美如玉的素手上带着一串银质手钊,随着她的举手投足不住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洁霓叹了一声,眼前的这名少女就像一弯清浅的小溪般,虽不是令人惊才惊艳,却让人观之忘俗,举手投足间引人心生爱怜,如果女人真的都是水做的,洁霓不得不承认,这名少女是“春波碧水”,而她自己则像是一块凝冻的冰块。 “文大哥!”那名少女拉拉翌轩的衣袖,开口问。“这位姊姊是——” “这位是连姑娘,”翌轩虽是在介绍洁霓,可是他的目光却始终只在新来的少女身上。“百灵,找我有事吗?” 叫百灵的少女看了看洁霓,对她露出可人的笑靥说:“连姊姊,抱歉,打断你们的谈话,我只和文大哥说一句话,就把他还给你了。” 洁霓回答不是,不回答也不是,本想说两句冷话,表示自己和文翌轩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名少女楚楚动人的风致下,洁霓硬是说不出讽刺人的话,只好勉强一笑说:“我的话早已经说完了,现在是该把你的‘文大哥’还给你的时候了。”说完,她就翩然回身,消失在南屋的门后。 百灵望着洁霓的背影,似乎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文大哥,连姑娘生我的气了吗?” “没有,没有人能对你生气的,百灵,”翌轩面露苦笑,心想他和洁霓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总是在争吵、生气。“她如果要生气,也只会生我的气。” “真的吗?希望我没有得罪你的朋友才好。” “不会的,别理她,过一会儿就好了。”翌轩柔声说。“对了,百灵,你来找我有事吗?”百灵转过头,水漾漾的大眼睛凝视着翌轩,先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才低声地说:“文大哥,我、我终于找着他了。”语气中满蕴着深情和缠绵之意。 “真的?在哪里?”翌轩很惊讶地问。 “在这里,他人就在这儿,”百灵的身子微颤,显然是十分兴奋和狂喜。“我知道,刚才我、我看见了他的书僮,还有、他、他的背影……” “百灵,你确定吗?”翌轩又问。“你不是说他人在扬州吗?这里离扬州还有两百多里路呢!” “我绝不会认错人的,文大哥,”百灵的声音轻柔,语气却十分肯定地说。“他、他的背影,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 “哦,绿杨镇是个小地方,只要他在这里,我就一定找得到他,”翌轩向百灵保证。“你在哪里看见他的?快带我去!” 可是百灵却不言不动,只是慢慢地把头低了下去。 “百灵?怎么啦?” “文大哥,我、我……”百灵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说。“我怕他、他根本不想见我,其实我也不一定要见着他的面,只要远远的望他一眼,知道他平安,要是能再亲耳听见他说两句话,那就够了。” “百灵,你别担心,我想他一定很思念你。”翌轩看见百灵又是期待、又怕受伤害的表情,暗下决心要先去找到这个人,看看他的态度如何,至少要他在百灵面前装也要装出惊喜交集的样子来。 百灵展睫抬眼,感激地看了翌轩一眼。“文大哥,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我真不知何以回报。” “百灵,你又说见外话了,”翌轩轻抚着百灵的长发。“其实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回报了。” “啊?什么?”百灵不解地望着翌轩。 “我们一路自越地北上,有你这么位温柔解语的俏佳人相伴,解了我不少旅途寂寞,这不就是最好的回报了吗?” “只怕我给文大哥添了不少麻烦,”百灵羞怯地一笑。“我一个人跑出来,人生地不熟,如果不是文大哥,我还不知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翌轩也笑了,拉着百灵正要往外走,才走到过道上,就听到隔着窗传来“嘿嘿”的冷笑声,然后一扇窗开了个小缝,一只小布包夹着风势向他们掷了过来,翌轩将百灵拉到身后,免得被打伤,顺手一抄接住了布包。 “这份礼物还是转送给你那位日夜相伴的解语花吧!”语音甫落,“砰”的一声,窗子就重重的关上了。 翌轩一呆,那个布包触手生硬、有棱有角,他心知肚明那正是自己临离开扬州时,送给洁霓的那只螺甸盒子。 “文大哥,唉!”百灵叹了一口气说。“我终究还是给你添了麻烦,连姑娘是为了我生气吧?” “百灵,你不用担心,她就爱使小性子,”翌轩不但不担心,反而露出了极愉快的笑容,并且大声地说:“别理她,过会儿就好了。” “文大哥,我看你还是去看看连姑娘吧,她——”百灵一句话没说完,翌轩已经不由分说的拉着她走了,边走,他还边更大声地说:“咱们走了,哪有这么多工夫理她呢,还是为你去办正事要紧。”两人一阵风似的走远了。 ****************** “你去了,这辈子再不要来跟我说话!”洁霓坐在客栈洁净的上房内,低低的咒了一声。“最好一出门就遇上——” “遇上什么呀?小姐,”春纤在房内,早将刚才那一段公案听得明明白白。“既然舍不得咒人家文相公,何苦和桌上的这条毡毯过不去呢?” 原来刚才春纤在街上买了不少核桃,正拿着小钳子剥核桃,忽然洁霓跑了进来,冷着一张脸,春纤也不敢多问,洁霓人坐在屋里,却全神贯注在听屋外的动静,待听见翌轩说到“别理她!饼一会儿就好了”,霎时间勾起了洁霓全部的心头火。 春纤也吓了一跳,原想安慰洁霓两句,却见到洁霓起身在她的箱奁内翻找出一个小布包,开窗对着文翌轩掷了出去,然后整个人就坐在椅上不发一语,顺手拿起一片锋利的核桃壳,在桌上的猩红毡毯上,狠力刮着,左一道,右一道,眼看着那原本半新不旧的毡毯渐渐起了毛,很快就要破了。 “这是何苦呢?”春纤走过来,从洁霓手中拿下了核桃壳。“我说你和文相公两人真是一对欢喜冤家,还真应了那句俗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丫头!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洁霓啐了春纤一声。“什么冤家不冤家的,难听死了。” “原本嘛!文相公和小姐两人,一个在长安、一个在扬州,谁晓得就会撞在一起,现在连你逃家出来,都会在路上碰到他,这也太天缘巧合了吧。” “你愈说愈胡来,什么天缘巧合,”洁霓沉着脸说。“我和他偏偏是三辈子的仇人,这辈子来报仇的。” “嘻嘻嘻,是仇人也好,是情人也罢,总之是三生注定的缘分,”春纤嘻皮笑脸地说。“我看你这回可是遇上了命中注定的天魔星,逃不了了。” “胡说!他和我有什么干系,”洁霓赌气地说。“从今天起我就当他是陌生人,大家撂开手,谁也不理谁。” “谢天谢地,真要能这样那倒好了,”春纤闲闲地说。“也省了多少心,从此你也不会再成天发着呆,一下子微笑、一下子皱眉、一下子又是喃喃自语。” “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像你说的这么古里古怪来着了?” “有也罢,没有也罢,”春纤边收拾桌上的核桃,边说。“反正小姐才说了,从今天起大家撂开手,咱们以后也不会再和文相公有什么牵扯了。” “嗯。”洁霓并没有听进去,一双长长的睫毛如羽扇般不住闪动,眸瞳中燃烧着怒火,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春纤自小看惯了洁霓这副表情,不禁摇了摇头。“小姐,我看你是撂不开手的,这会子又在打什么主意了,对不对?” “我会撂开手的,只不过之前我得先讨回个公道,”洁霓反驳着说。“这文翌轩三番两次的戏弄我,可不能这样就算了,那太便宜他了。” “算了吧,我的好小姐,这件事说起来还是你先找人家麻烦,”春纤笑着说。“所以当然还是你要先罢手才对嘛。” “咦?你这丫头,居然帮着外人来教训我,真是吃里扒外。” “倒不是春纤吃里扒外,我全是为了小姐好,”春纤瞅着洁霓说。“其实小姐的心事,我再清楚也没有了。” “我、我哪有什么心事?”洁霓嘴硬得不承认。“少胡说了。” “不是我多嘴,小姐,”春纤看着洁霓说。“你也别怨人家文相公对那位百灵姑娘好,本来嘛,像她那么温柔婉约,真是我见犹怜,哪个人不心疼她三分呢!” 洁霓心中一动,忍不住问:“你一直在屋里,又没见到那百灵姑娘,怎么知道她温柔,还有什么我见犹怜的?” “哎哟,何必见面才知道,就在屋里听见她说几句话,就可以想见她那副弱不胜衣的娇怯模样了。” “这倒也是,我从没见过那样温柔似水的女子,”洁霓衷心地说。“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波都那么缠绵宛转,令人销魂蚀骨,可又不是故意做作出来的狐媚,而是纯出自然的娇柔。”“小姐,你可要小心了,男人对这种女人的抵抗力最低了,”春纤一拍手说。“你如果想要文相公也对你好,可得向人家百灵姑娘多学一点才成哩。” “呸!呸!谁要他对我好了?”洁霓娇嗔着说。“我才不稀罕!” “哦?是吗?”春纤一脸古怪诡秘的笑容。“真的不稀罕?” “你做出这古怪表情干什么?”洁霓微感羞恼地说。“我说不稀罕就是不稀罕,怎么?你仿佛不信似的?” “哈!”春纤忍不住笑了一声,才悠悠地说:“我干么‘仿佛’不信,我根本就不信。” “嘿!你这没大没小的鬼丫头,愈说愈得意了,”洁霓站了起来。“看我今天怎么教训你!”说完按着春纤往床上一推,伸手就去拧她的腮,急得春纤哇哇大叫,一边还笑得喘不过气来,到最后只得向洁霓讨饶。 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忽然听见有人在门外敲门,连忙坐了起来。 ****************** “是谁?”春纤帮着洁霓理好衣衫,才走到门边去问。 “小霓,是我。”应玮桓带着书僮兴儿站在门外等着。 春纤开了门。“应少爷,请进来。” “桓哥哥,找我有事吗?”洁霓已经整理好刚才弄绉的衣衫和发髻,微笑地问。“明天就要进入云南了,你不是要去雇几名脚夫吗?是不是都好了?” “还没找到足够的人手,看样子明天要在这里多留一天了,”玮桓站在门口说。“对了,这家旅店的大司务生了个儿子,请假回家去了,今天不供膳,我是来找你和春纤一起去吃饭。” “嗯,你再等一会儿,我们换件衣裳就出来。” 他们投宿的“绿杨镇”只是个小地方,整个镇上只有一间破旧的小酒楼,陈旧老朽的店堂几乎快塌了,可是门口一块大匾以狂草书着“烟雨楼”三字。 “在这里吃饭?”洁霓皱着眉,她生性好洁,这间老店的模样实在引不起她半点食欲。 “咱们进去吧!”玮桓说。“这里的菜好吃极了,尤其是擅长各种点心,待会儿你一定要多吃两块。” “是吗?” 玮桓点点头,四个人就走进了烟雨楼,一名十二、三岁浑身油污的店小二急忙跑过来招呼他们,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显然生意不佳。店小二随便找了个座位,在桌上、椅上胡抹了几下。“吃点什么?” “这里大师传有什么拿手的好菜,全做上来!”玮桓说完就丢了五贯钱在桌上,店小二一生之中从没见过这么多钱,睁大了眼睛,急忙接了过来,态度也转了一百八十度,不住的弯身哈腰,忙着去传上等酒席了。 “我看算了,这里哪会有什么可吃的?”洁霓蹙着眉说。“随便吃碗面就是了,何必费事。” “你别小看店面不起眼,菜可做得好极了,”玮桓的兴致却很好。“何况我还请了贵客。”“贵客?你在这里有熟人?”洁霓好奇地问。“昨天怎么没听你说起?” 玮桓正要答话,门口却先传来一声柔腻的娇音。“快来嘛!我听说这家店的手艺好极了,非尝尝这里的美味不可。”随后门外转进来了一个淡黄身影,纤柔秀美,居然就是和文翌轩结伴而行的百灵。 百灵一进门,玮桓的目光就一直追随着她,片刻不离。 “是百灵姑娘!”洁霓吃了一惊。“真巧,她也来了。” “小姐,这位百灵姑娘果真是楚楚可怜,你瞧应少爷一见了她,连魂都掉了似的,”春纤掩着小嘴在洁霓的耳畔轻语。“她既然来了,文相公不知道来了没?” “他来与不来干你什么事?”洁霓不高兴地绷紧脸。“要你这么关心?” “嘻,春纤自己当然是不关心喽,我是替某个心里关心、脸上不肯承认的人,把她的心里话问出来而已呀。” “啐!少说废话。” 百灵已经走进店堂,她和玮桓只隔着几张桌椅遥遥相望,两人凝眸互睇,似乎交换了千言万语。 洁霓纳闷的看着他们俩,心中正在揣度着百灵的身份,这时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俊朗神逸、风采翩翩,果然是文翌轩,他一见洁霓和玮桓并坐一桌吃饭,微感诧异,一扭头却和百灵说起话来了。 “百灵,这种地方哪有什么上好的酒席?” “当然有,”百灵指着玮桓和洁霓所在的位置,笑着说。“或许还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呢!桓郎!我可找着你了。” “小蛮!是你!太好了,”玮桓对着小蛮睐了睐眼。“请坐,我已经叫了一桌上等酒席,不如你和文大将军一起过来坐坐,同饮几杯。” “那可叨扰了,”百灵笑着坐下,并对翌轩招手说:“文大哥,过来坐嘛!” “她就是小蛮公主吗?桓哥哥。”洁霓好奇地转头问玮桓。 洁霓这声“桓哥哥”一喊,小蛮还不觉得怎么样,可是站在一旁的文翌轩却是脸色陡变,狐疑万分的看看洁霓、又看看玮桓,他们两人只带着一僮一婢,从扬州远游到此,究竟为了什么?玮桓和洁霓又是什么关系呢? “四位客官!”突然间,店小二石破天惊地一声大喊。“上菜了!四冷盘、四热炒,请慢用。主菜立刻就来。” “小蛮、文兄,两位请坐。”玮桓以主人的身份说。 “应兄,听百灵公主说起你是扬州世家子弟,今日一见果然风采非凡,”翌轩一坐下就不住询问。“但不知怎么会和连姑娘结伴同行,千里迢迢到这荒僻小镇呢?” 玮桓刚要回答,洁霓却抢着开口,她笑吟吟地说:“哦,桓哥哥和我自小就订过亲了,我想出来旅行玩赏各地的风光,桓哥哥当然是最适当的护花使者了。” 洁霓的话才说完,翌轩的脸色都变了,翌轩没想到洁霓和玮桓竟是未婚夫妻,心上又是酸又是苦,手上拿着的一杯酒险些泼了出来,他一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可是入口只觉酸涩,一点也尝不出美酒的香醇。 “原来如此,春光烂漫再加上有如花美眷相伴,这一路之上想必极尽旖旎了,”翌轩的声音冷涩至极。“只是应兄沉醉温柔乡之时,可曾想过百灵公主为阁下所受的苦楚?” 玮桓和小蛮交换了一个眼光,其实他们两人已经见过面了,傍晚小蛮在旅店外的一条小径上,看见了正在买东西的书僮兴儿,急忙告诉翌轩,两人到外面找了一回,没有结果,却不知兴儿也看见了小蛮,她一回到旅店,玮桓就找到她了。 所以小蛮早知道玮桓和洁霓的关系,也知道了洁霓如何帮助玮桓逃家来找她,她也告诉玮桓,她也是逃家出来找他,可是路途不熟,半路又遇到强盗,正在危急时刻,遇上奉旨出差到东越国正在返程中的翌轩,翌轩救了小蛮,并允诺一路护送小蛮到扬州来寻找玮桓。 小蛮见过翌轩和洁霓在一起的样子,她为人细心,一下子就猜透了翌轩和洁霓之间情愫暗生的情况,她和玮桓决定也帮帮这一对,所以才设计出这一场饭局。 “桓郎,这位连姊姊真的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吗?”小蛮指着洁霓,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问。“怎么你从未对我说过?” “我们是自幼订的亲事。” “哦?既然你已经有了妻子,”小蛮压低声音,听起来仿佛伤心已极。“那么你在苗疆说过要和我成亲的事,就不能作数了?” “小蛮,我也是不得已,父母之命难违。” 洁霓没想到玮桓会这么说,睁大一双星眸注视着玮桓,可是想不到小蛮居然接着说:“好吧,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只能算你我今生无缘。” “小蛮,并非我存心负心,”玮桓说。“以你的才学、品貌,加上南越国公主的尊贵身份,要找胜我十倍的夫婿也不是难事。”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小蛮低头想了一下,忽然抬头嫣然一笑。“其实我已经找到另一个驸马人选,就是这位大唐神策军统领文翌轩将军,这一路上他对我怜惜有加,我无以回报,只有以身相许、下嫁于他了。” 玮桓点点头,语带玄机地说:“好!好!太好了,文将军是人中龙凤,自然当娶一位娇美爱俏的佳人相伴,这实在是良缘巧配、天作之合呢!” “那我也祝福你姻缘美满,与娇妻白首偕老了。”小蛮转过头对着翌轩与洁霓妩媚一笑。 小蛮和玮桓这一番唱作俱佳的表演,让翌轩与洁霓两人听得都糊涂了,他们两人本是为人作嫁,想不到最后居然弄假成真,不禁都急了,当玮桓说到“天作之合”四个字时,两人不但同时站了起来,还异口同声地说:“这不成的!” “为什么不成?”小蛮妩媚的往翌轩身上一靠,娇柔不胜地说。“文大哥,你不是一直说我很美、性情又温婉柔顺,是每个男人梦寐以求的对象,还说若不是我已心有所属,你一定会倾力追求我。” 翌轩一愣,那些话原是他在一路上见小蛮有时心情低落,随口说出来安慰她的话,现在可没想到小蛮居然当了真。“这、这个、我……”翌轩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话。 “哦?原来是这样,可真是太恭喜两位了,”洁霓注视着翌轩,突然拉起了玮桓的手,故意亲昵地说:“桓哥哥,咱们俩的婚礼一定要请文将军和小蛮姑娘一起来喝喜酒,让他们分享我们的快乐,你说好不好?” “我当然会去参加,不过或许是两位会先来参加我和小蛮的婚礼,能娶到温柔天下无双的娇妻,是平生一大乐事,来!我敬两位一杯。”一仰头,翌轩就灌下一大口酒。 接下来的一餐饭,翌轩和洁霓两人都发挥了高超无比的演技,不断的相互明嘲暗讽之外,还装出对自己的“伴侣”十分倾心爱恋、温柔体贴的样子,只见翌轩才刚夹菜给小蛮,洁霓立刻就替玮桓斟酒,反而让原本主导这场饭局的玮桓和小蛮成了配角。 眼见洁霓和翌轩两人做戏愈做愈过火,玮桓急得连连向小蛮使眼色,小蛮却是耸耸肩,轻轻摇了摇手,意思是叫他安心看好戏就是了。 第七章 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挂天际,满天闪烁的星斗,就像无数顽皮的小精灵,眨着一双双大眼睛,偷偷窥探红尘人世的秘密。 静谧的夜色,万籁俱寂,可是洁霓的心里却是紊乱无比,她怎么也睡不着,一个人信步走到了客店房外的小院,文翌轩的房间就在她对面,灯暗人寂,想必他已经沉酣在梦乡中了。 洁霓怔怔地望着那一扇窗,突然一阵心灰意冷,她想起和翌轩相识以来的种种,其实也没见过几次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对他牵牵念念,真傻!她居然这样轻易的就爱上他了,事前毫无征兆、也找不出理由。 可是他呢?他的心底可曾有过她? 洁霓惆怅地想起娇柔可人的小蛮,想到小蛮拉住翌轩的那一只纤纤素手,想到小蛮娇女敕的那一声“文大哥”,想到小蛮说要嫁给他…… “早知相思无准凭——”洁霓才念了半句,就停住了,她感觉到这院子里还有别人,吓得她一身冷汗! “原来你心里果然是在想我,”翌轩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洁霓的身后。“要是我早知道你喜欢我,也不必让我千方百计的想着要怎么接近你了。” 洁霓一回头,又羞又气。“谁想你了?谁又喜欢你了?不要脸。” “如果不想我,何必三更半夜不睡觉,在我的窗下徘徊不去,口中还喃喃念着什么相思、不相思的呢?” “就算相思也不是为你,”洁霓嘴硬地说。“想你的人是那位千娇百媚的百灵公主小蛮,我不过是个民间的丫头,哪比得上人家温婉柔美、天下无双。” “小蛮的确是很美,尤其是那份似水柔情,真没几个男人抗拒得了呢!”翌轩笑着说。 “既然如此,你又来和我说什么话呢?”洁霓寒着脸。“快回去守着你的小蛮公主吧!”洁霓的眼眶中早已蓄满泪水,她一转身就想走。 翌轩不敢再开玩笑,一把拉住了洁霓,紧紧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小傻瓜!在我心底一直只有你一个人,难道你还不明白,从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唯一想要,也是衷心渴望的意中人。” 洁霓的耳畔仿佛响起一阵细细的音乐,她的心怦怦直跳,含羞带怯地抬起眼看了翌轩一眼,他的眸光中注满浓情蜜意,而他强壮有力的臂膀将她的娇躯圈起,就像呵护着一朵最娇贵的花朵般。 “翌轩!这不是梦吗?”洁霓的脸上泛出喜悦的光彩,她的眼波朦胧如雾,慵懒娇美的偎在翌轩的怀抱中。 “如果是梦,也是我们两人要一辈子不醒过来的梦。”怀中的佳人暖玉温香、吐气如兰,让翌轩心中如醉。“洁霓,你这个小坏蛋,这几个月我真被你害苦了,无论白天黑夜,只要我一闭上眼,就看到你,我想你想得心都痛了。” “咦?我又没叫你想我,怎么能说是我害你?” “好,你既然不叫我想你,”翌轩侧着头想了想,竟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那我去想别人好了,嗯,小蛮顶不错,又娇又美;还有那个杭州名妓海棠姑娘,笑语嫣然;喔,长安酒肆里的两名当炉的胡姬,身材惹火,也满令人思念的……” “什么?你居然有这么多思念的女子,”洁霓妒意大起,挣扎着想离开翌轩的怀抱。“哼!你这该死的风流鬼,以后再也不要来招惹我。” 翌轩用力箍住洁霓,不让她离开。“现在你是要我想你呢?还是去想别人?” “随便你爱想谁,我才不管呢!”洁霓嘟起了小嘴,不高兴地说。 “我倒是想去想别的女孩子,唉!可是你偏偏拿走了我的心,我没了心怎么去想别人呢?”洁霓一听,立刻反嗔为喜,可是嘴巴上却不肯承认,绷着俏脸问:“我什么时候拿了你的心?是你右手交给我的、还是左手交给我的?” “嘿!你明明拿了我的心,这会子又不承认了。” “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拿了你的心,你的心在哪里?长得是圆是扁?是红的、白的、还是黑的?”洁霓看着翌轩,问了一大串。 “难道你忘了我的那份礼物了吗?”翌轩瞅着洁霓。“那只螺甸盒中锁着的正是我对你的一片倾慕、思念之心呀!” “是那两颗红豆!”洁霓想起来了,她一下子全然明白了翌轩对她的蜜意深情,不由得芳心窃喜。“原来那真的是相思豆。” “现在你可承认,这几个月让我饱尝相思之苦、害得我茶饭无心、寝食难安、惨不可言了吧?” “你才坏呢!”洁霓红着脸,娇嗔地轻捶着翌轩的胸膛。“故意弄那个九连环锁来让我解,也害得我整天失魂落魄,一颗心全在……” “全在我身上?” “讨厌!你这人太坏了。”洁霓的粉拳如雨点般落了下来。 翌轩捉住洁霓的手,温柔地托起她红若晚霞的香腮,对着她说。“为了这几个月的相思之苦,你得赔偿我才行!” “谁赔偿谁呀?你才该赔偿我才对哩!”洁霓嘟起小嘴说。 “好吧!你不肯赔,那就我赔好了,反正都一样。”话没说完,翌轩灼热的唇已经印在洁霓的唇上,这是个又狂野又火辣辣的热吻,直到洁霓整个人喘不过气来,翌轩才稍稍的放开了她。“这够不够赔偿你的了呢?” “你这人!真坏死了!”洁霓羞涩地将头埋在翌轩的胸前,刚才那问话,她若答不够,他一定又要吻她,可是要她说够了,倒成了她这几个月来都在想要他吻她似的。 “回答我,洁霓,”翌轩却不肯放过洁霓。“刚才的赔偿够了吗?” “讨厌,够了啦。”刚才的一阵热吻让洁霓一直脸红心跳,要是他再吻她的话,洁霓可不知道自己的心脏受不受得了。 “好,那么现在换你赔偿我了。”翌轩低下头,快速而准确地捕捉到了洁霓柔润如花瓣的唇,肆意地亲吻起来,这一回他的吻不像刚才那么狂野火辣,但却多了一份温柔与缠绵,仿佛他可以这样一直吻着她,直到地老天荒—— ****************** “伊呀——”一扇木门轻轻地开了一道小缝,黑暗中蹑手蹑足闪出来一条纤细的身影。 “咦?是她!”洁霓疑惑的看了看环抱着她的翌轩。“这么晚了,小蛮公主出来做什么?”“嘘!小声一点,当心她看见了我们,”翌轩拉着洁霓悄悄躲在一排白石栏杆后。“你猜小蛮会去找谁?” “难不成是来找你?”洁霓斜睨了翌轩一眼。 “哎哟,我的牙好酸,”翌轩轻声地说。“怎么这里有个好大的醋坛子被打翻了?” 洁霓用手肘往后一撞,结结实实撞在翌轩的肋骨上,只听见翌轩“砰地”一声向后倒了下去,洁霓吓了一跳,急忙俯身去查看,生怕刚才的一撞撞伤他,可是翌轩躺在地上动也不动,洁霓不由得心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竟十分微弱,洁霓着急的抱住翌轩,轻轻地叫着:“翌轩,翌轩!你怎么样了?” 翌轩仿佛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申吟,洁霓立刻凑近脸去看他,冷不防他竟噘起唇,在她的唇上重重亲了一下。“可恶!你是故意的。”洁霓又羞又窘,忍不住握拳又要去捶打翌轩。 “唉,别闹了,你看小蛮走过来了。”洁霓马上安静了下来,顺着翌轩的手指方向看过去,只见原本站在房门口的小蛮,左顾右盼了好半天,才一小步一小步很慎重的来到玮桓的房门口,轻轻在窗棂上敲了三下。 “咦?他们两人在搞什么鬼?”洁霓好奇心大起。 “他们吗?就和你、我一样,是出来谈情说爱的喽,你没听过‘夜半无人私语时’吗?” “你是说他们两人——”洁霓顿时领悟过来。“那么今晚的那顿晚饭,还有那些话,都是……” “都是他们两人故意‘设计’我们,而演的一场戏。” “他们、简直太过分了,我们好意帮忙,他们两人倒忘恩负义的捉弄起咱们来了,”洁霓大发娇嗔。“真可恶!” “你先别生气,我们先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待会儿咱们也依样画葫芦的整整他们。” “对!我们也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们也尝尝被人戏弄的滋味。” “嘘,玮桓出来了。” 玮桓一听见小蛮的暗号,立刻就从房里出来了,他穿着一件白色长衫,衬托得整个人更加温文尔雅,小蛮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白天乍然重逢时太激动,后来又只顾着拉拢翌轩与洁霓,反而让她和玮桓没有一诉相思之情的机会。 “我们到外面去谈话,免得吵醒了别人。”玮桓拉起小蛮的手,往客栈后门的一所荒废园林走去,而一直躲在暗处的翌轩与洁霓也一路尾随而至。 “桓郎,我,我好想你。”小蛮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才听得见。 “小蛮!我也是。”玮桓紧紧抱住了小蛮,脸儿相偎、鬓发厮磨,他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将全心的爱怜,丝毫不少的倾注在她心底。“我再也不和你分开了。” “桓郎,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家里跑出来找你吗?” “我知道、我知道的,小蛮,”想到她孤身一人千里远行,都是为了见他,玮桓心疼极了。“如果不是我家里禁锢着我,我早就到苗疆去接你了。” “我不是担心你不来,我、我是担心你的性命。” “你是说我身上的情蛊?”玮桓郑重地说。“小蛮,纵使没有情蛊,你以为我离开了你,还能活在这世上吗?” “不,你不知道,皇兄在你身上并没有下情蛊,”小蛮摇了摇头。“皇兄一直希望我和突厥国王子联姻,他根本就不同意我们两人的婚事,所以借着你要返乡回家这借口,买通了巫师在你身上施了剧烈的慢性毒。” “啊?有这种事?” “原本我也被蒙在鼓里,可是最近突厥国不断有使者来到宫中,服侍我的一些侍女们偷偷地在准备绢、丝、彩绣,皇兄还突然送来许多金银首饰,”小蛮叙述着当日的情境。“我觉得不对劲,可是从宫女口中又问不出什么,直到有一天一名小爆女说溜了嘴,才知道皇兄、他、他已经将我另许突厥国王子了。” 玮桓感觉到小蛮的身子颤抖着,他立刻抱紧了她。“小蛮!别怕,你现在已经平安,我绝不会让你嫁到突厥去,那个什么突厥王子一辈子休想娶你。” “后来我又知道了皇兄对你下毒,我真担心死了,”小蛮的双手也抱紧了玮桓,将脸贴在他胸前。“所以才偷了解药,跑出来找你,我真怕、真怕晚了一步,再也见不着你了。”一颗大而清亮的珠泪,滑下了小蛮的腮畔。 玮桓吻去了小蛮脸上的泪珠,柔声安慰她:“现在都好了,小蛮,你已经找到我了,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嗯。”小蛮心满意足偎在情人的怀中,享受着两情缱绻的旖旎时光,过了一会儿才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瓶,交给玮桓。“这是解药,每日临睡前服下七颗,连服七天,你的毒就解开了。”“你帮我收着,也是一样。” “我、我怎么能每晚临睡前,让你服下药丸呢?”小蛮羞怯怯地说,她的意思是这些药丸要在每晚临睡前服下,她总不能每晚跑到玮桓的房里,照顾着他吃药吧?“别人要起疑的。” “不如咱们两人自己走吧,别管洁霓他们了。”玮桓想到和洁霓、翌轩同行,一路上还得作戏,不能和小蛮亲近,实在觉得难以忍受。 “不!那怎么成?人家文大哥和连姊姊,帮了我们好大的忙,我们怎么可以丢下他们不管。” “可是要我天天看着你,却要离得你远远的,那我可受不了。”玮桓像个孩子似摇头不依。“桓郎,我何尝不想和你并肩同游,反正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小蛮安抚着玮桓。“可是连姊姊和文大哥两人如果就这么错失良缘,可会是一生一世的遗憾呢!我们怎么能不帮他们认清楚彼此的真心。” “好吧!好吧!你说什么都依你,”玮桓意乱情迷地说。“可是我也要你答应我,在回扬州的这一路上,每天晚上都像今天一样溜出来和我约会,要不然我可是会受不了这咫尺天涯的相思之苦。” “嗯,我答应你就是了。”小蛮的身躯柔若无骨的偎在玮桓怀中,她星眸带醉,腻声说:“桓郎,你再抱抱我。” 小蛮的汉语本来就带着重重的苗腔,加上她娇女敕似黄莺出谷般的声音,将这句话说得每个字都腻中带涩、软洋洋的,有说不尽的缠绵,不但让玮桓心荡魂销,就连偷偷躲在假山后的洁霓和翌轩两人,也忍不住一阵脸热心跳,翌轩伸手搂住了洁霓的纤腰,洁霓也反身抱住了他,一时间,两对情侣都沉醉在浑然忘我的甜蜜境界里了。 ****************** 夜色愈来愈浓,原来不知何时起雾了,雾中月色昏黄,树木朦胧,只有角落里的两株火红榴花,依稀可以辨识。 “唔,翌轩,我们什么时候去揭穿他们的诡计?”洁霓轻轻推开翌轩那只愈来愈大胆和不规矩的手,提醒他。“天快亮了。” “不急,再让我抱着你一会儿,”翌轩却不肯住手。“想想看我等了多久,才得以一解相思。” 洁霓心头一软,也不忍再严拒,不过她只让翌轩温存片刻。“放手,再闹我就要恼了。” 翌轩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洁霓,调匀呼吸、克制心神。“走吧,咱们出去叫那两个促狭鬼大吃一惊。” “你准备怎么做?”洁霓觉得好玩极了,满脸既兴奋又期待的表情。 “等一下你先别出来,看我跟他们两人开个大玩笑。”翌轩已经想到一个好主意,附在洁霓的耳畔低低的说出他的计划,洁霓满脸是笑,不住点头。 他们两人伏低身子,靠近小蛮和玮桓相拥而坐的大杏树下,玮桓仍低低切切地向小蛮倾诉着他强烈澎湃的深情,一点也没有察觉到有人正悄悄接近他们。 “呔!什么人在这里?三更半夜鬼鬼祟祟地做什么?”翌轩在雾影中突然现身,他压低声音喝斥着说。 “啊?” “是谁?” 小蛮和玮桓两人没想到会突然跑出个人来,吓了一大跳,慌忙分开,并且站了起来,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是巡城吏,你们两人是什么人?”翌轩一本正经地说。“半夜三更偷偷躲在这废园子里,想干什么?是不是在商量着什么偷盗抢夺的恶事?” “我、我们只是出来说两句话而已。”玮桓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小蛮更早已羞得抬不起头来了。 “半夜三更出来只是为了说说话?”翌轩拖长声音,故意阴恻恻地问,宛然就是一个爱刁难人的巡城吏。 玮桓听这巡城吏故意刁难,心上不由得有气,他本人也是堂堂正正四品的贸易使,而巡城吏不过是九品的小吏,只不过他现在无法证明他自己的身份,更不知如何打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巡城吏。 翌轩又开口了:“为什么不回老爷我的话?你们两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人,都跟我回衙门去问话。” “大人,这个、我、我们真的只是在一起说两句话,并无别情。”玮桓忍着气求情。 “并无别情?我看不会吧!你二人分明就是一对‘大大有情’的小情侣,本来你们谈情说爱与别人无干,”翌轩怪腔怪气地说。“只是三更半夜在这里约会,却是有伤风化,老爷我这可不能不管了。” “桓郎,你、你把这个给、给那位老爷。”小蛮躲在玮桓后方,递过来一对耳环。 玮桓接过来一看,那一对纯金打造的耳环,上面各镶嵌着足足有龙眼核那么大的珍珠,莹润生光,光是珍珠本身就已经价值不菲,但这是小蛮日常戴在身上的首饰,现在要送给一个粗俗不堪的巡城吏,玮桓心底老大不愿意。 小蛮看他不动,也隐约猜到玮桓的心思,她一扯他的衣袖。“是人值钱呢?还是东西值钱?不必舍不得这小东西,快给了他吧。难不成真要我们两人跟着他回衙门去?” “对嘛,还是这位小泵娘明理,财去人安乐,”翌轩心里不住偷笑,故意又吓他们。“衙门里的牢房可是又脏又臭,蟑螂、老鼠满地爬,你进去不打紧,可是这娇滴滴的小美人怕不薰坏了她!” 小蛮一听见蟑螂、老鼠,脸色都变,直催着玮桓。“桓郎。快给他嘛!快、快给他。” 玮桓无可奈何,只好将耳环递过去,陪着笑脸说:“老爷,这是一点小意思,请笑纳!” “嗯,看在你们两人还识相的分上,就饶过你们两个小情人一回,快回去吧!深更半夜的别在外头逗留了,幸亏是遇上了老爷我,要是碰上什么小毛贼,抽起恋爱税来,你们可没那么容易月兑身哩。”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玮桓如蒙大赦,忙拉起小蛮,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匆匆跑回客栈去了。 一等玮桓、小蛮两人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洁霓才从躲藏的地方跑出来。“怎么样?骗到了什么好东西?” “喏!咱们发了一笔小财,”翌轩将耳环交到洁霓的手中,笑着说。“不愧是南越国的公主,一出手就这么大方,这对耳环少说也值两百贯钱。” 洁霓拿着手绢掩口格格娇笑不停说:“哎呀,我的肠子都快笑断了,瞧你刚才佯装巡城吏的样子,唬得桓哥哥一愣一愣,胆子差点儿没吓破。” “哈哈哈!说的也是,刚才好几次我自己都差一点忍不住要爆笑出来了。” “等明儿个我拿着这副耳环,也去吓他们两人一次。” ****************** 玮桓和小蛮两人经过前一夜被翌轩假冒的巡城吏“骚扰”兼“勒索”,第二天早上都是一副无精打彩的颓丧模样,尤其是小蛮,她本来身子就生得十分单弱,一阵惊吓再加上事后的羞恼,让她神思恹恹,几乎像生了场大病似的。 翌轩见到小蛮的第一句话,就语带诧异地问她:“百灵,你的脸色好难看,该不是生病了吧?” “没有,我很好呀。”小蛮脸色苍白,勉强笑了笑。 “还说没有,你的脸色都发白了。” 玮桓知道是为了昨晚的事,以忧虑的目光注视着小蛮。“小蛮,你、你不要紧吧?一定是昨晚没睡好,我看你要不要回房休息一下。” “我不要紧,大家别为我担心了。” “小蛮,昨晚、呃,”玮桓很艰难地措辞。“总之你放宽心,不会有事的。” “桓哥哥,昨晚出了什么事吗?”洁霓眨着眼,故作好奇地问。 “啊?不、不,没出什么事,”玮桓脸上的笑容很勉强。“你怎么会问我昨晚出了什么事呢?” “我也不知道呀,只是听见你和小蛮姑娘说什么昨晚,又是什么不会有事,所以我才随口问一句。怎么?真有事吗?” “呃,我的意思是、这个、这个……”玮桓期期艾艾地拚命找理由,好半天才说:“是因为小蛮脸色不好,我猜一定是她昨晚睡不好,想必心中惦记着什么事,才安慰她,要她放宽心。”“哦,原来是这样,”洁霓点点头,又转过去问小蛮。“那么小蛮公主是有什么事放不下呢?说出来大伙商量商量嘛,这里这么多人,一商量说不定就有主意了。” 小蛮像是被针刺到般跳了一下,颤着声回答:“不、我、我很好,没、没什么事放不下。”“可是你的脸色真的很不好耶,可别真的生病了,这个小镇上只有个半吊子郎中,一个像样的医生也没有哩。”洁霓关心地问。“我看你还是回房休息吧,让春纤照顾你好了。” “啊,好、好吧,”小蛮慌张地站起来。“对不起,各位,我回房去了。” “小蛮——”玮桓关心情切的喊了一声,可是小蛮根本不敢看他,在春纤的搀扶下匆匆回房了。 洁霓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对着玮桓说:“桓哥哥,我看你还是很关心百灵公主嘛!” “啊?这个、这个、”玮桓这才想起来,他和小蛮合演的那场戏尚未收场,现在的他“应该”是要对小蛮毫无情意才是,怎么能表现得如此关心情切的样子呢? “桓哥哥,你吃了辣椒啦?”洁霓睁大眼睛看着玮桓说。 “啊?没有呀,”玮桓莫名其妙地回答。“为什么这么问呢?” “应兄既然没吃辣椒,为什么面红耳赤、坐立不安的呢?”翌轩接下去问。 “我、我、我、没、那个……”玮桓这下子脸更红了,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桓哥哥想必是担心小蛮公主的病体,”洁霓露出俏皮的笑靥说。“其实我倒有法子可以治她的病。” “真的?小霓,你有什么办法?”玮桓精神一振,拉着洁霓问。 “当然是真的,我这个法子不但可以治好她的病,还可以叫她立刻眉开眼笑的站在你面前。” “那太好了,小霓,你快去!快去看看她吧!”玮桓的语气已经十分焦灼了。 “我去了有什么好处呢?”洁霓故意瞟了坐在一旁轻摇折扇,一派潇洒自在的文翌轩一眼。“再说百灵公主是文大将军的未婚妻,自有文将军看护照顾,何必咱们外人多事?” 玮桓无奈,只好以哀求的眼光看着翌轩。“文将军,你、你快请洁霓去看看小蛮吧!” “我是很想请连姑娘去看看百灵,”翌轩淡淡地说。“可是又怕连姑娘要的酬谢太重,我付不起。” 玮桓低着头想了想,毅然地说:“小霓,求求你去看小蛮吧,只要你治好了她的病,无论你想要什么酬谢,我都如数照给。” “真的?我要什么都可以吗?包括要你去做任何事?” “嗯,就算你要我的性命,我也绝不食言。” “我要你的性命做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卖,”洁霓一阵格格娇笑。“我治好了小蛮公主的病,只要你答应做一件事就成了。” “别说一件、十件、百件、千件都行,”玮桓大喜过望。“好妹妹,你快去看她吧,别再让她多受病痛折磨了。” “先别答应的太早,桓哥哥,我要你做的那件事不容易办的呢!” “无论怎么难办我都会尽力而为,现在求求你快去看看小蛮。” “连姑娘,应兄已经这样求你了,”翌轩递了个眼色给洁霓,要她适可而止,别再戏弄玮桓了。“你就去看看百灵公主的病,快些治好她吧。” “好吧,你们两人都跟我一起来,”洁霓终于站起身。“待会儿我先进房去,等我叫你们,你们再进来。”她一说完,翌轩和玮桓也站起来,随着洁霓一同往小蛮的房中而来。 洁霓走进房中,小蛮面朝里的躺在床上,春纤正捧了个小药炉在煎熬一帖安神定魄的药方,一见洁霓进来就面带忧容地摇了摇头,洁霓摆摆手要她出去。 “小蛮,小蛮,”洁霓坐在床前轻喊。“你觉得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啊?谁叫我?”小蛮吃力地翻过身,才看清楚是洁霓。“连姊姊,多谢你来看我,我不碍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你别在我跟前逞强了,瞧你现在捧胸蹙眉的娇弱模样,真成了不折不扣的病西施,怪不得桓哥哥心疼着急呢!” “连姊姊,我——”小蛮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 “别着急,我是替你治病来的,”洁霓笑嘻嘻地说。“只要服了我这帖药,你心头上的病谤子保证全断了。” “连姊姊,我不懂你的意思。” “喏,将我这帖药拿过去一见就明白了,一帖见效哦!”洁霓边说边拿出那两只珍珠耳环交到小蛮手中。 小蛮乍见这两颗珍珠,又惊又喜,同时也满心疑惑。“连姊姊,这耳环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副耳环嘛!不是买的、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洁霓故意吊人胃口,慢条斯理地说。“而是耳环的主人亲手交给我的。” 小蛮“啊”的惊呼一声,打量了洁霓几眼,才说:“那个巡城吏、就是、就是……” “就是你的文大哥呀!”洁霓笑了起来,还打趣着说。“你们两人大概情话谈得晕陶陶了,才会认不出我们两人。” “连姊姊,原来是你和文大哥恶作剧,你们两人坏透了。”小蛮红着脸埋怨,她心病一去,整个人立刻容光焕发,宛然初绽的白蔷薇般娇艳动人。 “还说我呢,要不是你这小表头儿先使坏,和桓哥哥两人演那场假戏作弄我和翌轩,我们也不会整你们呀!” 小蛮灵光一闪,也捉住了洁霓的语病。“咦?不对呀,昨晚三更半夜,你和文大哥又为什么不在自己的房里睡觉,跑到外面去做什么?”小蛮拉着洁霓逼她说。“说呀!说呀!你们在外头做什么?” 霎时洁霓也是俏脸生晕,羞人答答,转过了脸不肯说,后来在小蛮软硬兼施的“逼供”,才坦白招认了昨晚如梦似幻的绮情,两名少女叽叽呱呱、又笑又闹的说个没完。 “咳!两位小姐们,你们说完了吗?”翌轩听见里面传出阵阵娇谑的笑语,才在门上敲了几下说。“你们光顾着说话,也别让我们两个大男子在门口罚站呀!” “呀!可忘了翌轩和玮桓在门口站着呢!”洁霓一吐舌,笑着去开了房门,四个人见面后,各自都忍不住的爆笑出声。 第八章 中秋才过,正是江南最宜人的季节,江南的春天太浓、太绿,也太艳,不若初秋时分淡雅宜人,洁霓坐在玮桓的官船上,但见天青云白,橘绿枫丹,溯江而上,俱是赏玩不尽的美景。 在返回扬州城路上,洁霓眉尖心上无不蕴涵着无限的喜悦,因为这一趟私逃离家不但顺利化解了她与玮桓之间那一段尴尬的婚约,促成了玮桓和小蛮的恋情,更重要的是和翌轩两人互通心曲,两情缱绻。 至于小蛮和玮桓两人小别重逢,更有说不完的喁喁细语,倾诉不尽的蜜意柔情,所以他们四人在杭州换搭了翌轩原先南下时的那艘官船,一路泛舟东行,风光骀荡,尽是醉人之意。 不过这趟甜蜜之旅很快就被打断了。 翌轩一行人所乘坐的官船自杭州转入隋炀帝时期开凿的邗沟,洁霓早就听说了金陵的热闹繁华不下扬州,一定要取道金陵顺路去逛一天。 “翌轩,好嘛!让人家去嘛!金陵的莫愁湖、紫金山,还有什么‘南楼风月’、‘北海琴樽’,都是天下驰名的古迹胜景,要是这么过门而不入,真是太没有意思了。”洁霓不胜向往地说。 “你呀!真是一生玩不够,”翌轩宠爱万分的伸出食指点了点洁霓小巧可爱的鼻子一下。“这一路回扬州,途经金陵、无锡、太湖……哪一处不是风光秀丽,都这样玩下去,一辈子也到不了扬州啦。” “哼!你现在就管得我这样严,”洁霓嘟着小嘴说。“将来还得了,还指望你待我好吗?”其实看着洁霓轻嗔薄怒的娇俏模样,翌轩早就全无拒绝她的决心了。“是,全是我的不是,我得罪了姑娘,真是罪该万死,那就罚我马上‘见风使舵’将船驶到金陵城去,另外还备下轿马,好好陪着连大小姐痛痛快快的玩上几天,怎么样?” 洁霓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人也不学好,就只会贫嘴滑舌的哄骗人家,哪有半点大将军的威仪?” 翌轩马上装出凶巴巴的声音说:“咄!小小女子竟敢污蔑本老爷,须知本老爷可是威风凛凛的巡城吏哩,你再不对老爷恭敬三分,立刻拿了你进衙门去。” 想到那一天,翌轩扮巡城吏戏弄玮桓和小蛮两人,洁霓忍不住一阵格格娇笑,她清脆如银铃的笑声,随着风声飘荡在碧琉璃般的水面上,远远传出去仿佛仙乐般动人心弦。 翌轩眼中所见是洁霓明艳不可方物的清丽脸庞、耳中是阵阵银铃般的笑声、鼻中更是不断闻到一股醉人的芝兰幽香,整个人早已迷醉得飘飘欲仙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洁霓莹白如玉的纤手。“洁霓——” 洁霓在翌轩的炯炯目光下,心上一阵喜、一阵羞,双颊浮起两朵彤云,她正想说两句话,掩饰一下羞意,忽然间水面上起了一阵骚动。 “糟了,有人挡住咱们的水道了。” “什么人?” “快让开水道!” “咦?他们、他们是故意包围咱们的船。” “喂!这是官船,你们可别胡来。” 翌轩放开洁霓的手,站了起来,这时候也有几名随从跑上来向他报告:“将军,不知道哪里来了一大群船舰将我们的官船四下围住了。” 翌轩皱起修长的剑眉,沉着声问:“知道来者是什么人吗?” “这些船舰上的人一身黑衣,头脸都罩上了黑幕,看不出他们的身份,不过这群人个个身手都很好。” “敢在运河上公然与官船为难,这一定不是泛泛之辈,我去看看。”翌轩做了决定,他回头对洁霓说:“洁霓,甲板上太危险了,你先到船舱去避一避。” “不!我和你一起去,江南水道上的各股势力,没有哪个敢不听我哥哥的话,”洁霓取出一块白玉腰牌说:“刚好我出来时偷了哥哥一块腰牌,只要给他们看了,自然不会和我们为难。”“那、好吧,你和我一起去看看,可是你千万别离开我身旁,这样我才能保护你。” “嗯,知道了。” 洁霓随着翌轩来到船头,举目四望,浩瀚的水面上果然布满了小型的作战快船,将翌轩的官船团团围住,而右面的一艘中型船舰上手持长剑迎风站立的一名黑衣男子,似乎就是这些人的首领。 “是哥哥!”那名黑衣男子的身形如此熟悉,洁霓失声叫了出来。“大哥!大哥!是我呀!我是小霓。” 黑衣男子也见到洁霓了,只见他身形忽然拔高,轻轻巧巧的跃上了官船,伸手拉下了头上的面罩,果然是洁霓的大哥连景琛,只见他横眉怒目,语气森冷地说:“原来你还认得我是你大哥。” 长兄如父,洁霓自小对这位大哥敬畏有加,见他动了真怒,连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声,呐呐地说:“大哥,我、我……” “景琛,别来无恙,”翌轩也有些尴尬。“我正要送洁霓回扬州去,同时再到府上盘旋几日,和你好好聚两日。” 景琛早已得到手下探子的回报,知道洁霓和翌轩两人回程一路上亲昵至极,他心中异常恼怒,深怪这位老同学勾引自己的妹妹。“文大将军身份尊贵,我们招待不起,也结交不起,”景琛一个硬生生的钉子碰了回去。“只希望文将军自重,不要随便勾搭良家妇女,尤其舍妹已是订过亲的人。” “景琛,这桩婚事还得再多商量,你不要为了自己的面子、虚名而误了洁霓的终身。”翌轩着急地说。 “我们连家的家务事,毋需由外人置喙。”景琛冷冷地看了洁霓一眼。“小霓,叫春纤出来,一起跟我回去。” “哥哥!”洁霓双眼含泪。“你别逼我!” “洁霓,你闯的祸还不够吗?娘为了你离家,都急病了,你还想怎么样?非气死了娘才满意?” “什么?娘她老人家、她不要紧吧?”洁霓大为着急。 景琛表情木然,并不回答,这时候原本待在船舱里的应玮桓、小蛮、春纤与兴儿一起走上甲板,他们是听见甲板上人声骚动,才上来查看,而除了不认识景琛的小蛮外,每个人见到他都是脸色大变。 “连、连大哥。”玮桓心虚地打了个招呼。 春纤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春纤见过大少爷。” 景琛倨傲的抬着头,森冷地说:“春纤,去收拾小姐的衣物,你们立刻跟我走,还有玮桓,令尊就在船上,请你也一起过去,应老伯已说了,如果你不立刻过去,他就与你断绝父子关系。” 玮桓往景琛的船舰上看去,果然见到他父亲从船舱中探出头来,对着他大喊:“你这个不肖子,马上给我回来!” 翌轩对景琛这一番霸道的处置大为不满,正要和他理论,可是洁霓拉了拉他的衣袖,脸色凝重的对他摇摇头,以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现在先别和我大哥争执,我和桓哥哥先回去,你带着小蛮随后赶到扬州,你们住到‘栖凤居’客栈去,我会再和你联络。” 洁霓又频频对小蛮和玮桓使眼色,慧心的小蛮一下子明白了,她也劝着玮桓先回去。“桓郎,我相信你不会负我,我也绝不负你,现在争执起来咱们一定吃亏,何况你爹都亲自来了,不如你先回去,咱们再思图良策。” 玮桓无奈,只好依依不舍地别了小蛮,带着兴儿与洁霓、春纤一起上了景琛的船舰。 ****************** 翌轩负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凌乱的脚步似乎正反映出他焦灼不安的心情自从在金陵城外和洁霓相别,他带着小蛮来到扬州,依照和洁霓的约定,住进扬州最负盛名的“栖凤居”客栈,已经整整十天了,却仍得不到洁霓的一点消息。 一阵重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少爷、少爷,”侍书气喘吁吁地跑进了翌轩所住的上房。“糟了,我打听到连姑娘和应少爷的事了。” “侍书,先别急,喝口水再慢慢说。”翌轩此刻反而沉着下来,他亲自给侍书倒了一盅据说有“安神定魄”效果的金芽茶,让侍书喝下。 “少爷,事情真的不好了,”侍书的神色还是很慌乱。“我刚才到大街上,听见几个人在说扬州府就要有一场大热闹可瞧,上前一问,竟然、竟然是扬州两大富豪应府和连府要办喜事,今天应府就要送大聘,七天后就是迎亲的好日子。” 侍书的话才刚说完,门口就传来小蛮凄恻的声音。“侍书,你、你说的都是真的吗?”翌轩一回头,只见小蛮双眸含泪地倚在门柱边。 “小蛮,你先别着急,事情未必如侍书所说的那么糟,”翌轩边说边过去扶住小蛮。“先进来听听侍书还打听到了什么。” 谤据侍书的说法,连景琛带回玮桓和洁霓之后,就极力封锁他们两人曾经离家私逃的事,并且加紧准备婚礼,连府并且派出大批的仆从在江南各地采买洁霓的嫁妆,苏州的刺绣、杭州的丝绸、南海的珍珠……总之是极尽奢华的预备这场婚事。 “那么洁霓和玮桓这两个当事人呢?”翌轩的声音很冷静。“有没有他们的消息?” “这倒是没有,本来江南一带办喜事,新娘子出嫁前的半个月,要宴请闺中姊妹,称之‘辞嫁’,”侍书想了想说:“可是听说因为连小姐发了愿心,替未来的公婆祈福,要斋戒茹素半个月,所以就省了这‘辞嫁’的仪式。” “哦?这样子吗?”翌轩脸上浮起了笑容。“那么应家少爷呢?马上要当新郎倌了,他总不能像新娘子一样,也找什么借口躲起来不见人吧?” “少爷你还真猜中了,这一阵子应公子果然不见人呢,来了客都是应老爷亲自接待,从没人见过应公子。” “啊?这是为什么?”小蛮语气惊惶地问。“难道桓郎、他出了什么事?” “百灵公主且莫着急,应公子很好,小的在外打听了,好像应府老夫人说了,应公子的星宿、流年犯了冲,才为他祭过值年太岁,这一阵子不见外人,要到成亲之后才能出大门。” “他、他怎能成亲呢?”小蛮带着哭音说。 “小蛮,你别慌,这件亲事大有文章,”翌轩分析着说。“依我看,玮桓和洁霓两人一定是被软禁起来了,他们两人始终不露面,就表示对这件婚事一定是抗拒不从。” “那、可是他们都被关在家里,出也出不来,我们又有什么法子呢?” “唉!我一定得和洁霓联络上才行,只是景琛这个人精明能干、心思又细,现在他一定防范洁霓很严,要怎么样才能瞒过他的耳目,倒是不容易。” “文大哥,求你快想个法子。” 翌轩正在沉思,突然门上一阵敲门声,侍书过去开了门。“文相公!苗姑娘!”门外站的是店小二,还有一个满面虬髯的老翁,赫然竟是翌轩的旧识波斯胡。“‘古月雅集’的胡大老板来拜访苗姑娘。” “胡老,你怎么来了?”翌轩十分惊讶,他这一趟来并未通知任何人。 “咦?怎么会是你,文相公,你又到扬州了?” “胡老,你今天来是——” “小老儿是受了连家姑娘的请托,送这个盒子来给一位苗姑娘,”波斯胡莫名其妙,但还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锦盒交给小蛮。“连姑娘还交代了要请苗姑娘去我府上看看一些东西。” 小蛮一打开锦盒,映入眼帘的正是翌轩送给洁霓的那只螺甸盒子。“是洁霓!”翌轩高兴得大叫起来,并从小蛮手中接过盒子,只不过翌轩失望的发现,螺甸盒子里空无一物,什么也没有,抬头看着波斯胡,则希望他能说出洁霓要他带来的消息。 “胡老,你怎么会遇上了连姑娘呢?” 波斯胡很老实的回答说:“文相公,那天咱们扬州首富连府的大小姐,专程是到我那里采办嫁妆的,哎哟,那天真是好大的排场,又是车夫、轿夫、保镳,又是服侍的丫头、老妈子,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哩。” 这等于告诉翌轩,洁霓被监视得很紧。 “哦!连府的嫁妆想必十分名贵,倒不知买了些什么?” “好东西自然是不少,不过最有趣的还是连小姐亲自指定,要小老儿去买一幅远航图及一种百灵薰香,”波斯胡说。“小老儿从没听过什么远航图和百灵薰香,可是连姑娘一口咬定在‘栖凤居’住了位苗姑娘,专卖上等香料,要小老儿拿着这只盒子,买满一整盒的香料。” “原来她是透过这种方法传讯息给我们。”翌轩和小蛮都明白了洁霓的意思。 小蛮接着问:“那连姑娘还说了什么?” “喔,连姑娘还交代她五日后会到小老儿店中看货,要苗姑娘带着长安来的名香,一起去给她挑选。”波斯胡说完了,才问翌轩。“文相公,连姑娘要看香料,怎么会和你扯上关系呢?”翌轩已经猜到,三日后洁霓一定有什么安排,但是如果在波斯胡的店中做手脚,非得需要他大力配合不可,因此简略说明了他们四人的关系,波斯胡听了大起同情之心,立即拍着胸脯向翌轩表示愿意拔刀相助。 ****************** “洁霓!”在波斯胡准备好的密室中,乍见伊人的脉脉情眸,翌轩真有恍如隔世之感。“分开的十几天就像十几年似的,好不容易又见面了。” 洁霓也有着如梦似幻的感觉,多少天朝思暮想,心底有无数的话想倾诉,但她只觉得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怔怔地望着一步一步走向她的翌轩。 翌轩远远的就伸出双手,他的手红润修长,像块具有魔力的磁石般,紧紧吸住了洁霓的双手,他们两人双手交握着,彼此濡染着对方的温暖,由手上暖到心上。 “你不知道,为了你,我受多大的罪!”洁霓眼圈微红,语带怨怼地说。“哥哥一直拿我当囚犯似的,派人寸步不离的看住我。” “洁霓,你受委曲了。”翌轩又心疼又是激动,抱住了洁霓。“我再也不让你离开,我要带你走,不管会怎么得罪景琛,我也要带你走。” 洁霓偎在翌轩怀中,过了一会儿等他略略平静下来,才说:“我们哪里能一走了之,且不说不能丢下小蛮和桓哥哥,就算我们俩悄悄的走了,用不了两天还不是又给我哥哥派人截了回来。” “我带你回长安去,景琛手下有人,我也有十八万名的神策军,大可和他斗一斗。” 洁霓吃了一惊。“怎么?你想抢婚?” “抢婚就抢婚,我怎么样也不让你嫁给别人。”翌轩霸道地说。 洁霓噗哧一笑。“你忘了你可是堂堂京师神策军的统领,更是官封二品的大将军,私抢民女可是重罪哦!” “我顾不了这许多,总之我要带你走就是了,”翌轩坚定地说。“就算是你大哥也不能阻止我。” “翌轩,别说赌气的话,”洁霓伸手掩住他的嘴。“一边是哥哥,一边是你,我不要你们两人相斗,哪一个有什么事,都会令我牵肠挂肚、终身难安。” “那你要我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你嫁到应府去?”翌轩急了。 “就算你肯,小蛮公主人家也还不肯呢!”洁霓瞥了瞥外厢,小蛮一个人坐在那里,将内室让给他们两人先说一阵情话。 “你的意思是?” “我早就想好法子了,哪像你动不动就想抢婚,”洁霓揶揄地说。“快去请小蛮姑娘进来,我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洁霓的计策很简单:就是“李代桃僵”再加上“远走高飞”两计合一。“待会儿小蛮就藏在我的软轿中,和我一起回家,先在我房里躲两天,然后等应家来迎亲时,迎过去的就是小蛮公主了。” 计是好计,但是实行起来似乎太困难了。“这办得到吗?小蛮在你家如何不让人发现?”翌轩问。“特别是你大哥,他的精明我这老同学最清楚不过了。” “没问题,我的卧房很大,十个人也住得下。而且这两天我又和哥哥生气,根本不肯见他,连他派来看管我的人,我也大发了几顿脾气,将他们赶到门口站着,待会儿我让他们把软轿直接抬进房里,再和小蛮一起下轿,就不会有人发现了。” “可是小蛮上了花轿后,你怎么办呢?” “我大哥现在就担心我从花轿中偷溜,他一定会亲自押轿送新娘子过门,”洁霓诡诈的笑了起来。“我只要在房里躲一阵,等大家走光了,再从后门溜出来,那就成了。” “好计!到时候我就带着你回长安去。” “到时候哥哥和应世伯他们发现了,小蛮和桓哥哥堂也拜了、亲也成了,他们想反悔不认这个媳妇也不成了。” “哈哈哈,洁霓,你真是女中诸葛,这一招‘李代桃僵’之计,连你大哥也想不出来。” “我大哥再精明,这回也非叫他上个大当不可。”洁霓想到景琛最后发觉真相时的脸色,不禁大乐。 小蛮感激得对洁霓盈盈施礼,柔声说:“连姊姊,多谢你成全我和桓郎,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可是我又担心你和文大哥两人以后怎么办呢?” “小蛮,你安心做你的新娘子去吧,”翌轩笑着抢在洁霓之前说。“至于洁霓嘛,我打算带她上长安,回我家去,以后我会好好待她,你不用担心。” “文大哥,你一定要好好待洁霓姊姊哟,像她这样又聪明、又美丽的女孩子,再也找不着了。” “小蛮,我哪敢不对洁霓好呢?你今天可不是见识到她的手段了,”翌轩开着玩笑说。“我如果敢有什么二心,她随便动个小指头,还不整得我死去活来吗?” 洁霓嗔恼地打了翌轩一下。“我哪有那么凶,说得我活像头雌老虎了。”小蛮、翌轩都笑了。 “连姊姊,你这条计策可告诉了桓郎?”小蛮忽然想起来,玮桓那边不知怎么样了。 洁霓皱着眉说:“我根本没机会对他说,哥哥防范又严,连叫春纤送个口信都不成,所以我一直没法子告诉玮桓呢!” “那怎么办?他心里一定急死了。”小蛮难过地说。 翌轩也想到了一件事。“洁霓,应世兄如果毫不知情,万一他闹着不肯和小蛮假扮的你拜堂,这条计策就行不通了。” “不肯拜堂是不会的,玮桓最孝顺他的女乃女乃,老女乃女乃求他,他肯定会行礼如仪,我怕的是他不肯进洞房,那可就辜负了和小蛮妹妹的良宵花月夜了。” “连姊姊,大家说正经话,你又来取笑人家。” “我说的也是正经话呀,难道你想在洞房夜独守空闺?”洁霓笑着说。 翌轩也帮腔了。“小蛮的身份不能在进洞房前揭穿,洁霓,你得帮小蛮想个法子让玮桓进洞房才行。” 洁霓的眼珠子转了转,猛然计上心来,她拍着手欢然叫道:“有了!小蛮你过来,我跟你说,到时候你……”小蛮边听边点头,脸上也浮起了喜悦的光彩与灿烂的笑容。 ****************** 九月初三,云淡风轻,是极清爽的初秋天气。扬州城里一片喜气洋洋,应、连两府联姻的喜事,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大街上万头钻动,挤满了来看嫁妆和迎亲队伍的男女老幼。 送嫁的队伍极长,浩浩荡荡长达两条街,最前面是十二匹毛色纯白、身披红缎的马队在前引导,接下来是锣鼓队,然后是一长串抬嫁妆的脚夫,竟足足有三百多人,每件嫁妆都是大红蜀锦盒子装在红木架子上,围绕着花轿前后的共有六名妙龄美婢,都是陪嫁的丫鬟,但是洁霓最亲近的春纤却不在其中。 “你哥哥出手倒豪阔,这一副妆奁就是公主出嫁也不过如此,显然他也是真心疼你的了。”翌轩从船上遥望送嫁队伍,转过头对着偎在他身畔的洁霓说话,任何人都想不到今天的新娘子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掉了包。 洁霓叹了一口气说:“这样欺骗哥哥,我心里也很难过,可是哥哥一点都不肯听我说,不得已只有出此下策了。” “其实我明白景琛为什么要将你许配应家,他是为了争一口气,扬州应府是大唐十大姓之一,首屈一指的名门贵第,你嫁了过去,连家的门第也会跟着抬高不少。” “我哥哥一向不是重视门第之人,也不知为了什么,三年前他突然变了,没日没夜地工作,他赚了许多的钱,可是笑容却比以前少了。” “唉!景琛会这样,全是为了我们的小师妹陆倩瑶。” “陆倩瑶?好美的名字。”洁霓又吃惊又好奇。“只是我怎么从没听过这个人呢?” “她家是有名的金陵陆氏,外面有句歌谣说‘海龙王不敌陆龙王’,就是形容金陵陆氏的富贵。” “哦,就是当今皇后一族的金陵陆氏吗?”洁霓眨着眼问。“听说陆氏联姻的对象不是王侯、就是巨贾豪门。” 翌轩向洁霓解释说:“当年我和景琛都在璞玉书院念书,师母是倩瑶的姨妈,因为这层关系她也到璞玉书院念了三年书,景琛和倩瑶两人默默含情,经常是同学们取笑的对象。” “啊?你是说我那个严肃正经、对女孩子从不正眼瞧一眼的大哥也会谈恋爱?”洁霓瞪大双眼说。“何止会谈恋爱,你大哥当年在书院里有‘风流才子’的雅号哩,而且还有许多女孩子倒追他呢!” “真的吗?”洁霓的睫毛快速的眨动着。 “我一直以为景琛和倩瑶早已心有所属,上回到你家发现他还是单身,颇出意外,现在看他不顾一切的要替你选蚌系出江南名门的夫家,难道他和倩瑶之间,有了什么意外的变化?” “我从没听哥哥说起这些事,”洁霓想了想说。“我娘也常常要求哥哥成亲,可是哥哥总是推三阻四,原来他心目中已经有了意中人。” “唉,这件事现在咱们也想不出头绪,以后再设法查清楚吧。”翌轩怜惜地拥住洁霓。“风大了,到船舱里去休息吧,马上就要开船了。” “这一去,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洁霓依依不舍地看着河岸上的街道。“让我多看两眼故乡景物,以后这都是梦里风光了。” 翌轩突然低头在洁霓耳边说:“你不用担心,等咱们俩生了个白胖儿子,我再正大光明地带着你回娘家,到时候你娘有了外孙、你大哥也有了外甥,就不会再生气了。” “啐!死没正经,谁要生什么白胖儿子了?”洁霓红晕满面,握起了拳一路追打着翌轩到船舱里去了。 当晚,洁霓和翌轩的小舟已经离扬州很远了,他们两人吃过了晚饭,并肩坐在甲板上,头上是闪烁的星光,漆黑的水面上飘浮着昏黄的万点渔火,一片温馨而迷人的景致。 “嘿!今晚的小蛮代替你做了新娘子,不知道现在玮桓发现了真相没有?”翌轩笑着问。“他揭开红巾盖头的那一瞬间,一定又惊又喜。” 洁霓摇着头说:“我猜桓哥哥一定还在中庭里徘徊,忖度着该来对我这个他一向视如亲妹妹的新娘子说什么才好。” “咦?你不是告诉了小蛮一条计策,可以让玮桓一定进洞房吗?”翌轩感兴趣地问。“你怎教她的?” “你猜嘛!猜着了我有赏。”洁霓微仰着脸,星眸半闭,那娇憨的模样别具魅力。 翌轩只顾着看她,竟忘了回答洁霓的话,洁霓睁眼一见翌轩只是痴痴地凝视着自己,娇羞地嗔道:“做什么老是这样看人家?你猜不着什么法子,对不对?” 翌轩微微一笑。“那要怪你长得太好看了,我这凡夫俗子哪禁得住?” “那你想不想知道小蛮用什么方法引玮桓进洞房?” “你说吧,究竟你教了小蛮什么方法?” 方法其实很简单,在洞房里一向有两个陪嫁丫鬟充当喜娘,万一新郎倌迟迟不来,小蛮就将她那对曾经被翌轩假冒巡城吏勒索过的珍珠耳环取下来,叫其中一位喜娘送过去给他一看,玮桓看了小蛮的信物,那就非进洞房查问个明白不可。 “到时候,桓哥哥自然知道他娶的娇妻是谁了。” “妙计!洁霓你太聪明了。” “不是我聪明,其实这法子小蛮也想得到,只是她今天是新娘子,心上自然又羞又喜,我怕她一时想不到,反而误了良辰美景,那就太杀风景了。” “你什么都替别人想好了,”翌轩握住了洁霓的手,温柔地问她。“可是自己的事呢?” “我自己有什么事?”洁霓不明白地看着翌轩。 “你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吗?”翌轩拥住洁霓柔软的娇躯,低声地说。“我在向你求婚呢!你这么聪明,教给我一个不会被拒绝的法子吧?” 洁霓的双颊出现了娇羞的酡红,水汪汪的双眼波光流转,她双手环抱着翌轩的腰,将头半偏着伏在翌轩的胸膛上,柔腻地说:“你不会被拒绝的,因为、因为我的心已经和你的心系在一起了。”她拿起裙上所系的一串多宝串交给翌轩,上面系着两颗殷红的相思豆,是翌轩过去赠给她的“心意”。 “洁霓,今生今世‘与子同梦、与子偕老’,”翌轩念着《诗经》上古老的誓约。“天上的星光就是我们永远的花烛。” 他们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偎在灿烂的星空下,两颗心贴得好近好近,一同沉醉在无限浪漫的爱情天地里了。 同系列小说阅读: 迷糊月老1:错牵红线巧姻缘 迷糊月老2:古灵精怪俏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