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情恶男》 第一章 斑脚水晶杯中盛着琥珀色的佳酿,林子恩端着酒杯伫立在落地窗前,深邃分明的五官投射在光可鉴人的玻璃上,神情莫测高深。 从来没人能够看穿他的心思,这个人即使笑意盎然,也不代表他内心感到欢喜,即使浓眉双皱,也不代表他真有烦恼。 “铃——铃——”胡桃木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 他慵懒地坐在深红色的真皮椅子上,按下通话键。 “林律师,罗伯特带着你要他准备的诉讼资料,在门外等着见你。” 放下高脚水晶杯,他瞄了眼手表,嘴角扬起不齿的弧度,足足两个小时,简单的案子要花这么多时间,又是个吃闲饭的。 “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大门就被人推了开来,机要秘书带着年轻律师走进来,林子恩眉毛一挑,用眼神示意她先行退出。 “罗伯特你打算怎么打这宗官司?”一秒钟也不浪费,他面无表情地询问年轻律师两个小时来脑力激荡的结论。 他的声音几乎是才从冰窖里端出来般,冻得人透骨沁凉,罗伯特寒意陡生,“这案子很单纯。一名华裔女子在海边戏水时溺毙,死者父母反对警方解剖女儿的尸体,检察官却坚持该州法律规定非自然死亡者,皆需解剖尸体查验死因,双方僵持不下。” “那你打算怎么辩护?”林子恩随手翻阅卷宗,随口而问。 “无巧不巧的,这件案子的承审法官是位华裔女官。”罗伯特难掩喜悦之色,得意扬扬地回答道:“我决定打种族牌,直接祭出宪法保障种族平等的帝皇条款,检察官非败下阵来不可。” 林子恩冷冷一哂,质疑道:“检方有现行法当靠山,也没有任何把柄落在辩方手上,种族牌真这么好用吗?你有几成把握。” 罗伯特振振有辞地回答,“死者的父母认为解剖会妨害死者往生,这在东方思想是很常见的论调,该州法津枉顾不同种族有不同的文化背景,一味以西方文化为准绳,并不符合宪法保障种族平等的意旨……” 林子恩把卷宗“砰”地一声阖上,哼地冷笑一声,“嘿!老兄,你耶鲁大学法学院的毕业证书,该不会是买来的吧?” 这句话无异是对罗伯特从能力到人格的全面蔑视。 罗伯特愣了半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林律师再大尾,也只是外黄内白的香蕉罢了,凭什么信口雌黄污蔑人! 罗伯特忿忿然道:“我是货真价实的长春藤盟校毕业生,中国人有句话说:‘士可杀,不可辱。’您应该比我更了解其中的含意。” 你是士吗?你是猪! 林子恩神色不屑地瞟他一眼,冷冷的说:“你只看到女法官的黄皮肤,可曾注意到她是第三代移民子孙,自小在美国长大、深受美国文化薰陶、半点东方语言也不会讲,尤有甚者,她最恨别人叫她‘香蕉’。” 这番话说得罗伯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无言可答,这样的华裔女法官恨不得像麦可-杰克森一样,把自己漂成白兮兮的,哪可能打种族牌?他太疏忽了! “种族牌也不行,那检方赢定了。”他惶然不知所措。“倒也未必。”林子恩颀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电脑荧幕上出现女法官的资料,巨细靡遗,连小学的成绩单都一应俱全。 用笔尖敲着荧幕资料库中的“宗教”那一栏,林子恩捺着性子分析,“这位华裔女法官笃信天主,她常去礼拜的教会属于‘基督圣灵降临教派’,对居于主流地位的‘长老教会’、‘浸信会’来说,这个教派非常极端。” 罗伯特茅塞顿开,兴奋地道:“我懂了!这个小教派长期受到主流教派的打压,华裔法官对于‘宗教迫害’感同身受,所以我们可以在宗教自由这一点上作文章!” 宗教自由在美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主张州法律违反宪法保障人民宗教自由的意旨,远比主张虚无缥缈的种族平等容易,胜算也高。 想通了这一层,他不禁对林子恩佩服得五体投地,人家不过三十几就升到合伙人的高官厚爵,果然有两把刷子。 林子恩把厚厚一叠资料砸在下属的脸上,毫不留情地下令,“把这叠废物拿回去,状子全部重新拟过,写好再送到我办公室来。” 事以至此,罗伯特只好悲情地收起他苦心准备的“废物”,临时前问了句,“林律师,您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呢?” 林子恩充耳不闻,懒都懒得理他。 倒是推门而入的机要秘书代答,“因为律师也有良心,不全是为了钱才接案子。” 笑死人了!谁不知道“宸寰”法律事务所的金字招牌林子恩为求胜诉,什么卑鄙、肮脏、龌龊、下三滥的手段都玩得出来。 良心?他的良心早被狗啃了吧!罗伯特不以为然地走出去。 “筠姑,我不怕世人讪谤,你又何必替我粉饰?” 林子恩切断电脑电源,筠姑是长辈,跟她说话时一心两用,不是林家的规矩。 “小恩,做人要多积些福德,将来才有福报。”林庭筠苦口婆心地劝道。 林子恩不置可否地笑笑,笑容中不见阴冷,反而带着一股调皮。 筠姑是个克尽职守的好秘书,公私分明,办公时一概称他“林律师”,而当她叫他“小恩”时,表示她是以姑姑的身份发言,这时候最好乖乖听训,否则接下来的疲劳轰炸,滋味可真不好受。 他眨了眨眼,笑道:“暂且不论动机是好是坏,我这回不收分文替人打官司,也算是做好事,筠姑就别再唠叨了吧!” 林庭筠一巴掌挥过去,“少跟我打哈哈!” 林子恩敏捷地把脖子向内缩,他有柔道六段以上的实力,这巴掌奈何不了他。 “姑母大人,饶了我吧!”他皮皮地回嘴。 林庭筠不睬他,向前拾起桌上一张照片细看,照片中的女孩笑得明朗灿烂,脸颊上泛着一深一浅的酒窝,俏美可喜。 林子恩笑容顿敛,“筠姑,把语眉的照片还我,那是我的宝贝。” 她将照片还给他,提醒道:“语眉已经嫁人了。” 他凝视着照片中清丽秀艳的女孩,深情无限地说:“不管她嫁了谁,这辈子她都是我的语眉。” 林庭筠听他这话甚痴,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林家和赛蒙家比邻而居,两家的孩子自幼玩在一起,林子恩丝缕不绝的情意只缠绕在关语眉身上,即使在她嫁人生子后,仍无不改初衷。 林子恩把照片收妥,“筠姑,老实跟你说吧!我不在乎对方无力支付每小时七百美元的咨询费,我之所接这宗案件,都是为了语眉。” 林庭筠并不讶异,他会为语眉做的疯狂事可多了,这不算稀奇。 林子恩自顾自地续道:“那天,我带语眉和小杰去海边弄潮,那名华裔女子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沦为波臣,语眉哭得淅沥哗啦的,吵着要我带她去死者家中慰问。” 林庭筠微微一笑,语眉心地善良,可惜偏和小恩无缘,唉! 林子恩续道:“我拗不过语眉,只好带她去,碰巧遇到乔治那蠢驴正和死者的父母争论不休,坚持要带尸身去解剖。他当场问我有没有胆子接这宗案件,我有何不敢?检方有现行法撑腰,我有宪法作后盾,法律抵触宪法者无效,他输定了。” 说到这里,见他眼中露出毒蛇般的凶光,林庭筠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 乔治在语眉面前向小恩挑衅,性命便是十成去了九成,小恩不会放过他的,她为即将败下阵来的检察官默哀两秒。林子恩敛去杀气,换上春阳般和煦的笑容,“我行事自有分寸,筠姑别为我操心,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家。” 林庭筠目眩神驰,小恩微笑的样子有阳光的温暖,令人绝对想不到在他灿烂的笑容里,竟然隐藏着那么冷残的想法。若不是逮着他不及隐藏的杀气,有朝一日她若接到乔治的讣闻,决计想不到竟是他下的毒手! ********** 见关语眉咕噜噜地灌着花式摩卡咖啡,一杯接着一杯,林子恩眉心揪成一团,这丫头刚从科索沃难民营逃出来吗?这副馋样,太夸张了。 “你今天没吃早餐?”他关切地询问。 必语眉小嘴一扁,万分委屈地诉苦,“沙奇七早八早就起床煎牛排,害我一整天的食欲都飞了!他老是逼我吃肉,我要跟他离婚啦!” 林子恩淡笑,笑容中掺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语眉只是说说而已。 “子恩,绫甄怀孕了,”关语眉神秘十足地说,“我想去台湾陪她待产,刚好医院跟台湾方面要做技术交流,我申请前往担任外科指导,许可已经批下来了。” 林子恩问道:“你去台湾看绫甄,那小杰怎么办?”语眉该不会忘了她还有个一岁大的儿子吧! 必语眉洒月兑地笑道:“留给沙奇啊!小杰是沙奇的命根子,带着他哪儿都去不成,我才不想下飞机就被沙奇抓回去哩!” 磨蹭着坐到林子恩身边,她开始谄媚了,“子恩,你最好了,哈比……” 林子恩捏了捏她微俏的鼻尖,纵容地说:“我知道了,你把哈比的检疫证明交出来吧!我帮你办手续,让哈比跟你回台湾。” 必语眉欢欣鼓舞地跳起来,尖叫道:“子恩万岁,万万岁!” 咖啡厅的侍者上前委婉地制止她继续喧哗,她只得讪讪地坐下来,哪知超高分贝的惨嚎声紧接着震得众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法庭中不可以使用电子仪品,她乖巧地把传呼机关闭,目不转睛地观看林子恩痛宰检察官,乐不可支,出庭后却忘了开机。 这下子祸闯得大了,住院医师怎么能让医院老半天都找不到人? 她按下电源键,传呼机立刻“哗、哗、哗”地响个不停。 读完一则又一则的讯息,关语眉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在短短几小时中,居然发生那么多的意外事件,急诊室肯定忙得人仰马翻,她身为住院医师,跷班又不复机,回去后只怕难以平息众怒。 抓起桌上残余的饼干往嘴里塞,她口齿不清地说道:“子恩,我先回医院去,哈比就拜托你了。” “我叫老刘载你去医院,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搭地铁。”喇叭声在窗外响起,关语眉立即冲出咖啡厅,钻进劳斯莱斯的前座。 林子恩放心不下,追上来吩咐她,“老刘,记得到她家拿哈比的检疫证明,文件放在玄关柜子的第一层抽屉里。”子恩的记性真好,连她这个狗妈妈都忘了哈比的检疫证明放在哪儿,他却记得。关语眉丢出十数个飞吻,欢然道:“子恩,拜拜!” 从后照镜中看到少爷矗立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老刘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少爷这么痴心,语眉小姐为什么还要嫁给别人? 这个问题,他迄今仍然找不到答案。 ********** “琬儿,帮帮忙吧!我解不开这张磁片的保护密码。” 金发帅哥走到一张被档案资料淹没的电脑桌前,神色疲惫的他挥舞着手中的磁片,哀叹连连。 “什么磁片这么难破解?我看看。” 办公室内惟一的少女好奇地抬起头来,波浪般的黑色秀发披落在肩上,不长不短,泛着淡淡的自然光泽。 金发帅哥油嘴滑舌地调笑道:“琬儿甜心,快帮威廉哥哥把密码揪出来,威廉哥哥有恩必报,今天晚上先酬谢你一顿法国料理,之后再去希尔顿饭店狠狠地睡上一觉!” 何琬莹脸涨得通红,威廉火辣辣的言语令她不知所措。男人……都是这样色迷迷的吗?她答不上来,长到二十多岁,在这段不算短的岁月中她连一个外人也没有接触过。她父母生前也是组织的派员,在一次失败的任务中,夫妇俩不幸被流弹扫中,在断气的前一刹那,何敬轩把年幼的女儿托付给换过庚帖的金兰之交,也是现任“冠羽画眉”的首脑——雷博士扶养成人。 雷博士公务缠身,泰半的时间都把故友遗孤丢在电脑前自生自灭,小女孩沉浸在只有电脑才懂的零与一世界中,长久下来学得一身可惊可怖的破解本领。 不管是金钥密码、加密数位签章或是验证金匙对,对何琬莹这种高手而言,根本没有所谓滴水不漏的安全环境,那只是商人骗钱的噱头。 午后的阳光耀眼灿烂,忽然之间,何琬莹内心中涌起一股出去走走的渴望,成日成晚跟电脑打交道,快透不过气来了。 她连百货公司都没逛过,多么惨淡的青春。 威廉笑道:“琬儿甜心,别发呆了,快回魂啊!” 何琬莹回过神,赧颜不语,脸上红潮尚未完全褪去。 同僚在一旁看不下去了,责备道:“威廉,琬儿清纯得很,你别欺负人家。” 威廉嘻嘻一笑,“说得好!我是大野狼,像琬儿这种娇滴滴的红帽小泵娘,给我塞牙缝都不够呢!” 一名同事嗤之以鼻,斥道:“痴心妄想!琬儿已经名花有主了。” 威廉大呼不平,指控道:“大家来评评理,米契都七老八十了,竟想强摘琬儿这株含苞待放的幼蕊,太离谱了!” 其实,何琬莹的未婚夫米契正值盛年,并不像威廉形容的那么老态龙钟。他是“冠羽画眉”的首席爆破专家,谈吐诙谐风趣,个性温柔体贴,不失为女性完美的情人。 “有什么办法?米契是雷博士替琬儿挑中的夫婿哪!” “琬儿甜心,你跟威廉哥哥私奔好不好?” 威廉眨着眼睛询问,不安分的手臂觊觎佳人不盈一握的纤腰。 何琬莹嗔道:“威廉,你再闹,我就不帮你破解密码了。” 威廉抓耳挠腮,参详了半天,他放弃了。“琬儿甜心,威廉哥哥不闹啦!你一定要帮我把密码找出来。” 顿了顿,他仿佛变了个人,正经八百地解说:“fbi的干员说这张磁片里记录着泰国毒枭洗钱的帐务资料,是他们赔上好几条人命才弄来的证物,读不出来岂不白搭?” 办公室的气氛登时肃穆起来,许多人都围到何琬莹后头,看着她把磁片插入磁碟机中,开始破解磁片的保护密码。 她纤指如彩蝶般在键盘上翩翩舞动,威廉看得无趣,打个哈欠,“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破解出来呢!” 一阵暴怒的咆哮声在他身后响起,“那你还叫琬儿弄,她的事情不够多吗?” 威廉纵身跳开,妈妈咪呀!米契什么时候回来了。 “七老八十”的米契手里拎着十来根雷管,黄褐色的头发根根竖立,像只蓄势待发的雄狮,正打算扑杀染指未婚妻的大野狼。 他怒气冲冲地大吼,“威廉,你这个不带种的男人!琬儿的工作多得做不完,你居然还把自己的事丢给他。” 威廉嚷道:“解密码不是我的本行,怎能怪我找琬儿帮忙呢?” 米契怒道:“总而言之,你是个窝囊废!” 威廉的笑容僵在脸上,双手藏在身后,悄然拾起桌上的原子笔。 “嘿!老兄,话别说得太绝,大家日后还要共事哪……” 蓦然间,威廉手一扬,原子笔势如破竹地射出,不偏不倚击中米契的右手腕,雷管顿时掉落满地。 威廉吁了口长气,安心不少,米契是个怪胎,身上随时都背有塑胶炸药,那些雷管在他手上不知道何时会引爆,还是射下来比较保险。 怒不可抑的米契上去扭住他的衣襟,扬声大喝,“兔崽子,你皮在痒吗?” 正当两人准备拼个你死我活时,许久不曾出现在办公室的雷博士不知打从何处冒出来,骂道:“米契、威廉,你们两个在搞什么!” 听到他的咆哮声,荧幕前挪出一颗小脑袋来,水盈盈的眼波楚楚动人,何琬莹柔柔地问候,“义父,您回来了。”瞥看拳头还停在半空中的米契,她问道:“米契,你什么时候来的?” 米契自怨自艾地瞎叹数声,琬儿一坐到电脑前就浑然忘我,他和威廉几里外也听得清清楚楚的争斗声,竟没传进她的耳朵里。 何琬莹转头冲着威廉笑道:“不用等‘何年何月’,我找到密码了。” 威廉欢呼一声,所有的人都集中到她的电脑前,看她键入一串数字,荧幕上赫然出现整片密密麻麻的文字,那是毒枭在全世界各地洗钱的记录。 一堆人围着她同声赞美道:“琬儿好强哦!” 雷博士微喟一声,沉默地取出磁片,低声说:“米契、琬儿,你们跟我进来。” 无比钦羡地看着米契环住何琬莹的柳腰,两人跟着雷博士进入内室协商,威廉酸溜溜地猜测,“雷博士要给一老一小俩口办喜事喽!” “办喜事总比办丧事好啊!每次出任务,回来的人愈来愈少。” 威廉笑容隐敛,“冠羽画眉”人员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八十,换句话说,年初招募十个新人,到年尾就有八个尘归尘、土归土、上帝的归上帝,想来真令人鼻酸…… ********** 雷博士眉头打了个死结,默默从最底层抽屉取出一张小小的照片轻叹,“琬儿,这是你的父母。” 照片中,男子英华内敛,端凝稳重,卓尔不群的气势浑然天成,他身旁的女子一张瓜子脸儿,秀丽出众,神色间幸福洋溢。 睹物思人,想起缘悭一面的双亲,她不由得眼前模糊,泪水潸潸而下,扑簌簌地滴在衣襟上。 米契轻轻搂住未婚妻削瘦的肩膀,低声劝慰。 雷博士缓缓地叙述,“琬儿,你父母都是华裔的科学家,当年,他们夫妻都是组织的中流砥柱,重要性不言可喻。” “你母亲于毓是个慧眼识英雄的奇女子,她和你父亲彼此相爱,结为连理,虽然少了亲友的祝福,却相知相惜、鹣鲽情深。” 雷博士叹口气,“你父亲何敬轩秉性恬淡,他不喜欢勾心斗角的职场生涯,空有一身好本事,却不愿意到矽谷的科技公司大展所长,遇到小毓时,敬轩还只是个小程式设计师,后来才被我延揽入组织效命。于家财富薰天,不准小毓嫁给默默无名的穷小子,小毓不顾家人的反对,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溜出来和敬轩私订终身。” 想起作风前卫的于毓,雷博士莞尔而笑,悲伤的心情瞬间冲淡不少。 “若不是琬儿的五官生得和小毓如出一辙,我真的怀疑她们是直系一等亲。” 不像飞扬跳月兑的于毓,琬儿出生后就很少哭闹,于是她得了个结论——女儿比较像文静的堂妹于敏。 从柜子里掏出一只纯金打制的长命锁,雷博士把照片塞进金锁夹层,再把金锁链戴在义女白皙的颈子上,“这是你母亲的遗物,于家的女孩一出生,长辈们就会打长命锁给她们保平安,小毓和她堂妹于敏各有一个。” 何琬莹看着长命锁上的刻字,哀伤地叹道:“上面有我的名字呢!” 雷博士解释道:“小毓说她和堂妹很小就约好了,将来要把长命锁送给各自的女儿,锁面刻上名字,才不会搞混。” 米契问道:“琬儿的外祖于家很有钱吗?” 雷博士点点头,“于家旗下的产业不计其数,医院、餐厅、券商……等等,各式各样,应有尽有。于家只生了小毓和于敏两个女孩,小毓为了嫁给敬轩,出走前签了抛弃继承的同意书。” 雷博士直视着义女,轻声道:“琬儿,你母亲视钱如粪土,如果你想回去于家继承孙女的权利……” 何琬莹昂然截口道:“我不希罕,他们看不起爸爸,我才不希罕他们的臭钱!” 雷博士赞许地颔首,这孩子外和内刚,平常没什么脾气,一旦执拗起来,可没那么好说话。于家曾对敬轩不礼貌,也难怪她反应激烈。 沉默半晌,他艰难地开口,“东南亚的毒品走私日益猖獗,我们不能再坐视了。” 她不解地问:“这事不是由fbi负责的吗?他们也查扣到磁片了。” 雷博士苦笑叹道:“从磁片中只能挖出冰山一角,国会要的是将毒枭一网打尽。” 米契嗤笑一声,“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扫毒哪像他们说得那么简单?” 雷博士又叹息道:“如果中情局不能交出令人满意的成绩来,国会扬言要杯葛中情局的预算,局长只好命令未曾失手的‘冠羽画眉’支援这次任务。” 米契不由得大皱其眉,询问道:“我也要去吗?” 雷博士点头,“不只是你,这次琬儿也要出任务。” 米契惊恐地说:“博士,琬儿没有受过训练,不能叫她真枪实弹地和敌人作战!” 何琬莹也惊呆了,她一向只负责后勤支援,从来没上过最前线…… 雷博士分析道:“毒窟的戒备十分森严,无论再微小的关卡都要通行密码才能进出。特务人员哪来的时间从东南亚连线到美国?所以要琬儿随行,她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拆出密码。” 米契揪着自己的头发,暴躁地踱来踱去,“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何琬莹安抚未婚夫,“米契,我不怕,我愿意和大家一起去。” 雷博士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谁也不能不去,趁这几天的时间,你负责教琬儿基本的求生技能和枪械的使用方法。” 米契还想再说,何琬莹摇头示意未婚夫别再多费唇舌,义父绝不会轻易让她涉险,既然他开口要她随行,表示此事已没有转圜余地。 不似米契的觳觫惴栗,她纤细的手指抚模着颈子上的长命锁,想到父母在天上看着她,她心中再无一丝畏惧! 只是,她不知道雷博士并没有合盘托出实情。 这次出击,即使强如“冠羽画眉”,能够活着回来的成员,只怕也十中无一,中情局长要雷博士有全灭的心理准备。 所以,他才会把长命锁提前交给义女,就怕日后没有机会了…… 第二章 必氏企业的总部设于美国东岸纽约,分部遍及全美各地,主要业务为生产并贩售自有品牌的电脑,由于总裁关剑尘经营得法,出品的电脑在美国市场的占有比便已和康柏、戴尔等知名电脑零售商不相上下。 近几年来,关剑尘将触角伸往亚太地区,台湾是电脑零件组的集散地,在此组装电脑质量俱佳,所以他就把登陆据点设在有“婆娑之洋、美丽之岛”盛名的福尔摩沙,已经着手筹措建厂事宜。 必剑尘的妻子薛绫甄的娘家在南台湾,薛女乃女乃离不开土地,不愿随儿孙迁居美国,宁可在故乡,终了余生。 薛绫甄牵挂女乃女乃,在美国住不安稳,于是关剑尘就在薛家附近购置一处华宅,小夫妻将女乃女乃接来同住,安养晚年。透天华宅占地百坪,衔山环水,气派雄伟,花园里栽植许多五颜六色的鲜妍花卉,光是玫瑰就不下百种之多。 薛绫甄不喜爱玫瑰,嫌它有刺扎手,关剑尘之所以砸下重金栽植满园玫瑰,只因为他的宝贝妹子关语眉对它情有独钟。 在林子恩的戮力帮助下,关语眉携狗潜逃到大哥家中,日子过得优游惬意,比在自己的狗窝还如鱼得水。 在这里,男主人关剑尘对她有求必应,女主人薛绫甄是她的手帕交,无话不谈,她乐不思“美”,完全没打算回家看老公、儿子。 啪啦啪啦,水花四溅,狗毛飞扬,哈比洗了个香喷喷的玫瑰精油澡,抖动着全身湿淋淋的狗毛,满室奔跑,纤尘不染的地板上立刻多出一堆梅花印。 “哈比,别跑呀!” 狈奴才兼狗主人关语眉抓着浴巾追赶爱狗,只见哈比沿着偌大的房间快乐地飞驰,它主子在后面追得气喘如牛,脚步愈追愈慢。 她追了半天,却连爱狗的尾巴也碰不着,索性一坐在地板上,发出最后通牒,“哈比,你再跑就不准吃饭!” 大哥说过,哈比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饿肚子! 炳比倏地停步,硬生生煞住肥短的四肢,眼神中流露出的疑惑仿佛在问着——嘿!你不会这么狠吧! 必语眉抱起爱狗,用范伦铁诺的名牌浴巾帮它擦去水滴,再用吹风机慢慢吹干它全身黄白相杂的狗毛,怕它着凉。 炳比翻出圆滚滚的粉红色肚子,四肢敞开地瘫在它主子的大腿上,慢慢地眯上眼睛,鼾声微闻。 她絮絮叨念着,“哈比,这里是大哥家,你不可以乱来。” 炳比甩甩耳朵,真?唆! 要知道人忧天,杞狗是不会忧天的。 它知道全天下的人都很宠主子,而主子又很宠它,由此可证,全天下的人大概都不会跟它哈比计较,那还担心啥? 她拿起梳子刷着狗毛,又谆谆教诲道:“薛女乃女乃辛辛苦苦把地板擦干净了,任何人都不可以弄脏,别说是你,连我弄脏的话,大哥都会翻脸。” 想了想,她吸吸鼻子,悲情地加了句:“绫甄大概也会翻脸,自从她嫁给大哥后,就变得很……很恐怖哦!” “语眉,我真的很恐怖吗?” 身怀六甲的薛绫甄挺着大肚子靠在丈夫肩上,看到变成水乡泽国的房间,她烦恼地皱起眉头,女乃女乃明天又有得忙了。 必语眉恨不得剪了自己的舌头,硬着头皮打招呼,“绫甄,你回来啦!” 薛绫甄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必语眉鉴貌辨色,快手快脚地抓起抹布吸干地板汪洋成片的水渍,“砰”的一声,吨位不轻的哈比摔在地板上,哼哼唧唧地申吟着。 薛绫甄拎住正在弯腰擦地的她,疲累地说:“地板让你哥哥来擦就好,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必剑尘一听,怪叫道:“为什么要我擦地?” 薛绫甄不悦地瞪了丈夫一眼,“你不擦,那我来擦好了。” 他急忙扶住妻子肿大的腰身,莫可奈何地道:“绫甄,我开开玩笑罢了,你千万别动,我马上就擦地。” 哦喔!大哥惧内呢! 必语眉把抹布递给关剑尘,嘻皮笑脸地说:“大哥,你顺手把哈比积在门缝里的狗毛也清一清吧!” 他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恐吓道:“语眉,你给我记着!” 必语眉伸伸舌头,扮了个鬼脸,丝毫不惧他的恫吓。 薛绫甄拉着小泵坐在床边,“语眉,你来台湾有没有让沙奇知道?” 必语眉半作痴呆半作聋,大大的眼睛眨啊眨地佯装无辜,东拉西扯地含混回答,“沙奇哪可能让我单独出来玩?他最惹人厌了。” 薛绫甄秀眉一蹙,脸色沉了下来。 必语眉见状,不敢再聒噪,连连使眼色向大哥求救。 必剑尘扔掉抹布,坐在妻子身边,笑着替小妹开月兑道:“绫甄,语眉也是担心你,才会来台湾看你,你就别生她的气了。” 薛绫甄生气地斥责,“都是你把语眉宠得不像话!她是小杰的妈妈,哪有做母亲的人抛下刚满周岁的儿子,跑到地球另一端探亲?” 必剑无奈地双手一摊,摇了摇头,绫甄发起脾气来,连他也不敢撄其锋芒,语眉只好自求多福了。 必语眉煽动又长又卷的睫毛,哀哀切切地诉说:“绫甄,我生过孩子,知道生孩子的辛苦,人家担心你,才会想来看你。小杰有他老子在照顾,喂食、洗澡、换尿布都是沙奇在弄,我留在美国也没用呀……” 说着说着,她果真挤出两滴眼泪,抽抽噎噎地哭了。 薛绫甄脸色柔和了下来,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击,“傻瓜,有你大哥在,有什么好担心的?” 绫甄原谅她了!关语眉破涕为笑,精神抖数道:“好歹我也是个外料医师,陪在你身旁可以提供专家的建议,确保你无痛分娩。” 薛绫甄抿嘴嫣然,她通常无法气关语眉这个活宝太久,隔了半晌,她正色说:“你想留在这里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必语眉毫不迟疑地回答:“别说两件,百件、千件也答应你。” 薛绫甄庄容道:“第一,剑尘已经帮你装了网路摄影机,你要学会使用它,每天上网让小杰看看妈妈。” 必语眉嫌恶地看着电脑,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我学就是了。” 电脑是关语眉的天敌,她不会打字,也不会上网收发信件,布雷买给她的笔记型电脑,她一次也没用过,纯装饰用的。 必剑尘幸灾乐祸地耻笑小妹,“语眉,布雷叔叔是技惊四座的软体工程师,你从小吃他的口水长大,怎么反而成了电脑白痴。” 大哥今晚吃了豹子胆、老虎心,居然敢调侃她! 必语眉眼珠子一转,鬼点子闪过脸际,只见她伸出食指猛戳他前额,“大哥,这样子痛不痛?” 必剑尘不意有此,自然错愕不已,捂着头嚷道:“当然痛呀!”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天下的男人同样色,谁不知道大哥整天只想和绫甄在床第上缠绵,她偏不让他称心如意。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关语眉贼头贼脑地笑说:“怀孕期间最好不要行房,大哥若按捺不住,侵犯绫甄,将来孩子出世也会喊疼哦!” 这这这……这算哪门子逻辑?关剑尘几乎跌下床来,“够了、够了,你专爱不凭证据的瞎说!” 薛绫甄啐了一口,语眉这小不正经的,居然开黄腔。“算了,剑尘,这段期间你还是克制些好,从今晚起,我们分房睡。” 必剑尘拼死抗议道:“我才不要,分明是语眉胡乱造谣!” 薛绫甄俏脸一板,冷冷地开口,“由不得你,否则我就不让孩子姓关!” 她言下之意,竟是不让他荣膺孩子的父亲一职。 必剑尘脸色大变,噤声不语。 她柔声哄着丈夫,“结婚后我和语眉独处的机会愈来愈少,她好不容易来到台湾,你就让我们同榻共眠,叙叙旧好吗?” 他哀怨地起身,在妻子唇上印下深情的一吻,嘱咐道:“别聊得太晚,你明天还要上班呢!如果……” 薛绫甄淡淡笑着接口,“如果我被梦魔吓着了,语眉会去叫你。” 必语眉胸口一窒,绫甄还常作恶梦吗? 必剑尘熄灯,点燃精油蕊心,过不多时,白烟细细,甜香幽幽,清心肺腑的玫瑰花香弥漫全室,他爱怜横溢地望着床上两个美人,“晚安。” 必语眉只觉眼饧骨倦,颇有睡意,模模糊糊地说:“大哥,晚安。” 待关剑尘出去后,哈比伺机跳上床来,大刺刺地窝在软绵绵的蚕丝被里。 黑暗中,薛绫甄拨开哈比的狗爪子说:“语眉,第二件事,要把哈比关在阳台,不可以让它进屋。” 必语眉摩挲爱狗的双下巴,叹口气,“明天我就把哈比轰到阳台去,我把它惯坏了,害得大家不得安宁,抱歉。”薛绫甄面露笑意,语眉肯合作,真是太好了。 必语眉忧虑地问,“绫甄,你还经常作噩梦吗?” 她把食指放在唇上,“别太大声,你大哥会听到。” 必语眉一脸的不解,“怎么?房间被窃听了吗?” 薛绫甄笑道:“这倒不是,而是你大哥就睡在房门口,讲太大声会被他听到的,他一听到我又作恶梦,马上就会冲进来。” 必语眉好奇地问:“大哥有自虐倾向吗?有床不睡,干么睡地板呢?” 薛绫甄笑而不答,脸上泛起一抹幸福的笑容。 棒了半晌,关语眉恍然大悟,拍手大叫,“我知道了!大哥怕你又做恶梦,所以彻夜守在房间外。” 她登时欣羡不已,大哥好疼绫甄哦!哪像沙奇,只会逼她吃牛排! 薛绫甄叹道:“其实,我已经不常做梦了,剑尘大可不必如此担心……” 必语眉轻搂着好友,开解她,“绫甄,就让过去的事随风而逝吧!老想着梦中人也无济于事呀!” 一年前,薛绫甄昏倒在城隍庙中,七天七夜后才醒过来,醒来后虽然身体没有大碍,精神却严重不济,经常被重复的梦境困扰。 她的梦境总是白雾迷?,有一名容貌依稀与关剑尘相似的男子神情凄凉,哀毁逾恒,他眼中的泪让她揪紧了心肝,她好想伸手抚平凝结在男人眉间的伤痛,却怎么也碰触不到他。 他是谁?她记不起来,只觉心好痛…… 薛绫甄无力地一笑,哑声说:“他大概就是剑尘吧!也许潜意识里,我害怕失去你大哥,才一直梦到他。” 必语眉嘴巴噘成圆形,俏皮地打趣道:“绫甄,原来你一直梦见大哥啊?真可怜,那是超级恶梦啊!” 薛绫甄被她逗得笑个不停,将轻软的蚕丝被罩在头上,“睡吧!再不睡明天就爬不起来。” 必语眉却还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咱们两个嫁人了,三剑客中只剩下子恩还没成家,我们帮他找个终生伴侣吧!” 提起林子恩,薛绫甄睡意全消,踌躇地开口,“怎么帮?子恩……” 她实在说不出口,子恩只喜欢语眉呀! 必语眉兴高采烈地说:“我有预感子恩会在这里找到未来的妻子哦!” 薛绫甄心下一惊,子恩只可能娶语眉,该不会语眉想和沙奇离婚吧? 必语眉快乐地自吹自擂,“如果这次子恩真的找到牵手,那我的外号要改一改,不叫关半仙,叫关大仙!事情无分好坏,统统料得准。” 薛绫甄不予置评,语眉永远只是关半仙,除非那个不幸中选的女孩姓关、长得又像她,否则嫁给人品低下、刻薄毖恩,恶行劣迹不计其数的林子恩,绝对是倒了十七、八辈子霉的可怜虫。 蓦然之间,她左眼皮跳个不停,语眉料事,好事不准,坏事神准,准一半的功力,独步古今,才会博得关半仙的外号。 这么看来,子恩真的红鸾星动了吗? ********** 驾着朋驰跑车,英姿飒爽的林子恩俊美得好比撒旦再世,唇上残忍的笑意也不让恶魔专美于前,令人忍不住心生寒栗。 艳阳高照的六月天,台北街头袒胸露肚脐的辣妹丝毫引不起他的兴趣,他冷冽的视线只黏在隔壁座位上的眼中钉、肉中刺身上,须臾不离。 他阴阴的盘算着,这回定要将它扒皮、挖眼、折骨,外加竹笺插指甲、烙铁烧,才能略消心头之恨。 在他不怀好意地注视下,哈比牙关相击,无法克制地猛烈颤抖,牵动全身松垮垮的赘肉劈哩啪啦作响。 狈的脑容量虽然不大,哈比却还记得上次它跛了两条腿,林子恩非但不同情它,反而将它整得死去活来,这次再度落在他手里,只怕凶多吉少。 林子恩阴恻恻地笑道:“哈比,语眉疼你,绫甄却没那么好脾气,你害大家睡不着,被我接养是你自找的。” 在薛绫甄的命令下,关语眉凄凄惨惨地把爱狗圈在阳台。然而,哈比从小被它主子宠上天,即使有蚕丝羽绒被窝,仍然不肯屈就阳台。 它没日没夜地汪汪吠叫以示抗议,还用狗爪子刮过纱门的金属表面,尖锐刺耳的噪音让薛绫甄的恶梦首次出现关剑尘以外的人。 在关剑尘把哈比丢进焚化炉之前,关语眉打电话向林子恩求助,请他收容哈比。 林子恩从没对关语眉说过半个“不”字,虽然百般不乐意,他还是开敞篷跑车南下,接走在他看来早该大卸八块的哈比。 绿灯换成红灯,林子恩轻踩煞车,冷眼斜看机车骑士在车阵中左窜右绕,台北的交通真令人不敢恭维,他心中暗忖。 炳比骨碌碌的眼睛转来转去,揣度跳车可能带来的风险。逃吧!它在心底呐喊着,再不逃就等着被炼成狗油了。 现代的高墙不比古代的矮篱笆,狗急跳墙的戏码不可能重演,跳敞篷车却还在哈比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只见它用力一蹬,想要跳月兑林子恩的手掌心,逃回主子温暖的怀抱,还有那令它无比怀念的蚕丝羽绒被窝。 林子恩虽然吃了一惊,应变仍是奇速,大掌一捞,及时抓住炳比的尾巴。 孰料哈比怕丧门星怕到骨子里,尾巴上传来的剧痛阻止不了它逃之夭夭的决心,它奋力一扭,林子恩手中登时只剩下一把狗毛。 唉获自由的哈比像只没头苍蝇般横冲直撞,四周交通登时大乱,尖叫声、怒斥声、喇叭声、煞车声,声声入耳,响彻云霄。 “他妈的该死的狗!” 林子恩心下大怒,鹰隼般的眼睛里闪射出阴鸷难测的目光,他熄火停车,准备亲自出马将哈比逮回来。 这狗东西要有个三长两短,它主子会哭死的!语眉是他最珍爱的人,他无法原谅自己让她心碎流泪。 若非为了她,摆月兑哈比他是求之不得,怎么可能特意去抓它回来? 炳比被困在车水马龙的通衢上,惶惶然不知所措,它干脆一坐在马路上,等待好心人士伸出援手。 迎面飙驰而来的机车骑士看到一只肥狗横亘在十字路口,为了避免辗毙它,他急将野狼一二五打斜转向,在间不容发之际闪过哈比,却连人带车摔倒在地。 “畜牲,你找死!” 跌成狗吃屎的骑士一跃而起,取出机车大锁,杀气腾腾地冲过来,准备好好教训害他差点去见阎王的狗东西。 缓步来到事故现场的林子恩装成事不关己的路人,好整以暇地等着看哈比被人狠揍,乐得闲做壁上观。 “住手!别欺负小狈。” 身形苗条的女子拨开人群,越众而出,疾奔到哈比身旁将它毛茸茸的狗头揽在怀里,不让怒发冲冠的骑士用大锁把它砸成肉饼。 捡回一条小命的哈比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女子掌心,感谢她的庇护。 林子恩眉毛一挑,台北人不是只扫自家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吗?这位多管头事的女子是从哪儿蹦出来的啊? 他兴味十足地打量那女子,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衬衫、洗得泛白的牛仔裤,破了几个洞的布鞋,这身打扮真像一级贫户。 不过,褴褛的衣着却无法掩盖她绝美的风姿,雪女敕的脸庞被盛暑的阳光晒得霞红,素净的容颜娇柔无限,眉目如画,但容色甚是憔悴。 “让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打哟!” 无怜香惜玉之心的骑士粗声恶气地骂道:“这只没长眼的畜牲害我差点摔死,我非打烂它不可!” 女子偏着头思索了一会儿,“既然你没摔死,就别跟它计较吧!大人不记小人过,便何况是小狈之过呢?” 这句话不就是绕着弯骂他是比小人还不如的人渣吗?骑士气得脸色焦黄,双手颤抖,“你欠扁哟!再不让开我就不客气了。” 女子不去睬他,紧搂着哈比不肯退开。 骑士忍无可忍,“啪”的一声,他毫不客气地用大锁砸打哈比,凶器却落在女子柔皙的手背上,晶莹的雪肤随即染上刺目的殷红,教人看了打心底泛疼。 见她痛得眼泪汪汪,却咬住下唇没有叫出声来,林子恩心中一恸,这种坚决捍卫哈比的神情,他只在语眉脸上见过。 这女子一张瓜子脸儿才巴掌大,比语眉的心型脸蛋略尖,她没有语眉乌溜溜的灵动妙目,但当她抱着哈比时,他诧异地发现两人气韵神貌十分雷同,她简直就像年纪小着两岁的语眉。 冲着这一点,他就不能让人欺负她。 林子恩抓住骑士的衣襟,喝道:“你再伤人,我就把你解送警局!” 骑士反问他,“是这只狗闯祸在先,你凭什么送我去警局?” 林子恩嘴角微微咧了,揶揄奚落他,“狗不是人,既不能享受权利,也不用负担义务,法院会将狗判死刑定谳吗?” 骑士大怒回嘴道:“这只狗妨碍交通安全,它该死!” 说完,他又想痛扁哈比,女子抱着它躲到林子恩身后。林子恩护住她,冷冷笑了起来,“你大可把哈比抓到警局,若要枪毙,还是要它坐电椅,悉听尊便。就算它上了断头台,也不能抹煞你打伤这位小姐的事实,你以为伤害罪就不用坐牢吗?” 骑士就算多长出十张嘴,也决计辩不过林子恩这种舌粲莲花的讼师,何况他不谙法令,更加不是林子恩的对手。 震慑于对手凌人的气势,他知道再待下去也讨不回公道,只好悻悻然离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逐渐散去。 林子恩扶起抱着哈比的女子,自然而然地说:“上车吧!” 女子踩着细碎的脚步,乖顺地跟着他走,一句话也没多问,好像她生下来就该听他的话。 炳比呜呜低吠,提醒她不要被人面兽心的丧门星给骗了,这人斯斯文文的反相下,可藏着全世界数一数二的毒辣心肠呢! 女子恬静地柔笑,完全没感应到哈比的警告之意,它无可奈何地翻翻白眼,又是另一个笨主子! 信任林子恩,这是陌生女子和关语眉另一个奇异的共通处。 第三章 “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再寻常也不过的问题,林子恩口气又不见得如何咄咄逼人,女子却如同惊弓之鸟,惶惧的眼神似乎想落荒而逃。 “我……我……” 女子苦苦思索,试图想起自己的名字,偏偏脑袋里一片空白,她竟是连自己姓啥名啥都记不起来。 出于下意识的,她纤细的手指抚摩着颈项上的金锁链。林子恩顺着她的眼光看去,瞥见她脖子上的金锁链时,不由得惊疑交集,那不是语眉的长命锁吗? 驾驶人分心的结果,跑车险些冲入对向车道,他急转方向盘,“吱”的一声,轮胎因高速磨擦爆出丝丝火花。 “好痛!” 女子猝不及防,额头撞在挡风玻璃上,光滑细致的肌肤多了一处红痕。 “要不要紧?” 林子恩敷衍地揉揉她额角红肿的淤伤,导入正题道:“我想瞧瞧你的金锁链。”他此话虽是请求,却带有几分命令的味道。 女子微一迟疑,依言取下金锁链,递给他。 林子恩将金锁链翻来覆去查看,这条金锁链和语眉从小戴在身上的那一条不论式样、成色、重量都分毫不差,显然出自同一设计师之后。 语眉的长命锁是她母亲于敏的遗物,于敏只生了一个女儿,换句话说,此链只应语眉有,这女子的金锁链从何得来? 饶是他自诩为“智多星”,此刻却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半点头绪,看着金锁链表面上的名字想必她叫何琬莹。 何琬莹螓首微侧,秀发垂泻而下,披在肩上,泛着淡淡的自然光泽,她咬着嘴唇迷惘地答道:“我……叫何琬莹吗?” 林子恩眉头一皱,这算哪门子答案呀?哪有人连自己的姓名也不知道?如果她不是存心骗人,就是得了失忆症。 在科技挂帅的二十世纪,对吃法律这行饭的人而言,广泛地涉猎各行各业的知识远比能将法条倒背如流更重要,林子恩是叱咤风云的大律师,一向博学宏览,常识之丰富自不在话下,失忆症的成因难不倒他。 审视何琬莹清秀姣好的容颜,他判断她最多只有二十出头,正当韶华,可能比语眉还小着两岁,尚不到罹患老年痴呆症的年纪。 况且,老年痴呆症的患者不只记忆力减退,也会出现言语迟钝、辞不达意的退化病征,方才见她和骑士在十字路口杠上,说起话来条理分明、辞气铿锵,哪里像是脑力不及格的痴呆女?他剔掉罹病的可能性。 他最近看过一则医学报导,最新的研究发现倘若患者头部遭受重击,伤及大脑右半叶掌管记忆力的视丘,会使得患者在一夕之间,完全忘了过去的种种,包括自己的姓名生辰,都不复记忆。 何琬莹漂亮的小脑袋端端正正地长在光洁白皙的脖子上,看不出有受过外伤的痕迹,应该也不是因此而导至失忆。 擘肌分理地剖析到这个地步,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女人根本没有失忆,说什么忘了姓名全是骗人的。林子恩剑眉微皱,不像呀!他在尔虞我诈的法界打滚了八年,识人之明不但有,而且还不少,对方有没有说谎,多半一看便知。 这女孩目光和正、举止娴雅,显然来自良好的家庭,她对哈比施以援手,浑身充满了道德勇气,怎么看也不像骗吃骗喝的女老千。 这千头万绪的狐疑不知从何解起,他决定放弃,她是落难仙子也好,是索命罗刹也罢,他都不想锳浑水。 将金锁链物归原方,林子恩不带感情地说:“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何琬莹苦苦一笑,黯然的道:“我没有家。” 林子恩问道:“连朋友也没有吗?” 何琬莹又摇了摇头,目眶微湿,泪光盈然。即使有朋友,她也记不得了,天地之大,竟无自己容身之处,霎时之间,她涌起放声大哭的冲动。 人又不是水帘洞的野猴子,怎能可能无父无母、亲戚朋友一概从缺?难不成她从石头里蹦出来吗?林子恩认定她是蓄意欺瞒。 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接近他,一定别有所图,虽然她看起来不像善玩手段的蛇蝎女,律师的本能还是让他对她保持高度的警戒心。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淡淡地询问,语气之中对她全无半点关怀,好像把她当成烫手山芋般,等不及要抛给别人。 靶受到他的寡情,何琬莹心头一片酸楚,她对这个喧器嘈杂的城市毫无所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没有一张面孔是她所熟悉的,无依无靠的她出于本能地把身旁男子当成倚赖的对象,但他似乎不乐意当她的攀援浮木。 “麻烦你在转角处让我下车。” 何琬莹深吸一口气,眨回夺眶而出的热泪,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她不能,也不该依靠眼前对她有致命吸引力的男子。 很有骨气嘛!林子恩嘴角微扬,对她的好感多了一些些,他果真在角落处停车,示意她自行离去。 她低头推开车门,正待迈步走开,哈比却一口咬住救命恩人的衣角,拼命舌忝舐她柔腻粉女敕的手,不放她走。 炳比深切的依恋让她心中舒服慰贴无比,世间上毕竟还是有“生物”在乎她的,即使只是一只狗,也比什么都没有好。 犹豫了一会儿,她鼓足勇气问林子恩,“我可以带走它吗?” 废话,当然不可以。 丢了哈比,他怎么跟语眉交代?林子恩脸色愈发阴森,心情也跌落谷底,这女人要走不走的,到底安什么心? 她是真心喜欢哈比呢?还是料定他不能扔哈比,它又不想离开她,所以他也得附带把她捡回家? 他脑海中飞快地转着念头,俗话道: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他自己不就是人性本恶的最佳写照吗?这女人哪里是真心喜欢小动物?她是想要挟天“狗”以令诸侯,藉由哈比来接近他吧! 林子恩冷笑不已,想不到看似毫无心机的她诡计倒不少,和他伪善的外表不相上下喔!只是不知她图的是他的身家,还是性命? 他迟迟不置可否,何琬莹站在一旁枯候,她孱弱的体质禁不起骄阳的荼毒,娇躯微晃,眼前仿佛有千万颗金星胡乱飞舞般。 看见她脸色苍白,白到没有一分血色,林子恩不由得软了心肠,“既然你没地方可去,就到我家来帮忙照顾哈比。” 虽然怀疑她居心叵测,但他自恃艺高人胆大,想蒙骗他?何琬莹还嫌太女敕!看在她长得颇像语眉的份上,先收容她几天再说。 他要雇她喂养小狈吗?她可以名正言顺住在他家里,又有小狈为伴吗?这么好的事会落在她头上吗? 何琬莹喜溢眉梢,双颊泛起楚楚动人的笑容,却没有一深一浅的关氏招牌酒窝。 在她被烈日晒昏过去之前,林子恩将她拖进车内,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 “圆明御园”坐落在台北市敦化北路的黄金地段,园中植有三十万棵乔灌木,四千棵老树,苍翠重叠,境幽情闲。内部设有意大利风情中庭,户户专属艺术梯厅,双重警卫管理,三重刷卡密码门禁,温水游泳池,健身俱乐部……等等奢侈豪华的设备一应俱全,每坪叫价六十五万新台币,推出三天就被抢购一空。 “圆明御园”二十六楼是林子恩在台北的落脚处,“宸寰”法律事务所在台北也设有分处,他父母是台湾人,他拥有国籍,考运享通,七早八早地就高分通过台湾的律师考试,成为“宸寰”法律事务所台北分部总执事的不二人选,经常台美两地往返奔波。这次也因为语眉所以留在台北。 二十六楼的独户华宅共一百坪,公共设施二十三坪,室内空间七十七坪,将总坪数乘以单价,再加上停车费、契税、过户费这些林林总总的拉杂开销,光用膝盖想也知道这间壳所费不赀。 人人都以为屋子是林子恩自己掏腰包买的,谁料得到它竟是别人的赠物,他也很聪明地保持缄默,讲出来他耳根子又不得清静了。 事情缘起于前任屋主的独生爱子犯下罪,忧心如焚的父亲重金聘请林子恩为儿子辩护,希望爱子能免于牢狱之灾。 林子恩教被告花钱买通医院,出具一张“不能”的证明书,男人既然不能,就不可能被害人,最多只会成立猥亵,刑期不过一、两年,还可以缓刑。 案情的发展果然不出他所料,被告被判有期徒刑一年六月,缓刑三年,法鞭重重拿起,轻轻落下。 喜出望外的父亲毫不吝惜地将“圆明御园”二十六楼过户给儿子的救命恩人,附赠整柜的居礼名店骨瓷、三十一公分高的喜姆女圭女圭,多幅吴炫三的油画和琉璃工坊的雕刻,件件都是隽永无价,值得传世的上乘之作。 不收白不收,林子恩才不屑当两袖清风的清廉高士,他回台北就住在“圆明御园”,前些日子御园多了两位娇客——何琬莹和哈比。 必语眉的老公沙奇中校曾对头号情敌林子恩下过贴切的评语,说他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净赚些昧着良心的黑心钱。 只是,耿直的沙奇中校万万没料到,林子恩连装钱用的屋子,都是昧着良心拗来的,真令人叹为观止。 墙上复古造型的时钟敲了十二下,已过夜半,灯火通明的客厅中一个纤瘦的身影正单手托腮,孤零零、冷清清地等待主人归来。 何琬莹倦趴在沙发一角,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兀自未睡,哈比在她脚边觅了个位置,舒服地窝着,慢慢的闭上眼睛。 她幽幽地叹息一声,喃喃自语,“这么晚了,子恩怎么还不回来?” 熬夜容易肚子饿,桌上堆着如小山高的零食,哈比吃到肚子差点撑开来,短短数日就增肥两公斤,她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林子恩带她回来的那天到超市买了一冰箱的食物,她虽然一整个星期没见过他,和哈比却不至于断粮。 何琬莹没有身份证,个性又老实,人家还没怀疑她,自己就先露了馅,若没人罩着,她大概出现不到两分钟就被抓去警局。 偶尔破例做件好事倒也无妨,但林子恩可不想惹祸上身,如果被有关当局查到他收留身份不明的人士,那麻烦就大了。 因此,他没有给何琬莹出入华厦的识别证,只打了大门的钥匙给她,她可以在“圆明御园”内随意走动,却不能出去压马路。 整天关在屋子里,一般人闷都闷死了,何琬莹却不以为忤,似乎对长时间留在密闭空间内习以为常,这点让林子恩相当好奇。 她白天尽职地照料哈比,晚上痴痴地等他回家,她好想听他说话、看他做事,只要有他在屋子里,她就觉得心里好踏实,没有了他,高级的豪宅在她眼中也只是氛围冰冷的地窖。 这几天林子恩为了几桩国家赔偿诉讼忙得晕头转向,晚上何琬莹等到睡着,他都还没踏进家门,当她清晨醒来时,他已经出去了。 炳比的打呼声愈来愈响,她也愈来愈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却还挂心着他,黛眉轻颦,忧虑地自语,“这么晚了,子恩去了哪里呢?” 炳比甩甩耳朵,好吵! 它比何琬莹了解林子恩,丧门星只会带给别人灾难,不会带给自己灾难,担心他根本是多余。 何琬莹愁思辗转,郁郁低叹,“哈比,你都不会烦恼,我好羡慕你,真希望可以什么都不想……唉!” 如果她知道自己是谁就好了,那就不用连出门买份报纸也要子恩带路才行,这些日子下来,她不知问了自己多少次,她到底有没有家人呢?如果有家人的话,他们住在哪里?可曾担心她、找过她? 炳比的鼻声震天价响,何琬莹又打了个哈欠,颇露倦意,她出力捏一下大腿,她还要等子恩——她好想见他……不能睡……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逝去,她眼皮重得再也睁不开来,意识逐渐远扬,抱着靠枕在沙发上打起盹来。 睡眼惺忪中,轰轰隆隆的螺旋浆声在她耳畔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急遽的催促她,“琬儿,快点穿上降落伞,再不跳就来不及了!” 半梦半醒之际,她知道自己被恶梦缠住了,不论如何大呼大号,喉咙总是喊不出半点声息,愈使力愈月兑力,心里虽然明白,却是一根小指头儿也转动不得。 “要走大家一起走,我不要一个人跳下去!” 何琬莹听到自己的声音悲切地反抗,她就是他们口中的琬儿吗?谁会叫她琬儿呢?子恩都叫她琬莹呀…… “琬儿,你不曾出过任务,除了组织的成员外,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贩毒集团也不知道,天可怜见,你是我们最后一张王牌。” 最后一张王牌?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何琬莹无法凝神思考,她只想赶快醒过来,如果子恩在家就好了…… 苍老的声音叹息道:“敌众我寡,我方的直升机迟早会被对方击落,毒贩行事谨慎,天亮后会打捞机体残骸,以确定机上所有人员俱已死亡,我们三个都在他们名单上,找不到三具尸体,他们绝不善罢甘休。” 奔流的泪水溢出何琬莹的眼眶,这不是真的,只是恶梦罢了! 可是,她却听见自己哭着说:“大家都死了,只剩我一个人活在世上有什么意思呢?我不走,我要跟大伙同生共死!” “琬儿,不可以说这种丧气话!” 苍老的声音殷殷叮嘱她,“现在正值南海的鱼汛期,天亮后会有很多船只出来捕鱼,你漂浮在海上,看到有船靠近就大声呼救,知道吗?” 听到此话,何琬莹猛然想起,原来她是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的! 她的记忆最远只能溯及跳伞后,一星期前“胜利号”的周船长将她从海上捞起来,可能因为惊吓过度吧!连续几天她都失魂落魄得说不出话来。 当她恢复言语能力时,却把所有的事情都忘记了,除了脖子上的金锁链外,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文件。 “胜利号”的周船长见多世事,依据他的推断,何琬莹可能因为太晚拉开降落伞,导致落水时冲力过大,撞伤头部才会丧失记忆力。 “琬儿,你一定要活下去。” 梦中,何琬莹看到有人把一样小小的东西塞到她的金锁链里,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蕴藏着无限萧瑟感慨,郑重说道:“‘东西’是大伙儿用命换来的,全靠你把它带回去,你一定要亲手把它交给局长。” 深夜梦魔,无边的黑暗中景象如幻似真,何琬莹眨着迷?的眸子想要看清金锁链内的机密物品长成什么模样,那是什么东西,组织又是什么。 “琬儿,永别了。” 另一个比较年轻的声音道:“下辈子咱们再做夫妻,千万别忘了。” 夫妻! 何琬莹遽然大惊,她不要和“他”做夫妻,自从子恩带她回来的那一天起,她就决定这辈子只要嫁给子恩。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最容易陷入感情的旋涡,如今她的世界只有林子恩,不知不觉间,情苗已在她心中暗暗茁壮。“呸!你少臭美。” 另一个尖锐的声音愤然反驳,“下辈子我才是琬儿甜心的亲亲好老公,你趁早闪一旁凉快去吧!” “臭王八蛋,老是跟我抢琬儿,皮在痒哦?” “老色鬼,你皮才在痒哩!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两个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地叫骂不休,何琬莹头痛欲裂,他们可不可以不要吵了?她两个都不嫁,她只要嫁给子恩。 苍老的声音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情争风吃醋!快点帮琬儿穿上降落伞,推她下去。” 两人七手八脚地帮她绑上降落伞,何琬莹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地说:“我不敢跳,太高了,好可怕……” 就算把过去的一切都忘光光,她仍然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跳过海,更没有信心完成众人托给她的重责大任。 苍老的声音鼓励地说:“琬儿,敬轩和小毓都很勇敢,你是他们的女儿,不可以让父母蒙羞,一定要达成任务,否则我们就死得太不值了。” 她是敬轩和小毓的女儿? 何琬莹心神激荡,眼角渗出欢喜的泪水,醒来后要记得告诉子恩,她才不是水帘洞蹦出来的野猴子呢!她父亲叫何敬轩,她母亲叫小毓…… 慢着!那母亲姓什么呢? 梦境似真似幻,亦假亦真,她已混淆梦与现实之间的区别,正急切地想要询问母亲的姓氏,偏在此际,又听到尖锐的声音交代道:“琬儿,我要推你下去了,害怕的话就把眼睛给闭上。” 苍老的声音斥道:“你猪头呀!眼睛闭上怎么跳海?净会出些馊主意。” 尖锐的声音不服气地嚷嚷,“底下除了海水,还是海水,婉儿闭上眼睛跳至多撞到鱼,有什么关系嘛!” 苍老的声音怒道:“没空跟你扯,琬儿,你多保重。”劲急的风势刮面生疼,何琬莹感到背后仿佛有十七、八只手同时在推她,忍不住吓得大叫,“我不要跳……” 众人不理会她微弱的抗议,狠下心来往她背后用力一推,何琬莹脚下一空,倒栽葱似的掉下去,“砰”的一声,嘴唇尝到咸咸的滋味…… 她“哇”的一声,放声哭了出来,前额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楚,热热湿湿的液体沿着面颊流下来…… “琬莹,快醒醒,你作恶梦了。” 何琬莹睁开水气氤氲的泪眼,悠悠转醒。 林子恩正轻轻拍打她的面颊,见她清醒过来,改将她搂在怀里抚慰。 “子恩,真的是你,你回家了。” 林子恩见她雪白的脸颊上亮晶晶地兀自挂着几滴泪珠,目光中却蕴满笑意,容光焕发,娇美不可方物。他心中一荡,低头吻干怀中人儿娇颜上的清澈水珠,两人互相深深凝视,心中均感温馨无限。 何琬莹蜷缩在他心中,扳着手指细数这阵子的遭遇,先是黑夜坠海,接着又丧失记忆,迷迷惘惘,渺渺茫茫,就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初时恶梦不断,后来终于转成了美梦,她容颜舒缓,微露笑意,若不是此刻依偎在子恩怀里,真要怀疑自己犹然身在梦中。 为了与何敬轩共度一生,于毓不惜抛弃羡煞世人的庞大家产,何琬莹体内流着母亲的血液,她也心甘情愿为爱付出所有,至死不悔,万苦不怨。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情愈深,网愈密,结愈难解,世间最恼人的,不是连环结,而是情茧呀! 第四章 世道衰微,人欲横流,春水薄,人情更薄,江湖险,人心更险。 林子恩在光怪陆离的大千社会遇过无数表面上笑嘻嘻、肚子里脏兮兮的伪善者,造成他对人性从不抱持正面的评价。 当他第一次遇见何琬莹时,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只丢下一句云淡风清的“我忘了”,不足以说服他相信她的遭遇。 直到一阵子相处下来,两人日夕相亲,他这才处处感到何琬莹的温柔亲切,先前对她负面的假设不攻自破,他碰巧捡回来的小甭女非但不是女老千、小骗子,反而拥有现代人欠缺的诸多美德。 她被软禁在公寓里,却连一句怨言也无,更不曾向他讨过东西,不要钱、不要卡,也不要名牌服饰,憨直得让人不爱怜也难。 抽出面纸捂住她额上的伤口,林子恩用加压法替她止住不断冒出的鲜血,一边弄一边责备她,“怎么把自己弄伤了?” 何琬莹的手臂牢牢圈住他,在他怀中心有犹悸地说:“我作恶梦了,梦中的我从直升机上掉下来,喝了好几口咸咸的海水。” 林子恩忍不住发噱,“你只是从沙发上摔下来,撞到茶几罢了,你喝到的不是海水,而是眼泪,泪水和海水的咸度是一样的。” 何琬莹怔了怔,这才感到额头热辣辣地好不疼痛。 她梦疯了,从沙发上摔下来也能把额头撞破一个洞,这比下楼梯扭伤脚踝还可耻,她双颊飞红,羞得抬不起头来。这么容易就脸红! 林子恩瞧着小佳人娇羞不胜的模样,她那红扑扑的脸蛋如苹果般鲜红可爱,让人不由得想一口咬下去。 没主意到他肌肉逐渐绷紧,眼神也变得浓浊冥黯,何琬莹陷入深思,想把梦境和脑海中片段的记忆连接起来。 林子恩揉开她打结的眉心,怕她太过用力会扯裂额头的伤口,“别学西施蹙眉捧心的鬼模样,有够丑的。” 她白了他一眼,辩解道:“人家在想事情,才不是学西施。” 他笑说:“梦和现实是相反的,别再想它了。” 何琬莹摇了摇头,“可是,它可以解释我失去记忆的原因。” 这倒有趣了! 林子恩兴致被勾上来了,问道:“怎么说呢?” 她安稳地憩息在他怀中,仰头回答,“三个星期前,我被胜利号的周船长从海上捞起来……” 林子恩咋舌接口道:“哗!周船长钓到美人鱼了。” 何琬莹气得捶他,嗔恼地说:“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他皮皮地回嘴,“我不开玩笑就是。” 她续道:“从那天起,无论我再怎么努力地回想,也想不起落水的原因,我把过去的事都忘光了。周船长问我什么,我呆呆地全答不出来,他又不忍心把我丢回海里,只好把我藏在大货轮的密舱中,偷偷带我回基隆佰。” 林子恩当机立断,明天的待办事情又多加一项,就是跟基隆佰务局查询“胜利号”的船籍资料,再设法联络周船长。 何琬莹轻诉着,“进港后,周船长趁海关人员忙着验货时,悄悄地塞了两千元给我,叫我尽快离开,别让港警发现。我漫无目标的在街上乱走,不知该往哪里去才好,看到很多人在排队等车,就跟着买票坐上直达台北的野鸡车。”他皱眉问道:“这跟你的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时钟敲了三下,她疲累的双眼又酸又涩,熬夜守候外加恶梦侵扰,已把她的体力消耗殆尽,“梦中有一群人把我从直升机上推下海……” 林子恩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推你下海?” 折腾了一整个晚上,她好困了! 何琬莹掩嘴打了个小炳欠,声音中透出浓浓倦意,“我也不知道,只记得他们说要我把东西交给组织……” 他紧迫盯人地接着问她,“什么组织?东西是什么?” 她意识逐渐混沌,朦朦胧胧地说:“我不知道,他们把东西放在金锁链里,我看不清楚它的样子。” 她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倦得再也睁不开眼来,脑筋也糊成一团,她好像有百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子恩……什么事呢? 林子恩知道她累了,轻啄了下她柔软红艳的唇瓣,也就不再问她。 何琬莹迷迷茫茫地咕哝了声,完全不知道被偷吃豆腐。他爱怜地淡笑,轻轻扳开她缠在他腰际的纤瘦手臂,血已经不流了,她的伤口却还需要进一步消毒。 何琬莹霎时惊醒过来,仓皇大喊:“子恩,不要走!” 看来睡美人被恶梦吓坏了,才会黏着王子不放。 林子恩柔声安抚她,“琬莹,伤口一定要消毒干净才行,你不让我去拿碘酒我就拖你上医院打破伤风。” 她苦着小脸迟疑地答道:“我没有健保卡不能去医院。” 说话的同时,她固执的粉臂还是绕在他腰上。 林子恩叹了口气,这妞儿太单纯了,一点应变的能力也没有。“给钱不就了结吗?医院只认得孙中山,有钱不怕没有医师替你缝伤口。” 何琬莹吓了一跳,万分恐惧地问:“缝伤口?子恩,你别小题大作,这种小伤用不着那么费事吧!” 显然她很怕痛,他抓到小佳人的弱点,故意恐吓她,“琬莹,你不让我拿碘酒,我就拖你上医院缝肉哟!” 何琬莹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只好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软语央求,“子恩,我不要去医院嘛!” 林子恩笑而不答,从柜子中取出急救箱,将棉花棒沾抹碘酒,涂在她的伤口上,他涂得很仔细,不让光滑细致的肌肤留下疤痕。 她对疼痛的忍受度十分低,碘酒就足以让她痛得眼歪嘴斜,哀哀告饶,“别抹那么多,好痛呢!” 他不理她,取笑道:“这样就叫痛?你该学学土耳其的小女孩。” 林子恩消毒完毕,撕开绷带贴在伤口处,“土耳其有个女孩没有痛感神经,闲来没事就咬自己的舌头为乐,她父母亲直到女儿的舌头剩不到十分之一时,才陡然发现情况不妙,小女孩怎么不会讲话……” 她听得差点反胃,吃惊地问:“天下哪有父母连女儿咬了舌头也懵然不觉,你在骗我,是不是?” 林子恩搂着佳人玲珑有致的身躯,贪婪的目光流连在她弧度美好的酥胸,心不在焉地回答,“真有其事,我从报纸上看来的。” 鼻感美女对他并没有吸引力,他对女人的胃口刁得很,整体苗条、局部丰满的女人才够资格替他暖床。 琬莹既非弱不胜衣的病西施,也不是丰胸肥臀的杨玉环,稼纤合度的她增一分则太肥,减一分则太瘦,很容易被男人抱紧。 她怀疑地嘟哝着,“我也有看报纸,怎么就没读过这则报导呢?” 林子恩细吻怀中人儿颈侧优美的曲线,沙哑地嘎笑道:“你看报只看影艺生活版,当然不知道各地的珍闻轶事了。” 何琬莹心跳加速,面红耳热,子恩亢奋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胸口上,鼻尖萦绕不去的男子麝香,引来来月复一阵阵莫名的骚动。 她不服气地嚷嚷,“我才不把时间浪费在名人八卦上面呢!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喜欢那种无病申吟的报导,这么说并不公平。” 林子恩懒得听她大发高论,拉开她白色的真丝睡衣,满意地嗯哼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弱肉强食的社会,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 何琬莹身子一阵冷、一阵热,明知逃不开他魔掌的攻击,只好武装自己,“我也不是弱肉……” 他的大掌在她身上四处游走,将两人间的屏障一一除去,享受着不可思议的细腻触感,忍不住赞叹,“没错,你不是弱肉,你是肥肉。” 足以令天下所有男人垂涎三尺的香喷喷肥肉。 强取豪夺的同时,林子恩不自觉地升起一股强烈的占有欲,他绝不和人分享琬莹柔馥馨香的美妙胴体。 肥肉?子恩嫌她过胖吗? 在他技巧烂熟的挑逗下,何琬莹几乎化成一摊水,陷溺在中无法自拔,迫切地需要空气浇熄体内熊熊燃烧的火焰…… 当他碰到在她保守的观念中,只能让丈夫碰触的私密地带时,她像受惊的兔子般挣开他铁臂的箝制,“子恩,不要!” 林子恩脸色微微一沉,放手松开她,声音中不带有任何温度,“琬莹,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她想再偎进他的怀中,却被他粗暴地用手支开,泪水哗然涌出,她央求道:“你听我说,先别生气嘛……” 林子恩哼了一声,“我最讨厌惺惺作态的女人,两情缱绻是灵肉的完美结合,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根本是天大的笑话。” 他背转过身子,拾起地板上的衣衫,冷淡地说:“你不让我碰也行,只要顾好哈比,薪水我会按月准时发放。” 她不要!她不要只是老板子恩的雇员。 何琬莹哭得凄楚欲绝,从背后环住他的宽肩,泣不成声地道:“子恩,我不是有意拒绝你……” 见他硬起心肠,丝毫没有软化的征兆,她不知该怎么挽回才好,她不要被他摒除在心扉外,即使以清白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无暇遮掩的上半身,她泪涟涟的小脸在他背后可怜兮兮地磨蹭,“子恩,你爱怎么样都行,就是千万别抛下我。” 林子恩愉悦地申吟了声,她挺立的玉乳撩拨起他的,勾动男人原始的情心欲火,他执起她软柔的小手按在心口上,“这才是好女孩。” 转身将她打横抱起,血脉偾张的他大踏步走向卧房,想藉由鱼水之欢松驰连日来紧绷的身心。 眼角的余光瞥见哈比畏畏缩缩地跟来,他二话不说,迎面一脚将它踹到墙边,狗头差点黏在壁砖上。 炳比吃痛,却连屁也不敢放一个,踉跄地缩到角落处避难。 房门“砰”的一声阖上,哈比鼻孔喷出两口恶气,它早就说了嘛!丧门星专门带给别人灾难,把它的救命恩人当成肥肉一口吞了。 真不人道啊! ********** 清晨的阳光从树叶间的细缝洒落下来,柔和的光线并不刺眼,晒得人心头暖洋洋的好不舒坦。 何琬莹怔忡地站在流理台旁,搅拌着盛在水晶盆里的芦笋沙拉,想起昨夜的激情欢媾,她羞得差点炸成一团缤纷灿烂的火花,等会儿子恩醒来后,她该怎么面对他?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吗? 炳比闻到炉子上香气四溢的松露卡布其诺汤,兴奋的尾巴啪啦啪啦地敲打墙面,它是一只装不满的饭袋,随时随地都觉得肚子好饿。 打鼓般的吵闹声成功地拉回何琬莹的神智,她盛起一碗汤,放在唇边细心地吹凉,这才把它倒入小狈专用的食器。哈比嗒嗒有声地又喝又舌忝,那副馋嘴样逗得她咯咯娇笑,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她没糟蹋了昂贵的松露,这汤应该很好喝。 猛然间,哈比仿佛见鬼般张大嘴巴,鲜美的汤汁沿着嘴角恶心地流下来,滴在地板上形成一洼洼油腻的污迹。 毒蝎螯手、壮士断腕,壮狗也懂得见机行事,汤再好喝也比不上小命重要,见到丧门星步出房门,哈比立刻脚底抹油溜得没了影踪。 何琬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林子恩健壮的手臂已经后圈住她的细腰,懒懒的声音在她两旁挑情低酣道:“我拒绝与狗同食。” 她脸上仍是颇有羞涩之意,过了良久,才眼色温柔的回眸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子恩,你醒啦……” 林子恩呵呵而笑,甚是欢悦,这个不解人事的小丫头昨夜月兑胎换骨成了女人,却没有褪去羞涩的外衣,动不动就脸红。 拾起一根爽脆的芦笋放入嘴里嚼咬,他在她莹白如玉的颈背邪佞地呵气,拥着她轻颤的身躯,“还有,我讨厌吃蔬菜。” 何琬莹眼眶中隐隐含泪,失望地问:“你不喜欢吃法国料理吗?” 林子恩舀起一口浓汤,津津有味地咀嚼汤中切成细丁的松露,琬莹起了个大早帮他烹调早餐,就算她把松露汤煮成马尿,他也该感激涕零地吞下肚,何况这汤真的很好喝。“骗你的,只要是你煮的菜,我都喜欢吃。” 她这才放下心来,“子恩最爱说谎了,你欺负人!” 缩在角落发抖的哈比大点其头,救命恩人总算开窃了,一语道破丧门星混饭吃的拿手伎俩,拆穿他的假面具。 林子恩见她轻嗔薄怒,爱怜之情更甚,附在她耳边私语,“我只欺负你。” 说这种腻死人不偿命的绵绵情话,素有“红颜杀手”之名的他可是驾轻就熟,信手拈来,完全不用打草稿。 一朵红云飞上何琬莹秀白粉女敕的面颊,水灵灵的眸子中满是喜悦不胜之意,见他领带打歪了,便上前去帮他重新结过。 他抱着她坐在腿上,“今晚我不回来吃饭,不必等我。” 何琬莹好生失望,小脸垮了下来,只轻轻嗯了一声,黯然不语。 林子恩目光中闪过一丝疼惜,琬莹从来不掩饰对自己的一番深情爱意,也不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她的心事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诚恳深切,令人感心。 于是他放柔声音,“琬莹乖,别哭丧着脸,周末我带你出去踏青,补偿这几天让你独守空屋的寂寞。” 她拉拉他的衣襟,嘟着嘴唇,“不要太晚回来。” 林子恩微笑点头,保证道:“我最迟不会超过十二点回家,你回房间去睡觉,别在沙发上等我。” 见何琬莹温顺地点头,他咧嘴一笑,俯身在她唇上缠绵吮吻,原本只想奖励她,到后来却是自己停不下来。 受不了唇瓣上强烈的压力,她微张樱口,他蛮横的舌立刻长驱而入,恣意地汲取其中令人迷恋的甘甜蜜津。 辱舌交缠的两人难分难舍,她忘了羞怯,女性的本能教她跨坐在他的腰际,热情地回应他的挑逗,也把始作俑者一步步逼到爆炸的边缘。 林子恩申吟不已,琬莹学得未免太迅速了,这会儿他炽烈的男望要求解放,但再不出门,就赶不及九点的会议。 咬紧牙根,他发挥培养多年的自制力,将她带离身边,提起公事包走出门,临走前吩咐道:“也别整天老是闷在家里,带哈比去中庭走走。” 话才说完,他几乎在同一时刻闪进电梯里,酥胸半露的琬莹风情无限,再多看她一眼,他就会在椅子上强要了她。林子恩的身影隐没在电梯中,何琬莹还恋恋不舍地立在门口,若生在古代,她极有潜力化成一尊望夫石。 确定丧门星出门后,哈比放心地蹭到她脚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咬袜子玩,它的独门绝活之一就是咬袜子而不会咬到肉。 饼不多时,何琬莹感到脚底传来一阵凉意,低头一看,光溜溜的脚丫子映入眼帘,袜子却卸在哈比嘴里,好不滑稽。 她见了这滑稽情状,忍不住卟哧一声,笑了出来。“哈比,去把汤喝完,我换了衣服后带你出去走走。” 炳比像一阵风刮到食器旁,唏哩呼噜地埋头大嚼,它上至飞鸟,下至蟑螂,无所不吃,却从没喝过正宗道地的松露卡布其诺汤,好幸福呀! ********** 踩在复古砖拼成的图腾花样上,何琬莹带着哈比在意大利风情中庭散步,凉风习习,草木清气扑面而至,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随风飘来一阵儿语喧哗,她不禁好奇心起,带着哈比往声音处行去,来到一间采光良好的教室前,门匾刻着“宝贝天地”四个漆字。 “为什么我的滑鼠不会动了?” “老苏,偶要玩炸弹超人。” “我也要玩,这台电脑为什么没有炸弹超人?” 展令忙得分身乏术,急得额角见汗,笨就是笨,教一千遍也不会!他真想逃回美国避难,谁愿意把大好青春浪费在这群痴呆无知的小祖宗身上! 他答应爸爸代课一个月,教住户的子女学电脑,谁知才过了两天,他就快阵亡了,这群小祖宗真不是人教得起。 展令欲哭无泪,“圆明御园”是自家产业没错,但他好歹是个小有成就的建筑师,回来台湾是想度假放松心情,而不是伺候这群人形小畜生啊! 从窗外往里看看,何琬莹瞳眸一亮,呼吸急促了起来。电脑!她的老朋友,她还没学会握笔杆就先会敲键盘打字,怎么会忘了它呢? 情不自禁地走进教室,她自告奋勇替小朋友解决各式疑难杂症,“重新开机进入安全模式,让系统载入滑鼠的趋动程式就好了。” 走到另一位小朋友身旁,她替他找出炸弹超人的执行档,双按滑鼠进入dos环境,小家伙快乐地玩起游戏,不再喧闹。 其余的小朋友把何琬莹也当成老师,伸出胖嘟嘟的小手拉扯她的裙角叫道:“老苏,偶也要玩炸弹超人。” “下课啦!统统回家去。” 听到时钟敲了十二下,如释重负的展令把一只只正炸得粉身碎骨的“小超人”从电脑前抓开,撵出教室。 小家伙们正玩得兴,哪肯走人,不约而同地祭出八爪功紧黏电脑,誓不轻言松手,大有和他耗上的架式。 展令火大,三字经正要月兑口而出,回身却看到一名水灵清秀的女子柔声细语地劝小朋友关机,保证明天还可以玩,小朋友这才蹦蹦跳跳离开。 笃信耶稣的他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上帝见他受苦受难,特派天使下凡解救他,这名出尘绝俗的天使美得令人怦然心动。 他露出真诚的笑容,由衷感谢她,“多谢小姐帮忙,我和小孩子八字犯冲,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何琬莹嫣然一笑,主动伸出右手以示友好,自我介绍,“你好,我叫何琬莹。” 展令握住天使柔若无骨的小手,无比热切地回答,“在下展令,何小姐也是这楼大楼的住户吗?” 何琬莹点了点头,“我住二十六楼。” 展令着迷地瞧着她白里泛红的娇美容色,口水都快滴下来了。他交过的诸多女友相形之下,给天使提鞋也不配!“太巧了,我住在二十五楼。” 他有点心虚地伸伸舌头,上帝明鉴,这也不算说谎哟! 爸爸将二十五楼登记在姐姐名下,他们姐弟感情最好,只要从美国回来,他就来姐姐这里住,没想到还能与美女比邻而居,真是天外飞来的艳福。 炳比不安分的狗头在门边探进探出,电脑也是它的最爱之一,关语眉云英未嫁前,布雷的生财工具不知被它毁掉多少台。 展令计上心来,笑道:“何小姐,我姐姐是兽医,你要不要带小狈去给她健康检查?狗跟人一样,也需要健康检查呢?” 何琬莹清澈的眸光向他凝视半晌,为了哈比的健康着想,她接受陌生人的邀请,同意道:“那就打扰展先生了。” 鳖计得逞的展令喜孜孜地带着她和哈比去搭电梯,姐姐最气他四处拈花惹草,若发现他利用她兽医的身份钓马子,那还得了? 可是,何小姐好漂亮呢!色心一起,恶向胆边生,他割出去了!姐姐最疼他,一定会站在他这边的! 第五章 林子恩神情阴郁,脸色一时铁青、一时通红,再痴呆的人也看得出来,他心情欠佳,更正确地说,他非常生气。 他推掉客户特地为他举办的庆功谢宴,到精品服饰店替何琬莹挑了件套装,再开车去花市买新鲜的桔梗,白紫相间,用鹅黄色的绉纹纸与粉红色的缎带札成花束,提早在八点前回家,希望给她一个惊喜。 回到家后,却看到门外挂着一张草草写就的字条—— 子恩,我和哈比在二十五楼展先生家里玩,琬莹留。 浴火怒颜取代先前的满腔柔情,他把花束和礼盒往鞋柜上随手一扔,脆弱的桔梗禁不起暴力摧残,失去光泽,委顿不堪。 她没在家里等他! 怒焰蒸腾的林子恩下楼逮人,额头一根粗大的青筋凸了出来,显示心中怒发如狂,其模样足以吓喝世上最任性狂恶的小孩。 展先生?这个姓氏并不多见。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圆明御园”的建设公司“瀚海”集团负责人就姓展,二十五楼好像是“瀚海”的千金小姐展冷翡的香闺。 她怎么会认识展冷翡?展先生又是谁?该不会是“瀚海”集团的少东展令吧!那个和一拖拉库女明星拍拖过的花心大萝卜。 林子恩脸黑了大半,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想跟他抢女人?展令这回惹着太岁爷,他非玩死展令不可。 按下门铃,大门开处,他一看之下,登时呆了,几乎不信自己的眼睛。 他正记挂的小人儿星眸半阖,秋波流转,红酡的醉颜在融融灯光照射下,愈发显得柔美动人,她半倚在男人肩上歇息,两人言笑自如,甚是亲密。 乍见心上人,何琬莹恍在梦中,伸手揉了揉眼睛,醉茫茫地唤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站了起来,只感到头脑一阵晕眩,登时天旋地转,站立不定,忽而踉跄向东,忽而蹒跚向西,一个踉跄,险些儿跌倒。 展令急忙扶住她的肩头,警告道:“小心,别摔跤了。” 何琬莹奋力挣开他,直扑门边冻着一张冰块脸的心上人,“你这么早就回来了,我好高兴哦!” 林子恩张臂接住她柔馥馨香的身子,温玉软香在抱,他就算有天大的火气,一时之间也发作不起来。 回家再来惩罚这不听话的坏女孩,他犀利的目光四处梭巡,哈比那只蠢狗呢?该不会也喝醉了吧? 展冷翡放下指甲剪一半的哈比,起身拎住荷尔蒙激素分泌过剩的小弟,不让他冲上前找客人决斗。 她温和地招呼道:“林先生吗?进来坐一会儿吧!” 为了款待佳宾,展冷翡特别开香槟酒助兴,没想到小弟这次看上的女孩酒量奇差无比,喝没两口就不支倒地。 酒后吐真言,整个下午,何琬莹左一句子恩这样、右一句子恩那样,指东划西,呱呱地说个没完。 展冷翡微笑聆听,她知道这是热恋中男女的正常反应,小弟想要取代林子恩在琬莹心目中的地位,成功机率等于零。 她是旁观者清,展令却是当局者迷。 “宸寰”法律事务所的林子恩恶名昭彰,劣迹卓著,套一句时下最流行的话来形容,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根本不是人。 展令不懂,他哪一点比不上那个黑心肝的法棍?琬莹的小脑袋真应该剖开来,彻底清洗消毒一番。 神智清醒的三人各怀心事,醉得胡里胡涂的何琬莹大着舌头介绍道:“子恩,这位是冷翡姐,那位是展大哥……”话没说上两句,她已经醉倒在林子恩怀中,挨着他的颈窝呢哝着,“子恩,我想吐,你带我回家好吗?” 当然好,回家后再好好算帐。 临去之前,林子恩斜眼睇睨展令,冷冷地说:“琬莹酒量浅薄,展先生下次要找人陪酒,中山北路多的是吧女。”展令一听此言,几乎气炸了胸膛,“什么陪酒不陪酒的?我只是找琬莹聊天,请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 林子恩冷哼了声,从齿缝中挤出话来,“琬莹不劳展先生陪她聊天,哈比的健康也不劳展小姐操心,请两位不要多管闲事。” 展冷翡的涵养比小弟高明,听到他挑衅意味十足的话只轻轻一笑,并不生气,反而平心静气地解释,“林先生,我不知道琬莹的酒量这么差,差到连喝掺酒的果汁都会醉,让您担心了,真对不起。” 林子恩一怔,他已拟好和展冷翡对骂的脚本,谁知她却客气地说明琬莹醉倒的原因,伸手不打笑脸,再骂下去就是自己没品。 展令可没姐姐的好肚量,忿然咒骂,“姐姐,干么跟这种人客气?他又不是琬莹什么人,凭什么把她视为禁脔?” 展冷翡还未回答,林子恩就接口,“我是琬莹的男人,你有意见吗?” 展令呸了一声,“男人又怎样?只要你不是琬莹的丈夫,任何人都有追求她的权利。” 展令不甘示弱地怒瞪林子恩,琬莹手指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戴,理当还待字闺中,他凭什么摆出一副抓奸丈夫的嘴脸? 看来今天不干上一架,这浑小子永远学不乖。 林子恩放下何琬莹,让她靠着沙发休息,她已醉到连站都站不稳,两个男人为她吵得天翻地覆,她还以为是哈比在乱吠。 凑到展令面前,林子恩嘲弄道:“‘瀚海’集团权倾一时,家势煌赫,展少东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偏要我用过的二手货?这事若传扬出去,岂不笑歪你那群猪朋狗友的嘴巴!” 展冷翡心中凉了半截,这只大男人沙文猪!他把琬莹当成什么?二手货?枉费她待他一片赤诚,心心念念都是他。 展令忍无可忍,一拳挥向林子恩,想打掉他脸上令人恨得牙痒痒的嘲讪之意,顺便让他毁容,免得更多的女孩子因那张俊脸而丢了心。 展冷翡急忙喝止,“令,不许动粗!” 林子恩将头一侧,轻轻松松便避开展令鲁莽的拳头,右脚向左跨了半步,滴溜溜转到他身后,掌缘如刀,往他后颈劈去。 展冷翡欺到林子恩身侧,突伸右掌抓来,势夹劲风,锐不可当。 林子恩闪避,他识得这一抓的厉害,那是柔道“肩车”绝技的前招,抓着了马上从肩上直摔出去,端是狠辣无比。掠在一旁没事干的展令呐喊道:“姐姐,摔死这烂人!” 客厅中,剑拔弩张的情势因这句话奇异地舒缓下来,展冷翡和林子恩对望一眼,默契十足地同时歇手。 展令好奇地问:“咦?你们怎么不打?” 林子恩瞪他一眼,欠捶的是你,又不是你姐,她既不让我揍你,我又不一定能赢她,那还打什么打? 展冷翡重重地叹了口气,反手抓住痞子小弟的衣襟,威严下令道:“令,还不快跟林先生道歉!” 展令高声吆喝,“姐姐,你有没有搞错呀?为什么要我道歉?这烂人睡了琬莹不说,还用言语污蔑她,他是女性的公敌!” 他很清楚姐姐的罩门何在,虔心礼佛、受过三规五戒的她谨遵观音菩萨“无缘大慈,同体大悲”的教诲,不忍见弱者受苦,总是默默行善、不求人知。 家里为数甚多的跛脚狗、癞痢猫和折翼小鸟,可资佐证。一旦激起姐姐锄强扶弱的侠义心肠,她就会义无反顾地帮助琬莹月兑离林子恩的魔掌,届时他再趁虚而入,押了清秀俏佳人当女朋友。 他愈想愈得意,直夸自己聪明盖世,生了一副神机妙算的金脑袋。 展冷翡不肯上当,斥道:“别人的家务事,你少管,等琬莹跑来向咱们求助,到那时候再插手也还不迟。” 她的意思再明白也不过,她把决定权留给琬莹,如果女方默许男方的霸君作风,外人也无可置喙。若琬莹受不了林子恩的高压宰制,跑下二十五楼向她新认识的朋友哭诉,她则摆明了不会袖手。 林子思心中大感不悦,愈来愈多人开始介入他和琬莹之间,现在是展家姐弟,接下来又会是谁?烦哪! 半抱半拉起何琬莹,他心机深沉,即使厌恶已极,脸上却不动声色,“多谢两位照顾琬莹一下午。” 何琬莹迷茫地睁开眼睛,在林子恩怀中朝展令甜甜一笑,打了个酒嗝,“冷翡姐、展大哥拜拜……” 林子恩没好气地扳回她的脸蛋,拖着她上楼,动作虽然粗鲁,力道却很轻柔,连指甲痕都舍不得刮伤她。 展令依依不舍地凝睇佳人远去的背影,他多么喜欢这个精灵似的小人儿呀?“姐姐,人家要当琬莹的男朋友。” 展冷翡板起脸来指责他,“令,琬莹心里没有你,她只喜欢林子恩,没事你少去破坏人家的情缘。” 他大呼小叫地抗议道:“琬莹又慧黠又温柔,林子恩这人渣哪配得上她呢?你忍心看她惨遭狼人蹂躏吗?” 她娓娓开解他,“令,有些男人表面上对女人关怀备至,背地里却把女人打得死去活来;有些男人只是嘴巴坏,事实上却把女人捧在掌心中呵爱。林子恩就是属于后者,琬莹跟他不会受苦。” 展令压根不信,回嘴道:“鬼扯淡!我才不信!” 姐姐是兽医,最多念过动物心理学,人类心理学她懂得也不见得比他多,她又不是琬莹肚子里的蛔虫,琬莹的心事,姐姐怎么可能了若指掌呢? 琬莹敲了小弟一记爆栗,“你向天借胆吗?先是用我兽医的身份把马子,现在还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他缩肩表示纤悔,低声认错道:“我下次不敢了。” 她解释道:“林子恩是出了名的薄幸郎君,如果他不爱琬莹,乐得把他睡腻的那副德行!这不是爱,是什么?” 展令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颓然坐倒在沙发上,姐姐虽然姓展不姓诸葛,料事却很少有出槌的时候,她分析的有道理。 看来他无福与佳人双宿双飞,情深缘浅,徒留愁怅,他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捶打靠枕泄愤,一副讨不到心爱玩具的样子。 展冷翡眼神中藏不住笑意,令被女人宠坏了,他长相不恶,甚至说得上俊俏,兼之又出手豪阔,一直以来,有太多女人迫不及待地往他身上贴,让他忘了世界上还是可能有女人会不喜欢他。 很不幸的,他今天就遇上一个。 偶尔踢踢铁板也未偿不是件好事,遇到对林子恩一往情深的琬莹可以让他体悟到,并不是每个女人都无法抗拒他的魅力! ********** 宿醉的头疼让何琬莹拧紧了眉心,她挣扎着爬下床,想弄块冰毛巾敷额头,顺便沏壶浓茶解酒。 软滑的凉被顺着她起身溜下去,看到一丝不挂的身子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淤痕,记忆顿时如潮水般骤然涌至,想起昨夜旖旎的巫山云雨,她用被单裹紧自己,红透了的肌肤几乎把纯白的凉被染成赭色。 昨晚她酩酊大醉,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她却忘不了子恩疯狂而急促的吻,如雨点般落在她脸上、额上、胸前……还有那狂乱不羁的眼神,强而有力的冲刺,一再要她呼喊他的名字,不容她心中有别的影子…… 何琬莹甜蜜地叹息,子恩太多心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心里根本容不下其他人的身影,那太拥挤了。 赤着双足溜下床,她瞧见床头柜上钉了张字条,林子恩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 不许去二十五楼,我会随时突袭检查。 她皱皱鼻子,朝着字条淘气地扮个鬼脸,冷翡姐和展大哥是她新交的朋友,为什么不许去找他们?不讲道理! 包着凉被一跳一跳进入浴室,何琬莹扭开水龙头淋浴,不同于东方人,她习惯在清晨洗澡,很美国风的作息方式。冰凉的水柱让她滚烫的心稍稍降温,看到镜中的自己体无完肤,处处都被林子恩烙下爱的印记,她有几分羞赧,不禁红着脸轻轻叹息。 印在胸口、颈窝上数也数不清的吻痕是他奋战的成果,想起那段香艳火辣的欢爱,她心里有丝甜蜜,却又有更多烦恼。 这些青青紫紫的吻痕若不小心走光,岂不羞死人了?可是,她今天非出门办事不可,看来只能靠衣着来掩饰狼狈。走出浴室,她打开林子恩昨天买给她的礼物,长方型的盒子中装着藕紫色的亚曼尼套装,质地细致,高贵典雅,不愧是出于名家之手。 她拿着衣服在身上比了比,精巧的剪裁完美贴合玲珑的曲线,衬托出纤腰一束,修长匀称的美腿引人遐思。 何琬莹心头身上,温暖异常,有子恩做丈夫真的是件很好的事,以后买衣服不必试穿,让他挑就可以了。 可是,她连个身份都付之阙如,如何能嫁给他?心念及此,她狂喜心情渐淡,惆怅之情暗生,心情又沉重了起来。惟今之计,先要弄张身份证,看到警察才不必像耗子见着猫般东躲西藏,还要健保卡,上医院看病才不会心疼荷包又瘦了。 台湾的户政单位不可能有她的资料,她必须凭空创造出生证明、户籍誊本、就学经历这些纪录,才能如愿取得身份证。 如此艰巨的任务,单凭她一个人是力有未逮,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她父母不知在何方,惟今之计,只能靠朋友。 她不能替子恩分忧解劳已嫌过分,何况再拿自己的事去麻烦他?何琬莹坚毅地甩头,自己可没有缺手断腿少胳膊,不能什么都靠男人。 她在书桌上翻出一张名片,打算请展冷翡带她去找名片的主人——“关氏企业总裁关剑坐”,再靠电脑解决“妾身不明”的棘手问题。 对电脑骇客而言,只要电脑连上网路,没有什么是不能办到的,一旦离线关机,便像是游鱼出手,无所凭藉。 窜改户政资料与法有间,罪行等于是伪造文书,被检警单位抓到的话,非关上十年八载不可,说她心里不害怕是骗人的。 可是,没有身份证的话,就不能结婚,嫁给子恩却是她今生惟一的期盼。何琬莹咬了咬唇,不再犹豫难决,今日出击,只准成功,不许失败! ********** “冷翡姐,我跟关先生素昧平生,冒昧跑去求见会不会太唐突了?” 计程车内的冷气极冰,何琬莹却还是觉得燥热难安,伸手拉了拉颈口,仿佛透不过气来的样子。 展冷翡微笑答道:“你想听实话吗?” 何琬莹肩膀软垂下来,一脸忧愁,“关先生那么忙,一定不会见我的。” 玲珑剔透的她聪明敏慧,焉能听不出冷翡姐的言下之意? 必氏企业每年的营业额直逼千忆,关剑尘日理万机,想见他谈何容易?她们事先没预约就登门拜访,注定要吃闭门羹。 展冷翡安慰她,“倒也不必这么悲观,反正关氏企业大楼距离‘圆明御园’不远,见不到关剑尘的话,你就当出来散散心。” 何琬莹忧悒地叹口气,“可是,我有事要拜托他。” 展冷翡不是个好奇心重的女子,这时候却忍不住问道:“你想拜托关剑尘什么事?告诉冷翡姐,说不定我帮得上忙。” 她感激地一笑,随即又愁眉不展的回答,“我想借关氏企业运算能力最强的电脑来用。” 展冷翡疑惑之心更甚,“想用电脑何必找关剑尘?令前两天买了一台超高档的电脑,配有双cpu,速度快得不得了……” 何琬莹摇了摇头,“我需要工作站级的超级电脑才行,这种电脑市面无售,多半是特殊单位才会购置。关氏企业每年在网路上卖出几百万台的电脑,本部的资讯室一定会有超级电脑日夜不停地运转,自动处理来自全球各地来的订单,我在子恩的桌上找到他的名片,希望关剑尘能借我超级电脑……” 展冷翡听得一头雾水,琬莹讲了半天的话,还是没提要用超级电脑干什么,她单刀直入地问道:“你要用超级电脑做什么?” 何琬莹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直视她,含混地回答:“我有急需……” 展冷翡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人,她追根究柢接着问:“什么样的急需?” 何琬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急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想欺瞒冷翡姐,可是她接下来要玩的把戏,却是不能摊在阳光下的不法勾当,窜改户政纪录、捏造出生证明罪名可不轻。 神不知、鬼不觉地改成功当然最好,如果不幸失败的话,冷翡姐知道内情,说不定会被诬为共犯,岂不害了她吗? 所以她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说:“冷翡姐,我不能跟你说,你和展大哥对我很好,我不想连累你们。” 展冷翡心中一凛,琬莹虽然吞吞吐吐,脸上那种如打定主意要打劫银行的表情,却十分决绝,不管她想用电脑干么,肯定不是好事。 略微思索,展冷翡一针见血地问她,“这事和林子恩月兑不了关系吧?” 琬莹心地纯善,一望就知是个奉公守法的好市民,绝对不可能作奸犯科,如果她真的干下坏事,绝对是为了情人。何琬莹大惊失色,冷翡姐都知道了吗?她怎么会知道呢?“我……我……” 展冷翡忧急之情溢于言表,“不论你是多么爱林子恩,都不该为他冒此大险,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更何况你和他又不是夫妻!” 这几句话犹如尖刀般刺入何琬莹心中,她胸口一酸,无言可答,冷翡姐说得对,她和子恩没名没分的,什么都不是…… 展冷翡搂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琬莹,我没有挖苦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凡事三思而后行,莫要意气用事而已。” 何琬莹凄然泪下,“如果不能嫁给子恩,我活着也没意思,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别无选择。” 展冷翡更着急,急忙对她,“你别一意孤行,有事大家好好商量。” 何琬莹双手交叉叠在膝上,静静地不发一言,性子温婉的她不喜与人有口角,但一旦下定决心,却不轻易改变。 展冷翡是聪明人,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益,只好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如果你已经拿定主意,那我也不再劝你,只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她轻声问道:“什么事?” 展冷翡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神色郑重地说:“如果将来林子恩胆敢欺负你,记得来找冷翡姐,别把自己逼到绝地,知道吗?” 何琬莹心下感动,泪汪汪地点了点头,还来不及说话,计程车司机已回头说:“两位小姐,关氏企业大楼到了。” 第六章 必氏企业大楼位于敦化南路与南京东路交叉口,这附近是台北市最繁华的商业区,出没的人士泰半是年所得破百万的高薪上班族。 这些职场新贵衣着十分考究,男的西装笔挺,油油光光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女的涂脂抹粉,高跟鞋踩得蹬蹬作响,名牌香水味荡漾在空气中。 这么多莺莺燕燕穿梭来去,其中当然不乏颇具姿色的中等美女,但像展冷翡这种脸蛋、身材都不输世界顶尖名模的现代仕女,或是像何琬莹这种从国画里走出来的古典美人,却不多见。 所以,当她们连袂走进关氏企业大楼时,即刻引发一阵不小的骚动,不少人驻足侧目,好好的瞧上几眼,惊叹造物者的巧夺天工。 展冷翡对群众的品头论足恍若无闻,她是“瀚海”集团展家的掌上明珠,早就习惯被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何琬莹没有这份定力,人愈多她心愈慌,手心捏了一把冷汗,紧紧尾随展冷翡,生怕一个错身不见,那就糟糕之至。 子恩没有给她出入大厦的识别卡,如果跟冷翡姐走丢的话,就算回到“圆明御园”也不得其门而入。 展冷翡走到服务台前,开门见山就提出请求,“我们想见关剑尘先生。” 服务台的接待员尽避心中不胜惊讶,仍以无懈可击的礼貌回答,“请问两位小姐有预约吗?” 这句是废话,有预约的话哪还用得着透过服务台转达呢?展冷翡睨了她一眼,“没有,跟他说‘瀚海’展冷翡有事找他。” 一直默不作声的何琬莹突然也开口,“我叫何琬莹,是林子恩的朋友,请关先生拨冗晤见。” 接待员古里古怪地向她们一瞥,她从没遇过这么奇特的访客,总裁下半年的行程早已经排满了,哪是说见就能见呢? 不过,她还是拨分机向总裁办公室请示,见不见访客不是她一介小小的接待员所能决定的,若一个疏忽得罪了贵客,责任她可扛不起。 饼了半晌,她恭谨地回报,“关总裁正在主持股东大会,邵特助请两位小姐上大楼总裁办公室等候。” 展冷翡微一颔首,带着何琬莹去搭乘电梯。 电梯中,何琬莹拍了拍胸口,放下心中一块大石,“我还以为会被刁难呢!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见到关先生。” 展冷翡泼了她一盆冷水,沉稳地说:“别高兴得太早,邵特助只说让我们去总裁办公室等候,并没有说关剑尘会见我们。” 展令心中一会儿欢喜,一会儿苦恼,“那怎么办呢?” 展冷翡笑道:“别急,走一步算一步喽!关氏企业果然很有一套,职员办事效率高、态度又好,怪不得短短数年就拿下电脑业的半壁江山。” 汐妍说得对,这种绩优公司的股票,买几张下半辈子就不愁了。 何琬莹无暇消化她从好友凌汐妍处听来的企管理论,“不知道关先生肯不肯借我电脑用呢?” 展冷翡还未回答,电梯已然停下来,邵仲卿站在电梯门边彬彬有礼地招呼道:“展小姐、何小姐,欢迎、欢迎。”他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挺拔身高对娇小玲珑的何琬莹构成强烈的威胁,她倒退两步,胆怯地缩在展冷翡身后。 邵仲卿才要说话,警卫室主任福叔已从办公室走出来,他负责保护总裁的安全,访客须经他先行过滤后,才能见关剑尘。 当他看清何琬莹的面貌时,呆立片刻,忽然大叫一声,势如疯虎地冲过来紧紧抱住她,泪水跟着直洒了下来,“毓小姐……” 何琬莹吓呆了,毫无反击之力的她只能任由对方不断摇晃,摇得她一阵恶心,胃中的食物几乎全翻出来。 展冷翡不禁大惊,这短小精干的小老儿身法怎么这么快!快到连警觉性不算低的她也来不及把琬莹拉开。 她运劲往他背心一扯,福叔的双脚就像生了根般钉在地上,文风不动,心神震荡的他如痴如狂地呼唤道:“毓小姐,你总算回来了。” 埃叔是于家的家仆,从小看着于毓和于敏长大,疼爱两姐妹之心无分轩轾,于毓出走后的头几年,他日夜守在门口等她。 但于毓却从此悄然无踪,生死未卜,去向成谜,福叔后来随着于敏嫁到关家。 不到期年,他疼逾性命的敏小姐又难产而死。 于家伤心、悲痛到了极点,于老爷不想见到任何会让他想起女儿的人,福叔只好留在关家,成了关剑尘的保镖。 展冷翡拉不开福叔,转移目标往邵仲卿小腿胫骨踢去,“这就是关氏企业的待客之道吗?” 他疼得哇哇乱叫,“福主任,快别这样,她们是总裁的朋友。” 他忍痛帮忙拉人,但福叔双足站定,如渊亭岳峙,怎么也拉不动,急得他咳声叹气,束手无策。 何琬莹见福叔目光散乱,状若颠狂,心中有说不出的害怕,不知怎地又有些悲伤,含着愁思的泪水成串滑落。 埃叔松开手,帮她拍背顺气,嘴里哄道:“毓小姐,别哭。” 她心中更是一酸,愈发哽咽的哭个不停,“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毓小姐,我叫何琬莹。” 他又是一震,改抓她的肩头,“何敬轩是你什么人?” 何琬莹蹙起蛾眉,何敬轩?这名字好熟呀!最近好像在哪里听过…… 展冷翡见机不可失,右掌一抬,斜劈福叔手腕,势道奇疾,如风似电,被敲中了腕骨非折成两半不可,逼他撒手。福叔既不躲避,也不格挡,盛满爱怜的眼光牢牢锁住何琬莹精雕细琢的脸蛋,似乎怕稍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般。 展冷翡踌躇收招,她不能废掉小老儿的手腕,关剑尘岂是好惹的?当真动手,只怕还会闹个灰头土脸,更何况琬莹有事情拜托他,怎能在他的地盘上撒野? 她一双美目才往邵仲卿瞪去,高大魁梧的他忙不迭告饶,“展小姐,别再踢我了,很痛呀!” 他来到福叔身边,“何小姐是林先生的朋友,林先生是关夫人的朋友,请您不要为难她,再说,你这么用力抓她,她会痛的。” 最后一句话深具奇效,福叔松手放开何琬莹,心下非常后悔。 何琬莹哭得一张脸泪痕满布,邵仲卿体恤地递给她一张面纸。 她接了过来,低头擤鼻子,长发垂泄在胸前,露出颈背上的金锁链。 一股凉气登时从福叔脑门上直扑下来,那是毓小姐的长命锁!他荷荷大叫,猛然出手抢夺何琬莹的金锁链。 她惊惶地后退,“不要,不要抢我的金锁链!” 展冷翡大怒,这小老儿怎可以抢琬莹的东西呢?她不再客气,反手便拿他手腕,跟着手肘撞出,攻向他的左胁。 埃叔斜身略退,还了一记左勾拳,出拳迅捷,沉重有力。 展冷翡将头后仰,同时右足扫出,攻他下盘。 两人你来我往,把总裁办公室当成擂台大动干戈,一个是急于取链查看,一个是拿定主意护友周全,攻守均十分凌厉。 邵仲卿虽然对武术一窃不通,却也看出展冷翡斗久了不是福叔的对手,再不休兵,她美艳的脸蛋非青一块、紫一块不可。 事情闹到这步田地,只有大尾的出面才能摆平!幸好今天开股东大会,否则最近都在南部陪夫人安胎的总裁也不会上台北来。邵仲卿火速冲往会议室讨救兵,请关剑尘出马收拾混乱的场面。 何琬莹惟恐展冷翡吃亏,不暇细想,她扯下金锁链掷给福叔,“东西给你,别伤了冷翡姐。” 埃叔手一抄,接住金锁链,抽身退开。 酣斗之余,展冷翡鬓发散乱,狼狈万分,站稳身子后,她忍无可忍,史上第一遭口出恶言,“以老欺小,要不要脸?” 闻讯匆匆赶来的关剑尘听到这句话,身形略顿了顿,寒霜着脸询问助理,“仲卿,到底发生什么事?” 邵仲卿言简意赅地答道:“福主任发疯了。” 展冷翡本非好逞口舌之快的人,气急了也模仿起好友凌汐妍的尖刻口吻,“关氏企业何时改成经营疯人院?也不告知一声,害我们误入龙发堂!” 必剑尘只哼了声,他不屑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仲卿说这女人是展家大小姐,标准的毒舌派,和外传的善良文雅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展冷翡牵起何琬莹的手,扬声道:“别理这群疯狗,我们走!” 埃叔疾愈闪电般地挡住门口,摆明了展冷翡休想带走何琬莹。 展冷翡脸色一沉,“人也被你打了,东西也给你抢去了,你还想怎么样?” “大家都是文明人,有话何不坐下来慢慢说。” 埃叔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他今天又动粗又落泪,举止判若两人,其中必然有天大地大的原因,不弄清楚不行,关剑尘心忖。 形势比人强,一个小老儿她就对付不了,更何况多了个关总裁!展冷翡迫于情势,气呼呼的往下一坐,腾的一声,震得椅子格格作响。 老泪纵横的福叔将金锁链翻来覆去查看,双手抖个不停,颤声说道:“大少爷,这是毓小姐的长命锁。” 毓小姐? 必剑尘心念电转,妈说过大伯母于敏有个堂姐,名叫于毓,在大伯母嫁过来关家前,她已经离家出走,据说是跟一个穷小子私奔。 必家驹和韦书娴只闻其名,没见过其人,于敏和于家老一辈的人相继辞世后,世上认得于毓长相的,只剩下福叔夫妇了。 展冷翡反唇相稽道:“那是琬莹的金锁链,才不是毓小姐的东西!” 埃叔不答,凝望着何琬莹的目光中爱怜横溢,似乎又想冲上去抱住她。 何琬莹紧挨在展冷翡身边,不愿跟他的目光相接,早知道会平添这么多波折,就不该贸然来找关剑尘。 照目前这种情势看来,就算能顺利借得电脑,“骇”入户政部网站也得花上老半天的工夫,非到夕阳西下才能把一切搞定。 子恩说他会随时突袭检查,如果他发现她偷溜出门又跑去找冷翡姐,不知道会气成什么德行…… 她愈想愈急,忍不住又汪汪滚下泪来。 埃叔万分不舍,“毓小姐,别哭了,别生老福的气。”关剑尘冷静地安慰他,“福叔,于毓和大伯母的年纪相若,少说也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何小姐豆蔻年华,青春方盛,你认错人了。” 他含笑端详何琬莹泪痕未干的容颜,这腼腆羞怯的女孩年纪只怕比语眉还小,怎么可能是和大伯母同辈的于毓? 如果何琬莹不是于毓本尊,面貌却又酷似于她,眉目间又依稀看得到语眉的影子,那何琬莹体内流着于家的血,恐是不争的事实。 埃叔愕然失神,直摇头说:“她明明就是毓小姐……”关剑尘微笑分析道:“于毓失踪时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才造成福叔的错觉,以为她一直都是这个模样,因而把何小姐误认成她。” 他哭丧着脸,捶着胸脯,“不可能那么像,不可能的!” 必剑尘温和地解释着:“别激动,何小姐可能和于毓有某种程度的血缘牵连,才会生得如此纤羽逼肖。” 一语惊醒梦中人,福叔激动地大叫,“没错!她姓何,她是他们的女儿,当年毓小姐被何敬轩诱拐,才会离家出走。” 何琬莹一听,几乎跳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怒骂,“何敬轩没有诱拐毓小姐,不准你含血喷人!” 她也被自己高八度的叫声吓了一跳,冥冥中仿佛有股力量,告诉她不可以任凭外人诋毁何敬轩。 展冷翡大感惊讶,琬莹说话音量一向不比蚊子叫大多少,这番话却侃侃而谈,说来凛然生威,何敬轩的名誉对她而言,重要性只怕不在性命之下。 埃叔既惭且愧,嗫嚅应声道:“小小姐,你别生老福的气。” 老天爷,往事又重演了! 必剑尘的太阳穴隐隐抽痛,事实真相未明,福叔却已经认定何琬莹是于毓的女儿,也就是他的小主人。 必家对福叔有恩有义,但他心中永远把于家放在第一位,于敏和于毓的女儿就是叫他吞剑、跳火圈、当空中飞人,他必定眉头皱也不皱地照办。 必剑尘深吸了口气镇定心神,先撇开身世的问题不谈,那只会把一团无头乱丝搅得更加剪不断,理还乱。 “何小姐,仲卿说你有事找我?” 何琬莹欲语还休,“我本来想……”经过一连串的变故,她提不起勇气向关剑尘提借电脑的不情之请。 于是展冷翡代她说出此行的目的,“她想跟你借超级电脑来用。” 必剑尘眉头紧紧皱着,“你借超级电脑做什么?” 何琬莹还未回答,福叔已经先抢答:“大少爷,咱们别的没有,电脑最多,您就借一台给小小姐用吧!” 必剑尘搓揉抽疼的太阳穴,“哪能说借就借?这里的电脑都连成区域网路,稍微出个差错,后果可不堪设想。” 何琬莹把头一昂,允诺道:“关先生,我不会做有害贵企业之事,我不是恩将仇报的那种人,请您相信我。” 在一旁的福叔急切地帮腔,“大少爷,算老福求求您,您就答应了吧!” 必剑尘不顾他的恳求,坚定地道:“何小姐若不说清楚要用超级电脑做什么,恕我无法答应。” 这种事见光死!哪能说出来?何琬莹蹙眉咬唇,有口难言。 展冷翡看着她咬得渗血的下唇,决心破例一次做呆人,“如果琬莹的作为造成你的损失,我愿承担赔偿责任,这样你放心了吧?” 他不以为然的看着她,展冷翡显然不了解电脑的脆弱,区域网路一旦出了纰漏,损失难以估算,她就算倾尽家产,恐怕也赔不起。 何琬莹眨着泪光闪烁的灵眸,轻声软语恳求道:“关先生,拜托您,电脑借我用一下就好。求求您,好不好?” 必剑尘挫败地叹了口气,无论福叔和展冷翡如何软硬兼施,他都有足够的权威和自信加以推拒,但何琬莹这么央求他,他竟狠不下心拒绝。 必家旺财不旺人,他苦无姐妹可以纳入羽翼下保护,三年前捡回堂妹语眉让她认祖归宗,他可乐了,虽然她给他惹下数不清的麻烦,他还是甘之如饴。 语眉顽皮精怪,他都疼入心坎了,何况清灵细致的何琬莹?于家是关家的姻亲,虽未证实她是于家的后人,但应是八九不离十,她勉强也算是他妹妹,做哥哥的能不帮妹妹吗? 必剑尘召来邵仲卿,吩咐道:“仲卿,你带何小姐去机房,看她要用哪一台电脑,就给她用哪一台。” 何琬莹喜容满面,泪痕未干的脸上绽出一朵粲然的笑意,娇美如花。 邵仲卿闻言即衔命带她去电脑机房。 必剑法嘴唇才动了动,展冷翡连忙摇头带摇食指,撇清道:“关于琬莹,我知道的不比两位多,详细的情况,你们该去问林子恩。” “啪”的一声,福叔手上的瓷杯应声而碎,他气急败坏地问:“林子恩?那个素行不良的律师?小小姐怎会落入他手中?” 必剑尘也深觉不妥,“展小姐,琬莹怎么会和林子恩在一起?” 展冷翡似有意、若无心地一笑,“林子恩住在我家楼上,琬莹没名没分地和他住在一起,替他打扫房子、喂养小狈,还要替他暖床,那家伙逢人便说他睡了琬莹,她的名声被他传得好臭哪……” 这两个男人和琬莹关系匪浅,绝对舍不得她受委屈,展冷翡知道自己愈是加油添醋,他们愈不可能放过林子恩。 “啪”的又是一声,勃然大怒的关剑尘也把咖啡杯捏碎,福叔眼中则是布满了血丝,两人异口同声道:“林子恩,你给我记着!” 展冷翡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不出数日,林子恩就会被关剑尘派出的打手狠捧一顿,她一来为令出口恶气,二来也替琬莹讨回公道,真是大快人心! ********** “剑尘,我的肚子不是磁铁,请不要一直吸在上面。”关剑尘一脸感动地嚷着,“绫甄,你听听,宝宝在叫爸爸耶!” 薛绫甄无力地垂下头,“我怀的是胎儿,不是妖怪,怎么可能现在就会叫爸爸?把你的头移开好吗?” 必剑尘又磨蹭了好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来,将妻子搂在怀里,甜蜜地说:“预产期剩不到一个月,我好想和咱们的小心肝见面呢!” 薛绫甄倚在丈夫怀中,笑问道:“你干么故意支开语眉,叫她去跑腿?我又没害喜,也不喜欢吃酸梅。” 他抚模爱妻的秀发,琬莹的事该和她商量一下。“我今天回台北总部开股东会,遇见一位很像语眉的女孩子,她住在林子恩家里。” 她心中一凛,连忙问道:“和语眉很像的女孩?她是谁?” 必剑尘答道:“若照福叔的说法,她应该是于毓的女儿。” 薛绫甄蹙了蹙眉,子恩真的如语眉所料,在台湾找到他未来的妻子吗?“于毓是大伯母的堂姐,那个女孩和语眉算是表姐妹喽?” 他点头,说出自己的看法,“应该是表妹,于毓比大伯母于敏年长数岁,她女儿何琬莹看起来却比语眉年轻。” 她再问道:“她怎么会和子恩同居?” 必剑尘从鼻孔里闷哼了声,怒气未消地说:“琬莹爱惨了你那位人面兽心的朋友,他叫她往东,她不敢往西,早就被玷污了!” 薛绫甄愈听愈好奇,“你不了解子恩,他若不喜欢那个女孩,不可能让她住到家里去,这么久还玩不腻。” 她微笑道:“难怪他最近很少打电话给语眉,原来是另有所爱,没空甩儿时友伴了!这几年来他情无所寄,如今终于找到伴侣,真是太好了。” 必剑尘一点都不觉得好,“他只是把琬莹当成语眉的替代品,根本不是真心待人家,福叔已经撂下狠话,要让他死得很难看。” 薛绫甄连忙劲阻,“剑尘,你不了解子恩,他并非你想像中那么丧心病狂,快叫福叔别去找碴……” 她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打翻了醋缸子,酸不溜丢地说:“连你都帮他说话,林子恩到底有什么好?把你们个个迷得魂不守舍?” 脸色一沉,她的性子可和温驯沾不着半点边,“你胡说什么?子恩是我的朋友,你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不准说他坏话!” 必剑尘怒气冲冲,妒念似潮,咒誓道:“我明天就找人去砍林子恩,他欺负琬莹,就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薛绫甄挣开丈夫,态度冰冰的,语气冷冷的说:“关剑尘,你敢去找子恩麻烦,我就和你翻脸!” 他气得脸色铁青,抓起电话,“我现在就给林子恩一点苦头吃吃!” 她劈手去抢丈夫手里的话机,拉拉扯扯间,不慎撞到床边的原木衣柜,乒乒乓乓一阵响,柜子上的相框、花瓶、厚厚的外文书一古脑儿砸在她肚子上,痛得她弯下腰去,背上冷汗直流。 必剑尘丢开电话,抱起妻子就往外面冲。 拎了满手大包小包蜜饯的关语眉正巧走进来,愣了愣道:“大哥,出了什么事啦?” “别挡路,快让开!” 看到薛绫甄豆大的汗珠沿着面颊不断淌下,孕妇装的下摆微有濡湿的痕迹,糟糕!该不会是羊水破了吧?关语眉抓起电话直拨急诊室,通知留守的医师做好引产的准备,情况不妙,绫甄的孩子恐怕要提前出世了。 第七章 “铃铃——铃铃——” 何琬莹手忙脚乱地从背包中捞出响个不停的手机,按下绿色的通话键,手机这玩意很吵,要不是子恩硬塞给她,才不自找麻烦。 听筒中传来林子恩暴怒的咆哮声,“琬莹,你又偷溜出门!” 前天去楼下展家玩,昨天去找关剑尘,今天又偷溜出来,这丫头接二连三往外跑,敢情是食髓知味,想要呼吸自由的空气? 要不是他有先见之明,勒令她随身带着科技始终来自于人性的诺基亚手机,现在岂不要翻遍整个台北市才找得到人! “你先别动气嘛!”何琬莹半撒娇半讨饶地说:“我人在事务所楼下,专程给你送便当来呢!你这么凶,我就不上去了。” 她模模鼻子,感觉到它没有因说谎而变长,这才安心地吁口气。 送便当给子恩是真的,专程那倒不见得,狮子座的男性最讨厌被安排在次要的地位,子恩就是如假包换的男狮,这一点绝不能让他知晓。 昨天,她不顾他颁下的禁足令,央求冷翡姐带她去找关剑尘,虽然中途冒出个怪老人搅局,还是顺利达成目标,借到超级电脑。 她在控温控湿的电脑机房蹲了半天,用事先储存在磁片上的封包攻击程式,一次又一次地试图盗取户政署网站的管理密码。 有了密码等于拥有修改内部资料的权限,才能新增原先并不存在的纪录,一旦成功地将伪造的纪录输入电脑,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到政府机关申请补发证件,这也是她今天偷溜出门的主要原因。 任谁也想不到,胆小柔怯的何琬莹竟是一等一的解密好手,拦劫到密码后,她飞快地填满各个栏位,着手为自己打造一个全新身伤。 出生地在屏东县万丹乡,国小找了间穷乡僻壤的山地学校就读,国中也选一所罕为人知的学校充数,全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惟独在亲生父母的那一栏,她思索良久,最后填下“何敬轩”和“于毓”两个名字。 台湾的公务人员疏懒成性,谁有工夫远赴深山野外调查她的底细?如此一来,她编造的假身份就不容易被拆穿。 窜改纪录的过程中,她更十分巧妙地隐藏住本端的主机位置,让对方查不出侵入者来自何方,以遵守不会拖累关氏企业的承诺。 小妞儿何时变得这么刁?非但不乖乖俯首认罪,还想反将他一军?该死的展冷翡姐!一定是她带坏琬莹的。 林子恩非常不痛快地说:“既然来了,就快点上来,你在楼下蘑菇个什么劲?喜欢被太阳晒到月兑皮吗?” 何琬莹娇嗔地要求道:“你说对不起,我才要上去。”肯向女人低头的话,他就不叫林子恩。 “女人,你再不听话,我回家就把哈比从二十六楼丢下去,摔成狗泥蒸包子,我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没想到哈比还有逼她就范的妙用,真想不到哦! 何琬莹果然中计了,急忙大叫,“关哈比什么事?你怎么老是欺负它呢?” 林子恩嘿嘿冷笑,凉凉大叫:“你自己看着办。” 悠哉游哉地切断电话,他跷起二郎腿等着吃爱心便当。稍微有点法律概念的人都知道,纠纷发生后,真正闹进法庭的并不多,反倒是庭外和解的居大半。 两造和解时,律师能帮当事人拗到的赔偿金愈多,分红的酬佣就愈惊人,林子恩纵横法场多年,谈判技巧已臻化境,何琬莹讨价还价的伎俩新学未久,哪堪匹敌。 坏子恩!老和哈比过不去,小狈哪里得罪他了? 何琬莹低咒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赶去搭乘电梯。 当她踏进“宸寰”法律事务所的办公厅时,冷不防地一只纯白色的波斯猫直扑而至,指爪尖尖,往她吹弹得破的面颊抓去。” “琬莹,小心!” 林子恩抓住她肩头往怀里一拉,适时避开猫爪的袭击。这些波斯猫若敢抓伤琬莹,他就“卡啦”一声,扭断它们的颈子,瞧它们完不完蛋,天下有断掉脖子的“灵猫”吗? 何琬莹惊魂甫定,林子恩接过她手中的便当,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窥究竟。 荔枝水晶醉鸡、鲜虾情人果手卷、熏鲑鱼什锦沙拉,以水果佐味的菜肴清爽不腻,香气四溢,引人馋涎。 他拾起鲜虾情人果手卷咀嚼,舌尖感触到虾子的肉质细致,紫菜皮酥脆爽口,情人果酸中带甜,很像爱情的滋味。吃得极度满意的他在她粉艳的朱唇上偷个小吻,温柔地问:“准备这些菜很费事吧!辛苦你了。” 何琬莹一扯他的衣袖,嘴巴一努,疑惑地问道:“子恩,你们办公室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波斯猫?还有,那位珠光宝气的太太为什么要追赶猫咪?她和猫咪结下梁子啦?那表情好像恨它们入骨的样子。” 林子恩顺着她的目光瞧去,神色嫌恶地撇撇嘴角,光靠追猫能燃烧多少脂肪?中年发福的冯太太应该去拍媚登峰真人实证减肥广告。 “那是冯太太,她女儿最近被人甩了,为了挽回男友的心,遂向自称是留美性学博士的神棍求助。” “神棍讹说冯小姐遭婴灵缠身,男友才会离她远去,这些波斯猫就是他养的,它们并非寻常的猫咪,乃是灵猫,猫灵附身在他身上,再藉由‘阴阳调和’大法,产生趋吉避凶的奇效,诱骗冯小姐与他发生性关系。” 何琬莹惊诧不已,睁着圆圆的眼睛问:“太过分了,神棍怎么可以趁冯小姐心灵最脆弱的时候,编造这种谎言骗她呢?” 林子恩不以为然地轻哼,骗子年年有,不信自然无,都什么时代了,居然还有人相信这种荒诞不经的谎言,也算一绝。 正和波斯猫展开世纪大追逐的冯太太怒骂道:“该死的小畜牲,害得我女儿身败名裂,我非把你们剁成肉浆不可!” 林子恩又在何琬莹耳际低语,“神棍还不时以天地轮回等神怪之说,骗冯小姐每隔一段时间就再度登门与他发生关系,以延续‘灵气’,作法才有效。” “不只骗色,还诈财哦!”他啧喷惊奇,“冯小姐不但主动提供金钱供养神棍,还媒介其他女性朋友供他蹂躏,据说这样可以加速让男友回心转意。” 正因如此,也是受害人其中之一的冯若娟才会被人告进法院,指控她与神棍沆瀣一气,骗财劫色,检察官侦办后把她列为共犯起诉。 为了挽回一段变调的恋情,冯若娟人财两失,官讼缠身,搞到后来,昔日的男友还是琵琶别抱,真是何苦来哉。“林律师,我委托你告死那个神棍,可没有委托你大肆张扬!娟娟被人骗已经够惨了,你还到处说给不相干的人听。” 骂得兴起的阔太太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道:“总而言之,都怪冯家的种不好,娟娟若只是我的女儿,绝计不会笨到被神棍骗上床,还介绍别的女孩子供神棍婬乐,被人睡,又被人告,这回亏大啦!”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林子恩斜眼冷睇身形严重走样的冯太太,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生了个笨女儿的人,好像不是他吧! 不像他满脸都是幸灾乐祸的鄙夷之意,何琬莹悲悯的目光落在缩在角落的冯若娟身上,十分同情她的遭遇。 走到凄惶无助的冯若娟身边,她温言安慰道:“冯小姐,别怕,子恩一定会帮你把那个恶棍绳之以法。” 冯太太趾高气昂地接口,“那还用得着说吗?谁敢惹着冯家,我就让他吃不完兜着走!娟娟乃万金之体,怎么能平白便宜那家伙?” 冯若娟红涨着脸,妈喊得这么大声,天下还有谁不知道她的丑事?与其忍受这种难堪的屈辱,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何琬莹见她神色凄若,不禁伸出手去,握住她颤抖的手掌,安慰她,“冯小姐,千万别自寻短见,那徒然使亲痛仇快,无济于事。 “做错事的不是你,而是那十恶不赦的骗子,你应该鼓起勇气,揭发他的不法罪行,别让更多天真的无辜女孩受骗。” 冯若娟眼角噙着泪水,泪盈于眶,自从事情爆发以来,所有知悉内情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时而窃窃讪笑、时而指指点点,就连拿钱为她打官司的林律师也一样,眼神流露出的净是嘲讽神情。 只有这名体贴入微的女子,看出她内心深处的轻生之意,频频出言劝慰,如何不教她感动万分? 何琬莹轻拍她的背,转身问林子恩,“子恩,你会帮冯小姐吧!” 当然帮,她老娘出得起价钱,他凭什么不赚? 他拉开冯若娟,将何琬莹带到自己怀中搂着,摆明了他的女人不让外人碰,连女人碰也不成。 登时之间,办公厅内耳语更加嘈嘈杂杂、纷纷纭纭,林子恩事业有成、仪貌昂藏,向来是“宸寰”法律事务所行情最俏的单身汉。 他迟迟未结婚生子,究竟是因为尚未找到另一半,还是不爱红妆爱男儿郎?一直是事务所永不退烧的热门话题。 如今谜底揭晓,原来他早已心有所属,对象就是怀中娇滴滴的美人儿。同事知他并非孟浪之人,更少在公众场合演出火热煽热的戏码,若非把美人儿当成未来的牵手,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大方方地亲密爱怜? 林子恩召来法务助理,吩咐道:“你先把答辩状写一写,扣紧冯小姐虽然怂恿朋友前去请求神棍指点迷津,被害人却是在他用迷药薰昏后,才被强制得逞,冯小姐毫不知情,她连帮助犯也构不上,遑论以正犯相绳?” 法务助理全神贯注,运笔如飞地记下重点,能够亲聆最高段的林律师指导案情,他深感脸上有光。 冯太太不满的喳呼着,“林律师,我付了十几万元的委任费,你拿了人家的钱,就该从头参与到尾,怎么反而叫小喽?写诉状呢?” 林子恩冷冷的道:“本事务所的律师个个都是一时之选、菁英之士,并没有所谓的‘小喽?’,请不要狗眼看人低。” 冯太太脸色灰败,神情极是难看,心上虽怒,却不敢真的和他撕破脸,毕竟女儿的命悬在他手中,撒不得野。 何琬莹在他胸膛上轻捶了下,微嗔道:“子恩,话别讲得那么难听。” 看在琬莹面上,他暂时不跟俗不可耐的肥婆计较,在她光洁的额头一吻,他柔声地问:“你还没吃饭吧?” 她点了点头,“我不饿,我想多陪陪冯小姐。” 小妮子脑袋不管用了,有空不来陪他,陪冯若娟干么?陪那个笨蛋说不定还会被带去神棍那儿,剥光衣服,压在床上…… 双臂一收,林子恩将怀中小人儿抱得更紧了,虽然只是假想情境,他还是恨不得将那无耻的婬虫碎尸万段、就地正法。 事不宜迟,马上隔离琬莹和冯笨女!林子恩带着何琬莹扬长而去,留下一屋子律师、法务助理和冯家母女孤独地研究案情。 ********** “子恩,你对冯小姐好凶。”坐在朋驰敞篷车内,何琬莹不满的抗议道,“发生这种事,她很需要人家陪她,我为什么不让我陪她?” 林子恩只是专心开车,笑而不语。 她噘起小嘴,悻悻的道:“我的话你都不放在心上,不跟你好了。” 林子恩猛然一踩煞车,森然问道:“不跟我好是什么意思?你打算去找姓展的混小子,还是关剑尘?” 展令也罢了,关剑尘都已娶妻即将生子,她怎么还去勾搭人家? 在差点酸死自己之前,他忽然记起关剑尘的正妻元配薛绫甄,她预产期就快到了,身体可否安好?语眉最近过得如何? 自从拎回小妞儿后,她占据了他整副心思,屈指仔细算算,竟然有好几个月没去问候青梅竹马的友伴了!林子恩思忖。 何琬莹见他似乎满怀心事,一直不开口说话,以为他生气了,“你不喜欢我去找展大哥,我不去就是了。” 林子恩却没听见她说话,此刻他心中异常的不安,绫甄应该会告诉他生产的日期,怎么这么久都没消没息,该不会出了岔子吧? 何琬莹心下更是担忧,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力,她细声嘀咕道:“子恩,我肚子饿,你说要带我出来吃饭的。” 林子恩瞄了眼石英手表,午后两点,餐厅早已打烊,路边摊的东西不干不净,琬莹肠胃弱,吃下去铁定生病。“去吃麦当劳好不好?” 何琬莹开心地嗯了一声,吃什么都不要紧,只要子恩跟她说话就好了。 来到民生东路上的麦当劳连锁店,适巧碰上此店的周年庆办活动,只见大排长龙的队伍。 林子恩嘴边带着宠溺的笑,“你等一下,我去排队买给你吃。” 何琬莹低垂着头,轻轻说道:“谢谢子恩。” 林子恩爱怜地收紧手臂,恨不得把她揉进体内,成为生命中不可分离的一部分,生生世世、永永远远陪在他身边。虽然表面上装成若无其事,语眉嫁给沙奇其实带给他难以磨灭的伤痛,在一段很长的时间中,他都不愿意再付出感情。 纳兰性德解的真切——人若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丝黏地絮,逝去的人,失落的情,像是被风吹到江心的白云,也像陷在泥中的芦絮一般,再也唤不回来,永远也无法飞起。 是天意吧!姻缘簿上并没有标明他和语眉的名字。 若没有琬莹的爱将他从失意的谷底中拉起来,他可能一辈子就这么孤单地踽踽独行,直到生命的火花熄灭。 语眉不要他,他再怎么强求也枉然,小妞儿却当他是天下最伟大的男人,身子、心灵都毫不保留地交给他,他林子恩再蠢十倍,也知道这次再不好好把握的话,唾手可得的室家之乐又会随风飞去。 嗅着她发梢传来的淡淡香气,林子恩心中思绪翻飞,小妞儿如此待他,他会用整个生命来回报她的深情。 “子恩,你看。” 何琬莹献宝似地拿出刚出炉的身份证和健保卡,“我有身份证了,以后不用和警察玩躲猫猫了。” 林子恩本来一直脸蕴笑意,看到她递来的簇新证件,脸上渐渐变色,一个又一个的疑团纷至沓来,这丫头怎么会有身份证?她哪来的户籍? 他追查过“胜利号”的船籍资料,粗犷豪迈的周船长证实她之前的说法,她确实是周船长从海上捞起来的美人鱼。照道理讲,小妞儿应该是来自东南亚的偷渡客,她怎么会有中国国籍呢? 林子恩性子沉稳,心中虽然有千万个疑问,脸上却平静如常。“你打哪儿弄来身份证和健保卡?” 何琬莹一笑,点滴不漏照实说,说起侵入户政网站的过程时,不自觉地眉飞色舞、神采昂扬。 林子恩皱眉思索,当她说到破解密码时,他伸出手掌捂住她的嘴巴,这丫头一点警察性也没有,该坐牢的罪行也能高谈阔论吗? 压低嗓子,他在她耳边怒道:“你知不知道伪造公文可以判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你以为蹲苦牢的滋味很好受吗?”何琬莹吓得花容失色,泪水点点从颊边滚下,颤声说:“不会的……我有自信……不会被逮到的……” 林子恩的双臂如铁钳般箍紧她,一声声愈趋冰冷的低喝显示出他心底的怒意,“为什么不事先跟我商量?” 她惊出一身冷汗,子恩不曾对她这么凶过,“你很忙,我不想麻烦你,我会这么做只是想……想……” 她抬头怔怔地瞧着他,?徨无助的眼神似乎在呐喊着——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啊…… “只是想怎么样?” 明知她被他勒得几乎断气,林子恩却丝毫没有放松手上的力道,冰冷的说:“小庙不收大和尚,既然你电脑那么行,各种系统无所不通,不敢再让你屈就蜗居之地,我介绍你去软体公司上班。” 这么说他不要她了吗? 彼不得丢人现眼,何琬莹在周遭汹涌人潮的注视下放声哭喊,“我不要去软体公司上班,我不要去!” 见林子恩抿着唇不发一言,她伸臂环住他的腰,汨汨涌出的眼泪浸湿他的西装,伤心地央求:“不要赶我走,我没有地方可去。” 他冷笑道:“凭你的电脑绝技,还怕赚不到钱吗?从台湾头走到台湾尾,只怕还找不到你住不起、买不起的屋子!” 但屋子中却没有你! 何琬莹哭得哽咽难言,断断续续的说:“我不要一个人住……我不愿意和你分开……不要赶我走……” 被她这么柔声恳求,林子恩心肠不由得软了下来,胸中气恼也消了大半,转而向周遭偷觑的人群狠狠瞪视。 看什么看?没见过情侣吵架吗?有什么好看的!他平生最恨哪儿有热闹往哪儿钻的无聊人士,这些人就像绫甄所形容的秃头鸟! 其实不能全怪人们好奇心旺盛,现场几百个人中,男子以他相貌最俊,女子以琬莹容色最美,堪称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么出色的一对璧人偏偏有些意见不合,不只人们想好好的瞧上几眼,连sng现场直播车都过来凑热闹。 记者本来是来采访这家店办活动的盛况,没想到现场竟有帅哥美女反目,拿来作新闻标题绝对够耸动。 何琬莹被镁光灯吸引住目光,抬起黑白分明、水雾??的眸子朝记者人员一瞥,当场让周围的人丢了魂魄。 好美!一名摄影记者连忙对准焦距,猎捕泪美人的特写,只听见“卡擦、卡擦”之声不绝于耳,用掉了一卷又一卷的底片,欲罢不能。 他干么拼命拍琬莹?林子恩对那名摄影记者瞪目而视,手里可也没闲着,替怀中的小人儿揩去泪痕,瞧她哭得像小花猫似的。 何琬莹埋在他胸前,声音中颇有酸楚之意,“子恩,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没有身份证的话,就不能和你在一起……” 林子恩心中一恸,蓦然体会到她对他的深情,实出于他以前的想像之外,心中陡然明白,她之所以这么做,只因想与他厮守终生。 他拨开她垂在额前的发丝,轻柔地道:“你千不该、万不该侵入户政署的网站,被抓到的话,谁还我一个如花似玉的新娘啊?” 何琬莹浑身震颤,她没听错吧!子恩说要……她做他的新娘! 蓦然之间,她跳起来抱住他,笑容灿若烂锦,绮若流虹,心中有千言万语待欲吐露,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眼泪又滴了下来。 林子恩抱她连转好几个圈儿,“傻丫头,你又哭又笑,这个样子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她不断摇头,连连亲吻良人的脸颊,泄露出内心的狂喜。 他不满意地嗯哼一声,琬莹这种蜻蜓点水似的小吻哪能过瘾?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给她一记缠绵悱恻的长吻,两人翩翩然物我皆忘,沉浸在只属于彼此的一方天地中。 周围响起一阵嘘声,旁观群众又羡又妒地望着浑然忘我的情侣,那名摄影记者连忙又拿起相机“卡擦”一声,为两人的爱情留下最美丽的见证。 第八章 灰蒙蒙的内室弥漫一股鼻的烟味,窒息的烟雾漫向四面八方,站在电视前的老者手上拈着一根烟斗,昏暗的光线在他身后拉出微驼的背影,“说!到底怎么一回事?她怎么会到了台湾?” 老者身后站了四位面无表情的男子,其中一人答道:“雷老不知道我方的救援会在最后一刻赶到,为了避免全军覆没,他把从毒枭手上抢来的晶片放入义女的金锁链中,将她推下海去。” 另一名扑克脸孔男子接着说:“我们追查到女孩被台湾籍渔船‘胜利号’救起,在基隆佰登陆后失去她的行踪。直到两天前,情治单位在偶然的机会下,看到台湾记者报导一家麦当劳周年庆办活动盛况,发现镜头中的女孩,竟然是雷老的义女!” 他狂吸几口烟,喷出一圈圈白雾,闭目不语。 “她目前跟一名律师同居,我们是不是该去带她回来?” 老者回过头来,一双浓眉紧紧皱着,脸上神色奇怪,似是气恼,又似懊悔,但更多的还是怜悯与不舍,“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不把晶片交回来?” 分不清谁是谁的扑克脸孔男子回答,“根据种种迹象研判,何琬莹丧失了记忆,忘了自己曾是‘冠羽画眉’的一分子。” 老者默然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又是一阵香烟吐雾,好半晌才开口问:“这孩子目前在台湾过得幸福吗?” 从门口数来第四个扑克脸男子不料他有此一问,呆了两秒才回答:“应该很幸福吧,她已和同居人公证结婚了。”他猛然张眼,双目精光四射,自有一股慑人之势,登时把属下吓得几乎尿裤子。“她没有台湾的户籍,如何能够公证结婚?” 凝神一想,他才会意过来,“虎父无犬女,身为何敬轩的女儿、雷老的义女,窜改户政资料想必难不倒她。” “我们是不是该把她带回来?晶片还在她身上。”扑克男子提议道。 老者叹了口气,摇摇头。“她父母为组织舍了性命,她义父虽然保住一口气,却半身瘫痪,米契被火纹身,威廉更凄惨,双目竟然盲了。‘冠羽画眉’乃不祥之地,如果这孩子过得不错,就不必叫她回来了。” “那晶片怎么办?” 老者吩咐道:“你们去台湾把晶片偷回来,要偷偷模模的干,能不惊动她的话最好,别再多生事端,更不准伤害她。” 四人正准备出去办事,他突然又叫住他们,“她还活着这件事,别让‘冠羽画眉’的人知道。” 四人不约而同地问:“局长,为何不能让他们知道?” 原来这位朴实无华,每天都能在大街上碰上一打的老烟枪,竟是全世界最神秘的组织中情局的头子! 他在烟斗中塞进一些烟丝,点着了火,悠悠道:“米契虽然一张脸烧得不成人形,命倒还在,如果他知道未婚妻在台湾和别人公证结婚了,他心里是什么滋味?你们很想看好戏吗?国家训练你们来制造复杂的三角关系吗?” 四人喔了一声,表示了解,不多逗留,便匆匆离开。 静俟走廊上的脚步杂沓声渐渐远去后,老者来到电脑前,叫出何敬轩一家三口的档案,良久良久,他按下“delete”键。 是该让这只画眉鸟自由的时候了。 ********** “子恩,我们来拜菩萨好不好?” 大安公园内庄严慈悲的观音塑像令何琬莹大开眼界,自从展冷翡给了她一尊水晶雕成的白衣大士后,她对佛教的兴趣与日俱增。 “想生儿子又何必拜菩萨?有我不就成了吗?” 林子恩不烧香、不祈祷,更不信鬼神,在观音菩萨眼前照样疯言疯语地调笑,也不怕日后下拔舌地狱。 趁着周末假日,他带何琬莹出外踏青,本想带她去猫空喝茶,小妮子却反而央求他带她来大安公园,这附近有很多流浪犬,她想喂它们。 何琬莹双颊飞红,娇嗔道:“我才不想生儿子呢!再说这也不是送子观音,子恩的嘴巴最坏了,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哎呀呀!小妞儿骂人哪!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善良的天使竟蜕变成骂街的泼妇。“你的象嘴里如果能吐得出狗牙来,我倒也很佩服。” 何琬莹两道不描而翠的眉颦着,气呼呼快步疾行,却不接腔。她有自知之明,想和子恩斗嘴,她再牙尖齿利百倍、千倍都不够。 林子恩伸出大掌包住她的柔荑,她用力一挣,哪挣月兑得开,只好任由他握着,却仍是寒着俏颜不理人。 小妞儿生气的模样也挺美的,他乐此不疲地继续逗弄她,“你不想生儿子,那么咱们生女儿好了。” 何琬莹又糗又恼,急得连连跺脚、捶胸,“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你每次都曲解人家的话,你欺负人!” 林子恩爽朗地大笑,搂着小妻子柔情款款的说:“我只欺负你,你不想刚结婚就和尿布、女乃瓶奋战,晚几年再生孩子也无妨。” 她踩了他的脚一下,埋怨道:“生孩子的事在菩萨面前讲它做什么?你们男人就是色迷迷的不正经!” 是吗?林子恩环顾左右,他才区区调笑两句,琬莹就说他色迷迷的不正经,那草丛间、大树下衣衫尽褪的情侣该当何罪? 何琬莹又指责道:“男人逮着了机会就爱吃女孩子豆腐,除了口头上占些便宜以外,还喜欢说些不三不四的黄色笑话!” 林子恩心中一凛,他从来没有说过黄色笑话给琬莹听,展令讨她欢心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开黄腔?那么会是谁讲黄色笑话给她听呢? 他装作不经意地随口问她,“什么样的黄色笑话?讲来听听。” 何琬莹臊红了脸,“才不要,讲出来会污了我的嘴。”林子恩当然不至于无聊到想听黄色笑话,但他怀疑这跟她过去的记忆有关,所以才诱她说来听听。 “你是讲不出来吧?说谎的坏女孩鼻子会变长哦!” 见她害羞不语,他改弦易辙,用激将法诱她开口。 何琬莹心思单纯,禁不得激,嗔道:“我才没有说谎,讲就讲。” 她羞涩地转述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有色笑话,轻声道:“小镇里住着一个穷酒鬼,有一天他打从酒店经过,看到店门上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只要有人能完成以下三件事,酒店就让他免费喝一年的酒。 “穷酒鬼兴奋地跑进去问酒店老板是哪三件事?老板说第一件事是喝干桌上加满胡椒粉的龙舌兰酒,第二件事是去帮后院河马拔牙,第三件事是……” 何琬莹脸红得一塌胡涂,她已不是昔日对全然无知的少女,她和林子恩不但有夫妻之名,也有夫妻之实,当然了解男人令女人“满足”所指为何。 择日不如撞日,那天两人在麦当劳前互诉心曲后,他立刻带她到法院登记要公证结婚,经过简单隆重的仪式,两人正式结为夫妻。 林子恩问道:“别吊人胃口,第三件事到底是什么。”何琬莹被唤回魂来,声若蚊蚋地说:“老板又说对街住了个寡妇,自从死了丈夫后,她很久没有满足了,若酒鬼能让她满足,就算达成第三件事。” 林子恩忍住笑意。 她一口气不停接着说:“酒鬼听了之后,将龙舌兰酒一饮而尽,觉得下月复好像有把火在烧,他马上冲去后院,只听见后院传来河马疯狂的尖叫声,接着他冲出来问老板:‘快说,那个牙痛的女儿住在什么地方?’……” 听到这里,林子恩再也按捺不住,哄然大笑,好可怜的河马,被头脑不清的酒鬼当成欲求不满的寡妇来“满足”了。 何琬莹兀自未会意过来,她虽然记得这个笑话,却一直不懂其中的含意,子恩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她却宛若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有这么好笑吗? 林子恩见她一脸茫然的神情,更加笑个不停,揉揉她乌黑柔亮的秀发,“这笑话是谁告诉你的?” 她以手支额,思索了半天,用不太肯定的语气回答,“每回我做法国料理的时候,就想起它,好像是教我做菜的那个男人告诉我的。” 他心中打了个突,隐隐感到不安,她的厨艺居然是男人教她的!那个男人和她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教她做菜? 她会煮的菜很多,刀工更是一极棒,那决计不是短短三、五年就能学成的功夫,若说她的厨艺师傅只有一个,这男人与她的交情必定不寻常。 在爱情的滋润下,林子恩看得出来妻子日渐丰腴,精神也愈来愈健旺,有朝一日,她会记起从前的点点滴滴也说不定。 他该帮她寻根吗?还是该维持现状、倾全力阻挠她想起往事?倘若她想起昔日的岁月,会不会反而把他给忘了? 一时之间,他真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 平时他遇上了疑难之事,总是决断极快,倘若一时之间无法明白,便即搁置一旁,暂不理会,绝不会犹豫迟疑,这是当律师的必备条件。 但是牵涉到爱人,任他再怎么果敢英明,也不免陷入患得患失的窠臼,开始往牛角尖里钻,恋爱症候群一一发作。人不是从水帘洞蹦出来的野猴子,琬莹也不例外,姑且不论她的解密功夫师承自何方神圣,光从坠海的意外,约略可知她的出身并不单纯。 如果有一天,小妞儿想起过去的种种,她还会把他当作世间惟一的依靠吗?还会是他甜美的小妻子吗? 他没有把握,一点点也没有。 长叹一声,林子恩心中感慨万千,从前打光棍时,他从来不烦恼这种虚无缥缈的问题,而今却思思念念都是有关琬莹的种种疑云,早知如此绊人心,不如当初莫相识。 偏偏,世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早知道”。 他怎么一下子捧月复大笑、一下子又显得忧心忡忡?何琬莹瞅了丈夫一眼,“你在想什么?” 他这时心神恍惚,对她的话听而不闻,突然间他止住脚步,紧搂着她,“答应我,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离开我。” “子恩,你吃错药啦?怎么突然这么说?” 他咬着牙,“丑话先说在前头,为了把你拴在身边,什么卑鄙、肮脏、龌龊、下三滥的手段我都玩得出来,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没人性。” 何琬莹正使出吃女乃的力气想扳开他的手臂,抬眼看到他恐慌的神情,一转念间,心中已明白了一、两分。 原来害怕失去爱情的人,并不只她一个呵! 纤细的手指插入他浓密的黑发,她柔情无限的说:“皇天在上、后土在下,除非你赶我出门,或是做了让我伤心欲绝的事情,否则,我向天地起誓,无论何琬莹从前是何许人,这辈子都是林子恩的妻子。” 林子恩心下感动,将她密密实实的拥在怀里,“这种说法太过笼统,你要给‘伤心欲绝’下个明确的定义才行。”她才不笨呢!永远保持创造性的模糊,日后才有挥洒的空间呀!何琬莹咯咯娇笑,挣开丈夫跑向公园出口。 “别走!把话说清楚。”他随后追去。 她加快脚步,不让丈夫追上,不一会儿,轻盈的身影翩然来到公园外的行道树下,解开系住炳比的颈链。 大安公园禁止家畜入内,他们把哈比绑在行道树下,反正它是不合食客胃口的花狗,卖给香肉店,只怕还会被退货哩! 见哈比敷衍塞责地摇两下尾巴,何琬莹感到十分意外,她还以为会被哈比用舌头洗脸,它平时的热烈欢迎仪式跑哪去呢? 林子恩在一旁冷眼详观,看到哈比黏在体型不及它一半大的母狗后头,嘲谑道:“人家是血统纯正的玛尔济斯,你给它霸王硬上弓,是想生出一堆小杂种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极尽尖酸刻薄之能事,对客户冯太太如此,对哈比当然更不客气。抱起小玛尔济斯犬,何琬莹对丈夫说:“你去车箱拿狗饼干来,它这么瘦,一定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林子恩皱着眉,“玛尔济斯犬本来就这么大,哪像哈比肥得跟猪一样!” 她用手肘子撞了丈夫一下,反驳道:“哈比是结实,它才没有肥得跟猪一样,你快去拿饼干,别饿坏了小狈。” 他沉沉地哼了一声,慢吞吞地踱向停在角落处的朋驰跑车,嘴里念念有辞地咒骂,狗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干么拿它们当宝? 何琬莹在树荫下逗弄小狈,哈比在她脚边跳来跳去,没片刻安静,蓦地她身后传来一句低沉嘶哑的问候,“琬儿,好久不见。” 琬儿? 听到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她仿佛被魔物缠崇上身,四肢百骸再也使不上一斤半两力气,脑中一片空白,谁会叫她琬儿? 炳比露出白森森的利牙,对着陌生人呜呜咆哮,在她鼓起勇气回过头来的那一刻,墨镜男子竟突伸一掌朝她的胸脯抓过来。 何琬莹一颗心登时往下沉,她很清楚男子意图何在,醉翁之意不在揩油,而在取走她脖子上的金锁链。 金锁链中到底藏有什么秘密?为什么这么红,这人来抢,那天福叔也是猛抓不放? 行抢之人正是中情局派出的特务,依据情报显示,雷老的义女于武术并无沉潜深刻的学习体悟,他满心以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使命。 万没料到娇怯怯的她竟然毫无预警地攻击敌人的小腿胫骨! 这一踢乃出于展冷翡亲授,那天福叔虽然把金锁链还给原主,还再三道歉,难保下次也能化险为夷,所以她教了何琬莹这招好用的防身术。 当然,像她这样心慈手软的女孩,想要她做到戳眼睛、踢下阴这种有效率的攻击,未免过于奢求,不过踢踢胫骨这种小儿科,她还是游刃有余。 墨镜男子一时吃痛,不免愣了一下。 但何琬莹已尖叫起来,“抢劫!” 她本以为在车来人往的闹区,只要叫出声,一定会有人来帮忙,可惜她的声音本来就大不到哪里去,哈比又在一旁狂吠不休,没人听到得她在喊什么,虽然不是没有人注意到,不过随便看了眼就离开了。 别人没注意,墨镜男子可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的叫声,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万一让她继续大叫大嚷引起人群的注意,不管他后台有多硬,肯定也玩完了,何况这金锁链里的晶片见不得光! 要速战速决才行! 墨镜男子已有了打算,干脆打昏她算了!反正拿到晶片后,他马上就会离开台湾,要查也无处查起,台湾警方也没多勤劳,贼赃又是金锁链这种值不了多少钱的小财物,十成九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对不起也要做一次,琬儿,请你先睡一觉吧! 林子恩不甘不愿地拿了狗饼干,心里正犯酸,冷不防看见有人和何琬莹拉拉扯扯,倏然无名火起,盛怒之下大步而来。 他妈的!这家伙是什么东西?敢调戏他的女人! 棒着一段距离,他只看到墨镜男子向何琬莹毛手毛脚,而那只怕死的狗东西虽然吠个不停,却没有半点护主的忠心,退得远远的,生怕遭了池鱼之殃。 这种没用的东西,亏琬莹拿它当宝!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锦绳。哈比曾经当过“壮狗”见义勇为,却遭人报复打断双腿,现在它说什么也不敢强出头。糟糕!有人来了! 不及多想,墨镜男子伸掌成刀,在何琬莹颈侧轻轻一斩。 后颈大动脉是血液输送到脑部的通路,他这一斩使得血液运行受到阻滞,脑部缺氧,她感到一阵晕眩,随即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墨镜男子的目标是金锁链,可不是要取她的小命,当然不可能随便把她丢在地上,摘下她的金锁链,他打算把她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好死不死的,就在此时,哈比感受到林子恩翻江倒海的惊人怒气,知道自己若再没有任何护主的表现,丧门星绝不会让他死得太好看,于是只好硬着头皮扑上来,咬住墨镜男子扶着何琬莹的右手。 墨镜男子的好意立时被这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狗破坏,他手上吃痛,自然松开了何琬莹,她还晕得站不住脚,无人扶持,想当然耳就摔在地上,只觉得一阵剧痛,原来是头撞到花坛。 一幕幕影像如同快转的画面在眼前掠过,她想捕捉,可是脑子昏昏沉沉的,什么也不能想,血腥味传入她鼻中,她仿佛有了某种了悟…… 东西是大伙用命换来的…… 命换来的!义父、米契、威廉他们都死了吗? 下一刻,她已被疼痛夺去意识。 中情局的特务当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囿于局长的命令,何琬莹踢了他一脚,他不能计较,这只笨狗咬了他一口,哪有不讨回本的道理。 大手一甩,哈比成了新生南路快车道上的空中飞狗,“砰”的一声撞在某辆不幸自用小客车的挡风玻璃上。 “吱——” 刺耳的煞车声响起,哈比撞到挡风玻璃,又弹跳两下,最后掉在引擎盖上,气息奄奄。 “琬莹!”林子恩大叫着奔过来。 墨镜男子皱皱眉,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反正这男人会照料琬儿,当下不再迟疑,冲到路边,跳上同伴疾驶而来的接应车辆,顷刻间已逃离现场。 林子恩恨恨地眯眼瞪着远去的车子,没有车牌,车种是满地乱爬的福特天王星,连颜色都是那种灰灰脏脏的深蓝色! 这辆车毫无特征可言,显然,这是有预谋的袭击。 他的预感是对的,琬莹的背景绝不单纯。 注意力回到何琬莹身上,林子恩脸色大变,他娇弱的小妻子脸色苍白如纸,殷红的液体已染红了她雪白的颈项。 懊死!她又受伤了! 林子恩迅速抱起受伤的妻子,奔向不远处的跑车。 这小妮子的脑袋还真多灾多难,前些日子才跌伤了额头,这会又跌破后脑勺,他得把她看紧点,否则哪时跌掉小命,只怕她自己还迷迷糊糊。 “喂!小子,就算是垃圾也不能乱丢啊!” 撞上哈比的倒霉自用小客车不得不停下来,后头马上接了一条车龙,喇叭声不绝于耳,幸好今天是假日,车流量还不算高,否则台北市的交通因为“天外飞来一狗”而瘫痪,传出去像什么话? 自用小客车上下来一个容颜韶丽,眉目娟秀的女子,忿忿地检视了引擎盖上丑不拉叽、死了一大半的肉块,正想朝着林子恩破口大骂,哪知他老兄却匆匆地抱老婆走人,气得她更是火冒三丈。 她没有边开车边左右张望的习惯,所以并不知道丢狗的不是林子恩,而是更早开溜的墨镜男子。她顺着“垃圾”飞来的方向瞄去,看到林子恩急着要送妻子去医院,自然而然认定是他丢的。 女子粗鲁的喝骂声未止,林子恩已发动车子飙驰而去,更令她杏眼圆睁、柳眉倒竖、五脏冒火、七窍生烟。 “去你的,莫名其妙的烂货,搞什么飞机啊!要不把这堆垃圾丢回去,本姑女乃女乃的名字就让人倒过来写!” “姐——”前座的乘客也下了车,侬侬软软的询问,“出了什么事?” 凌汐妍冷哼了声,一把抓起引擎盖上的“垃圾”,残暴地塞进妹妹手中,气呼呼地说:“采容,上车。” “姐,这个……”凌采容不知所措地愣在当场。 “还不上车?”凌汐妍已坐回驾驶座,“砰”地甩上车门,显然她心情非常不好。 凌采容不敢吭声,连忙坐上车。 怀里的哈比发出有气无力的哀鸣声,让她的同情心顿时泛滥得无边无际,她试探地问:“姐,狗狗好可怜,我们带它去看医生好不好?” 凌汐妍余怒未息地斥道:“看什么医生?我们要去丢垃圾!” 第九章 何琬莹醒了! 当她神智恢复清明时,周遭没半个儿影子,最该守在病榻的林子恩不知去哪里遛达,把妻子丢在病房自生自灭。 茫然环顾四周,看不到丈夫,她一阵心慌,纤细修长的手指抚上胸口,赫然发现除了脖子上一道红肿的刮伤外,别无他物。 何琬莹心中涌起一阵失落感,泪水滔滔而下,妈妈给她的长命锁被抢走了,只因里面装有大伙儿用命换来的晶片。阴错阳差的一摔,让她把一切都想起来。 想起“冠羽画眉”、何敬轩和于毓,怪不得她对这两个名字永难忘怀,原来他们是她的亲生父母。 也想起义父、威廉和米契——她的“前夫”。 突如其然地想起自己有两个丈夫,何琬莹的心湖并没有掀起惊涛骇浪,毕竟她险些丧身鱼月复,重婚相形之下,已不值得大惊小敝。 她并不是存心嫁两次的,如今也不打算左右逢源,大享齐“夫”之福,既然自己曾向天地立誓,这辈子都是子恩的妻子,那只好向米契说声抱歉。 她要苦苦哀求米契体谅自己的处境,她连长命锁也不要了,只盼望组织放她自由,让她后半辈子和子恩长相厮守。也许局长也有心成人之美,否则他不会只要长命锁不要人,既然特务没把她逮回去,是不是代表“冠羽画眉”已是过往陈迹? 正当何琬莹沉思默想时,病房外的值班护士叫道:“小姐,你不能进去,病人的丈夫交代过了,谢绝所有访客。”“让开!”关语眉亮出医师执照,“我是医师,为什么不能进去?” 值班护士依然不放人,“关医师很抱歉,因为病人的丈夫交代过,除了是主治医师外,病人暂时谢绝访客。” 必语眉见她不肯放行,干脆不讲道理,拽开障碍物直闯入房,有时候使用暴力是比较有效率的方式。 何琬莹望向门边的不速之客,微微闪了神,是她哭得太凶以至于眼花了吗?这个大眼睛的女子怎么长得有点像她? 必语眉也怔了怔,关剑尘没跟她提过于敏和于毓的关系,没想到子恩的新婚妻子,居然与她容貌肖似。 她盯着床上苍白的病人,森然问道:“你就是何琬莹?子恩的妻子?” 何琬莹背上寒毛直竖,虽然不明就里,不过她清清楚楚感受到来人的敌意。“没错,我就是何琬莹。” 必语眉哼了声,“我叫关语眉,哈比是我的狗。” 何琬莹摇头否认,“你错了,哈比是子恩养的。” 必语眉少得可怜的耐性用光了,怒道:“放屁!你是子恩的太太,他没跟你讲哈比是我的吗?我托他照顾的!” 血色慢慢从何琬莹脸上一点一滴褪去,她只觉得心直直往下落,像是一直要落到深不见底的古井里。 子恩讨厌狗,常跟哈比过不去,却还是愿意照顾它,为什么?她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却一直找不到答案。 难道说是因为狗主人在他心目中占有一席之地,重要到让他为她打破自己的惯例也在所不惜?他为什么那么在乎关小姐? 何琬莹内心深处,突然间感到了极大的恐惧,但又不敢深入去探究,整个人有说不出来的烦躁惶恐。 神经特粗的关语眉没察觉她的出现已经造成何琬莹极大的恐慌,怒目相向的指责,“都是你害哈比被人丢到快车道上,撞得骨头都散了。” 何琬莹惊呼一声,“哈比受伤了?很严重吗?” “省省吧!少在那边假惺惺,装给谁看啊?”关语眉指着她骂道:“要不是因为你,哈比怎么会被凶手扔到大马路上?兽医说它治不好了!” 说到伤心处,她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悔恨不已,早知道就不该带哈比来台湾,不该把它交给子恩,就不会发生今天的憾事。 可话说回来,这也不能怪她,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关语眉替自己找藉口,她哪知道子恩会放一堆名门、淑媛不娶,偏偏娶个麻烦制造者! 凶手是冲着何琬莹来的,哈比是为了保护她才受伤的,关语眉愈想愈觉得道理站在自己那边,都是这扫把星害的!都怪她! 何琬莹泫然欲泣,咬着唇问:“兽医说哈比……” 必语眉不让她说完,“若不是一个姓展的女兽医帮忙,哈比死定了,这次它不仅后腿、前腿断了,肋骨也断了,毁了……” 她没勇气复述一遍展冷翡的诊断,捶胸顿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大哭。 在路上,矢志要把“垃圾”丢回去的凌汐妍拗不过妹妹的苦苦央求,不情不愿地对着摩托罗拉最新型的声控手机喊了声,“狗菩萨!” 接到电话的展冷翡提着药箱赶来替哈比治疗,要不是有她,哈比还不只断腿、断骨,连小命也要断送。 林子恩看哈比伤势着实严重,只好打电话通知关语眉。骤接噩耗,薛绫甄生怕关语眉受不了打击,和丈夫带着刚出生的小女儿陪她一同北上,顺便替女儿关永葳向林子恩讨份见面礼。 何琬莹见关语眉哭得声嘶气竭,宽慰她说:“吉‘狗’自有天相,哈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别太担心。” 必语眉吸吸鼻子,“少在那边说风凉话!我问你,那个丢哈比的凶手在哪里?我要开砂石车把他从头到脚辗过去。” 何琬莹沉默以对,那墨镜男子是中情局特务,身份绝对不能曝光,真对不起哈比,这次不能替他讨回公道。 必语眉见她不肯回答,威胁说:“你敢不讲,我打你哟!” 何琬莹把心一横,不能讲就是不能讲,她可以理会关小姐心中的恨,她也恼、也怨,却无计可施。 曝露特务人员的身份,等于是出卖组织,中情局虽然比盖世太保人道,对付叛徒的手段却差不到哪去,绝对是血腥暴戾、儿童不宜。 必语眉挥舞拳头怒吼道,“不讲吗?那我就把帐算到你头上!” 何琬莹瞑目束手,任凭关语眉宰割。刀板上的鱼也会蹦几蹦,做垂死的挣扎、她却完全没想要自卫,更遑论反击。她仿佛不胜其寒地打了个寒颤,拼着挨上一顿粗饱的拳头,一心只想速速打发关语眉这瘟神离开,愈快愈好。 看到关语眉的容貌后,一个可怕的假设逐渐在她脑中成形,子恩娶她,是因为她是何琬莹?还是因为她像关小姐? 她悲哀的发现,自己没有勇气找出问题的答案。 “语眉,不准乱来!” 必剑尘看到小妹欺负脸上白得没半点血色的病人,不由得怒气冲天,若不是薛绫甄拉住他,只怕已上前痛扁她一顿。 必语眉受了斥骂,委屈得想哭,以前她干下许多人神共愤的坏事,大哥都没说什么,为什么现在这么凶? 林子恩把关永葳交给薛绫甄,小女婴生得玉雪可爱,他们只顾着逗弄她,没注意到语眉竟悄悄先来找琬莹的晦气。一个是现任妻子、一个是昔日爱人,无论谁受委屈,他都舍不得,该怎么化解僵局呢?他头一次没有把握能调解成功。 何琬莹乍见丈夫,脸现喜色,别的什么都置之脑后,张开双臂迎接他,她有好多话要告诉他。 林子恩还来不及拥抱妻子,关语眉已经直接跳到他身上,无尾熊似地攀住他的脖子,控诉着,“她好坏,不肯说出丢哈比的凶手是谁。” 薛绫甄看了直欲昏倒,“语眉,你给我滚过来。” 语眉不也希望子恩找个伴侣吗?小夫妻需要独处,她专挑这种节骨眼上杀风景,当那一百烛光的超亮电灯泡! 必语眉不悦的嚷嚷,“我又不是球,叫我怎么滚?” 连绫甄都不帮她,她感到四面楚歌、孤立无援。 看到妻子显然对他和关语眉的关系产生疑心,林子恩不再迟疑,用力扳开她缠得死紧的手臂,他可不想才刚结婚就马上离婚。 必语眉松开手,改扯他的衣袖求道:“子恩,我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只要她说出是谁丢哈比,我马上向她道歉。”林子恩坐在床边拥着何琬莹不住震颤的身躯,决定快快把房内闲杂人等统统请出去,他要跟她促膝长谈。 “语眉,我知道你舍不得哈比吃亏,想替它报仇,但琬莹也是受害者,她怎么可能知道墨镜男子的身份?” 语眉!听他叫得多亲热,婚姻里如果有三个人,未免太过拥挤,与其跟另一个女人分享丈夫,她干脆回去当画眉鸟算了。 何琬莹怒气上涌,泥人儿也有土性,不管多么秉性敦厚的人,被欺负得狠了也会懂得反放刁,“关小姐,我知道凶手是谁,偏不告诉你。” 必语眉大怒,“子恩还说你最疼哈比,依我看,你根本是假照顾哈比之名、行接近子恩之实,你是个大骗子!” “语眉,闭上你的嘴巴!” 必剑尘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过来拎起小妹往外走。 必语眉愤然抵抗,却拼不过手长脚长力气大的大哥,一步步被拖出病房,眼睁睁地看着何琬莹安稳地憩息在林子恩怀中。 正在气头上的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下定决心要给首恶之人一点苦头吃吃,否则就不够格当哈比的娘! 从小到大她不知整过多少人,对付何琬莹这种文文弱弱的角色又有何难?那叫拿大炮来轰小鸟,大材小用。 计议已定的关语眉对薛绫甄说:“绫甄,我服了你啦!” 她心头警钟大作,语眉想干么?“怎么说?” 必语眉乌溜溜的大眼睛散发出诡谲的光芒,眨着眼,“你说子恩只可能喜欢长得像我的女孩,我本来不信,今天看到何小姐,不得不佩服你料事如神。” 她还不知足,又阴阴地抛下一句,“子恩对我真是情深爱重,连妻子都找一个跟我长得一样的,真令我感动。” 必语眉轻笑道:“子恩,虽然我不能嫁你,但每当你看到何小姐,就好像我还在你身边一样,嗯!真是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病房内一片寂静。 苍白着一张绝美的容颜,何琬莹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尖叫、不要哭泣、不要失去最后的一丝尊严,真相虽然伤人,总比被蒙在鼓里好。 哀莫大于心死,一扫过去的柔荏纤弱,她显得异常坚毅冷峻,竟没有一滴泪水、没有一声哽咽抽泣。 薛绫甄冷冷的说:“语眉,当医师不适合你,你应该改行。” 她居然没哭!不好玩! 死到临头犹不自知的关语眉不以为然的说:“好端端的干么改行?” 薛绫甄大怒,“你最好改行当哑巴!” 必语眉吓白了脸,吾命休矣,绫甄动怒了! 何琬莹用被单蒙住脸,不愿别人看出她的脆弱,“我累了。” 必剑尘向小妹怒目而视,总不忍深责她层出不穷的坏心眼,造成她恃宠而骄,这次竟将炮口对准无辜的琬莹。 薛绫甄叹了口气,语眉这次玩得太过火,剑尘不会轻易饶她。“琬莹,你好好休养,等身子康复后,到我家来坐坐。” 你们不会再见到我,我不想成为别人的影子。 回首来时路,风风雨雨,而丈夫薄悻,深情成空,登时千愁万恨,一起推上心头,她下达逐客令,“各位请回吧!我想自己静一静。” 薛绫甄劝道:“一个人不好,让子恩留下来陪你。” 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还是系铃人,子恩这次被语眉害惨了,琬莹伤心透顶,恐怕很难劝她回心转意。 何琬莹不让负心汉两度伤害自己,冷漠地说:“我不要人陪。” 林子恩挥挥手,“你们先出去,我留下来。” 必剑尘扯住小妹的头发往外拖,薛绫甄则抱着女儿跟在后头,关语眉痛得眼泪汪汪,却不敢吭一声。 清场后,林子恩诚实地告白说:“我曾经喜欢语眉,但那已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们只是朋友。” 何琬莹背转身子,凄惋决绝的咆哮,“你走,我不想见你。”她那不争气的眼泪,哗啦哗啦的淌下面颊。 林子恩急忙解释,“不要无理取闹,谁没有过去?” 何琬莹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走不走?” 见她强行忍住溢满眼眶的眼泪,他心下更增怜惜,直摇着头,“我不走,你还要做头部断层扫瞄,没人照顾怎么行?” “你不走,我走。” 她拉开被单,不顾浑身虚软,下床欲向外奔去。 林子恩急忙抱住妻子,“琬莹,我和语眉只是朋友!我没骗你!” 何琬莹崩溃了,声嘶力竭地喊着,“我不要听,你走,你马上就走!” 他惟恐情绪大起大落会影响她的复原,忙安抚她,“好好好,我马上走,你别激动,先坐下来再说。” 她歪歪斜斜地倒回床上,像一只破败的人偶,再也坐不直身子,脸上全无半分血色,泪水却源源不绝,奔泻而出。这样子教他如何放心得下?林子恩灵机一动,想起一位妻子信任的人来。“我叫展冷翡过来陪你,好吗?” 何琬莹捂住耳朵拒绝再听他的声音,她要彻彻底底忘了他。 良久、良久,林子恩才轻轻掩上房门,悄然离开。 ********** “我现在才知道子恩的终身幸福,在你眼里原来还比不上一条狗!”薛绫甄冷声道,“亏他爱了你二十几年,关大小姐可真是有情有义!” 才踏进林家大门,刚沾上沙发,她便率先声讨昔日好友。 “我只是……” 必语眉张口欲辩,盛怒的关剑尘已堵住了她的话头,“你只是吃定了林子恩,他生下来就是要替你照顾狗,没照顾好就该以死谢罪,只赔上一个妻子,算是你念旧情!哈比最重要了!琬莹没有舍命保护哈比,本来就该死,你才说两句话让她伤心,这是多么顾念姐妹情的作法!” “我没有……”关语眉委屈地小声道。 “你就是这样做,还什么有没有?”想起何琬莹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关剑尘决心要给小妹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琬莹很喜欢当街被抢劫吗?如果今天被抢的是你,你会知道谁是抢匪吗?你到底有没有长大脑?” “可是她说……” 必语眉不服气地嚷了半句,又被大哥瞪得低下头去,心中嘀咕着,是何琬莹自己说知道墨镜男子的身份呀! 必剑尘气得全身发抖,白痴也该有个限度吧! “那是气话!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说气话!哈比长相丑、规矩坏,谁养到谁倒霉,只有你把它当作宝。琬莹替你照顾狗,你没有说过一声谢,她受伤躺在床上,你也没有提过一句慰问,你只会一直追问她也不知道的事,把所有的责任怪在她身上,她活该要受你的气吗?你以为你是谁?” “剑尘,不要说了!”薛绫甄哄着女儿,头也不抬地说,“再说不去,只怕她连你这个大哥也不认了!她抛夫弃子来台湾,却无论如何都要把狗带在身边,连老公、孩子都可以不要了,子恩算什么?琬莹算什么?你和我又算什么!” 薛绫甄辞锋犀利,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关剑尘说了半天,关语眉只觉得委屈不服气,可是她一开口,关语眉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她把自己最亲近的人全都得罪光了! “大哥……” 必剑尘理也不理她,和妻子一起哄女儿睡觉。 “绫甄……” 薛绫甄更没有出声的理由,根本当她不存在。 必永葳天生有异能,大人吵翻了天,她还是照样睡得香香甜甜的,反正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儿的人顶,而她的身高还得侧着量。 必语眉本能地寻求最后的庇护——林子恩。从小到大,不管她闯了什么祸,子恩都会站在她这边,子恩对她最好了,一定不会怪罪她。 “子恩……” 这回连林子恩也不睬她,他深陷在沙发里,脸埋在掌中,好像身边的嘈嚷和他完全不相关,失去了琬莹,他的世界只剩下孤寂寥落和哀伤。 她没见过这样的子恩! 必语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决定跟沙奇在一起的时候,子恩还可以君子地给她祝福,可是现在,他却像失去了全世界,整个人毫无生气。 “子恩……” 她来到他面前又叫了声,赫然发现眼前浓眉紧锁、为情所苦的男子好陌生,那不是她的子恩! 林子恩总算有了反应,一脸伤透心的冷然,“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现在没有心情理会别人,他只想要一个安静的空间,全心全意回忆他曾拥有的、哀悼他所失去的…… 幸福不是永远在,但人总是拥有时不知感激,失去后才懂珍惜,却已太迟……真是天大的讽刺。 林子恩悔不当初,他不该瞒着琬莹…… 懊怎么说呢?他不是有意欺瞒,只是觉得这事不重要。 他和琬莹的缘分确实来自她和语眉相似的容貌,但不同于旁人的推测,他不曾把琬莹当成语眉的替身。 他吻过语眉,但都是兄长式、亲爱、保持的吻,全然不似他吻琬莹时,那种急欲占有她的热切;他从未想过要语眉在他身下宛转承欢,对琬莹却是难以自制的渴想,只想一次又一次在她身上宣示主权。 当男人爱上女人的时候,绝对做不来温柔敦厚的谦谦君子。 语眉的单纯和热情是他永远不可能拥有的特质,加上自幼青梅竹马的情谊,让他误以为这就是爱了! 直到他痴恋上灯火阑珊处的温柔女子,他才知道也许他对语眉的感情并不是如他认定的男女之爱,他从不曾强迫过语眉什么事,却从一开始就强迫琬莹接受他、爱他,不容许她存有任何反抗的想法。 琬莹的柔顺让他乐得浑然忘其所以,于是他忽略了她的感受,忘了她也想了解他,不只是了解他的现在。 语眉让她在最不堪的情境下了解部分的事实,语眉错在口无遮拦,但真正的始作俑者还是他自己。 “子恩……”关语眉伸手拉他。 林子恩拨开她的手,霍然起身回房,一道门隔绝了所有的关心。 必语眉哭了出来。 “绫甄,现在怎么办?” 第十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死生相许。 展冷翡捧着圆托盘走向凝坐窗前的何琬莹,她再这么不食人间烟火下去,令的天使真会向天堂报到。 “这些都是令冒雨去京兆尹买回来的点心,咸甜都有,你好歹偿个味道,别辜负他的一片心意。” 何琬莹的视线从苍茫的天际调回来,看到她一脸了然的温柔,眼眶中又隐隐浮现些许泪光。 “冷翡姐,电话打通了吗?” 展冷翡放下圆托盘,她这个不吃,那个也不吃,分明是作践自己嘛! “没有。不管是透过国际电话、行动电话、传真、电子邮件,得到的答案全都一样——查无‘冠羽画眉’这个组织。” 何琬莹急了,迭声嚷着,“怎么可能没有?我在那里待了十几年!局长为什么否认组织的存在?” 展冷翡坐下来,轻柔地安慰她,“或许组织已不再需要你,局长也不希望你回去,干脆来个避不见面。” 何琬莹伤心的摇头,“我没有忘记老本行,他们为什么不让我回去?如果组织也拒我于千里之外,那我就无家可归了。” 展冷翡定定地望进她瞳眸深处,“你当真想回去,还是只想逃得远远的,让林子恩永远找不到你?” 一语中的,何琬莹低头不答,只要逃回“冠羽画眉”,子恩就永远都找不到她,她绝不让他有再次伤害自己的机会。 展冷翡娓娓劝道:“逃避不是办法,原谅他吧!” 何琬莹哭了起来,“他才不希罕,从头到尾只有我在伤心,他才不在乎,他爱的人一直都是关小姐!” “琬莹,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两人同时回头,薛绫甄含笑而立,说话的人正是她。 展令讪讪道:“姐姐,关太太说想见琬莹,我自作主张让她进来。” 姐姐一连劝了好几天,成效不彰,换关太太来接棒也许比较有效,他心忖。 展冷翡起身,“你们慢慢聊吧!我们先出去。” 展令边走边回首顾盼,小小举动,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关怀。 薛绫甄未及开口,何琬莹已经先抢口,“他叫你来的?” 她先摇摇头,又点点头,“也对,也不对。” 何琬莹疑惑地皱眉,关太太到底来做什么?打禅机吗? 薛绫甄握住她冰冷的小手,细说从头,“你知道吗?语眉的妈妈于敏和你母亲于毓是堂姐妹,换句话说,语眉是你在这世上惟一的血亲。” 她叹口气,心里颇为纤柔婉顺的何琬莹抱屈,有关大小姐这种月兑线姐妹,哪还需要敌人? 何琬莹黯然神伤,知道比不知道还糟,涩然说:“幸亏我长得像关小姐,否则他也不会收容我了。” 薛绫甄也坦承不讳,“诚然,子恩当初带你回家,是因为你长得像语眉,但他娶你为妻,是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何琬莹,而不是把你当成语眉的替身。” 见何琬莹默然以对,她又劝道:“这几天你不见他、不接他的电话,他只好透过外人当说客,动之以情、诱之以利,他说只要能劝你回去,要什么尽避向他开口。你知道吗?即使是为了语眉,他都不曾向人低头,一次也没有。” 何琬莹眼眶微湿,垂头不语。 打铁趁热,薛绫甄鼓动如簧之舌,“子恩对语眉有情在先,爱上你在后,今朝他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遗忘语眉,将来也能轻而易举地忘记你,你愿意把未来托付给这种用情不专的浪子?” 何琬莹咬着嘴唇,说出心里真正的疙瘩,“我咽不下这口气,我那么爱他,他却……不公平!” 薛绫甄以过来人的身份劝解她,“夫妻如唇齿相依,一同抵受患难屈辱、艰险困苦,才是正理,何必计较公平不公平?” 何琬莹悲痛地倾诉,“就算不去计较谁爱谁多一点,我也不要活在他们旧情复燃的阴影下,哪一天被休了都不知道。” 薛绫甄笑了起来,压轴好戏终于上场,“啊!我忘了告诉你,语眉已经结婚了,还生了个儿子,她想跟子恩旧情复燃,沙奇第一个不饶她。” 可是关小姐嫁了人就没事了吗?在医院的时候,她亲眼看着关小姐像无尾熊似地攀附在子恩身上,那股噬心的嫉妒她还记忆犹新。 因为子恩惜念旧情,她就得心无芥蒂地接受他们“兄妹式的”拥抱和依偎,不然就要背上量窄善妒的罪名吗? 不可能!这样的情伤一次就太多了! “关小姐的表现……可不像已为人妻。” 语眉确实是没规矩了些,她根本就粗线条到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是看在别人眼中,难免引起不当的联想。 薛绫甄不由得失笑出声,终于知道温柔婉约的女子骂人是什么情况了,啧!她该反省自己的毒舌,还是该努力把小白兔教坏? “有爱,才有怨、有嫉妒,”薛绫甄敛声劝她,“琬莹,你不觉得自己因噎废食吗?就算你能远走高飞,图个眼不见为净,但是你的心还在这里,不是吗?只要你还爱子恩,就会为他牵肠挂肚,你人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别?” 何琬莹把心一横,赌气道:“我不要爱他了!” “不要说气话,赌气是要付出代价的,这几天你对子恩彻底地不闻不问,可是这样让你很快乐吗?你茶饭不思又是为谁呢?” 薛绫甄叹了口气,“琬莹,听我的劝,相爱的人不该彼此折磨,因为他难过,你也不会好受。” 何琬莹低头不语,但脸色已柔和不少。 “哪!琬莹,我教你吧!” 好声好气地苦劝实在不符合她薛绫甄的作风,反正也没用,不如用她自己的角度多方偿试其他办法,死马当活马医。 “要难过,一个人就够了!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待在他身边,想办法整得他七荤八素,让他除了我以外,没心、没力去顾别人。旧情人也好,青梅竹马也罢,来一个我砍一个,来两个我砍一双!” 何琬莹眼睛一亮,对呀!她怎么没有想到?她应该要把子恩缠得死死的,让他的心只在她身上,而不是把他凉在一边,平白给人制造机会! 她不甘心看已为人妻、人母的关小姐还霸着子恩不放!再怎么说,他们也举行过公开仪式,有两个以上的证人看见他们签下结婚证书! “是嘛!丈夫是要教的,子恩这么爱你,还怕他教不乖吗?” 薛绫甄拉起她往大门走去,“快上楼瞧瞧他吧!小俩口别再闹别扭了,明明都抛不开、撇不下另一半,又何必折磨彼此呢?” 躲在房间偷听的展家姐弟欣然对望,知道不必再替她担心了。 展令尤其感触良多,苦涩一笑,天使既然不愿意停泊在他的臂弯中,他惟一能做的就是祝她幸福。 **********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何况多日不见。 薛绫甄不负所托,光荣达成使命,把何琬莹劝回二十六楼,虽然只是一层阶梯之遥,可费了她不少唇舌。 林子恩冲上去紧紧抱住妻子,何琬莹重回她所熟悉的伟岸胸膛,眼泪扑簌簌而下,万千感慨皆化在无言的搂抱中。薛绫甄瞟了他一眼,好朋友明算帐,人已带到,酬金该怎么算?付现还是刷卡?支票也行,反正不怕他跑路。 见林子恩“悉听尊便”的目光投向大门,她爽快地掩门离开,径自打手机去金店订购和关永葳等重的小金人。 不义之财,取不伤廉,这小子赚了一屋子的黑心钱,她帮他劝回老婆,功德无量,小葳葳刚满月,虽然早产,倒也白白胖胖地长到三公斤,随便算五斤好了!五斤八十两,一两金子不过万把块,加上作工,一百万也够了! 她够朋友了吧!这点小钱连他家马桶都买不起哩!薛绫甄边走边笑,杀头生意有人做,赔本生意没人做,子恩这次破财消灾了。 钱,还可以再赚,情,却是错过了就再难挽回,两相权衡,他若是舍不得一百万,就是天字第一号傻蛋! 林子恩轻抚爱妻的秀发,喃喃说道,“你好狠的心!‘你走你的,我过我的,咱们从此一刀两断’,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何琬莹偎在丈夫怀中,不依地嗔道:“恶人先告状,你和关小姐不清不白地夹缠不清,还敢说我不对!” 林子恩无可辩驳,干脆封住她呱呱不休的小嘴,蛮横的舌撬开她红润的唇瓣,恣意亲吻狂吮,汲取令他魂梦萦绕的甜美气息。 何琬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脑中也一片混沌不清,只能牢牢攀住他的颈项,任凭他一再加深的吻将两人带入狂野的漩涡…… 蓦然间小肮传来一阵凉意,他的大掌穿过层层衣衫,在她温润绵软的雪肤上来回游移,模了上面还模下面…… 何琬莹通身香汗娇喘吁吁,澎湃的情潮随着丈夫粗重的喘息而蠢蠢欲动,浑身如着火似的灼热躁郁,她颤声道:“大白天的,不要……” 林子恩挫败地叹口气,咬牙克制勃发的,好不容易才劝回小妞儿,今天先顺着她些,日后再尽情地做的事也不迟。 他埋首在她的青云当中,嗅着发梢传来的阵阵幽香,待体内的热浪渐次平息后,才说:“你要我当痴情郎君,只许爱我一个,又不让我满足,想不到我林子恩英雄一世,到头来竟然栽在女人手中。” 听他说得多无辜似的,搞不清楚状况的人,还以为她欺负他呢!何琬莹细细审视丈夫的容颜,“你瘦多了。” 林子恩打蛇随棍上,故意装得很可怜,“你负气离开,我食不知味、寝不安枕,绫甄和语……你表姐做的东西,比给猪吃的饲料还难以下咽,两个魔女又规定不准不吃,盛出来就得盘盘见底!” 想到绫甄和语眉惊天地、泣鬼神骇人听闻的厨艺,他不必装就很可怜。“你再不回来,我打算啃狗饼干度日。” 何琬莹卟哧的一声轻笑,习惯性地捶打他的胸膛,摇着头,“谁规定你要任她们荼毒?出去吃不就行了!” 他额头抵着她的,低柔地说:“我怕你回心转意想回家的时候找不到我,所以守在家里,一步也不敢出去,你还说!” 何琬莹怔怔地望着空了一半的饼干罐,那是哈比的粮食呀!子恩他……真的吃了半罐狗饼干? 想到哈比,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关语眉呼天抢地的哭叫,不敢再问它的近况,她怕听到“已殁”的噩耗…… 林子恩知道她的心思,笑笑道:“哈比没事,虽然断腿,还是照吃、照睡,又往肥猪的境界迈进几分。” 何琬莹舒展紧蹙的眉头,长长的透了口气,那她就不欠关小姐了。 林子恩轻柔地吻吻她的眉心,“而且,它快做爸爸了。” 她惊呼一声,“那只玛尔济斯?” “没错,就是大安公园那只不幸中奖的玛尔济斯,语眉说等狗仔仔生下来,分你一只,亲自登门向你赔罪。” 他把妻子抱离地面几公分,诚挚地说:“语眉脑子长茧,但本性不恶,常常说话不分轻重,叫人听了火冒三丈。血浓于水,于家只剩下你们两个,看在你母亲于毓和她母亲于敏情比姐妹深的份上,原谅她吧!” 何琬莹咬着嘴唇,过了半晌,闷闷说道:“只要她不来招惹你,我有什么好气的?何况她还答应给我哈比的狗仔……” 林子恩抱着她转圈,一脸笑咪味,“别说你怕,我也怕她来找我,语眉的老公是军官,枪炮、弹药、刀械随身配备,一样不少,哪天他怀疑被戴了绿帽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你就成了寡妇。” 何琬莹软柔的小手轻轻碰触丈夫长满湖碴的下颔,打从心底生出深切的愧疚,他一向最修边幅、最爱享用美食,这几天却胡子也不刮,啃狗饼干充饥。“那我们离语眉姐远一点好了。” 他啄了下她的唇,才要说话,门口纷纷扰扰一阵脚步声,其间夹着关语眉叽叽咕咕的笑语声,“绫甄说一切搞定,大家放心进来吧!” 夫妻俩相望一眼,均是无奈地叹口气,何琬莹顺了顺散乱的鬓发,林子恩帮妻子抚平衣裙上的摺痕,若被语眉瞧出欢爱的端倪,天晓得她会说出什么话来! ********** 一伙人中,关剑尘以女方的家属代表自居,一拍林子恩肩头,隆重警告他,“琬莹就交给你了,你可不许欺负她。” 林子恩揽着妻子的纤腰不放,慢吞吞的回答:“有这么多人给她撑腰,我想欺负她也不成哪!” 埃叔不满地哼了声,“你敢欺负小小姐,就先让你见识老福的毒辣手段,尝尝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滋味!” 吧巴巴的老不死,竟敢威胁他? 林子恩正思回敬数句,以彰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何琬莹却抢先一步,挡在他身前对福叔说:“我不准你打子恩。” 客厅里的人都笑了,林子恩不但上辈子没烧好香,这辈子更是坏事做尽,却能娶到傻傻爱他的妻子,老天爷真不公平。 必语眉咚咚的跑过来,朝何琬莹左一个揖、右一个揖,一副可怜兮兮样,“琬莹,快说原谅我,不然大哥又要给我排头吃。” 琬莹看看她,又回头看看丈夫,眼神中还是有几分狐疑。 必语眉按照薛绫甄教她的话一字不易地复述一遍,“要嫁子恩我早嫁了,哪还等到今天?他又不是香喷喷、热腾腾的肥肉,干么抢呀!” 何琬莹释怀一笑,携着她的手,听她叽哩呱啦的介绍认识一屋子尚不认识,却很关心自己的男男女女。 她也趁此机会告知大家她的一切,林子恩不知自己的妻子竟然会有神秘的一面,幸好老天给了她一个全新的生活。薛绫甄抱着女儿退到角落,“葳葳,妈妈替你向林叔叔拗到不少金银财宝哦!他为求抱得美人归,任妈妈予取予求,我早早就替你张罗好嫁妆了。” 必永葳凝望母亲的容颜,似乎知道其中另有隐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尽,薛绫甄不愿再有人为相思这种烤骨干髓的穿肠毒药所累,所以才帮林子恩带回何琬莹。 “但是,钱并不是妈妈帮助林叔叔的原因,”她只将心事说给女儿听,“妈妈不想再看到无缘厮守的有情人,那太可怜了,有情人就该终成眷属,对吗?” 必永葳笑得天真,舞动短短的小手臂,似乎在替聪明智慧的母亲喝彩。 注] 必语眉和史考特-沙奇——《杠上美国大兵》 薛绫甄与关剑尘——《霹雳女巡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