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女巡按》 第一章 班瓦顿是康乃狄克州北部一个小镇,人口仅寥寥数千,即使在最详尽的地图上,都未必找得到代表此地的圆点。 不过,班瓦顿小遍小,最近却成了各方瞩目的焦点。原因无他,一年前此地才闹出骇人听闻的袋尸案,现在再度发生惨绝人寰的焚尸案。唯恐天下不乱的记者们,这下可有得大书特书了。 天空飘起绵绵细雨,小镇郊区的命案现场中,刑事鉴定员薛绫甄整个身子紧贴地面,在泥泞中匍匐前进,专心致志地寻找证物。 人体不可能自然燃烧,焚尸必须具备有助燃物、氧气、热能和最重要的引燃物。由于空气与热能无色无味,根本当不成呈堂证物,所以助燃物和引燃物就成了科学办案的关键性物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污油味,助燃物的正身毋庸多作再多作查证,那么引燃物是什么呢? 很多东西都可以用来点火,不过,根据绫甄多年的办案经验,发生在户外地区的纵火案,凶手用来放火的工具不是火柴,就是打火机,鲜有例外。 绫甄在地上蹲了老半天,毫无所获,正感腰酸背疼之际,抬头不经意地看到路旁有一堆烧焦的草丛。心念一动,她连忙探身过去,翻开纠结成团的枯枝焦叶,找到一枝尚未烧尽的火柴棒。 有它就好办事了,绫甄吁了一口长气。对她这种经验丰富的鉴定员来说,要从一截尚未燃尽的火柴棒上面找出凶手的印记,并非难事。 绫甄苦笑数声,之前班瓦顿的袋尸案花了她九牛二虎之力才宣告侦破,现在又来个更腥膻的焚尸案,这里的人老搞些让人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谋杀事件。 “专员,你的电话。”带着崇拜的眼神,绫甄的助理雪儿走到她身后轻声招呼。 绫甄头也没抬,没好气地说:“雪儿,跟你说过多少次,工作的时候我不接电话,马上挂上它。” 雪儿迟疑地回答,“专员,是关先生打来的……” “关先生”三个字钻入耳朵,绫甄本来就很郁卒地心情更加烦躁,挥手截断雪儿接下来的陈述,她不耐烦地说:“告诉他今晚我没空。” 雪儿抗命不从,“关先生说他不是要找你共进晚餐,是他的妹妹……” 语眉?等不及雪儿说完,绫甄从地上一跃而过,抢过电话急匆匆地问道:“关剑尘!语眉怎么了?” 电话那一头传来关剑尘忧心忡忡的回答:“绫甄,小妹大约半小时前开始阵痛,看样子恐怕是要生了。” “不是说预产期还有一个礼拜吗?怎么说生就要生了?”绫甄焦急地询问,顺手抹去身上的泥浆水渍。 “详细的情况我也不清楚。” 必剑尘素以为傲的气定神闲此刻全部不翼而飞,他心烦意乱地央求道:“你可不可以过来医院一趟?刚才语眉痛得死去活来,就一直嚷着要找你……” “我马上就到。”绫甄阖上摩托罗拉小海豚手机的话盖。 拿镊子拾起火柴棒,装入微物迹证的袋子里,绫甄吩咐雪儿道:“雪儿,把这根火柴棒带回实验室去化验,上面可能会有凶手的指纹。别忘了化验过程要遵守法律规定,日后才不会落人口实。” 雪儿苦着脸回答道:“专员,你要抛弃我们吗?等一下就有大批的记者拥进小镇,我不知道怎么应付他们牙尖嘴利的问题啊!” 绫甄训斥道:“谁教你理会那些嗜食腐肉的秃头鸟?刑事鉴定人员的使命是查出命案真相,而不是满足世人的好奇心。” 雪儿不敢再饶舌,只得唯唯诺诺地答应。每年六月的时候,专员都会休假一星期,现在正值她的休假期,本来不该她的班,要不是苏文主任恰好外出开会,也不必请她前来坐镇指挥。 若是别人打来的电话,她还会尝试用苦肉计留下专员,今天却是关先生亲自致电,内容还是有关他妹妹——也是专员最好的朋友,她就甭指望了。她跟着专员学习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当然了解关小姐在顶头上司心中的地位。 目送绫甄离开后,雪儿转身面对一伙群龙无首的同僚和警官,不禁叹了口气。 专员的魔鬼鉴定功力让手下的一群喽?依赖成性,虽然说能者多劳,但是他们如此不思上进,也难怪专员常发火骂人,她是恨铁不成钢啊! ************** 驾着漆黑的三菱跑车,戴着黑镜的绫甄在高速公路上旁若无人地狂飙前进,在速度一百二十公里下还频频变换车道,沿途造成不少惊险画面。 绫甄心想,雪儿她们也该慢慢学着独当一面了,总不能老是靠她,城隍爷的生日就在下个礼拜,到那时候她会放假,总不能她不在实验室就停摆吧! 话说回来,也不能全怪雪儿她们女敕,找物证多半要靠运气,说来灵异,但她从来不匮乏这种运气,有时候机缘来得太过巧合,连她都觉得毛骨悚然。 像刚才,命案现场烧焦的草丛那么多,为什么她就偏偏百中挑一瞥见藏有火柴捧的那一堆呢?好似冥冥之中有人指引着她一般。 难怪各种谣言会不胫而走。有人盛传她有阴阳眼,有人影射她和死人搭上线、有人干脆明说冤魂会托梦给她。 “一派胡言!”绫甄想来就有气,说她有超能力第六感,就是抹煞她上山下海找物证,在实验室里挑灯化验的辛劳。 不过,她虽然没有灵力异能,却相信灵魂不灭,人不可欺天,也难以违抗命运的安排,世上有太多事情,科学无法解释。 就拿她和语眉的友谊说吧!原本不可能有交集的两名女婴,竟然因为共同的恩人——贝诗妈咪而成为知己莫逆。 贝诗妈咪退休前任职于社会局,二十多年前,不足月的语眉被丢在赛蒙教授家门前,赛蒙教授有意收养她为女,可是收养必须经过法院核可。 “孩子应该在正常的家庭中长大,父母的爱对他们而言,无分轩轾、同等重要。为了未成年子女最佳利益之保护,我们不准单身人士收养弃婴。”听听,那些七老八十的法官大人们,讲出来的大道理还真是掷地有声啊! “一群墨守成规的老顽固!他们哪懂得什么叫做未成年子女最佳利益之保护?”绫甄看到那群老不死就有气,对他们的论调更是不屑一顾。 还好贝诗妈咪以社会局官员的专业身份,力保独身未娶的赛蒙教授是所有登记收养的家庭中最适当的人选。嘴皮都快说破了,好不容易才说服承审法官点头,语眉从此叫梅格-赛蒙,女承父志,如今也是个前途无量的外科医生。 不单是身为弃婴的语眉,连有父有母的她还不是照样受贝诗妈咪的光环所笼罩,绫甄颇为感慨人生的机缘,还真令人费解。 说出来会被外人笑死,薛家虽非豪门巨富,却也吃穿不虞,在她之前,爸妈也只生了个儿子,怎么说也不至于到把女儿送给别人养的地方。 坏就坏在妈怀她的时候,跑去给人算命,据说那位世代以算命为业的江湖郎中看到母亲的大肚子,一张麻脸顿时白若纸张。 “薛太太,你月复中这孩子……你月复中这孩子……” “这孩子有什么问题?请大师指点迷津。”薛母搂着心爱的儿子,随口问问,似乎不怎么担心即将到来到人世的新生命。 “薛太太,恕我直言……”算命仙鼓足勇气,铁口直断道:“你月复中的孩子命格奇特,即使让你平安生下来,也难以养活,一生灾厄不断。长大后虽然不至于克父克母,却会占尽薛家所有的富贵与荣耀,其余的子孙注定一辈子落魄潦倒。”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薛母心绞震颤,适才的淡漠一扫而空。 “字字属实,我不喜欢开玩笑。”算命仙郑重其事地保证。 那天,薛母心事重重地带儿子回家把算命仙的一席话告诉了丈夫,薛父听得瞠目结舌,久久无法言语。 绫甄幽幽地叹了口气,薛家一向人丁单薄,爸是女乃女乃唯一的儿子,哥哥薛允文则是长子兼长孙,是整个家族希望之所寄。 她这个做妹子的,还没出世就被断言会抢走原属于哥哥的福分与荣耀,怪不得一出生就爹不疼娘不爱,再加上医院的乌龙事件推波助澜……唉!难道她和亲生父母缘分真的比纸还薄吗? 当年她呱呱坠地,隔壁产房的妇女也同时产下一名女婴。护士帮两家婴儿一起洗澡,不小心搓掉了两名婴儿脚上的识别环。 亡羊补牢、犹时未晚,护士赶忙重新帮婴儿戴上识别环,哪知道这人还真不是普通的笨手笨脚,居然张冠李戴,把识别环套错人! 医院事后发现识别环与脚印不符,赶忙通知两家换回孩子,可是她爸妈念念不忘算命仙所言,煞到儿子的女儿能够送给别人养那是上上之策,怎么肯换回来? 虽然去氧核酸鉴定的结果显示,她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机率是爸妈的亲生骨血,但他们就是死缠烂打,说什么也不肯把她换回来。 贝诗是当年负责协调此案的社会局官员,看见薛氏夫妇这么胡搞瞎闹,实在是气不过,就提议道:“既然你们不想要,让我收养这孩子如何?” 薛母颤抖着问道:“只怕孩子不好养活呢!” 贝诗微笑道:“我们美国人不信天命,请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喜从天降的薛父爽快地答应,“明天我就签出养证明给你。” 想起前尘旧事,不理会胸口微微的抽疼,绫甄故作潇洒地发下豪语,“当年若能让贝诗妈咪收养,我现在就放鞭炮庆祝。” 要不是女乃女乃这位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及时打破爸妈的如意算盘,她又何必忍受哥哥的鸟气这么多年。 在薛氏夫妇答应出养女儿那一天,薛女乃女乃史上第一遭地从台湾打越洋电话到美国来,厉声质问儿子,小孙女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或许是祖孙连心,东窗事发,薛父只好把抱错孩子的事、基因比对的结果,外加算命仙的铁口直断,一五一十地讲给母亲听。 薛女乃女乃一听,破口大骂道:“你这个不肖子!再怎么不爱女娃儿,也不能做出抛弃骨肉的事来,薛家的脸被你一个人丢光了!允文将来要真的一事无成,哪能怪到妹子头上,算命仙讲的话怎么全信?” 她口沫横飞地接着说:“怪不得前几天我跟邻居一起去城隍庙烧香时,香一插,整个香炉就烧了起来,乖乖不得了,发炉了。” 薛父也吓了一跳,赶忙问道:“城隍爷生气了?” 南台湾的乡间,每个村落都供奉有护佑全庄平安的神祗,而他们家乡的神明正是城隍爷。端的是神威显赫、灵验无比,薛父虽然远在美国,可也不敢心存不敬。 谤据民间相沿成习的习惯,香炉内若是起火燃烧,表示神明有要事相告,或者是神明大动肝火,要找人开刀。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足以教人吓得浑身发软。 薛女乃女乃厉声叫嚣道:“你还敢问我?庙祝掷爻问了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就是城隍爷责怪咱们抛弃子孙,德行有亏,他不允许这种伤天害理、败坏风俗的事发生。众家乡亲交头接耳地在一旁说闲话,我恨不得地上有个洞可以钻!” “妈,您先别生气……”薛父嗫嚅应声。 “你要我别生气,简单得很!”薛女乃女乃喝道,“城隍爷说你女儿跟他有缘,不准你在异国他乡让人收养为子,给我带回台湾来。” “可是我已经答应别人了啊!”薛父暗暗叫苦,怎么连他要把女儿给贝诗收养的事也瞒不过城隍爷呢? “我不管你答应了谁……”薛女乃女乃的耐性没了,语带威胁地说道,“给我把孙女带回台湾来,神明的意思违逆不得,你敢不听小心允文得灾殃。” 每次想起这段往事,绫甄就打从心底佩服女乃女乃打蛇打七寸的本领了得,爸要不是怕更犯着神明的怒气,才舍不得花机票钱带她回台湾呢! 在台湾的日子,她过得十分逍遥自在,台湾的都市程度高,纯朴的乡间只剩下一些老人居住,精壮人口全到都市里去打拼事业了。长日漫漫,这些年逾古稀的老人家其实无聊得很。 绫甄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樱唇端鼻,容颜俏丽,眉目间散发着一股灵秀清雅,令人见之忘俗。加上她能言善道,嘴巴又甜,哄得老人家呵呵笑个不停,对她来说比喝白开水还简单。 左邻右舍三不五时就蹭来薛家,央着薛女乃女乃让他们把绫甄借去住几天,玩具、糖果毫不吝惜地大把大把塞给她。 其中尤以城隍庙祝仙叔最宠绫甄,经常抱她坐在庙前的阶梯上,教她念古诗古文,还把肚内数不清的拉杂典故,一古脑儿全教给她。 在台湾一待就是十五年,绫甄国中毕业后,贝诗不断恳求薛女乃女乃让这孩子赴美深造。薛女乃女乃舍不得孙女离开身边,可是仙叔公也说她的功业好,不念书可惜了。所以睽违多年后,她再度回到美国。 窗外的景色一一掠去,往事也一幕幕飞快地在绫甄的脑海中闪过。不想乌烟瘴气的家人了!她甩一甩头。语眉快生了,她就是现成的教母,想到这,绫甄的嘴角便情不自禁地浮现春花般的笑容。 当方绫甄赶到医院时,语眉已经送进手术室中。没来得及为她加油打气一番,气得绫甄在病房外直跺脚。 “绫甄,别再懊恼了。”贝诗走近绫甄,笑着说,“事出紧急,医师不准任何家属进去手术房陪伴语眉,大伙全被隔离在外面。” “贝诗妈咪——” 绫甄给这位与她非亲非故,却对她恩重如山的恩人一个大大的拥抱。她环顾左右,不见语眉的老公和赛蒙教授的身影。 绫甄笑了,看来语眉的第一胎孩子猴急得很,等不及来到这花花世界呢!关家的人二十四小时陪伴语眉待产,只有他们赶得及来医院。 自从语眉认祖归宗后,关家上上下下把她捧在手心中呵护,如珍如宝。虽然她的亲生父母已经不在人生,关家驹和韦书娴却把兄长遗孤视如己出,反倒把收养了几十年的儿子关剑尘抛到脑后,都快忘记他的存在了。 必剑尘早从窗子中瞧见绫甄的跑车,天雨路滑,三菱的车子又只有空有跑车之壳、实无跑车之能,拿这种车来飙,她脑子受伤了吗? 他说了几百次要把那辆法拉利跑车送给绫甄,偏偏这女人一身傲骨,坚决不收,别说一辆价值连城的名牌跑车,就连请她吃顿饭都没能帮她付钱过。 “老跟你说别开快车,你就是充耳不闻。”关剑尘沉着俊脸走到绫甄身边,低声咆哮道。“你再这样不顾性命的飙,以后语眉有什么事我就不告诉你。” “你敢!”绫甄轻蔑地瞟了他一眼,语气之中大有讥嘲之意。 听到她不屑的反应,关剑尘气得脸上青筋爆现,牙关咬得喀喀作响,天下唯有这女人敢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 他纵横商场多年,翻手为云、覆手成雨,随口说两句也能动摇美国投资大众的信心,有效度连总统发誓后讲的证词都比不上,谁敢质疑? 在情场上,风神清逸的关剑尘更是如鱼得水。不靠显赫的身家背景,光是他那一米八的身高、可媲美好莱坞动作巨星的结实肌肉、温文儒雅又不失皇者尊贵的举止,真是风度翩翩、倜傥不群。 年届三十,关剑尘的红颜知己遍天下,环肥燕瘦,各洲人士均有,只要看得顺眼,他生冷不忌,照单全收。 可惜,没有任何红妆能拴住这匹驰骋野马的心,每当美女自动投怀送抱时,他可不时兴从一而终这套玩意儿。 多年来,关家驹和韦书娴想抱孙子想得青丝变华发,碎碎念儿子念到嘴角抽搐、变形,怎知关剑尘抗压性十足,硬是没有要成家的打算。 “剑儿,”韦书娴多次警告儿子,“男人太老精子品质会走下坡,生不出好孩子来,你这把年纪也该拉警报了。”关剑尘临危不乱,三言两语就打发了母亲的盘问。“妈,你放心吧!我的‘内在’跟外表一样美好,何必瞎操心呢?” 这是什么话!韦书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抄起棍子想要痛揍儿子一顿。 天道好还,总有他阴沟里翻船的时候。就在关剑尘荼毒众家女子多年后,竟意外地在路上捡了个妹妹回来,透过语眉的牵线,他认识了绫甄。 不知为何,当他第一眼看到绫甄时,尘封已久的记忆掀开盒盖,再次重逢的感觉油然而生,涨得关剑尘的胸臆十分难受。 那一刹那,他便下定决心,这辈子只娶绫甄为妻。 绫甄的脚上仿佛系着一缕细线,直通他的内心深处,她的一颦一笑,无不牵动着他的情绪,她的一举一动,同步拉扯着他的神经。 绫甄的眉头一皱,他也跟着担心,她手上的案子破不了,他也七上八下、不得安宁。尤其是看到那些尖嘴猴腮的法界烂货,不自量力地在法庭上质疑她的专业鉴定报告,他简直想买凶杀人。 虽然绫甄总是冷冰冰的,关剑尘却知道那只是她的保护色。从事刑事鉴定这种有点恐怖的行业,多年来让她深切地体会到世态炎凉,人情淡薄。 俗话说:“看破世事惊破胆,参透人情寒透心”,她经年累月承办一桩桩血淋淋的惨案,个性不冷的话,如何承受得起呢? 冷静能让她不受外界所侵扰,冷静能让她逮到凶手百密一疏的破绽,而终能为被害人昭雪沉冤。 不知道关剑尘整副心神都挂在她身上,看着他发呆傻笑的面孔,绫甄忍不住翻翻白眼骂道:“智缺!” 绕过障碍物,她打算去和贝诗腻在一起,聊聊贴心话。关剑尘一把拽住绫甄的臂膀,不让她离开他的视线。 “你干么?” 绫甄生气了,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想演出全武行,可是他要是以为可以左右她的行动自由,他就大错特错了。 “我叫你开车别开那么快,你没听到吗?” 必剑尘的火气也被挑起,他从来没有这么在乎一个女子,却也从来不曾被一个女子拒绝得这么彻底。 “听见了!”绫甄死瞪他一眼,凉凉加了句话,“可是我干么听你的?” 必剑尘低吼着说道:“你故意挑衅是不是?” 绫甄的脾气也没多温和,只听她咬牙切齿地说:“你才是在挑衅!我是来看语眉的,其他的事你少管。” “绫甄,语眉一开始也排斥认祖归宗,更别说喊我一声大哥。现在呢她人前人后都说她有个好哥哥。” 必剑尘眼看硬的不成,便放段,款款地对心上人诉说衷情,“我对你付出这么多的心意,为什么你不肯交我这个朋友?” 他深情款款的一席话,听得绫甄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因为她生平最大的弱点就是吃软不吃硬,关剑尘这样低声下气,让她觉得自己很像童话故事中的狠心后母,无情迫害人见人爱的白雪公主。 何况,他的话不无道理。 二十多年来,她紧闭心扉,不肯让人闯入是不通情理了些,父母太过偏心的行为,使她对带有“哥哥”两字的男人恨之入骨。 这笔帐是不该算到关剑尘头上,可是一时半刻之间,她真的无法卸下心防,接纳这个英气逼人的男子。 “剑尘,你也知道的……”看了一眼四散两旁、假装为语眉担心,实则竖起耳朵偷听她和关剑尘谈话的长辈们,绫甄叹了口气道:“我不会谈情说爱,个中的学问太复杂了,你不如另谋出路,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不等绫甄说完,关剑尘执起她的手,漫声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贲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段话出自《诗经》,是赞美新嫁娘的容貌娇艳,压倒桃花,持家理业,敬上睦下、使家庭兴旺,子孙繁衍。 想必赞美她美艳不是他主要的目的,他是想把她拐去红毯的那一端吧! 绫甄咋舌不已,没想到关剑尘自小在美国长大,中国文学底子却没有放下。事业有成,又会舞文弄墨,这种男人啊!真是……没得找了。 贝诗在一旁开腔了,“绫甄,交朋友不代表一定要论及婚嫁,你又何必一开始就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早憋不住的韦书娴立刻老王卖瓜自卖自夸起来,“绫甄,剑儿自从认识你后,把他从前那些莺莺燕燕全都抛开了,只认定你一个。啊哦!好痛!”冷不防被丈夫拧了一下,韦书娴忍不住申吟。 必家驹真不知道书娴是想帮儿子,还是打算害死儿子?书娴口无遮拦,这把年纪了说话还不经大脑,每次都得他这个做丈夫的收拾残局,真是败给她了。 “绫甄,你和语眉情比姐妹深,”关家驹柔声向未来的儿媳妇喊话道:“我和书娴诚心地希望你们能够成为真正的姐妹,一家人和和乐乐过一辈子。” 看着长辈们半是真情流露、半带强迫推销的句句箴言,绫甄觉得她若不感激涕零,跪地叩谢他们的浩瀚恩泽,就太不通人情了。 然后,婚姻大事攸关一生幸福,这样赶鸭子上架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吧!绫甄一步步退向墙角,却躲不开关剑尘灼烫逼人的凝视。 就在这千钧之际,手术室的大门刷地一声滑了开来,婴儿洪亮的哭声好比苦海渡人的舟楫,解绫甄于倒悬。众人们如闻天籁,哪里还顾得了他的婚事,冲锋陷阵地直往语眉的新生儿跑去。 其中包括被送作堆的男女双方,因为语眉是他们共同的亲人,也是他俩的月下老人。 第二章 病房内,刚生完孩子的语眉软趴趴地瘫在床上,麻醉药效刚退,此刻肚皮上长长的伤口正一阵阵地撕扯,痛得她申吟不已。 早知道生孩子这么辛苦,她就该夜夜把老公踢下床去! “儿啊!你老子是个人神共愤的大,长大后你可千万别学他,知道吗?”语眉谆谆教诲着出世不到数小时的儿子。 轻轻推开房门,绫甄笑问道:“升格当妈妈了,开不开心?” 语眉疲惫的小脸上绽开一抹清丽淡雅的笑容,一深一浅两个酒窝在双颊上隐隐闪动,“绫甄,来看你的孩子。” 接过语眉的新生儿,绫甄浅笑盈盈地看着小婴儿红扑扑的脸蛋。好漂亮的男孩子,遗传到爸爸的深目挺鼻,却有语眉凝脂般的肤色和点漆般的双眸。二十年后,不知有多少女孩要为他心碎泪流。 绫甄哄着小婴儿,关怀地问闺中密友,“剖月复很疼吧?” “谁教这孩子不学好,在娘胎里卡位卡不正,自然生产不好生,只好切肚子。”语眉连珠炮地数落儿子的不是。 绫甄微笑不答,让语眉扯着她的手。她掌中的热力传到语眉身上,语眉顿时觉得伤口不那么难受了。 语眉心想,绫甄有这种疗伤止痛的神奇力量,应该改行当医师才是,而不是一天到晚在凶杀事故现场出没来去。 不过,她知道老天已经帮绫甄的一生安排妥当,容不得外人插嘴。她时灵时不灵的第六感,常会感应到绫甄身旁周遭,有一股不寻常的气流无时无刻不在保护着绫甄。 “绫甄……”语眉不知道要怎么说才不显得怪异,吞吞吐吐地问道:“过两天就是城隍爷圣寿,你会回台湾吗?” 语眉记得绫甄对自己说过,当年薛父带尚在襁褓中的她回台湾交给薛女乃女乃抚养,一下飞机她就上吐下泻,跑遍各大医院、试过各种秘方都无法止住。 想那小小的婴儿,能禁得起几天吃了就吐、喝了就泻,营养不断流失?绫甄最后吐得面黄肌瘦,只剩下一口气没断,所有的医院都不理会薛女乃女乃的苦苦哀求,狠下心来叫薛女乃女乃抱小婴儿回家办后事。 薛女乃女乃走投无路,只好一路磕到城隍庙中,哀声哭求神明救救孩子。 当初既然是神明作主,要把孩子带回台湾来,这会儿孙女要是死了,岂不是白搭了吗? 没想到,庙祝仙叔一看到薛女乃女乃抱着小婴儿进来,赶忙拿出一包药材,和水煎了便要给小婴儿服下。” 仙叔解释道:“阿月姐,我刚刚打盹睡午觉,梦到一名手拿册子的判官写下这帖药方,嘱咐我将药材配妥后速速煎好,给待会儿被抱来庙里的小婴儿服下。 薛女乃女乃心中惊讶至极,仙叔继续说道:“所以我醒来后,火速找镇上的大夫配药,谁知行医数十年的大夫竟然不肯抓药给我!”他回想大夫说—— “庙公,药材怎么能这么搭配呢?这帖药要是吃下去,肯定是死多活少。您别怪我,我不敢抓给你,出了人命我担待不起。” “不瞒你说,大夫说这帖药要是吃下去,九成九会出人命。”仙叔诚实相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拍胸脯保证一切责任由我扛,大夫这才勉为其难地抓了药给我。” 仙叔递上熬好的药汁,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薛女乃女乃。“阿月姐,这丫头是你的孙女,信不信我的梦,由你作主。” 老泪纵横的薛女乃女乃深知药方配得凶险,反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她心一横,亲自把煎好的药从小婴儿的嘴里灌下去。说也奇怪,年逾花甲的两位老人家提心吊胆地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只看见小婴儿除了咳出一痰外,倒没有别的变化。 一刻钟后,薛女乃女乃泡了一大瓶牛女乃,喂小婴儿喝下去,心中不断默祷,乖孙、金孙,千万别再吐出来了。 饿了好几天的小婴儿,不负众望地咽下一千公克的流质食物,连饱嗝也没打一声,更别说是呕吐了。薛女乃女乃惊喜交集,噗咚一声,拜倒在神明面前,连声称谢。 仙叔如释重负,笑着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心下登时一片了然。怪不得城隍爷要把小婴儿带回来,原来是要救她一条小命。 当绫甄把这件往事告诉语眉时,语眉心里略略有个谱。绫甄确实生得命格奇特,当初那个算命仙没有说错,她确实极难养活。 只是那个祖上操人命盘的江湖术士没料到绫甄有贵人相护,而且还是神威显赫的城隍爷呢! 等绫甄懂事后,薛女乃女乃便告诉她这段往事。救命之恩,不可等闲视,所以薛女乃女乃要她今后不管身在何方,每年城隍爷圣诞日,都要回来庙里给神明磕头。绫甄很听薛女乃女乃的话,多年来从来没有迟过日子。 语眉打断绫甄的沉思,问道:“你手上不刚好有案子在忙吗?今年还回不回去?偶尔破例一次,不打紧吧!” 绫甄义正辞严地反驳道:“救人一命,只要你一年一次回去上炷香、磕个头,天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事情吗?这都做不到的话,未免太离谱了。” “可是……”语眉欲诉还休,想说又不知如何启齿。“别回去好不好?我心里毛毛的,今天就请薛女乃女乃代你上炷香,好不好嘛!” 绫甄心里打了个突,皱眉问道:“难不成你的预言能力又作怪了?” 语眉嗔道:“我是关心你,你怎么还讽刺我?最近,我老觉得你我会被分开,本来我还以为是生产的过程中会有闪失,现在既然我平安无事,会出事的八成是你。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语眉难得一见的正经八百,让绫甄觉得颇不寻常。她曾给过绫甄“关半仙”的外号,因为语眉的预知能力不完整,只准一半。 “关半仙”测事,好事不准、坏事神准,准一半的功力,独步古今,比起那位影响她一生的算命仙,实在没有高明到哪儿去。 “会分离很久是什么意思?”绫甄问道。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你会出意外,可是又好像不是生离死别的那种灾难,我并没有很心痛的感觉。”语眉喃喃倾诉。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会有事的。” 绫甄佯装不在意地一语轻轻带过,语眉才刚生完孩子,不该让语眉太担心,何况,她也不能因为挚友不确定的预知感觉,就躲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吧! “那你要多小心一点。”看绫甄回台湾的计划坚定不移,语眉只好耳提面命道,“凡事不要太过招摇,持盈保泰才是上上之策。” 绫甄搂着语眉的肩膀,笑着说道:“我明白啦!我是回去拜拜,又不是要去抢银楼,何必这么紧张?” 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她却预感绫甄这次的灾难,恐怕跟儿时的救命恩公月兑不了干系。可是,神明怎么会对人不利呢?这话说出来,没人会信。 既然无解,语眉暂且搁下这个话题,贼头贼脑地问道:“绫甄,你和我大哥进展得怎么样了?” 绫甄的俏脸皱成一团,苦恼地回答道:“我们能怎么样?你大哥又没卸手断脚、秃头小肚子,何必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语眉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不是常跟我说,人生要懂得及时把握幸福吗?从前我们俩夜半痛骂男人,好歹还能作个伴,现在我嫁了,叛逃到敌方阵营,留你一个孤军奋战,我于心不忍。” 当了语眉一辈子的姐妹,语眉古灵精怪的脑袋打的是什么主意、安的是什么心眼,她岂有不知?说了一车子的废话,无非就是想帮自个儿大哥骗个老婆吧! 抛给语眉一个“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白眼,绫甄垂首不发一言,以不变应万变,这招好用。 语眉不死心,继续游说:“绫甄,我知道你对待有哥哥身份的人都没有好感,可是,你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大哥从前是花心了一点没错,但他并不是一个风流、放荡无行的浪子。自从认识了你,他就跟那些红粉知己说拜拜了。” 绫甄不语,语眉不了解问题之所在,她从来不曾怀疑关剑尘的情意,她对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第一次见到关剑尘时,绫甄直吓坏了,从前她压根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种无稽之谈,那不过是电视剧上千篇一律的老戏码罢了。 可是,自从她见过关剑尘后,就再也不敢铁齿,因为她好像……好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好熟悉……为什么她好像认识关剑尘好几辈子了呢?可是,绫甄肯定她认识他不过区区三百多个日子,如果前辈子不算的话。 十五岁就来美国闯天下,养成绫甄独立的个性,因为她没有人可以依赖。可是,她好想靠在关剑尘的怀里安息,只觉得全然地舒适,百分之百的安心。 最令她大惑不解的是她居然还会没来由的怕,怕她若放手爱一场,到头来也只能换得不能相守的遗憾。 她已经被伤得体无完肤了,那种刻骨铭心的情劫,她不想再经历一次,即便是七世情缘也罢,难道就不能放过她这一回吗? 突然,绫甄的脑海中警钟大作,有股挥之不去的声音谆谆地告诫着她,不要爱上这个人,别再重蹈覆辙。 那股声音中,充满了慈爱和关怀,仿佛是母亲看到踩着她心尖长大的孩子,即将失足落井的前一刻,着急地大喊,“别再往前走了。” 绫甄迷糊了,她没有谈过恋爱,当然不曾有过失败的感受,可是为什么她会情不自禁地这么想呢?那股声音又是怎么回事呢? 语眉不明白绫甄的心事,只是一味地鼓起如簧之舌,努力替大哥作媒婆,“大哥虽然作风剽悍,但对于心爱的人都很温柔。” 她很霹雳地夸下海口,“我以人格保证,他将来绝对会是个贴心的居家好男人,才不会像你大哥薛允文,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绫甄并不接腔,虽然哥哥自小以欺凌妹妹为世上至高无上的乐事,她还是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听人家说她哥哥的坏话。 “语眉乖……” 推门而入的关剑尘笑开了脸,他没白疼这妹子,语眉刚刚一席话,说得痛快淋漓,令人拍案叫绝。 “语眉,你好好休息,我们先出去了。” 绫甄看他们兄妹一条心,大有联手起来绑婚之意,连忙拉着关剑尘告辞离去。毕竟她孤身一人,难以抵挡双重火力的炮轰。 必剑尘朝妹妹送了一个飞吻,以示感谢;语眉礼尚往来,舞动着儿子不遗余力地帮大哥加油打气。 婴儿禁不得摇晃啊!关剑尘心惊胆战,连忙阖上房门,语眉当了妈咪,孩子气却未退去分毫,想来这育婴教子的重头戏,他这个做舅舅的人责无旁贷。 走出医院,绫甄收起戏谑的心情,凝神沉思语眉之前的警告。 神明慈悲为怀,怎么可能做出不利于她的事呢?绫甄实在无法接受回家拜拜会拜到与亲朋好友永世分离的结局。 可是,语眉讲话夸张了一点是事实,却不是无的放矢之徒,她既然会这么说,一定有她的理由。事实真相,到底如何呢? 必剑尘很快从被语眉赞美的愉悦中恢复过来,察觉出绫甄不寻常的沉静,他牵着她到旁边的公园散步。 必剑尘知道绫甄喜欢亲近大自然,只是她一向忙碌命,没时间游山玩水,带她到公园里随意走走,也算聊胜于无。“为什么都不讲话?语眉和你说了什么?”关剑尘问道。绫甄不是一盆浅浅的水,可是无论她心里想什么事,他即使猜不到十成十,也猜得到九成九。 这妮子和他在一起,不是抬杠就是拌嘴,从来没有冷场的时候,现在她反常的安静,一定有心事。 “没什么,语眉刚生完孩子,心情还不稳定,难免会疑神疑鬼些。”绫甄仍试着为语眉的话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关剑尘立刻警觉事态有异,妈说过语眉有预知能力,难道语眉这次预测到绫甄的灾厄,出言示警? 他不信鬼神,也没有宗教信仰,“先知”对他而言,是骗子的代名词。只不过他把语眉宠上天去,从不当面倒语眉的台。 如今事关绫甄,更马虎不得,就算是语眉撒谎骗人,他也得仔细查证一番。双重标准用来形容陷入爱河的男女,还真贴切。他自嘲的想。 “语眉叫我今年别回台湾拜拜,什么原因,她也不清楚。”绫甄揉揉眉心,顿时觉得好累。 “那你就别回去啊!拜拜有什么重要?你工作多,这么台美两地往返奔波,铁打的人也禁不起。” 必剑尘心疼地拉绫甄坐在公园内的凳子上,好想替她揉散脸上的疲倦。他忙碌的程度不亚于她,可是他是男人,赢在体魄强健,精力旺盛,她纤柔的身子骨,哪禁得起舟车劳顿、连日操劳。 “谁说拜拜不重要?何况我一年也不过回去一次而已。忙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早就习惯了。” 绫甄强打起精神,不想让关剑尘替她烦恼这些有的没的,她已经很依赖他了,再这么下去,岂不是没有他日子就过不下去? “这样好了,我陪你回去。”关剑尘看绫甄归去之志不改,当下打手机叫秘书替他订回台湾的机票。 “你这人真是不可理喻!” 气急败坏的绫甄伸手抢他的手机,怒道:“我不要你陪我回台湾,不干你的事,你回去做什么?” “你太累了,没人看着不行。” 必剑尘的心情超级好,绫甄的身段在女子中已是高挑,不过比起手长脚长的他,还是矮了一截,怎么也构不到他拿手机的手,反而整个身子都失陷在他的怀里,关剑尘乐得享受温香软玉盈满怀的快感。 搂着绫甄,不让她挣月兑,关剑尘趁着怀中的人儿犹作困兽之斗时,在佳人雪白的脸颊上轻轻一吻,气得她使出吃女乃的力气,捶打他的胸膛。 绫甄酸溜溜地想,关氏企业规模庞大,身为总裁的关剑尘一天不管事,企业损失的数字是她赚好几年都赔不起的,她哪欠得起他陪她回台的天大人情? 虽然社会地位不输关剑尘,她赚的银子显然比他少很多,素来强势的她,各方面都不喜欢被男人比下去,所以她一直对他的亿万身价很感冒,最讨厌比较两人财富上的差距。 必剑尘老是说要把法拉利送给她,才不要!她又不是被人包养的小老婆,干么送那么名贵的跑车给她?她宁可做牛做马地赚钱,也不接受男人的馈赠。 “这事就这么说定,我画了星期天早上联合航空八一三班次的机位。托你的福,我顺便回台湾看看。” 只不过短短五分钟,秘书立刻回电话确认订票手续已完成,关剑尘微笑点头,这种效率合格。关氏企业请的人,没一个是吃闲饭的。 绫甄快气炸了,她千不该、万不该告诉语眉她的班机航次,语眉什么话都告诉他,还有什么是关剑尘不知道的。 “你别冤枉语眉,不该说的她什么也没说。”知道绫甄在想什么,关剑尘赶忙为小妹开月兑,他可不想绫甄和语眉因为他而反目成仇。 “你什么都不该知道,哪里还有分这个那个的?”绫甄好生气,语眉的长舌让她有隐私权受侵犯的感觉。 “语眉是好心,她不忍心看大哥追不到未来的大嫂,一辈子打光棍。你就原谅她吧!”他语带双关的替语眉求饶。 “谁是她大嫂?你别睁着眼睛说瞎话。”绫甄东扭西扭,想折月兑他的拥抱却受限于力弱,还是被他困在胸前。 “不是你还有谁?不管你愿不愿意,这辈子我娶不到薛绫甄,就不算男子汉!”关剑尘煞有其事地发誓。 “无赖!” 绫甄一时之间找不到有创意的辞来骂,只好用陈腔烂调来表达心中的愤怒。这人到底是怎么搞的?那个威风八面,令对手闻风丧胆的关总裁呢?怎么和眼前这个油嘴滑舌的痞子如出一辙? “爱情本是不讲道理,你骂我无赖也没用。”关剑尘皮皮地回嘴,只要能娶绫甄进门,骂他强盗又何妨。 “没时间陪你扯,我要回去工作了。” 绫甄瞪他一眼,掏出车钥匙,准备回化验室工作,关剑尘奸诈地一笑,合作地放开圈住她的铁臂,陪她走到停车场。 停车场中,哪有那辆三菱跑车的踪迹? “你把我的车子弄哪儿去了?” 绫甄一看关剑尘谈笑自若的表情,就知道是他搞的鬼,一定是嫌她开车不入他的眼,就干脆让她没车可开,语眉就是这样被禁足的,现在轮到她了。 可是语眉是他妹妹,关剑尘这么做虽不合理,倒还有一点点的正当性,但是他是她什么人?她的财产是他可以处分的吗? “真的不是我,是贝诗妈咪给爸爸车钥匙,请爸爸带她回去的。”关剑尘理由十足地解释。 他早打听出来,三菱跑车是贝诗妈咪半卖半送给绫甄的,所以贝诗妈咪也有一把车钥匙。其实贝诗妈咪早就担心她开快车会有危险,因此对于他的提议——禁足绫甄,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语眉和绫甄都是学有所长的专业人材,工作时正经八面,关剑尘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何两人开起车来却极尽疯狂之能事? 飙还不打紧,她们一路上还会扯开喉咙,放声尖叫,吓得刚放学的小朋友抱头鼠窜,还以为是精神病院的患者出来放风,活动筋骨呢! “若非你在一旁鼓舞,贝诗妈咪也不会那么做。”绫甄并不好骗,立刻料到这必定是关剑尘出的馊主意。 慢着……他叫贝诗妈咪什么啊?绫甄鸡皮疙瘩掉了满地。关伯父、韦阿姨还健在,关剑尘哪来的其他妈咪?跟着她一起叫?恶心毙了! “别气,我送你过去就是了。”费尽苦心地张罗,就是为了当司机,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关剑尘摇头笑笑,爱情还真磨人。 “不乐意你别委屈呀!我又不是不会叫车。” 绫甄本来要捍卫她受宪法保障的财产权,但看关剑尘一脸苦瓜相,话说出口却变个样,听起来像在撒娇。 “谁说我不想接送?如果你肯让我接你上下班,我是求之不得。”执起她的柔荑,关剑尘说起恋人之间的甜言蜜语。 “谁要你接送?我又不是没有脚。”绫甄不服气的回嘴。反正不管他说什么,她反射性地就想跟他唱反调。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有人接送当然很舒服,可是一旦养成习惯,以后凡事靠自己的日子岂不形同炼狱? 如果连至亲父母、兄弟手足都可以因为外人的一句话,而使彼此的情分淡薄到几乎不曾存在,那爱情又算得了什么? 海枯石烂、至死不渝,这些全是骗人的吧?绫甄不相信爱情,她也不敢相信。 “好吧!是我爱找麻烦,喜欢替你服务,这样可以了吧!”关剑尘柔情款款地突破她的心防。 “下不为例!”绫甄气鼓鼓地说,“没车多不方便,我随时要到荒郊野外去勘验现场,没车子根本是寸步难行。”关剑尘并不回答,似乎得了暂时性耳背,什么都没听到。事实上,他根本不打算再让她开车,她的驾驶习惯不良,太不安全了。 “你根本没把我的话听下去嘛!”绫甄甩开关剑尘的魔爪,愤怒地嘶吼。她不要被男人豢养,她不想当爱情的奴隶。 必剑尘不为所动,顺势把她推入法拉利跑车,自己则坐上驾驶座,准备开始他的温馨接送行。 绫甄望向窗外,赌气不说话,关剑尘知道她不习惯受人摆布,这时候也不逗她开口。一踩油门,便向她上班的欧乃尔化验室驶去。 车子贵就是不一样,绫甄闭上眼睛,享受着法拉利跑车优良的性能。加速性、稳定度、舒适感,都比她的车子好上千倍,一分钱一分货,还真是有道理。又有关剑尘担任驾驶,分外令她感到安适。 绫甄掩嘴打了个哈欠,好困……睡一下下就好,反正有关剑尘开车,不会出事。才一晃眼工夫,她就骤然失去意识,和周公对奕去了。 看绫甄因太过疲累而沉沉睡去,关剑尘放慢了速度,有心让她多休息一会儿,这么累还要飙车去工作,她简直是在玩命。 他扣她的车是对的,这样晚上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去接她下班,两人又很多时间可以相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段感情一定要给他开花结果。 必剑尘的毅力惊人,当绫甄看到他第一眼,就觉得他像打不死的蟑螂,赶不走、骂不跑、消灭不了,还真是一语说中。 在专业领域叱咤风云、独占鳌头的绫甄,在感情世界里却完完全全地缺乏历练,遇到关剑尘这种情场老手,她没办法用寻常的理由阻止他撒下的天罗地网,猎捕她那颗游移不定的芳心。 第三章 有元一朝,肃廉访司与行御史台,为中央两大监察暨司法机构。肃廉访司在全国各郡设置廉访史,代天子巡狩各地,威震四方。 律法明定,“凡天下之人,有称冤而无告者,皆可向肃廉访司投诉。” 意思是你受了欺侮凌辱,官衙又无能替你主持公道时,就可以上书肃廉访司,管辖该地的廉访司必会给你个交代。窗外传来更夫敲下三更的声响,夜深露重,“抱素书斋”中却仍灯火能明。偌大的书桌上摆着兽形香炉,文房四宝,和一叠堆积如山的文卷。 书桌后坐着一位貌相清隽、凛然有威的老者,正是两淮廉访使窦天章,他埋首于案牍中,批阅着成千上万的公文。方慕平与衣剑声立于大人后头两侧,也不得眠。 方慕平朝衣剑声努努嘴,似乎在抱怨,“又得熬夜了。” 衣剑声耸肩,丢给他一个无所谓的眼神,“干么那么注意养生之道?这也不是第一次熬夜。” 方慕平自叹弗如,声弟的体质不同常人,耐操堪磨。他可不行,站了半天,头昏眼花,两腿酸软,险些要不支倒地了。 相处日久,方慕平与衣剑声已经不太需要言语就能了解彼此的意思,这是他们求生必备的本领之一。 因为他们是廉访使属官,职责就是缉捕罪犯到案,廉访使要断狱之前,总得要先把人犯抓到公堂上来吧! 他们镇日面对的是杀人放火、无恶不做的汪洋大盗,这些亡命天涯的滋事分子,岂是三招两式可以摆平的?若肯乖乖俯首就擒,就用不着他俩出马逮人了。换句话说,凡需要他俩出手者,每次都要厮杀得昏天暗地、血流成河。 在关键时刻,除了靠犀利卓绝的武艺保住性命外,长期培养出来的默契也救了他俩无数次。所以方慕平只消挤眉弄眼一番,衣剑声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窦天章的两名属官皆有功名,均是圣上眼前的有为青年。不过,他们的武功路数、性格脾气与家世背景都大不相同。 位于苏杭的方家庄,素有“江南第一庄”的美誉。方慕平身为方氏夫妇的独子,却没有任性狂恶、苛刻下人的不良纪录。 满月复经论、斯文有礼,方慕平是个才气纵横的富家公子。窦天章给他的评语就只有八个字——出将入相、指日可待。 方慕平为人坦荡荡,不欺暗室、不愧屋漏,生平事迹无不可对人言者。衣剑声则相反,他的身家背景宛如一团迷雾,无人能知、无人能见,有够神秘。 案不详,因不知其名,普天之下,也不是说没人能够解开衣剑声的身世奇迹,只是这般能人异士,只怕尚未投胎。连窦天章也只知道衣剑声才出世没多久,父母就双双殒命。襁褓中的他,被亡父好友顾轩宇抚养成人,习得一身好武艺。 “风狂雨骤十八式”是衣剑声的成名绝技,招式虽然仅区区十八招,却是实中有虚、虚中有实,虚虚实实,人不可测,当然也就厉害得很。 衣剑声出手,快极狠极,使的又是一把削铁如泥、吹毫立断的蚀月宝剑,江湖中盛传此剑寒光一闪、夺命一条,从无例外。 由于父母惨死,造成衣剑声心性冷漠偏激,下手从不留情,完全没得商量。他不出手则己,一出手重则拿人性命、轻则毁人四肢,作奸犯科者只消经了他的眼,绝对见不到明朝的阳光。 方慕平看看沙漏,已是四更天了。大人明天还有许多要务待办,这么晚了还不休息,体力会不胜负荷的。 “夜已深,大人回房歇息吧!”方慕平打破沉默,提醒窦天章。 “慕平,‘六条问事’的意思你可清楚?”窦天章肃容问道。 “学生知道。”方慕平赶忙恭恭敬敬地回答。 惨哉!吾命休矣……一只只的瞌睡虫摇首摆尾地跟他道别,方慕平心中惴栗难安,他把大人惹火了。 怎么这么不长脑子呢?居然笨到自掘坟墓,方慕平恨不得掴自己两巴掌,白白站着也比默书本来得好。 “说来听听。”窦天章放下文卷,改做监考官。 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方慕平自怨自艾地回答道:“‘六条问事’乃指天子赋予台使考察地方官吏的律法依据。一条,强宗豪右田宅逾制,以强凌弱,以众暴寡。二条,二千石不奉诏书遵承典制,倍公向私,旁诏守利,侵渔百姓,聚敛为奸……” 眼看大人没有要他停下来之意,方慕平只好苦哈哈地继续背下去,“三条,三千石不癅疑狱,风厉杀人,怒则任刑,喜则婬赏,烦扰刻暴,剥截黎元,为百姓所疾,山崩石裂,祆祥讹言。四条,二千石选署不平,苟阿所爱,蔽贤宠顽……” 方慕平哀怨地挖出脑中库存的记忆,“五条,二千石子弟恃怙荣势,请托所监。六条,二千石违公下比,阿附豪强,通行货赂,割损正令也。” 背完了,终于背完了。方慕平额角见汗,大难不死地吁一口长气,好累啊!半夜背书真是内伤啊! 看着汗流夹背的方慕平,衣剑声冷俊的面容上出现一丝笑意,好狼狈啊!慕平兄,他用眼神揶揄方慕平。 方慕平横了衣剑声一眼,无言地诅咒,“你也躲不掉的!” “我辈既食君之禄,理当忠君之事。各地陈情、投诉的案件如此之多,没能尽早给他们个交代,我夜夜不能安枕。” 窦天章语重心长地教训两个属官,将来天下要靠他们了,如果不能把他们训练成爱民如子的好官,他有负圣上的托付、百姓的寄望。 “大人,学生知错了。”方慕平很诚恳地低头认错,形势比人强,不认错要背更多,不知道要熬多晚呢! “你们瞧,这些都是楚州居民寄来的陈情书函。”窦天章叹了一口气,手指向桌上厚厚一叠的信堆。 叠得这么高,约有两三百封吧!出了什么意外,竟然同时有这么多人不平而鸣,上书两淮访使?这事可真透着古怪。 方慕平与衣剑声对望一眼,两人脸色凝重起来。方慕平乃是天生心软,见不得黎元百姓受苦;衣剑声则是嫉恶如仇,看不得匪类逍遥。 “楚州三年不雨,旱象至今不解,半点要下雨的征兆也无。”窦天章紧皱眉头,叙说事件缘由。 “楚州?那儿离荆州不只有数里之遥吗?两地鸡犬相闻,不过半日路途就可到达。”闷葫芦似的衣剑声终于说话了。“你去过荆州?”窦天章问道。 “不错,学生去年办案时曾经借道荆州,看到当地风调雨顺,家家富足、户户弦歌,不虞匮乏。”衣剑声回答道。窦天章凝思,剑声讲话一向讲究眼见为凭,不会增加自己的主观臆测,可信度较慕平的话高上许多,他既说荆州无旱事,准错不了。 “荆、楚两地只相隔数里之遥,气候怎会相差如此之多?”方慕平疑惑了。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窦天章生烦恼。 天降灾异无疑是最难处理的状况,当了十几年的访使,窦天章深知老天爷存心跟他耗上的话,任他有再大的本领也只能徒呼负负。 “楚州人民写来的书函中,字字血泪,我看了心里实在难受。”从桌上的公文堆中拿起一封书简,窦天章递给两个属官阅读。 字迹草草,文笔也无甚可观,但是字里行间,楚州百姓无以为炊的苦境,跃然纸上,种种惨状令冷血的衣剑声也为之动容。 楚州地势良好,风水奇佳,自古以来从未有过旱涝之苦。身为江南地区的鱼米之乡,当地人烟稠密,物产丰富,家家户户安居乐业。物畅其流后,通常还余下为数颇多的五谷杂粮,救济北方饱受黄河水患之累的同胞。 不料在三年前,楚州竟没来由得发生大旱! 第一个旱年,人们靠着前年的存量,勒紧裤带,勉强度过。满心期待来年能天降甘霖,让枯萎的大地重现生机,何曾料到旱象竟然持续三年之久? 第二个旱年,楚州存量已经用罄,树皮草根也被挖光了。居民走的走,走不掉的只有留下来等死,无语问苍天。如今已是第三个旱年,楚州已经陷入易子而食的惨况。天再不雨,无人能幸免于难,当地居民个个不得善终。 不对啊!方慕平飞快地思索着,若是自然天象,不可能左邻右舍全都正常下雨,惟独楚州枯旱,莫非……是人为所致? 人不可能代天决定下雨与否,惟一的可能是天人感应,人的所作所为触怒了老天爷,故降下灾祸以为警示。 方慕平决定把自己的想法禀告大人,所以他说道:“大人,您可听过‘东海孝妇’这则传说?” 衣剑声狐疑地看着方慕平,“东海孝妇”是什么?妖孽吗?没听说过。 听到方慕平提起“东海孝妇”四个字,窦天章的心中突然掠过一阵酸楚,这心痛来得如此强烈,令他不禁揉着心脏、攒紧眉心。 “大人,您怎么了?”方慕平与衣剑声不约而同地关切询问,不明白他为何做出西子捧心状? “没什么,忽然一阵心悸,也许真的老了,熬不得。”等心痛的感觉慢慢逝去,窦天章这才有余力启齿。 食物的香气适时地从窗外飘进来,一声温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爷,我是墨痕,可以进去吗?” 窦天章牵动嘴角一笑,慈蔼地同意,“进来。” 呀的一声,一名身着淡紫色衣衫、系着月白裙袄的丫环推门进来。她手捧托盘,盘上放着香喷喷、热腾腾的食物。热粥的香气盈满室内,肚子早饿得咕咕叫的方慕平欢声叫道:“墨痕,你煮了什么好东西来慰劳我们?” 名唤墨痕的丫环微笑回答,“百合包蛋玉屏粥,是用皇上才赏赐的碧田梗米熬的,我还加了鸡肉和酸笋,吃了后保证又提神、又暖和。” 墨痕会烧一手好菜,即使是寻常的材料,她也能化腐朽为神奇,变出一道道美食出来,百合包蛋玉屏粥就是她最近发明的菜色。 熬夜本来就容易饿,墨痕的手艺又是出了名的古今少有,三个人食指大动,眼巴巴地看着她安放碗箸,替他们每人盛上满满一大碗粥。 室内一改刚才的严肃,弥漫着寒夜的风也吹不散的融融之乐。方慕平大口吞粥,边吃边赞美道:“这粥好香啊!你怎么做的?” 墨痕笑着说:“很简单,用碧田梗米一大杯、百合一小把各自泡水半个时辰,放入锅中熬煮成粥。等到粥熬到半熟时,放入川烫过的鸡肉和着酸笋少许,以小火炖煮,加盐调味,最后打个蛋覆在粥面就大功告成了。” 衣剑声连听都懒得听,一向他只负责吃,墨痕的菜多半是自己模索得来,坊间绝对无法吃到。好本事,当丫环还真埋没了她。 方慕平夹起一块鸡肉,置于鼻端一嗅,问道:“奇了,这肉怎么有点清香味?” 窦天章和衣剑声被他一提醒,仔细闻了闻,鸡肉果真带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墨痕笑道:“公子,您若能猜到这是什么香味儿,墨痕佩服您好本事。” 方慕平禁不得激将法,却又闻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甘心之余,就一个劲儿地催促着墨痕揭开谜底。 墨痕笑道:“我今早和嬷嬷上市集买菜时,遇到一名新来的肉贩,他家住城外,后山有好大一片的松树林,林里的山鸡专好吃松花松实,所以肉质清香,俗名叫‘松花鸡’,用来煮汤炖粥都是极好的。” 方慕平茅塞顿开,又是感动,又是怜惜,墨痕事事尽心,处处替别人着想,无论再怎么委屈疲累,脸上总挂着清清如水的笑颜。 他还没打算娶妻生子,不过倒不排斥先收个小妾,墨痕娇媚柔顺、温婉娴静,很适合留在男人的臂弯里休息,方慕平笑笑,他偏爱小鸟依人的解语美人,老天太眷顾他了,才会将墨痕赐给他。 方慕平说道:“炖个粥,何必讲究这么许多?你就是用心太过,才会瘦得皮包骨似的,怎么这么不珍惜自己?” 一阵红云罩上双颊,墨痕朝方慕平一笑,身上心头温暖异常。自幼受尽舅舅和兄长欺凌的她,何曾受过这等温柔的呵护?不由得芳心荡漾,深情款款,一缕情丝早已牢牢黏在方慕平身上。 三年前,公子花一大笔银子把她买下来,关心她、照料她,还教她读书识字,现在又答应带她回方家,要给她一个正式的名分…… 突然之间,墨痕内心涌起一阵酸楚,一阵惆怅,她自知出身微贱,不奢求公子用大红花轿将她抬进方家大门,只求能日日夜夜陪在他身旁,老天爷不会连这么卑微的心愿也不让它实现吧? 窦天章也附和道:“三更半夜,你不去休息,张罗这些做什么?” 窦天章虽然是官老爷,却不曾摆过官架子。他以窦府的大家长自居,对下人十分宽和,尤其是对府里的四名大丫环,分外疼爱。 四名大丫环中,三年前才被狠舅奸兄卖到窦府的墨痕资历最浅,连年纪小她三岁的绿波和雪泥,待在府里的时间都比她长。 不过,温柔和顺的墨痕窜红的速度却在众丫环之上,不仅方慕平对她另眼相待,就连对下人们及不假辞色的衣剑声也被肠胃出卖,对她特别宽待,可见她受宠的程度远在其他三名姐妹之上。 “主子还没休息,我们做婢子的怎么敢睡呢?不只是我,红笺她们也还在干活。”墨痕恬静婉顺地回答。 “又来了,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明白?”方慕平口齿不清地纠正墨痕。“这儿没人把你当奴才看待。” 衣剑声愉快地吃着宵夜点心,看在墨痕好手艺的份上,他就帮她说句话,“慕平兄,别人怎么想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怎么看待墨痕。” 衣剑声露骨的提醒,羞得墨痕双颊飞红,明艳照人的脸蛋更增丽色,她借口要去端茶,匆匆逃到屋外。 看着墨痕娉婷窈窕的背影,窦天章心疼地叹了口气。 廉访使位高权重,他又特别受圣上器重,官加参知政事,那是等同副宰相的高官厚禄,令人艳羡。 名利双收,大权在握,若说窦天章的一生还有缺憾,那就是他长年鳏居未娶,膝下只有一女,却失散多年,苦寻不获。 窦天章落寞地想着,端云也该二十好几了,墨痕比女儿小,才十八,可是她脸上那种委屈求全的神情,总让他想起苦命的女儿。 喝完粥,窦天章道:“慕平,你说想带墨痕回方家,这事我同意。不过,你要待她好,即使墨痕只能做小,也不可以任由正室欺负她。” 方慕平赧颜,歉然道:“儿女私事还教大人替我担心……” 衣剑声接口道:“慕平兄此言差矣,大人是关心墨痕的未来。她在窦府当差,过的虽非炊金馔玉的生活,却也丰衣足食。若非念在你会给她后半辈子依靠的份上,大伙岂舍得她离开?” 至少他就舍不得,因为他贪恋墨痕的厨艺,别人作的东西跟她比起来,简直像是给猪吃的饲料。 数不清的名门淑媛等着倒贴,衣剑声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当然也不可能对一名丫环动了凡心。 要不是墨痕心细手巧,又识得眉高眼底,从来不曾犯着他的禁忌,就连不用本钱的顺水推舟、提醒慕平兄要好好待她,他也懒得一开金口。 窦天章同意,“剑声说的正是,墨痕虽然是个丫环,我却把她当家人看待,这孩子总是让我想起自己的女儿。” 说完,他怔怔地望窗外暗沉沉的天色,心下一片凄然。方慕平和衣剑声识相地闭嘴。 他没白疼这丫环,真是个人间少有的好女孩。窦天章赞许地朝正端着茶进来的墨痕颔首微笑,墨痕喜不自胜,嫣然一笑,秋波流媚。 收起喜乐的心情,窦天章面容一整,继续之前的话题问道:“慕平,‘东海孝妇’是怎么回事?” 热粥好茶下肚,精神饱满的方慕平将传说委委道来:“根据‘搜神记’的记载,大约在西汉武帝、昭帝年间,东海郡有个媳妇名叫周青,奉养婆婆十余年不改其志,孝顺美名传播四方。”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周青的婆婆也是个善心妇人,想到她年事已高,剩不了多少日子可活,不忍拖累媳妇耗尽青春照顾她,便悬梁自缢,结束了痛苦的一生,也让媳妇自由。” 不愧是传说中才有的情节!衣剑声撇撇嘴角。试问这年头谁会那么善良?这种荒诞不经的传说,慕平兄说来干啥? 案情直转而下,方慕平接着说道:“谁知婆婆的女儿竟然告到衙门,诬指孝妇周青是杀害她娘的凶手。当地太守把孝妇周青抓起来,便扣她杀害婆婆的罪名,将受不了严刑拷问的周青屈打成招,画押认罪。彼时于公是东海郡的狱吏,力陈孝妇周青不可能是杀害婆婆的凶手,但那个胡涂太守置之不理,仍然将周青处决。” 站在方慕平身后的墨痕惊呼出声,眼眶中泛着同情的泪光。婆婆的女儿未免欺人太甚,自己的娘不孝顺不说,居然诬赖孝顺的媳妇!周青若真要谋害婆婆,早早就可以动手,何必等到十几年之后? 除了会烧一手好菜外,墨痕在方慕平的悉心指导下,学会记帐写字,协助总管刘贵掌理窦府文书。窦天章特别疼爱她,谈论公事时若没有外人在场,多半准她立在一旁伺候,不需要回避。 惨是挺惨的,但这和楚州大旱有什么关系?衣剑声正待开口询问,只见方慕平丢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他只好闭嘴。 “自从孝妇周青伏法后,东海郡中枯旱,三年不雨,当地的居民苦不堪言,却又无计可施。后来,新到任的太守对这个现象感到不解,于公就上书陈请新太守再审此案,还孝妇周青清白。新太守从善如流,翻案不说,还亲自祭拜孝妇周青的坟墓,顿时天降甘霖,东海郡五谷丰收。” 原来如此!孝妇被冤枉得太惨了,老天爷给东海郡一点颜色瞧瞧也对。衣剑声这个人正义感还有,不过倒没有同情心。听完这则传说只有一个感想,那就是东海郡活该,三年不雨还算便宜了哩! 三年!窦天章心中疑惑,是巧合吗?楚州枯旱至今也有三年之久,难道也是导因于楚州有人受了冤屈,不得平反所致? “不仅如此,当地居民后来才知道,孝妇周青将死之际,载着死囚的车上有一根十丈长的竹竿,上头挂着一张青黄赤白黑的五色旗。周青对人说,如果她是受冤枉,行刑后她的血会逆着旗竿流到竿顶,而不是顺着旗竿往下流。” 水往低处流,三尺小儿也知道这个原理,周青的血水如果逆势上扬,这显然违反常理,莫非是因她是受诬枉,老天也为她鸣不平? 衣剑声忙问道:“结果呢?”一旁的墨痕也同样心急想知道答案。 “周青的血果真沿着旗竿往上流,到达竿顶后才又往下流。”方慕平叹了一口气,缓缓说出传说的结局。 这该怎么解释?该算灵验吗?好半响,墨痕忽然问:“公子,上苍决定的事情,是不是任谁也无法改变呢?” 方慕平皱眉不语,墨痕的问题,跟东海孝妇这则传说不相干吧!她为什么会这么问呢?是触动心事吗? 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方慕平四两拨千斤地说道:“这倒也很难说,不过人在做、天在看,心存善念总是对的。”墨痕再问:“可是周青那么孝顺,不也是不得好死吗?老天爷与其死后才让她的遗言应验,为什么不生前救她一命呢?” 咦?难得哦!衣剑声啧啧称奇,墨痕这丫头从来没有自己的声音,主子说月亮是方的,她就不敢说月亮是圆的。尤其是慕平的话,她一向奉若圣旨,今个怎么大大反常,居然挑战慕平兄的权威。 窦天章感慨万千地替方慕平回答,“也许是命吧!俗话不是说: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吗?善恶终有报,那不过是一种理想罢了。” 墨痕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低下头去掩饰她颤抖的唇角。命运不是凡人所能更改的,那么三天后……她…… 窦天章凝思良久,下令道:“慕平、剑声,明个儿你们用我的名义发函给楚州太守,要他把这三年来境内的狱讼,处死刑的都送一份卷宗到我这儿来。若被我查出遗漏隐瞒,别说他的乌纱帽戴不稳,头上人头也要不保!” “是,大人!” 方慕平、衣剑声两人同声领命。大人难得发这么大脾气,看来楚州太守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他俩也有得忙了。 “都下去休息吧!”窦天章疲惫地说出方慕平期待已久的答案。 待三人退下后,窦天章望向东方鱼肚白的天际,想起他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女儿,不禁泪如雨下。 端云,你到底和蔡婆婆搬到哪儿去了?爹找你找得好苦呵!问遍了家乡的邻居,没人知道你们搬去何方。 为何不留下地址呢?难道你真的以为爹不要你了吗?难道你认为爹考取宝名后,不会回去找你吗” 当初爹只是个穷酸秀才,若要带走才七岁的你,山也迢迢、水也迢迢,从楚州到京城的路,无论如何也走不完。 何况爹又欠了蔡婆婆二十两银钱,只好把你给了蔡婆婆当儿媳妇,美其名是为你找个好归宿,事实上根本就是把你折抵爹欠蔡婆婆的借款,蔡婆婆还资助十两银子给爹当盘缠,爹等于是卖了你。 田舍之家,虽然粗茶淡饭,终能聚天伦之乐。如今他虽然富贵已极,生杀大权在握,然而骨肉各方,终无意趣。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第四章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欢迎搭乘联合航空第八一三班次,本班机由纽约直飞达高雄小佰机场,预定飞行时间为十三个小时…… 在空中小姐温柔的语音播送下,绫甄气得发白的脸渐渐回复血色,搞什么!为什么她得坐在头等舱内,像只猴子般供人免费观赏? 都是关剑尘啦!绫甄气呼呼地瞪着身旁的不速之客。他跟来不说,还自作主张把他的机位改成头等舱的位子,事前根本没征询过她的意见。 机舱内的冷气颇强,怕冷的绫甄忍不住缩了缩肩,早上忙着应付秃头鸟,她又忘了多带件保暖的衣物。 “小姐,麻烦你给我两条毛毯。”绫甄冷,关剑尘也热不起来,马上招来被他电到的空中小姐,向她要了两条毛毯。 受到钦点的空中小姐,接旨后眼中露出做梦般的神情,恋恋不舍地离开,还屡次回头望他。 绫甄频频摇头,心下顿生醋意。这像话吗?联航不是小鲍司,怎么训练出这种空姐出来丢人现眼? 这个花心大萝卜,连搭个飞机都不忘猎艳!绫甄的怒气转回关剑尘身上,只差没在他身上瞪出一个洞来。 “你干么这样气嘟嘟的?”关剑尘笑着捏捏绫甄白皙无暇的脸蛋。 “你还敢问我?”绫甄气到舌头打结,骂道:“为什么不先问问我的意思,就把机位改成头等舱。” “机票钱我都付了,你还有什么好气的?”关剑尘把玩着她落在肩上的发丝,黑缎般的秀发丝滑柔顺。 绫甄老嫌头发是三千烦恼丝,还不如一把剪了省事。可是关剑尘喜欢长发飘逸的精灵,一直不准她剪。 “先生,这是你要的两条毛毯。” 一名英俊帅气的空中少爷拿来关剑尘要的毛毯,话是对关剑尘说的没错,不过眼睛却直黏在绫甄身上。 美女人人爱看,身材凹凸有致、容貌秀雅端丽的绫甄一上飞机,马上攫获所有男士的眼光,平常看看还过得去的空姐们,站在佳人身旁显得暗淡无光。 必剑尘面色一僵,劈手夺下两条毛毯,遮住绫甄的身子,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空中少爷见状,连忙识相地快快消失。 “盖上。”他小心地帮绫甄盖好毛毯。 “别动手动脚,我自己来。”绫甄拍开他的魔爪,接过毛毯来俐落地把自己包成一颗粽子。 “你怎么会这么怕冷?”看她那副德行,关剑尘好想笑。 “我生在艳阳高照的六月天呀!当然只适合在暖洋洋的太阳下舒展筋骨,而且我出生的前一天是城隍爷圣诞——农历五月十三日,大约是阳历六、七月左右。”她振振有辞地自圆其说。 “你真的相信当初是神明救你一命吗?”关剑尘不懂,她是受过科学训练的专家,怎么会相信那种无稽之谈呢? 他又知道了!绫甄认命地叹气,这个语眉,口口声声会守口如瓶,结果却守口如破瓶,什么话都倒出来讲给她大哥听。 “很多事情,由不得你不相信。”绫甄轻描淡写地回答。 从小到大,明里暗里讥笑她迷信的人,多如恒河之沙,不计其数。关剑尘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理他呢! 察觉出绫甄的敌意,关剑尘伸手去搂心上人的肩膀,说道:“绫甄,我承认我不了解你的宗教,但我并没有预设立场,你不要误会。” 绫甄听他这几句话说得情辞诚恳,确非虚言,不由得放柔了声音,说道:“就算小时候的事是女乃女乃唬我的,这些年来,我知道城隍爷无时无刻不在帮我。” 看来她小时候的事关剑尘无不了若指掌,绫甄无可奈何地喃喃咒骂。枉费语眉和她做了一辈子的姐妹,居然把她卖给认了不到一年的哥哥! 不过,绫甄也不全然怪语眉,关剑尘实在疼妹妹,如果是她易地而处,她也会倒戈。一年多的日子下来,她亲眼目睹他为语眉劳心劳力,从来不曾抱怨一句。 反观她的哥哥薛允文呢?据说最近也为手足奔波劳累,不过是替女友的五姐妹们,而不是为她服劳役就是了。 天谴啊!哥哥千挑万选,居然选到一位家有六千金的女朋友,这下有得他忙了,绫甄冷笑连连,对这个哥哥实在怨多于爱。 她会负气离家出走,多年来和父母形同陌路,薛允文难月兑帮凶罪责。 事发的那一天,语眉到薛家拜访绫甄,薛允文可能因为吃饱心情不错,打开房门瞧一眼妹妹的朋友长得是圆是扁。一阵异味飘出,语眉忍住捂鼻的冲动,薛允文那房间像刚进行过核子试爆,只差顶空没有蕈状云了。 整个房间充斥着各种垃圾,绫甄还来不及批评,啪的一声,她白生生的脸上印下一记红红的手印,当场把语眉吓得惊声尖叫。 薛母骂道:“哥哥的房间乱,你这个做妹妹的也不知道帮忙进去打扫,白杵在这里像根木头似的!” 语眉听了这话,眼睛几乎凸了出来,嘴巴也忘了阖上,当事人绫甄反而镇定得多,既没有哭喊叫屈,也不大吵大闹,她当下作出抉择——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送语眉回家去后,绫甄收拾行囊,带妥必要的证件与手上所有的现金,走到客厅向父母说声她要出门,并没有多作说明。 当时的情形,她怎么也忘不了:爸专心看报纸,没空听她说什么,妈瞟了她一眼,脸上余怒未消,哥哥则有点心虚,假装在欣赏窗外景色。 自从那天离开之后,绫甄从此不曾再踏进薛家大门一步。她在贝诗的帮助下,半工半读地完成生化硕士学业,再一脚踏入刑事鉴定界,如今已卓然有成。 必剑尘看到绫甄微微颤抖的手,就知道她想起绫甄父母的恶行劣迹。语眉早就一字不漏地把薛氏夫妇的行为,巨细靡遗地全告诉他。 绫甄爱憎分明且强烈,但她并非心胸狭窄之人,他知道只要她的父母说一声“对不起”,她一定会原谅他们疏于照顾她的过失。 怎知这薛氏夫妇竟然吃了秤坨铁了心,说不理女儿就真的狠得下心多年来不闻不问,连新年快乐都不曾贺过一声。“两位,这是你们的餐点。” 罢刚受到钦点的空中小姐,微笑着端来头等舱乘客的午餐。牛肉面的香气四溢,普通舱的旅客滴滴答答地流着口水。 头等舱机票贵得吓人,服务当然不能掺水。关剑尘吩咐秘书,订票时就先说他午餐要吃牛肉面,绫甄吃素,给她生菜沙拉,还指明沙拉不能用罐头疏菜滥竽充数,全部都要用新鲜的蔬果料理才行。 “这碗给你。”他盛了一碗牛肉面给她。 “我不要吃肉,拿开。”袋尸案虽然是一年前的往事了,绫甄还是对肉类敬谢不敏。 “只吃生菜沙拉,营养不够的。”关剑尘不同意,她是吃草的吗?生菜沙拉只能裹月复,哪有人用它当正餐? “你有没有常识呀?”绫甄津津有味地趴着各色蔬菜,抓空解释道:“不说别的,光是玉米的营养价值就非同小可,多吃对身体绝对有好处。哈比断腿的那段期间,医师就不准的它吃任何肉和五谷类,在吃就只能吃钙片和玉米。”想起哈比,关剑尘就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秘方还是我去问出来的呢!只是没想到哈比居然人啃玉米棒,这只狗真是出世来吃的。” 还好,绫甄不像语眉那么喜欢小狈,关剑尘诚心感谢幸运之神的眷顾,苍天为证,他最恨家中到处都是狗毛。 “你不吃肉就算了,至少要把汤和面吃完。”拗不过绫甄,他退而求其次,淀粉也能提供营养。 看来她不吃,他也不会动口,饿坏了他也不好,绫甄勉强拿起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挑着面条咀嚼。 虽然有些心不甘、情不愿,这妮子终于习惯了他的管东管西,关剑尘十分快慰。 等绫甄把面条吃得一口不剩,他才动手吃自己的份。吞下第一口,关剑尘立刻把筷子一扔,震怒地按下叫人铃。 “关先生,您有什么需要服务……”空中小姐兴高彩烈地跑来,看到他难看的脸色后,下面的话吓得说不出口。 “这叫牛肉面吗?肉炖得不烂也就罢了,面条这么硬,用锅粉揉的吗?” 必剑尘心疼的看着莫名其妙的绫甄,替她擦去嘴角的汤汁。早知道联航空厨这么不能依赖,他就不逼她吃那碗面了。 “你觉得很难吃吗?”绫甄同情无辜的空中小姐,忍不住替她说话。“我倒觉得口味不差,还满道地的。” 必剑尘冷冷地对空中小姐说:“小姐,把我的意见反映上去,东西这么难吃,联航趁早别飞了。”说完他像赶苍蝇一般挥手命令空中小姐退下。 嚣张跋扈!绫甄看不惯颐指气使的关剑尘耍威风,仗义直言道:“飞机上要准备牛肉面应付你已经很迁就了,你还嫌东嫌西。” 必剑尘不以为然地道:“话不能这样说,头等舱的服务不能让客人满意,机票就贵得没有道理。” 绫甄想想也对,航空公司把人当凯子,贵一倍的机票也敢卖!不过,如果关剑尘不是故意打碴,那他真的认为面很难吃吗? “面食不是面加水和一和揉成一团就可以了,其中的学问可大了。哪天你跟我回家尝尝福婶的牛肉面,就知道我今天的反应不算过分。”关剑尘笑着捏捏她的鼻子,这女人还真不挑嘴。 绫甄半信半疑地问道:“差那么多吗?” 她去过关家几次,吃过福婶的锅贴,那真是不折不扣的人间美味,她现在回想起来还齿颊留香。 当时福婶还不厌其烦地教她锅贴秘技,似乎不知她和语眉乃是一丘之貉,不会烧饭作菜之外,妇德、妇言、妇功统统零分,此乃天缺。 “不啻十万八千里!”关剑尘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面食做法,“面食分冷面和热面,冷面是用面粉加冷水揉,热面则以面粉先加入滚烫的热开水,再和入冷水一起调拌,热水与冷水比例为一比四,揉得均匀面食才有嚼劲,然后盖上微湿的毛巾醒个半小时,发完的面团就可以做烙饼、馅饼、锅贴、抓饼……” “别再说了,够了。”绫甄连声求饶,摇着头说。“你说那么多我也是鸭子听雷,雾煞煞,光从吃食这一点,就可以证明咱们俩活在不同的世界中。敝人食无求饱,居无求安、衣无重采……” 必剑尘扣了她一记,笑道:“我还一担食、一瓢饮;人不堪甚忧,吾不改其乐!又没人叫你亲自下厨,你大概也不会烧菜吧?” 绫甄不服,细数她会做的料理,“煮面我也会啊!锅烧面、正油拉面、乌龙面……开水一冲,加包调味料就可以吃了,多方便啊!” 必剑尘惊奇万分,这妮子吃速食包长大的吗?他忙说:“你别再吃那些垃圾食物了,以后我去接你下班,让福婶给你补一补。” 绫甄舌忝着舌头,又期待又有点不好意思,她问道:“无功不受禄,这样禄婶会不会觉得我很厚脸皮?” “不可能的,福婶欢迎你都来不及了,她最喜欢年轻人到家里来拜访,哪会嫌你?”他信誓旦旦地保证。 埃婶一天到晚叨念她,怎么不快点把薛小姐娶进门呢?绫甄一来,她老人家铁定拿出看家绝活,留住绫甄的胃,也让绫甄从此离不开关家。 绫甄不知道关剑尘正在算计她,问道:“你好像跟福婶比较好,反而跟你养母没这么亲近。” 他坦诚不讳道:“没办法,妈这十几二十年来被爸宠得跟她嫁过来时一个样,自己都还要人照顾,哪懂得照顾孩子?从小就是福婶把屎把尿地拉拔我,每次我生病,陪在我身边的一定是福婶,妈陪不到一小时就睡着了。” “这么说不太公平吧!”绫甄不尽相信,语眉老是说婶婶对她呵护备至,怎么关剑尘反而说母亲不会照顾人呢? 必剑尘笑笑说:“你慢慢就会明白了,当年她和福叔两人随着大伯母来到关家,一待就是一辈子。她视我如子,我待她如母。” 绫甄好生羡慕他的家庭,“你等于有两个妈妈,真幸运。”尤其是,两位都跟他没有血缘关系,却这么爱他,她的生身母亲却…… 不愿她再想起她特立独行的父母,关剑尘结束妈妈经,故作神秘地说道:“把手伸出来,有东西给你。” 从外套的口袋中拿出一枚玉?,他把它塞给绫甄,顺便把她的温软柔滑的小手包在他粗糙的大掌中。 “那是什么?”她拼命地想打开手掌看个究竟。 “是我最珍贵的宝贝。”关剑尘还在卖关子。 “青玉,只怕年代很久了,至少可以追溯到元代之前。”好不容易挣月兑他的箝制,绫甄张开手来,一窥掌中之物的堂奥。 “色泽好美,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一半湛青、一半淡青的古玉。”绫甄衷心地赞美,忽然她像发现新大陆般喊出来,“奇怪!这块玉怎么模起来又冷又热的?” “这叫温凉玉,上半是玉,玉生凉,下半是璞,璞生温,所以模起来温温凉凉的。”他笑着解释。 “好罕见呢!你哪里买来的?”绫甄也想买一块,送给喜受古玉古瓷的仙叔公。 “我也不知要去哪儿买,我被好心的人抱来孤儿院时,身上就有这块青玉,他们说这块玉是我妈妈的东西,她出车祸没能救得活,医院把这块玉留给遗族。”关剑尘平静地叙述不堪回首的身世,“那时我还不足月,没有人知道姓啥名啥,直到两岁时被爸妈收养为子,才正式取名叫关剑尘。”绫甄脸色陡变,不敢再打哈哈,原来他的身世这么凄凉,外人还以为关总裁是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呢! “这么有意义的东西,你应该留着才是。”她把玉还给他。 “玉能消灾,也能代主受过。你经常模黑上山下海勘验现场,比我更需要一块辟邪除崇的古吉祥物。”关剑尘把她的手推了回去。 绫甄无法拒绝,只好把玉收下,恼怒地直叹气。关剑尘这么精,每次都充分利用她吃软不吃硬的盲点! 必剑尘温柔地帮她把玉戴在脖子,青玉在她胸前闪烁生辉。说来奇怪,绫甄真的觉得全身有一道暖流通过,令她通体舒畅。 昨晚在化验室熬了一晚上,早上又开了好几场记者会,焚尸案的情节生猛热辣,记者们当然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雪儿等招架不住,只好祭出绫甄牌,她素孚人望,记者才不敢太嚣张。 ************** 南台湾乡间清新的空气,六月耀眼的阳光,使得坐在车内的关剑尘精神为之一振,而神清气爽的绫甄,好想快点回家看女乃女乃。 绫甄看着时速表,连声催促关剑尘,“别龟爬了,开快点好不好?”她一伸脚就想帮他踩油门。 开车可以这样胡闹吗?关剑尘挡开她不安分的脚,好整以暇地安慰道:“别急,再一会儿就到了。” 绫甄委屈地诉说:“我当然急啦!快中午了,我没回去拜拜的话,仙叔公一定又有掷不成爻,害大家不能把祭品收回家。女乃女乃爱面子,会骂死我的。” 必剑尘不太懂得道庙祭典的顺序,又不想暴露自己的孤陋寡闻,只好凭常识问道:“哪会因为你一个人没回去,香案就不能撤下?” 坐车反正无聊,绫甄索性讲古给他听,“就是发生过这种事,所以我才说不能太晚到嘛!两年前的城隍爷圣诞前夕,苏文主任突然丢给我一宗弃尸案。” 那是一宗绑架撕票案,被害人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关剑尘记忆犹新,他问道:“是你侦破的吗?” 绫甄得意地说:“我在树叶上找到了一个关键血手印,就是靠它才将凶手定罪,不过因为我提早离开,记者采访时就由雪儿应付。” “所以功劳也归你那些子弟兵喽!”他知道她提携后人一向不遗余力。 “总得给她们机会表现,何况我也懒得理秃头鸟。”记者老像兀鹰般盘旋在凶案现场不走,叫他们秃头鸟有什么不对? “你这么耽搁下来,还来得及回台湾吗?”他接着问。 “我到达机场的时候,当天飞台湾的最后一个班次正在登机,航空公司说客满了,不让我进去。我说我爬也要爬回去,他们只好让我进登机室中跟旅客拜托,看看有没有好心人愿意让出机位,我出双倍价跟他买。” “你买到了?”关剑尘大胆猜测。 “也对,也不对。”她嘻嘻一笑,又说道:“我才问到第一名旅客,他听我说是为了鉴定凶杀事故才迟误班机,马上阿莎力地把位子让给我,而且不收一毛钱哦!”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关剑尘不信。 “骗你有糖吃吗?”绫甄趾高气扬地回嘴,“唯一的条件是将来他如果死得不明不白,要我替他找出凶手、为他昭雪。” 必剑尘哑然失笑,这人未免也太深谋远虑了吧!哪那么容易死于非命呢? 绫甄接着说:“晚上十点五十五分整我才赶到台湾,庙门十点就关了,我想这种时间最多只能在庙门前磕个头,聊表寸心,明天再补拜吧!我也是情非得已。谁知我赶到城隍庙时,发现庙前的广场居然一片灯火通明。” 他吃了一惊,“不会真的在等你吧!” “孺子可教。”关剑尘不笨嘛! 她笑着接口道:“仙叔公说不论他怎么努力地求,城隍爷说还有子孙没有回来上香,不准关庙门。” “不是说你,还会有谁?”关剑尘笑了,神明也满固执的嘛! “那次我差点被女乃女乃骂到臭头,所以你开快一点好不好?” 必剑尘笑笑,这妮子果然悟性过人,这么快就用软语相求这招了吗?他依言加快速度,不一会儿,薛家砖造的三合院已经映入眼帘。 他停好车,绫甄立刻奔向三合院,欢欣鼓舞地叫道:“女乃女乃!我回来了。” 必剑尘尾随其后,趋前奉上福婶为他精心准备的见面礼——道地的金华蜜汁火腿,笑着自我介绍,“薛女乃女乃,我是关剑尘,绫甄的朋友。” 薛女乃女乃目光如雷地扫了他一眼,拘谨地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调回视线,薛女乃女乃将拿在手里多时的沉香递给绫甄,淡淡地说:“回来就好,先去庙里上香,别误了时辰。” 绫甄接过香,拉着关剑尘蹦蹦跳跳地往庙里走,一路上不断地跟老邻居们打招呼,来到庙前,老庙祝仙叔公笑咪咪地上前迎接。 看到伴着绫甄的关剑尘,仙叔公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了。想当初,绫丫头坐在他膝头上才一点点大,现在居然带男人回来了,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啊! 绫甄焚香祷祝,心中却响起语眉要她小心的预言。她今天一进庙门就觉得阴风森森,异常惨淡,好像有人在打什么坏主意一般。 绫甄抬头凝视神像,蓦地四周升起??烟雾,掩去了所有人的身影。她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想去拉关剑尘的衣袖。关剑尘应在她身边,绫甄却拉了个空,她转过身去找他,奈何四面八方全是白雾迷?,景物不复方才的清晰可辨。 绫甄六神无主,惶惶然不知所措,忽然她看到城隍爷手上的那面镜子射出万丈光芒,白光之中站着一个拿册子的人,微笑着招呼她过去。 一见此人,她兴奋得几乎跳起来,他不就是小时候推她一把的人吗?那时,才三岁大的她跟女乃女乃去城里玩,看到路面上有个亮晶晶的东西就跑去捡,若不是这个拿册子的人推她一把,她早被身后的砂石车辗死了。 乍遇故人,绫甄欣喜地走进白光之中,毫不设防。芳魂杳杳,也被勾进白光之中。 必剑尘没有拿香,正在欣赏庙宇建筑时,身旁的绫甄突然软软地倒向他,他一颗心瞬间吊了起来,她怎么双目紧闭,呼吸微浅? 惊惶失措的关剑尘喊道:“绫甄!你怎么了?” 听到他超高分贝的叫声,庙里的人纷纷赶来绫甄身边,报马仔飞快地去通知薛女乃女乃,绫丫头“又”出事了! 仙叔公拼命捏绫甄的人中,颤巍巍地唤道:“绫丫头!快醒醒,你到底怎么了?” 叫的叫,泼水的泼水,绫甄躺在关剑尘怀里一动也不动,一息尚存,却怎么也听不见众人焦急的呼唤声。 薛女乃女乃颤抖的手、关剑尘从未落下的英雄泪,都无法拉回她远离的意识,因为,她的魂魄已被带到另一个时空,能否安然无恙地归来?只怕连城隍爷都没十足的把握。 第五章 “墨痕!快醒醒,你别吓嬷嬷,快醒醒呀!” 头痛欲裂的绫甄睁开双眼,看到一位胖嬷嬷正焦虑地望着自己,大声喊着一个她从来不曾听过的名字。 绫甄挣扎着坐起身来,今天是城隍爷的生日,她不是回到家乡的城隍庙拜拜吗?可是,这儿不是城隍庙啊。 左张右望,一向镇定逾恒的绫甄不禁慌了,背脊上的冷汗直流。她使劲地捏一下大腿,居然会痛!难道这不是场恶梦吗? 木柴燃烧后产生的黑烟,熏得绫甄双眼阵阵刺痛,四周的环境看来像是个年代久远的厨房,可是她连在古装电影里都不曾见过这么逼真的道具。 逼真……绫甄再仔细端详一眼,窗外的曲径回廊、胖嬷嬷的衣着、木造的建筑物、她去博物馆才看过的灶,这不可能是二十世纪的景致。 懊不会她跨越时空,掉到古代了吧?绫甄惊疑不定,她最后的意识是看到儿时救她的册子先生,还有镜子炫目的光芒。 对了,她好像被吸进镜子的白光中……接下来呢?绫甄努力地拼凑脑海中的残影,偏偏头痛得要裂开一般,让她无法集中精神好好思考。 胖嬷嬷看见她悠悠转醒,高兴地说:“墨痕,快把这上好的龙井茶端去书斋,今天有贵客来呢!” 丙然算命仙的话信不得!胖嬷嬷开心极了。 前几天,她带墨痕上市集买东西,路旁有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瞎子在算卦论命,旁边竖着一张写有“九缘神谷”四个字的旗帜。 据说这个瞎子来历不小,乃是当世奇人鬼谷子的徒弟,名叫吴不知。他本来双目完好,却为了一窥天机,而自行戳盲肉眼,以开天眼。 不少好奇的民众把算命摊围得水泄不通,墨痕使尽水磨功夫地求,说她想问姻缘,胖嬷嬷拗不过她,就协定她去给瞎子模骨。 那瞎子一搭上墨痕的手,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想来就有气,他居然说墨痕阳寿十八年整。此乃天命,无人能救、无人能改,叫墨痕有什么心愿就早早了结吧!只剩下区区三天可活啊! 胖嬷嬷呸了一声,算命仙的话要信得,狗屎也可以吃了。今天墨痕满十八岁,若照瞎子所说,她岂不生日成祭日吗? 谁是墨痕?绫甄不解地看着胖嬷嬷,后者正把炉子上冒着白烟、热气腾腾的茶壶拿下来倒在数个釉面平滑晶莹,胎质洁白细腻的瓷杯中。 是龙井茶没错,绫甄识得这香味。应该是“雨前龙井”吧!好想喝一口,看头会不会不痛些。 所谓“雨前龙井”,是指在“谷雨”这个节气之前所采收的龙井茶叶,味道比“雨后龙井”来得香醇许多。 绫甄爱喝茶,自然也对茶史有相当程度的研究。她记得唐朝时,杭州附近就已经出现龙井这种茶叶,只是当时叫它做“龙泓”、而非“龙井”,直到元朝时才出现了“龙井”这个名称。 既然胖嬷嬷会用“龙井”这个称呼,她应该是元朝以后的人,绫甄想弄清楚眼前荒诞不经的状况,到底自己掉到什么时代来着? 太阳穴剧烈的抽痛,让绫甄忍不住申吟出声。听到申吟的声音由她的喉头发出来,她霎时血色尽失,呼吸也不规律起来。 那不是她的声音!她即使再怎么叫也不会是这种声音。老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是成猩猩还是变成人猿了? 她没有发疯,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知道自己是薛绫甄,不是墨痕,她不是个丫环!而是欧乃尔刑事鉴定化验室的专员,是个深受世人敬重的专业人才。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此?为什么胖嬷嬷叫她墨痕?为什么她的声音全变了?该不会她连样子也变了吧? 胖嬷嬷端来茶盅,正要交给墨痕端去厅里,却看到她抖得像秋风中的一片落叶,胖嬷嬷不禁皱眉,这孩子怎么抖成这样子? 她怜惜地说:“墨痕,你冷是吧?先把这茶端去书斋里,回来后嬷嬷替你炖碗养气提神的红枣汤,喝下后就不会冷了。” 绫甄呆在原地,也不知道要伸手接茶盘,胖嬷嬷半哄半吓地说:“墨痕,茶要凉了,爷们就算不怪你,却会怪嬷嬷的。” 绫甄心中一凛,知道胖嬷嬷说的是实情。她莫明其妙地掉到这个时空,变成一个没有尊严、供人使唤的奴婢,有什么资格拿乔? 主子一不高兴,或打或杀或卖,什么干不得?虽然她不怕死,可是她不能因为己身荒谬绝伦的遭遇牵连胖嬷嬷受罪。 咽下满嘴苦涩,绫甄楚楚可怜地央求道:“嬷嬷,我不知道往书斋的路怎么走,您叫另一个姐姐端茶去好不好?” “别胡说!你每天来来去去这么多回,怎么可能不知道厨房通往书斋的路怎么走?” 看见她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胖嬷嬷放缓口气道:“傻孩子,不是嬷嬷不让别人替你,而是爷们喜欢你伺候,才要你去奉茶啊!” 胖嬷嬷的话,绫甄有听没懂,却又无可推托,只得接过茶盘,走一步算一步。 出了厨房,冷风咻咻,刮面如刀,绫甄喷嚏一个接一个打,鼻子冻得通红。 她身上穿着一件茧?棉袄,质地虽好,还是无法阻绝寒风肆虐。她不是普通的怕冷,此刻她打从脚底冰到心神。 绫甄忍住眼泪,哭出一缸眼泪也无事无补,把事情弄清楚后,再回去抱着棉被哭也不迟,问题是她还有棉被可盖吗? 龙井茶呼呼地冒着热气,喝不得,闻一闻总行吧!绫甄端高茶盘,才想深吸口气,却被雨过天青的茶瓷夺去目光。好美!绫甄为之惊艳,粉青的釉面,是青翠微带淡蓝的颜色。釉层上重重叠叠的冰裂纹,在光线照射下晶莹得有如翠玉。 仙叔公教给她一牛车的常识中,包括掏瓷玉器的鉴定技巧,所以,在飞机上她一眼就认出关剑尘的温凉青玉,凿成年代远溯元朝。 湖田窑约莫崛起于五代,南宋时达到鼎盛。她手上这套茶瓷器,应该就是名列江南青瓷之最的湖田“影青瓷”。 绫甄自我安慰地想着,仙叔公最爱古瓷古玉,如果能把影青瓷偷渡一两个回现代去,倒也不虚此行。 长廊虽然百转千回,却没有分叉,绫甄一路向前走,居然让她找到目的地“抱素书斋”。 书斋门前站了个中年男子,身材高瘦,观之可亲。绫甄不知如何招呼,他已经快步朝她走来。 “墨痕,怎么这么慢?快端茶进去。好可惜,今天方公子的爹娘没来,倒来了个表妹。据说,她是方庄主内定的儿媳妇人选。你可要小心点应付,知道吗?”管家刘贵喋喋不休地叨念着。 窦府中,无人不疼墨痕。刘贵千盼万盼,就盼方公子早日带她回家去,方家庄财雄势大,她在那里当个小妾,都比寻常人家的正宫娘娘体面。 谁是方公子?他表妹来了又干她什么事?绫甄浑浑噩噩地走进书斋,只见四面八方都有眼光向她射来。 从谁先开始奉茶?绫甄没概念,就从左边开始吧!才看第一眼,她手一松,哐啷一声,茶盅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剑尘!” 伴着瓷器碎裂的声音,是绫甄高八度的叫声。 绫甄惊喜交集地向一脸寒霜的男子跑去,是关剑尘没错,虽然换上古代的服装,脸上也没有看到她后一贯温柔的微笑,不过她百分之百确定,坐在左方第一个椅子上的,就是她有点喜欢的关剑尘。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有关剑尘在这里陪着她,绫甄飘在半空中的一颗心顿时安稳下来。不管情况再怎么诡异,有朋友在身旁就是最大的支柱,何况是他呢?有他在,她不用惧怕任何事。 衣剑声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墨痕摔下茶盅,一阵风似地向他扑过来,伸手企图搂住他的脖子?她失心疯了! “剑尘,我为什么会在……好痛!”绫甄还没说完,衣剑声倏地抓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扭,她痛得眼泪直流,右手肘关节月兑臼了。 衣剑声推开她,冷俊的脸上余怒犹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不经他的允许而碰触他的身体。 墨痕怎么搞的?她在府里这么多年,从来不曾犯过错,今天居然惹到太岁头上?衣剑声面孔抽搐,看着绫甄摔在地上的狼狈样,心中掠过一阵莫名的情绪,其中竟不包括报复的快感。 丫环犯错本来就该惩罚,他没打过下人,不代表奴才们可以胡作非为,虽然墨痕是个女孩子,又……很脆弱,但也是一体适用,没有特许。 去问那些死在他手下的恶鬼吧!生前他们哪个不哀声求饶,他还不是统统照杀不误,墨痕一没有被他削了脑袋,二没有哀声求饶,他何必心软? 衣剑声喃喃咒骂,他什么时候懂得怜香惜玉啦? 泪水刺痛绫甄的眼睛,生理上的痛不是让她泪流的原因,而是关剑尘伤害她这一点让她彻彻底底的心死。 他吃了豹子胆敢把她的手拉倒月兑臼?她豁出去了,不管那个人是谁,她不骂得他狗血淋头就不姓薛……不对!她好像已经不姓薛了。 怒火熊熊的绫甄正要开骂,抬头却看到壁上挂着的一幅画。顿时间,她所有恶毒的字眼全都卡在喉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溪山行旅图?范宽的溪山行旅图?” 揉揉眼睛,绫甄再仔细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绢本水墨画真是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每次故宫的国庆日特展中都会拿这幅画撑场面,对水墨画情有独钟的她,对这幅画非常熟悉,绝不可能认错。 溪山行旅图的前景是一列行旅,有四匹驴子驮着沉重的货物鱼贯而行,中景是两座小山丘,中间有溪水流过,耸立于后方的是占画面三分之二强的雄伟山峰。山顶墨色较浓,山腰以下云气围绕,黑色较淡,气势逼人。 中国名画多半被落款落得一塌胡涂,此画却是少数的例外。绫甄记得民国四十七年,故宫前副院长李霖先生在画幅右角的树荫下发现的“范宽”二字款,从此确它是范宽传世的画作之一。 此时挂在墙上的绢布颜色尚未泛黄,传世铁定不超过两百年。从事鉴定多年的她,眼睛利得很,目测的结果总是与实际年分相距不远。 范宽是北宋人,此画成于十一世纪初期。龙井茶、影青瓷,再加上这幅传世未超过两百年的溪山行旅图,显示出这个时空是……元朝吗? 倒霉到家,绫甄脑中急速缺氧,她哪个朝代不好掉,居然掉到国祚不过短短九十年、长期动荡不安的元朝! 墨痕怎么会知道元山行旅图的来历?方慕平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从没教过她呀!这幅画上又没有题款,她怎么可以知道画者正是前朝名家范宽? 衣剑声由暴怒转为狐疑,乖乖!一夜之间,墨痕从小丫头蜕变成大才女,搞不好还学富五车,博鉴群书哩!太诡异了。 看到绫甄被他推到跌坐在地,脸上豆大的冷汗不断淌下来,从来没有过的罪恶感袭上衣剑声的心头,他下手不分轻重,把他的手肘弄伤了。 方慕平也注意到绫甄的伤势,一股怜惜之情从心底升起,正想上前探看她的伤势,却被表妹上官晴拉住身子。 上官晴嗔声问道:“表哥,她就是墨痕吗?” 方慕平在心中暗喊,“苦也、苦也!” 爹娘未免太不够意思,他们事忙不克前来带墨痕回家也就罢了,怎么还派晴妹代表他们前来呢?爹喜欢晴妹不代表他也卿心于她。 人并非草木,晴妹对他一往情深,他不是不知,相反的,他受宠若惊。 然而,由于个性使然,他偏好娴静温雅的解语美人,像墨痕,不喜世故老练的能干红妆,像晴妹。 柔顺婉约的墨痕心无城府,从来不使小性子,说话也不会夹枪带棍,如果是牙尖齿利的晴妹,十个男人也说不过她。 “墨痕,很疼吧!”方慕平不理上官晴,怜惜地问道。 剧烈的疼痛让绫甄重拾刚才的怒火,用完好无伤的另一只手,指着容貌酷似关剑尘之人骂道:“你要死了,干么扭月兑我的手?力气大就可以欺负人吗?你这个大奸大邪、残暴冷血的沙文猪!” 绫甄的嘴素有毒蝎尾之美称,她虽不姓杜,却对杜甫的“语不惊人死不休”原则奉行不渝,骂起人来可溜得很。 不说衣剑声露出要杀人的表情,就连好脾气的方慕平,脸色也不免变得很难看,宠墨痕是一回事,不代表丫环可以以下犯上。 “墨痕,你嘴里不干不净地胡说些什么?还不快向声弟道歉!”方慕平诉斥。 道歉?开什么玩笑!断手的是谁呀?“声弟”才该道歉吧! 困难地站了起来,绫甄对着书斋内的众人说道:“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我薛……墨痕就算有眼无珠,这样就值得废了我的手吗?丫环的命苦,没有手我以后怎么干活?我可以向他道一百个歉、一万个歉,不过嘴上功夫,又有何难?可是我日后有一餐、没一餐的日子怎么办?” 一针见血,句句控诉他的暴行,她薛专员日日跟陪审团打交道,嘴里没三两下岂不是混假的? 衣剑声觉得自己像是催花辣手,心下不无后悔,方慕平原来的理直气壮,此刻全部消弭无踪。 上官晴心下大怒,脸上却不动声色。 墨痕这贱婢先是把茶杯摔得粉碎,手脚笨拙,这是做奴才的大忌,接下来她跟衣公子正面锣、对面鼓地争执不休,这是做女人的大忌。 衣公子没在她心头上刺个窟窿,就算仁至义尽了,她居然还有脸在那里大放厥词!这种货色带进方家,她少女乃女乃的位子岂不坐得摇摇欲坠? 表哥个性温吞,没棱没角,怎么可能会喜欢这种爆炭型的女人?她不了解。不过,表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显然是很在乎这贱婢。 把方慕平拉回椅子上坐着,上官晴妖妖娆娆地走到绫甄身旁,斜着眼打量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哼!不过就是一张脸生得白净罢了,上官晴不屑地暗想,这丫环以为她有沉鱼落雁的仙女之姿吗?装这狐媚子的模样给谁看! “过来,我帮你接上关节,手哪这么容易就废了。”衣剑声冷着脸叫绫甄过来,这是他表示歉意最大的尺度。 衣剑声史无前例地退让一步,并不是因为绫甄的话让他天良发现,而是右臂传来的阵阵痛楚,使他怀疑吃错药的或许不只墨痕一人。 是他折了人家的手臂,又不是他的手臂被人折了,他痛个什么劲啊?偏偏这女人哀叫一声,他就会跟着震痛好几下,毫无道理可言。 这份“感同身受”,为何发生在他和墨痕之间?这也许超出他所能理解的范畴,不过,他可以确定眼前断了手的女子,不是原来的墨痕。 衣剑声发现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如一泓冷泉,深不见底,幽渺难测;她的气质也变了,变得如出水碧莲,不枝不蔓,气韵高洁。 奇异的是,那眼神他好熟悉。 她的手是他要折就折、要接就接的吗?绫甄的脚钉在地上,虽然断臂奇疼入骨,痛得她冷汗涔涔而下,她却倔强地咬紧下唇,忍着痛一动不动。 她居然不甩他!在众人面前下不了台,衣剑声气得龇牙咧嘴,可是,看到她嘴唇渗出丝丝血迹,他的心没来由得纠成一团。 多年来,只有看到年老多病的顾伯伯又犯咳嗽时,他心里才会这么难受,现在却为了和慕平兄暗通款曲的墨痕,再一次体会心痛难耐的懊恼感受…… “墨痕,你过来,我帮你把手臂接上。”放柔语调,他不想再吓着她,只想快快替她把断臂接上。 绫甄望了他一眼,虽然想展现大丈夫威武不能屈的骨气,但吊着断手整天荡来荡去的也不是办法,别说不能偷渡影青瓷回去给仙叔公,光痛都痛死了。 举步维艰地踱到始作俑者身边,她长长的睫毛不住眨动,上面还挂着几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好痛呢!你这么坏,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书斋内响起上官晴不表苟同的喷气声,这语气分明是在撒娇嘛!表哥怎么会看上一个不守妇道的孟浪女子? 方慕平张大嘴巴,眼前这个瞬息万变的墨痕,跟从前那个小鸟依人的墨痕,真的是同一个人吗?怎么差这么多? 衣剑声心中也是波涛汹涌,墨痕怎么勾引起他来了?这妮子跟慕平兄有一腿,她该不会是想脚踏两条船吧! 勉力压下满肚子的问号,先治好墨痕的伤才是当务之急。衣剑声握住她的右手肘,待要施力接上月兑臼的臂膀,却又犹疑不决。 没学打架,先学被打。武学造诣已臻化境的衣剑声比谁都了解接骨很疼,七尽之躯的伟男子都未必挺受得住,何况娇怯怯的小墨痕?她哪禁得住? “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要接就快动手。”绫甄闭上眼睛,话是说得漂亮,扭曲歪斜的嘴角却泄露出她心底的恐惧。 “痛就喊出来,没人会笑你。”衣剑声听到自己用从来没有过的轻柔语气,试图减轻她的惧意。 绫甄这时已经看清楚这人不是关剑尘,可是他难得一见的轻柔语气,又让她想起在二十世纪翘首等待她的人。 她拜到昏迷,关剑尘、语眉、女乃女乃和仙叔公一定急疯了。爸妈和哥哥呢?他们知道她出事了吗?会回来台湾看她吗? 衣剑声趁着绫甄魂不守舍之际,喀啦一声,不发预警地把她的手臂接上。 “痛痛痛死我了……”绫甄大叫一声,哀鸣不忆。 一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衣剑声好恨自己刚才的莽撞,现在又替不得她。 看到衣剑声脸上浮现又歉又怜的表情,神经线特粗的方慕平惊觉事态有异,他拨开上官晴扯着他衣袖的手,上前将绫甄带离衣剑声身边。 贞操名节对女人而言,攸关性命。晴妹摆明了看墨痕不顺眼,打碴都来不及了,如今又给她逮着了小辫子,她回去准会状告天庭,他在双亲面前连参墨痕好几大本,两老绝对不可能允准墨痕进方家大门。 方慕平略带歉疚地望了衣剑声一眼,也许声弟只是单纯想弥补适才无心伤人之过,他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但男女之事,还是避些嫌疑才好。 衣剑声冷睇两人一眼,握紧双拳,却没有多作表示。墨痕早是慕平兄的人,他不能,也不该夺人所爱。 “墨痕,谁告诉你溪山行旅图是……”方慕平开口询问,却见墨痕以手支额,十分痛苦的模样。 她那娇娜不胜的体态,让方慕平纵有天大的疑问,也问不下去了。 绫甄又头疼了,在容貌酷似关剑尘的人身边时还好些,现在她脑袋中像是有千把小刀乱剜乱刺般剧痛,委实难受。“各位,请恕我……墨痕告退。”她虚弱地说道。 上官晴听到绫甄不伦不类的用字遣词,心头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走向前指着绫甄的鼻子骂道:“你这眼里没主子的奴才!怎么叫人都忘了吗?”连声爷也不会叫! 绫甄诧异地望着对她咆哮的女人,质问道:“姑娘是谁?若是主母,恕我薛……墨痕眼生,从没见过。若非主母,你没资格在此教训下人。”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这浅显的道理,她不懂吗?难道古代的女人脸无点墨,全都是文盲吗? 绫甄还来不及轻视敌人,啪的一声,她脸上挨了一记热辣辣的巴掌,继母亲之后,上官晴再度赏绫甄耳光吃吃。 “晴妹,住手!”方慕平喝住上官晴的暴行,气得浑身发抖。 衣剑声的手搭上剑柄,目欲喷火地瞪着上官晴,别人怕方家,他可没瞧在眼里,敢打墨痕?她有没有掂掂自己的斤两? 上官晴不甘心地说:“表哥,丫环做错事,本来就该打。伯父、伯母要我代他们走一趟,就是怕你被感情蒙蔽,分不清谁好谁坏?” 她继续道:“这个丫环,先摔了茶盅,接着又对衣公子不敬最后竟连对客人也敢执礼不恭。窦府如此教奴才,传出去岂不成了天大的笑柄?” 方慕平怒道:“你既然知道这里是窦府,就不该对下人施加责罚。打狗也要看主人,你这样做是把窦大人的脸往哪摆!” 上官晴马上变脸,扑簌簌地流下泪来,泣道:“表哥,你竟然为一个低三下四的丫环而骂我……” 挨打的没骂,打人的反而哭得哽咽难言,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绫甄懒得理上官晴,相较于那令人倍感羞辱的一巴掌,方慕平的一席话就好比平地一声雷,轰得她耳朵嗡嗡作响。打狗也要看主人,意思就是把她哈比比喽?低三下四的人?是在讲她吗?绫甄歇斯底里地笑起来,报应,真是报应。她在二十世纪呼风唤雨,报纸头条刊的都是她的破案消息。谁敢瞧她不起?没有人敢,因为大家都怕将来有一天被谋杀,得靠她来追查凶手。 如今她却落得比畜牲还不如的下场! “你笑什么?” 上官晴受不了绫甄神经质的笑声,收起眼泪,朝绫甄肩头一推,她怏怏走回位子上去。泪水攻势既然无效,不如不哭。 时空错置的惊吓、关节月兑臼的剧痛,再加上心灵的重创,绫甄被上官晴推得往后倒了下去,恰好跌在被她摔得粉碎的茶瓷碎片上。 在众人惊讶的抽气声中,雨过天青的瓷器登时变成一片血红,那是墨痕的血。 第六章 绫甄晕过去后,恍惚之中,来到一古代的衙门,耳边传来一名女子哭诉的声音。 “大人!我与婆婆守寡在家,深居简出,哪来的砒霜毒药?公公的死不干我的事,我担待不起毒死公公的罪名。” 绫甄看到一名白衣女子跪在地上,声声称冤,旁边跪着一名年纪高迈的老婆婆,全身抖个不停,不远处还跪着一名满脸戾气的男子。 “不是你,那会是谁?”县太爷很不耐烦,别人的命也许关天关地,对他来说却是无关痛痒。 “不干老身的事。”老婆婆矢口否认。 “也不干我的事。”男子马上接腔。 “什么?三个都不是,难不成张老头是我毒死的?”县太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把桌子拍得劈哩啪啦一阵乱响。 绫甄忍俊不住地想,她见过形形色色的审判官,却没见过这种天才式的问案法。 “张驴儿,蔡婆婆真的是你的婆婆吗?”县太爷问满脸戾气的男子。 “大人,亲戚可以乱认吗?蔡婆婆如果不是招掩老子为夫,她为什么要收养俺父子在家吃食?俺老子喝了羊肚汤后就挂了,七孔流血,好惨哪!这汤可是那窦娥亲手所煮。”男子充满暗示地回答。 县太爷一听有理,喝道:“事实俱在,罪证确凿,窦娥你还不认罪!” 窦娥喊冤,“羊肚汤是我熬的没错,可是药却不是我放的,婆婆重病卧床,说想喝碗羊肚汤,我熬好汤要端给她老人家时,被张驴儿拦下来,他骗我说汤的味道不够鲜,要我多加些盐醋才好。我回厨房拿盐醋,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就乘机在汤里下毒!” 张驴儿嗤笑道:“天下哪有儿子药死老子的道理呢?说谎也不打草稿。” 窦娥骂道:“你们父子救了婆婆一命,老人家知恩图报,这才将你们接回家里供吃供住。你看我们娘们俩都死了老公,你们父子俩又都无媳妇,就教唆婆婆招了你老子,还逼我跟你成亲。” “你本是想药死婆婆,好让我孤掌难鸣,所幸老天有眼,婆婆恶心喝不下汤,你老子就接过汤去喝两口,死了又怪得了谁?” 绫甄愈听愈是惊讶,事情的始末还真是曲折离奇。 窦娥继续辩道:“你药死张老头后,居然还威胁我,说我如果不肯嫁你,就官休——闹上公堂,如果肯嫁给你,就私休——不再追究。” 县太爷案堂一拍,怨声大喝道:“人分明是你药死的,还敢喊冤枉!来人啊,给我重重的打!” 在县太爷的喝令声中,衙役拿出刑具,一下下重击在窦娥身上。血迹飞溅,斑斑驳驳,她被打得晕过去,又再度痛醒。 绫甄大怒,这不是刑求吗?用这种强暴威迫的手段,得来的自白也欠缺证据能力,她大声喝止,却是狗吠火车,没有人理她。 “你招是不招?”县太爷再问一次。 “我真的没有药死公公……”窦娥被打得气若游丝,语气却仍坚定。 “好,你有种。来人啊!给我打那个婆子。”县太爷跟她卯上了,下令打蔡婆婆。 “别打老身,不干我事啊……”蔡婆婆吓得魂不附体,磕头如捣蒜,不断求饶。 “大人,别打我婆婆,我招了、都招了。我药死公公,罪无可赦。”不忍心让年迈的婆婆受苦,窦娥饮泣认罪。 绫甄喊道:“你不能招呀!” 招了就要画押,画押就是自白,自白就没救了。在这种行政与司法不分、人治高于法治的年代,想推翻自白谈何容易? “来人呀!找散堂鼓,备马,本官要回府。”县太爷很满意,既然人犯画了押,表示此案已结,倚红和偎翠在家里等着他呢! 绫甄正想上前打狗官理论,飒飒阴风吹面而至,四周登时漆黑一片,县衙不见了,半空中响起她熟悉的声音—— “你都看到了?” 绫甄大喜,是册子先生!他怎么会在这儿? “你要洗刷窦娥冤屈,还窦氏清白,衣剑声与方慕平两位官爷会帮助你。事成之后,功德圆满,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一言既毕,文判官的身影就逐渐模糊。 在临走之前,他好心地多提示两句,说道:“窦娥本名窦端云,是窦天章的女儿。你动作要快,不得拖过七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切记莫忘。” 绫甄追上去,还想再问清楚,脚下踩了个空,她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 皇上御赐两淮廉访使的宅第,说大不大,从前门走到后院也得花上一天的工夫。 “回雁楼”坐落于整座园子的中心,离窦天章的“怀恩馆”、方慕平的“栖云阁”、衣剑声的“东篱苑”不远,是四名大丫环作息起居的楼台庭榭。 墨痕的房间位于“回雁楼”的最里间,她性好素净,不爱摆饰,桌上只搁了一方石砚;床上吊着水墨字画白绫帐子,衾褥都十分朴素。 炉火噗滋噗滋地响,浓浓的药香满屋子,红笺、绿波和雪泥蹑手蹑脚地开门进来,看绫甄还没醒,三张脸顿时垮了半边。 昂责照顾病人的胖嬷嬷强笑问道:“怎么有空来看墨痕?” 绿波沉不住气,率先发难,“都一天一夜了,墨痕怎么还是醒不来?胡大夫那死老头!就会骗钱,一帖好药也不开给人吃。” “绿波,你别心急。”红笺转身问道:“雪泥,你打听出来没有?墨痕为什么伤成这副德行呢?” 四名丫环中,以红笺年纪最长,墨痕居次,绿波和雪泥同龄,才盈盈十五岁。雪泥不像红笺工织擅绣,也不似绿波知音解律,更不会烧墨痕的一手珍馐佳肴。 雪泥骗吃骗喝,全靠一张嘴。她好比架上的八哥,再拗口的方言也难不倒她,还有,她套话的功夫炉火纯青,再隐晦的内情也能探知一二。 雪泥语多保留,静静地答道:“墨痕得罪了方公子的表妹上官姑娘,被她掴了一巴掌,推倒在地。” 绿波一听,嚷嚷道:“她凭什么打人?这里又不是方家!” 红笺喝斥道:“别大声嚷嚷,被爷们听到还得了?” 绿波不平,悲泣出声,“丫环的命这么贱吗?主子客人谁都打得。” 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红笺与雪泥焉能无动于衷?俱是垂泪无言。一时之间,“回雁楼”中呜咽声不绝于耳。躺在坑上的绫甄翻过身来,在梦中她看到窦娥被三推六问,严刑拷打。她与生俱来锄强扶弱的伏义心肠,忍不住大喝道:“狗官,你竟然刑求好人!” “刑求”那是什么意思? 红笺正想问见多识广的胖嬷嬷时,瞥眼看到绫甄身上戴着一块玉,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她跌坐在椅子上。 绿波一看,又嚷了起来,“那不是衣公子的玉吗?我认得系着玉的穗子,攒心梅花的图样,是红笺姐姐前几天彻夜不眠结的哪!” 雪泥扶住红笺,怒喝道:“绿波!你少说两句成不成?”两行清泪从红笺的眼角渗出来,那块玉是衣公子的亡母留给他的遗物,衣公子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墨痕? “雪泥,到底是怎么回事?”红笺哭得像泪人儿一般,哽咽不止。 “衣公子早上把墨痕的手臂折了,”雪泥解释道。“据说玉可以为人消灾,也许衣公子感到内疚,所以才把玉给墨痕,你别多心。” 红笺问胖嬷嬷道:“衣公子看过墨痕吗?” 胖嬷嬷瞒不住,只好实话实说:“他来过一次,就给了这块玉?。” 红笺的唇边浮现一抹苦笑,泪水潸潸而下,一滴滴落在衣襟上。这还不够吗?衣公子的命都不见得比那块玉贵重。 “死人了吗?你们嚎个什么劲?”不知何时,衣剑声不声不响地来到房内,把一伙人吓得呆成石像。 绿波和雪泥脸上的表情活像是见到鬼,两人畏首畏尾地缩在墙角,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红笺连忙拭去泪痕,站起来回话,“衣公子。” 衣剑声骂道:“你们三个不用干活吗?在这里干什么!”红笺的心如堕冰窖,衣公子从来没用这么不耐烦的口气跟她说话过。她颤抖地答道:“我们担心墨痕,她一直昏迷着……” 衣剑声怒意更炽,“病人需要多休息,你们在这里大吵大嚷,她会好才怪!统统给我滚出去。” 这番话中蕴藏着多少对墨痕的怜惜?红笺瘫倒在椅子上,止不住的泪水疯狂肆虐,却牵扯不出衣剑声一丝心软。他的语气冷了下来,“我的话也不听吗?” 无奈的雪泥和绿波从墙角一溜烟地晃出来,扶起丧失行动能力的红笺,她们僵硬地说:“我们先出去了。” 衣剑声拉住脚底抹油,正待溜之大吉的胖嬷嬷,喝问道:“墨痕的药呢?” 胖嬷嬷牙关相击,咯咯作响,“在外面房间煎着。” 他喝令,“去端来。” 胖嬷嬷如临大赦,连忙去端药。 走近床边,衣剑声凝视着床上尚未清醒的墨痕,心中五味杂陈,已分不清是喜、是怒,抑或是愁。 相处三年,他所认识的墨痕,是个受了委屈也只敢藏在心底的温婉丫环,脸上总是挂着清清如水的笑颜。 这样柔和善良的人,说不定连小孩子都吵不赢,她哪来的胆量跟主子针锋相对地争辩不休? 书斋里的墨痕雄论滔滔,强颜舌辩,普天之下没一张嘴说得过她。衣剑声暗自忖度,人的可塑性要真这么大,天下的确没有不可能的事。 床上的墨痕一身狼狈,雪白的脸上还残留一点淤青,他怒气再度上涌,那上官晴的杰作。 他一定要找个机会悄悄地把那贱人的手剁下来,若不给她一点颜色瞧瞧,以后岂不谁都可以欺负墨痕? 轻抚着绫甄粉女敕的脸颊,衣剑声隐隐约约的感觉,墨痕变了,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不管人们承认与否、接受与否,事实就是事实。它巍峨如山,矗立不摇,管你喜不喜欢。 墨痕学会了新把戏,旧的不知忘光了没?从今而后,他可能再也吃不到滑女敕的百合包蛋玉屏粥,再也喝不到甘甜的首鸟菊花饮,一念及此,衣剑声不免婉惜。 事件的背后,一定有股不寻常的力量在操控着一切,慕平兄猜不出个所以然,他也大惑不解。 他诚心感谢这股不可知的力量,感谢它改变了墨痕,也同时改写了他的一生,是命中注定吧!他竟然不可自拔地爱上蜕变后的墨痕。 ??中,脸颊传来熟悉的触感,绫甄安心地绽开一丝娇美的笑靥,是关剑尘,他又在对她毛手毛脚了。 绫甄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关剑尘是谁?半梦半醒之际,她又没分清两人衣着上的差异,再度把衣剑声误认为关剑尘。 懒洋洋地起身,绫甄轻舒藕臂缠绕在衣剑声的颈项间,攀着他伟岸的身躯,享受依偎在情人怀里全然的放松与安适。 罢刚睡醒的绫甄不会张开武装自己的尖锐,现在的她只是个要人疼宠的小猫咪,脸上写满慵懒与娇媚,把衣剑声迷得魂都酥了。 她喃喃抱怨道:“剑尘,我作恶梦了。梦中你把我的手扭月兑臼,还有个女人打我呢!好可怕……” 连在梦中都不忘控诉他的暴行!真是个斤斤计较的小女人。衣剑声心疼地把她搂得更紧些,错把剑尘听成剑声,只想从现在开始,不准任何人伤害她。 “墨痕,”他清清喉咙,声音却仍是沙哑。“你不想跟慕平回方家,会跟我回终南山下……对吗?” 终南山下有他的老家,也正是顾轩宇结庐在人境的“观语堂”。 绫甄还很爱?,耳边却一直有股缭绕不去的嗡嗡之音,她敷衍地回答,“嗯……” 这么干脆?会不会有诈? 衣剑声疑信参半地再问一次,“墨痕,你当真视富贵如浮云,宁愿跟我过苦日子吗?你不怕辛苦吗?” 睡得神昏智短的绫甄,咿咿唔唔地相同的答案,“嗯……” 衣剑声欣喜若狂,他在绫甄耳边轻轻说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说过的话,可不能反悔,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绫甄????地说:“我早就知道了。” 必剑尘说要照顾她一辈子,比说请、谢谢、对不起的次数还频繁。他自己说不够,还要语眉和贝诗妈咪帮他说,她听都听腻了。 衣剑声呆住了,脑袋一片空白,“你早就知道了?” 他是今天早上才下定决心,要夺慕平兄所爱,墨痕怎么可能早就知道了呢? 她好爱?,怎么不让她睡觉呢?给点甜头“听”就不会吵了吧! 绫甄嘟起嘴角,咕哝着说:“我也爱你,你别一直问了。” 此话一出,衣剑声真的不会吵了,他变成了木头人。 饼了好半晌,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大无比的笑容,原来彻头彻尾都是慕平兄在单相思啊!墨痕爱的不是慕平兄,而是他衣剑声。 紧搂着墨痕,心满意足的衣剑声浑身燥热,感受到从来不曾有过的心神荡漾,绫甄密合无间的贴住他,使后者产生无法克制热切的渴望。 在两人的亲密时刻,胖嬷嬷端着熬好的药汁走进来。 看到墨痕腻在衣剑声的怀中,双手还缠住他的脖子,她大骂道:“墨痕,你做什么?太放肆了。” 又来了,她又听到“墨痕”这个名字,为什么她一直听到这个名字…… 不对!是真的有人在叫她墨痕,她不会又掉到古代了吧?绫甄迅速地睁开双眼,刹那间整个人完全清醒过来。 她发现她真的又回到古代的时空,原来她一直都停留在元朝,容貌酷似关剑尘的人伤了她的好臂、有个疯女人掴她一巴掌,这些都是真的。 衣剑声看到怀中的人儿一双妙目蓄满水气,心中好舍不得,不知道她气的其实是他,他一口恶气全出在胖嬷嬷身上。 耙骂墨痕,敢让他的女人哭?杀气毕露,衣剑声左手没有放开绫甄贴紧自己的身躯,右手挥剑,顷刻间便要了结胖嬷嬷的一生。 胖嬷嬷大惊,手上端的滚烫药汁一个拿不稳,全泼了出来。 寒光一闪,这碗药救了胖嬷嬷一命。 盛着药汁的碗端端正正地立在衣剑声的蚀月宝剑上,一滴也没溅出来。那些命丧剑下的亡魂,看到这快若电闪的“流星赶月”,也该瞑目了。 他撤回长剑,端起药汁放到绫甄唇边,淡淡地说:“来,把它喝光。” “我不要喝,那会苦。”绫甄放开绕着他颈子的玉臂,全身缩成一团小球状,往床内退去。 “这药不会苦,喝了它身子才会好起来。”衣剑声捺着性子哄她。 “你骗人,我不要喝,苦死人了。”墨痕生平第一怕冷,第二怕苦,那种墨黑色的东西喝下肚去,不死才怪。 衣剑声少得可怜的耐性被绫甄瞬间用尽,寒光再闪,剑尖已经抵着胖嬷嬷的喉头,只消轻轻一送,就可以长驱直入。 “你不喝药,我就杀了嬷嬷。”他知道墨痕和胖嬷嬷特别交好,一定不敢拿胖嬷嬷的命开玩笑。 她才不信他会为了一碗药夺人性命,那岂不是草菅人命吗?关剑尘又不会这样,这人外貌和关剑尘如此相似,个性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才是。 想在她面前虚言恫喝,省省吧!“你敢伤了嬷嬷,我这辈子都不理你。”绫甄反过来威胁衣剑声。 “她骂你,你还想帮她?”他冷笑讽刺。 “嬷嬷又不像你,哪会骂我?”她反唇相稽。 “她说你先勾引了慕平兄,现在又来对我施展美人计。”衣剑声逼近她水女敕的脸蛋,阳刚的男性气息罩得绫甄差点喘不过气来。 “谁勾引你呀!尽往自己自己脸上贴金,不怕羞。” 绫甄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衣剑声的铁臂却紧紧箍着她,不肯放开。她愤怒地拍打他的胸膛,管它符不符合下人的规矩。 “你全身上下都被我抱光了,这还不算?”他手劲加重了些。 抱光了?不会吧!绫甄低头检视自己的衣着,一件不少、完好无缺,不像是办过事的样子啊!比被抱光还色一百倍的事她都做过了,哪在乎这种小儿科? “抱光了又怎样?告诉你好了,我早就已经……”绫甄才说一半,就被衣剑声焰蒸腾的脸色吓得把剩下来的连篇谎话全吞回肚内。 “早非完璧之身是吗?跟慕平兄吗?”他的手离开她不盈一握的纤腰,长剑正指她的心口。 绫甄朝着衣剑声扮鬼脸,完全不把亮晃晃的剑刃当一回事,这把削铁如泥、吹毫立断的蚀月宝剑,第一次被人看得这么扁。 “你老实说,到底你和慕平兄有没有……”怒不可遏的衣剑声,其实不想听,也不敢听她说出答案。 胖嬷嬷冲到绫甄身前,替她求饶,“衣公子,丫环们的一举一动,老身无不了若指掌,哪容得她们有丝毫逾矩?失身之事,纯属子虚乌有。” 学不乖的绫甄接着掰道:“我不是跟方公子,而是跟别人搞七拈三哪……” “墨痕!”胖嬷嬷上前捂住绫甄的嘴,不让她天马行空地乱放话。 衣剑声真的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伤她又舍不得,放过她又对不起自己,于是一连串的咒骂,从他的口中成串地流泄而去。 “别再骂了。” 刁钻的冷风无孔不入,瑟缩不已的绫甄又想往衣剑声怀里偎去,看在他是个好暖炉的份上,就放他一马吧! 靠在他的胸前,她巧笑嫣然地说出他渴求的答案,“嬷嬷说得没错,我跟方公子没什么。” 衣剑声放下心中一块大石,收妥长剑,他拥着绫甄柔软的身躯,心中一片静谧温馨,嘴角漾起一丝发自内心的微笑。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伶伶的一个人,再也不要形单影只地过日子,他要墨痕陪他共度此生,他会照顾她,直到地老天荒。 两情相悦时,最忌外人杀风景,这点她何尝不明白?但是,为了墨痕的未来着想,即使有肝脑涂地的风险,她也不得不忠言逆耳了。 “衣公子,未婚男女共处一室,本与礼法有间,没名没分的,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墨痕已是方公子的人……” 衣剑声不等胖嬷嬷说完,冷哼一声道:“你活了一把年纪也够本了,没什么遗言要交代吧?” 言下之意,胖嬷嬷命不久长。 绫甄想帮胖嬷嬷解围,奈何衣剑声早防到了这招,单臂便把她严密地圈禁在怀中,不让她移动分毫。 绫甄一计不成,一计又生,她微昂臻首,青蜓点水似的在衣剑声唇上啄了一下,慢条斯理地等着看好戏。 这人早上在书斋折了她的手,害她痛得半死,现在她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挑战他的尺度极限,顺便摧残他的心脏。 衣剑声全身如遭电击,松开圈住绫甄的手,胖嬷嬷也被她的大胆举动吓坏了,千言万语梗在喉,却无法一吐为快。绫甄乘机挣月兑衣剑声的怀抱,下床走到胖嬷嬷身边,微笑地说道:“嬷嬷,我不要跟方公子回家,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胖嬷嬷劝道:“墨痕,跟方公子回去就能不愁吃,也不愁穿,你好不容易时来运转,为什么要放弃?” 绫甄娓娓解释给胖嬷嬷听,“我若跟方公子回去,日子只会更苦,他那群尊亲贵戚,动不动就甩人耳光,人在方府,活得多没有尊严。” 胖嬷嬷默然,想起上官晴的泼辣,不过是个客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打主人家的丫环,日后墨痕屈居她之下,能有什么指望。 衣剑声回过神来,听到绫甄亲口承诺不去方府,他乐得手舞足蹈,将她抱起来顺半空中运转好几圈。 他欢喜至极地想,墨痕的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慈爱的顾伯伯绝对会疼她入心,而不是左一个耳光、右一个巴掌将她揍得鼻青脸肿。 眉开眼笑的衣剑声问道:“跟我去‘东篱苑’好不好?”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如今他一分一秒都离不开墨痕。 “东篱苑”?好雅的名字呢! 绫甄靠着衣剑声的胸膛,笑着问道:“‘东篱苑’内是栽植经霜不凋的秋菊,还是暗香浮动的冬梅?” 没征没兆,墨痕认得溪山行旅图是范宽所绘,那她知道“东篱苑”三个字取自陶渊明“饮酒诗”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似乎也不值得太惊讶了。 他视顾伯伯如父,即使人在窦府,这“东篱苑”也时时提醒着他,不能忘了终南山下厚情高义的顾伯伯。 衣剑声笑咪咪地说:“菊花是顾伯伯栽种的,都枯了。不过有几株腊梅在枝头吐蕊,你一定会喜欢的。”他迫不及待地拉着绫甄就走。 绫甄被他半抱半拖着往外走,不忘对胖嬷嬷挥手道别,害胖嬷嬷心头一酸,喉咙也梗住了。 墨痕与衣公子,郎才女貌,本是佳偶天成,只是,方公子会不会善罢甘休?还在未定之天,可怜红笺的一腔心事,尽岸东流。胖嬷嬷不懂,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般局面? 第七章 在病房休养的语眉,悠哉游哉地拿起叔母贡献的八卦杂志,信手翻翻。 “铃——铃——”电话铃声响起,在安静的病房中显得格外刺耳。 语眉心中泛起一丝不祥的预兆,老公被她撵走,不可能是他打来的,那会是谁。 “喂,哪位?”她忐忑不安地接起电话。 “小妹,是大哥。”关剑尘憔悴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绫甄昏倒在城隍庙中,已经好几天了,怎么也醒不过来,你来看看她吧!” 语眉初闻噩耗,如利刃戳心,脸上血色尽失。摔下电话,她冲进病房就要赶去机场。 房门一开,福叔和福婶在第一时间内赶到。 “福婶,绫甄出事了!”语眉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出来。 “小小姐,别哭啊!福婶的心都被你哭乱了。” 埃婶拿着手帕帮语眉擦眼泪,安慰道:“大少爷跟我们说了,孩子交给福婶,你安心和福叔回台湾去看薛小姐吧!” 语眉哪还有半点心思在儿子身上,惟恐迟一刻便见不着绫甄最后一面,她急匆匆地拉着福叔杀往机场。 埃婶目送一老一小离开,眉间的忧虑更加浓重,大少爷是她一手带大的,她很怕血液里流着痴情因子的他,堪不破情关、冲不破情网啊! ************** 当语眉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城隍庙时,进了庙门就看到满脸胡碴的关剑尘,凝睇着躺在长椅上一动也不动的绫甄。扑到大哥身边,语眉轻轻呼唤,“绫甄,你醒醒……我是语眉,我来看你了。” “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不如把她送医院吧!”一个人影落在语眉身后,语意之中对绫甄无半分关怀之情。 这名男子的声音,多年前她曾经在薛家听过一次。俗话说的好,化悲愤为力量,此刻语眉的悲伤果真化为熊熊怒火,燃烧到薛大少爷——薛允文。 语眉还没开口,薛女乃女乃就气得说:“给我滚!别在这里碍眼。你那群猪朋狗友又要兜风、泡温泉、逛夜市了吧!你快去当车夫啊!谁扯住了你的狗腿不成?” 薛母替儿子解围,忙道:“允文,你有事的话,先走没关系。” 薛允文手一摊,薛父马上掏出一张信用卡,殷殷吩咐道:“别再刷爆了。” “别?哩巴唆,允文知道了。”薛母白了老公一眼,从皮包里拿出几千元现钞,塞到儿子口袋,“给你搭计程车。” 天下就有这种溺爱过头的父母,才会教出薛允文这种败家子!语眉讥嘲道:“我说薛大哥啊!你的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跟父母拿钱呢?人家绫甄不但不跟家里拿线,每年还给薛女乃女乃一笔安家费呢!” 薛允文脸色红得像猪肝,怒道:“你管我!薛家的事,哪轮得到你这个外人插嘴?”这女人好像是老妹的朋友,难怪讲不出人话来。 薛女乃女乃冷冰冰地开口,“那我嫁来薛家超过一甲子,可以说上两句吧!” 薛父赶忙上前劝架,说道:“别这样,当心给人看笑话……” 薛女乃女乃心头火起,指着儿子骂道:“原来你也怕被人看笑话?当初你抛弃亲生女儿,都不怕被人笑话,现在何必脸女敕!” 薛母爽快地招认,“妈,当年出养绫甄是我的意思,您要怪就怪我,我和女儿没缘,不如把她给别人养,对她日后的发展更好。” 薛女乃女乃痛心疾首,骂媳妇道:“你是怕绫丫头煞到允文,才不要她的吧!夫妻俩也不是目不识丁,居然迷信算命仙到这种地步。” 薛父连连顿足,说道:“妈,薛家就允文这一根苗,女儿终究要嫁人啊!您何必为了个丫头而给他难堪呢?” 不说还好,一说把薛女乃女乃的火气全勾出来,“丫头又怎样?丫头不是人吗?当初没有你娘我,你来得了人世间吗?” 薛女乃女乃索性骂个痛快,“绫丫头没有嫁人前,就是咱们薛家的子孙。身为她的父母,你们模着良心想想,从小到大关心过她几回?” 薛父羞惭地低下头去,嗫嚅地应声,“反正我们现在也没叫她孝养反哺……” 薛允文马上接口,“就是说嘛!老妹从来没有拿钱回家过。” 薛女乃女乃怒道:“拿回去给你花吗?你女乃女乃我八十好几了,还能出门赚吗?每个月的水电费、伙食费,不是你妹妹给我,难不成你要给我!” 薛允文回嘴道:“给钱又怎么样?她也没积多少福气,不死不活地躺在这……” 薛女乃女乃气得五脏生烟、七窍冒火,讲话都颤抖了,“她是你妹妹,你居然咒她死!” 众乡亲们看不过去,纷纷教训起薛允文来,“少年家,呒通这呢没礼貌啦!” 有些老人家骂得更加难听,“夭寿仔,对亲小妹也不留情分!” 说到开骂,语眉也不落人后,她一连串地叫道,“你这坐着讨吃、躺着等死的混帐、王八、蠢材、驴蛋、人渣……” 薛允文脸色一僵,扭头就冲出庙门,颜面无光的薛父,模着鼻子先回家避避风头。 惟有薛母躲进角落处,免得碍薛女乃女乃眼。她在女儿成长的过程中缺席,现在不想连最后一面也错过了。 仙叔公劝薛女乃女乃道:“阿月姐,生气伤身啊!绫丫头没事的,神明差她出个小堡,七日后就会放她回来。圣爻都被我掷裂了,问了几百遍,都是同一种结果。” 语眉抬起泪光闪烁的双眼,充满希望的问:“您确定绫甄七日后会回魂吗?” 仙叔公感激地点点头,总算有人听他说的话了,“当初神明既然救了绫丫头,断无今日要害死她的道理,何必多此一举呢?” 仙叔公的话合情合理,语眉宽心不少,正待破涕为笑,却看到绫甄呼吸不顺,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语眉的眼睛又蓄了许多泪,只是未曾坠下。 一片嘈杂中,关剑尘出奇地沉默。绫甄出事后,他除了打电话通知语眉赶来外,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一直握着绫甄的手,拿着沾湿的棉花棒,替她滋润好干涸的双唇。无微不至的照顾,万分不舍的眼神,他一腔情意,不言可喻。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 “绿波,馅料剩不多了,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吧?”雪泥将包好的面饽饽放在一只碧玉盘中,拿起布来擦拭沾满面粉的素手。 绿波猛抽一口气,问道:“你该不会要我独自打点午膳吧?” 雪泥叹口气说道:“我先带红笺回房去,她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绿波看着泥塑木雕般的红笺,只急得唉声连连,也不知该怎么劝慰才好。 雪泥扶起红笺,交代绿波道:“饽饽包好后就开始烧水,午膳时老爷虽然赶不回来,却还有客人上官姑娘要招呼。 绿波大怒,诅咒发誓道:“什么客人!她摔墨痕一巴掌你忘了吗?我定要在这面汤里吐上两口唾沫,叫她吃下去才好呢!” 在绿波喃喃咒骂声中,雪泥扶起失魂落魄的红笺,离开温暖的灶边,投身窗外银白色的琉璃世界中。 天空中一片一片飘下许多雪花来,顷刻之间,白雪纷纷坠下,回旋穿插,愈下愈紧。大小树枝上,仿佛用簇新的棉花裹着似的。树枝上的雀鸟,都缩着颈项避寒,不住的抖擞羽毛,怕雪堆在身上。 雪泥扶着红笺回“回雁楼”,蓦然,没神没魂的红笺顿住身影,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假山前相偎相依的一对俪人。 雪泥顺着红笺的目光望去,是墨痕和衣公子,两人眉开眼笑,喁喁细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雪泥冷冷一哂,光天化日之下,你侬我侬、卿卿我我,摆明了不畏世间的毁誉讪谤,不惧舆论的蜚短流长。 她在红笺的耳边说道:“红笺,你别伤心,依我看衣公子只是一时迷惑,要不了多久就会回心转意的。” 红笺哽咽难言,“他们那么亲密……” 雪泥残酷地批评道:“我就不相信衣公子那么蠢,不爱月宫中幽居的嫦娥,却爱烂泥里打滚的母猪。” 红笺惊骇不已,颤声道:“雪泥!你怎么把墨痕形容得如此不堪?无论如何,她终究是咱们的姐妹淘。” 雪泥冷哼一声道:“从前的墨痕,当然是我的好姐妹。现在的墨痕,我不认为她还记得昔日情分。” 红笺垂首,绞着手默无一言。 雪泥接着说:“你和衣公子之间的往事,墨痕岂有不知?她勾了方公子的魂还不够,居然连衣公子也不放过,太贪心了!” 窦府红笺、绿波、雪泥、墨痕这四个丫环,身世都很悲凉。 红笺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个混吃等死的爹,整天喝得醉醺醺,最后倒卧在酒瓶堆里,死得其所,却苦了女儿。 红笺没钱葬父,又不忍让爹光溜溜的来,也赤果果的走,只好卖身筹款。谁知地痞流氓们要她的身子,却只肯在她爹的尸身踢两脚。若不是衣剑声刚好路过,她就被这群恶人卖进火坑了。 衣剑声在千钧一发之际闯进来,一剑一个,把正要玷污红笺的恶人杀个干净,她一丝不挂的身子,在夜风中抖个不停,当然也被他尽览眼底。 红笺黯然说道:“也许墨痕爱上衣公子了,感情的事,本是没准儿。” 雪泥摇头,“我想事情没那么简单,墨痕一定是玩阴的,搞不好还给衣公子下了蛊毒什么的,才能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红笺瞪大眼睛,摇头道:“不会吧!墨痕打哪儿学来蛊惑人心的邪门歪道?” 雪泥停了一声道:“你想想,以前的墨痕看到衣公子,连屁也不敢放一个,现在却变了个样,一点廉耻也没有,这不是有鬼,是什么?” 红笺想了半天,又伤心起来,“热恋情浓,岂在乎外界的眼光呢?” 红笺就会逆来顺受,一点反击的能力也没有!雪泥直跺脚,这样太便宜墨痕了。 “红笺,你回房好好休息。”雪泥说出她石破天惊的大计划。“我去‘东篱苑’看看墨痕葫芦里卖什么药?” “你想死啊?”红笺阻止雪泥冒险。“被衣公子发现,你的小脑袋瓜子不保。” “我抄捷径赶去‘东篱苑’,然后潜伏在窗外偷听,衣公子不会发现的。”雪泥说得云淡风清,偷听对她而言,根本是家常便饭。 “太危险了。”红笺仍然觉得不妥。 雪泥微笑地安慰道:“放心吧!一切有我。”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去了。 独立在雪地上,红笺热泪盈眶,往事一幕幕涌上她心头。数日前,她和墨痕在月夜下促膝长谈,墨痕说方公子新教自己几句吉祥话,据说是写在月老祠前的对聊。 上联是“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顾”,下联墨痕却忘记了。她就用这两句话祝墨痕和方公子佳期日近,墨痕则祝她和衣公子早结连理。 到头来,物是人非事事休,她焉能不欲语泪先流? ************** 绕过“怀恩馆”、穿过“栖云阁”,雪泥抄小径快步赶至“东篱苑”。她才在寝室窗前躲好,衣剑声和绫甄的朗朗笑声就从前院传来。 停在梅树前,绫甄仰头欣赏腊盈盈芳资,赞叹道:“寒梅点缀琼枝腻,此花真不与群花比。” 衣剑声挫败地叹气,现在流行托梦传绝学吗?李易安的“渔家傲”,墨痕又会背了。 他狐疑地问道:“这些诗词曲赋是谁你背的?” 绫甄沉浸在梅花之美中,诚实地回答,“仙叔公啊!” 他沉下脸来,“仙叔公是谁?” 她回过神来,笑道:“是我的启蒙夫子,丫环就不能识得几个字吗?” 衣剑声锲而不舍的追问道:“你既识字,为何还缠着慕平兄教你?” 绫甄辞理充沛地堵死他的嘴,“三人行必有我师,方公子博学宏览、才高八斗,我得他虚心求教,有何不可?” 衣剑声大喝飞醋,蛮横地说:“以后不准你向他‘虚心求教’,要问就来问我。”慕平兄会的,他也会,墨痕为什么就不来向他“虚心求教”? 绫甄懒得理他,空气中浮动着梅花的馥郁香气,清心肺腑,她定一定神,想起了梦中的点点滴滴,册子先生的话清清楚楚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设法替窦娥昭雪洗冤,还窦氏清白。方慕平、衣剑声两个官爷会帮你……” 绫甄的沉默,却让衣剑声误会她不肯移尊就教于他,她只要她的方公子!被嫉妒冲昏头的他,像只疯狗般乱吠吼叫,“我不准你去找慕平兄,也不准你再叫‘墨痕’,那是慕平兄为你取的名字,我听了不受用。” 吵死了!绫甄拉回思绪,捂住耳朵说道:“你再吠我就不理你。 衣剑声虽然意犹未尽,还想再订下更多禁令,最后还是依言闭上尊口。 好听话哦!衣公子乖得像只小狈。花窗下偷听的雪泥大感诧异,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温驯的衣公子。 绫甄微微分神,失声问道:“你说‘墨痕’是方公子帮我取的名字?” 衣剑声心下大惊,墨痕旧把戏忘光了不打紧,他吃不到百合包蛋玉屏粥、喝不到首乌菊花饮也没关系,但她把窦府一切人、事、物都忘了吗? 连他也忘了吗?衣剑声紧搂着她,生怕一松手她就融化了。他惴惴不安地回答,“不只是你,红笺、绿波和雪泥的名字都是慕平兄取的。” 名者,命也。绫甄记得仙叔公说过,命名最忌用春恨秋悲的字眼,方公子醉心此道,恐非福寿之征。 绫甄想起梦中册子先生所说的七日限期,又想起陆游吊念亡妻唐琬的诗——玉骨久沉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炉。 晦气、晦气!什么名字不好取,好端端地叫“墨痕”做什么?多不吉利啊!绫甄脑中灵光一闪,一个更晦气的想法逐渐成形,愈想愈惊,愈惊愈怕,她浑身抖个不住。 衣剑声见状,心生怜惜,将她打横抱起,带她进房内取暖。 在窗下的雪泥将身子压低,她怀疑衣公子的眼睛被狗屎翳住了,除了墨痕外其他人一概看不见。小心为上,她可不想脑袋被削下来。 将绫甄安置在炕床上,衣剑声翻箱倒柜,搜出年前圣上赏赐他的白狐裘袍子,将它披在她身上。这件袍子是集白狐腋下的皮毛所制,罕见珍奇,非常保暖。 “你怎么会这么怕冷?”他把拥紧皮裘的绫甄抱在膝上,搂着她问道。 必剑尘也问过她一模一样的问题。绫甄笑了,这两人投胎转世时都不喝孟婆汤的吗?性子雷同不说,连讲话的口吻都如出一辙! “笑什么?”看到他的笑颜,衣剑声才放下心来。 “你什么都要管,真烦!”她暗骂,真像一只打不死的蟑螂呢! “你是我的人,当然归我管。”衣剑声略施薄惩,箝紧她的细腰。 “你又不是我老子,我又还没嫁人,你凭什么管我?”绫甄跟他杠上,反正衣剑声说什么,她也反射性地想跟他唱反调。 衣剑声笑咧了嘴,说道:“何必拐弯抹角?我一定会娶你为妻的。”墨痕使小性子,不就是暗示他该给她个名分? 她何时拐恋抹角了?绫甄一愣,搞半天才弄懂衣剑声误解她了,这男人跳跃式的思考模式,令她应接不暇。 捶打身后那堵坚实的肉墙,她嗔道:“要娶去娶别人,我才不嫁给你呢!” 窗外的雪泥大乐,“对!不要嫁他,去嫁方公子吧!墨痕,我支持你。” 衣剑声倏地收紧铁臂,怒道:“由不得你。” 绫甄为之气结,低头想扳开他圈在她腰间的臂膀,却看到一块似曾相识的青玉系在她身上。 “我怎么把它带来了?”她擎玉在手,这不是关剑尘给她的护身青玉吗? “你睡胡涂了吗?”衣剑声皱眉,解释道:“是我给你戴上的。” 绫甄端详手中的青玉,半温半凉的触感、深浅不一的青色……这块玉与关剑尘的玉是同一块嘛!也就是说,衣剑声与关剑尘根本是同一人吗? 走衰啊!她到哪都没办法摆月兑他。 “送给你,喜不喜欢?”衣剑声柔声问道。 绫甄握着青玉,再度感受到全身有一阵熟悉的热流通过,令她通体舒畅。书斋里头痛欲裂的滋味,让她明了没有这块玉的下场,怎是一个惨字了得? 她又不知道在想什么! 衣剑声好担心,墨痕哭也罢、笑也罢,跟他没上没下的胡扯也罢,他就怕她不出声,瞒住心里的想法不告诉他。 不行,他要墨痕全心全意地放在他身上,没空去想别的人……衣剑声的手开始不规矩地在绫甄身上游走,他邪气的在她颈背轻轻呵气…… “你……别乱来,人家在想事情……”绫甄察觉出他的不良意图,赶忙出声喝止,语气却很虚弱,不太坚定。 衣剑声不理会她微弱的抗议,低头吻遍佳人颈背的凝脂玉肤,扯掉罩在她身上的白狐袍子,她不再需要皮裘抗寒了,他会用身子温暖她,充满她的体内…… “不要,住手……”绫甄的脑袋混沌不明,他的手在模那里啊?胸前一凉,她的茧绸袄子被他剥下来扔在地上。 绫甄羞红双颊,不知所措,无助地任由衣剑声摆布。言语麻辣的她其实很纯情,“比被抱光还色一百倍的事”指的不过是被关剑尘偷走的几个小吻罢了。她不曾赤身面对一个饥渴的男人,那阴黯的目光、深沉的…… 女人的衣服怎么这么多?剥了一件又有一件!衣剑声粗鲁地扯下绫甄的袄子,里面还有一件中衣,再里面还有一件单衣,他炽热的已经暴怒起来,昂扬挺立,她身上却还有一件肚兜,气死人了! “你别这样……”绫甄又热又臊。 衣剑声解开系在她劲后的带子,肚兜轻飘飘地落下,她雪白柔女敕的酥胸弹跳出来,他眸光一闪,低头含住玉峰上粉红色的蓓蕾。 “呃……”绫甄唇干舌燥,衣剑声恰到好处的啮咬,让她女性的幽谷湿意渐浓,她的手捏紧他的肩头,指甲陷入肉中,欲仙欲死,这就是欢爱的感觉吗? “乖,别怕,让我爱你……”绫甄热情又生女敕的反应,让衣剑声无法抑止狂野的欲念,他现在就要她!健臂固定住她的纤腰,他一路吻下去…… 窗外的雪泥本来愣愣的不知房内状况,只疑惑怎么这么久没声没息?听到衣剑声露骨的表白后,她差点晕死。 要不要撞破他们的好事?雪泥举棋不定,迟疑再三。 衣公子也许不要脸,大白天强占闺女的身子,她却知他并非用情不专之徒,他要了墨痕后,红笺没指望了。为了红笺,她该冒险的,但是,她的小命…… 正当雪泥天人交战时,衣角着火的绿波冲进“东篱苑”,在衣剑声房门前砰砰砰连敲三下,不获回应后,她开门问道:“墨痕,你在里面吗?”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撞破好事的重责大任就交给替死鬼绿波吧!雪泥沿着长廊悄悄退出去,她惯行雪地,足音细不可闻,三个人六只耳朵,都没有听见。 “大胆!谁准你进来的?”衣剑声手臂一伸,拾起离他最近的白狐裘,遮掩住绫甄白山茶花瓣般的身子。 绿波张大嘴巴,震惊得呆了,好半晌才如梦初醒,迷惑的问道:“墨痕,你怎么和衣公子姘上了?那红笺怎么办?”那是什么话?衣剑声正要发火,绫甄的手指搁在他唇上,示意他不要骂人,他吻吻她的指尖,帮她穿好衣裳,压下杀人的冲动,果真不责备绿波。 整理好仪容的绫甄转身站起来,看到一名着湖绿色衣衫的丫环,幽姿俊俏,顾盼神飞,娇美之中却有股英爽之气,她微一思索,这丫环应该就是绿波了。 绫甄掠发浅笑,问道:“绿波,你找我什么事?” 绿波傻眼了,墨痕的样子好妩媚哦!她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 她呐呐的回答,“雪泥这蹄子不知道死哪儿去了,我一个人张罗午膳忙不过来,差点把锅子烧了,所以想找你帮忙。” 衣剑声立刻反对,“墨痕有伤,不能干活,你找红笺去。” 绿波嘴快,控制不了舌头,“红笺病相思了,恹恹倒在床上,茶饭不进呢!” 走到绫甄身边,绿波擎起系着青玉的穗子,说道:“墨痕,你忘了这穗子就是红笺为衣公子结的,纵然她有双镂月裁云的巧手,攒心花的图案也磨了她一晚上,才告完成。红笺的身子被衣公子看光了,非他莫嫁啊!” 衣剑声嗤的一声,澄清真相道:“那是为了救她一命,不得不然,其中并无任何男女情思,何况我也看了墨痕的身子。” 绿波不以为然,说道:“你只看到墨痕上半个身子,却看到红笺整个身子哪!就面积上来讲,当然是红笺应该优先哪!” 衣剑声大怒,这丫环胆子真大!饶了他一次就没第二次,衣剑声一巴掌国向绿波。惩罚墨痕以外的女人,他不会手软。 绫甄拦在绿波身前,衣剑声这一掌用力不轻,重重击在她左肩头,雪肤上立刻出现一圈难看的黑紫。 怎么会这么容易淤青?正常的身体不应如此啊!绫甄内心深处,突然间感到极大的恐惧,但又不敢进一步去想这件可怕的事,只是说不出烦躁惶恐。 衣剑声一个箭步窜到绫甄身旁,轻轻揉散那片怵目惊心的淤青,他自责不已,“疼吗?都是我不好。” 绿波撇撇嘴角,控诉道:“偏心,不公平!”这巴掌在她脸上,是她绿波咎由自取,打在墨痕肩上,反变成衣公子的不是了。 绫甄知道衣剑声的耐性已经探底,绿波的嘴巴藏不住话,跟语眉好像呢!“不碍事,我跟绿波去厨房,不然大家都没饭吃了。” 衣剑声不肯放行,说道:“你的伤势未愈,不宜劳累。” 绫甄笑着说:“哪有那么娇贵?何况有绿波帮我,不会过于劳累的。”她不理会衣剑声抗议的眼神,拉着绿波缓步走出“东篱苑”。 身后传来乒乒乓乓的砰裂声,“东篱苑”的摆设遭劫了!全成了衣剑声的出气包,被他摔得稀巴粉碎。 “绿波,我有话问你……” 然而绿波不等绫甄问,已叽哩呱啦地在她耳边喋喋不休……” 第八章 “栖云阁”的内堂,约莫有两间大房,紫坛木桌,湘妃竹椅,墙上挂着书画琴剑,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陈设甚是雅致。 “表哥,这屋子太简陋了,外人不明白是你不爱铺张,还以为伯父伯母不疼独生子,连件好东西都不给你摆呢!” 上官晴坐在方慕平身侧,评头论足,不甚满意未来夫君的品味。 “比起禅房精舍而言,这间屋子已经是舒适奢华了。”方慕平一笑,想起在少室山上学艺的日子。 “渡劫那老……和尚也真是的,教你武功也罢了,干么把你的性子改得跟出家人一样,淡泊不与人争?江湖人心险恶,你心地太好,迟早要吃亏的。” 猛然记起他平生最敬爱授业恩师,上官晴反应不慢,话到嘴边,硬生生把“贼秃”改成“和尚”两字。 “不是为兄夸口,放眼天下,能让我吃亏的人,屈指可数。”方慕平淡淡的说着,笑容中有丝自负。 上官晴着迷地望着他的侧脸,她就是喜欢他这股潜龙在渊的气势,而不是像只落难平阳的老虎,被人当成狗子般呼来喝去。 “声弟,天气怪冷的,你怎么还不去冲冷水?”方慕平急欲摆月兑表妹的目光纠缠,顺口关心起衣剑声来。 头上还滴着水的衣剑声“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墨痕这妮子在他身上放了一把火,再很没良心的弃他于不顾,他不冲冷水的话,焚身欲念如何退烧? 方慕平碰了软钉子,倒也不以为意,声弟惜字如金,他问一百句,声弟肯答上两句,就算给面子了。 “表哥,怎么还不开饭?平时你们也吃这么晚的午膳吗?”她岂容得表哥打马虎眼,将她视若无物? “今天墨痕受伤了,所以午膳才晚了些。”方慕平为心上人开罪,解释着说道。“平常她忙完早点,就开始张罗午膳,一刻也不曾迟误。” “上官晴,你打了墨痕一巴掌,我看在慕平兄的份上,这次就不跟你计较。”衣剑声冷冷的说道。“等会你安分吃东西,再不识相,休怪我手下无情。” “表哥,你由着人欺负我不成?”上官晴自知不是衣剑声的对手,连忙搬出现成的救兵对抗危及生命的恐吓。 “晴妹,之前是你不对,待会给墨痕陪个不是,大家化干戈为玉帛,如何?”他怕墨痕心存芥蒂,本想要晴妹道歉,声弟帮他开口,再好不过。 “向她道歉?”上官晴泪眼迷?,泣道:“就算墨痕进了方家,也不过是个小妾,哪有夫人向小妾赔不是的道理?” 方慕平大惊,他可没打算要娶晴妹为妻,他何时成了他的“夫人”?这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不纠正不行。 看到上官晴哭得梨花带泪,方慕平一张嘴开开阖阖,最后终究是叹了口气,不忍再刺激她。 “慕平兄,墨痕跟我说了,她不想去贵府。”墨痕的事,迟早要跟慕平兄摊牌,择日不如撞日,他不想逃避。 方慕平脸色大变,隔了半晌,他怀疑地说:“我们已有白头之约,墨痕怎么可能不愿意跟我回方家?” 白头之约算什么?我们还有肌肤之亲哪! 想起刚才的旖旎春光,衣剑声脸上的神情柔和下来,甜蜜地说道:“墨痕亲口允诺要随我回终南山脚的‘观语堂’,与顾伯伯三人忘情山水,共度余生。” 方慕平兀自不信,摇头不语。 衣剑声站起来,走到方慕平身前,一揖到地,“慕平兄,方家庄财雄势大,富可敌国,醇酒美人、香车宝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墨痕在你璀璨的生命中,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点缀。” 方慕平在心中呐喊,不!墨痕不是无关紧要的点缀,她不是鸡肋……然而他嘴里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衣剑声掏心挖肺,恳切的说道:“对我而言,她却是我唯一的妻。没有了她,我的生命也没有了意义。慕平兄若能割爱,小弟今生欠了你天大地大的人情,从今以后,但凭慕平兄一句话,水里来火里去,衣剑声若皱一下眉头,枉生为人。” 方慕平默然良久,叹道:“声弟,这是何苦?” 衣剑声问道:“慕平兄可是允准了?” 方慕平苦笑不已,事到如今,夫复何言?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声弟从不求人,如今他破天荒的恳求自己,自己能不答应吗? “声弟,愚兄给你道喜了。”方慕平竭力显得落落大方地说道,“你愿意娶墨痕为妻,那是她的福气。” 衣剑声深深一揖,感激地说道:“多谢慕平兄成全。”方慕平扯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内心伤痛,眼角也有点润湿。 被晾在一旁的上官晴阴恻恻地说:“表哥,这种人尽可夫的婊子,你何必……”她话说一半,戛然中止。 环?玎?,两只珍珠玛瑙耳环坠落桌上。上官晴面色如土,吓得魂飞魄散。耳饰被削,那她如花似玉的脸……也被划花了吗? “再让我逮到你说墨痕的坏话,我削的就不是耳环,而是耳朵。”长剑回鞘,衣剑声冷冷地撂下狠话。 这招“声东击西”是“风狂雨骤十八式”的必杀绝技,上官晴的武功修为又远逊于衣剑声,故不只实招所指的“西边”耳环被他一剑削落,连虚招所对的“东边”耳环,也不能幸免于难。 窗外传来绫甄的巧笑声,“哎哟!绿波,咱们光顾着聊天,忘了有人等着吃饭!大爷们饿坏了,打起架来了。” 门一开,绿波与绫甄两人端着杯盘碗箸走进“栖云阁”的内堂,油煎热食的香气盈满室内,香味来自绫甄手上那盘卖相不佳的锅贴。 绿波走到惊魂甫定的上官晴身侧,笑道:“上官姑娘,先喝碗热汤压压惊吧!衣公子喜欢吓唬人玩呢!就算咱们犯了点小错,他大人大量,哪会跟姑娘家计较呢?” 看到上官晴呆呆的喝下“加料热汤”,绿波强忍住笑意,走回绫甄身边,她终于替墨痕报一掌之仇了! 衣剑声没听到绿波语带双关的一番话,当然也不知她明着诱上官晴喝汤,实则为自己刚才莽撞的行为讨饶。 自从绫甄进来后,衣剑声眼里就没有其他人。她换了件宝蓝色的夹丝摘肩儿,披着他送的白狐裘,愈发显得翠眉含娇,丹唇启秀。 层层的衣料包裹下,隐藏着绫甄丰腴白女敕的胴体。想到那冰肌玉骨在他的抚模下变得紧实、敏感,染上一片醺人欲醉的光泽……衣剑声目光转为浓浊,满脑袋全是孩童不宜的旖旎遐思。 这人怎么好像要把她剥光的样子?在衣剑声赤果果的注视下,绫甄不禁晕生双颊,忸怩不安地托着盘子,站在一旁。 绿波安了三双杯箸,取出几个瓷碗,两把酒壶,放在桌上。 方慕平心头一片酸楚,莫可名状。看来他也不必再问了,墨痕与声弟之间的丝丝火花,足以燎原,她想必忘了昔日的誓言,移情别恋了。 绿波替大伙斟酒,方慕平一饮而尽,才想夹两口小菜配着吃,却发现桌上除了一盘半焦的破皮饺子外,空无一物。他错愕难明,问道:“墨痕,这是什么东西?” 绫甄笑道:“锅贴。” 兵贴?那是什么?可以吃吗?方慕平与衣剑声对望一眼,筷子停留在半空中,迟迟不敢夹一块来吃,以免和肠胃过不去。 绿波解释道:“都是我不好,不小心把面饽饽煮糊了,凉掉的饽饽皮黏成一团,再煮铁定无法下咽。午膳时间又迫在眉睫,来不及准备其他的共肴,幸亏墨痕声灵机一动,起油锅把冷掉的饽饽煎成双面微焦,比水煮的面饽饽好吃百倍呢!” 方慕平被说得心动,夹一个锅贴尝尝,果真皮酥脆馅多汁,口感十分特殊,味道也好。 他啧啧连声,赞道:“墨痕,你的手艺真不是盖的。”既然有慕平兄当烈士在先,衣剑声放胆大啖桌上美食,看来他艳福不浅,口福也不浅,墨痕学会了新把戏后,旧的并没有忘掉。 绫甄险些爆笑出声,真是不虞之誉啊!她这辈子不乏受人赞美的机会,仙叔公说她是天生的怪物,背起书来一目十行,考起试来如有神助,就是从来没有人说过她“手艺真不是盖的”。 她和语眉自比为君子,当然要远庖厨了。她是吃速食包和生菜沙拉长大的,不沾鸡鸭鱼肉,更别谈料理一桌好菜了。 好在福婶曾经教她锅贴的作法,虽然她十成中学不上三成,但是一来雪泥已将内馅调味配味,二来绿波已经煮好饽饽,她所要做的只是倒点油在锅子里,把煮熟的饽饽煎一煎,一盘香喷喷的锅贴就出炉了。 “其实,这不是我发明的吃法。”绫甄笑着解释。 “真的吗?我只吃过汤饽饽,从来没听说过面饽饽还有干煎的。”方慕平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好怀念笑着跟他谈论食谱的墨痕。 因为你早生慈禧太后几百年啊!绫甄笑道:“从前,有一位富有的官太太,她最喜欢吃饽饽,随时肚子饿了,膳房就要奉上盘热腾腾的饽饽来祭她的五脏庙,否则就把掌膳房的奴才一古脑儿全砍头。” 绿波嚷道:“怎么可能?杀人是死罪啊!” 冒犯龙颜才是死罪呢!绫甄不理绿波,继续说道:“可是,这位官太太嘴刁得很,饽饽一旦凉了就不肯吃,所以膳房就一天到晚不停的煮饽饽,并且把凉的饽饽撤走,全部丢掉。” 方慕平叹道:“太浪费了。” 绫甄一笑,颇有同感,“有一天,官太太到后花园散步,忽然闻到一阵阵食物香味,她好奇心起,步出园外一探究竟,原来是一群乞丐在煮食一锅东西,她夹起一个尝尝,只见面皮煎得金黄,状似饽饽,但是皮却不完整。乞丐们说:这是到她家膳房外拾得丢弃的饽饽,因为凉掉了皮黏在一起,分开时扯破了不容易用水煮,便用油煎食之。 绿波用手呵绫甄痒,嚷道:“好啊!墨痕,你煮叫花子吃的东西喂我们。” 绫甄在她额上扣了一下,训道:“乞丐不是人吗?人不分男女、宗教、种族、阶级、党派,都是有尊严的。” 绿波呆呆地瞧着绫甄,二十世纪立宪主义的核心精神,显然不是十三世纪的小丫环片刻之间能够消化的。 衣剑声把绫甄拉到旁边,笑着确认,“墨痕,你不想去方家,对不对?” 绫甄歉然地望着方慕平,点点头,“没错,我不能跟方公子回去。” 在厨房,她一面煎着锅贴,一面套绿波话。其实她根本用不着套话,绿波快人快语,有问必答,所以绿波已经把墨痕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一生,倒背如流,如数家珍,当然也知道方公子要带墨痕回家一事。 方慕平强笑道:“那愚兄何时上‘观语堂’给两位贺喜啊?” 绫甄愕然,反问道:“什么‘观语堂’,在哪儿?” 衣剑声握住她的手不放,说道:“‘观语堂’是顾伯伯自建的屋舍,在终南山脚。那儿风光明媚,山温水暖,你就不会再受寒了。” 终南山?绿波说这里是涿洲,古代交通不发达,一南一北,关山阻隔,岂是数日之间能够往返?何况她还要找窦娥呢! 绫甄摇头说道:“我也不要去终南山。” 出尔反尔!衣剑声大怒,孔夫子说得没错,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难道墨痕情没转移,是声弟一相情愿?方慕平怦怦心跳,他死心得太早了,墨痕这么幽闲贞静,怎么可以背弃誓言呢?他不该对她失去信心呵! 看到衣剑声勃然大怒的神情,方慕平下令道:“绿波,你先下去。晴妹,你也回‘白云坞’歇息吧!” 绿波孩子性,怎么肯放过现在的好戏不看?她不依地嚷着,“方公子,我和墨痕是一体的,她走我才要走。” 那是什么话,这丫环夹缠不清。不只是衣剑声这么认为,方慕平也对绿波有同样的观感。 方慕平用难得一见的严峻口吻道:“都下去。” 绿波小嘴微噘,施施然离开。上官晴还没从差点破相的阴影中回复,呆头呆脑的也跟着往外走。 方慕平看到衣剑声的手还搁在墨痕腰间,心中醋意顿生。他走上前对衣剑声说:“声弟,墨痕的事,等大人回来再商量。男女授亲不亲,你放尊重一点。”说到最后,他语气已甚不客气。 衣剑声不但不听,反而把绫甄往他身后带。礼法算哪根葱?就算对不起全世界的人,他也绝不拱手将墨痕还给慕平兄。 方慕平脾气再好,这时候也火了。他伸指向衣剑声胸前的“膻中”、“气海”两穴点去,志在逼衣剑声放开绫甄,不在放手一搏。 般若指! 衣剑声放开绫甄,以手代剑,回了一招“雁渡平沙”。内力到了高深处,飞花摘叶都可伤人,何况他一双长期在朱砂中淬练的铁掌。 慕平兄和他的功力在伯仲之间,墨痕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稍有不慎,遭殃的一定是她,所以衣剑声不敢亮出宝剑。 绫甄想阻止两人大动干戈,可是她要真有那个能耐,“明日帝国”就轮不到杨紫琼当女打仔了。 蚍蜉撼树、螳臂挡车的蠢事,她可不干,所幸,她有一根媲美张仪的舌头,只要舌在,一切就有转圜的可能。 绫甄笑笑,闲闲的说:“要我去‘观语堂’,也不是不可以……” 衣剑声使了一半的劈掌,瞬间停格在半空,他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慕平见好就收,结束了两人剑拔弩张的对峙。 直等到周遭罡气散尽,一手拉着方慕平,一手拉着衣剑声,款款说道:“你们疯了不成?为了个丫环拼个你死我活,值得吗?” 看到他们脸上一致露出“值得啊!为什么不值得?”的神情,绫甄真想一人一巴掌,打醒这两个陷溺在情海中不可自拔的痴心汉。 叹了口气,她继续说道:“不论未来是到方家庄或‘观语堂’,我有一个末了的心愿必须先完成。” 方慕平与衣剑声异口同声地问道:“什么心愿?” 绫甄说道:“我想找一个人。” 方慕平才要问谁,一个疾逾星火的人影冲进“栖云阁”,是总管刘贵。 刘贵气喘吁吁,连声催促道:“两个公子,快到议事厅吧!” 方慕平心下一凛,贵叔很少这么慌张,“什么事?” 刘贵说道:“出了一椿离奇命案,府衙太守找不出原凶,束手无策,前来请求大人协助,但大人不在,两位公子快去议事厅吧!” 命案?绫甄的眼睛亮起来,真是职业病啊!她把要找窦娥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满心只想跟去大厅瞧瞧。 方慕平跟衣剑声连袂而出,绫甄理所当然地跟着走,刘贵眉头一皱,说道:“墨痕,你跟着两位公子干么?” “我也要去大厅?”绫甄兴奋地回答。 “丫环去那种场合做什么?你病昏头了。”刘贵喝斥她,命她留下。 “不去就不去,我将来连方家庄和‘观语堂’都不去哪!哪在乎现在不能去议事厅?”绫甄乖巧的坐下来,夹起一块冷掉的锅贴,细细咀嚼。 方慕平顿住身形,衣剑声无奈地拎起她,三个人一起离开“栖云阁”,留下刘贵愣在原地。 两位公子为什么对墨痕百依百顺?出了什么事? 当三人来到议事厅时,厅上早已乱成一团。方慕平和衣剑声坐上主位,方慕平站在衣剑声身后,饶富兴味地看着跪满一地的男男女女。 两名高头大马的家丁抬入一具覆盖白布的尸首,一名披麻戴孝的老妇扑到尸首旁,一声声地哀号道:“老爷,你死得好惨啊!” 衣剑声喝道:“不许吵!”登时义室厅内雅雀无声,一片肃静,没人敢再多嘴。 绫甄总算大开眼界,她记得仙叔公说过,古代官府从堂,衙役就要大呼小叫,名叫“喊堂威”。据说是要把那犯人吓昏了,就可以让他们胡乱认供。衣剑声一喝,有喊堂威的效果,不过好像反而唬到原告。 “谁是原告?谁是被告?所告何事?”方慕平询问涿州太守。 太守必恭必敬的回答道:“告官者乃胡寡妇,被告乃‘群芳谱’的窑姐儿漠寒。胡员外,也就是地上这一位,昨天去‘群芳谱’召漠寒陪……陪酒,彻夜不归。今早,胡寡妇上‘群芳谱’找人,发现胡员外死在漠寒的床上。她在漠寒房内搜出房地契一张,本是胡家的产业。她还拿桌上的点心‘凝香琉璃蜜’交由赛卢医化验,结果内含砒霜。” “漠寒,你可认罪?”升堂问案时,方慕平不怒自威,与平时温和的形象大不相同。 “大人明察,胡老爷可怜小女子贫苦,所以才把地契给我,老爷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可能杀他?”漠寒跪在地上,声音虽弱,语气却不心虚。 “一派胡言!那张地契可以买一百个歌妓,怎么可能送给你?”胡寡妇大声驳斥。 “闭嘴!”衣剑声又一声大喝。 胡寡妇不敢再说,眼光中却流露出似毒蛇般择人而噬的歹毒阴冷。 “两位大人,这就是含有霜毒的‘凝香琉璃蜜’。”太守递上一块已经被剥成两半的长方形糕点。 “你就是赛卢医?”衣剑声问跪在地上的一名鼠须男子。 “小生姓赛,赛卢医是朋友替小生取的名号,不登大雅之堂,有辱大人清听。其实,小生哪有‘卢医’扁鹊的回春妙手呢?这‘赛卢医’之浑号,实不敢当……” “话说重点!”衣剑声看他就烦,哪有心情听他扯? “是……小的本是楚州山阳县人士,三年前搬到涿州来,以卖老鼠药为生,顺便也替街坊领居看个小病。”眼见衣剑声脸色不善,赛卢医声音抖成一团。“今早,胡夫人拿大人手上的这块糕点来小生铺子,我验出其含有砒霜……”绫甄看到糕点粉红色的斑点,心中疑云丛生,再看赛卢医一眼,只觉这人目光闪烁,肚子里不知装有多少坏主意,脑袋里不知装有多少鬼点子呢!微一沉吟,她走到胡员外的尸首旁边,揭开白布来察看。 “墨痕,快回来。”衣剑声生怕尸首骇着她,连忙叫她回来。 绫甄不理他,一双美目望向漠寒。漠寒被她了然于胸的目光一看,俏脸登时涨得通红。 安上白布,绫甄走到方慕平身前,垂首敛衽说道:“两位公子,切莫冤枉好人,胡员外的死不干漠寒姑娘的事。”“你是什么东西?公堂之上,哪有丫环说话的余地!”胡寡妇大声怒骂。 “你又是什么南北?公堂之上,更加没有你说话的余地。”衣剑声冷冷地威吓。 “墨痕,你为何这么肯定?”方慕平不逞口舌之快,沉静地问道。 绫甄解释道:“这‘凝香琉璃蜜’的馅料,不外莲蓉、胡桃和蜂蜜,全是含有油性的物质。如果是制作时便下霜毒,砒霜应该和莲蓉等馅料粘黏在一处。如今这些粉红色的斑点并没有和内馅融和,显然砒霜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绫甄转身向漠寒说道:“姑娘,现在不是含羞带怯的时候,胡员外确切的死因,你不如实说了吧!” 漠寒面红过耳,良久才声若蚊蚋地回答道:“昨夜,胡老爷来找我……办事,谁知做到一半,他……脖子一软,从此没了呼吸。” 绫甄等漠寒说完,这才走过去揭开白布,众人看到尸首并无中毒后的青紫现象,反而显得十分爽快的样子,不禁哗然。 原来是“马上风”,胡员外六十开外的年纪,还四处寻芳问柳,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方慕平沉下脸,责问道:“胡氏,你为什么要诬告漠寒?律法有反坐一条,诬告伪证是要坐牢的,你不知道吗?”胡寡妇脸若死灰,颓然倒地。隔了半响,她一阵风似地冲到丈夫尸首旁,恨恨地说道:“你这禽兽不如的老色鬼,丧尽天良的死汉子!一栋价值不菲的屋子,你给一个婊子,死得又这么不光彩,我以后怎么抬头挺胸做人?” 衣剑声懒得听她鬼吼,他寒着脸问道:“赛卢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栽脏嫁祸,这砒霜是你加上去的吧!” 赛卢医咚咚地不断磕头,说道:“大人,一切都是胡夫人的主意,小的鬼迷心窍才干这种缺德事,我再不敢了,求大人绕过我这一回。” “大胆刁民!犯下这滔天大罪,还敢指望律法网开一面!”窗外传来一阵威严的斥喝声。 方慕平、衣剑声立刻站起身来,恭敬地说:“大人,您回来了。” 窦天章微笑地走入议事厅,他在厅外站了好一会儿,待案情问得差不多,这才进来亲自裁决一干人的罪责。 窦天章赞许道:“摘奸发伏,无枉无纵,慕平、剑声,你们表现得很好。”接着,他调侃自己道:“老夫有眼无珠,居然把女巡按当小丫环使唤呢!墨痕,你就念在窦天章视茫茫、发苍苍、齿牙动摇的份上,别跟老夫计较吧!” “窦天章?你可有个女儿名叫窦端云,窦娥?”绫甄失声惊呼。 绿波真是的,只会说老爷是官爷,做好大的官啊!小妮子却连老爷姓啥名啥都不知,原来这府上的老爷就是窦娥的父亲——窦天章! 窦天章脸色大变,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女儿的名字?窦娥又是谁?” 绫甄心神激动,她很想告诉窦天章梦中的一切,可是他可不可以不要再一直摇她?她的头好昏、好痛…… “大人,您不要再摇墨痕,她晕倒了?”衣剑声顾不得上下之分,冲上来接住绫甄软垂的身子。 怎么又晕过去了?飘浮在半空中的文判官急得跳脚。剩没几天了,绫丫头连楚州都还没到,怎么赶得及呢?办不成这事,别说窦娥死得冤枉,楚州百姓还得旱上一整年,就绫丫头与生俱来的业障没法子解消啊!急死“神”了! 第九章 隆冬时节,天气苦寒,路上黄尘漫漫,田野残雪斑驳,无叶的树在风中瑟瑟发抖,没有轮廓的灰云在天际浮啊沉沉。 平时热闹的大街小巷,如今只剩下稀稀疏疏的三两只小猫,在那儿低着头、哈着热气,匆匆来去。 不远处,却见两匹骏马呼啸而过,街上的人们纷纷投以诧异的眼光,天寒地冻之际,谁会有这么大的兴致结伴出游? 驭马之人乃代主出征的方慕平与衣剑声以及衣剑声怀中的绫甄,他们会在这种冷死人的时候没命似地策马狂跑,都是为了绫甄的大发现。 从绫甄的口中得知,窦娥很可能就是当年典卖给蔡婆婆的端云后,喜出望外的窦天章迫不及待地便叫人备马,打算亲自南下寻女。 绫甄心知不妥,提醒窦天章先行翻阅楚州太守送来的文卷,说不定其中会有关于窦娥的消息。若照梦境的指示,这窦娥只怕凶多吉少。 结果发现,三年前楚州处决一名的女犯名唤窦娥,罪名是药杀公公,案卷中还记载,女犯在世上仅有一名亲人,乃其孀居的婆婆——蔡氏。 不是端云是谁? 窦天章一下子由云端跌落谷底,他受不了女儿已死这个打击,恹恹成病,连坐都坐不直,更别说南下祭女儿的坟。有事弟子服其劳,方慕平与衣剑声带着圣上新赐的金牌与势剑,南下楚州山阳县重新审理窦娥一案。 病榻上,窦天章把绫甄叫到床前,含泪要她解释是打哪儿得知窦端云改名为窦娥、两人实为一人的消息,连他这个两淮廉访使明查暗访了十几年都不得而知,她这个小丫环从何处听来的线报? 绫甄缄默不语,总不能说是城隍老爷在梦里偷讲的吧!她只好一副听不懂人话的样子,不管众人连劝带哄兼骂,就是咬住下唇不开口。 不幸的是,不讲话不代表可以少受点罪,绫甄理所当然地被派公差,随着方慕平与衣剑声前去楚州调查窦娥一案。这就是为何绫甄得在零下很多度的天气里,在马背上缩在衣剑声怀中的原因,借宿在墨痕身躯内的她,总算把一切都搞清楚了。 今早她趁着窦大人一头栽倒,大伙手忙脚乱、延医调治之际,偷偷溜出窦府,胖嬷嬷告诉她瞎子批命的事,绫甄心想这人既然算得出墨痕的命,应该有两把刷子,她有一个疑点想不明白,此人应可代为解答。 来到瞎子的算命摊前,绫甄静静地坐了有一刻钟之久,算命仙都没有任何反应。冰雪聪明的她,立刻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瞎子目不能视物,他只能感受到人的生气。她在摊前杵了半天,这人都不闻不问,唯一的解释就是墨痕的生气已微弱到瞎子无法察觉的地步。 “先生……”绫甄等不及,开口唤他。 “有鬼啊……”吴不知大骇,没有感受到任何人气,怎么会听到有“人”叫他? “先生,我不是鬼,我叫墨痕。”绫甄开门见山,劈头就报上姓名。衣剑声随时会到“回雁楼”查勤,绿波不能帮她隐瞒多久。 “墨痕?救命啊!”那不是几天前来的那个丫环吗?吴不知想起她早该归西了,怎么可能还在这里说话? 颤抖地搭上绫甄的手,吴不知心下稍安,这手虽然冰冷,倒还有点微湿,不是鬼就好,他最怕大白天撞邪了。 “怎么可能?我不可能算错的……难道师父耍我?肉眼瞎了,天眼照样开不了?”惊魂甫定的吴不知,开始怨恨师父鬼谷子食言而肥。 绫甄不理他的自言自语,问道:“请问先生,一人若大限已至,命当归西,却为不明的原因停留在阳间,请问最多能撑过几日?” 吴不知心下虽怕,还是鼓足勇气高答道:“不可能有这种事,阳寿乃天命所定,无人能延展之。” 绫甄再问道:“若是掌管生死冥籍的城隍爷呢?” 又来了!吴不知多年前吃过神明的闷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即使是城隍爷,最多也只能延七日之命。” 绫甄恍然大悟,这就是为什么册子先生限制她在七日内破案,也就是为什么墨痕的身体会愈来愈冰冷、愈来愈僵硬的原因吧!” 那天在“东篱苑”,她已经心下有数,当时就觉得“墨痕”这个名字取得不祥,“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沉泉下主,墨痕犹锁壁间炉。”取名自陆游悼念亡妻唐琬的诗,能吉祥到哪儿去? 城隍爷想必被窦娥山高海深的冤情打动,若不还好人公道,如何能证明天道不枉、神明不诬?所以才差她前来此地提醒窦天章,要他为女儿平反。 多年协助侦查犯罪的经验,给了绫甄充分的直觉,城隍爷应是看在这点的份上,才会让她雀屏中选,肩负如此重大的任务吧!当然,也可以是她一条小命为神明所救,差她出个小堡比较理直气壮。 他们既然有办法让她来,一定也会设法让她回去。现在唯一的难题是,该怎么让衣剑声接受他俩只剩不到四日的时间可以聚首? 头一侧,绫甄收回思绪捕捉到方慕平心痛的眼光,惨了,她都忘了还有这个债主要打发。 她在二十世纪从不欠人恩情,没想到到了古代成了超级借贷王。 那心痛的眼光,证明方慕平仍是爱着墨痕。也许,墨痕爱的也是他,无论如何,她必须给他一个交代。 对了!绫甄灵机一动,也许她可以把离奇的遭遇告诉方慕平,顺便解释墨痕许多移情别恋的原因,等她走了,也好有人安慰衣剑声,替她收拾残局。 虽然相处未久,绫甄却知道方慕平和一般的酸腐儒生大异其趣,他并不缺乏想像力,如果有任何人会相信她的遭遇,此人非他莫属。 心意已定的绫甄,对着方慕平绽开一抹绝艳的笑容,害他看得痴了,几乎从马背下摔下来。 妒火横生的衣剑声把绫甄微笑的脸扭回来,墨痕竟敢跟慕平兄藉断丝连,在他怀里闷不吭声,一逮到机会就对慕平兄乱抛媚眼。 “干么啦!这么粗鲁。”绫甄抚模着被他扭痛的颈子。 “你对慕平兄笑什么笑?有开心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衣剑声生气地质问。 绫甄横了他一眼,并不接腔。 方慕平策马驰近两人,看到绫甄一脸苍白,她说道:“再走三里就到荆州境内了,今晚我们到紫杨县令官邸去叨扰一晚吧!” 台使出巡,各地方官吏负有接待之责。为了避免台使挑吏政毛病,地方官无不竭尽巴结之能事。方慕平、衣剑声两从不喜这种官场文化,若是单独行动,他们绝少惊动沿海的县官,更不曾到县太爷底邸饼一晚。 可是他们现在带着绫甄,从来没骑过马的她,一路跋涉也真够累的,所以方慕平决定破例一次。 “还有三里路?” 绫甄快哭了,她只觉得墨痕身上每一根骨头都快被拆了开来,虽然身体不是她的,痛可是一分一毫都是她在受啊! 这样折腾下去,她大概半途就口吐白沫、倒卧路旁,得把该说的话马上告诉方慕平才保险。 心意已决的她回头对衣剑声说:“放我下来,我要跟方公子共乘一骑。” 衣剑声双腿一夹,拉开胯下坐骑与方慕平之间的距离,搁在绫甄腰间的铁臂,勒得她差点断气。 “你不要这样,我有话要跟方公子说。”绫甄生气地推开他,一张嘴就有大把的风雪灌入口中,要不是时日无多,她也不想受这种罪。 “你休想。”衣剑声冷冷地回答。 墨痕欺人太甚,她是要嫁给他的人,还能让慕平兄搂在怀内吗?她竟然想和慕平兄旧情绵绵,他可没有慕平兄的气量。 绫甄知道和这个讲道理没有用,所以她狠心地说:“放我下来,不然我从今以后都不理睬你。” 说着说着,她叭啦叭啦直掉眼泪,她也没多少时间可以和他吵架了,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世上怎么会有只能存活七日的感情? 衣剑声不为所动,他固然舍不得墨痕难受,更舍不得自己难受,让她跟慕平兄同骑,他铁定被嫉妒噬咬得不成人形。 绫甄抹抹眼泪,下最后通牒,“如果你不依我,我死了也不嫁给你。” 他勒马止步,怒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毫不通融,坚持最初的要示,“我要和方公子说话。” 衣剑声不耐烦地说:“有话到了县令府邸再说也不迟。” “我撑不到……反正我现在要和方公子说话,你不让我下马我就一辈子不理你,不仅不嫁给你,还永远都不要见你。”不下猛药,这人不肯就范,只剩不到四天了,一分一秒她都浪费不起。 方慕平连忙向前打圆场,说道:“声弟,你的坐骑也累了,换匹马双载也好,我们有要事在身,拖延不得。” 衣剑声勉为其难地让绫甄溜出胸膛,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方慕平马前,后者把她一把抱起来。 再度上路,雪花飘飘,三人周遭的气流几乎凝结成冰。“墨痕,你很冷吗?等办完这件事,就由楚州顺道回我家一趟,我娘有一屋子的大红猩猩毯子,我要几件来给你披上,你就不冷了。”方慕平关心地说。 “方公子,谢谢你,可是我等不到那时候了。”绫甄叹了口气,声音中不胜凄楚惆怅情。 方慕平大惊,墨痕的语气……怎么好像在交代遗言一样? “方公子,请不要把等会儿我告诉你的话,透过给你我之外的第三者知道,就念在墨痕爱你一场的份上,请答应我。”绫甄要求方慕平保证不长舌。 爱他?难道墨痕并没有忘了当初两人订立的盟誓,只是声弟一相情愿!方慕平被绫甄的一席话弄胡涂了。 看到方慕平慎重地点允诺,绫甄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不是墨痕,我姓薛,墨痕阳寿十八年整,三日前业已弃世。我借栖她的躯壳,就是为了替窦大人的女儿窦端云昭雪沉冤。” 方慕平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接着说来:“所以‘墨痕’忘了窦府的人、事、物,和丫环应有的礼仪,她却知道溪山行旅图右边树荫下书有范宽两款。她会背没人教过的诗词曲赋,会分别马上风与服砒霜而亡两者之间的不同。因为我不是墨痕,在我生长的时代,这些是基本常识。我会背元朝以前中国历代帝皇表,肃廉访司与行御史台的渊源,我也略知一二。” 绫甄看方慕平还是半信半疑,她搜索枯肠,把仙叔公教她的中国通史倒出来讲,“还是你要我告诉你六条问事的意义,才肯信我的话?” 六条问事!方慕平望着怀里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容颜,她不是墨痕,更不是丫环,普天之下不会有丫环知道“六条问事”,也不会有丫环知道溪山行旅图的落款竟然是要树荫中,当然也不会有丫环背得出历代帝皇的名号。 望着绫甄,方慕平心中一片酸楚。原来他误会墨痕了,她并没有移情别恋,始终爱他如一。 这么好的女孩,为什么只能活短短十八年?老作天爷做得太绝了,方慕平虎目含泪,心中悲恸不能自持。 “我只能待在这个时空七日,如今已是第三天,时日所剩无几。方公子,窦娥一案请你察个明白,她是被冤枉的。我走之后,剑声就拜托你了。” 说到这里,绫甄不禁掩面啜泣,泪光点点而下。方慕平喉头哽咽,半句安慰的的话也说不出口,两人按辔徐行,均是肠断心伤。 寒冬的夜,总来得特别早。当三人到达荆州太守官邸时,夜幕已然低垂,四周景物不复清晰可辩。 绫甄被低温冻得嘴唇发紫、四肢百骸全失去了知觉,神明巧手安排,让她得以暂借墨痕的躯壳,但这毕竟是没有办法下的办法,副作用为数不少。 远远的,方慕平便向官邸前的门房大声报上名号,烦请太守出来一见,门房见来人器宇轩昂,坐骑神骏非常,知是贵客,不敢怠慢,立刻飞奔入内通报。 方慕平勒住马,正准备扶绫甄下来,不料面前人影一闪,衣剑声窜至马前轻舒铁臂,拉下她,将她抱在怀中。 绫甄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此刻不禁再度溃堤,一滴滴滑落脸颊,被寒风吹冻,挂在她神情骨秀的脸上。 泪眼??的绫甄,心疼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瞧她对他做了什么?那个冷酷、骄傲的衣剑声?她害他变成一个为情所苦、为爱伤神的寻常男子,一旦她走了,这人该怎么排遣孤单一人的寂寞?他是否还能重拾往日波澜不起的心境? 看着绫甄的泪颜,衣剑声万般不舍,沿途累积的怒气就这么轻易地被佳人的泪水烧熄,再也无法发作,现在他只想要拭去她成串滴落泪珠,她眼中的凄楚和绝望,让他好生心疼。 “下官荆州太守桃杌,两位大人劳步远来,蜗居之地,不足以接宾客,请两位大人恕罪。” 接到通报后,匆匆跑来的荆州令桃杌,气喘吁吁地向方、衣两人请安。 “桃大人不必多礼,我们顺道经过贵县,故前来叨扰一晚,烦请大守为我们准备房间、食物及热水。”方慕平温和地说。 “下官马上去办,三位请进来休息。”疑神疑鬼的桃杌恭请三人入内,心中默祷两位大人真的只是路过,而不是专程前来整治他的。 绫甄狐疑地盯着桃杌看。照理说,她不可能见过荆州太守,可是他脸上慵懒的神情,怎么好像很眼熟? 来到桃杌为他们准备的房门前,衣剑声一脚踢开其中一间房,抱着绫甄头也不回地走进去。方慕平不愿打扰他们,走进距离较远的另一间客房。 绫甄好生感激地看着方慕平,难得他竟相信她的话,不该问的事更是绝口不提,真是个谦谦君子。 “人都走了,还看!”衣剑声压低嗓子,愤然咒骂。 拧了条热毛巾,他轻轻地为绫甄擦脸,想把她平日红润健康的肤色,重新擦回她现在惨白得几近透明的脸上。 绫甄看着衣剑声轻柔的举动,心中盈满幸福与甜蜜,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想必就是男人为女人擦脸了。 “笑什么笑?我还以为你会对慕平兄笑,我只有挨你骂的份。”衣剑声忍了好久,终于打翻醋坛子。 绫甄娇笑不已,这人像小孩子一样,不哄哄他不行。她调皮地说道:“我对方公子笑,可是我可没对他搂搂抱抱,你要不满意的话,那我以后都好声好气跟你讲话,改去抱方公子好不好?” “你是不是打算气死我才甘心?”他把毛巾一扔,怒气冲天。 “我说如果嘛!又没说真的要这么做,开开玩笑不行吗?”她靠在他结实的胸膛前,心想这人还真没幽默感。 “这种事也可以开玩笑吗?你是我的人,怎么可以跟别的男人有肌肤之亲?你知不知道这一路上我看得有多难受?”衣剑声豁出去了,不说出内心的感受,他一定会发疯的!从头到尾就他在吃醋,为什么这么不争气,爱惨了这丫头? “小气鬼!像我就不反对你跟别人有肌肤之亲,对了!你觉得红笺怎么样?”她抬头问他。 “什么怎么样?”衣剑声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她又想干么? “红笺她很爱你呢!你真是块蠢木头,居然不懂得回报人家的心意。红笺端庄莹静,明媚娴雅,你上辈子烧了好香才……” 绫甄没能把话说完,整个人就被衣剑声摔到床上,痛得她哇哇叫。 “谁才是木头?我爱的人是谁,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他一步步逼近跌坐在床上的她,他一定要杀了这个没心肝的女人! 绫甄状甚委屈地低头不语,没两秒钟衣剑声就自动坐上床来,重新把她安置在怀中,原谅她了。 绫甄吐吐舌尖,志得意满的笑了。她依在他怀里,温顺的说:“好嘛!不谈红笺就不谈,那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肯不肯?” 衣剑声不上当,谨慎的问道:“你先说什么事。” “绿波啊!”她说道。“她举目无亲,窦大人病倒了,以后也很难照顾她。你收绿波作干妹妹,好不好?” “妹妹能随便收吗?”衣剑声不同意,瞧绫甄噘起嘴不理人,他解释道:“绿波在府里当丫环,不曾受委屈,日后我为她留意一门好亲事就是了。” 绫甄闭上眼睛,干脆不甩他。 他急了,说道:“墨痕,你别这样,绿波和你是情同骨肉,你当她是姐妹,那她也是我的亲人,又有什么差别?” 她一叹,“我可能会离开你啊!绿波需要……” 他用力抱紧她,怒道:“不准吓我!” 绫甄知道他害怕,放柔声音说道:“千里搭长棚,终无不散的筵席。生离死别,本是人生八大苦之一,不过早走晚走的差别罢了。” 衣剑声大吼道:“我不准你先离开人世,听到没,不准!” 她蜷成一小团,缩在他怀中,幽幽说道:“别那么自私,活下来的人比离开的人辛苦,你喜欢看我受苦吗?” 衣剑声把头埋进她的发间,闷闷地说:“你知道我不喜欢、不舍得的。” 绫甄笑着说:“那你就答应我,收绿波为妹。她是个天真灿漫的女孩,哪懂得人世间的险恶?如果她像精明过人的雪泥,我就不必担心了。” 虽然没和雪泥说上两句话,绫甄却敏锐地察觉出雪泥的敌意。雪泥太聪明了,她敢断言雪泥的智商就算没两百,至也有一百八。雪泥是窦府唯一对真假墨痕存疑之人,光凭这点,雪泥的脑力就不容小觑。 衣剑声不回答,绿波上次坏了他的好事,他还没跟她算帐,怎么肯收她为义妹? 绫甄翻过身,躺了下来,拉过衾被盖住两人,她缠着他的颈子,轻轻啮咬他的耳垂,不住口地央求,“好不好嘛!” 衣剑声又麻又痒,哪还顾得到好不好,全身血液直冲天灵盖的他,只想一口把她吞下去,他找寻她的樱桃小口,绫甄却闪闪躲躲,不让他得逞。 “答不答应?”绫甄在衾被下的手十分忙碌,她一只小手经过之处,衣剑声如遭火炙,又热又硬。 “你这小妖精,不许乱碰。”衣剑声喝斥她,这种事女人怎么可以主动?墨痕这么会撩拨男人的,她是熟能生巧吗?跟谁…… 绫甄恭敬不如从命,果真停止一切不规矩的行为,盖好被子,她准备蒙头呼呼大睡。 衣剑声恨不得把舌头咬掉,他伸手去搂她,却被她拍开。他举白旗了,“都依你可以了吧?我收绿波为义妹就是。” 绫甄回身献上一吻,笑道:“君子一言,驷四难追,不可以反悔哦!” 他一面扯掉两人身上多余的衣物,一面不平衡地诉苦,“你说的话就可以不算,我就不行。” 她嘻嘻一笑,说溜嘴,“我帮你找好妹妹,再帮你找个好妻子……” 衣剑声面色一僵,倏地停止所有动作,他阴森森的问道:“什么好妻子?” 他不月兑,她就不会月兑吗?绫甄自顾自地褪尽罗衫,就不信他抗拒得了玉体横陈的诱惑,男人嘛!多的是一辈子毁在下半身的例子。 月光洒在她青春的胴体上,眼前这幕景象比衣剑声最婬艳的想像都更加活色生香,他的理智叫他要追究她不寻常的话,他的身体却早已血脉贲张。 绫甄靠上前去,轻轻摩擦着衣剑声精壮的胸肌,他愉悦的申吟,她开始设陷阱,“你会娶我吧?” 他要和心爱的女人双宿双飞。衣剑声低头含住她的双唇,不让她说个没完。 绫甄敷衍地回应他,麻辣地追问道:“你想用过就丢吗?” 他怒道:“我是那种负心汉吗?”他只是想专心品尝墨痕,所以才会不哼声的。她要嫁他,哪还能有变? 绫甄满意了,她决定在她的脑子还能作主时,把事情敲定。“我这人独占欲很严重的,如果我不能嫁你,你也只可以娶红笺,知道吗?” “别胡说……”衣剑声床第之事,她生涩没有经验,所幸友直、友谅、友多闻,语眉曾经面授机宜,教了她不少主导战局的步数。上次在“东篱苑”,她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才被衣剑声得逞,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现在……嘿嘿! 衣剑声凶归凶,如果语气不要那么颤抖的话,绫甄还会以为这招没用。他那种口气,分明就是很快活,欲盖弥彰嘛! 绫甄搓搓弄弄,力量得宜。拜托!雪茄都有人敢抽了,这个算什么?她哼哼卿卿道:“不能娶我,就娶红笺,答不答应?” 他残存着一丝理智,混乱地回答,“我不要娶红笺……” 还不投降!绫甄双腿敞开,环着他的腰际,却迟迟不肯让他入港,她在他耳边轻轻的问:“答不答应?” “依你依你,不过你要嫁我,我……”衣剑声受不了她回诸他身上甜蜜的折磨,他暴怒的再不获得满足,随时都可能应声而断,反正墨痕没说不嫁她,那就好了嘛!计较那么多干么? 绫甄不再抗拒,她也无力再抗拒,任凭衣剑声伟岸的体魄覆住她雪白的娇躯……窗外风雪大作,室内一片春暖。不论未来如何,在此时、在此地,两人真心相守,刹那之间,已是永恒。 第十章 “你哭了。” 衣剑声一觉醒来,映入眼帘的便是绫甄一脸的泪。他拭去她的泪痕,心疼地问道:“为什么哭了?” 昨晚,他作了个粉红色的美梦,梦中他抱着女儿,手臂被爱妻挽着,一家三口在河堤上悠游漫步。 那是条很美的溪流,微风吹绉水面上圈圈的涟漪,波光潋艳。河岸两旁尽是绿油油的稻田,三三两两的白色水鸟穿梭于其间。 衣剑声从来没有见过此般温暖的南国景色,在终南山下,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就是没有这种白色的水鸟,他不禁疑惑,这里是哪儿? 他才刚想着,耳边就传来妻子的声音,“好多白鹭鸶,这儿不愧是白鹭鸶的故乡,它们终究回到熟悉的故土来了。” 白鹭鸶,没听过。衣剑声对飞禽走兽的兴趣,仅限于把他们烹熟了来祭五脏庙,他连麻雀跟九官鸟都分不出来,当然更认不出台湾特有的水鸟白鹭鸶了。 妻子的声音中,明显有几许感叹。衣剑声不由自主地侧头望着爱妻明艳绝伦的脸蛋,想探究个原因。 落日的余晖映着梦中人精雕细琢的五官,炫目得令人不敢逼视。他惊叹,世间竟有如此绝色,这女子比墨痕还美…… 不对啊!她应该是墨痕,墨痕才是他的妻,不是吗? 他梦昏头了,妻子的眼神是他所熟悉的,可是她长得却和墨痕不一样。她笑起来一双眼又秀又媚,不笑的时候却又冷若冰霜,这不是墨痕清清如水的笑颜,她们不是同一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低头望向水面,这一看直把衣剑声看得愣在原地,如遭五雷轰顶。 水中倒映出一个男人抱着小女婴的身影,样子跟他很像,可是绝不是他本尊,明明是自己、却又长得不像自己,那会是谁? 妻子回头唤他,“剑尘,你怎么了?咱们回去吧!女乃女乃在煮饭了,我们要回去帮忙。” 不远处升起一缕炊烟,传来一阵阵饭菜香。衣剑声听到他的胃袋发出咕咕叫声,昨夜他和墨痕只顾着享受鱼水之欢,什么都没吃…… 慢着!剑尘?墨痕那天在书斋上叫的不就是这个名字吗?剑尘到底是谁?他又是谁?墨痕人呢? 再度被梦惊醒的衣剑声,一身冷汗,心中茫然,脑中胡涂。看来这辈子他和做梦相克,不仅昔日刀光血影的梦会吓人,连全家福的美梦都会变成光怪陆离,他决定白昼还是忙一些好,省得晚上乱梦一场,更是疲惫。 “你流了好多汗。”绫甄帮他拭去额头上的汗渍。 “为什么哭?”衣剑声既然醒了,就没那么好打发。 “没什么,也许是太快乐了。”她将头埋在他胸前,不敢让他看出她眼底的悲哀,那是无法相守的悲哀。 “我做了个怪梦,梦中你变成另一个人,还叫我……”衣剑声还没说完,看到红日满窗,外头一阵脚步杂沓,丫环仆役都起来服侍了。 “梦境慢慢再说不迟,我们先梳洗吧!被别人看见,多不好意思。”绫甄掖着被,光着脚丫子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 衣剑声不敢再看她光洁柔白的身子,他怎么也要不够她,再多看一眼他就不想下床。 两人着装完毕,起身前往大厅。 荆州太守桃杌在大厅设宴款待贵客,衣剑声和绫甄一前一后走进来,满桌子除了方慕平以外,全都站起来向他问安。 “剑声、墨痕,快来坐。”方慕平笑着招呼两人。 衣剑声不肯让绫甄站在身后,尽丫环伺候主子的本分,便拉着她坐下来。 桃杌看在眼里,向身后的偎翠使个眼色,玲珑剔透的她悄悄退下,去打点金银珠宝,准备贿赂衣剑声的绫甄。 方慕平问桃杌道:“太守,我们三人要赶往楚州山阳县办些事,不知太守是否知道些捷径可供我们行走?” 桃杌一听,天助他也,逮到机会邀功了。他回答道:“两个大人,这实在是太巧了,下官一年前才由楚州调来荆州,之前在楚州当了好几年的太守呢!别说路熟,楚州大小事情下官可是一清二楚。” 方慕平和衣剑声对望一眼,心中同时浮起一句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衣剑声的手,已经搭上剑柄。 一年前才调来荆州,三年前窦娥就是桃杌审判的喽?绫甄冷眼端详桃杌,此官人品低下,无能又兼狗腿,枉杀窦娥大有可能。 方慕平不动声色,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有一名女子名叫窦娥,自小与生父离散,她的父亲多年来四处托人打探女儿的消息,听说楚州山阳县三年前处决一名女犯,名字也叫窦娥,不知是否是同一人?” “窦娥?山阳县确实有这个人,她犯下药杀公公这等十恶不赦之罪,下官处斩立决,三年前便已伏诛。不知大人们要打听的那位窦娥,是否和孀居的婆婆相依为命?那婆子叫什么来着……” 桃杌绞尽脑汁,加油加油,将来想要升官发财,这个时候绝不能在大人面前漏气,到底那婆子叫什么呢? “对了!叫蔡婆婆,下官记得公堂上那蔡婆婆也曾到案说明。”他欣慰地拍拍自己的脑袋,还好,还管用。 “既然蔡婆婆系孀居寡妇,窦娥何来公公之有?”衣剑声发问。 “被药死的张老头,娶了蔡婆婆做续弦。张老头有一个儿子名叫张驴儿,好像也没有媳妇,所以想娶守寡的窦娥为妻。”桃杌想起来了。 “太守何以认定窦娥就是药死公公的凶手?何不将其中道理说来听听?”方慕平的语气仍然平稳,他不想打草惊蛇。 “案发之间,除了张老头外,只有窦娥、蔡婆婆和张驴儿在场。汤是窦娥做的,她的嫌疑最大。蔡婆婆卧病在床,不可能下毒。窦娥辩称是张驴儿趁她去拿盐的时候,在汤中下毒的。可是天下哪有儿子杀老子的道理?下官自不采信。” 桃杌接着道:“窦娥又说张驴儿本是打算药死蔡婆婆,不料阴错阳差,她婆婆没有喝那碗汤,反而是张老头喝了汤,一命呜呼。下官认为这是窦娥为求月兑免刑罚,所想出来的杜撰情节罢了!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桃杌洋洋得意,将他的见解说与两位大人知晓,两位大人一定会夸他慧眼独具,断案清明。 方慕平震怒了,“窦娥陈述的内情虽然曲折,却也不无可能。若说天下没有儿子药死老子的道理,窦娥又为什么要药死张老头?她犯案动机不明,太守怎能凭一己先入为主的心证,就判人死刑?”重重一拍。这狗官不但草菅人命,竟然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包公再世,日问阳事,夜断阴事,大公无私哩! 桃杌当场吓破胆,噗咚一声跪下来,他颤抖地说:“大人教训的很对,下官知错了,大人的教训,下官谨记在心。” 桃杌开窍了,两位大人根本就是要来调查窦娥一案,他千不该、万不该大嘴巴,不说还没人知道窦娥案是他判的,真是祸从口出! “窦娥是自认罪名,还是被你屈打成招,你老老实实说出来,若有半字虚言,小心你顶上人头!”衣剑声没有方慕平的耐性,拔出剑来大声喝问。 桃杌吓得心胆俱裂,颤抖着回答道:“窦娥不肯招,下官的确动了点小小的刑罚,那时她的嫌疑最大,所以我才……” “强行取暴!桃杌,你向天借胆!”衣剑声剑尖抵住桃杌的脖子,只要慕平兄头一点,他马上了结这狗官的贱命。 “桃大人,你大刑伺候,窦娥仍是不招,所以你以蔡婆婆的生命作胁,这才顺利取得她的口供,我说的没错吧?”绫甄陈述着梦中所见的暴行。 方慕平勃然大怒,喝问道:“是真的吗?” “好像……好像是真的。下官原本只想吓唬窦娥,好叫她供出实情,就算下官方法用错了,张老头可能真是死于窦娥之手,大人明察啊!”桃杌这会儿换为他伸冤了。 “桃杌,你可知道窦娥是谁?她就是两淮廉访使窦天章大人唯一的女儿!”衣剑声此语一出,桃杌仿佛遭焦雷劈中,无声无息,再也说不出话来。 “两位公子,要查明事实真相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找出羊肚汤中毒药的来源。”绫甄平静地开口。 衣剑声沉声问道:“桃杌,你可有查过作案用的砒霜来自何处。” 桃杌愈抖愈凶,答案已昭然若揭,他没查过。 “案发之后,山阳县内可有大夫不知所踪?”方慕平严峻地问。 提供毒药是不得了的大事,犯行即使一时之间得以瞒天过海,难保有朝一日事情不会东窗事发,案主当然会想要远离是非之地。 “这……下官没有详查。”桃杌摇头一问三不知。 “楚州人民真是造孽,有你这种父母官!像你这种人,守一府、则一府伤,抚一省、则一省残,宰天下、则天下死!”衣剑声大怒骂道。 “小的本是楚州山阳县人士,三年前搬到涿州来,以卖老鼠药为生,顺便也替街坊邻居看个小病。胡寡妇说只要小的在这‘凝香琉璃蜜’中加上砒霜粉少许,就酬谢纹银一百两,我一时贪财……” 绫甄的脑海中,蓦然响起数日前赛卢医的说辞,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该不会数年前就曾犯下提供毒药之罪? “桃大人,”绫甄开口问道:“楚州山阳县境内,可曾住有一位姓赛的大夫,浑号叫赛卢医?” 一语惊醒梦中人,方慕平与衣剑声即刻想起马上风案的江湖郎中。方慕平喝问道:“快说!山阳县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是有这个人,赛卢医卖药出了几次纰漏,苦主告到衙门来,因为罪证不足,下官并未将他定罪。至于他后来去了哪里,下官实不知情。”桃杌不敢隐瞒,照实回答。 “赛卢医可和蔡婆婆或窦娥有过恩怨?”方慕平继续追问。 衣剑声狠狠瞪桃杌一眼,只怕那赛卢医不是罪证不足,而是塞了好处给桃杌吧!桃杌这家伙真该杀,不仅是污吏,还是个贪官! 绫甄叹口气想,真是“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法律千万条,不如黄金一条。” “蔡婆婆以放高利贷为生,她曾经贷给赛卢医二十银两,是否因此结下嫌隙,外人就不得而知了。”桃杌回答。方慕平从怀中取出御赐的势剑及金牌,往桌上一放。桃杌见状,吓得魂不附体,哀声求他法外施恩。 方慕平不理他,沉声下令道:“声弟,摘下桃杌的乌纱帽,除去他的官职,押着他和我们一起上山阳县,然后,飞鸽传书回府通知大人,最后,发函给涿州太守,借提人犯赛卢医,押至山阳县并案审理。” 衣剑声连接掴了桃杌好几巴掌,揪了他前去办理。 绫甄钦佩极了,赞美道:“有条不紊,方公子真不愧是两淮廉访使的手下大将。” 方慕平惆怅地说道:“没想到大人唯一的女儿窦娥,竟然落得这种下场,我真不知该怎么跟他说才是。” 绫甄也是感伤,“命运多舛,造化弄人,唉!” ************** “事成之后,功德圆满,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绫甄坐在石椅上,出神地望着天上缺了一角的上弦月,想着文判官的话。 “有心事?”衣剑声如鬼魅似的身影从梅树丛后烫出来。 “装鬼吓人吗?”她轻嗔薄怒,不太高兴思绪被人打断。 衣剑声别的椅子不坐,就要绫甄的那一张,她只好让出半个石椅,谁知他一坐下后,将她抱在大腿上,心甘情愿当坐垫。 她问道:“窦大人那边你联络得怎么样了?” 衣剑声回答说:“大人知道桃杌当年干的好事后,已和涿州太守一起押着赛卢医赶赴楚州,数日后就会到目的地。” “那我们明早也该启程前往山阳县了。”送佛送上天,绫甄想亲眼看窦天章重审此案,为窦娥平反莫须有的重罪酷冤。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搂着她,衣剑声好生忧虑。她的身躯为何这么冰冷?即使穿的衣物十分保暖,又披着他的白狐裘,她体温还是一直往下掉,整个人好像一点一滴在凝固。 “你叫辆轿子给我坐,好不好?想到骑马,我全身骨头都散了。”她央求道。 衣剑声不甚乐意,却又舍不得她受苦,过了好半晌才说:“好吧!” 绫甄依偎在他怀中,咏叹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桃杌虽然人格卑劣,品味却不低,这梅花种得比‘东篱苑’的梅花有精神得多。” 相当不屑地哼了一声,他说道:“谁有闲工夫整理花草树木?又不是整天吃饭没正经事好做。” 绫甄反问道:“你顾伯伯不是栽了一堆菊花吗?你连他都骂上了。” 衣剑声一时词穷,干脆不讲道理,“菊花是君子花,象征顾伯伯高洁的人格,跟梅花不可同日而语。” 她若有所思地说道:“顾伯伯对你恩同再造,你千万要为他珍重生命。” 他没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他搂紧怀中的人儿,笑着说:“这件事办完后,我带你回去见顾伯伯。” 绫甄随口搪塞道:“我偏爱梅花,‘观语堂’种的都是菊花,我不喜欢。” 衣剑声大大不以为然,“梅花俗气。” 她驳斥道:“古人梅妻鹤子,何等风雅!梅花怎么会俗气?” 不改初衷,他说道:“梅妻鹤子本来就无聊,我不要娶梅花,梅花精也不要,我只要墨痕。” 绫甄察觉出贴身肉垫的变化,忙说道:“明天还要赶路,你不要又想……” 衣剑声封住她的唇,不理会她微弱的抗议,抱她走进房内属于情人的一方天地…… ************** 在轿中的绫甄,痴痴望着马背上的衣剑声。今天早上,她吐了一盆子的黑血,神不知鬼不觉地倒进沟里,她瞒住他不让他知晓。 当他们到达楚州山阳县时,窦天章一行人尚未赶到,等到窦天章和涿州太守押着赛卢医抵达山阳县时,已是绫甄掉到古代后的第七日。 风尘仆仆的窦天章看到桃杌,目欲喷火,双眼布满血丝。若非众人拉住,他早就扑上去将桃杌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赛卢医在路上已招出实情,坦诚他因为还不出欠蔡婆婆的二十两银子,预藏绳索准备勒死债主,却被张驴儿撞见,攻败垂成。 事后,张驴儿以勒死蔡婆婆一事做要胁,向赛卢医索讨砒霜,加在羊肚汤里的霜毒,就是他提供的。 赛卢医生怕被张驴儿牵连,决定运离家乡逃到涿州去,哪知他恶性不改,在涿州不思洗心革面,竟又为了贪胡寡妇的一百两银子,重做冯妇。窦天章裁示将他发放烟障地区,永远充军。 被新任楚州太守缉捕到案的张驴儿,供出当年原本要害的人是蔡婆婆,谁知打击错误,胡里胡涂地药死了自己的老子,杀害直系血亲尊亲属,罪加一等。 又,张驴儿在公堂上作伪证,误导桃杌定窦娥死罪,身上背负了两条人命,窦天章裁示将他凌迟处死,行刑不得少于一百二十刀。 至于那胡乱判案的桃杌,窦天章将他仗责一百,永不叙用。蔡婆婆接至涿州窦府,安享天年,最后把窦娥药杀公公的罪名改正明白。 在楚州太守的陪同下,窦天章一干人等来到窦娥埋骨处的乱葬冈。楚州太守奉上鲜果祭品,带领众人上香祷祝。 说时迟、那时快,阴沉沉的天空中雷电交加,豆大的雨点不断洒落下来。窦娥惨蒙不白之冤,死前发下楚州大旱三年的毒誓,随着她沉冤得雪,烟消云散,楚州历时三年的枯旱,终于画下句点。 白发人送黑发人,人生之悲,莫过于此,窦天章忍不住的泪水滚滚而下,泣道:“女儿生时我没有抚养她,至死也救不了她的命。明镜高悬,又有何用?”从怀中取出圣上新赐的宝镜一面,他用力一掷,无巧不巧地落到绫甄面前。 文判官在镜子中招手,绫甄正待迈步,一腔情愫却使她裹足不前。剑声呢?她想再看他一眼。 “还不回来!”大喝一声,文判官从镜子中伸出手来拉了她的魂魄一把。 身不由己的绫甄含泪离开这个不属于她的身子,她甚至没有机会和衣剑声说再见。 绫甄的魂魄甫出窍,墨痕的身躯立刻倒下去,嘴角淌下黑血,结束了欢少愁多的一生。众人齐声惊呼,声音中带着惶惧。方慕平虽然已有心理准备,目睹惨祸奇变,还是叫得比谁都响亮。 “墨痕!”衣剑声冲到墨痕尸身旁边,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突发的事实。 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之内,倾心相爱之人撒手而逝,付出一切的深情爱恋,转眼成空。别说他本来就是至情至性之人,就算是冷心冷面之徒,必也受不了这种打击。 就算他悲泪洒尽,喉头哭裂,也唤不回她的笑颜。衣剑声抱起她,狂奔而去。对于窦天章的喝止声,听若罔闻。方慕平怕他矢志殉情,赶忙追了上去。 绫甄蒙住双眼、捂住耳朵,她不敢看,也不敢听。 文判官看小俩口那么悲痛,心下也是不忍。若不是绫甄掉到古代,需要藉由温凉青玉系住魂魄,他绝对不会安排两人在时空错置的情况下见面。 月老的姻缘薄上,判词写得明明白白,“情缘深种,一旦相见,势必倾心。”唉!会这么安排,也是情非得己。 一名白衣女子从迷雾中冉冉走近,向绫甄盈盈拜倒。 “你辛苦了七日,受她一拜也是应该的。”文判官微笑解释。 绫甄问道:“你是窦娥?” 白衣女子微笑颔首,她特别前来拜谢绫甄为洗刷她的冤屈所作的努力。 想到窦娥和生父悠悠生死别经年,又蒙飞来横祸,身首异处,比起她超级惨的遭遇,自己已是身在福中,哪还能抱怨? 文判官对窦娥说道:“这下你可以安心去投胎了吧?” 窦娥点点头,含笑离开。 文判官带着绫甄腾云驾雾般地飞离乱葬冈,顷刻间众人的身影消逝得无影无踪。 端来一杯药汁,文判官对绫甄说道:“喝下去吧!忘了这七日的遭遇,你还有好几十年的日子要过呢!” 绫甄接过药汁,端到唇边一饮而尽。没错,她是懦弱,没办法活着思念剑声几十年,那还不如一刀捅死她爽快些。孟婆汤入口,绫甄的意识逐渐模糊。再见了,我走了,剑声,你保重啊…… 谁……她刚刚叫的是谁……绫甄发现她的思绪断裂不连贯,上一秒所想的事情,下一秒全都忘了。 七日来的遭遇,一点一滴从绫甄的脑海中洗去,仿佛是随风飘逝的幻想,迷迷??不着一丝边际,轻轻地、袅袅地高旋、翻飞,由混沌而灰暗,由灰暗而漆黑,直到所有的人、事、物都不复记忆为止…… “绫甄,你醒来了,老天爷保佑,你总算平安无事。”绫甄一张开眼睛,就看到语眉涕泪纵横的脸庞。“语眉,你怎么在这里?” 她看看四周,怎么这么多人?语眉、女乃女乃、仙叔公,怎么连妈妈也来了?绫甄太惊讶了,她有多久没见过妈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绫丫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薛女乃女乃推开众人,问着孙女。 “女乃女乃,您怎么了?我不是才刚和剑尘来拜拜吗?哪有什么不舒服?你们的脸色怎么都这么怪?”绫甄愈看愈觉得不对。 众人面面相觑,看来绫甄不晓得她昏迷了七天七夜,记忆还停留在七日前她回来庙里拜拜的那一天。 必剑尘示意众人先暂且不回答,扶绫甄坐起来,说道:“我们回家吧。” 她看着他,皱眉问:“剑尘,你什么时候跑去剪头发了?” 语眉趴在福叔肩头,哇哇大哭道:“绫甄,大哥哪有去剪头发?他一直是这个发型。”绫甄昏了七天后,脑子坏掉了! 对啊!剑尘没变,变的是她的记忆,她把另一个影像跟剑尘重叠,那个人跟他很像,只是蓄着长发、穿着褂子,曾经对他很凶,还把她的手弄伤。 绫甄看了她的右手一眼,没事啊!她昏头了吗? 痛苦的捏着头,绫甄试图把脑中破碎的记忆拼凑起来。那人很重要,她不能对不起他,一定要想起他是谁才行! 薛女乃女乃示意关剑尘抱起绫甄,决定先回家再说。绫甄的状况不太好,大伙没心情拜拜,只剩下仙叔公不忘给神明上香,感谢神明让绫甄平安归来。 尾声 黑暗中,一个威严的声音问道:“你让她喝了几碗孟婆汤?” 另一个惶恐的声音回答道:“一碗……碗而已。” “你不会多给她一碗吗?没彻底忘干净,绫丫头日后岂不为脑中残存的记忆所苦?你怎么办事的!” 城隍爷发火了,香炉火旺,所有的香脚烧得一根不剩。他差绫丫头出个小堡,该赏她一点好处才是,怎么还能害她精神耗弱? “可是再多一喝的话,她会连这辈子的记忆都忘光呀!这样她就变成……婴儿了。”不敢说出白痴两字,文判官只好用婴儿代替。 “也罢!小俩口今世会结成夫妻吧!”事已至此,不罢了能怎么办? “可不是吗?老爷子没看到两人之间的红线吗?他们会恩爱到老,幸福美满。因为绫丫头成功地替人昭雪沉冤,提前结束上天处罚楚州的三年的枯旱,活人无数、功德无量,不但她与生俱来的灾尽数消除,连那男子的运势也变好了。”“男子先祖犯下错杀孕妇、一尸两命的罪行,从此一笔勾销。他家一旦生下男孩子,父母就得双双殒命,孩子交由外人收养的诅咒不攻自破,这也算一种收获吧!” 可不是吗?剪断了前世的情缘,这辈子的爱情,正在向你招手呢!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了眷属。 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