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入真爱》 第一章 二十年前纽约 没人知道第一代的纽约华人为什么会选择下东区为落脚处,但经过百年的融合,下东区的唐人街已成了美东最大的华阜。在这里,有孔子广场、有张贴华语报纸的民主墙、有供奉百来尊佛像的东方佛都寺,而在雀林广场上,还有一座华裔军官纪念碑。 多年来,不但造就了唐人街的热闹繁华,还兴起一股不在美国政府管制内的奇特势力。 华人凝聚在此,形成一股极大的力量,中国百年帮派三合会的渗入亦是迫在眉睫的问题。除了逐渐掌控经济之外,与邻近占据莫比林街与格兰街的意大利人,更是纷争时起。美国政府在忍无可忍之下,终于决定“解决”这个问题——除去大纽约区的华人之首,严天胜。 严天胜是华人帮派后裔第三代。 家族早年在旧金山,随着东进计划,势力亦随之往东扩张,现在俨然是美东的地下政府之首。 他跋扈、嚣张、御下极严,一手造就了华人的富庶,但也因为如此,让美国政府欲除之而后快。 为求任务能百分百达成,因此美方将任务交由fbi两名年轻的中国籍探员——方国航与陆晴,执行。 他们纪录干净,未曾出过任何任务,两人平均年龄是二十三岁,眼中没有经过岁月洗练的狡猾,而最大的一个掩护优势是——他们是一对真正的夫妻。不会有人怀疑在坚尼街卖古玩的中国小商人,何况,他们除了五岁的女儿方澄雨之外,陆晴还假装月复中有着一个小生命。 严天胜不疑有他,只觉得自己和方国航极谈得来。完全没想到,这是方国航彻底调查并投其所好的结果。 半年后,严家在一个深夜被杀殆尽。 包括严天胜本人、中国籍妻子、日籍小妾、三个儿子及最小的女儿。而十名贴身保镰及三十几个门仆则被迷昏。 谤据报告,严家七口是中了迷香后再被射杀。 凶手能登堂入室,并点燃迷香,显然是熟人所为,纽约市警局由此线索展开调查。当然,他们没有真的要抓凶手,只是象征性的做做样子。他们更大的任务是,要防止华人国中群龙无首后的小纷乱。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曾经是震惊华人圈的大事,但在数年之后,却变成茶余饭后的话题。没人记得严天胜,也没人记得方国航与陆晴,更没人记得方家那个甜美可人的小女儿……除了在那夜腥风血雨中逃过一劫的那个人之外。 他在黑暗王国中成长,并誓言——血债血偿。 第二章 曼哈顿 如果说哥伦比亚大学是美东第一学府,相信没人会反对。 除了数不清的博士教授群之外,更有五十几位诺贝尔得主在校园中担任知识的传承工作,这样强而有力的师资造就了一群非凡的沉重其中尤以新闻学院、法学院、医学院最为峥嵘。 而在今年的毕业生中,则以医学院的代表生最受注目。 他年纪很轻,进入哥大时只有十五岁,短短两年便修完四年的大学课程,继而申请进入医学院,专修神经外科。 三年后,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跳级通过毕业考,但碍于诸多规定,无法提早毕业,指导教授米罗于是运用私人关系,将他送进市立医院实习,并拜托院长给他最好的实习机会。 他表现得极好,半年后已开始用显微镜抹处理各种脑部肿瘤,完全没有让米罗教授失望。 接下来的半年,他都在开刀房中度过。 有时在四、五个常规刀之外还会挤进两、三个急诊刀,但他总能在预定的时间零失误的完成。 他冷静、镇定,有双适合当医生的手。 他是哥大自前身学校“国王学院”一七五四年创校以来,首位以第一名毕业于医学院的中国人。 他叫——严降昊。 实习一年后再参加毕业典礼,虽然已是人人惊羡的外科天才,但依照规定,仍必须由住院医师的职务做起。但这个住院医师,却只穿梭在开刀房与休息室之中。 二十五岁那年,他终于挂上了主治医师的牌子,成了市立医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主治医师。 就在所有的人都以为他的下一步是争取主任医师之位时,他却突然辞职,理由是——职务倦怠。 院长虽没有批准,但却给了他一年的大假,让他好好的休息休息。 他拿着那张留职停薪一年的假单,俊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不能再多给一点吗?” “这已经是先例了。”院长一脸无奈。“你不会不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吧!” “我知道,所以才将机会让给他们。”严降昊神采飞扬的笑了笑,“但如果你要虚位以待,我也不反对。” 语毕,他没再多说,愉快的走出院长。 他才不在乎能不能回来。 他之所以留下,只是为了等候时机成熟。这份工作对别人来说也许是高薪族,但在他眼中却不值一顾。 这么多年来,他等待的,始终只有一件事。 *************** 收拾好私物品,严降昊驱车前往长岛。一手扶养他长大的德叔及德叔唯一的女儿朱宁宁在此居住多年。 曼哈顿与长岛虽都属于大纽约区,但对他来说,却有着明显的不同。 前者是他的受训之地,因为他需要一个完整的专业背景以利计划的进行;后者则给他一种放松的感觉。 一种近似“家”的味道。 虽然严降昊对“家”的印象已趋模糊,但却始终记得家该是一个人最喜欢的地方。 德叔是父亲昔日的下属,家变后,德叔一方面主持帮中事务,另一方面则当起了监护人的角色。 宁宁不知道他的出身,只单纯的以为他是父亲的“故人之子”,她像所有的妹妹一点,会粘他、缠他,做一些无理的要求;他很少跟女人打交道,会如此忍受宁宁,是因为他有一个来不及长大的妹妹。 车子直驶入一条林荫大道。 路的两旁是参天老树,天空被树叶划分成细碎的蓝点,绿意浓密间掩映着各式华屋。 他将车停在其中一栋前,立刻有个穿着黑西的中年壮汉出来大喝:“谁?” 中年壮汉看了一会,突然叫了起来:“降昊少爷!” 他微笑以对。“不错,只想了六秒。” “您回来了!” 德爷知道降昊少爷回来想必十分高兴,还有宁宁小姐。他知道宁宁小姐好几次要去找降昊少爷,但却被阻止了。 德爷的规矩很多,但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条例就是——除非降昊少爷生动联络,否则绝对不准去打扰他。 几年前,小姐曾私下前往少爷在曼哈顿的住处,两人一起吃饭、散步,就这么简单的事情而已,后来不知道谁通风报讯,被老爷知道了,当着几十个家仆的面前狠狠打了小姐一顿…… 严降昊将墨镜再度戴回。“德叔呢?” 中年壮汉必必敬的回答:“德爷上星期出发到旧金山谈事情,小姐跟同学去英国度假,我马上联络他们。” “不用了,我只是回来拿点东西而已。”他指指通往花园的铜雕大铁闸。“打开。” 中年壮汉连忙连忙按下遥控器。 巨大的铁闸向左右拉开的同时,呈现出一座极大的花园,一条石板道向前延伸,两侧植有各式花草,更远处,是栋四层楼的西式白色洋房,虽不是特别出色,但也不至于流俗。 严降昊将车停好,才推开木雕的歌德式大门,便听到数人一致的声音:“降昊少爷!” 全都还是在他离开朱家之前,一直他服侍他的仆人。 昂责掌厨的梅姨一脸高兴。“少爷回来怎么不先说,我好去买菜。” 严降昊笑了笑。“我看起来很饿吗?” “不是、只是……” “只是我很久没回来了?”他微微一笑。“不用忙了,我一会就走。” 梅姨一脸失望。“一会?” “那,给我一杯咖啡好了。” 接到命令,梅姨喜滋滋地往厨房去降,剩下几人还垂手站立在一旁,静待吩咐。 严降昊挥了挥手,温言道:“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语毕,他大步跨上回旋开展的楼梯,上了四楼,那是他在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前所居住的房间。 一排书柜依墙而列,衣柜放在角落,一张附有读书灯的单人床,床脚旁有台手提式电脑。 颜色不是黑就是灰,无赘空旷,唯一的彩色是落地窗外的汪洋海景。 那片大西洋无论冬夏,比闪耀着一贯的水蓝。 此外,还有一面大天窗,他的床就在天窗之下。 他常常躺在床上看书,但更多时候,他喜欢敞开落地窗,让带着咸味的海风灌入,躺在床上看夜空。 海风嚣啸中的长岛夜空有种奇种的狰狞感。 像巨兽的大口,随时随地要将人吞没似的。 吞没——这就是他要自己记得的感觉。 必上门,严降昊看到镜中面无表情的自己。 别人是怎么看他的?温文儒雅?泱泱气度? 可笑极了,那只是他表现出来的样子,真正的严降昊是不会有表情的,就像此刻一样。 多完美的冷静! 他从书柜上众多的资料夹中取出白色封套的那册,这是数年前他在台湾布下的情报网的定期报告。 有文字,有照片,照片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是一家五口平日出入家门的画面,他选定了其中一张少女的特写,细看后放进皮夹中。 方家唯一的掌上明珠。 清纯、年轻……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是典型的温室花朵。 亦是他的最佳对象。 严降昊的唇畔逸出一丝残酷的笑意——时机已经成熟了,他得去讨一笔债才行,否则他这一生都将睡不安稳。 多年来,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叩、叩。 梅姨的声音随着敲门的声音响起:“降昊少爷,咖啡来了。” “进来。” 门扉打开的瞬间,他换上一张笑容可掬的脸及亲切温和的态度。“麻烦你了,梅姨。” *************** 台北圣玛丽医院 盛夏的阳光穿透玻璃窗,直入脑神经外科诊疗室的一角,在地上造成一片极刺眼的光块。 穿着护士的方澄雨放下百叶窗,将阳光阻隔在外,又开了大灯,补充不足的光线。 预备看诊的年轻医师曾遇捷转过头来。“谢谢你,澄雨。” “这是我应该做的。” “丽瑶她们就从不会为我做这种事。” 方澄雨闻言笑了起来——丽瑶隶属内科,当然不可能跑到外科门诊来替他放百叶窗。 她拿起管理室送过来的一叠病历,心无城府的回答:“那种事可能要等曾医师当上院长的时候才有可能发生了。” 方澄雨,十八岁,五月才从圣玛丽医院附属的护校毕业,考到执照后,自然而然选择最熟悉的环境工作,而且非常幸运的被分配到跟诊护士,不必进出病房,更与手术室那种血淋淋的地方绝缘。 几个月下来,她已与脑神经外科的医生及护士们混熟,知道哪些人不可以开玩笑,哪些人可以;曾遇捷就是属于后者,单身、好脾气,跟他的诊次,大家总是很放松。 “唉!”曾遇捷长叹一声。“我好歹是个医生,为什么你们这几个小护士总没大没小的?” 澄雨一笑。“会吗?” 那一笑,让曾遇捷不禁出了神。 她……大概从不知道自己很引人吧? 三十二岁的他与不少护士共事过,但像方澄雨这么适合穿白衣裳的却是第一回遇见。 她单纯、乐观、没心机,极好相处。 走出校园,大家都迫不及待变发,只有她还留着清汤挂面的学生头,除了手表外没有任何缀饰,离开医院时换穿的便服也与流行绝缘。但那身清新简单的服装,反而让人眼睛一亮。 “曾医师?” 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盯着她的五官。 “你没事吧?” “没事。”为了掩饰刚才的失礼,他很快的转移话题:“对了,有没有听说过几天有个新的脑外科医生要来?” 澄雨热烈的点头。“护理站的人天天都在讨论。” 这是圣玛丽医院近来最热门的话题,跟她从护校起就是好友的家颐不知道提过几次了。 新来的脑外科医师毕业于名校中的名校——可伦比亚大学。 当年是哥大的医学院有史来首位以第一名毕业的华人学生,现在则是美东第一代的脑外科权威。 他有脑外科史上的丰功伟业不胜枚举,动过多次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五的困难手术,最擅长与死神拔河,延续病人的生命,听说去年还有伦敦的医师团到纽约参观他动手术…… 澄雨双手撑在下颚,开始想像。“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万一脾气很古怪怎么办?” “你希望他像哪一种人?” “当然是黑杰克喽!” “那种人只存在漫画中。”曾遇捷微微一笑。“告诉你好了,他是个老好人。” 澄雨奇道:“你怎么知道?” “坏脾气的医生通常只集中在三、四十岁中间,年岁一过,喜欢生气的早在大鱼大肉的生活中爆血管,剩下的就是看开了。”曾遇捷微笑说:“你想想,能被称作权威,想必年纪也不小了,所以呢,你大可放心,没问题的。” 澄雨哧的一笑。“胡说。” 他当然是信口开河,不过能博她一灿,就算损失些威严也无妨。 “对了,你爷爷女乃女乃回来了吗?”他记得澄雨前一阵子说过二老参加市府举办的长青活动,居然抽中欧洲来回机票,请旅行社代办妥手续后,就开开心心的出国去了。 “快了。”爸妈为了扩厂到大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照顾二老当然是她的责任喽。“我明天早上要去机场接他们。” 曾遇捷还想跟她多聊几句,却见澄雨将病历递了过来,伸手在叫号器上按下第一个号码,而另一手则指了指墙上指着三点整的时钟。 *************** 才九点,在中正机场出境入境的数目已多得惊人。 每个柜台前都有正在办理手续的人,到处都是拖着行李走的旅客,电子板上的起降班机不断翻新,即将起飞的,即将降落的,广播声更是此起彼落…… 入境口旁的走道站满了人。 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电话,也有人拼命对着每一个出来的旅客摇着手中写着字的纸板。 澄雨扶着银色栏杆,专心眺望。 人真的很多,万一她没在第一时间认出爷爷女乃女乃,他们三个就得在机场玩千里寻亲的游戏了。 等了一会,她听到广播,大概是说——由伦敦出发,预定十点三十分抵达的班机由于豪雨延迟一小时起飞的缘故,降落时间顺延一小时。 那正是爷爷女乃女乃的班机。 澄雨转身,打算找个地方坐一下,没想到却被旁边一个看到友人的兴奋人士一挤,脚下一个不稳,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在人目睽睽下丢脸的时候,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了她一把。 一个低沉的嗓音随之响起:“小心点。” 澄雨惊魂未定,待几次深呼吸过后,才想起自己还依在那人的怀里。 她连忙站直身子,也许站得急了,脚踝一拐,再度往那人的怀中跌去,被他接得正着。 从脚踝传来的刺痛感,澄雨知道自己扭伤了。 “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 “没事?”不由她分说,那个人将她横着抱起,往座位区大步走去。“你该检查一下。” 澄雨大惊。“放我下来!” “别嚷。”他在她耳边说,“难道你想引起别人侧目?” 他的声音有种奇特的魔力,澄雨不觉的安静下来。 当那个人将她放在座位上时,她才看清楚他的长相,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子。 中分发,长度适中,可能是长途飞行,衬衫和长裤都有了一些皱折,脸上有种温柔的神采。 “脚伸出来。” 澄雨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男子一笑。“我是执业医生,你连摔了两次,让我检查一下比较好。” 原来是医生。 澄雨抱歉的一笑。“对不起,我以为你是……” “以为我是登徒子?”男子还是维持着泱泱笑意。“世风日下,小心一点是正确的。” 说话间,他解下她的淡蓝色凉鞋,双手在脚踝附近按捏试探,手法熟练而专业。 检查过后,他抬起头对她说:“没伤到骨头,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谢谢你。” “举手之劳而已,不用那么客气。”男子微微一笑,提起自己的行李,嘱咐她:“这几天别做激烈运动。” 澄雨看着他往机场的计程车招呼站走去,突然想起忘了问他的名字。 *************** 严降昊才步出机场,便有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大汉迎了上来。“降昊少爷。” 他懒洋洋的微一点头,旁边立即有人上来接过他手中的行李,另一人则打开加长房车的后门,迎他上车。 “房子都准备好了?” “是,线路全接好了,两边的布置全照少爷的吩咐,一座落在郊区,另一座离方家五分钟路程。” 他微一点头。“记得,没叫你们就别出现在我眼前,也不许跟德叔说我来台湾。” “是。” 严降昊做了一个手势,旋即有人递上他惯抽的香烟。 他吸了一口,将自己放松在皮椅中,没说话,只是在思考。 他知道德叔一直希望他能忘记以前的事,最好是做个普通人,平平凡凡的过完一生。可是随着年龄增长,那一夜的腥风血雨反而日渐清晰,他记得他看到的每个片断,记得他听见的每一句对白……他不会忘记的,他的家,一夜崩毁,除了仇恨,什么也不剩。 车子弯上公路,窗外景物不断倒退,一路平稳。 严降昊捻熄香烟,从皮夹中抽出一张少女特写照片。机场中,他一眼就认出那个倚在栏杆旁的蓝衫少女是他在长岛就选定的对象——主国航及陆晴唯一的女儿,方澄雨。 对严降昊而言,她并不陌生。 近几年来,他一直派人在监视方家的一举一动。 她的嗜好、她常去的地方、她几个可以说心事的好朋友,甚至连大小考的成绩,都在调查之列。 他知道方澄雨的一切,只是没想到本人竟能雅致如斯。 那是一张清纯已极的笑脸,舒展的双眉下是对明亮的眼瞳,鼻梁秀挺,薄薄的唇瓣是天然的粉红色,齿如编贝,直亮的黑发刚好盖住她削瘦的肩膀,深蓝色连衣裙,浅蓝色凉鞋,身上有种淡淡的少女馨香。 没有任何人工的颜色及香味,一个百分百的天然少女。 他有些意外,什么时候,时下的年轻女孩也懂得简单即是美丽的道理了?工作上,他闻惯了消毒水的味道,私下的伴们莫不是化着大浓妆外加薰得吓人的烈香,他没见过这样自然的女孩。 她很单纯,单纯得近乎愚蠢。 他靠近她原只想将她看得更清楚,没想到她居然刚好被人绊倒,让他戴着微笑的面具演出一场好戏,省却他不少工夫。 看着手中的照片,他眼中闪过一抹幽暗的光芒。父债女还,天经地义,方澄雨,你等着吧! 第三章 圣玛丽医院最特别的地方在于护理人员的排班制度,除了门诊护士与住院护士不混班之外,就连日夜诊也是各司其职,完全没有其它医院要轮大小夜班的情形。 傍晚的更衣室中,方澄雨与几个日班护士正在换衣服,才解开第一颗扣子,门又被推开了。 她自护校起就是好友的江家颐一脸郁闷的进来,将柜门打开,把包包往里面用力一摔,大叫:“啊!烦死人了!” 澄雨和文文同时笑了起来。 “发什么神经?”文文问。 家颐气呼呼地说:“就是大魔神嘛,真是找碴耶!” 大魔神是她们给脑外科主任取的外号,因为他严以待人又喜怒无常,是出了名的古怪。 大魔神下午突然下令,脑外科护理人员今日要多留一个小时,这对嗜玩如命的家颐来说,无非是晴天霹雳。 家颐攀住澄雨的肩。“你不觉得很没道理吗?” 澄雨点头。“是觉得。” “那怎么不生气?” “生气也没用,还不是一样要留下来。”澄雨极自然地说:“既然结果都一样,就不要一直去想了嘛。” 家颐一脸被打败的表情。“真不知道你是乐观还是少一根筋。” 文文接口:“是乐观得少一根筋。” 家颐大乐!“说得好!”好说完,她又叹了一口气。“唉,想到就有气,我还以为毕了业就可以不用听什么精神训话之类的东西呢!” “算了啦,反正也只有一次而已。”虽然澄雨也为这么突如其来的命令弄得莫明其妙,但还是很尽责的安慰家颐。 昨日,她听护理长说那位从美国来的医师预定明日开始看诊,她们这群护士多留一小时就是拜他所赐——据说,他想跟未来可能一起工作的护士先见一面,而且希望她们是穿着便服出席。 所以,她们只好从诊疗室走到百公尺外的更衣室,再从更衣室折回就在诊疗室楼上的会议室。 “他以为他是皇帝在选妃啊,还指定要穿便服。”家颐的愤怒显而易见。“真是乱没尊严的。” 文文笑道:“你可以跟院长靠状啊!” “才不要,万一那个老趁机模我大腿怎么办?对不对,澄雨?” 澄雨想了想,提出一个很烂的意见:“反模回去?” “敢笑我!”家颐扑了上来,往她的腰部呵痒,澄雨连忙往旁边躲,两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 会议室中,数十名脑外科护医人员在马蹄形会议桌前依次坐开,毕业自哥伦比亚大学的医学天才还没来,大家只好聊天打发时间。 忽然,会议室的门打开,院长及大魔神偕同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澄雨看到男子的脸庞,不禁讶然——是他! 前几日在机场扶住她的人。 她记是他说过他是医师……等等!难道他就是那个美东新一代脑科权威?他看起来不过比自己大一些而已啊! 院长坐上了马蹄型会议桌的中央位置,清清嗓子后开始说话。 “先跟各位同仁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本院特地从纽约延聘回国的脑外科医师,严降昊,大家先鼓掌欢迎。” 掌声中夹杂着人多口杂的哗然。 “就是他!” “好年轻喔!” “这下曾医师要被比过去了。” 就连家颐也一改约会延后的不悦,扯着澄雨的手臂兴奋得直嚷:“哇,他好帅!你看他的眼睛,还有他的身材,我猜他一定有一百八十公分,你看你看!他的肌肉,天哪,我真想当他的跟诊护士!” 澄雨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直想着那天在机场发生的事。 懊不该跟他道谢?装作没这回事的话好象说不过去,但万一人家已经忘了,她不是显得太多此一举了吗? 家颐推了推她。“澄雨?” “嗯。” “他在看你。” “嗯。” 家颐受不了了,偷捏了她的手臂一把,痛觉刺激下,澄雨终于回过神来。“为什么捏我?” “他在看你。” “他?谁?” 家颐伸出食指,澄雨顺着看过去,好友指的方向就是新来的医师,等等,他叫……叫……严降昊。 他温和的笑着,不顾一切的目光盯着她看,而他毫不收敛的眼神也引起众人的侧目。 “澄雨,你认识他啊?” “我?不认识。”要是说出机场那段小插曲,她不被家颐和文文来个严刑大逼供才怪。 “那他为什么盯着你看?” 澄雨口是心非地回答:“我、我、我怎么知道!” 语毕,她低下头,不一会,听见拍试麦克风的声音从扩音器传出。 “不好意思,耽误大家下班的时间。” 澄雨偷偷抬起头,他在说话了。 他笑容还是那么温和。 “先自我介绍,我的中文名字是严降昊,资历是纽约市立医院主治医师,因为一路跳级读书,所以今年只有二十五岁。”说到这里,底下又是一阵哗然。太年轻了,就台湾的学制,二十五岁还在医学院呢!“专长是脑外科手术,不过除此之外,并没有其它优点,长年在医院度过,使得我的人生经验十分缺乏,如果以后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各位多多体谅。” 年轻、好看、谦虚,让他赢得如雷掌声,就连家颐也忘了半个小时前她还那么愤怒。 澄雨还在想他是不是忘了她,却看到严降昊离开会议室之前回头对着自己笑了一下。 *************** 时序入秋,严降昊对圣玛丽医院的一切流程已了然于心。 早上看诊,下午教学,晚上是私人时间,不轮班,不执刀——这是他跟院长的私下协定。他要作息时间完全与方澄雨相同,才能制造一次又一次的偶然,循序渐进的拉近两人的距离。 他常常与她在长廊上相遇,她脸上总是漾着一抹生涩的笑颜。 如果她不姓方,他会觉得她很可爱;可惜她姓方,于是她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可恶…… 正想得入神,旁边一个甜甜的声音突然唤他:“严医师?” 他转头,是他的巡房跟诊护士,叫郑少繤,长得有点像某个在互助片女明星,就连身材也有三级片女星的资格,在她刻意修窄的护士服下,壮阔的波澜几乎呼之欲出。 这些日子以来,郑少繤很明显的在勾引他。 她的身材无庸置疑是男人最爱的那种,至于技巧方面,他相信凭她的美艳及主动,应该也累积了不少的经验。跟这种女人上床会是一件愉快的事,可惜他必须维持形象以利计划进行,所以对于郑少繤的故意在他面前挺胸翘臀的邀请,他也只好故做不懂。 严降昊望着郑少繤微微一笑,算是对她刚才的叫唤做出回应。 她妖娆的扭了扭身子。“严医师今晚有空吗?” “唔,有什么事吗?” “我前一阵子去报名烹饪班,学了几样菜,下星期要验收前想找人试试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无人的走廊上,郑少繤故意挺了挺d罩杯的胸部。“如果可以的话,不知道能不能请严医师来家里帮我尝尝味道。” 尝菜?她是希望他尝她吧? 真是个尤物呢!可惜她的口风不紧,万一他真的跟她上床,只怕没几天连圣玛丽医院的工友都会知道有这回事。 “我晚上有份报告要看。”严降昊笑笑,将病历放在护理站的柜台后,假意拿起电话。“这样好了,我帮你问问陈主任有没有空?” 陈主任是泌尿科的老大,有秃头及一个不容忽视的啤酒肚,未婚,卫生习惯是出了名的糟糕。 “不用了,不用了,”郑少繤扑上来按住电话。“我突然想起来晚上还有别的事。” “是吗?” 郑少繤尴尬一笑。“是啊,刚刚才想起来的。” “那就算了。”他还是维持着好风度的笑。“下班了,明天见。” 似乎是巴不得有这句话,郑少繤飞也似的跑出护理站。 严降昊笑笑,将病历中需要注意的事交代了护理站人员,又跟她们闲聊了一会才转身离开。 可能是时间耽搁的原因,他看到换好便服正要回家的方澄雨。 她穿着一件稻禾色的窄腰绒衬衫,咖啡色长裤,同色短靴,一身秋色,原本跟同事有说有笑,一旦看到异性,笑容立即变得生涩腼腆,典型的尼姑学校症候群。 直接约她? 不,她不像那种一约就点头的人。 那么,找个藉口吧。 严降昊再度扬起那抹久经练习的温柔笑脸。“下班啦?” “嗯。” “对了,我想请问一下这附近哪里有较大的唱片行。”他知道她最大的嗜好是听音乐,类别不限,曲风也没有特定的走向,喜欢的乐团是英国的suede及日本的x-japan。 丙不其然,方澄雨眼睛一亮!“严医师也喜欢听音乐吗?” “从读书开始唯一的嗜好。”他注视着方澄雨的表情变化。“来台湾后,因为路不熟,好久没买新唱片了,今天中午的时候听了一下广播,发现很多歌都不错,原本想直接问郑少繤哪里有唱片行,可是她好象有事,走得很急。” 方澄雨一脸恍然大悟。“难怪,刚才在转角时碰见,看到她用跑的离开。” “所以,”他潇洒一笑,“能不能请你画张简图给我。”附近的路很复杂,根本不是一张简图可以标示出来的。 “嗯。”她略感为难的蹙了一下眉心。“我带你去好了。” 严降昊微微一笑——他是以退为进,但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掉进陷阱。 “不会耽误你吗?”体贴别人是一个好医师应有的行为。 “不会的。”她冲着他一笑,“等我一下,我先打个电话。” 他看到她走向柜台,拨了号码,低声说明要晚点回家,对方大概也是在交代些什么,只见她拼命的点头。 看样子,家人很关心她呢。 这也是当然的,她是被护长大的温室小花,禁不起风吹雨打、朝露浓寒,他当然不会做那阵打乱生活的风雨,那太明显,他要她只能自己舌忝伤,不许她被别人同情。 让她自然凋零……面对无人的长廊,他露出一抹残酷的笑容。 *************** 秋日的街道显得十分飒爽。 日渐西沉,天边红云翻滚滚,行道树已由夏季的鲜绿转为褐黄,红砖道上满是风干落叶,景致十分宜人。 严降昊与方澄雨走在人行道上,相较于另一侧的车水马龙,两人显然悠闲多了。 大小路上车子好几个弯后,他终于看到一家连锁唱片行的招牌,距离大概在一百分尺之外。 “就是那了。”她看起来十分快乐。“严医师喜欢听哪种音乐?” “很多。”他故意投其所好,“像是suede那种实验性强的音乐,或是在j-pock中承先启后的x-japan都很喜欢。虽然后者已经解散,自杀的吉他手也不可能再复生,但是好音乐是历久弥新的。就像猫王、约翰蓝侬,过世那么多年,但却从来没有被人们遗忘过,所以我想就算经过二、三十年,一定也还有听x-japan的人。” 方澄雨笑了,高兴的模样一如每个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一样。“我也是这么想的。” 鱼儿……上钩了。 比亿想的要简单多了。 于是,他们继续聊着音乐,从中文说到西洋,再从西洋绕到东洋,当然也包括了许多演奏及歌剧作品。 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喜欢音乐。 当然,他也庆幸自己的准备功夫做得十分扎实,各式乐评说起来头头是道,听得她眼神灼亮。 终于,他们与唱片行只有一街之隔了。 方澄雨扬起一抹达成任务的快乐。“到了。” “你好象很高兴。” “嗯,因为我……” “因为你怎么样?”他微笑,鼓励她再说下去。 她的声音突然小了起来:“我、我……一直想跟你道谢,可是郑少繤都在你旁边,我、我怕突然冲上去道谢会给你带来困扰,所以,我想,呃……就是……” 严降昊懂她的意思了。 她会主动陪他出来是因为她想跟他道谢。 这倒是让他有些啼笑皆非。 方澄雨见他不语,连忙道:“我平常在这买唱片,老板是中盘商,价钱上便宜很多,所以我总是绕路过来买。” 他还在玩味上一个问题,没想到她马上又有惊人之语——为了便宜几块而绕路过来买? 据他所知,方家的经济环境不错,不知她怎么会像个小犹太似的? 于是,他明知故问:“你需要负担家计吗?” “不是,只是、只是……”她突然有些结巴,“能省则省……而已。” 他莞尔一笑。“看不出来你这么精打细算。” “像主妇对不对?”她看起来有些泄气。“家颐常说我未老先衰。” “不会,节俭是美德。” “真的?” 他微一笑,点了点头,几乎是在瞬间,他发现了这次的微笑在他的掌握之外——他原本没打算要对她笑的,却因为她的样子太有趣而失去控制。 所幸,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只是笑着告诉他,号志灯刚刚转换,他们可以过马路了。 唱片行中音乐放得震天价响,里面大把大把的学生,有的在试听、有的一片一片拿起来看,又一片一片放回去,有的则是拿着两片cd一脸左右为难,显然在经济压力下已陷入天人交战。 “以前我也常这样,尤其是强片齐出时。”方澄雨笑说:“挣扎再挣扎,不犹豫二、三十分钟没办法下决定的。” “是吗?” “嗯。”她丝毫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什么不对。“因为还是学生,一次买太多会有罪恶感。” “罪恶感?”这对他而言倒是个新鲜的名词。 她坦荡荡的看着他。“是啊,没在工作,拼命买东西,感觉很奇怪。” 他再度微笑了,真是有趣。 到底是中国人的敦厚天性在浮华世界中再度复活,还是在教会学校成长求学的她被教育得太彻底? 他认为钱之所以为钱,就是要人花用,而不是要人储存。 中学以前,他坐着私家房车上下学。 十五岁进入哥大,严降昊旋即在上西区的双塔公寓租下一个大单位,紧邻公园大道的高楼,一开窗,中央公园的景色一览无遗,秋风冬雪尽入眼中,极赏心悦目。众邻居包括多位知名影星,诸如戴安基顿、达斯汀霍夫曼等等,而历代有名住户则以玛丽莲梦露及马克斯之属为代表,星光如此灿烂,价格之高,亦可见一斑。 钱,身为严家唯一继承人的他有的是,只要是能用钱买的,他就一定买得起,但他真正要的却是散尽家财也换不回的。 他握紧了拳头,正不自觉的回溯到昔日阴影的时候,却感觉到有人正在摇着他的手臂。 他回过神,看见方澄雨一脸担心的神色。“严医师,你还好吧?” “唔,没事。” 她微微一笑,没再追问。“我们出去好了,这里太吵。” 出了唱片行,红云已然不见,天空是洒泼整顷墨汁后的结果,深得像是要将人吸进去般的黑色。 他看着她的侧脸,仍是一派的真挚坦然。 风很大,她的发丝在风中翻飞。 *************** 严降昊对自己的耐性一向十分有把握。 他懂得循序渐进的道理,亦懂得不能过分迫近,“心细”是古往今来成功的必备条件。 就拿方澄雨来说好了,他跟她当了一个多月只打招呼的普通同事,直到秋季来临,他才找机会请她帮一次忙。他的目的当然不是买唱片,而是在不经意气氛中与她更接近一些。 从唱片行出来,他没趁势约她一起吃个饭或是看场电影,只礼貌的说要送她回家。 车上放的是澄雨喜欢的唱片,他们绕着音乐,聊得很愉快,直到方澄雨请他停车时,他才故作惊讶地说:“我就住饼去一点。”然后,他指着视线所及的一栋大楼说:“就是那儿,我住十七楼。” 那是附近有名的单身大厦,每栋都是卧室、客厅、阳台、卫浴镑卫的形态,二十多坪,打的是都会单身男女的市场。 她一怔。“你一个人住?” 他含笑以答:“是。” “有朋友住敖近吗?” 他根本没有朋友。 他的时间很宝贵,不可能浪费在交朋友这件事情上。 面对她清澈的眼神,他面色不改地回答:“我的朋友全在美国。” “这样,万一生病的话不是没人照顾你了吗?” 严降昊原以为她会问他寂不寂寞之类的问题,没想到她会冒出这个答案。这倒让他有点意外。 他莞尔。“不愧是护士,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 她又笑了,很不意思的模样。 棒日,他们在医院的西廊遇见,一向低头走过的方澄雨居然主动向他打招呼,显然,他的独居消息已开始有了效应。 为了让她更熟悉,午餐时间,他从独自在休息室进餐变成到医院附属餐厅点菜。 方澄雨身边坐着一个护士,他记得她叫江家颐,两不知在说些什么,笑得十分开心。 严降昊正要过去,没想到有个穿着白外套的男人抢先了一步。 他笑了笑,无妨。 端着盘子,他走过去,指着四人桌的另个空位。“这里有人坐吗?” “严医师。”方澄雨和江家颐同时轻喊了一声。 方澄雨是意外,江家颐则是一脸喜色——这种眼神他并不陌生,郑少繤第一次见到他就露出相同的表情。 “没有。”江家颐很快地回答。“严医师请坐。” 他坐下,正好将方澄雨生涩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而比他早先一步坐下的男子,外套上绣着:曾遇捷。 谤据郑少繤跟他说过的小道消息,曾遇捷因为朝夕相处而对方澄雨日久生情,全医院包括清洁妇在内都知道,但方澄雨却没有察觉。 “念了十几年的尼姑学校,怎么可能有感情直觉呢?”郑少繤如是说。 现在,他第一次面对曾遇捷,三十岁上下,有种成熟男人的神采,是一帆风顺的类型。 就在他打量曾遇捷的同时,后都也正估视着他。 他就是年仅二十五岁就已在美国市立医院取得主治医师头衔的严降昊? 护士们都说他开朗、风趣,而且比英国男人更具绅士风度。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他,曾遇捷发现他比自己想像中的年轻,眼光也十分深沉。 他在笑,但却没有丝毫喜悦的成分在内。 那些护士只看到他俊逸挺拔的外型,而没真正看清他的情绪…… 沉默的注视中,严降昊首先打破僵局。 他泛起一抹好看的笑。“我脸上有什么吗?” 曾遇捷答道:“这也是我想问的话。” 江家颐一脸奇怪。“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二人异口同声:“没什么。” 一阵什么来,什么去,把两个女生逗笑了,气氛霎时轻松起来。 四人同桌吃饭,顿时热闹许多,何况其中还包括圣玛丽的两个黄金单身汉,引得其他护士们频频观望。 江家颐是话多型的女生,曾遇捷也还算健谈,方澄雨偶尔会说上一些,而严降昊则是叙述一些在美国时的趣珈——虽无法让人听了捧月复大笑,但会心一笑的效果还是有的。 待四人吃得差不多了,江家颐突然又冒出一句:“严医师,你怎么老是这样看澄雨?” 严降昊故作不懂。“哪样?” “就是,嗯……就是很专心的样子嘛!” “是吗?”他脸上还是一抹费解的笑。“我不觉得。” 第四章 如果不是在医院工作,一定没人会想到科别之间也有季节性。 皮肤科与肠胃科最忙的时候是夏季,产得的少女患者在寒暑假过后急速上升,内科和家医科则是要忙整个冬天。 十二月了,随着寒流强力来袭,不要说止咳止鼻水的药一批一批开出去,就连好些抵抗力较差的医护人员也纷纷挂病号。江家颐就是其中之一,而且还很背的出现所有的感冒症状,其中又以咳嗽最为激烈。 午餐时,澄雨看她实在咳得不像话,建议说:“你要不要先跟我换班?我明天休假。” “不用了、咳咳,我已经换了一种更台力的止咳药,应该、咳咳,应该可以压下去。” “可是你在充满细菌的地方工作。” “不要紧啦。”江家颐喝了一些汤。“不过,你真的很特别耶,一副林黛玉投胎的样子,咳咳,说你三、四年没生过病,谁会相信。” 这点,连方澄雨自己都觉得奇怪。 从小到大生病的次数用手指就可以数出来,尤其到了中学后,一年一度的全班大传染中,往往只有她没事。 进了医院工作后也是这样,就连夏季闹肚子,冬季感冒等几乎每个人都会生的病也与她绝缘。 “我还算好。”江家颐吸吸鼻子,用一种可笑的鼻音说:“严医师已经三天没来了。” 是啊,都三天没见到他了。 他与她们同桌进午餐已经快两个月,从第一次的意外到现在已成习惯,不管是谁先到,总是找四人桌,然后在谈笑间度过愉快的时光。他第一天没来时,澄雨以为隔日就可以见到他,没想到假一请就是三天;他一个人住,朋友又在美国,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他…… 见澄雨不语,江家颐自然误解了她的沉默。“你该不会不知道严医师到底几天没来了吧?” 在她眼中,她最好的朋友澄雨是个怪人,在工作上细心无比,对于生活却永远少一根筋。 犹记得她们还在圣玛丽附属护校读书时,有个大沉重老在校门口站岗,眼明人都知道他在看澄雨,但澄雨却提醒同进同出的她说:“家颐,小心一点,那个人看起来怪怪的。” 澄雨,她最呆,也最要好的朋友。 现在整个医院的单身护士都为严降昊的年轻俊帅着迷的时候,只有她的态度一如平常。 “你到底是心如止水还是同性恋?这么棒的男人,咳咳,都不放在心上。”江家颐一脸被打败的表情。“我是听郑少繤说的,严医师打电话请假,一直咳嗽,连声音都变得很沙哑。你知道她一直对严医师虎视眈眈,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能不利用呢,于是她马上就说要去看他、咳咳,他说不用,她不死心,跑去人事处问资料,可是她没想到严医师的地下写的是纽约市,联络方式则是e-mail,哈、咳咳,这下她没辙,只好算了。” *************** 方澄雨站在这栋标示着“美丽公寓”的大楼前已犹豫快十分钟,天色很黑,冬风强烈,吹得人脸颊隐隐生疼。 从中午时知道严医师因染上感冒而请假休息时,她就一直很担心,因为他一个人住,在台湾也因为工作忙碌还没交到朋友,而且医护人士普遍有“生病时不吃药”的怪癖。于是她在打电话报备会晚点回家后,直接走到上次他指给她看的那栋大楼。 她在风中又站了十分钟,终于决定了,就算他觉得她不礼貌也没关系,她只要确定他没问题就好。 她在警卫室前的小窗口停下。“对不起,我想找十七楼的住户。” 警卫头也不抬。“十七楼之几?” “嗯,我、我——”他只告诉过她楼层。“我、我忘了,不过他姓严,严厉的严。” 回答得有些古怪,警卫不禁抬起头来,两人对看了十几秒后,他才拿起对讲机。 一阵压低的交谈声后,警卫扯着嗓子问:“叫什么名字?” “方澄雨。” 又是一阵她听不见的琐碎交谈,然后警卫跟她要了证件后,并给她一块有点类似识别证的东西。“十七楼之四。” 澄雨道了谢,穿过花木扶疏的大中庭,进入电梯。 她一直很紧张——这还是她第一次到男生家里。 电梯在十七楼停住,她按了门牌上写着“十七之四”的电铃,然后听到一阵啾啾啾的电子鸟叫声。 门开了,她看到穿着休闲的严降昊。 “对,对不起,没有先打电话就跑来。”她不自觉的结巴起来。“你、你的感冒好点了没?” 他还是一派优雅的笑。“进来再说。” “那……” 他将门开大了点。“进来吧。” 站在玄关,屋里的空间一目了然。 他的家是由深蓝、浅蓝及白色交错而成的空间,触目所及,几乎都不月兑这几个颜色。 被漆成天空模样的墙壁很空旷,没有照片,也没有饰画,简单中有种清爽的感觉。 严降昊指了指深蓝色的沙发。“坐,喝点什么?” 她摇摇头,紧张稍减,但不安的情绪却随之高升——他看起来很好,根本不像生病的样子。 “严医师没事就好,我该回去了。” “等等。”他一把拉住她,力气很大,握得她的手腕隐隐生疼。 澄雨看着他没有笑容的脸,表情有些惊讶。“严医师?” 辈事五个多月,他在她心中一直是绅士的代名词,永远不愠不火,不疾不徐,这样面无表情又带着些许狂乱的模样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她的不安在此刻具体成形。 “我要回家……” “回家?”他将她拉过来,一把圈住她的身子,脸上有抹冷凝的笑。“快半年,我好不容易等你掉入陷阱,怎么可能让你全身而退?” 陷阱? 还来不及解读他话中意味,他已低头封住她柔软的唇瓣。 那绝对不是一个温柔的告白,而是略带惩罚性质的吻。 她死命挣扎,但她越是挣扎,就发现自己被圈得更紧,慌乱之下,她咬了他,趁他略微分神的时候,往玄关的地方移动了几步,但很快的又被他抓了回来。 唇角的血迹让他的笑容更显残酷。“你逃不掉的。” “你、你、你放开我,不然我叫了。” “叫吧!”他一把扯开她的前扣,在她的锁骨上轻轻咬啮。“我做了最好的隔音设备,就算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她看着他,眼中充满恐惧,开始后悔自己对他的关心,她不该来的。 他说,他在等她掉入陷阱。 “为什么?”喜欢他的护士那么多。 “别急。”他狞笑。“我会让你知道的。” 他很快的用熟练的技巧除去她厚重的冬衣,内衣也被他以极粗暴的方式扯下,在她的极力挣扎中,他的大手不客气的在她浑圆的双峰上惩罚性的起来,在粉红色的蓓蕾上不断的揉捏搓弄,欣赏猎特似的看着她的表情变化。 “不要。”澄雨以手推拒,但害怕的模样却让严降昊更为兴奋,像是见了血的野兽…… “舒服吗?” 她别过头,不回答他这近似无赖的问放。 他一脸蛮笑。“不说话?嗯?” 她的头发凌乱,丰满的因为他的泛起了红晕,少女身上的淡淡香气逼得他近乎失去理智。 他一把将她抱起,把半果的她放在白色的双人床上,除去两人身上的束缚后,抬高她的玉腿,胯股间的硬挺紧贴着她敞开的花唇,他没有立刻进入她,但不断的以极轻的移动摩消失代替挑逗。 澄雨害怕他的,但更害怕自己被撩拨开的火焰。 她不是很怕他吗?为什么此刻的感觉居然是阵阵的快意?她咬住下唇,只怕自己一不小心申吟出声,会让他更看不起。 “舒服吗?或者,你习惯更激烈的方式?” 他毫不客气的掠夺她粉红色的唇瓣,双手在她少女的双峰上嬉戏,硕大抵住她的处女之地,精壮蓄势待发。 “发抖?嗯,这有什么好怕的?你不是跟曾遇捷很好吗?对这种事应该驾轻就熟才对啊!”他的手轻轻划过她的脸颊,想到曾遇捷,忍不住泛志一阵妒意。“你跟他第一次是在哪里?饭店?宾馆?他家?你的床上?或是在无人的医师办公室?” “你、胡说,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没有?”他一脸轻蔑的笑,无论如何,他今天非要她不可。“等我试过后就知道。” “不要!” 澄雨还在试图挣扎,但严降昊的双手就像铁环一样牢固,将她紧紧扣住,动动不得。 他将她的膝盖往左右分开,手指在她的桃源之口进出试探,湿润的蜜液让他脸上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看样子,曾遇捷把你教得不错。” 澄雨原欲辩解,但却随着严降昊一个猛烈的动作化成了一声惨叫。 “啊!”怎么……她没想到会这么痛,她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她看到身上这个深植入她体内的男人正含着一抹恣意的笑。 “看样子,我比曾遇捷快了一步。” “你……” 严降昊无视她的痛苦,开始在她身上猛烈的冲刺起来,一如沉寂的火同一夕爆发,一次比一次更紧实,一次比一次更深入。 澄雨双手紧攀着他结实的肩膀,待习惯他在她体内进出的急促激烈后,一种未曾有过的酥麻感觉却从小肮开始蔓延,体内一波波的痉挛颤动不断冲击她的感官。 她不愿承认——此刻的感觉竟是舒服极了。 他的每一个冲刺都带给她多的快感,在他不断加速的推进下,她再也忍耐不住卑起身子向他迎去。 他邪气一笑,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满意。“喜欢吗?” “才不是……嗯……嗯……” 他故意更猛烈的抽动起来,让她的否认化为一声声的媚吟。 “大声一点,澄雨。”他看着她,眼中有着火苗。“你的声音很销魂。” 他的男性不断在她的幽口进出,她以为自己会被燃烧殆尽,但感受到的却是一次比一次更激烈的欢愉,呻哦阵阵,她的眼眶湿润,白皙的肌肤则泛起红潮,看得他几欲发狂。 “澄雨,叫我的名字。”他在她耳畔催眠似的低语:“我要听你叫我的名字。” 她费力的从充盈的快感中低喊:“降……降昊……” 他像是鼓励她似的加速了腰部的动作。“对了,就是这样,叫着我的名字,不要停。” “降昊……降……嗯……嗯……” 终于,一个猛烈的动作之后,严降昊一个挺身,把全数在澄雨的体内解放。 *************** 激情过后,澄雨觉得愤怒且罪恶。 愤怒的是严降昊用强迫的手段夺走她的童贞。 罪恶的是挣扎的结果竟被身体的完全支配——她不爱他,但居然在他快速的冲刺中涌起一波一波的高潮,嘤咛不断,到最后还忘我的与他的律动呼应起来。 她,并没有抵抗到底…… 蓦然,一支行动电话丢在床上,严降昊的声音随之响起:“打电话回家,说你临时要加班,不回去了。” 她低着头,又羞愧又生气。“你还想怎么样?” 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你要这样回去?” 她身上吻痕无数,脸上有他轻啮的痕迹,而他精暴的方式亦让的身体疼痛无比。还有,她要洗澡,她的头发湿了,交欢过后的气味让她十分罪恶——她不能这样回去。 她拉过被单裹住自己赤果的峰子,拿起电话,拨了家里的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是爷爷,她很自然的报出自己的小名。 “我是妹妹,嗯,爸爸妈妈打电话回来了吗?”澄雨的父母为了在大陆设厂的事已在延续岸待了六个多月,爷爷刚才告诉她,设厂的事进行得不顺利,可能还要晚一点回来。“嗯,我知道了。对了,一个同事身体不舒服,我临时要加班,今天不回去了,嗯,我会小心,嗯,拜拜。” 严降昊在床缘坐下,脸上有一抹淡笑。“你叫‘妹妹’?” 她别过头。“不关你的事。” 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他面对面,刚才的笑容已然不见。“你是我的人,以后不准再对我说那样的话。” 她睁大眼,她是他的人? 他、他简直是变态! 医院中他永远散发翩翩风度,尊重身边的每一位女性,不经意让她知道独居后假装生病,引她自动上门探视,再…… 严降昊的城府太深了。 在别人面前,他总是面带笑容,此刻她却发现他是个喜怒无常的人。 他会笑,但笑容中总有一丝残忍。 他的话语是绝对的命令句。 他看着她的时候,偶尔有些温柔,更多的时候是燃着仇恨的火焰。 澄雨不记得自己曾得罪过他,但他竟能花半年来赢得她的信任,只为了要具体的伤害她…… *************** 严降昊看着她出神的模样,不禁一阵好笑—— 她又不知在想些什么了。 他原以为方澄雨单纯、好掌控,但到后来才发现她的反应永远在他的意料之外。 从中学开始,他就以强迫女人上床为乐,那些女人若不是沉溺在他的技巧中而缠上他,要不就是迅速捡起衣裳,冲澡后甩门离去。他还记得有个日本女孩老套的坐在床缘哭,一个华裔少女把激情转为爱情,疾缠了他一年多……各种各样的反应都有,但像方澄雨那样坐直身子,拉紧被单一径的发呆的倒是第一次看见。 现在,她显然又神游去了。 秉着被单发呆的表情极可爱,加上肌肤上因激情而泛起的红潮未退,刹那间,他忘了回到台湾的目的,凑过去在她唇上一吻。 她动了一下,看他的表情就像在看某种令人讨厌的东西。 嫌恶的模样让他不气反笑。“你要瞪到什么时候?” 她低下头,唇齿微张,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他知道她在说话,但声音细若蚊,几不可闻。 “我又不会把你吃了,大声一点。” “我……出去……” “不错。”他调侃她。“这次听见了三个字。” 其实,他大概知道她要说些“我要捡衣服,请你出去”之类的话,只不过听她亲口说出来比较有趣而已。 他又被瞪了。 方澄雨看起来气呼呼的模样。 她转过身,将原本只掩住胸前的白被单拉到肩膀,绕了一圈,把自己裹成春卷状,费力地下床,走走跳跳的捡拾散落满地的衣裳——在他看来,像只找寻食物的白兔。 白兔最后跳进浴室,不一会传来哗哗水声。 他走到客厅一角特制的吧台,替自己倒了杯伏特加,由幽暗的空间注视着落地窗的外满天星光,什么都不想,就是单纯的注视。 这是他在长岛生活时养成的习惯,仿佛只有看着深悠的夜晚才能获得些微的平静。 静谧的空间中,只有香烟的红色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的闪烁。 水声停了,继而响起的是吹风机的声音。 他走到浴室旁边等她,待方澄雨拉开门时,拿出准备好的迷雾往她脸上一喷,只见她蹙起眉心,身子摇晃了几下,旋即软倒在他怀中。 计划至此算是完成了第一步,再来呢? 点起烟,不禁想起两人激情的一幕幕。 无疑的,她很生女敕,生女敕到不会压抑与生俱来的,将自身的反应赤果果的呈现在他面前…… *************** 梦里,是一片蓝色的世界。 像海洋一样的颜色,宁静幽远,澄澈深邃,时空在此完全静止,她正缓慢的下沉。 她的意识清醒,可以看见穿过水面而下的阳光。 日正当中,金色的光束将深黑的水壁映成天空似的浅蓝。 海水温暖,像是有人伸臂将她拥住的感觉……澄雨徐徐睁开双眼,首先进入眼帘的就是一双难测深处的眼眸。 蓦然,她想起昨夜的一切。 必于严降昊对她所做的一切。 虽然她是被迫,但…… 现在,他们朝面而卧,她枕在他的臂弯中,梦中的光束来自现实生活穿过玻璃窗的太阳,浮游的感觉起自柔软的床铺,而温暖的海水竟是来自严降昊紧拥她的双臂? 他拥着她,一手环过她的肩,另一手则在她光滑的背脊来回轻抚,等等,她的衣裳呢? 她记得昨天在浴室时就穿好了啊! “找衣服吗?”一丝促狭的笑意在他眼中闪过。“被我月兑了。” 月兑了?那、那他该不会趁她不省人事的时候…… “你那是什么表情?”他笑了。“我没那么变态。” 语毕,他低下头想吻她,但却被澄雨反射性的避开——这动作似乎又惹恼了他。 他精暴的拉扯她的头发,逼迫方澄雨看着她。 “不要让我生气,方澄雨。”他看着她,她语冷漠阴暗:“相信你已经明白我不像你印象中那个彬彬有礼的严降昊,不介意让你知道我进入圣玛丽是蓄意安排的结果,也不介意告诉你请假只是为了诱你上勾,更不介意你将我的直实样貌诉诸众人,但有一点你最好记清楚,不要违抗我,我生起气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收拾的,懂吗?” 澄雨怔住了,不是因为他恐吓性的话语,而是他的表情——在关爱中长大的她,从来没有看过那么阴鸷的眼神。 没有情绪。 没有温度。 就像从世界尽头走来似的冰冷。 第五章 曾遇捷在替病人检视过后,在黄色的医嘱单上飞快地写下一连串的英文字。 “现在拿单子到地下室做腰椎穿刺,小姐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再来,记得,一定要来看结果。” “谢谢曾医师。”年老的病人千恩万谢的捧黄单子走了。 曾遇捷等了一会,不见下一个病人进来,这才发现他的跟诊护士,方澄雨,又神游去了。 他轻咳了一声,这招果然唤回她的注意力。 她的视线转向了他,勉强一笑后突然出现了一丝惊讶。“咦?刚才那个穿外套的病人呢?” 他双手交叠,含笑以答:“早走了。” “走了?”她的惊讶更甚。“什么时候?” “唔,大概是三分钟前。” 澄雨脸红了。“对、对不起!” “不用跟我对不起。”他微微一笑。“倒是你,这么心不在焉,是不是被家颐传染了感冒?” 曾遇捷从她第一次实习看着她到正在,她虽然生性迷糊,但在工作上的表现却可圈可点,该做的,该准备的,从不用人提点,几个医师都对她赞誉有加,像今天这样频频出错还是第一回。 虽然想知道她为何失常,不过,他很明白,越是柔弱的人,就越不能对她用强,否则的话,她肯定会让他见识到十几岁女生的执拗。 世上万物的道理是很奇妙的,钢铁看似坚硬,但它的最佳切断器是水刀;水滴没有容器便无所依凭,看似渺小不足畏,但牲却要靠它才能延续生命。 “我、我帮曾医师加点热水。”澄雨起身,神色尴尬地拿起他的水杯,绕到窗边的整排矮置物柜,不一会,已传出饮水机的噗噗声。 他低头翻阅下一位求诊者的病史,就像过去十个月闲话家常。“昨天休假,到哪里去玩……” 话还没说完,只听见“?”的一声,是玻璃破碎的声音。 他转过头,只见她脸色苍白的呆视从自己手中摔落的杯子。 “澄雨!”她今天太奇怪了。 “对不起。”她连忙蹲下,捡拾碎片。“我太不小心了。” “不用捡了,叫清洁人员来处理。” 他想将澄雨拉起来,没想到她却格开他的手,像是想要掩饰什么似的继续动作。 她的速度很快,不过向十秒已经将较大碎片一一拾起,尖有朝上的叠在掌心中。 她起身,脸上还是那抹僵硬已极的笑。“刚好,该午休了,我拿去危险废弃筒。” 看着澄雨匆匆离去的身影,曾遇捷第一次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原来是这么遥远。 他将背靠在椅子上,第一次认真的思考他与她之间的可能性。 认识超过半年了,平日相处也算不错,但她有烦恼时却选择沉默。 他知道以主治医生来说三十二岁虽然算年轻,但与十九岁之间却是段颇大的差别,就算他再怎么喜欢她、再怎么有耐性的等她被岁月洗练成熟,他们的差距也不会因此而缩减。 如果他够聪明,应该转而参加专为单身医师及女模特儿办的联谊,那样还比较有可能走上结婚一途。可惜,感情的奇妙之处就是在于不由自主,他不能控制自己,只想看着她…… 关于未来,他很认真的思考了,但结论仍只有一个字—— 零。 *************** 澄雨走在阳光充足的长廊上,心中极度懊恼。自懂事以来,她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是她自己去找他的,事后又笨得把证据洗去,以至于现在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圣玛丽的同仁对他的评语是——全院最温和的医生。他帅气、开朗、见多识广,又恭谦有礼,有时还会看见他帮清洁扫的欧巴桑提一些粗重的东西。大家都喜欢他,不会有人相信他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如果她要告他性侵犯,只怕人人都会当她是由爱生恨的神经病。 而她,怕也是疯了,竟在事后才感到害怕。 严降昊像是被恶魔附身,而她则是他幻化仪式的祭品,彻底的融入那谲昧的步调中。 她忘不了他最后警告她时的眼神。 正在想,一双手突然从背后整个抱住了她,吓得她惊声尖叫。 “啊!”声音之高,把那双手的主人震得缩回双手。 半晌,她背后传来一个古怪的声音:“澄雨,你、你干嘛?” 澄雨回头,看到家颐一脸惊魂未定的捂着胸口,显然被她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子一跳。 她松了一口气。“是你啊!” 她还以为是严降昊。 “不是我是?”家颐咕咕哝哝的:“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女鬼吧?” “谁教你走路不出声?” “哎哟,是我不出声还是你在梦游?人家可是一路跑过来的。”家颐一脸无辜的辩解。“我还以为我们很有默契呢。” 她们自认识以来,家颐总喜欢从背后抱住她,从刚开始“怪怪的”,到后来竟也成了习惯,而且只要自己一被人从身后环住,她马上就知道最好的朋友床在后面。 她知道自己突如其来的尖叫把家颐吓到了。 “对不起啦!” “不提那个,我来是告诉你一个大消息,少繤听来的,我们医院跟纽约的医院不知道签了什么约,三、四月时要派人过去,你知道内定人选是谁吗?居然全是未婚医生,不管是谁过去,损失的都是我们这群护士啊,那个秃头真是太可恶了,硬生生夺走我们生命的阳光。”家颐叨叨絮絮的念着,说着说着,突然咦的一声:“你手上是什么?碎玻璃?打破东西啦?” “嗯。” 家颐嘟起嘴。“嗯什么嗯,人家说了那么多,你只有一个字,嗯。” “那你要我说什么?” “当然是跟我一起同仇敌忾呀!” 澄雨勉强一笑。“我现在没心情管那个。” “你的表情怎么这么郁闷?啊,我知道了,”家颐压低声音,鬼鬼祟祟的说:“那个来了对不对?” 澄雨又好气又好笑。“真不懂你在想什么?” “我才不懂你在想什么呢!”家颐勾住她的手。“不管啦,我陪你去丢垃圾,然后一起去餐厅。” 澄雨蹙起眉心,餐厅? 严降昊今天已经恢复看诊,她知道他会去餐厅,假装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如往常的与她们同桌,一如往常的扮演绅士,一如往常的温和微笑——这是她最不想看见的。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撕下他这个伪君子的面具……但她也知道,不会有人相信她说的话。 他伪装得太完美了,就算是一流的演员在他面前也会黯然失色…… 她将家颐勾住她的手拿开。“我不去餐厅了,你自己去。” 家颐看着她。“你今天怎么了,好奇怪喔。” “没什么,只是、只是,嗯,突然想吃绿屋的香草松饼。” 家颐研究似的看她,双眉蹙了又展,展了又蹙,就在她以为自己心事即将被看穿的时候,家颐突然勾住她的臂弯。“虽然不能跟曾医师、严医师一起吃饭是满可惜的,不过还是一起去绿屋吧,谁教我们是好朋友呢。” *************** 十二点十五分,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严降昊稍微活动一下坐了整个上午的身体,算是一个短短的放松。 他的看诊室位在“工”字型大楼的转角处,从窗户看出去,除了人工造景的假庭园之外,还能看见从长廊上经过的人,坐南朝北,阳光永远没有直射而入的机会,这很好,因为他向来不喜欢阳光。 他转过身,不期我的看见他的猎特正在跟别人说话。 只见她摇头又点头,小小的脸蛋上布满不快乐的表情。 江家颐亲密的揽住她的肩,不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过一会,只见被他狠狠吻过的唇瓣竟扬起了微弯。 她笑了,虽然有些勉强。 他轻哼了一声,笑?待会他会让她连勉强都做不到。 严降昊转过身,唤住正要离去的郑少繤,语气温文如昔:“少繤,能不能耽误你一点时间?” 郑少繤一脸惊喜,以为始终对她不感兴趣的严医师终于注意到她了。 他应该是要约她一起中餐——圣玛丽最炙手可热的两个单身医师跟方澄雨、江家颐那两个去年才刚毕业的小女生共进午具快三个月,她还以为他们会自然发展成两对情侣…… 现在想来,两个小丫头也只不过单纯一点、可爱一点、讨人喜欢一点、胸无城府一点,在床上大概也是属于新鲜有余、刺激不足的那种,哪里及得上如她这般成熟女人的感觉呢。 严医师虽然觉悟得有点晚,不过也还好啦,反正她现在没有固定的男朋友,光是想到他的年轻力壮,她就忍不住兴奋起来。 “喔,当然。”她一脸笑意。“严医师有什么事尽避吩咐好了。” “我要去院长室,麻烦你一起过来。” 郑少繤睁大眼睛!她有没有听错?阳光那么充足,气氛又这么温暖,他居然只是要去院长室? 他的唇边噙着一抹笑。“有问题吗?” “没有。”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那就走吧。” 自然的,他们走过转角;自然的,他们走上西廊;自然的,他们与她们看似偶然的面对面了。 方澄雨就站在长廊的窗边,直顺的中长发软软地散在肩上,折射而上的阳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金光。除了有些忧郁,身穿白衣的她还是有种来自天堂的明亮感,那是他的黑暗王国中所不存在的东西。 江家颐还挽着她的手,努力的跟她咬耳朵,严降昊只听见最后一句:“谁教我们是好朋友呢……咦,严医师。” 方澄雨听见最后三个字时脸色都变了。 她没有化妆的习惯,脸上的苍白一览无遗。 很好,这表示他能让她痛苦——这正是他要加诸在她身上的。 就着阳光,他潇洒的勾出一道笑容。“你们好象聊得很高兴?” “是啊!”江家颐就像他想的一样以极快的速度接话。“我们要去绿屋吃香草松饼。” 严降昊笑了笑,那个笨丫头,她以为在午餐时间避开他就没事了吗? 他才开始要收网而已呢! “严医师要不要一起去?那家店很不错耶!” 江家颐在说话,方澄雨却在拉她的袖子,白痴都看得出来,她并不赞同江家颐天外飞来的提议。 “我跟少繤要去院长室。”他说,看到她松了一口气。 “这样啊!”江家颐毫不掩饰她的失望。 “下次有机会的,再一起去吧。”他走了几步,突然又回头,假装是突然想起:“对了,澄雨,谢谢你来看我。” 他故意不将话说清楚,知道这样必然会挑起别人的好奇心。 丙然,他的语尾才落下,郑少繤已经迫不及待地问:“什么?” “我重感冒的时候,澄雨来家里看过我一次。她很温柔,还‘照顾’了我的身体一整夜。”他故意加重了某些词汇,知道这会让她更不快。“多亏她的细心,我才能这么快恢复。” 在江家颐与郑少繤双重惊叹声中,方澄雨的脸色更苍白了。 一个说:“这么大的消息,你怎么没跟我讲?” 另一个说:“你怎么知道严医师的地址?我去人事室问,资料卡上写的明明是e-mail。” “我们住得很近,走路就到的距离。”严降昊知道这时说得越暧昧越好,以江家颐的快嘴及郑少繤唯恐天下不乱的个性,一定会将他这个圣玛丽少数未婚医师与年轻护士之间的事情加汪添醋后传开。他几乎可以预见即将来袭的流言风暴,从探病变成恋爱,也许会被渲染成半同居也说不定。“上次送她回家时才发现的。” “送她回家?”又是异口同声的惊呼。 不出他所料。 方澄雨终于抬起头看他,水亮的双眸含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于是,他笑得更由衷了——亲爱的猎特,你生气的样子仍然可爱,可爱得让人想一手捏碎你的容颜。 *************** 那场在西廊的短暂交谈让方澄雨的生活彻底翻覆了过来。 本来,她只是圣玛丽医院的护理部人员,属于跟诊护士,八点上班,六点下班,中间休息二个半小时,很规律,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这样的女孩子在医院中起码有上百个,从来不会有人注意她。可是,自从郑少繤在脑外科护理站聊天时把事情说出去后,世界就变了颜色。 流言一如瘟疫蔓延。 从脑外科传到其它外科,再从外科传到内科。最后,连附属的儿童医院都知道了。 不过短短几日,她的生活已发生了激烈的变化,连内科都有人跑到外科来“参观”严医师的女朋友长得什么样子。 如同平日,她在医院邻近的早餐车买江西,另一个在等的女孩子看到她的外科方领边后问她:“喂,你是门诊部还是住院部?” 澄雨虽不认识,但还是礼貌的回来了:“门诊。” 女孩听了,眼睛立即一亮!“那你有没有看过和严医师谈恋爱的那个护士?” 她一听,登时不自在起来。 澄雨想都不想,立刻为自己辩解:“你听到的是三人成虎的结果,没有人跟严降……严医师谈恋爱。”她实在不想在他的姓氏下冠上那样神圣的两个字,但也知道直呼其名只会显得更奇怪。 “是吗?”女孩接过餐车老板递过的三明治,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可是都跑去人家家过夜了,啊,你该不会是暗恋严医师,拒绝接受事实吧?这也难怪,他年纪轻轻,就有名有利,最重要的是他长得那么帅,听说外科有很多人喜欢他,不知道他的女朋友长得怎么样?” 澄雨还不死心。“我说过了,是以讹传讹而已。” “是吗?”女孩又说了相同的疑问句,一边掏钱给老板,还一边说:“可是我们内科还有人跑去外科看呢,听说长得不错,可是不知在想什么,老是一脸梦游的样子。” 她……什么时候梦游了? 澄雨还想辩解,突然肩膀被人揽住了。这次她很镇定,绝对是家颐,她不用尖叫,免得吓人吓己。 一阵好听的声音从她身畔扬起:“她就是这点可爱。” 这声音…… 澄雨侧过头,看到严降昊一脸宠溺的看着她,然后转向那个说她梦游的女孩。“你觉得我们不配吗?” 女孩被严降昊一看,居然脸红了,连找钱都没拿就匆匆朝医院的侧门跑去。 澄雨狠狠地拨开他的手——她不想跟他说话,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出心中的想法。 他不怒反笑。“现在才拒绝?太晚了吧?” 他的双关语果然又打击到她了。 她抬起头看他,表情受气而委屈,紧抿的唇瓣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些什么,最后终于还是放弃。 餐车的老板并没有发现他们的异样,递过三明治。“小姐,你的。” 方澄雨才找开皮夹,耳中却已听到严降昊说:“不用找了。” 只见老板拿着一张大钞,满脸愉快的道谢。 然后,她被严降昊粗暴的扯着手臂,一路跌跌撞撞的离开。 饼马路时他根本不看有没有车,自顾自地扯着她往前走,仿佛生就该如何,驾驶人在示警无效后,莫不是紧急煞车,或急忙转道后加上一句脏话,就这样险象环生的步过了医院前的马路。 从侧门进入外科,一路上遇见不少值大夜正要下班的护士,看到他们两人,都露出一抹暧昧的笑意。 在别人眼中,他们是手牵手走进来的。 他替她结帐、扯着她横行走过马路、又把她的手握得发痛,澄雨知道他想逼她开口,但她就是不。 她不要顺着他的心意做任何事情,绝不。 严降昊的城府太深,她根本赢不了他,挣扎只会让他更得意,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沉默对抗。 *************** 她被拖进他专属诊疗室所附设的休息室,然后被狠狠的甩在颜色柔和的鹅黄沙发上。 “不说话?”他看着猖狂的她,深幽的眼中闪过一丝猎人的邪佞笑意。“真倔。” “他拉过她的身子,将她圈在自己和门板之间,沉声说:“拿出来。” 方澄雨直觉他是疯了,她什么时候拿他的东西啦? 他俯身,暗凝她的表情。“不拿吗?” 她唯一想告诉他的是:你该去照血管摄影。 在护校时,她们都念过“二十六个比利”与“五个莎莉”的人格分裂真实纪录,而在她眼前的是“两个严降昊”。 也许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干扰他,使得他人格不完全分裂,时好时坏之外,还有许多不可臆测的行为。 严降昊像是耐性尽失似的夺过她的背包,将里面物品一倾而出,梳子、记事手册、原子笔、面纸、护手霜等杂物散落了一地,但其中显然没有他想要的,因为他的手开始在她的外套口袋中模索。 他拿出了她的皮夹。就像很多小女生一样,零钱包前贴着许多与朋友一起拍的大头贴,然后,他从放纸钞的地方抽出一张三乘二的照片——她在餐车前预备结帐时,打开了皮夹,而他就以高出她二十多公分的身高看到了一张方澄雨与年轻男子拍的双人合照。 他不能在大马路上失控,于是他将她一路拖入私人休息室。 现在,照片就在他手中。 少年的容貌十分中性,阳刚的眉眼却配上少女似的脸庞,三分头,肤色微黑,耳朵上打了成排的耳洞,眉骨、鼻翼各有一个银环,右手打着厚重石膏,背景应该是某家医院的一角。 照片中的方澄雨从身后环住少年的肩,少年则作势要吻她的脸颊,两张笑脸灿烂飞扬。 他将视线移到日期,十一月三日。 看样子,他布下的人并不够细心,他们没查到有这号人物。 她这样怕生的人竟和另一个男子亲密至此——他故意忽略心中那分妒意,并说服自己,生气是因为他并未像计划中的完全掌控她…… “你在做什么?” 严降昊回过神,发现相片已在手中逐渐变形。 她扑了上来。试图抢救。“还给我!” 很好,这几天他怎么激她、气她,她就是不开口,这下居然说话了,为了讨回那张照片。 他怒极反笑。“这么紧张?” 方澄雨正意图以跳跃来缩短两人间的身高差距,手掌努力的朝被他拿高的相片够去。“你这个魔鬼、疯子、小偷、神经病!”她口不择言的骂着,在在显示了照片对她的重要。 她是他的女人,他不准她为别的男人紧张如斯。 正想着要用什么方式惩罚她好,却不经意瞥见照片后的一排小字: 姐: 小桥说这张是他的经典之作,你觉得呢? 澄风,于东京 ps.有空记得再来看我 严降昊扬了扬眉。姐?澄风? 报告书上的方澄雨明明是独生女,哪来的弟弟? 虽然证明了他的线人不够细心,但他却颇为高兴,是她弟弟总比面对情敌容易多了。 等等!情敌? 他怎么会想这个词汇? 不,她只是猎物,是他要报复的工具。 他不会动感情的。 以前是。 以后也是。 第六章 澄雨越来越觉得活着是一件痛苦的事件。 在圣玛丽,严降昊以标准男友的姿态出现在她周围,神采迫人、风度翩翩的与她同进同出。她不理他,他就笑着对好奇的同事说:“大概是我笨手笨脚惹她生气”,深情款款的表情让所有的人都向着他,相信他之余,每个人也认定她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任性女生。 她也想过辞职算了,可是一来,怕见血的她不可能适应其它医院的门诊、住院轮流的混班;二来,她们这君三年来没付半分学费的学生与圣玛丽签有合约,服务必须满五年才能离开,否则要赔偿损失。 烦恼的倒不是钱的问题,而是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辞职。 如果让家知道她的所有情况,宠爱着她长大的爸爸一定会找严降昊理论,温柔的妈妈大概会哭吧? 从来,她就不是那种足以让父母炫耀的孩子,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他们伤心。 澄风在东京疗养多年,时好时坏的病情已让双亲担足了心,她不能再让他们心中开个洞。 难得休假,她的心情却好不起来。 她早醒了,但就是窝在暖被中,不想起来。 心想再睡一会,也许一觉醒来,发现不过是做了场恶梦,时序退至去年夏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如果真能这样就好了…… 在她不知翻过多少次身后,终于决定起来了。 梳洗、更衣后,她从二楼的卧室下到一楼的餐厅。爸妈为了在广州设厂的事还留在大陆,爸爷爷女乃女乃参加长青社交舞班,要中午才会回来。家里只剩她一个人,胡乱冲了杯牛女乃当作早餐,然后在光线充足的客厅阅读的当日报纸,从国内头条到生活版,在众社会版到影剧新闻。当不可避免的瞥到求职版时,又是一阵心烦意乱。 突然间,电话响了。 她拿起话筒。“喂?” “方澄雨在吗?”是个女生,听得出来很年轻。 声音陌生而高傲,澄雨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的人。 “我就是。” “我姓朱,叫朱宁宁。”朱宁宁用一口不甚标准的中文说着:“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澄雨如坠五里云雾。“我认识你吗?” 对方轻笑一声。“你认识你就好了。” 澄雨直觉这是恶作剧电话。 翻着毕业纪念册随机拨号,胡言乱语一通,扰人自娱,她不必随着她闻声起舞。 “我不认为我们有什么好谈的,再见。” 澄雨切断电话,不到十秒,电话居然又响起了。 “先别挂。”朱宁宁虽然说得匆忙,但语带命令的口吻却丝毫未减。“我是真的有事找你。” “我也是真的不认识你。” “严降昊呢?”她轻轻一笑。“你总知道他呢?” *************** “咖啡树”是位在小巷内的咖啡馆,有两面落地大窗,木制推门后挂着一串风铃,有人进出,风铃就会发现清脆悠扬的声音。 里面除了沿着吧台而设的高脚椅之外,几张木桌全铺上白绿相间的格子桌巾,小花瓶中放着满天星及一朵太阳花,墙上则悬着几幅印象派的画作,精巧中不失清爽,是个令人感到舒服的地方。 澄雨大概等了二十分钟,终于等到朱宁宁。 应该是她没错。 很漂亮,耀人的美丽中有种掩饰不住的妩媚。 皮衣、皮裤、一种短靴,染成火红色的头发,手背有刺青图案,年轻的脸上纷着今冬最流行的彩妆。 她说她从纽约来。 而她给人的感觉正是第五大道苏活区的奇特融合。 “咖啡树”中有五、六位客人,而她却仿似早知道澄雨似的,连左顾右盼的寻找都省略了,直接拉开她面前的位子坐下,要了一杯曼特宁,跟在她身后的四个金发壮汉则坐在靠门的一张桌子。 澄雨真是开了眼界,她以为出门带保镳是政商名流的专利,没想到一个年纪相仿的女生旁竟也跟着四名彪形大汉,清一色的黑西装只令她想笑——朱宁宁摆这样的阵仗来,未免太看得起她。 她,方澄雨,不过是圣玛丽的小护士,没刀、没枪,也没有黑道背景,不可能伤到任何人。 “别那样看我。”朱宁宁轻佻一笑,方澄雨也在笑。 前者是为了自家的庞大势力得意洋洋,后者则是为了自己被曲解的意思而莞尔——经过这些日子来的沉淀,澄雨已觉无妨,别人怎么看她是别人的事,放在心上只会让自己不舒服而已。 她看着那个远从来的红发女子,不疾不徐的开口:“你在电话里说有话要当面告诉我。” “嗯哼。”朱宁宁无礼的盯着她看。“开门见山的说好了,我是降昊……”她硬生生地将即要出口的“哥哥”两字咽下。“我是降昊的女友。” *************** 从小,她眼中就只有严降昊一个人。 她记得父亲将他带回来时是个深夜,只说他是好朋友的儿子,要两人好好相处。 当同年龄的孩子在吵着要买球棒或是游戏软体时,他已开始涉猎许多教科书上不曾提及的层面。读书之余也锻炼身体,十岁的年纪,不但没有寄人篱下的别扭,反而有种与大人平起平坐的气势,那尊贵是与生俱来,宁宁知道父亲十分敬重这位故人之子。 他十分,一路跳级念书,十五岁那年便进入大学,两年后跳级毕业,继而进入医学院。 他的人生太顺利,完全没有她插手的余地,父亲甚至不准她到曼哈顿去探望她的降昊哥哥。 她想他想得快发疯,可是他总是忙,好象永远没有时间回家。 有一年的圣诞节,她真的忍不住了,自己从长岛开车到他住的双塔公寓,在管理室前等到大半夜,才见到他回来。 他见到她时有些诧异,但仍是客气而礼貌的。 他们去上东区一家高级餐厅吃饭、聊天,待她一解相思心满意足的回家后,在客厅等她的却是满脸铁青的父亲,当着所有家仆的面,她被狠狠的打了一顿,只为了私下去找他。 这些年来,她身边虽不乏男伴,但她心中始终确定只有她的降昊哥哥才是唯一的最爱。 她在等。 一直在等。 等他毕业,等他取得正式医师资格,好不容易知道他要辞掉市立医院的工作,她欣喜若狂,以为可就此朝夕相处,没想到他回长岛时,她人在英国,待她度假回来,他又走了,而且还没说要去哪里。 前几天,父亲最重视的一个助手三更半夜匆匆而入,贪先归晚的她一时好奇,躲在门口偷听。 起先,都是一些很无聊的句子。 例如“那几个人布线不密”、“漏掉一个人物”、“没想到方家还有一个儿子”之类的,她打打呵欠,正想离开,却听见一句:“降昊少爷要我们再派一些人过去台湾,细心一点的”。 没错,朱德的规矩多,但“瞒上不瞒下”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大小姐要知道什么事,大家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要别让上头的人知道就行了,否则在德爷大发脾气之前,她早先肃掉他们一层皮了。 他们说,她从小喜欢到大的降昊哥哥为了一个姓方的女孩子,暂停了手边的一切,千里迢迢跑到台湾那个小地方的医院担任医师,目前,跟那个女孩正在进展中。 朱宁宁听了,几乎气炸。 她不允许,她喜欢了他那么久啊! 当飞机飞离皇后区的天空时,她就对自己发誓要将他夺回来。 严降昊是她的,谁也不准把他从她身边抢走。 *************** 现在,她正与那个叫方澄雨的人面对面。 就朱宁宁的眼光看来,她未免简单得过分。没化妆、衣着普通,没有任何饰品,就连头发也是自然留长的直发,像一杯白开水,光看就知道是食之无味的类型。 她会让她知难而退的。 “我想降昊没跟脸色提过我吧?”朱宁宁从烟盒中取出一支凉烟,熟练的点燃后深吸了一口,开始说起她在飞机上想好的对白——“他这个人很花心,但又喜欢做作专情,惹得那些他逢场作戏的女孩子都以为自己才是他一生的最爱,其实,她们什么也不是。” 方澄雨微一点头。“嗯。” 朱宁宁一愣,原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唇枪舌战,没想到对方居然一个字就打发了。 她得到的消息明明就是“两人发展得不错”,怎么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你没听清楚我的话吧?”朱宁宁放大了音量,惹得咖啡馆中的其他客人频频回望。“我说,他很花心。” “我听到了,然后呢?”方澄雨不明白,红发女郎在跟她叫嚣什么。 她根本不喜欢严降昊,他花不花心又关她什么事? 没错,他是夺走她的童贞,充其量的结果不过是她不再是处女,她没迂腐到必须因为两人上过床就对他死心塌地。 她唯一的感觉是:红发女郎很可怜。 看样子她很在乎他,但显然他却让她不放心。 爱情……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虽然她没谈过恋爱,但如果有朝一日她有了喜欢的人,她绝对不会背叛对方,也绝对不会伤害对方,更遑论一时之欲而伤害对方。 如果爱情中有着许多的不安,那样的爱情未免可悲。 澄雨啜了一口微冷的花茶,等待。这些日子来,沉默已成习惯,而且她也觉得,等别人开口没什么不好。 人心难臆,多倾听是不错的选择。 相对于方澄雨的心平气和,朱宁宁就显得浮躁多了。 “我看你好象不懂我说的话。”她捻熄了烟,很快的再点燃一支。“他对你只是玩玩而已,你还是早些离开他吧。” “我又没缠着他。”是他不放过她的。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我不能离开的是医院。”澄雨连忙为自己辩白:“我念的是医院附属的护校,三年来学校没收过半分钱,条件是毕业后必须在医院服务满五年,如果能走的话,我早走了。” 朱宁宁第一次出现了笑容。“我可以帮你付赔偿金。” “赔偿金我家还给得起,问题是,我要怎么跟家人交代辞去工作的原因。”这些日子来,每个人都以羡慕的眼光看她,澄雨闷了一肚子话,现在有人愿意听她说,不管那人的动机是什么,她都达到舒压的效果。“如果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家人一定会担心,我不要他们担心。” “那、那……”朱宁宁双眼一亮!“调到圣玛丽其它分院呢?随便编个理由,就说分院人手不够,调你过去帮忙。” 澄雨一脸泄气。“我又不是院长,说调就调。” “这我做得到。” “真的?” 朱宁宁笑得更由衷了。“真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在长岛时她闯过更大的祸都用钱压下来了,她不相信调一个护士这点小事会办不到。 只要方澄雨不在降昊哥哥身边,就没问题了,如果他喜欢台湾,她也可以搬到这里来住…… “什么时候这么积极了?”不知何时进入“咖啡树”的严降昊拉开澄雨身边的木椅坐下,对着朱宁宁漾出一抹难解的笑。“我以为你以游手好闲为乐。” 朱宁宁露出一抹讨好的笑。“降昊。” “嗯?”他眯起眼睛。“你叫我什么?” “降昊……哥哥。” “这才乖。” 他怎么来了? 朱宁宁眼光一转——方澄雨,一定是她。 答应来赴约后,又打电话叫降昊哥哥出来,让他看到她嫉妒的丑陋模样,她刚才是在演戏吧?卑鄙! “你叫他来的?” “我?”朱宁宁拔高了声线,“是你吧!” 方澄雨别过头。“我叫他来做什么?” “这句话该镰……”朱宁宁说到一半突然想起几个嫌犯。 她将眼光转向那几个从纽约一路跟来的保镳,全都清一色低着头,没人敢看她。该死!不管是谁在她的三令五申下还敢吃里扒外打电话跟降昊哥哥告密,回去都有他们好看。 “宁宁,你待会有事吗?” 她很快的回答:“没有。” 她在这人生地不熟,会有什么事?何况,他们好久没见面了,她还想多跟降昊哥哥聚一会呢。 “没事的话,你慢慢坐。”他起身,顺手拉起方澄雨。“我们还有事,不陪你了。” *************** 严降昊这一拖,就把方澄雨直拖往“美丽公寓”的十七楼。她不是不想挣扎,是因为手腕在“咖啡树”时就被他拿住了,他的力道极大,痛得她除了深呼吸之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一进门,他立即露出那个只有她知道的第二人格,将她整个人推倒在光滑的木质地板上,自顾自地走到酒柜前倒酒。 他低估了宁宁。 前几年她从长岛到曼哈顿找他的事,是他告诉朱德的,让宁宁在众人前受辱,也是他的意思,没想到那个死丫头还是学不乖,若不是顾忌“咖啡树”与圣玛丽不远,怕坏了他一意建立的温文形象,他也许会亲自动手,让那个自以为是的小泼妇彻底死心。 她同方澄雨说了些什么,严降昊虽未耳闻,但也可大概想见。 他太清楚宁宁对自己的爱慕。 宁宁太蠢,蠢得不明白一个道理——如果他不要,她再痴情十倍也没用;换言之,如果他要,就算对方逃到天涯海角,他都会想办法把她揪出来,一辈子绑在身边。 他端起杯子,将琥珀色的酒汁一仰而尽。 等第二杯饮尽,他终于走到玄关,把半晌不见爬起的方澄雨架起,再度将她猛力一推——这次比较好,迎接她的是蓝色的大沙发。 她还是动都不动,他只听见细微的申吟。 严降昊走过去,先拨开她散乱的发,很好,玄关那一摔没撞到额头,也没撞到鼻梁,他检查她的手。 左手上有一圈他制造出来的瘀痕,右手无名指跟小指已经肿起来了。 重击后的结果。 以西医的身份,他会要病人冰敷,但其实这种挫伤的最佳方式是中国老祖先发明的推拿。 他从置物柜中拿出药膏,沾取一些后拉过她的右手,才滑开药膏,方澄雨立即叫了出来:“轻一点!” 他微一笑。“怎么,肯开口了吗?” 一个人的意志再坚强,也无法抵抗上的弱点,脑中负责接收的“制动阀”不比轰眼可随意开闭,痛就是痛,除非有药物抑制,否则制动阀会老老实实的迎进所有的感觉。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她已经好一阵子没跟他说话了。 “痛就要说。”严降昊故意加重在她指节上的力道。“不然,我怎么知道要用多少力气?” “轻……” “什么?我听不清楚。” “轻一点啦!” “早就说好了,不是吗?”他卸下了大半的力气,看到她紧蹙的眉心稍稍舒展。“这样好不好?” 方澄雨微一迟疑,点了一下头。 此刻,她没有抵抗他的触碰,也没有要逃开他的意思,十分乖顺,他喜欢她听话的模样。 他的心情不觉好了一些。 “朱宁宁是跟我一起长大的。”他像说故事一样的语气,有些平淡,有些事不关己。“我交第一个小女朋友的时候,她把玩具蛇丢进对方的衣领里;第一次跟女孩子去看电影的隔天,对方就从楼梯上跌下来,在轮椅上坐了半年,她觉得是在保护自己想要的,但那种行为只会让我更厌恶她而已。” “你、你不阻止她吗?” “她骄纵惯了,没几个人能阻止得了。”朱德快四十岁才有了这个女儿,宁宁早被宠坏了。 “但你可以,不是吗?” 严降昊看着她认真的表情,难得真心的笑了。“是可以,但那又怎样?” 他不会为不相干的人多费力气。 反正他跟那些女孩子在一起不过是打发多出来的时间,她们或好或坏,都不关他的事。 “不管怎么样,伤害别人就是不对。”澄雨一面忍受手指传来的疼痛,一面不忘替那些受伤的女孩抱屈。“如果你不让她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没有谁会这么大胆。” “喔,有道理。”他一脸平淡地说。“也许是我寄住朱家的缘故,所以她觉得自己该是特别的。” “你……寄住朱家?” “嗯哼。” 澄雨愣了一会儿,才问道:“那、那,你的家人呢?” “死了。”他仍保持平静的态度替她揉推肿起来的无名指及小指。“双亲、两个哥哥、一个妹妹,在我七岁那年死于横祸。” 在纽约,严家一夜灭门已成悬案,仅供一些不知内情的探员唏嘘。但他心中始终清楚,是调查局将证据烟灭。这些年来他从没一天忘记是谁让他在无忧无虑的年纪成了孤儿,迫使他变得早熟而冷酷,为了索讨人命,过着表里不一的生活。 成长过程中,每个知道他遭逢如此变故的人,都是用同情的眼光看他,然后说一句“好可怜喔”。 他恨极了那样的怜悯眼光。 他是严家唯一的儿子,他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你在发抖。” 严降昊停了下来,第一次发现自己无法掌控的情绪涌现。“是吗?” 突然,她伸手将他环住。 一如母亲抱着孩子似的紧紧环住。 靠在她削瘦的肩上,他听见她的声音。 极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一定很寂寞。”她说。 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宽容的温柔。 那是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孩子时才听见过的声音。 翻涌的思潮逐渐平复,他让她拥着,看见午后的斜阳穿过落地窗,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映在木质地板上。 扁与影互相交错,差异如此明显,却又如此和谐。 第七章 自从知道严降昊的过去后,澄雨躲避他的心情突然有些转变。 他的人格不一应该是来自童年创伤,许多的问题人物出身于问题家庭,她虽无法原谅他的所作所为,但却多了一份谅解。 比起他来,自己幸福多了。 爷爷女乃女乃的身子硬朗,父母健在虽然澄风远在日本,但她还有一个手足,她不是一个人。 澄雨很努力的忘了那天的事,也努力的跟严降昊相处,她要自己把他当成普通的同事。 她不会爱他,但说服自己不要恨他。 把他当作另一个曾医师,他们会相处得很好。 “心情好象恢复了。”趁着下一号病人还没进来前,曾遇捷对她说:“前一阵子老是心不在焉,挺让人担心的。” “对不起。” “烦恼的事情解决了吗?” “嗯,算是吧。” 曾遇捷凝视着她——感觉上,她好象成熟多了。 以前像只小麻雀,成天跟江家颐粘在一起嘻嘻哈哈,现在,眉宇之间却多了一份沉静。 “对了,你有没有打算去纽约?我看到好多人在申请。” 下个月,圣玛丽与纽约贝勒鞭医院要做一次医学交流,双方各派一组医生护士到对方的医院,为期一个月。 圣玛丽无庸置疑决定派美国长大的严降昊前往,至于一名护士则开放登记,最后再由院长决定。 人人都知道这次虽名为医学交流,但等于一次度假,因此年轻未婚的护士们挤破了头,申请书一张张往人事室送,光是审核与调纪录,就把人事部门忙得人仰马翻。 澄雨摇了摇头。“我不想去。” 微笑道早的君子之交已是她能做的最大极限,她不想跟严降昊再有私下的交集,何况还是一个月之久。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谁知道他会不会让她大着肚子回台湾。 曾遇捷一笑,像是早知道她会这么说。“我看家颐、少繤、琼华她们倒是很积极。” “她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严医师年轻有为,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澄雨微一扬眉。“医院花大钱把他从美国聘来增加医疗团队的素质,现在又把他送往美国,多奇怪。” “虽然说是医学交流,事实上是圣玛丽与贝勒鞭的角力战。”曾遇捷微微一笑。澄雨太年轻了,年轻得不懂得医界的污秽之处。“对方派过来的是心脏外科的第一把交椅,可算是政商名流的御用高手,这边过去的如果不够出色,面子上挂不住。” “好无聊的行为。” “大人的世界是这样的。” 澄雨长吁了一口气。“如果有时间,我宁愿去日本。” 她快半年没见到澄风了,不知道这唯一的手足好不好,病况是不是受到良好的控制…… 每次想到澄风,她就觉得自己好无能。 她是姐姐,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护士,可是却什么都帮不上忙。 “澄雨,把这份病历送去严医师的诊疗室。” “为什么?” “管理室的人送错了。”曾遇捷指着病历上夹的黄单。“我们的二十三号应该在那边。” 澄雨接过一看,真的,上面的看诊医师打的是严降昊的名字。 即使上头再三交代,但这种乌龙总是久不久就会出现一次,虽然有点麻烦,但总比病人上了手术台才发现病历错误来得好。 澄雨推开椅子。“我马上回来。” *************** “你来得正好,有个东西要让你看一下。”严降昊不顾少繤古怪的眼光,自顾自地从大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开附设休息室的门,示意她进去。“少繤,不好意思,五分钟就好,你帮我打电话问一下脊髓摄影好了没,我要看结果。” 郑少繤心不甘情不愿的“喔”了一声,开始动手拨号,澄雨则被严降昊推入休息室。 门板掩上的瞬间,他倏然消失的笑容让澄雨提高了警觉。 “这里是医院,你别乱来。” “别拿医院恐吓我,我要怎么样是看心情,不是看地点。”他露出懒洋洋的神情。“不过你可以放心,我现在没那个意思。” 澄雨还是一脸怀疑。“那你叫我进来干嘛?现在是上班时间。” “我只是要提醒你,记得去人事部完成到纽约做医学交流的申请手续。” “我不会去的。” 虽然澄雨说得很笃定,但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 他为什么笑得那样有把握? “要不要跟我赌赌看,一分钟后,你就会改变心意。”他伸手将她的发梳拢。“如果一分钟后你还是坚持不去纽约,合约满了,我立刻回美国,永远消失在你眼前;如果我赢了,在出发之前,你必须把我当成男朋友,表面上的也行,只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在热恋中即可。”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没回答,只是一径地微笑。“赌?还是不赌?” “你说话要算话。” “你也是。” 澄雨微一挣扎,终于点头。 严降昊露出满意的笑容,拿过遥控器,按下y键,杂讯后萤幕出现了一对男女交欢的画面。 澄雨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是他们发生关系的那夜。 先前她拼命挣扎的画面都被剪掉了,剩下的,是她被身体自然反应支配的时刻。 录影琏中的她简直像沉迷在欲海中的浪女,眼神迷离,唇齿微张,双手紧攀着他的肩膀,还发出那种不堪入耳的声音。 站在电视机前,澄雨完全无法移动脚步。 怎么、怎么会这样? 她以为他只是人格分裂,没想到竟会卑劣如斯。 “以后,乖乖听我的话。”他在她耳畔轻轻说:“不然,这卷录影带就会快递到你亲朋好友的住处,就算你不在乎,也得替家人想一想,我怕你爷爷女乃女乃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一命呜呼。” “严降昊,你……” “别连名带姓的叫我,别忘了,我们是‘恋人’。”他从身后环住她,双手不客气地在她挺俏的胸部上来回。“这样就哭了?放心,我对女人的兴趣通常维持不了多久,如果在纽约的一个月内,你能扮演好一个完美情人的色色,我就把录影带还给你。信不信?随你,不过,这是你唯一能获得自由的方法,记得,是‘唯一’。” 此后,在圣玛丽医院,严降昊更是光明正大的缠着她不放。 她每周有两、三次打电话回家跟爷爷女乃女乃说要“加班”,然而加班的地点却是严降昊位在郊区的公寓——在他第一次带她驱车前往时,她才知道他在台湾有两个往处。 以深蓝、浅蓝、纯白为基调的布置“美丽公寓”,让人眼睛为之一亮,漆成天空模样的墙壁更给人一种开阔的感觉,但这只是一个表象。当几个护士吵着要参观严降昊的住处时,他就带她们到这里;跟医师们出去喝酒,把对方灌醉后,也带回这里的卧房;农历新年时,他更大方借出自己的住处给那些家在中南部的小医师们办了一场聚会。因此,人人都以为这优雅清爽的地方就是他的住处——但,那只是一个表象。 他真正住的地方,离医院大概有一小时车程,在阳明山的半山腰,一栋极大的西式洋房。 深色木质地板,极尽奢华之能事,那些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古董家具不是黑就是白,没有多余的色彩,更没有属于人的温度。 死气沉沉,像一座华丽的废墟。 他是恶魔,而她,只是一只折翼的鸟。 独处时,他不是粗暴地撕扯她的衣裳,就是整个晚上不说一句话,用一种恨极的眼光看着她;然而在人前他却一百八十度转变,笑容可掬的牵着她的手穿过中庭,在乍暖还寒的天气中嘘寒问暖,体贴入微的笑颜展示俨然是一副新好男人的模样。 没有人看出她的不自然。 他们看到的,就是严降昊每天接送她上下班,中午时也从四人变成两人,家颐不只一次抱怨她重色轻色,但她总是无言以对。 四月,澄雨打电话给在大陆的父母报备后,收拾行李,以观习护士的身份与严降昊飞往美国。 *************** 纽约州甘西迪机场 澄雨惨白着一张脸,摇摇晃晃的跟着严降昊下了飞机。从台北起飞后,他们就一直碰到乱流,飞机上下晃动,已让她不舒服了,降落前的两个大陡降更让她想吐到了极点。 他没发现,她也没敢开口。 这一个月虽然名为医学交流,但她没忘记自己的目的是扮演情人好取回自己为主角的成人录影带;为此,她告诉自己不能做任何让他不快的事,即使只是一点点的可能,都要避免。 于是,她一路忍着身体的不适,不敢跟空姐拿药,连他在机上替她点的餐也勉强吞下。如果可以的话,她是希望忍到饭店,可是在领过行李后,她实在忍不住了。 “喂。” 他略带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嗯哼?” “呃,降……昊。”她居然忘了自己被规定要喊他的名字。 他满意了。“什么事?” “我……想吐。” 看了她一眼,他微一点头,澄雨像如获大赦的朝女厕冲去。 推开门板,她将在机上吃的全呕了出来,一阵翻腾,让坐了快二十小时飞机的她几近虚月兑。 她不知道自己在洗手间待了多久,只知道出来时,同班飞机的人全领完行李走了,只剩他的身影在原地伫立。 严降昊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她想。 澄雨拖着步子,往他等待的方向走去。 “对不起。”她很快地道歉,希望能减低他不悦的程度。 “好点了吗?” 澄雨连忙点头。“嗯。” 原以为他会不耐烦,没想到脸色竟十分平和,而且,他居然还接过她的随身行李——太奇怪了。 绅士、体贴…… 他们是在纽约,没有观众,他为什么还要对她演戏? 独处时才会出现的残酷面容呢? 见她发愣,他忍不住一笑。“怎么,爱上我了吗?” 不想惹他不快,澄雨顾左右而言它:“该走了。” 初春的纽约与台北差不多,太阳不吝于露面,但温度仍是偏冷。在前往曼哈顿的路上,澄雨想起了很多关于混沌理论的问题:譬如说,她为什么选择念护校;譬如说,她为什么跟江家颐成为好朋友;譬如说,她为什么会变成曾遇捷的御用跟诊护士。 这些事,她早忘了原因,但结果却影响深远—— 造就了现在的她。 如果能再重新选择一次的话,她的命运会偏到哪一边? 这当然没有答案。所谓人生,就是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想”,但想是无益的,想得越多,烦恼只会随之增加。 澄雨轻叹一口气,阵阵的倦意来袭,她舍去了窗外的新鲜景物,闭上眼睛小憩。 如果是在半年前到纽约,她一定会兴奋得不得闭上眼,可是以现在有把柄在人手上的情况,她怎么样也高兴不起来,看不看根本无所谓了,反正她要待在这里一个月,以后就算她不留心街道变化,景色也会自动进入她的视线,她不必急于一时。 耳边传来严降昊略带责难的声音:“你知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叹气?” “不知道。” “第七次。”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是没睁开眼睛。 “困了?” 她发出一个单音算是回答:“嗯。” 飞机上她睡睡醒醒,再加上晕机,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真正想睡的倦意,她才不要花心思在应对上。 “怎么不早说?” “怕你不高兴。” 澄雨知道自己是唯一知道他二人格的人,他在她面前从不掩饰,温柔时很温柔,粗劣时又很粗劣,脾气时好时坏,可以上一秒中谈笑风生,下一秒中马上怒目相向。 当然,严降昊多半时心情都处于水平以下,他生起气来,脸上那种不在乎毁灭一切的表情总让她压力倍增。 她最大的课题就是避免他发脾气。 “我这么可怕?” “我只是不想惹你生气。”话一出口,澄雨的神智突然再度清醒,直觉是自己在无意中把他形容成某种野兽。“对不起,我的意思是……” “算了,我知道你讨厌我,就像我讨厌你那样。”他将她靠着窗户的身体拉向自己,“睡吧。” 靠着他的肩,澄雨偷偷将眼睛睁开一线,从后照镜中看严降昊复杂的表情。虽然她到现在还不完全了解他是怎么样的人,但却看到说这些话时的他,神情看起来寂寞非常,令人不忍。 *************** 软软的床,轻暖的被子,澄雨舒服的翻了个身——等等!翻身?她不是在车上睡着的吗? 起身后,她发现自己的所在位置是一张大床,视线幽暗,一袭黑色窗帘后隐隐透着光亮。 澄雨将窗帘拉开,一束束阳光映入,室内一片大亮。 她眯了眯眼睛,待习惯后,才看清楚自己所在的地方是间极宽敞的房间,床是玛丽皇后时代的风格,雕着繁复图案的铜脚架,黑纱天帐,床头柜旁有盏与脚架相同图案的铜灯。 床的正前方是家庭式电影院,旁边的活动式拉柜上置了上千片各类的影碟,显然,主人喜欢躺在床上看电影。此外,还有一排以黑色活动门为面的隐藏式衣厨,再过去那道门房,应该是主卧室的浴室。房间除了金属色、黑、灰之外无其它颜色,唯一的突兀是窗边的梳妆台,淡淡的鹅黄,为沉闷的房间增加了活泼的色彩。 很新,还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这是为她买的吗? 严降昊虽然观察入微,但却不像有这份闲情的人。 澄雨摇摇头,不去多想,打开放在床边的行李,进入浴室将坐了长程飞机后又睡了一觉的自己洗干净。 洗完澡,整个人清爽多了。 她换上一件淡蓝色毛衣,及一件剪裁合适的深蓝色长裤,室内有空调,这样的穿着刚刚好。 窗外的景色极好,天很蓝,靠近公寓大楼的地方,是条车水马龙的大道,从上面看下去,车子变得像玩具一样,以缓慢的速度前进着。 大道过去,是座公园。 青翠的草皮,一团团棉花状的大树延展成一片深绿,掩映间隐隐可看到一条过穿的马路及几条较窄的小径,自然的景致诱使她想更进一步接触仿佛散着绿意的风。 推开隔音厚窗,初春的冷空气争先恐后涌入,只穿着单衣的澄雨来不及体会想像中的感觉,已打了个喷嚏,为了避免感冒,她很快地将窗户掩上,拿起吹风机,吹干湿发。 眼前的景色让她精神愉悦,澄雨不自觉地哼起歌来。 *************** 严降昊一进门所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一身蓝色的她倚窗而立,侧着头,左手轻拨着湿发,让护风烘干,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澄雨看起来很快乐。 他走过去,接过吹风机,轻拢着她的长发。 他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把她吓了一跳;第二次时,她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第三次时,她才不再感到意外;到后来她会很自然地坐下,方便他吹干她的发,撇除事实的丑恶真相,他们竟然像一对真正的情人。 “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没有啊。” “但你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这点她倒是没有否认。“嗯。” 严降昊扬起眉——他不喜欢她有超出他掌控外的情绪。 他不太满意的哼了一声。“在高兴什么?” “就是、就是,”澄雨连续说了两个叠词后,才想起那句美国谚语翻成中文该怎么说——“‘没事情就是好事情’。” 严降昊露出一抹不屑的笑。“没意思。” “各人有各人的快乐嘛。”澄雨微微一笑,她看得出来他的心情还算不错。“有人不甘于平淡,但也有人认为平淡是福,不管是哪一种生活,风平浪静都不算坏事。” 他哼一声,显然不太苟同。“你觉得平淡是福?” “嗯。”澄雨一派恬然。“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虽然每天每天的生活都是一样的上学、考试、自习,不断重复,但却很快乐,整天嘻嘻哈哈的,什么烦恼都没有。” 严降昊下意识的觉得,澄雨所谓的痛苦及烦恼来自于他。 如果她是这么认为,那也是人之常情;她承受了他的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及大部分的负面情绪,但却不知道原由。 他喜欢她在身边,但又忍不住要去憎恨她。 因为她姓方,因为她的生命来自那两个人,因为他是严家唯一残存下一的血脉…… 他敏锐的反问:“你现在的烦恼很多吗?” “至少,不能说是无忧无虑。”她的眼睫半垂,唇畔的笑意很淡。“拿澄风来说好了,以前只是奇怪,明明是手足,却不同住一个屋檐下,长大了之后,才知道澄风是为了治病不得不留在东京。但是知道原因并没有让我比较好过,反而想得更多,如果病情恶化,全家就担心得没办法睡,如果转好,又怕这只是暂时性的……” “你弟弟生的是什么病?” 澄雨出现莫明其妙的表情。“我弟弟?” “你说的,澄风。” 她一愣,继而笑了出来:“澄风是女孩。” 严降昊扬了扬眉。“女孩?” 他明明记得照片中的人穿着铁灰色男性衬衫,皮肤很黑,留着三分头,有着极刚毅的眉眼,还穿了一鼻环、眉环,及数个耳环,爽快的笑容,搂人的姿势亦十分熟练…… “澄风那么漂亮,你怎么会以为她是男孩子?” “睁眼说瞎话。”语毕,严降昊放下吹风机,拿过梳子替她梳理长发。 镜中的她正看着自己——就算他已将她锁在他的黑暗王国中,但她的眼神仍旧明亮清澈,笑容中依然有着不灭的天真。 “在想什么?” “我、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从镜中,严降昊看到她微笑的神情。“如果你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多好。” 笑容十分甜美,让人想一尝为快。 抬起她的下颚,他的拇指滑过她的唇瓣…… 将她拉起,严降昊捧住她的脸颊,先是试探性的轻触,接着吻住她的双唇,与她的舌尖嬉红。 他的双手开始往下,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则探进毛衣中揉弄着她浑圆的胸部。 澄雨的乳椒因为他的开始变得尖挺,衣衫也在他的抚触中尽褪,纤细的胴体完全暴露在初春的冰凉空气中。 澄雨瑟缩了一下。“好冷。” “乖。”他更用力的捏了一下她的,在她娇噫的瞬间将她往卧室中央的双人床带去,拉过羽被将两人覆住。 他的吻开始下移。 下颚、玉颈、锁骨,然后到她坚挺的,咬啮、深吮。 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开始焦躁,就像他胯股间的反应一样。 哀着她匀称双腿,他的手慢慢往内滑去,技巧性地分开她的双腿,在她的秘唇中慢捻揉捏,她的湿润益发刺他的昂挺。 他将她的腿分开…… “窗户。”澄雨蹙起眉心说明着她正压抑川流涌上的快感。“窗户还开着。” “不会有人看到的。” “可是……啊……” 在澄雨想争辩的时候,他的男性已长驱直入,让她未完的言语化为一阵阵娇哦。 她的呼吸渐促,樱口微张,脸颊因他的抚弄泛起红潮。 他的武器在她的幽口不断进出,之处像火一样的灼热,在她的嘤咛声中,他的更像野火燎原,促使他往更深处前进。 “嗯……嗯……” 他微微一笑——她终于还是发出了媚息。 澄雨的坏习惯:她总是忍到不能忍,才会发出男欢女爱时的声音。 她觉得申吟很丢脸,但她所不知道的是——女人在激情中咬着下唇的忍耐表情更让男人兴奋。 澄雨的娇喘不断,她的手从紧抓着被单到攀附着他精实的背肌,身体也不自觉的拱起,好让两人结合得更深切……感觉到她的反应,他更放纵自己在她身上冲刺。 刺眼的阳光中,无边春潮漫漫,将他们淹没。 第八章 因为时差关系,澄雨直到第三天才将身体状况调整过来。早上九点清醒,已不会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严降昊已经出去了,空旷的房子中只剩她一个人。 他好象永远不用睡——至少澄雨是这么想的。 每晚,在她入睡前总还能听到他说话或是做事情的声音;当她醒来时,他不是在书房看书,就是出去。飞机上也没见他怎么休息,当她因为时差而努力调整睡眠时,他却不费丝毫之力就融入这个与台北相异的时空。 他从来不会告诉她,他去了什么地方,要怎么找他……只剩一个人的房子很静很静,柜子上整排厚重的英文书不是她所能阅读的,因为她的英文能力仅能应付普通会话,还不到看电视打发时间的水准…… 对了,在台北时严降昊一向将钥匙放在大门的小檐上,如果能找到钥匙,她就不用老闷在这栋华美的公寓中了。 她搬了张椅子到门口,果然见到两把铜制钥匙放在上面。 换了衣裳,澄雨留了张纸条在柚木餐桌上,将随身物品放入双肩背名,按下电梯。 可能是这栋大楼鲜少有东方人,门口四个年轻警卫看到她,居然同时露出诧异的表情。 低声商量过后,其中一个年纪较长的胖子走到她面前。“小姐,请问要帮忙叫车吗?” “不用了,谢谢。” 听她说不,胖子的眉毛掀了起来。“你不会是要搭地铁吧,小姐?纽约的地铁是最不安全的交通工具。” 地铁? 她连一条路都不认识,搭地铁去哪呀? 虽然觉得他们亲切得有些奇特,但基于礼貌,澄雨还是回答了:“我只在附近走走。” 胖子对她的回答满意了。“公园很大,小心别迷路。” 实在古怪。 难道他们对每个进出大楼的人都这样吗?或者只因为她是东方人? 胖子从柜台下抽出一张纸,恭恭敬敬的递给她。“这是管理室的电话号码,如果需要的话,请不必客气。” 她从绿色路标上知道自己站立的地方是西公园大道,而严降昊住的地方是一栋在阳光下闪耀着亮黄色的建筑,巍然亦不失高雅;下半段是工整的方型,上半段则做成塔状,饶是纽约的摩天大楼鳞次栉比,但这栋黄色的塔式公寓仍让人无法忽视。 澄雨又看到另一块标志:中央公园。 原来,她从大楼中看到的绿色就是纽约最大的人造公园。 趁着绿灯,她步过车水马龙的西公园大道,很从地置身于一片初春的青葱中。 风微冷,澄雨跟小棚内的犹太老人租了一辆脚踏车,踩着踏板在中央公园内前行。 *************** 约莫中午时分,澄雨在湖畔停了下来。 湖面是似椭圆的不规则状,沿着湖边的是人行道,再来则是大片植有绿树的草皮,草皮与人行道的交界处有一张张的木质椅,有些人选择草皮席地而坐,也有些人靠在树干旁享受初春的气息。澄雨向小贩买了热狗及红茶后,选了一张椅子坐下。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老年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他对澄雨一笑,澄雨也报以礼貌性的笑容。 老人看着她,眼中有着慈祥与期待。“如果是你的话,也许,可以救得了他也说不定。” “谁?”老人说话怎么没头没尾的? “降昊。” 澄雨一怔。“严、严降昊?” “怎么,害怕?” “不是,我只是、只是……”连说了两个只是,澄雨终于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没想到而已。” 老人一笑,眼中有种她看不透的深沉。“你没想到的事情还很多,丫头。” “你是谁?”澄雨问。 “我看着他长大的。” 澄雨心念一闪!“你是朱宁宁的……” 老人点了点头。 “她说你们住长岛。” “特地过来看你的。”老人附在她耳边悄声说:“双塔的警卫用一百块就可以收买了,中央公园的警察也一样好说话。” 难怪警卫对她这么古怪,一路上警察又多得不得了,原来…… 澄雨又好气,又好笑。“既然你是看着他长大,又知道他住哪,为什么不直接找他?” “降昊没带你回长岛家中,就代表他不想你提早在我们面前曝光。”老人从长外套中拿出烟,自顾自地点了起来。“我知道宁宁找过你,不过,不管她说什么,都别放在心上。降昊不喜欢宁宁,她咽不下这口气,至于降昊,他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或说,他不在任何人的管辖范围之内,他从小就不驯,不想做的事谁也勉强不来。” 澄雨说不上来,老人的眼光好象……好象有点怜悯。 “你为什么说,如果是我的话,也许救得了他也说不定?” “降昊可以瞒过所有的人,但瞒不过我,因为我知道他的过去,也看得出他只是在伪装,他心中的尺就扭曲变形了。如果只靠他一个人,无法找回原来的出路,一定要有人帮他才行。”老人看着她,叹了口气。“不过,你要小心,别被拉下去了,不要没救到人,反而多死了一个。” “不会的。”澄雨没多想就反驳。“我虽然不是很了解他,可是,他不会是那种人。” 虽然他的脾气时好时坏,个性又古怪得很,但就她所了解的,他并不是天生的坏人。 严降昊只是孤独太久、寂寞太久而已。 他很需要别人的关心,但却不知道自己需要。 老人看着她,意味深沉地一笑。“是吗?” “当然是。”澄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但就是不由自主的帮严降昊辩解。 他看起来好象没有弱点,但越是刚毅的人就越危险,就像强风过境时,体无完肤的永远是树枝,不会是树叶。 经过这几个月的肌肤相亲,澄雨也发现,只要自己对他平常一点,他的脾气就比较稳定;换言之,如果她对他表现出害怕或是畏惧的模样,他的第二人格会马上出现。 老人先是一怔,继而哈哈笑了。“很好,很好!” 澄雨虽然不知道老人在高兴什么,但却知道朱家位于长岛的别墅养出三个奇怪的人——说话神秘兮兮的一家之主、手段激烈的朱宁宁、还有人格分裂的严降昊。 *************** 老人离去后,澄雨骑着脚踏车又独自绕了两、三个小时。 也没特别去哪,就是迎着初春微冷的风,在这大得惊人的公园绕着走,如果发现自己要出了环着公园的四条大道,她就折回来,随便找条小路再往前,看到好玩的事物便停下,玩够了,再继续走。 如果不是亲自经历,澄雨很想想像一个公园居然可以大到这种程度。在这里,有博物馆、野生动物保育中心、溜冰场、两座可供泛舟的超大型人工湖、几座观赏用的小人工湖、保育花园、草莓田花园……她现在能了解胖警卫为什么会要她小心别迷路。 她在儿童区的旋转木马旁停了下来,跟小贩买了玉米浓汤,用杯子暖手心,看着木马上的孩子。 看着看着,忽然有人走到她旁边。“小姐。” 澄雨转过头,唤她的人是一名年轻的市警。 “有什么事吗?” 市警指指儿童区的牌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说完,市警拿起挂在腰际的对讲机。 又快又急的英文,澄雨大概只听得懂要对方派车过来之类的,可是……不会吧?没听说大人不能进儿童游乐区的,何况旁边不就有几位父母在帮他们坐在旋转木马上的孩子拍照吗? 澄雨与市警俩俩对望,她是莫明其妙,他则是带着好奇的表情。 两人沉默了一会,澄雨开口了:“请问……” “是。” 他干嘛对她这么尊敬啊? “这里不准游客来吗?” “没有。” “那、那、那市警先生为什么叫警车?” “我不是叫警车,是通知严先生。” “严……”她明明留了纸条。“他报警失踪吗?” 市警笑了出来。“那倒不是,我们只是接到消息,要在中央公园中找一位二十几岁左右的中国少女,长头发、白色外衣、白色长裤,找到的人立刻回报严先生,就这么多。” 又是要找她! 算了,朱宁宁的父亲既然可以买能双塔公寓的警卫及市警,找出她的所在,被他一手抚养长大的严降昊会有此行为也不算奇怪。 澄雨记得昨天他们去吃晚餐的时候,他的车竟公然停在立有“禁止停车”的牌子前,警察就在旁边,但通常他们只是看了一眼,旋即假装什么也没看到的转过身去。 的正还是要等,澄雨干脆与市警聊起天来。“你觉得他是怎么样的人?” 市警一听,突然傻住了,这、这要他怎么答啊? 凭着严先生在华人圈中的显赫地位,别说他这么一外小小的市警,就连州长也不敢得罪他。何况,他还是美东最知名的外科医生,有着天才的黄金手腕,指定由他操刀的政商名流起码有上百个,“生死之效”在此倒是另有所指了,那些捧着大把钞票求诊的病人莫不是百业上工的龙头钜子,惹恼了他,无疑是跟自己的前途作对。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中国少女也奇怪,明明跟严先生住一起,却好象什么也不知道。 “你怎么不说话?” 市警觉得汗已经快渗出来了,严先生对这个少女好象很看重,如果回答得不好,让她生气,结果还是一样。 “这个、你知道的……就是,啊!”市警朝草皮方向一指,如获大赦地说:“严先生的车子来了。” *************** 澄雨转头—— 一辆新型的莲花跑车嚣张无比的辗着草皮过来,而旁边就立着“请勿践踏”的牌子。 莲花急驶后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她面前一公尺的地方紧急煞车,澄雨明显感受到严降昊的不高兴,自动上了车;才关上车门,他又用一种赛车手似的方式急转变,再度越过那片草皮。 车上,严降昊都没说话,只是加速油门前进。 他真没想到她会留张纸条就跑出去,更没想到的是那几个笨蛋警卫居然就让她走出大楼。 他知道她一个人在家很闷,可是他有大批的事务等着要处理,哪有时间带她到处走走? 莲花跑车在他的急驶下出了公园,上了第五大道,车流增多,严降昊被迫放缓速度,而她就是过去几个月一样,只要他不说话,她就沉默的等他开口。起先,他以为她是在跟他赌气,后来才发现,她是刻意留一段缓冲时间,让他的情绪平复一些,一如此刻。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能独自出门,懂了吗?” 澄雨也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我不是说说而已,我会派人盯着。” “嗯。” 她在纽约人生地不熟的,加上唐人与小意大利长久以来的纷争,以及与白俄居民间的过节,他可不敢保证那些黑手党和俄人会不会异想天开抓他身边的女人来要胁他。 不过,如果她真的被抓了,他会怎么样? 他没想过。 趁着红灯,严降昊转头看了她一眼——这几个月,她也变了很多。 罢将她绑在身边时,澄雨不是被他气得脸色发白,就是被吓得紧闭眼睛,鸵鸟的来个眼不见为净;而现在不管发生什么事,她永远能自得其乐,不气他,也不太怕他了。 她的神态越来越轻松。 有时他会怀疑,她是不是忘了那卷影带在他手上? “我们什么时候要去贝勒鞭医院报到?” “下星期。” 原以为她会高兴还有几天可以休息的,没想到她“啊”的一声。“还要这么久。” 他扬了扬眉,她真的那么无聊吗? 之前,澄雨一直希望能多点空闲好让她看看纽约的……突然,他笑了起来——他不准她单独出去,又没时间陪她,一个人闷在几十楼的空中,再多时间也没用。 可能是她的侧影太寂寞,他月兑口而出:“忍耐点,我会找出时间带你逛逛纽约的。” 她双眼一亮!“真的?” “我骗过你吗?” “很多次。” 他微一笑,直觉是不可能。 他对她虽然不温柔,但欺骗倒还不至于,就算真的要骗,他也不会让对方听出破绽。 “你知道我刚才在公园看到什么吗?”澄雨问。 “北极熊?” “耶,你怎么知道?” “猜的。” 严降昊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们相处得未免太融洽了吧? 这跟他预期的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他是要她痛苦,才勉强她的,可是时间久了,不知道她是习惯了,还是感觉迟钝了,她完全不放在心上。 “好准!”澄雨微微一笑。“可以去摆摊了。” *************** 他答应过澄雨,有时间要带她去走走,可是,他却一直找不出空闲。 看累积近十个月的会务报告已花去他大部分的时间,何况,除了华人圈中的特殊身份,他还是来做学术交流的医生,不是指点别人开刀,就是参观别人开刀,“走走”的承诺,就一直耽搁下来。 等他们真的有时间时,是离开的前三日。 他开着车载着澄雨在这座城市中的大街小巷转绕,看曼哈顿中最多元的人文特色。 有唐人街、有小意大利、小印度、小韩国、小乌克兰、德国社区,有犹太教堂,有俄罗斯东正教的白俄居民,充斥希腊风情的小街,当然,小爱尔兰及小西班牙亦有一席之地。 他们融入纽约,但却保有国族特质,让这小小方寸之地恍似小联合国一样的热闹多元。 除此之外,纽约还有傲人的文化。 最多的博物馆,最繁华的购物商街,最多的酒吧,最多的剧院,最多的主题俱乐部,最多的画廊,藏书超过二百万册的公共图书馆,不管是哪一种人,都可以在纽约得到满足。可能是心情好的关系,澄雨睡得稳也吃得比较多,一个月下来,一向削瘦的她居然长胖三公斤,但还好她有胖的本钱,以前的她太瘦,好象风一吹就会倒,现在看起来比较刚好一点。 严降昊知道她已被纽约炫惑,不知这玄惑有没有包括他在内? 而他对纽约并无特别的感觉。 以前是,以后也是。 *************** 离开纽约的前一日,严降昊租了直升机,鸟瞰曼哈顿,天边云霞翻滚,城市被渐沉的太阳染成一种温暖的金黄色,从空中可以看到上百名游客在港边穿梭拍照,十分热闹。 澄雨望着东河岸,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感觉。 她好象来过这里,昨天在唐人街的时候也是一样,坚尼街、宰我街、雀林广场…… 她明明是第一次来到纽约,却对这一切有种莫名的熟悉。 在过去,她有时会对某一个场合有既视感,但总是好几个月才一次,从未有过机率如此频繁的。 真的来过吗?或许是很久以前。 她的相片很多,但就是没有婴幼儿时期的相片,澄风也是,她们最年幼的照片都是五、六岁的…… “这里有没有卖渡轮的明信片?”她问。 严降昊扬起眉。“给谁?” 她人在纽约,心里想的是? 澄雨唇畔微弯。“给澄风。” 听到“澄风”二字,他莞尔一笑。“这么疼她?” “她父母都过世了,当然要多疼她一些。” 严降昊转过头,盯着她。“你们不是亲姐妹?” “澄风是爸爸好朋友的女儿。”澄雨一派自然地回答。“我第一次见到澄风时她很小,还在包尿布,大概是知道自己父母过世吧,除了睡觉的时间之外,她老是哭,声音哑了,还是哭个不停。” “所以,你父亲就收养她?” “也算不上正式的收养。”澄雨微微一笑。“那时为了要让她有归属感,所以帮她取了一个名字,我叫澄雨,所以把她取叫‘澄风’,她真正的名字是小桥末夜。” “日本人?” “澄风是中日混血,她从母姓。” 难怪,他怎么查也无法查出方澄风这号人物,原来这名字并不存在纪录中,她只是方国航的故人之女。 没想到他这个“故人之子”会听到一个“故人之女”的故事。 小桥末夜? 他的小妈也姓小桥,他那来不及长大的妹妹严翔青就有个日本名字,小桥幸子。 案亲告诉过他,“幸”有祈福的意思在里面。 小妈希望早产的翔青能平安幸福的长大,可惜,她的名字却没替她的人生带来一丝好运。 她死了。 死在父亲的忘年之交手上。 严降昊轻哼一声,没想到方国航居然还会做好事?或者,他自觉罪孽太大,想做些事情来弥补? “她有什么病?” “精神衰弱。”说到这里,澄雨蹙起眉。“她常常做恶梦,老是哭着醒来,带她看了好多医生,连怪力乱神的方法都试过,还是没办法。后来听说日本有个精神科医师很有名,就把她带到日本做催眠治疗,虽然没办法痊愈,但至少她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他抑下情绪,继续勾出他想知道的事情。“没想过要带她回来吗?” “想过啊,可是又怕她不适应。”澄雨的小脸出现了苦恼的神情。“她的神经很脆弱,不太能接受环境转变,一年拖过一年,越大就越不可能,结果她现在连中文都不太灵光了,反倒是英文说得呱呱叫,成绩单寄回来,每次的英文都是满分。” “是不是只要提到她,你的脸就会发亮?” “嗯?” “你的脸在发亮。”他的手划过她的脸颊。“有多少人看过你这样的表情?” 澄雨一呆……有多少人看过她这样的表情? 不,没有。 她从未提起过澄风。 从小到大,在父母的三令五申下,她没有跟任何提过澄风的事,就连江家颐也不知道澄风的存在。 没想到此刻竟月兑口而出,而且说得这么自然? 爸妈对她交代的话呢? 她对严降昊的防卫呢? 怎么会在刹那间通通不见了? 澄雨知道自己最近变得很奇怪——不只不怕他,还渐渐习惯他的一切,习惯了他的爱换,习惯了他的律动,习惯了他在大街上拥着她热吻,习惯靠着他才能入睡…… 可是,她以为这只是“习惯”而已。 她在护校学过的,“习惯”是由不断的重复让脊髓记住动作的方程式,不具任何意义。 举例来说,人在自己的床上睡得特别安稳,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床最舒服,而是脊髓反射;挨打前会先缩住身子护住头脸,也是脊髓不经大脑下的命令,医学称为“拉瑟勒动作”。 她一直告诉自己,那些都是拉瑟动作。 澄雨转过头,在乱舞的发丝中,以一种自己从未想过的心情望着严降昊的侧影。 她无法否认,一个月的朝夕相处,她几乎是被捧在手心呵护着。 他对她真的很好,也十分温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他的憎恨及畏惧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 “想什么?” 澄雨微微一笑。“明天就要回台北了,时间过得好快喔!” “你一定很高兴吧?” 她为什么要高兴? “我答应过,如果你成功胜任情人的角色,回台北后就将录影带还给你。”他的手划过她的脸颊,高空中,他低沉的声音在直升机发出的噪音中显得极端清晰:“放心,我会遵守诺言,绝对。” 第九章 回到台北后,由于这次医学交流非常成功的上了医学月刊,圣玛丽特别给他们三天的奖励假。 澄雨原以为严降昊会像以前一样把她绑在身边的,但却没有。 三天下来,电话响过不少次,不过几乎都是爷爷女乃女乃长青会的朋友,或是贸易公司的电话,没有一通是她想听到的声音。 这太奇怪了,以前,只要她的行踪在他的掌握之外,他立刻就会勃然大怒,这次,为什么会…… “还发呆?”两星期前才从大陆回来的母亲陆晴接过她手中的杯子,脸上有着担忧的神色。“你到底怎么啦?叫你几次都没听见。” “只是,有点累。” 陆晴模模她的头发,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转为放松。“真的是这样吗?” “嗯,时差的关系吧。” “澄雨……” “妈咪,你放心,我没事。”澄雨强打起笑容。“我只是没办法一下子从纽约的时间调整成台北的时间而已……对了,妈咪,我这样问可能很奇怪,可是不问的话,我会很难过。” 陆晴笑了。“说话颠颠倒倒的,你想问什么?” “我小时候是不是去过纽约?” 陆晴一愣!“怎么、怎么这么问呢?” “我这次去,发现很多地方都似曾相识,尤其是下东区那一带,唐人街的每条小巷我几乎都看过,甚至我还知道下一个转弯会出现什么景色,我真的觉得,我应该去过那里。” “你想太多了。” 澄雨点点头,既然妈咪都这么说,她也就释然了,妈咪没理由骗她的。 她笑。“下次去看澄风时,我要顺便问问大泽医生这是怎么一回事。” 说完,澄雨不由得挂念起来——严降昊到底是怎么了?病了吗?或者只是想静一静而已? 他已经当她的面销毁了那卷录影带,照理说,他们之间应该不再有什么牵扯,可是,她就是放心不下。 她记得在中正机场时,他那可怕已极的眼神——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澄雨看得出来,他恨她。 如果眼光可以杀死人的话,她早死了。 死在他毫不掩藏的恨意之下。 *************** 台北圣玛丽医院 因为担心严降昊,澄雨提早来了。 还未到换班时间,更衣室中,只有她一个人。 她打开柜门,预备取出自己的白衣制服,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已经一个多月没开这扇门了呢。 “澄雨!”一阵惊喜已极的声音。 看清来人后,澄雨报以同样的惊喜:“家颐!” “我好想你喔!”江家颐一见面就给她一个拥抱。“哇!你胖了,美国的食物这么棒吗?” “还好耶。” 她们好久没见了。 纽约的那些日子以来,除了家人之外,澄雨最想的就是她了,只有她会跟自己不厌烦的逛遍大街小巷,也只有她懂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小饰品就高兴得蹦蹦跳跳。 套句话就是,她们的频率相同。 “还好!”江家颐模模她的小肮,一脸笑意。“还好就都胖成这样?” 澄雨一边换衣服一边回答:“以前太瘦了,爷爷、女乃女乃和妈咪都说这样比较好看。” “你妈回来啦?” 澄雨点头。“我大概快十个月没见到妈咪了。” “哎,那不重要。”江家颐靠过来,鬼鬼祟祟地说:“你跟严医师有没有那个?” 在严降昊的教之下,澄雨已尝性事,当然知道江家颐的“那个”是指哪个。虽然他们没有约好要如何回答,但却有一种特别的默契,如果有人问起,打死不承认,省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澄雨将衬衫挂上衣架。“早跟你说过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那就怪了。”江家颐一脸暧昧地说:“我们还在赌严医师是不是因为房事过度削瘦的呢。” “他这么早就来了吗?” “早?喔,我懂你的,我不是早上见到他的。”江家颐正努力的要拉上拉链,没见到她奇怪的表情,噼哩啪地说着:“大魔神不是放你们三天假吗?严医师说反正没事,提前开诊,而且他还动刀了呢,所有的实习医生分成两组轮流观摩医学杂志上称赞他的‘黄金手腕’,那些实习医生都说没看过那么精准的脑外科手术。” 澄雨真的愣住了! 他来了,却没跟她说。 “所有的实习医生都跑去看手术,倩倩一直抱怨,少了那些菜鸟牌佣人使唤,护理站忙得人仰马翻,光打点滴就打到差点抽筋,连追病历那种怪事都落在她们上。”家颐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得十分高兴。“这时候我就很庆幸自己是门诊护士,人多人少对我没影响,哈哈!” 澄雨感觉越来越奇怪了。 心中闷闷的,又好象空荡荡的。 疑问在心中渐渐扩大,无力感也慢慢成形。 必于严降昊……她不太想听,却又忍不住要问:“他不是说不在台湾开刀吗?” “谁知道。”江家颐对着镜子预备夹护士帽,口中含着四支黑发夹,说话的声音变得怪怪的:“严医师这三天帮大魔神做了四个开颅手术,据那些刷手护士说,严医师切割肿瘤又快又准,负责盯电波图形的麻醉医师完全无用武之地,活像手术室布景,四场手术就坐在仪器前扮演雕像,连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有够可怜。” “那他很忙了?” “大概吧,这可能要问少繤,她是跟诊,比较清楚严医师的作息。”江家颐一笑。“你知不知道,那四台手术中有一个非常劲爆的病人,一条动脉上居然有五个动脉瘤,五个耶!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的。冲洗部门的人说要把那张血管摄影寄给世界医学杂志,而且还打赌会刊在下期的首页:另一个小病人的家属更神奇,我们又不是在非洲,可是他们居然到小孩的脑积水影响虹膜下移才带来看医生,幸好是良性肿瘤。哎,不说这个了,没意思,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还是你跟严医师有约了?” 怎么可能,她都三天没听到他的声音了。 澄雨不知道他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但感觉的确很不一样。 以前,她出门上班,他的车就停在社区转角;中午休息时,如果她不去餐厅,就要向他报备她在哪;休假日当然依他的决定为主,不能有自己的活动;如果两人休假刚好错开,她的手机就得随身携带…… 她曾经为了他如此专制而痛苦不已,现在终于解月兑,可是她却一点欣悦都没有。 澄雨撑起笑容。“我们一起吃饭吧。” 江家颐一把勾住她,嘻嘻一笑。“那好,就让我们圣玛丽姐妹花好好聚一聚!” “什么圣玛丽姐妹花?好难听。” 家颐对她的不赞同并不放在心上。“可是很实在呀!” *************** 接下来整整两个星期,澄雨都没见到严降昊。他很忙,动刀后的他穿梭在手术室与病床之间。 由于他有一双精准无比的黄金手腕,再度执刀后自然接下所有检验后被判定为困难的手术。 其它医院在知道消息后,不是希望能将一些成功率不高的手术往圣玛丽送,就是情商他过去做示范手术,总之,他的忙碌是有目共睹,连他的跟诊护士郑少繤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当然,澄雨也不是真的没办法找到他。 她有他两个家的大门钥匙及电话号码、手机号码,最重要的,他们还在同一个地方工作,只要她肯等,绝对可以堵到他进出的时刻,只是她找不出一个足以让她光明正大去找他的理由。 而且,她知道他很忙,也许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嗯哼。”大魔神发出了警示意味浓厚的声音:“专心点,方小姐。” 澄雨回过神来。“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一向跟曾遇捷的班,没想到这次回来居然碰上人事大搬风。 曾医师去了er,而她,就被调来与主任大魔神共事。 大魔神与曾医师是很不一样的,他总是板着脸强调自己的威严,当然,也不会跟她们开玩笑,因为他的脾气不太好,大家都在猜是不是因为头发日渐稀疏引起的情绪不稳。 只见他将手交叠放在桌上,一脸责怪。“方小姐,按钮叫病这种小事不用我教你吧?”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曾医师宠你们这些小护士,但不要以为所有的医师都那么好说话。”大魔神顿了顿,好象骂得还不过瘾——“你呀、江家颐、黄倩倩、张清琳这几个,整天在外科梦游,都不知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像那个郑少繤,整天粘着严医师同进同出,一下去看电影、一下去吃饭,你们还真以为自己是来钓金龟婿的……” 澄雨只抓到一句:郑少繤与严降昊同进同出。 就像他说的,他们已达成约定——她扮演完美情人,他还她自由,不再有任何牵扯。 她甩月兑了纠缠她近半年的苦恼,可是,她一点都不高兴。 一点都不。 大魔神还在她耳边叨叨絮絮:“不要说男人看不起女人,问题是出在女人的心态上。你们无心工作,哪个老板愿意做这样的冒险?说不定一个进修回来就突然嫁人,所以说,自己的工作一定要先做好才行,你看你看,我已经提醒你两次了,可是你还是没动作,要叫下一个病人进来啊……” 不等他说完,她就接过他的话:“病历还没送过来。” 澄雨本已够烦了,听他连珠炮似的发话,更烦,有生以来第一次打断别人的话。 大魔神大概没想到这个乖乖牌护士会突然顶他,顿了一下,像回声机似的把她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还没送过来?” “嗯。” “下次有这种情形要早说,省得浪费我的时间。” “早说?”新旧委屈一涌而上,澄雨一下眼眶就红了。“你根本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 大魔神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但她看起来真的快要哭了。如果他够聪明,还是退一步为妙,惹一个小护士当然不算什么,但万一这件事成为护士争取尊重权的导火线就麻烦了,到时候董事们会将所有的矛头指向他,他的下场会像所有做错事的政治人物一样,下台一鞠躬。 “好了,好了,算主任不对,等一下中午请你吃饭道歉。”大魔神忽然想起——“你好象都跟江家颐、严医师一起吃的,没关系,全算主任的,这样总可以吧?” 当他觉得自己说得很得体时,却看到她的眼泪哗的掉了下来。 “又、又怎么了?” “我才没跟严医师一起吃午饭。” 真搞不懂小女生,不过一顿中餐也可以哭成这样。“没有就没有,付你跟江家颐的总行吧?” “不行。”澄雨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为什么我要照着你的步调走……你真的很……很过分……什么都是自己决定……完全没有让我、让我说话的机会……” 大魔神这次真的傻眼了!“我、我没有。” “明明有……还说没有……” 越哭越凶了。 大魔神连忙换上一张笑脸。“虽然主任的口气是凶了一点,但主任绝对不是故意要骂你,爱之深、责之切嘛,主任也是希望你好还要更好,发扬白衣天使的天职……” 当他正努力的想出一些以安慰人的词汇时,突然发现管理室的小姐捧着一叠新病历,一脸尴尬的站在旁边。 “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不敲门。” “敲过了,可是没人应。”管理室的小姐将病历放在桌上,看看哭得淅沥哗啦的方澄雨,又看看天生恶人脸的大魔神主任,一脸古怪。“化验室说等一下会把革兰氏染色分析及腰椎穿刺的结果送上来。” 大魔神点点头,然后挥了挥右手。“出去吧。” *************** 下午六点之前,所有进出过管理室的人都听说在第二诊疗室中,方澄雨被科主任骂哭的事情。 避理室小姐极具天份的一人分饰两角,将她所看到的桥段不厌其的再三重复,结果可想而知,天生就坏人脸的主任每多一次描述,就多了一份罪恶,而澄雨哭泣的模样一次比一次可怜,至于主任赔罪的那一段,管理室小姐则偏向选择性天意,提都没提。 当然,澄雨并不知道这段插曲,只是觉得大家看她的表情很奇怪而已。 “澄雨。”江家颐气喘吁吁的跑来。“大魔神找你麻烦?” “麻烦?”澄雨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没有。” “那就怪了。” 江家颐三言两语把最新的小道消息说了一次,澄雨越听越好笑,原来是这样,难怪——中午时,只有几个人对她特别亲切;到晚上时,所有的人都对她很亲切,而且每个人都用那种“你别说、我懂”的眼神看她,有几个甚至还过来拍她的肩膀呢。 她又将事情经过说了一次,听得江家颐一愣一愣的。 “还以为你被修理得多惨,原来只是误会一场。” “我也不知道事情会传成这样。” “你没事就好。”江家颐拍拍她。“看你最近闷闷不乐的,待会换了衣服要不要顺便去跳舞?不要真服了你,才二十岁就开始修身养性,不管啦,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打电话给我。” 澄雨后来还是改变心意了,生平第一次,她去了舞厅。 对她而言,那是个新鲜的经验。 相较于北市的闷热,舞厅像一座冰窖,冷气的温度低得让人直打哆嗦,家颐解释那是因为下舞池后会热,冷气不放强一点,空气会闷,女生可能就要被迫表演月兑妆了。 灯光,谁也无法完全看清别人的模样,舞曲放得震天价响,说什么话都要嘶吼而出——又是个新鲜的经验。 她没有连续大声说过话。 澄雨长得可爱,家颐又特地向她那班朋友强调她还没男朋友,一整个晚上,总有人绕在她身边问东问西,酒精催化下,她有问必答,喊了一整个晚上,心中的阴郁似乎散了不少。 她喝了很多,但家颐江家颐针她顾得很好。 那些无聊男子最多只能在口头上讨讨便宜,不可能有机会对她动手动脚,深夜两点多,家颐扶着她走出舞厅,坐计程车,然后上楼、开门,她记得自己在家颐的床上躺平。 *************** 棒日,家颐休假,因为自己的衣服染他烟酒的味道,于是澄雨穿着家颐的衣裳上班。 走在路上,澄雨一直觉得很不自然,因为她的穿着偏向简单自然,家颐的衣服却永远走在时代尖端。 她现在穿的是充满民族风的白色贴身短上衣,有点中古世纪的小花边及令人联想到古文明的图腾,露出一截小蛮腰,然后是件超低腰的黑色鹿皮短裙,绣出她匀称的小腿,脚上踩的是新宿风的厚底凉鞋,繁复中有着经过设计的清爽感,银灰的指甲油则有一种沉淀的冷凝。 澄雨一路别扭的到医院侧门,停车场边,她看到严降昊的画。 车窗摇下,她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张阔别已久的脸——虽然他们只不过半个月不见而已。 他向她走来,她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复杂已极。 “澄雨。”他唤她,语气温文。 澄雨试着向他微笑,但很难,犹豫半日,她只吐出了:“早安。” 她不想承认,但此刻涌起的唯一感觉竟是酸楚。 她觉得很奇怪,他怎么能若无其事? 在纽约的那一个月,他对她的好,难道只是心血来潮吗?或者他的感觉可以收发自如?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他们沉默的一前一后进入侧门,走过绿意横生的后园,走过无人的长廊,蓦然,严降昊一把抓住她,闪入了消毒室。 他将她架上那堆干净如新的床单上,狂热的吸吮着她的唇瓣,双手则在她的大腿上游移。 “你昨晚没回家。” 虽然这并不是一个疑问句,但澄雨知道,他要她回答。 “我住在家颐那里。” 他的吻往下移了。“真的?” “嗯。” 他很快的解开她的上衣扣子,大手覆上她白女敕丰满的胸部,技巧性的挑逗着她的敏感点。 棒着裙子,澄雨感受到他的挺立,可是,就快要上班了,会有人进来取被单的…… 像是看出她的担心,严降昊露出一抹坏坏的笑。“放心,门已经锁上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 澄雨的裙子被撩高了,他的手搓弄着她的花唇,在她的幽穴中探索,感受到她渐渐湿濡的欲念,他的神情显得相当愉悦。 然后,他让她俯在床单上,扶住她的纤腰,从后面进入。 “喔……”随着这个动作,她情不自禁的轻吟出声。 澄雨看不见严降昊,但激情却可藉由肢体语言传达,他螯人的欲念正藉由他的伟壮急速蔓延。 她知道他要她。 这是她所熟悉的律动,她熟悉的感觉。 “啊……啊……嗯……” 背后,严降昊抽送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是要催毁一切似的将她的纤腰前后摆动,她撑住身体的逐渐无力,但从结合之处传来的快感又像火一样灼烫她的感官,让她的娇哦阵阵,汹涌如潮的冲刺过后,他发出一阵低吼,在她体内完全发泄。 他抱着她,维持着的姿势双双躺在小山也似的被单中。 他轻咬着她的香肩,绵密而温柔,像是这半个月的隔离从不曾存在一样。“为什么没有拒绝我?” 澄雨一愣,是啊,录影带早就毁了,她已经没有把柄在他手上,她可以理直气壮的…… “要我告诉你答案吗?” 答案? 严降昊伸手拨着她的发,眼中带着笑意。“你爱上我了。” 澄雨一愣。 她……爱上他了吗? 她无法肯定,但也无法否定,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失落……应该是吧,否则她不用这么想他。 他微笑。“不否认吗?” 澄雨摇头,心中泛起不安的感觉。 他滑出她的身体,将她扳过来,轻抬她的下颚,眼中噙着笑意。“清楚自己的感情,应该很高兴才对,怎么还哭丧着脸?” “你在笑。” “笑有什么不好?” 澄雨的手轻轻抚上严降昊俊美的面容。虽然她还是不了解他,可是,一整个月的异国生活,她可以分得出来他是不是真的在笑,此刻的他,不过是戴着一张温柔的面具。 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她又看到那种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冰冷。 第十章 那天,严降昊听到她的话之后,只是微笑,没有回答。但没多久,澄雨就在不经意之间,听到严降昊与郑少繤恋爱的消息。 “原来方澄雨只是烟幕弹。” “想也知道,如果真是女朋友的话,怎么可能让她曝光。” “虽然她长得满可爱的,可是,还是少繤比较有女人味。” 这些蜚短流长肆无忌惮的在她身边出现,澄雨只好不断的告诉自己:他们两人一个是医师,一个是扮演着秘书功能的跟诊护士,近水楼台,会谈恋爱也无可厚非…… 可是越是想说服自己,她的心就越痛。 罢开始,是他不顾一切要得到她,等到她将心交出去之后,他又对她弃如敝屐。 她想见他,总是不由自主的在找寻着他。 “澄雨。”餐厅中,家颐提醒着她:“别看他。” “我、我没有,只是就刚好对着他而已。” 家颐端起盘子,很干脆地说:“那我跟你换位子。” 她们交换位子,她看不见严降昊与郑少繤间旁若无人的亲密用餐方式,但她就是觉得嫉妒。 他们之间好象与季节逆向操作,随着夏日将近,两人之间的关系也降到最低点。 对她的好、对她的坏,全都过去了。 如果能恨他就好了,至少还不会那么痛苦,可是,她就是做不到。 他与少繤之间的恋爱已传遍圣玛丽,随着少繤的光彩焕发,澄雨却显得日渐失神。 唯一庆幸的是,她仍旧吃得好、睡得好,就外表看起来,她依然是那个主方澄雨,当两人偶尔在长廊上交错而过时,她不会显得太狼狈,不会显得没有他就不行。 “澄雨。”家颐再次出声:“控制你的头。” “什么?” “别转向那个公子跟花痴女郎。” “我……” “相信我,你有。” 澄雨抱歉的一笑——这些日子来,真的很辛苦家颐。 为了她的失魂落魄,医师破例的取消那些多彩多姿的夜生活,陪着她进进出出,不但要注意她精神状况,还得一起抵抗那些恶意攻击。澄雨个性内向,朋友并不多,起先,因为曾遇捷对她太好已让许多护士们大大不快,跟严降昊一同前往纽约做医学交流之事又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大家本来就嫉妒她,一旦找到机会,当然是好好的嘲讽一番。 澄雨不擅言词,如果不是家颐有身边护着她,还不知要吃多少暗亏。 以前,两人只是嘻嘻哈哈一起玩乐,但经过这件事,澄雨知道自己和家颐会是一生一世的朋友。 “喏,我的虾子给你。”家颐很大方的将海鲜饭的重点放到她盘子中。“吃饭一点,晚上去逛街。” 她现在什么事都不想做。 “我不想去。” 家颐眉毛一扬。“嗯?” “好啦,我去。” “这才乖。”家颐突然堆出灿烂得不像话的笑意,然后用跟表情不配的低音说:“笑两声,快点。” 澄雨虽不明所心,但因为她的样子很奇怪,所以还是乖乖的笑了两声,简洁有力的“哈哈”。 家颐还是用古怪的笑容跟她说:“再笑两声。” 澄雨又是“哈哈”的两声。 有两个人从身后经过她的身旁,双双回头看她,是严降昊与郑少繤。 “什么事这么好笑?”他的唇畔上扬,但眼中却有着微愠。 不用说,澄雨了解家颐突然挤出笑脸,又要她笑出声音的原因——在别人眼中,家颐在笑,她也在笑,她们看起来一定很快乐。 这样算不算扳回一城呢? 她会笑,代表她还没那么可怜。 泪水即将夺眶而出,可是,她笑还漾在脸上……她用手背压了压眼角,假装那是笑得太厉害之后的结果。 家颐见状,哎哟了一声:“你笑到掉眼泪,我笑得肚子好痛,啊!受不了,那个男生很宝对不对?” “嗯。” “哎,不过他真的长得满帅的,有点像、有点像……” 澄雨接口:“长濑智也。” 只见严降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她与家颐的对话像是上了发条似的,已收势不住。 家颐笑得极开心,像是她们真的认识一个像长濑智的男生。“对、对、对!好象喔。” 这场戏虽然未约排练,但演起来却丝毫不难。 只是她越笑,心中就越空,像是无形中被穿了个大洞,情绪来来去去,什么都留不住。 *************** 随着夏季正式到来,澄雨的心中益发不安。因为体质关系,她的生理期有时会晚一个月,但从未有过晚两个月以上。 唯一的可能是——她怀孕了。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几个月来,他们的次数极为频繁,他从不采取预防措施,而她一吃避孕药就头昏目眩,所以只好任其自然,没想到就在他们关系如此僵化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可能怀孕。 怀孕?多奇怪啊! 对她来说,那只是一个名词,没想到这个名词竟成了存在式。 澄雨偷偷买了验孕剂,检验后出现一个红圈圈,她不死心,找了一家妇产科做检查,医师笑着跟她说:“恭喜。” 她的外表并没有变化,但月复中却有了一个生命。 身体不再只是一个人,还孕育着一个小人儿。 当然,她不会乐观到严降昊会承认这个孩子,至于未来……她不知道。 如果人的一生必须有什么不明确的东西的话,她想就是现在了。 知道怀孕之后,澄雨更失神了,她面临有生以来最难的选择题——要、不要。 才二十岁的她并没有任何幸福感,她只是很害怕。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于是,她在家人和朋友诧异的眼光中故意长时间跑步、故意降低睡眠及饮食、故意去做一些对孕妇来说是激烈的动作,如果就这样小产,她的罪恶感会小一点,可是,没有,除了体重下降,她知道,宝宝还好好的。 她最后一次去检验,医生告诉她已怀孕十周。 她看到照片,小小的一张。 其实,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那是一个事实的存在。 *************** 她到严降昊家中的门口等他——郊区的那个家。 夜凉如水,她独自坐在台阶上等待。 别墅位在半山腰,视野极好,将望过去的繁星像是平铺在黑丝绒上的钻石,灿烂耀眼,亮得让人心慌。 时针一格一格的走着。 她闭上眼睛,双手环膝静静等着…… 蓦然,澄雨觉得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不以为意,那东西又碰了她一下,她才惊醒,自己居然睡着了。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她顶上飘过:“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他! 她抬起头,月光从他身后削过,只勾出一道浅浅的边,根本看不清楚他的面容。 她站起身。“我有话问你。” “你最好说快点。”他没移动脚步,很明显的,他并不打算请她进去。“我很累,想早点休息。” 他又超时开刀了吗? 最近,他不知道怎么搞的,每天待在医院十几个小时,全都在手术室里过,发了疯似的拼命开刀,连轮班副手都大叹吃不消了,但他的手术表却一台一台的往下排,并没有减量的意思。 一时间,澄雨忘了今晚来等他的目的:“你、你今天动了几个病人?” “病人?”他轻笑一声,语中充满嘲讽:“病人不足以让我疲累。” “可是……” “是少繤。”严降昊走近她,俯视她的脸,眼中有一种快意。“她的胃口很大,我必须尽量满足她。” 澄雨咬住下唇,想说些什么,却又一点力气也没有。 他怎么能这么残忍? 在收到她的心之后,却又拥抱着别的女人? 他微微一笑,表情依然是愉快中带着轻佻。“怎么?不是有话要问我吗?快点,我还要打电话给少繤呢。” “为什么是我?” “说清楚点,我可没兴趣陪你猜谜。” “你在我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机,总该让我知道为什么吧?”澄雨忍住欲哭的感觉。“我到底做了什么?你一定要我痛苦才会感到快乐?” 严降昊看着她,眸中精光一闪。“也好,就让你知道。” 于是,他说了,那个十几年前发生在纽约唐人圈中的故事。 被忘年之交出卖的华人之首,一夜灭门的血案,带着妻女逃之夭夭的中国大陆凶手,以及在腥风血雨中留下的唯一血脉。 澄雨睁大眼睛!“你胡说!” “我没那么好的兴致编故事给你听,不相信回去问问方国航跟陆晴,认不认识一个叫严天胜的男人。” “不。”她口中虽然否认,但心中却隐隐觉得可能。 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她在台湾没有亲戚,为什么父母老是寄钱回中国,还有,她对纽约的熟悉感。 如果她在五岁之前住在纽约,那么就有可能…… 可是,爸爸是那么疼她,妈妈又是那样的温柔,他们怎么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方澄雨,你的慈父慈母杀了我一家六条人命,以我现在在纽约的权势,要反击是易如反掌,但我不想让他们死得太痛快,所以才想出这个计划,我想,伤害你会比伤害他们效果来得更大,否则你用你有限的智商想想看,凭你的条件怎么可能上得了我的床。”严降昊带着不屑的表情看她。“我对女人是很挑的,太笨的、太无知的、太没情趣的都不喜欢,你倒是集其中的大全。算了,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当然不想再折磨自己跟你在一起。”他转过身。“滚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此时,他的电话正好响起。 他接起电话,换上一张脸。“少繤?我正想打电话给你,没办法,被一个莫明其妙的女人缠上了……” 澄雨知道,已经没办法了。 他不爱她。 所以,她真正想问的话,也已没有开口的必要了。 *************** 离开严降昊的别墅后,澄雨顺着下山的路,慢慢的往市区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微冰的感觉,她想让自己冷静一下,也许,会突然想通该怎么做也说不定。 步履像是上了发条的机械,跨出固定的幅度,然后前进,再跨出固定的幅度,再前进。 澄雨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平地的第一个红绿灯,应该是累了,可是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内心排山倒海而来的痛苦已麻痹了一切。 像是被下了指令似的,遇到绿灯,她就直走,遇到红灯,就右转。 她不想停下来。 也不要停下来。 她怕一旦停住脚步,就再也走不下去。 一步、一步…… 她以为自己会像过去一个月来想起严降昊时一样的哭泣,但却没有,这时她才体会到,会哭是因为期待,而现在,她很清楚一切都结束了,连藕断丝连的机会都没有。 他是那样的恨着将她呵护长大的双亲…… 倏然,一阵抽痛袭上了她的感官,在怔忡之间,有道温热的水注从大腿内侧滑下。 虽然天色未亮,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摇摇晃晃又走了几步,终于因强烈的痛觉而支撑不住,倚着栏杆,慢慢滑下坐卧地上。 痛…… 蓦然,有人将她抱起,澄雨勉强睁开眼睛,却看见抱着她的人有张酷严降昊的侧脸。 她很想再说些什么,但来不及张口,眼前一黑,旋即失去知觉。 *************** 澄雨进了手术室。 应该是很简单的手术,但灯却亮了一个小时以上,凭着职业性的直觉,严降昊知道情况有些不妙。 趁着一个流动护士出来时,他抓住她,逼问情况。 也许是他的表情太凶恶,护士一吓之下,竟老实地说出了:“病人的情况很不好。” “说清楚,‘很不好’是多不好?” “现在只知道她心脏不好,因为无法负荷麻药而呈现心跳衰竭。” 严降昊额上青筋暴现!“你们动手术前没替她做检查吗?” “要等检查出来才动手术的话,她早死啦,我们怎么知道她有心脏病,她的新病历上又没有勾这项,然后……” 他低吼一声:“还有?” “病人血崩,而且她送进来时已经发烧,现在是四十度,情况不太乐观,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他一把抓住护士的领子,冷冷地说:“告诉你们的值刀医师,如果病人死在手术台上,会有人要他陪葬,懂吗?” 流动护士吓了一大跳!“陪陪陪陪陪葬?!” “没错,里面躺着的是美东华人之首的女人,你知道稍有常识,应该知道取一条人命对一帮一会来说不是难事。” 护士进手术房后,他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一向目空一切的他有生以来首次感到时间的难挨。 昨天深夜,从她离开后,他就一直尾随在她身后。 她直走、她转弯,他都跟在后面。 原本只是一场报复游戏,他没想到自己会跌进她天真的眸光之中。 这一个多月来,每次看到她日益憔悴的神色、可怜兮兮的表情,他都觉得于心不忍,好几次他都想告诉她,叫她跟他一起走,忘掉上一代的恩恩怨怨,到新的地方生活。但这念头总是一闪而逝,因为他忘不了双亲及哥哥妹妹死前的惨状,他不能因为儿女私情忘了灭门的仇恨…… 他们一前一后的走着,足足有四个多小时。 然后,她走路的姿势变了,缓慢、不自然,他看着她在眼前倒下。 他无法形容当自己看到她裙中渗出红迹时的震撼——她一定是来找他商询关于孩子的事。但他却在她面前演了一出烂戏,谎称自己对郑少繤的恋爱,还叫她滚…… 他真的后悔了。 他知道血崩加上心脏衰竭的危险有多高,就算她能勉强支撑到手术完成,她的身体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抵抗发烧可能引起的后遗症,也许会丧失某些功能,也许会长睡不醒…… 如果她能醒来,就算是背负着不肖的罪名,他都会好好对她。 他会爱她,不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 “严降昊?” 谁? 他抬起头,是个中年美妇。 严降昊在报告书上看过她,她叫陆晴,是方国航的妻子,澄雨的母亲。 “谢谢你通知我来。”她在他身边的椅子坐下。“澄雨怎么样了?” “不太乐观。” 她点点头,语气平静:“这样。” 严降昊扬起眉,极为不满。“‘这样’?里面躺着的是你的女儿。” “不然我该怎么办?”陆晴反问他:“哭喊?尖叫?泪水?哪一样是你想看到的,朱德告诉我,什么也无法改变你。” 朱德? “你认识他?” “别忘了我们曾是严天胜最好的朋友。”陆晴淡淡地说:“你的确掌握了我跟国航的唯一弱点,我倘办法提点澄雨小心你,因为我不愿意让她知道我们的过去。” 严降昊轻哼一声。“怎么?后悔了吗?无法对女儿坦白的母亲。” “不,如果澄雨死了,后悔的会是你。” 难道她听到他与护士的对话? “那一夜,我们不是两个人走的,我还多带了一个人。”陆晴气定神闲地说:“我们帮她取名澄风,但她真正的名字是严翔青。” 翔青? 他的妹妹? 他蓦然激动起来!“翔青没死?” “她很好,预备要升高三,成绩很不错。”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 翔青还活着! 他的妹妹还活着! 但这狂喜只是转瞬间,他的问题又再浮现。“你们为什么要带她走?” “你恨我们,所以向澄雨报复,我们毁严天胜也是基于一样的理由,我们要你的祖父严木龙后悔。” 他怒意勃发。“这关我祖父什么事?” 陆晴转向他。“你懂吗?这不过是轮回。严木龙为了争夺华人之首的地位,不惜杀掉当时跟他可以抗衡的方氏家族十几口人,没想到混乱之中漏杀了一个孩子,孩子长大后,发誓要报仇,选定的对象是严木龙的独生子,也就是你的父亲,让严木龙抑郁而终。” “我的祖父杀过方氏族人?” “信不信随你。”陆晴顿了顿。“原本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我们也犯了相同的错误,少杀子一个人,让两代恩怨后残活下来的人都选择向敌人的子嗣报仇……你的妹妹严翔青在日本,我们留下她是因为不忍心严天胜绝后,但国航已经赶往东京,如果澄雨死了,你唯一的手足也活不成。”陆晴看着他,表情冷凝。“反正严、方两家之间的恩恩怨怨已经理不清了,干脆大家一起死,一了百了。” 严降昊几乎要笑出来了——他是在雪恨,没想到方国航的行为也是在报杀族之仇。 严家的上上代毁了方家的上上代,方国航的报复之后,他又要方澄雨替双亲还债…… 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样的牵扯啊? 说话间,手术室的灯熄灭了。 澄雨被推出来,严降昊与陆靖双双抢到床边,但很快的,她就被推进加护病房。 她始终在危险边缘的昏迷状态。第七天,当他再到医院,澄雨住的房间却空了下来,院方给他的答复是病人转院了,而且上的是家属自行带过来的救护车,他们并不知道转到哪一家医院。 为此,他几乎要将整个台北市翻过来。 为了避免陆晴作假名让澄雨入院,他还派人拿照片一一比对,但她就像空气般消失。 他唯一的记忆,是澄雨推出手术室后苍白的容颜…… 尾声 三年后日本 经过三年不断搜寻,严降昊终于得到澄雨的消息——那日,她被送往南部的私人医院,与高烧并发的脑膜炎战斗了一个多月后醒来,调养半年后出院,接着改名,以新名字申请护照飞往东京,现在与妹妹住在北海道。 于是,他来了。 为了索回他的爱情。 她住的地方极好找,就在富良野车站附近。 他按了门铃,然后听到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门哗的一下拉开,闪出一个高挑的身子,男生似的三分头,但却有女生的瓜子脸。 严降昊知道她是翔青,他的异母妹妹。 他没有因为一时激动而唤她。 他知道翔青一直以为自己是“方澄风”,她过得愉快而平淡——以仇恨为生存目标的痛苦他已尝过,他不要翔青重蹈他的覆辙;再者,严、方三代的恩怨已难算清,德叔一直劝他够了,前两代已赔上太多,第三代的他们该是无罪的,谁也没做错…… 翔青对他说了一句日文,大概是问找谁之类的。 他向她一笑,用中文回答:“我找澄雨。” 她“咦”的一声。“你是谁?” “方先生派我来的。”严降昊知道方氏夫妻目前在香港做生意。 “她啊,”翔青男孩子气的抓抓颈子,然后指着远边的花田。“大概在那边散步吧。” 一路上,花香越来越浓。 整个北海道一进入七月就像铺上了色毯,薰衣草、向日葵、鸢尾……一块块的花田漫漫的往天边延伸,无边无尽,景色美得动人心魄,但严降昊却无心欣赏,他只想见到心悬三年的少女。 行了一段,他终于见到萦绕思绪中的影子。 她背对着他站在花田中,手反握在身后,姿态极为惬意。 仍旧是穿着她最喜欢的淡蓝色衣裳,风有些大,她的裙摆在紫色的花海中摆动,及肩的直发轻轻翻飞。 他到她身边。“澄雨。” 乍闻人声,她侧过头来,表情有着初见陌生人的防卫。“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虽然早就知道她因高烧而丧失记忆,但在看到她波澜不兴的的平静模样,严降昊还是觉得自己被重击了。刚开始时,她恨他;后来,她又爱上他;这是第一次,她用毫无感情的眼神看他。 “你不记得我了?” 澄雨看着他,淡淡的暮色中眸光澄澈如昔,语气遗世而恬静:“我、我记得你吗?” 严降昊笑笑,一派大方地说:“不该。” 他给她的全是不好的回忆,忘了也好,他已找到她了,此后,他要在她的记忆中重新上色。 “不觉得我面熟?” 澄雨看着他,然后好抱歉似的一笑。“对不起。”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大病了一场,醒来后忘了很多事,偶尔会想起一些片断,但总是一闪即逝。 这个人曾经扮演着她生命中的哪一个角色呢? 他给人的感觉虽然有些冷酷高傲,但表情却是温柔的。 “能替我介绍一家餐厅吗?”他看了看转为浅橘色的天际。“我从中午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好呀” 澄雨领着他步出了花田。 弯曲的小径中传送着薰衣草的香味,她与他断断续续的聊着。 蓦然,她的手掌被他握住了,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想甩开的冲动,只觉得非常熟悉。 她想,她应该曾经认识他的,在多年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