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太放肆》 楔子 王席真今日一下课即同程芬淇一道回来,还带了一只黑色袋子,直说有好东西要给她看。 “阿真,你要干什么?”程芬淇问着好友。 “嘘,小声点。”王席真神秘兮兮地睨了她一眼。 进到芬淇的房里,她立刻从黑色袋子里掏出一堆组合零件,安装了起来。 “这是什么?”程芬淇好奇地看着席真。“我跟堂哥借的,你等一下就知道是什么了。” 五分钟后,一架巨型望远镜已组合完成,此刻正稳当的架在窗前。 “阿真!”芬淇睨着她,不可思议地大嚷。“你这是干么?”席真真是走火入魔了,竟拿专业器材来偷窥男人! 王席真兴致高昂地弯身凑近望远镜,眯起一只眼,兴冲冲地调焦距和位置,镜口正对着楼下那幢房子的客厅落地窗口。 席真说:“我要看看赖彻每天晚上和这些女人在干什么?” “喂,你真是不道德耶!”芬淇骂道。 席真转过头来挑眉瞪她。“你看不看?” 芬淇立刻凑上去。“看,当然看!”为什么不?她好奇死了! 两个女孩立即弯身偎在窗前,抢着看望远镜内的景象。她们嘀嘀咕咕的,又是讨论、又是惊呼。 “个子很高大嘛!可是看不清楚他的长相。” 芬淇抢过望远镜。“我瞧瞧——喂,他搂住那女的了——嗄?他在亲她,我的天!我的天——” 席真猛地推开芬淇。“我看——哇、哇,天啊!”她脸红气喘,睁大眼睛,整个人霸住了望远镜。 “怎样了?”芬淇在一旁急问。 “哇!”席真看得十分入迷。“这算辅导级了,哇!他开始月兑她的衣服了,他抱起她……限制级了。他们,他们——”席真的声音高亢起来。 芬淇紧张地大喝。“他们怎么了!?” “他们回房间去了。”席真喃喃说道,随即跳上床,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芬淇埋怨着回到床上趴着。“讨厌,我什么也没看到。” 王席真翻身躺着。“那赖彻很高、很……该怎么说呢?他吻了那个女的,是那种充满掠夺性的吻法……” 芬淇急问;“然后呢?” “哎,让我怎么说呢?他就抱她回房间嘛,那女的笑着踢掉高跟鞋……芬淇,接吻到底是什么感觉?” 芬淇连和男孩子拉过手都没有,她怎会知道接吻的滋味? 不过,今晚当席真带着望远镜离开后,她仍在窗前发呆。 赖彻就像夜空上高挂的星辰,让她好奇,又不敢亲近。 接吻是怎样的感觉?她在日记里坦白写下心中的困惑。 赖彻又是个怎样的男人呢? 她在心中写上个大大的问号。 当夜,她失眠了。 日记中写满了怀春少女的疑问,还有这刺激的犯罪行为。 第一章 淡水镇某处,一幢旧公寓二楼。 两名十七岁的高中女孩趴在床上吱吱喳喳地讨论日本流行杂志上的服饰。 杂志是身材较丰满的王席真带来的。 她和程芬淇是同班同学,两人特爱黏在一起瞎聊。 “明天我领了零用钱,就去买件类似的裤子——”席真指着杂志上低腰的牛仔裤。 “哇!”芬淇摇摇头。“肚脐都露出来了,你妈会气死——” 席真成长于单亲家庭,她的妈妈长年吃斋念佛,沉迷于宗教,却依然对她管教甚严。 席真耸肩,淡然一笑。“反正她又不会看见我穿!”她总是有办法,在母亲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变成乖宝宝。 程芬淇眨着一双清澈的眸子,模了模图片上那些漂亮的衣服。她也好想拥有那些衣服,但她只能想想而已,因为这个家不会给她那些闲钱去买的。 芬淇自小即受尽白眼,后母不高兴便斥喝她、打骂她出气。 就算亲生父亲在旁也视若无睹,只因他对芬淇那偷人的生母满怀恨意,更将对她生母的恨移转为对芬淇刻意的忽略。他不关心芬淇、更吝于给她爱。 程芬淇因为成长过程中的不愉快,养成了她不大爱说话的习惯。她苍白的脸,透着股和人保持距离的冷漠。 但她的眼神清澈似一潭不见底的湖泊,漫着忧郁,漾着水气,还透露一股迫人的灵气和早熟的世故。 当她对这世界的残酷愤怒时,她不会大哭大吼,只是凝神瞟着一双眼瞪视着,仿佛在做无声的抗议。 心底即使泛着波浪,她表面仍是不动声色的平静。 被亲人抛弃、伤害过的小孩,早哭干了泪,也忘记了“信任”是怎么一回事。 唯一令芬淇敢放心亲近的,就只有性格大而化之、开朗幽默、又无啥心机的王席真。 阿真翻到杂志某页,兴致勃勃地嚷了起来。“对!就是这种房子、这种房间。以后我要和我丈夫住在这里面,墙壁要漆这种色,床具也要这套的——”她笑眯眯地合上眼,又陷入幻想中了。“两个人窝在这里面,多好哇!” 芬淇看着那些图片,陪笑一句。“哇,布置成这样,那要多少钱哪!” “你以后也可以有自己的家呀。你要不要布置成这样?全套的欧式宫廷建筑,多豪华、多气派呀!” “不,我只希望有木头地板,还有沿着整片墙钉成的大书架。” “你真是书痴耶!”阿真笑道。 突然间,窗外传来一阵女人放荡的尖笑声。 她们俩会意的互看一眼,立刻跳下床奔至窗前,探出头偷瞧对面楼下那间独立的泥砖房。 砖房的四周植满高耸入天的青竹,那房子的庭院于是显得颇有诗意。 但那诗意常在某些夜里,被不同的女子笑声破坏。 “听这笑声,跟上次那个不同,八成又换人了。”阿真兴奋、好奇地偷窥着。“这男的好厉害,每个月都换女朋友!” “听妈说那个屋主是写剧本的,进出的分子都很复杂,晚上常灯火通明,闹到天亮。” “你没见过他的人吗?” 芬淇摇头。“不算见过——” 只有一次,见过他刚出门的侧影和背影。 她只记得他好高,有一副宽阔的背,身子削瘦、结实。 从他背后望去,那头凌乱、浓密的黑发,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印象。 “喂!”阿真撞撞她的手肘。“你不是老希望将来当作家吗?” “嗯。” “那你就去认识他嘛!” “不行哪!”芬淇连忙摇头。这区没一个人说他好。 必于他这人的放荡、高傲、孤僻、凶恶,是远近驰名、人尽皆知的。芬淇才不要惹这种人。席真直直盯着那间房,眼里露出了做梦的光采。“难道你不好奇吗?” 好奇? 芬淇睨着那间房。 他是个编剧,她当然好奇。但她本身要应付的人已够多了,她可不要恣意地冒险。 但生性浪漫的王席真可不这么想。 “和这种男人恋爱一定很刺激!” 芬淇一听,立刻笑开了。“你又想到哪去了?” 突然间,她们看见一名衣着时髦、头发散乱的女子,摇摇晃晃地自屋内走出,穿过竹林院子,跳上一辆鲜红色跑车,呼啸离去。 她们如同往常一般,开始品头论足一番。 “这次这个身材比较好!”阿真说。 “但是气质差了些。” “唔,我有同感。” “最好的还是上上回穿黑套装短发的那一个!”芬淇回忆着。 席真连忙点头。“不过,他从不曾送那些女人回家。” 芬淇耸耸肩。好戏看完了,她俩有些失落地转身回到房内床上。 席真若有所思地说:“他一定是个很厉害的男人——”才有办法教那些女人前仆后继地上门找他。 “我爸说他叫赖彻。” “赖彻?” “是的,赖彻——” 连名字都透着一股霸气呢! 稍后,芬淇送席真下楼,两人在巷子里又瞎聊一阵,才舍得各自返家。 程芬淇上楼返家。 客厅的牌局打的正激烈,当她经过时,程母头也不抬地喊住她。 “阿淇,去给我们倒茶来,渴死我了。”程母说,眼睛一秒都未离开牌桌上。 程芬淇转进厨房,很快地便沏了一壶茶,倒进四个杯子。 自小到大,与其说她是程家的女儿,倒不如说是佣人。 她专心地倒着热茶,白白的烟扑上她的脸。 程芬淇向来在程母面前是寡言、听话的。她很清楚反抗程母,等于是自己想讨顿打。 然而芬淇那双倔强的眼,常泄漏出她那不安分的灵魂,也泄漏她刻意藏匿的叛逆个性。 程母每每看到芬淇那双眼,就不舒服。 所以不论芬淇再怎样地安分、听话,程母对她仍没有一点感情,毕竟不是自个儿亲生的。 程芬淇小心翼翼地奉上茶水。 程母伸手挥了挥,命令道:“把桌上收拾收拾。” 芬淇拿了垃圾袋把满桌嗑过的瓜子、花生全扫进袋里,突然一个不小心,手肘碰撞到程母正端起的茶杯—— “你搞什么啊!?” 一个耳光迅速地摔上程芬淇的右颊。 旁人连忙劝阻程太太。“好啦、好啦!她又不是故意的——”王太太拍拍程母的背,要她熄怒。 “笨死了!输这几把牌八成是她给我带衰的,笨手笨脚的——”程母骂着,看见程芬淇捂着颊,正瞪视着她。“去去去!别在这碍眼——” 芬淇求之不得,立刻踱回她的房间。 程太太余气未消,仍唠叨地念着。“那孩子阴阳怪气的,那对眼睛老瞪得我浑身不舒服。”“怎么说也是你女儿嘛!”王太太道。 另一个太太也开口。“都十七岁了,唉!打她干什么?” “谁是她妈来着?我可不认她——算我倒霉,已经够穷了,还得养她——” 这些话大剌剌地说着,从来都不避讳给芬淇听见。 从前她听了恐怕会伤心难过,但现在她早已麻痹了。 她坐下,从随身背包里抽出日记本,写着:“希望有一天,我能遇见一个可以保护我的男人。他会带我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他会阻止那女人打我、骂我……我恨她。” 写了一页后,她仰头托着双颊发呆。 唉!她真恨不得有对翅膀,能早日飞离这里。 ******************** 放学后,程芬淇即往家的方向走。 是傍晚了,街道铺上一层淡淡的昏黄色泽,似白昼的一截尾巴。 她的海军样式校服在风中微微飘晃,蓝色百褶裙下是一双洁白纤细的小腿。 她一头又浓又黑、长至腰际的发,在晚风中飘荡,似一层层波浪。 芬淇甩甩长发,想起了长发公主的童话故事—— 寂寞的公主有天推开城堡的窗户,将她的长发甩出窗外,让爱她的王子可以借她的发当绳索,攀上城墙来救她出去。 芬淇想着,不觉失笑。 小时候她深信这个故事总有一天会发生在她的身上,所以拚命留长发。 但她不是公主,也不住在城堡里面。 程芬淇就算把长发甩出窗外,也没有一个心爱的男孩等在哪里! 有的只是那幢阴阳怪气的房子,以及一个声名狼藉、恶狼似的赖彻。 他倘若看见一头长发垂进他家院子里,很可能会二话不说地拿把剪刀剪了它。 想着那情景,芬淇不禁笑出声来。 突然,一阵小女生的哭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停住脚步,倾听哭声的来源—— 那声音就在赖宅大门外。 芬淇随即走近赖宅,立刻看见杂货店的小女儿正揉着眼,哇哇哭泣着。 那小女孩才五岁,同芬淇一样有个坏心的后母。 “怎么啦?”芬淇弯身问她。 小女孩抽抽噎噎地指着围墙里头。 “我……我跟哥哥借的……风筝,掉在里面了。”小女孩无助地握着断了线的线轴。 芬淇蹲。“有没有按铃叫人开门帮你找?” “里头没有人。”她哭着嚷。“我再不回去,天黑了妈妈又会打人,呜……呜……”她哭得更凶了。 程芬淇起身踮脚探了探,但不够高,看不见什么。 “姊姊——”一只小手拉住她的裙,然后是一双泪眼汪汪的小眸子盯着她,哀哀恳求。“帮我进去拿好不好?拜托——” “噢,不……不……”芬淇连忙摇头。“姊穿裙子,不能爬墙,而且这里头住了一个很凶的人——”她的理由显然没作用,小女孩索性放声大哭特哭起来。 “唔——哇……”她哭得胀红了脸。“我一定会被揍了啦!哇……” 这下可好了。不帮她好似是芬淇的错了。 瞪着小女孩哭泣的脸,芬淇仿佛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唉……芬淇叹了口长气。 “好好好,我帮你拿,你别哭了。” 芬淇确定四周无人后,才利落地攀上墙头,纵身跳进满是青竹的庭院里。 她无暇研究这间谜样的房子,只管绕着院子搜寻小女孩的风筝影子。 费了好一番功夫,芬淇才发现一只红色风筝,挂在日式屋檐上。 她在檐边奋力跳着,试着扯下风筝,但高度总差了那么一点。于是她月兑了皮鞋,又卸下肩上的背包,再一次猛跳了几下,终于勾下那只风筝。 同一刹那—— 大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大门呀的一声被推开。 她屏息拎了鞋,挟了那只风筝,没命地奔回墙边。她先将鞋子扔出墙外,再攀上墙,跳下。呼!好险。 没人发现她。 “风筝!”小女孩猛地扑进她怀里,兴奋地大嚷。“姊,谢谢、谢谢!” 芬淇笑着揉揉女孩的头。“好啦!快回家啦——” 小孩子的感激,永远是那么直接。 芬淇也跟着开心起来了,并露出难得的开朗笑容。 ******************** “噢!老天——” 芬淇一脸懊恼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又是跳脚又是跺足的,不停地大声咒骂。 完了……她完了。老天爷要毁了她是不? 她捂住脸,倒回床上,沮丧至极。 背包——她竟忘了拿回来! 噢!天啊……她的日记在里头。 她不敢想像那本日记倘若落在那姓赖的手上,她会有什么下场。 懊死,真该死! 那里面可清楚地记载了她和席真偷窥赖宅的实况。更巨细靡遗地写着她对男人的种种好奇与绮想。 写着她从小至今的历史、写着她的喜怒哀乐,甚至是对席真都未曾坦白过的私密心情。 假如赖彻胆敢看了那本日记——那……那她也不想活了。 与其丢脸至那地步,倒不如去死好了! 明天—— 明天她一定要一大清早就溜回那里去拿回背包。 现在,她只能祈祷老天爷看在她今天是做好事才惹上麻烦的分上,千万保佑那姓赖的家伙别发现那只背包才好。 就算真的发现了,也保佑他别发现那本日记。 倘若她真的那么背运,让他发现了那本日记……那、那—— 就祈求他是正人君子,别看内容。 但是—— 正人君子? 不!这和赖彻的风评完全搭不上边。 是天要亡她程芬淇吗? 这晚,她心惊胆战得不能成眠。 第二章 翌日清晨,约莫四时。 赖彻并没有睡,但他的神智是清醒的。 他斜躺在客厅的皮沙发上,赤果的胸膛光滑结实,肌理分明;腰际一条灰色薄毯随兴地覆着。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窗外那个忙碌的女孩。 她一身黑衣、黑裤攀墙进来,偷偷模走前廊上的背包,身手十分矫健。 而不出他所料—— 不过才五分钟,她又再度攀进院里,慌张地到处搜寻。 赖彻似在看一出好戏。他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狼,等着扑向他的猎物。 他早知道她会来,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只“猎物”的个头这样瘦小。 未明的天色中,他看不清楚她的容貌,但见一头长发随风飘荡。 现在,她推开窗户,试着闯入他的偏房。 这女的,够大胆——竟敢私闯他的居所。 她轻手轻足地溜进偏房,小心地翻箱倒柜。 她吸着气、连地板上的书报都掀开查探。冷汗涔涔滑落,身子也紧张地绷着。 猝然间,灯火大亮,满室光明。 有人开灯! 她拔腿即溜往窗外,但一只强壮的手臂轻易地将她的腰揽了回来。 懊死!她咒骂。 程芬淇头一回正眼看清楚赖彻的面貌。 她竟必须“仰”着脸才能对着他。悬殊的高度令她立即矮上半截。 原来这赖彻真有一双野狼般的眼。 他嘴角噙着一抹饶富趣味的笑容,似在思考什么、玩味什么。 那双黑眸,隐隐泛着冷光。 他大剌剌地打量她,从头顶至脚底,无一处放过,仿佛要吞了她。 她被这男人瞧得胀红了脸颊,轻轻喘气。 是因为害怕吗?不,那不仅仅是这情绪—— 她心底闪过一阵慌乱。 半晌,他才不慌不忙地开口。“你是谁?” 他很久未曾见过这般清丽慑人的眸子了。她有一对好眼睛,透着慑人魂魄的气息。 她不说话,只管瞪着他。 赖彻笑了,挑眉再道:“你属猴吗?一大早就爬上爬下的。” 她扬眉,手向他一伸,干脆直道:“日记还我!” 他纵身大笑。好家伙,恶人先告状!她可理直气壮了。 直到笑够了,他才旋身拎起沙发上的抱枕,伸手进枕套里拿出她的日记。 “你找的可是这个?” “是!” “我为何要还你?”他故意刁难。 “那是我的日记,你够‘君子’的话,就该还我。”她特别强调“君子”这二字。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这是我的住处,你真是‘淑女’的话,就不该三番两次擅自溜进来。” 她咬牙,自知理亏,所以放软了声调。 “昨天为了替邻居小孩捡回风筝才闯进来,不是故意的。”她辩解,希望他能体谅。 但他只是挑眉“噢”了一声,表示他听到了。 然后他当她的面翻开那本日记。 “那么……”他指着其中一页。“拿望远镜偷窥我家又怎么说?” 她大喝。“你偷看我的日记?”混帐,混帐! “你不也偷窥我的房子?”他辩驳道。 “还我!”她一个箭步往前跨,欲抢回那本日记。 他手一伸,却将她抵在墙前,并俯身威胁她。“小心,别在我这里撒野。” 芬淇气炸了! 她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她的秘密、那些对谁都说不出口的秘密,眼前这男人竟轻易地拿走了。 这简直像是一种羞辱。 她又踢又扭,但只是令他更逼近自己。 他几乎已将她整个人抵在墙前,两人只隔一些空隙。 意识到这令人窒息、紧迫的空间,她停止挣扎,双颊徘红,改用愤怒的目光瞪着他。 她越是生气,他越是觉得有趣。 “你叫什么名字?” 她倔强地昂着下巴,不肯说出口。 “嘿!这不公平,你知道我这么多事,我知道你一个名字不过分吧?”他道。 她机灵地反驳他。“哼!太公平了,这日记告诉你够多事了——” 他再次笑开,并嘲讽她一句。“是,我还没忘你写着好奇‘接吻’是怎样一回——啊——” 突地,她趁他得意大笑时,狠狠地重踢他的小腿肚一脚。 他咒骂着弯身扶住痛处。 芬淇立刻抄走她的日记,风也似地爬出窗户,没命地飞奔出去。 而屋内的赖彻痛得几乎红了眼。 他气坏了,从没有一个女人胆敢对他这样放肆。 她不但招惹他的人、侵入他的地盘,还踢他一脚,最后还能全身而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简直是侮辱他的智商。 可他气忿又能怎样?不甘心又能怎样? 他根本不知道她的姓名,只知道她住在这附近。 赖彻瞪着那扇大开的窗户,院子里已无她的踪影。 他想起昨夜他翻看那本日记,娟秀的字迹细细写着她无助的成长过程、她的心事、她的愿望。 她希望遇上一个可以保护她的男人,带她远离那可憎的家。 当时看到这段,他以为她是个胆小脆弱的女子。 但方才那双直视他的眸子,却闪烁着一股异常坚强的光芒。 赖彻觉得这女子其实并不需要人保护。 那么清丽的眸子,却混杂着一股早熟的沧桑。 尽避小腿的痛楚仍在,但赖彻竟有种渴望再见到她的冲动。 已经很多年他不再对一个女人如此好奇,不再对一个女人感兴趣。 这放荡不羁的生活究竟持续多久了?他在不同女人的体温间来去,试图弥补或麻醉他心底深处那破了洞、淌着血的伤口。 想起往事,赖彻野狼般的眼,倾刻深沉黯淡如黑夜。 ******************** 市中心区,演艺圈人常去的爵士pub——迷迭香。 深夜,pub照旧播放着伤心的爵士乐。 昏暗的空间,颓废的情调。 黄美琳如常泡在吧台前,忧郁地抽烟、听音乐。她不想回那豪华但冷清的家。 她的丈夫张衍今夜肯定又是流连在某个情妇怀里了。 结婚三年,没有一天她不是活在悔恨里。她舍弃当初还未成名的赖彻,软弱地顺从母意,嫁予事业有成的张衍。 但不到半年,他已看腻她的美貌了,在外头光明正大地养起情妇来了。 而当初深爱她的赖彻,事业突飞猛进,而今已是圈内著名的编剧。 她没有一天不想念赖彻那厚实温暖的胸膛,但她已不敢回去。 迷迭香的老板安迪也认识赖彻,常体贴地转告他的近况给美琳。 这夜,安迪一边擦拭洗净的杯子,一边喃喃对她道:“他仍是一样,没有固定的女伴,也没看他对谁认真过,偶尔会醉上一天,越来越放荡……” 美琳盯着指间的烟,点点头,美丽的脸庞蒙上一层哀伤。 她每每听他这么说,心里总免不了一阵内疚,却又有一股莫名的高兴和安慰。 好矛盾。 是她伤透了他的心,令他再也不相信爱情,但心底却又忍不住盼望赖彻别再爱上任何女人……美琳讨厌自己这般自私,却又克制不住这种想法。 安迪看透她的煎熬,也明白赖彻对她的依恋。 他轻声地说:“也许你们还没结束……” 她看他一眼,摇摇头,捻熄烟。 他又说:“你为什么不试着再找他?” “我不敢,他不会原谅我的。”她没脸再见他。 “我觉得赖彻还爱着你——”安迪太了解他们的历史了。 饼去这间“迷迭香”里,夜夜常见这对情侣恩爱的画面。 美琳难过地对他笑笑。“酒杯空了。” 他替她再斟满。“就这样完了?”他替他们可惜。 美琳耸耸肩,饮干那杯酒。盼望思念的苦,能随酒精蒸发—— 今晚来pub前,她已同丈夫提出离婚的念头。张衍似不打算放她自由,却又不肯专情待她。 美琳再燃一根烟,张衍稍前负气的话犹在耳畔—— “你凭什么埋怨我养女人?笑话!你早早和赖彻那家伙同居不知几年了,我都没同你计较,算起来你也没多清高——” 她从来不知道婚后,他会同她计较起她的过去。 选择张衍,离开赖彻,看来是她此生最失败的选择。 如果时光可以倒转…… 如果……她复再叹气。 ******************** 学校午休时间,王席真怪叫怪嚷。“他看了日记?” “唔。”芬淇倚在走廊的栏杆上,同席真并肩站着。 “他知道我们偷窥他家?”席真声音颤抖。 “唔——”芬淇再点头。 “喔,老天!老天——你有没有写我的名字?”她一副惊恐害怕的模样。 “没有,你那么害怕干吗?” “开玩笑!这事传出去很丢脸的。”她是思想开放,但行为保守,深怕遭来闲言闲语。 芬淇看好友那难得恐慌的模样,颇觉有趣。 “平常你不是对赖彻很好奇,巴不得能和他认识?” “拜托!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好不好?”她这人是有色无胆。“喂,你要小心点。那种人,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我了解。”芬淇这几日返家都特别小心,并尽量避免半路碰上他。 突然间,席真挽住芬淇的手,兴奋地用下巴指指楼下。“喂,是伍明。” 伍明是席真暗恋的隔壁班男同学,年年得模范生,人长的斯斯文文,不大多话,和席真那大剌剌的性子是天壤之别。 王席真托着腮,叹息一声。“唉!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他太斯文了,书呆子一个。”芬淇不以为然。 “喂,是稳重、有内涵、有学问。” “正是‘乏味无趣’的意思。”芬淇泼席真一盆冷水。 席真嚷着捶她。“你少侮辱我的心上人了。” “是是是,你的心上人——”芬淇眨眼笑她。 两人闹了起来,在笑声中分享彼此的秘密。 ******************** 已经入夜了,程芬淇一身白t恤、短牛仔裤,硬是被她的父亲逼出来买酒和下酒菜。 因为不耐和厌烦,她拿了钱就出门,倒忘了抓件外套。 这会儿晚风吹得她直打哆嗦。她咬紧唇,赌气地踩着大步伐,向杂货店方向迈去。 今日她的父亲带了他的酒友回家,那人叫林炳桐。 一见就叫她讨厌,她父亲却逼她和他打招呼。 那姓林的大概有四十岁了吧?挺着一个大肚腩,头发发油,好似几天未洗。白衬衫的领子和袖口发黄,眼似铜铃,色迷迷地直往芬淇的腿上瞧,就只差没流下口水了。 程芬淇越想越觉得恶心,她打算待会儿返家交差后,要找怎么藉口溜回房去? 她可不想伺候他们饮酒作乐! 正发愁时,冷不防有人从背后纠住她的手。 她一惊,连忙扯开,却被往后一拉,这力道令她差点撞上一堵胸膛。 头顶上一个男声传来。“可抓到你了。” 芬淇抬头,一看来者,立刻想跑。 这男人索性将她的手腕抓住,随即将她的身子扯近他面前。 “你干吗!?”她用愤怒掩饰心虚和慌张。该死!仇人路窄,她又遇见赖彻了。 他微微笑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上下打量着她。 这女孩生气时,眼眸会发光发亮,仿佛在吸引着他去逗她。 “我们又见面了。” 她睁眼说瞎话。“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他有趣地挑眉。“没见过我,也‘踢’过我的腿吧?”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况且他小腿瘀青未消。 “哼!”她倔强地别过脸去,还想赖帐。“少用这种话搭讪。” “哈哈哈——”他大笑。这女孩,人虽小,说谎的本事倒是一流。瞧她脸不红、气不喘的模样! 笑完,他弯身俯视她,深邃的眼盯得她有些心虚。 突然,他放肆地将她的长发用力一抓,疼得她直咬牙。“干什么?你干什么!?” “啧啧!这么长的头发,我不可能看错——” “你放手,否则我要叫了!” “你叫呀!信不信我把你从这里扛回家!?”他威胁道。芬淇噤声,觉得这个野蛮人真的会这样做。 “好吧,是我,行吗!?”她一向能屈能伸。他松了她的发,但仍抓住她的手。芬淇意识到路过的人、三三两两都好奇地偷瞄他们。 “你放手!”她不要她的父母听到任何谣言是非。 “你保证不跑?”她瞪着他,然后点点头。他果真放手了。他笑着,不似在生气,倒像在逗什么好玩的东西似的。她发现他唇侧冒着青胡渣,添了股颓废的气息。她问他。“你倒底想怎样?”与其日日活在见到他的恐惧中,倒不如早早面对麻烦。 他存心和她耗。“你那天不该踢我的,我痛到现在。” 赖彻说罢,惊讶地看见她将小腿往前一伸。 “给你踢回来,行了吧?”从小挨打到大,她才不怕这区区一脚。 这是哪国的歪理? 他似笑非笑地睨着她。“被狗咬了,可能把狗咬回来吗?” 赫!他竟把她比喻成畜牲? 她一双黑眸立即充满了肃杀之气。 “别再瞪了,眼珠子要掉出来了。”他讪讪道。 “眼睛是我的,甘你屁事!”无赖! “脾气真大啊!” “是志气大——” “是,将来想当作家嘛!”他熟记她日记的内容。 他竟敢讽刺她!她眯起眼,火气又上来了。 “真是小孩子脾气。我们来打个商量好吗?” 有鬼!她困惑地看着他。“干什么?” “想不想打工?” 赚钱?她的双眼倏地一亮。她就缺钱买书。可是谁会雇用十七岁的女生? 她的顾虑,赖彻全看进眼底。 他说:“我可以提供我家近一万本的藏书供你免费查看,但是你必须帮我撰稿校对、送寄剧本、处理杂事。工作时间随你,只要完成进度,一日六百。行吗?” 芬淇听得心花朵朵开,仿佛那钞票已在她眼前飞舞,她几乎就要漾出笑意,但她忍住了。理智告诉她,人心险恶,平白的便宜必定有诈,她很想答应,但又有些疑惑。 “怎样?到底要不要?”他语气有些不耐。若不是看过她的日记,动了恻隐之心,他才不会大发慈悲呢。 她多疑地盯着他,似一只站在高墙上,考虑要不要往下跳的猫。 不能怪她,她对人一向缺乏信心。谁知上他家打工会不会…… 他抬眉,沉声道:“你究竟在担心什么?除非你自个引诱我,我是不会对你怎样的。” 这话惹得她双颊一阵躁热。 他摆摆手。“随便你,要的话明天放学后来找我——” 芬淇点点头,这才记起要买酒。 “我还有事,再见——”她一慌,转身就跑,深怕迟了店门一关,回家就要挨骂了。 没跑几步,突然间身后一件外套罩上她瘦削的肩头。 他站在那看她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捧着那件残留他体温的外套,她突然有些茫然。 一种奇怪的感觉悄悄涌上心头—— 好温暖。她拢紧外套,闻到一股男人的烟草味。 她将鼻子埋进外套里,轻轻磨蹭着。 是哪一品牌的香烟?为什么令她有一种安全的感觉。 好似躲进一个窝,一个温暖的巢穴里。 ******************** 芬淇自小即明白,什么都可以反抗和拒绝,独独“钱”先生的魅力是不可抵挡的。 她太明白钱的好处了。 假若有钱,她可以不必再看后母的脸色、不必再忍受父亲的白眼、立即搬出这个家。 有钱,她即可把她看中的书本,全套买回家。 有钱,她就可以有新衣服、新鞋、新书包。 唯有受够钱的气,才能明白没钱是多可怕、多痛苦的事。 她很快地接受了赖彻的条件。 为了不教后母有理由阻止,芬淇拿出三分之二的薪资给她,搪塞住她的嘴。 于是自那日起,芬淇每日放学即上赖家。她真正在家的时间相对减少了,那正是她日盼夜盼的事。 不过,一分钱一分货,她的工作也不轻松。 举凡赖彻的食衣住行,她全包办。要买便当、要送洗衣服、要打扫住处,还要撰稿寄稿、接电话。 芬淇其实算是他的家佣了,不过她乐在其中。 没事时,她可以随意挑他的藏书看。 撰稿时,她可以习得写作的技巧。 当赖彻坐在日式桌前伏案写作,她就会坐在一边替他送茶递烟,兼收方出炉的草稿。 偌大的和室房,黄昏的阳光斜斜渗过落地窗,竹林被风吹得哑哑叫。明亮的原木地板上,但见他们两人和平共处。 这画面真会教人错觉他们是一对夫妻。 但毕竟他们不是。赖彻依然是赖彻,也依然的自我。 夜里,常常有一个叫红颖的女人来找他。 红颖总是一身时髦打扮,浓妆艳抹,双眸染着一层水气,举手投足间风尘味很浓。 每次前门若响起一阵刺耳的煞车声,及一串蹬蹬的高跟鞋声,芬淇立即知道是红颖来了。 赖彻假如正在写稿,便理都不理,埋首继续他的工作。红颖也会识趣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或看电视、杂志。 芬淇记得她们头一回碰面时,赖彻并未出房介绍她们认识彼此。 红颖大大方方地进来,一见芬淇即问:“你是谁?” 她打量着芬淇。不过是个小女生呢!她好奇赖彻住处怎会有这等女孩。 芬淇倒也习惯生人的端详,一双美眸亦打量着她。 “你又是谁?”来者并非付她薪酬的人,芬淇无须低声下气。 这一问,红颖倒笑开来。那种毫无掩饰的笑声立即解除了芬淇的防备。 红颖眨了眨一双慧黠的眼。“我是红颖——”她弯身主动同芬淇握手。“美丽华酒店公关经理,彻的朋友,兼他parttime情人。” parttime的情人?什么意思? “你好,我是程芬淇,来这里打工的。”芬淇同她握手。 “啊,怪不得这里收拾的这样干净!” 这女孩不简单,红颖看的出她眼底独特的气质。也许赖彻也看见了,所以才雇用她吧?否则向来孤僻的他,是不可能留一个女孩在他身边的。 “你要喝什么吗?” “甭招呼我了,我自己来。你去忙你的事吧!”红颖随手扔了皮包,即瘫在沙发上。 芬淇本要回工作房了,才走几步,又好奇地回头问她一句。“什么是parttime情人?” “呀——”她懒懒地伸个腰,弹弹亮片裙。“天长地久的情人太麻烦,所以我偶尔当彻两、三个小时的情人,大家高兴。”说着,她唇角扬起。“某方面来说,我和你都是受雇于彻的。你成年了吗?” “……”芬淇不语。 她再问一句。“高中还没毕业吧?” 芬淇点头。“还没。” 红颖再度笑着对她眨眨眼。“那我还是别告诉你,我的‘工作内容’吧!” 她不说,芬淇也猜得出七、八分。 往后只要红颖来访,赖彻就会要芬淇提早回家,仿佛嫌她碍眼似的。 不知为何,每当芬淇看见赖彻同红颖亲密地说笑时,便备感寂寞;而当她拎着书包将赖家大门摔上时,总有一股难言的落寞涌上心头…… 第三章 对赖彻而言,每年的圣诞节都是他最最难捱的日子。 这天是他用生命爱过的女人——黄美琳的生日。 自从他们分手后,每年这天,赖彻总要找一堆人到他家热闹一番,不让自己有机会回忆痛苦的过往。 这天,一堆影剧圈好友全杀到他家,包括红颖和她酒店的同事。一时间赖家客厅挤满了人。桌上堆满各式菜肴,整箱白兰地堆放在桌旁,供客人尽情饮用。 只要是赖彻的朋友,都知道不能在他面前提起黄美琳这三个字。 至于在赖彻一旁帮忙的程芬淇,则惹来众人的好奇,频频追问她的身份、打听他们俩的关系。 “来打工的——”赖彻被问烦了,仅以简单一句话带过。 以往夜里九时,芬淇就会回去。 但今日才八时,赖彻就被众人灌醉,他衣着狼狈地倒在红颖带来的公关小姐温软的身子间。芬淇一时走不开,她尽职地忙着帮客人递送酒菜、收拾杯盘。 包晚时,红颖见芬淇缩在一角落打瞌睡,便过去摇醒芬淇。 “很晚了,你回家吧,赖彻我会照顾的。” 她会照顾?芬淇眉一拧,起身平视她。 “不用,我可以应付!”芬淇挺直背脊说道。 红颖含笑挑眉。“你确定?他喝醉后很赖皮、很任性的。”她太了解赖彻的性子了。 不知何故,芬淇突然冲动地固执起来。 “没关系,我行。”是好胜吗?为何芬淇强烈地将赖彻视为自己的责任? 莫非这段时日的相处,她对赖彻已暗生情愫?不可能吧?她心虚地低下头。 而红颖却看穿了她的心事。 突地,红颖猛摇芬淇的肩,警告她。“傻瓜,你在想什么?” 这小女生该不会笨到对赖彻有了幻想吧?她太清楚这会有什么后果,赖彻这家伙已不可能再爱任何人了。 红颖的双眸紧紧瞅住芬淇固执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你听好,绝对不要爱上赖彻——” “为什么?”芬淇最讨厌遭受胁迫,而红颖正这么做! “相信我,他会伤透你的心。”是的,如今赖彻的心就似一把磨利的刀。 然而这话听在芬淇的耳里,只觉得红颖是在嫉妒,禁止她靠近赖彻。 芬淇好强地顶她一句。“是你自己爱上他吧?” 红颖大笑,而后莫可奈何地摇摇头。这女孩不识好人心,罢了。 只有在情场历劫归来的女子,才懂得情的可怕。有道是初生之犊不畏虎,未恋爱过的女子,又如何能懂得爱错一个男人的煎熬和折磨? “相信我!”红颖将脸凑近芬淇。“我绝对不会笨到去爱上赖彻这个人。” 芬淇撇过脸,倔强地嘀咕一句。“我又没说我爱上他了。” “那最好。”红颖丢下这句忠告。 稍后,客人陆陆续续离开。 往年红颖都会留下来照料赖彻,但今年她同客人一道离开。 那时已近凌晨。 凌乱的客厅内充满酒气。喃喃乱语的赖彻醉倒在沙发上。 黄美琳这三个字令他终生活在地狱里。他最怕清醒,怕自己仍期待她会回来告诉他: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还是烂醉一场吧!天旋地转间,是谁正在拉扯他? 是谁用温热柔软的双手,将他拖离沙发?是美琳吗? 他缓缓睁开眼睛。而眼前整个世界都在摇晃,面前这个女子像是美琳,又好似不是! 他一把将她拉近,狠狠瞅着她的脸,想将她看得更清楚些。他用力捧住她的双颊。 这突来的野蛮举动,吓着了芬淇。 他想干什么? 他那双黑眸渗着凶恶、混着痛苦,他直直瞪着她,活似要吞了她。 这样的赖彻,教她害怕。 “我只是要拉你回房间。”她主动安抚他。“你喝醉了。” “是你?”美琳回来了。他端详那思念已久的面容。 芬淇一颗心迅速提到喉间。 他的脸,离她不到五公分。他的气息温热了她的心扉。 他醉了,那眸子空洞似两处黑潭。 芬淇从不知他伤心的过去,还当赖彻真是用心在端详自己。 她只知道赖彻这样炙热地逼视教她慌张、焦虑、害怕。毕竟从没有一个男人靠她这样近过。下意识地,她推开他。 他却又将她扯进怀里。 她再一次推他,他却似只恶狼般将她整个人拥进怀中,并紧紧扣住她的双腕,目光如炬盯着她。 不,不对!这人不是赖彻,是恶魔。 她挣扎着推他、捶他,觉得他好陌生。 他不痛不痒,身子似岩石、更似钢铁。 突然,他说:“我爱你——” 她愣住了。 赖彻爱她? 他爱她? 芬淇头一回听见一个男人说爱她。心中顿时一阵悸动,一时间分不清东北西南。啊——她也醉了吗?或是傻了? 她张嘴,却找不出任何话语。 他猛地欺身上来,旋即俯身吻住她。 温热的唇先是轻轻压住她的唇瓣、夺去她抗议的机会,跟着似失去理智般,他疯狂地啃咬、吸取、熨烫她生涩如玫瑰的唇瓣。 芬淇笨拙地任他夺取她的呼吸、她的思考。 这是她的初吻,她不懂得该如何反应。 突然间,他热烫如火的身子扑上来,将她压在身下,他那钢铁般的双手将她的双手扣在地板上。 他吻了她足足半世纪久,以至于当那蛮横霸道的唇离开时,她必须用力喘息呼吸,才能免于窒息。 她脑袋一片空白,似被那热吻掏空了般。 而他已开始向她雪白的颈项进攻,他的发刺着她,他的胡渣亦是。而她的唇又痛又热又肿。她觉得好似被重物击昏了头,昏昏然地。 恍惚间,仿佛有一种痛苦掺杂着快感和兴奋,麻醉了她沸腾的血液,松软了她的四肢。 当他的吻移到她的胸前时—— 突地,她不自觉地张手反抱住他。 这紧紧一抱,让埋在她胸前的男人哭泣起来。 赖彻哭了? 她猛地坐起,双手茫然反撑在身后的地板上,不知所措。 他倾身抱住她,仍似个小孩般在她胸前啜泣。 他为什么哭呢?醉了的赖彻,比芬淇更像十七岁。 他哭累了,就在那对酥胸间睡去。 芬淇困惑地望向落地窗外黑沉沉的夜。 整片竹林着魔般地哑哑乱晃。 她的心纷乱难平。他是什么意思?她糊涂了。 红颖先前的警告,指的是这个吗? 芬淇整个心全乱了。她突然希望他并未真的醉。 因为她明明听见他说:他爱她…… ******************** 才一大早,赖宅大门就被人敲得震天价响。 一直到清晨才收拾完客厅的芬淇,早累得瘫睡在沙发上了。 而这会儿骤然响起的拍门声把她震醒了。 她揉着惺忪泛红的眼,步履蹒跚地前去开门。清早的院子令她冷得打哆嗦,芬淇不禁埋怨是谁大清早扰人清梦,实在太没礼貌了。 她加快步伐,怕再不开门,房间里的赖彻会被吵醒。 她方将门推开一条小缝,来人即陡然闯入。 一张熟悉而凶恶的脸立刻映入芬淇的眼帘—— 芬淇万万没想到来人会是她的后母,程太太。 “妈——” “你还敢叫我?”程大太劈头便骂。“我就知道你整晚在这里,你还要不要脸啊?啊!?”她一副气坏的模样。 芬淇被骂得莫名奇妙,后母何时如此在意起她的行踪了? 程太太兀自叫嚣,好似早已背妥脚本般。“这个姓赖的,敢拐走我女儿,我要叫他负责——”说着便往里头走。 “你干什么?”芬淇挺身挡住程母的去路。 “干什么?”程母唯恐天下不乱的扯着嗓子大嚷。“我女儿被他睡了,我要他给我出来——” “我们什么事都没有。”芬淇一股气涌上脑门。 “孤男寡女共处一个晚上,会什么事都没有?哼!骗谁呀?” 程母是故意找碴的,芬淇忿怒地回道:“也只有你才会想的这样肮脏。” “啪”的一声,芬淇立刻挨了一个耳刮子。 程太太一手插腰,一手指着她大喝。“你给我让开!” 芬淇昂起下巴。“我不让!” “你皮在痒了,是不是!?”程母扬手威胁。 程芬淇冷着脸说:“你要打就打,反正我不准你去骚扰他。” “怎么了,他躲着不敢出来了吗?我看你们准是做了那档事,我绝对要找他算帐。” 程太太气呼呼地执意要进宅里,程芬淇于是和她在院子里拉拉扯扯。 芬淇可以忍气吞声地挨程母打、挨程母骂,但绝不允许程母迁怒其他人。 程太太气得连刮她几道耳光,一阵乱捶乱打,就是无法挣月兑她的阻挡,进去找赖彻——她气得大嚷大叫,终于把宿醉的赖彻吵醒了。 他头痛欲裂的下床走出房间,抱着头推开落地窗,伫立在前廊,看到眼前的景况,登时傻眼了。 他立即认出那屈居弱势,拚命挨打的是程芬淇。 “住手——”他立刻奔向前,一把推开那胖妇人。 程母怨气未消,双手乱挥乱舞地大叫。“我今天非打死你!臭丫头,和你妈一样贱,我打死你——” 程母还想扑过去扁芬淇,但一具伟岸的身子挡在芬淇前面,黑眸愤怨地盯着程母,沉声威胁。“你敢再动她一根汗毛,我赖彻就破例揍女人一次。” 程太太看得出这男人是认真的。他绷着脸,僵着身子,透着不好惹的讯息。 她立即敛起怒容,软了声调。“你就是赖彻?”终于将他逼出来了。 “是。” “我是芬淇的母亲。” 他眉一挑。“是吗?我可从未见过哪个母亲这样打女儿的!” 程太太不理他的嘲讽,直接说明来意。“赖先生,我女儿未满十八岁——” “又如何?” “你和她过夜是犯法的,我可以告你。” 赖彻的头开始痛起来。他转身望着一脸瘀青、狼狈的芬淇。 他小声问她。“昨晚红颖没有留下来吗?” “没有,是我留下来。”她坦白地说。 他闭上眼,发出一声申吟。老天!昨晚到底怎么了? 芬淇主动解答。“但我们什么也没做——”说着,她主动掀了程太太的底牌。“坦白说吧,你到底想怎样?” 程太太立刻涎着说:这样吧,赖先生付我五十万当遮羞费,我就当和解,不告他了。这钱也不算多,毕竟我女儿之前是清清白白的嘛——” 钱!丙然是为了钱,程芬淇脸色僵硬地瞪着程母。 她竟敢厚着脸皮来勒索赖彻?她竟无耻到此等地步!? 伫立在赖彻身边,芬淇又气又羞愧,几乎丢尽脸。 在陌生人看来,搞不好还会误以为这是她们母女俩串通好的仙人跳! 程太太兀自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说道:“赖先生,我想五十万对你而言,不过是个小数目,这种官司一开打,你是绝对没有胜算的机会!” 赖彻嫌恶地瞪着这恬不知耻的妇人,心底懊恼自己怎会惹上这种麻烦?他太了解这种人了,不要到钱绝不会善罢甘休的。然而给了钱,岂不承认了他的确同芬淇有过什么? 他还未决定如何做,程芬淇倒先跳出来。她昂着脸,面对她的后母。“他一毛钱都不会付给你,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鬼才信!”程太太刁难她。“要真这么清白,就和我上妇产科检查。” “好!我现在立刻同你去妇产科。” 这是一种侮辱、是一种耻辱。一般女孩势必会害怕、胆怯、哭泣,但芬淇没有。是因对程大太的愤怒令芬淇忘记害怕。 芬淇豁出去了,赖彻待她不薄,她不可以连累他。 包或许,程芬淇心底深怕赖彻会因为这件乌龙事而讨厌她。头一回,芬淇在意起另一个人对她的看法。 她不怕全世界的人鄙视她,但芬淇没来由地怕赖彻厌恶她、疏远她! 或是昨夜他说的那句:“我爱你。” 或许是芬淇看见了他最脆弱的一面。 她心动了。她不由自主地爱恋上他。 “爱”这个字,对于自小即被家庭遗弃的芬淇,有着巨大的魔力,她到此刻仍感动莫名。 她几乎要孩子气地感激起他肯爱她了。 于是这刻,程芬淇绝不容许别人伤害赖彻。 她肯去做一百次、一千次该死的检验,也不许无耻的后母利用她向赖彻诈财! “你不许去做什么狗屁检验!”他生气了。他气这女孩有这样烂的母亲! 他看过她的日记,当时并不全然相信。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为何这个女孩如此早熟,而且待人冷漠。有这样的混帐后母,她能安然活到现在,没去混太妹实在是万幸了。 他其实并不是有什么悲天悯人的好心肠,他的同情心更是少得可怜,他甚至最讨厌麻烦事。然而此刻他俯瞪着身高只到他肩膀的芬淇,望着她雪白清秀的脸蛋,以及那双明亮慑人的灵眸,他再次加重语气,重复道:“我不许你去检验!” 他无法让人将她送去妇产科看诊台上任人宰割。那是莫大的羞辱! “我要去!”她简单一句,无视于他的命令。“我是清白的,我不怕!” 懊死!她懂不懂他是为她着想? “你知不知道检验是怎样一回事?” “我知道!” “那你还去受那种侮辱?” “那是检验,不是侮辱;假如你付了五十万元,那才真的是侮辱!”她脑袋清楚极了。 反倒是赖彻糊涂了。他知道她说的对。唯有如此,才能无惧于程太太的威胁。 但为何他心底有股想付钱了事的冲动?他不要她去受那种羞辱! 他盯着个头娇小的程芬淇。 是舍不得吗?老天!他竟舍不得她吃这苦头。他担心她。但为什么?芬淇不过是来打工的女孩呀! 他为难着。 她却主动盯着他,扬声答道:“你放心,我不怕做检验。” 程太太一听,怒声喝道:“你别以为我真的不敢拉你去妇产科。” “你敢,我们这就走——”芬淇回头主动催后母上路,不要她留在此地骚扰赖彻。 程太太又气、又不甘愿地同芬淇离去。 而赖彻一直凝视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这意外的纷扰,想必是解决了,但他心中竟无解月兑的快乐。 程芬淇果断勇敢的背影困扰了他…… ******************** “红颖,你昨晚干吗弃我而去?” 回到屋里,赖彻即刻拨电话向红颖抱怨。 “真不知道我昨晚有没有做出什么丢脸的事!”他清楚自己没与芬淇有那种“成人行为”,但其他呢?他想不起来,亦不确定。 红颖在那头朗声大笑。“凭过去我年年伺候你的经验,肯定是有!” “该死!你不该放那丫头和我独处。” “呀,是我被她赶走呢!”她嗲声。“我才委屈呢——” “少来!”他看穿她的想法。“你是乐得轻松吧!” “哈哈哈——”她又是一连串豪爽的狂笑声。 “下次不介绍人上你们酒店——”他威胁她。 不过红颖太清楚赖彻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所以她还是笑嘻嘻地。“别这样嘛!大人有大量,下次你们来,坐台费给你打八折如何?” “本来就是八折了,你别当我是傻蛋。” 她笑岔了气。“你没醉糊涂嘛,那八折再八折,哈哈哈——” “真搞不懂你,每天那么开心。”他又气又笑。 “苦中作乐罢——难道要扮忧郁,像连续剧里的苦旦,天天找你们男人倾诉凄苦的身世?”她故作凄惨状,哀哀叫地逗他。“唉,大人,我好可怜哪!自幼丧父丧母,被亲叔谋害送进风月场所,又被狠心男人欺骗,欠下一债,而且——” “好了、好了——”他笑着制止她再朗诵下去,跟着他把一早发生的事向她说一遍。 红颖大叫。“桃色纠纷哪!” “差点可以上娱乐报头版。” “是呀,是呀!” “你别幸灾乐祸,要不是你弃我于不顾,也不会发生这件乌龙事。” “好啦!别再骂我了,谁知道那女孩有这样可怕的母亲——不过,她真的很勇敢,不知为什么,我对那女孩挺有好感的,觉得她很特殊——” “唔。”赖彻并不否认。程芬淇的确有一种特殊的气质。 “你当初会雇用她,也是被她的气质所吸引了吧?” 他用那当编剧训练出的敏感度道:“她有一部分太无知,活似只有三岁。更大部分却似二十五、六岁,过于世故。奇怪的是她没有这两种年岁的中间岁数,她像断层的人,不完整。” “没错,就是这不完整令我好奇。” 他笑了。“老实讲,她像做坏了的,不完美的艺术品——” “对!不完美所以特别。” “我们要一直讨论程芬淇这人吗?”他笑道。“真像是心理分析师在研究病人似的。” 红颖突然无比认真地问一句。“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程芬淇很适合你。” “啊?你胡说什么。” “赖彻,你也是残缺的,而且残酷。一般女人同你在一起只有受伤的分,但这女孩有和你抗衡的本事!” “何以见得?” “身为女人的第六感。” “恐怕你错觉了,我不可能再和谁恋爱了。” 她哇哇叫:“哇!那我岂不是没机会了。呜……好伤心哪……” 他骇笑。“红颖,你常害我笑。” “可惜无法惹你哭,否则你定会爱上我——” “噢?为何?” “因为只有爱上的那人可以令我们受伤哭泣,光只是开心绝不是爱。” “红颖,你是聪明女子。”他向来佩服她的哲理。 红颖但笑一句。“多谢夸奖。劝你一句,是该忘了黄美琳的时候了。” 赖彻忽然噤声沉默了。 忘记? 不是有首歌叫“往日情”吗? 里头一句歌词是这样的:记忆它属于生命。 要忘记,恐怕只有生命死去才办得到。 第四章 芬淇同后母至诊所回家时,已近傍晚。 检验结果证实芬淇并未说谎,程太太诈不到钱,心有不甘,一路上凶着脸唠叨骂着芬淇。 程芬淇全当耳边风。她早过了那种发脾气、怨天尤人的阶段。 她只渴望能早日摆月兑这种看人脸色的生活。 一回到家,两人才入门,就看见程先生和他的酒伴林炳桐在客厅喝酒聊天。 林炳桐一见到芬淇,眼睛霎时一亮,随即兴致高昂的对程先生道:“你漂亮的女儿回来了。” 芬淇嫌恶地急踱回房。光看他那头油发,她即倒胃,再加上今日的波折,她不快地摔上房门。 程太太逮着机会立刻同程先生告状,说芬淇是如何如何的不检点,如何地令她在邻居面前抬不起脸。 程先生酒兴正好,懒得回嘴,只是敷衍地点点头,也不大搭理她。 倒是林炳桐一听起芬淇的事,特别有兴趣。 “她也快满十八了吧?” 程大太颇不以为然,塞了一口杏仁果,懒懒说道:“还没成年就成天和男人瞎混,她无所谓,我的脸可就丢尽了——还好不是我亲生的。” 程先生脸一沉,喝道:“你少讲几句会死啊?”他嫌她?嗦。 程太太气得扳起脸。 林炳桐陪笑道:“好啦!夫妻俩干什么臭着一张脸?”然后,他转向程太太讨好地软声道:“女儿的确比儿子难管多了。我呢,也四十好几了,不如今年程芬淇毕业嫁给我好喽!我也老大不小了,事业正好,就缺个老婆,老程和我又是拜把的,女儿嫁我,我聘金绝不会少的。” 一提起钱,程太太忍不住一阵心动,脸上立刻有了笑容。 反而是程先生有些顾虑。“喂!你们差二十几岁哪——” “那又如何?她嫁给我,有房、有车,不愁吃穿,生活不知多有保障!”他尽力说服着。“再说,我内湖有栋房子空着,你们这旧房子也别住了,年纪大了搬到那里享福不知多好——” 有房子?程太太听得心花怒放,连忙说服先生答应下来。 然而这事件的主角程芬淇完全不知房门外客厅里的三个人,正在任意决定她的命运。 她折腾一天了,倒还不想睡,此刻正趴在窗口,探着楼下的赖宅。 她心里想着,明天去见赖彻时,一定要同他说声抱歉。 这夜,芬淇始终没睡好,人蜷在被窝里,不住地想起昨夜赖彻的吻、赖彻的拥抱…… 她的初吻,被他轻易夺去了。 他的唇好暖,吻得她瘫在他的怀里。当他的手臂结实地抱住她时,令她仿佛跌进了一个安全的巢穴;当那厚实的手掌抚触她的肌肤时,她觉得自己被人宠爱、疼惜着。 喔——老天!她整个脑袋全是赖彻赖彻——她怎么了?一颗心好热好热…… 她是否太不矜持了?芬淇希望自己当时能稍稍抗拒一会儿,至少别对他如此服从。 然而那股悸动,令她失去了理智,乱了分寸…… ******************** 芬淇失眠了,她整夜都在揣测赖彻对她的感觉和想法。她有些紧张,既期待快点放学,又怕真正见到他。 她惯于面对冷漠的父亲、刻薄的后母、无情的环境,她将自己训练得如此独立坚强,没想到一个赖彻即打乱了她所有的本事和防备。 她竟不知如何面对、应付这个男人—— 程芬淇异常的行为举止全看进了好友席真眼底。 “你怪怪的——”她直言指出。“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这一问,芬淇一惊,立刻摇头。“没事,你别乱猜——” 芬淇怕好友看穿她的心意。她可不要人家来追问她初吻的感觉,而席真正是那种会逼问她的人。 王席真对她回避的态度颇为不满,她敢肯定一定有事发生。 “你说谎喔——”席真一双亮晶晶的眼逼近芬淇面前。“是不是和那姓赖的有了什么?” 芬淇心虚地回避双眸。 “没有啦——” “可是你的脸红了噢!”席真仍不放弃。 程芬淇耍赖地双手一摊。“唉!反正没有啦——” “哼!没有才见鬼哩!算了,反正你这人啥也不会说。我最赔本了,啥都对你报告。” 不论她如何逼问,芬淇都不想和人分享自己心底的悸动和秘密。 她习惯隐藏心事,即便是好友也一样,这是无法更改的事。 ******************** 放学后,程芬淇照常上赖宅打工。 在路上,她注意到邻人对她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 肯定是后母同那些三姑六婆说了什么难听话。她不在乎,更不屑她们。 芬淇昂头挺胸,一派潇洒地从她们面前走过,然后打开赖宅大门,光明磊落地进去。 穿过庭院,芬淇在前廊阶梯下看见倚在门边的赖彻。 他懒懒地端着咖啡,打量着伫立在梯下的程芬淇。他的表情沉着镇定,看不出任何情绪。 反倒是她被他看一眼即心跳加遽。 “我来上班了,今天的草稿呢?”她回避他的凝视,一边步上梯子,一边喃喃往屋内走去,当她越过他身前时,他突然挡住她,并抓住她的手臂。 “今天没有稿子要撰!”他沉声道。 “那,我拿衣服去送洗——” “不用了!”他简洁道,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仿佛正在思考什么,却又不直接开口。 芬淇仰头望着他,忽然间,她全明白了。 他肯定是不打算再雇用她了,芬淇的一颗心迅速沉到谷底。她勉强藏住失望和落寞的情绪,留住残存的自尊。 “我知道了——”她了解地点点头。不能怪他,任何人遇到那种麻烦都不可能再雇用她的。她真傻呵!只管想着要拿怎样的心情来面对他,却忘了他有可能辞掉她。笨蛋,真是笨蛋! 芬淇欲转身离去,但他又拉住她了。 赖彻扬眉问她。“你要去哪?” 她没好气地回道:“回家——”回家哭一场。但她绝不会在他面前落泪,她不需要他可怜。 “回家?”他笑了。“回家干吗?” “你辞掉我了,我还赖在这里干吗?”她忿忿地瞪着他。 “谁说要辞掉你了?”他笑着走进屋,将咖啡搁在桌上,然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霸道地拉了她就往门外去。 “走,我带你去深坑玩,今天休假——” 是一时同情吧?他觉得经过昨日的不快,她真该好好开心一下。 总之,他决定带她去好好玩一天。 ******************** 红烧臭豆腐、清蒸臭豆腐、麻辣臭豆腐、豆腐豆腐豆腐……芬淇从不知道豆腐有这么多种吃法,令她看得眼花撩乱。 “想吃哪一种?”赖彻问她。 她皱眉沉思一会儿,然后抬起脸问他。“哪种最好?” “没吃过吗?” “吃过正统的臭三腐!” 他笑着点了麻辣臭豆腐。 “这种我最喜欢吃——” 他们被安排坐在靠窗的位置。小镇即将入夜,点点灯火亮起,点缀了蜿蜒的老街。 芬淇注意到赖彻今日心情不错,她希望那是因为她的关系。 他爱她吗?那告白是真的吗?她情不自禁地盯着他的侧脸研究,可当他转过脸时,她立刻又别过脸,若无其事似地看着其他地方。 豆腐端上来了,他殷勤地递上筷子。“快!快吃看看——” 赖彻认定这是人间美味、迫不及待地催着她。但见她兴致勃勃地挟了一大块,迅速塞进嘴里咬了几下,倏地胀红了脸、张嘴呵气、泪盈于睫,一副痛苦万分的模样。 “怎么了?怎么了!?” “好辣!”她用力哈气,嘴里似有把火在烧。 没想到她如此不禁辣。他立即拿水给她。 她喝了一大杯水,还吸吸鼻子,一张脸红咚咚地,一副快哭了似的。 赖彻不禁有些担心。“怎样?没事吧!?” 她双眸含泪地盯着他。“好吃,真的很好吃,可是——好辣。” 他看着她,忽地笑出来。“要不要换吃‘清蒸’的?” “不,这真的很过瘾!”她吐吐舌,跃跃欲试地用筷子搓搓锅里冒着热气的豆腐,想吃又害怕—— 他理智地建议。“我看你还是吃别的好了——”他花钱可不是要她那样“痛苦”。 可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可能多吃几口就习惯了!”说着又夹了一大块吞进嘴里。 涕泗纵横的事件再次重演。 他笑着帮她递水、递卫生纸。没想到她连吃东西都这样固执、这样“勇敢”,这样跟自己过不去! 一锅豆腐吃下来,赖彻只是忙着看她吃得“杀气腾腾”的可爱模样,自己倒没吃几口。 待买单时,她眼眶是红的,嘴是肿的、鼻子也红咚咚的。可是她还一劲笑嘻嘻地嚷着。“辣呀!好吃、好吃——” 他被她哭笑不得的模样逗得大笑不止。 “我真怕你承受不住,辣晕在店里!” 随后,他带她在深坑街上绕绕。 她好奇地东看西瞧。从小到大,几年没人带她出来玩过,所以一切对她而言,都是新奇得不得了。 可是她走得挺慢,因为肚子里装了一堆“辣水”。 她盯着百褶裙下隆起的肚子。“我肚子好胀——” 突然间,他将手放在她的月复上。“简直像个孕妇——” 他这个动作,立刻令她脸红心跳起来。 突然他说:“完了,现在不可以立刻回家,要不,被你妈撞见了,你肯定又要去‘检验’了。” “那女人的确会这样想。” 语毕,他俩会意地相视大笑。 气氛好极了。赖彻不知为何,看见芬淇难得开心的笑颜,竟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能逗这个世故的孩子露出稚气的笑颜,赖彻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自私霸道的无情男人了。 于是他又说:“我们去基隆。” “啊?”她歪着头看他。“去哪?” “走——”他拉住她的小手。“我们先去平溪,然后坐小火车去基隆庙口逛夜市。” “真的吗?”她开心得几乎合不拢嘴。 然后她被他迅速拖上车去。 他对她真好。好得令芬淇怀疑今晚是不是一场梦。 须臾,赖彻将车驶向平溪火车站,然后找了地方停车,即拉芬淇去坐小火车。 旧式的小火车只有两截车厢,又因平溪是个小镇,所以车上没有多少人。 他们俩并肩坐着,身子随着列车轻轻摇晃。一路上,芬淇不住地盯着窗外仿佛与世隔绝的山林。 一个时辰后,火车入基隆站,他们俩下车步行至热闹的庙口。 对着眼前热闹喧哗、琳琅满目的摊贩,以及不绝于耳的叫卖声,程芬淇惊讶地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好奇与兴奋全写在那张雪白的脸上。 他立刻买了一个艳红的糖葫芦塞住她那愣着的嘴巴,老马识途般领她穿越叫嚣的人群。 因为怕她走散,于是他捉住她的小手。 他不知道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令她心中溢满了幸福、贴心的感觉。 她自童年起,就盼望有人会在纷乱争吵的生活中,伸手来握住她,安抚她、镇定她不安的思绪。 她把太多的渴望和需要都埋藏起来,埋得好深,深到她几乎都忘记自己也有这种需要。然而此刻,当赖彻紧紧握着她,领她前行时,她非但不抗拒他的碰触,反而顺从地任他带她东逛西走。 仰望他宽阔的背影,突然有一股悸动在芬淇心底漾开。那种甜甜的滋味不知该如何形容,仿佛四周忽然都无色、无声,只存留他——赖彻一人的身影……如此美丽、最醉人的风景。 芬淇突然好盼望他永远这样牵住她的手,不管他要带她走向哪里,只要他不放开她的手就好。 赖彻并不知道她心头的悸动,但他看得出她很开心。 他已经很久不再对人付出感情,自从美琳离开他后,他被恨意给淹没,成日只记得他失去了什么! 而此刻,程芬淇的笑颜令他记起了给予和付出,是这般温暖和快乐的事。 于是他尽情地买下各种零食,让她抱在怀里,吃个不停。 经过汽球摊时,拗不过老板热情的促销,和她又亮又晶莹的祈求眸光,他买下一只特大的米老鼠汽球给她。 于是芬淇左拥零食、右手拿汽球的线轴,再也无手给他握了。 他们一路吃吃喝喝,东扯西聊,就像一对情人般,直到最后一班火车要开了,才不得不打道回府。 在回程上的火车厢里,程芬淇早已睡倒在赖彻肩上。 她向来紧抿的唇,此刻难得放松了固执的线条,有了微笑地弧度。 她放心地睡熟了,火车一个颠簸,她跌向他的双腿,却只微微一个挣扎,含糊又睡着了。 赖彻低头看她睡成那样,不禁笑了。 他情不自禁地拨弄腿上那又长又柔的黑发。 认识芬淇至今,他从未见她笑得如此开心,亦未曾见她对人如此不设防。看见如此一张纯真的睡容枕在他腿上,好似受他保护着,他突然有些感动。 赖彻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脸。 此时此刻,他的心如此地舒适宁静,世界好似只存在这截火车里,和平地在黑夜里行进着。他的愤世嫉俗,他的霸道蛮横,此刻竟消失无踪了。 赖彻讶异、困惑不已。 为何他有种回到“家”的感觉? ******************** “我不知道你交了女朋友。” 导演陈兴糗着好友赖彻,他约好今晚要和他看剧本,没想到赖彻忘了,害他在门外等了近一个小时,才看见他载了一个女孩回来。 那女孩一下车即走了,赖彻并未介绍她给他认识。然而,凭着导戏多年的敏锐度,他还是注意到芬淇那双清丽的眸子,以及那股特别的气质。 此刻他坐在沙发上,不住地埋怨着。“喂——不够意思喔!有女朋友也不介绍我认识。” 赖彻翻着桌上剧本,驳道:“她不是我女朋友。” “是吗?那样子也不像欢场的女孩子呀!” “她只是我雇来帮忙处理剧本、拟稿件的。”他简短答道,想打发掉他的追问和好奇。然而陈兴却更有兴趣。“她不是你女朋友?那更好,介绍给我认识吧!” “干吗?”他不悦地扬眉,心头响起了警铃。 “那女孩很特别!”他一向风流,这会儿又起了追求的念头。 赖彻当然知道好友在打啥主意,他堵陈兴一句。“别想了,她未满十八岁,你小心惹上官司。” “未成年?”他掩不住满脸的失望。“是嘛——怪不得个头那么小。”沉吟半晌,他又道:“可是未成年也有成年的时候嘛!先当当朋友也可以呀。怎样?介绍介绍吧!” 赖彻瞪着他。“你离她远一点!” “为什么?” 为什么?赖彻一时想不出理由,但他就是不想让一向风流花心的陈兴太靠近芬淇。 “喂——”陈兴睨着赖彻。“你很在乎她?” “不,我谁也不在乎!” 陈兴不以为然地躺向沙发,喃喃道:“是是是,你谁也不在乎!”陈兴了解赖彻为何对人、事如此不在乎,他认定只要对啥都不执着、不在乎,就不可能被任何人、事所伤。 赖彻用不在乎来保护他自己,自私地不对任何人执着、用心。陈兴了解赖彻何以会变成如此,但陈兴不能理解赖彻拒绝陈兴靠近那女孩的用意。这有点反常,通常赖彻是不介意陈兴和他朋友相熟的。 陈兴还想追问为什么?然而赖彻已板着一张脸,令陈兴识相地闭上了嘴。 陈兴可不会笨到去惹赖彻生气。谁都知道赖彻一动怒,可是六亲不认的。 ******************** “你们疯了吗?”程芬淇对着她父母狂吼。她怒不可抑,再也无法用理智来对抗他们的无理作为。 他们竟要她嫁给林炳桐那个恶心的老男人? 原先和赖彻同游的欢喜,在踏进门,听见此噩耗后已全数消失无踪。 “老天,他几乎大我二十来岁呀!” 程太太早料到她会反抗,于是软腔调地说服她。“唉!年纪大有什么关系?最起码他有房子、有事业,你嫁他多有保障,他看上你也算是你的福气——” “哼!”福气?芬淇明澈的眸子狠狠地盯着后母。“该不会那男人给了你什么好处吧?” “养你到这么大,收点聘金不过分吧!”程太太理直气壮地。 程芬淇转而凝视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父亲。 “你呢?”她咄咄逼人地问她父亲。“你也赞成我嫁给那个男人吗?” 程先生不敢抬头正视女儿的双眸。他早因她的母亲自私的背叛,而放弃去爱这个女儿。 他可以自怨自艾地告诉自己,这个女儿不值得他付出爱!他和她没有建立任何感情,因为她的母亲扼杀了他和这女孩的任何情分。 尽避如此,为何此刻他心底仍有一丝内疚?在她忿声的逼问下,他竟惭愧地不敢面对她。这么多年来,他头一回意识到自己可能做得太过分了。他的良心正在鞭打着他。 见丈夫沉默不语,程太太倒先抢答。“你爸也已经答应林先生了。” “是吗?”她再次意识到在这个家里,她是如何地微不足道,甚至连自己的婚事都要任由他们做主,没人在乎她的感觉。 她昂着脸,坚决地说:“我绝不嫁他——”这事她绝不让步! “你一定得嫁!”程太太大声道。“我们已经收了他一半的聘金。” 意外地,程芬淇笑出声来。 荒唐,太荒唐了!她瞪视他们。“这根本是变相卖女儿——” “随你怎么说,反正等你一毕业,就得嫁给林炳桐。” 程芬淇凝眼忿忿一瞥,而后兀自回房,用力摔上房门,不理会程太太在外头的叫嚷声。 门都已摔上了,却仍关不住后母的威胁! 她疲倦地倒在床上。 林炳桐? 那个有着一头油发、一口黄牙的男人? 嫁给他?夜夜同他睡在一张床上? 哦!不——她掩嘴欲吐。 程芬淇侧身蜷在床上,双手环抱住自己。 她又要孤单无助地抵抗宿命吗? 她摊开掌心,恋恋地望着今夜被赖彻紧紧握住的手。她用右手食指去画左手的掌心,缓缓合上眼,想像赖彻正温柔地碰触她手心…… 那似乎给了她一些活下去的勇气。 一个人坚强那么久了,为何此刻的她,如此渴望能躲进他的怀里痛哭一场? 是的,只有赖彻的碰触不会令她讨厌,其他的男人,休想碰她一根汗毛。 即使赖彻并未真正给过她什么承诺,或是一个肯定的答案,但她的心似乎已偷偷许给他了。是他启发了她的爱情,是他赐给她莫大的快乐,是他令她了解到什么叫脸红心跳。 在她对赖彻已然动心的时刻,怎么可能要她去嫁另一个男人?这简直是扼杀她的春青。 不,她绝不会妥协,宁死也不! ******************** 在夜的另一端,漆黑的房里,赖彻辗转难眠。 陈兴早已回去。他一个人待在床上,竟睡不着。 今夜,他为何觉得特别空虚?这张床刹那间似乎大了一倍。 左肩上仿佛仍留有程芬淇脸颊的余温,以及她枕在上头的重量,眼前好似仍看见她拉着汽球,满足地微笑……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早已把自己的心埋得够深了吗?他不是早已看破情字了吗?他不是早已抱定不再对任何女人动情了吗? 为何今夜他竟想念起她? 陈兴的话依然清晰如在耳畔—— “你很在乎她?” 不!他怎么可以忘记自己曾被情伤得多重?他怎么能忘记那教训? 那种爱上一个人、执着下去的可怕,当那人违背誓言时,那种毁天灭地的痛楚,他再也不想尝第二次。 对一个人付出越多,用心越多,自己便失去越多,也变得越脆弱。虽也有幸福的时刻,但恋情一旦失败,却更可怕。 赖彻喜欢能自己做主,偏偏感情这事的成败系在两个人身上。只要有一方决定先放弃,另一方再有心也是枉然。 他跌倒过,所以他知道那种心被人捅了一刀的痛苦。 黄美琳当年捅他的那一刀,虽已不再流血,但那无形的刀口仍留在他的心上。 他怎么可以再受到爱情的诱惑?怎么可以? 他反覆挣扎,直到累了,才终于入眠。 然而,就连在梦中,他都躲不过爱情。 那是一个鲜明的梦—— 黄昏时分,前廊的屋檐下,背对着他的女孩坐在廊上晃着双足,阳光洒在她纤瘦的身子上。那女孩突然转过脸,对他绽开笑颜,向他直直伸出手来,示意他上前握住她。 那女孩是程芬淇。 她对他笑得那样温暖,并且摊开手心邀请他。 而他却看见,黄美琳神情忧伤地伫立在她身后。 于是,他怎样也没有勇气上前去握住那只期待的手…… 第五章 尽避前夜赖彻才提醒过自己,绝不要再贸然去碰触爱情,然而,隔日程芬淇放学后,一如往常般上门来时,他再次忘记自己的决心。 任谁都看得出他俩之间隐隐滋生的爱意。 相处的日子越多,他们越难保持距离。 爱情都是从一些微不足道的细微末枝处开始的。 偶尔他会去校门外接她放学。看见她穿着海军校服,自一大群活泼喧闹的女学生中走出来,赖彻发现她是最安静的一个。他一眼即认出她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拉她上车。 “走!我带你去吃饭,晚些再工作。”他说。 程芬淇总是欣然接受。 透过车窗玻璃,她可以看见那些嫉妒、羡慕、好奇的眼光。她心底竟忍不住泛起一阵虚荣感,刹那间觉得自己是个备受宠爱的公主。 赖彻一直是这小镇里备受争议的人,他的一意孤行自然不曾因旁人的注目而收敛。 偏偏芬淇亦是那种不理俗世眼光的女孩,于是街上常会见到他俩手拉手散步的身影。 很快地,各种不堪的传闻和流言在小镇喧腾开来。 谣言就似雪球般越滚越大,不久即传进校方耳里,芬淇立即被叫到训导处。 教官板着脸训斥。“你才十七岁,书不念,还跑去和姓赖的男人同居,这是真的吗?” 导师加问一句。“那个赖彻不是什么正经人,你知不知道?” “我没和他同居。”程芬淇厌烦道。 “很多人都看见你和他走的很近。”教官不悦地瞪着她。 程芬淇撇撇嘴。“我帮他校稿、处理行政工作,我们是好朋友,这没什么。” 导师提醒她一句。“你是女孩子,才十七岁,行为规矩点——” “十七岁不能和三十岁的男人做朋友吗?” 教官气红了脸。“总之你别太乱来,败坏我们学校校风。” “你妈不管你的吗?”导师挑眉问道。 芬淇瞪着他们,嘲讽笑道:“啊!我妈要我嫁个四十几岁的男人——” 霎时,教官和导师的脸全吓青了。 她昂着脸,不疾不徐地说:“所以我和三十岁的男人做朋友不算什么。” ******************** 那日后,导师把芬淇归为问题家庭的小孩,并在晚上打电话给程太太。 程太太敷衍的避过老师的追问,一收线,立即气急败坏地对着芬淇大骂。 “谁要你去跟老师乱说的?”程太太深觉脸上无光。她纵然不是好母亲,但在外人面前,总也做足好人样。谁知这丫头去和人说她的坏话,搞得老师问上门来。 她劈头继续骂。“别以为这样我就不敢将你嫁给林炳桐,你是非嫁不可——” 程芬淇只管瞪着后母,懒得和她吵。 程太太恶狠狠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姓赖的在干么,明天起你下课就给我滚回家来,不准再上他家一步!” 程芬淇不依。“我去哪不干你的事,脚长在我身上——” “哼!没错。但只要你再上他家一步,信不信我找管区警员去把你揪回来?另外告赖彻诱拐我的女儿。”她说得十分坚决。 程芬淇噤声了,只能用怨忿的目光焚烧她。 是的,她可以不顾一切照旧上赖彻那里,然而她的心底却相当明白,后母势必会不择手段地揪她返家。最终只是令赖彻不堪甚扰。 倘若闹到管区那儿,对赖彻而言更是无端的困扰。上回,他因她差点吃上官司,已经给他添了不少麻烦,现在呢?她还要再去和赖彻见面吗? 她希望带给赖彻快乐,而非困扰。 她希望天天可以见到他、听见他说话。她怎么受得住不见他?那将是多痛苦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当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令她开心的人时,偏偏要遭受这种难题? 她愤慨、矛盾又怨憎。 然程太太才不理她的情绪,只管威胁她。“明天五点前你没到家,我就找管区警员上赖宅揪人——你听见了吗?” 程芬淇没有办法抗议。 她恨不得此刻赖彻立即出现,带她逃得远远的。 不理会这丑陋的世界。 当然她明白现实和幻想是两回事。好心的仙女,只会出现在童话故事里。 真实的世界是残酷的,她只有面对、只有依靠自己。只能选择被击倒,或是面对反击。 ******************** 两天过去,赖彻显得有点烦躁。 今夜他找了红颖来陪他。 红颖踩着那双永远鲜红的高跟鞋翩然到来,深夜里,她那永远不肯收敛的放肆笑声,就连一里外的人都听得见,没有人认为她是正经女人,就像没人会相信赖彻是正经男人。 然而无所谓。赖彻喜欢她。他们之间不谈情、不说爱,有的只是买卖交易。 他花钱买她的时间,买她温暖的身体。她则公平地得到白花花的钞票。 这桩买卖持续久了,两人难免建立一份特别的情谊,就似多年相熟老友般,他们互相了解彼此的习性。 今夜赖彻叫了外烩请她,全是上等菜肴,还难得地开了瓶陈年xo。 两人对饮至午夜。 她举杯挑眉笑问:“你今天心情不好?” “为什么这么说?”他的确有些烦躁,大概是窗外下个不停的雨令他气恼。 红颖呷口酒,说道:“嗯!好酒,食物也很棒。不论你为什么心情差,不过感谢它。每次你心情坏我就有好酒、好菜——” “你这没心没肺的捞女——”他故意狠狠地骂她。 她笑了。“谢谢,这意味我这个公关很称职——”说着,又替自己斟了满满一杯xo,然后她慧黠地盯着他。“喂——今天来时,怎么没见到你那‘小苞班’?”她指的是程芬淇。 赖彻模模下巴,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 “她两天没来了。” “怎么?上回那事吓得你把她解雇啦?” 他摇摇头。相反的,他对她更好。可是,为什么她突然如空气般消失了?令他困惑、纳闷。红颖含笑点烟抽着。“我猜你也不可能解雇她。你这人呀,一旦决定了什么,就不可能半途抽手。”他决定雇用她,就不可能随随便便解雇人家。“你有牛一样的脾气!” “这是优点吗?”他微微一笑。 “也是缺点,你拗得跟什么一样!”她笑着捻熄烟。“我就不会像你这样。这世界有很多事容不得人那么固执、那么拗,随兴一点才活得下去,我才不理会啥原则,快乐最重要,其他——”她洒月兑地耸耸肩。“都是狗屎!” 他嘲讽道:“是是,我们都没你道行深,‘大师’——” 她仰头大笑,又干了一杯。 笑完,她睨着他说:“好吧!要不要告诉我,你在烦恼些什么?” 他摇摇头。“我没事。”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她嘿嘿地好笑着。“你呀!在想那个程芬淇。” “胡说——” “她突然不见了,你很担心,偏偏又拉不下脸上她家找她。”她毫不费事即猜中他的心思。他板起脸,撇撇嘴。“她不来我还省得付薪水呢!”他言不由衷地说。 “是吗?”红颖夸张地对他扮鬼脸,比手划脚地。“搞不好她出了什么事,你不担心?真的?真的!?” 他瞪着她。“你再吵,今天就不给你小费——” 这招立刻见效了,她换上“职业笑脸”,嗔道:“别这样嘛!”她起身去替他捶肩。“良宵苦短,来来,我伺候你喔,‘大爷’——” 她那“卑微”的可怜相每次都逗得他大笑不止。 赖彻表面虽不承认,然而心底却清楚,红颖确实说中了他连日来烦躁的原因。 他的确有些担心程芬淇那丫头。 她出了什么事吗? 赖彻亦矛盾地憎恶这种担心、惦挂一个人的心情,厌恶因为她而心神不宁、心情不定。 这种情绪对赖彻而言是最坏的讯号,就像他好不易平静的生活,又要再次卷入漩涡般。 “担心”一个人,代表他“在乎”这个人。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放下了感情…… ******************** 可恶的混帐赖彻! 程芬淇愤怒地拉上窗帘,踢掉拖鞋,倒在床上诅咒赖彻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她感冒了。连着两夜失眠,又在这冷天气里,伫立在窗口多时,怪不得要伤风。 她再次诅咒赖彻下地狱去! 在这种时候,他竟还照样和红颖夜夜笙歌! 她打从红颖傍晚进赖宅起,就几乎寸步不离的守在窗边监视他们,连想上厕所都忍着,晚餐也没吃,站到脚又酸又麻。 然而亮灯的客厅里,时而传来红颖的招牌“浪笑”,看来,赖彻准是要留她过夜了! 程芬淇气自己愚蠢地想念他这个无情的家伙,更气自己竟会傻傻地站在窗口,只因想看看他的动静。 她气自己干吗理会后母的威胁,不敢去找他。而他呢?已经两日未见,他一点都不想念她吗? ******************** “生日快乐!” 中午学校午休钟声才响,王席真突然捧着包装好的礼盒送给芬淇。 芬淇接下礼物,露出难得的笑颜。是的,今天是她生日,向来她都不过生日,也没人会记得这个日子,然而席真竟细心地记住了。 席真眨眨眼。“要不要拆开来看看是什么?” 程芬淇摇摇礼盒,脸上有掩不住的兴奋与好奇,但并不急着去拆,倒是席真催她拆开看看。“快拆啦,我保证这绝对是你收过‘最棒’的礼物。” 看她说得口沫横飞,芬淇于是兴致勃勃地拆了银色包装纸,掀开纸一瞧,她惊呼一声,连忙用双手盖住礼物,直觉地猛瞧四周,看是否有人窥见这份“大礼”。 “嘿嘿嘿——”席真忙暖昧地笑道。“不错吧!?” 芬淇白她一眼,压低着声音说:“喂!这是yboy耶——”再补瞪一记。 “是呀!里头有不少‘知识’可以派得上用场,唉,你十八岁了,恭喜你可以大方翻阅。”“你把这带到学校来?想被班导‘电’啊?” 席真无所谓地哈哈笑。“现在它在你手上了,我没关系啦!”她轻松地挥挥手,似丢了个烫手山芋。 芬淇摇摇头。真被她打败了,竟送这种东西。 王席真颇为得意地。“怎样,送这个有创意吧?” “是,够创意——”芬淇送她一记卫生眼。 趁午休班导不在,芬淇忙将“它”塞进书包里。 席真问:“那你今天还是不打算去找他吗?”她指的是赖彻。 程芬淇扣着书包,摇摇头。 为了这个赖彻,她觉也没睡、饭也没好好吃,而且成天精神恍惚、神经兮兮,才两天人就憔悴得瘦掉两公斤。 她坐下,叹口气,用双手撑着双颊。 席真坐在她对面说:“喂,你打算不再见他啦?” “唔——很麻烦。我妈刁难得很,没必要为他惹一堆麻烦。” “可是……你不会想他吗?”席真看得出芬淇自从认识赖彻后,个性开朗多了,不过也变得神经质些。 芬淇雪白的脸庞平添一股忧伤。 想他又有何用?那个滥情鬼,昨夜准是和红颖共度至天亮。他若不惦挂她,光她一个人痴心妄想,岂不是太不值得了?不!她不是那种甘于为情受委屈的女孩,更不屑为爱做牺牲。 昨夜,她已想通——趁现在还未陷得太深,及时撤手还来得及。当然,想念是难免的,但还不至于太痛苦。 “唉,我本来以为你们会恋爱哩!他是编剧,你又那么喜欢写作……” “你文艺片看了太多。不是男的和女的一认识就要恋爱了。” “可是,我本来想这个赖彻又有钱、又有势,人似乎也挺性格的,搞不好可以拯救你离开那个‘火坑’。” 芬淇骇笑道:“老天!你把我家比喻成‘火坑’啦?” “当然。会为了聘金把女儿硬嫁给比她大二十几岁的老男人,不是推你入火坑,是什么?真没良心!” “你放心,我死都不会嫁给那个又臭又老又肥的恶心鬼,她要真敢逼我嫁,新婚之夜,那姓林的要敢动我半根汗毛,我一定拿刀捅破他那个肥肚子——”芬淇眼露杀气,意志坚决。 王席真被她唬得一愣一愣地。“喂!你该不是要杀夫吧?” “他最好别娶我,否则有他好受的。”她说到做到。 王席真双手合十,一派梦幻地说:“唉!要是赖彻能跳出来保护你,哇……那就太美丽了。” “是很美,还美得冒泡咧!多大了?还作这种梦!?”芬淇笑骂她。 “嘿!我十七岁了,做白日梦是正常的,不像你,老婆婆!”她抗议道,结果被芬淇笑踢一脚。 两人又开始互相贬损起来,瞎闹着。 这种不必用大脑的打屁哈拉,起码令芬淇连日郁闷的心情好转了一些。 ******************** 下午上课时,芬淇望向窗外终于放晴的天空。 是的,不该再去烦恼赖彻的事了,也不该再去找他,这样对两人都好。她默默下了决定。 就忘记他好了,日子可能回到从前那般空虚平淡,甚至无聊,但至少心情不会像坐云霄飞车般有太多起伏,搞得人精神疲惫、心力交瘁。 就当他未出现过吧,毕竟自己已有太多问题和麻烦要解决。她没有余力,也不能沉溺在一份不确定的关系里。 做出决定后,她的心情舒坦不少。 ******************** 放学后,芬淇和席真两人如从前般并肩走出学校。 突然,眼前一个人向她们笔直走来。壮硕的身形挡住一片夕阳,程芬淇脸上的笑容登时消失、凝结。 席真撞撞她的手肘。“喂,是赖彻。要我先走吗?” “不——”芬淇握住席真的手。“我们别理他,继续走。” 为什么在她下决心忘了他时,他又出现在她眼前? 芬淇先是高兴,然而想到昨夜红颖彻夜未离,妒火立即烧上心头。 赖彻一眼即认出她来。 他拉下脸,在校门外等足一小时,可瞧她拿啥态度对他?先是冰冷的一瞥,随即高傲地拉了同学,有如躲苍蝇般往另一条路走去。 自尊受损的他被激怒了。 赖彻霸道地追上前,扯住芬淇的马尾巴。 “你干什么?”芬淇回头怒瞪,一手按住被拉疼的头皮。“你疯了啊!?” 他冷静自若,无视于周围投注而来的注目礼,狂妄地抓着那把黑发不放。 “干么看了我也不打招呼?” “你自大狂啊?谁见你都得招呼?”芬淇憋了几天的闷气,这会儿全爆发了。“你放手,野蛮人!” “为什么两天不来上班?”他扬眉质问。 “我不干了!”她大嚷着,气焰张狂。 “不上班为什么不通知一声?”赖彻黝黑的眸子因愤怒而变得深邃。 “没空!”她撇过头,看向别处。 他的耐性已达崩溃边缘。“你吃错药啦!?那么凶干什么?” “你再不放开我的头发,我咒你脚底生疮、手长脓、头烂掉……哇!你干吗?放我下来。”她没赶得及骂完,赖彻已将她扛在右肩上,迳自往他的跑车去。 一旁的王席真看得目瞪口呆。只见平时冷漠安静的芬淇在他肩上又踢又叫又吼的撒泼,直到被塞进车内,她的咒骂声还清晰可闻。 老天!她从不知芬淇的嗓门这样大,而那个赖彻长得当真是又高又帅,英挺不羁,正是英雄范本。不过,他对女人似乎也不怎么温柔。唉!但愿他是来英雄救美的,席真衷心盼望着。 第六章 车行至赖宅外。 “过分!你以为你是谁?这样把我掳进车里?” 芬淇莫可奈何地坐在车内,心情既矛盾又県徨。 “我问你,我到底是哪儿做错了?你不上班也不与我说一声,我给你的待遇不好吗?” 她沉默地凝视着前方,半晌才答。“你对我不错,是我自己有些事要忙,不能再打工了。”“什么事?” 她扬头瞪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至少也得交代一声吧?说不干就不干,你把我那儿当什么地方了?”该死!他如此担心她,而她竟只是任性地一句。“没空!” 芬淇撇撇嘴,倔强地冷着脸。 她喜欢赖彻,老天!她真的喜欢他,见到他的人更是确定。唉!真糟糕。 芬淇连日的思念全绷在胸口。此刻光是坐在他身侧,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就令她心跳不止……多希望他能不顾一切地抱抱她、哄哄她。 她希望能开口对他说:“载我到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吧!” 但这个无理的要求,恐怕只会惹来嘲笑吧?!于是她只能抿住唇,用倔强的表情隐藏内心真正的想法。 而这一切看在赖彻眼底,只觉得她厌恶他的骚扰。 于是,他不再低声下气求她继续工作,更懒得多问,天知道有多少女人排队等着帮他工作。而她呢?得了便宜还卖乖。她以为她是谁? 他气呼呼地横过身子,主动替她推开车门,并撂下狠话。“好!你觉得在我赖彻这里受委屈了,可以,你走吧!”他讽刺地。“我当你是朋友,你当我是什么?!再见——” 真伤人!芬淇差点哭出来。 他懂什么?他可知道她的压力、她的挣扎、她的委屈? 她忿忿地跨下车,欲摔下车门时,突地又停住。 她不甘心被误会,于是朝他吼道:“你凭什么教训我?你知道什么?我妈要我嫁给大我二十岁的臭男人,我不肯,她禁止我找你,我要是硬来,她就要找你麻烦!你知道吗?”她咆哮道。“不是我不来,而是我不能来。我现在全告诉你了,你能怎样?!能帮我吗?你要理由,我说了,那又如何!?” 她激动地一股脑儿地说完,然后盯着他,等他说话——或是等他安慰她? 再不相信童话的女孩,心底深处仍偷存一丝希望。她希望他会说:“我带你走!”也许不用那么多,只要哄哄她就可以了。 然而她伫立在那里,只看见他不知所措的沉默着。 这毕竟不是童话故事。 她的话,一下子打乱了他所有的思绪。他还未找到合适的反应,她却先摔上门,往她家公寓奔去。 赖彻气得捶了一记方向盘。 她难道就不能给他一些时间,消化一下她刚才说出的话吗? ******************** 芬淇心情恶劣地步上阶梯,掏出钥匙开门进入房内。 一进门,熟悉的酒味立刻扑鼻而来。芬淇不用想也知道父亲今天又酗酒了。 她弯身月兑下鞋,扔了书包抬起头,但沙发上的人并不是父亲,而是一个半醉、衣着不整、肥胖的男人——林炳桐。 他一双血红的眼正直直地盯着她。 “我爸呢?”瞧那双色迷迷的细眼,看了就恶心! 林炳桐一见芬淇回来了,有如见到一客甜点,立即双眸一亮,笑眯眯地,只差没流口水。 “啊——芬淇呀!”他醉得连说话都含含糊糊。“你爸载你妈妈去……去买下……咯!”他打了个酒嗝,续道:“买下酒菜——”说毕,他用力拍拍身边的空位。 “来,来陪林叔叔喝一杯!” 芬淇白他一眼,厌恶地撇撇嘴。 “我讨厌和‘不熟’的人喝酒。”他以为她是公关吗?还得坐台!?这里可不是酒店。 林炳桐听了大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这么爱计较,我都快娶你了——” “母猪才配嫁你!” “啊?”林炳桐以为自己听错了。 芬淇没心情和他瞎扯,迳自臭着脸进浴室洗脸。 对着镜子,她深深做了一次呼吸。老天!就连浴室都充满恶心的酒臭味。这讨厌的臭地方,一口新鲜的空气都没有,她快窒息了。 恶心、恶心、恶心——一切都如此令人厌恶,然而她却无处而去。 她叹口气,推开门欲走出去,猛地撞上一堵“肉墙” 林炳桐一双肥手捉住她差点跌倒的身子。 他挡在她面前,刺鼻的体臭令她皱鼻欲呕,她大喝一声,并推开他的手。 “走开!你挡到我的路了。” “芬淇……”他声音沙哑,身子摇晃的挤着她。“芬淇……” “你干什么!?”她惊惶地用手撑住门边,一股寒意从背脊爬上脖子。 他的双眸燃着失去理智的欲火。他非但不让路,反而抱住她瘦弱僵直的身子。 程芬淇吓得大叫,并努力推开那肥胖的身躯,然而她越是挣扎,他抱得越紧,她越尖叫,他越兴奋。 不!不该惊慌,要冷静。芬淇逼自己镇定下来。她太了解他想干什么,更了解自己的力气无法与他抗衡。 于是她背贴着门,双眸直直盯住面前的恶魔。 林炳桐见她不再挣扎乱叫,于是伸手抚模她裙下细滑柔女敕的大腿,然后喘着气,很陶醉地亲吻她的脸部和颈项。 “乖,别怕,我们都要结婚了嘛——” 话声方落,芬淇立即将膝盖往上一顶,重击他的要害。他惨叫一声,双手连忙护住胯下,痛得流泪。 趁此机会,芬淇猛地推开他,旋即往大门狂奔而去。 她奔出大楼,如惊弓之鸟般鞋也没穿,盲目地往巷口奔去。 还在路旁车内抽烟的赖彻,见她疯了似地赤脚奔跑,立即扔了烟跳下车追她。但她仿佛完全听不见,只是更快地往前跑。 她跑得很快,他追了近两百米才抓住她。 她立即尖叫一声,直觉地转头往对方的手臂用力咬下。 她以为是林炳桐,所以咬得极狠,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 他痛的吼叫出声,但并不松手,只是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脸往上扳。 那力道太猛,她几乎以为颈子要被扯断了。然而抬头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赖彻。 她立刻松口,然而他的手臂已经留下血红的伤口。 “你疯啦!?”他暂时不理会伤口,只管抓住她的双肩,怕她又再胡乱奔跑。“你的鞋子呢?嗄?怎么回事?你哑了啊!说啊!?” 他又急又凶地大嚷,脸上写满了担心。 她一脸愕然地瞪着他,并且拚命喘着气。 她的眼底写满太多情绪。惊恐、害怕、错愕……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忽然间,他也不问了,只是叹口气,蹲子,端详她光果的双足,就似在检查有无伤口,然后,他蛮横地将她打横抱起。 她惊呼一声,脚离了地,直觉地圈住他的颈子,怕他一松手,她就会摔落。 不知为何,她惊吓过度的心,竟稍稍稳定下来了。 他不容拒绝地丢下一句。“走,我载你去兜兜风——” 她没抗议。事实上方才的奔跑已用尽她所有的力气。 她合作地把全身的重量交给他。 ******************** 后来就下雨了。雨势颇大,把街道都淋湿了。 赖彻开车载着沉默的芬淇在镇上绕了又绕。 她突然说:“我要洗澡!”因为浑身的汗水渗湿衣服,并且混着姓林那混帐的酒味,令她觉得恶心。 “啊?洗澡?” “嗯。”她肯定地点头。 “现在!?” “对。”她睁大双眸。“拜托——”她恨不得立刻洗掉林炳桐那只猪留在她身上的恶心味道,然而,她又不能回家。 赖彻考虑几秒,然后将车驶上省道,再弯进一家汽车旅馆,订了一间房。 房子是独栋二层式建筑,楼下为车库,环境清静隐密。 自己一踏进房,她立刻跑进浴室,迫不及待地冲澡。 窗外,天已经黑了。 赖彻坐在床上抽着香烟,双眸盯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夜,心思烦乱。 懊死——为何他觉得自己正在招惹麻烦呢? 带她来旅馆?老天!他到底在干什么?方才她是那么惊惶、那么无助,但那不关他的事。他应该不要理她,却还是克制不住。 她的家庭太麻烦、太复杂,而她的问题太多。老天!他真该躲她躲得远远地,不该滥用他的同情心。 捻熄香烟,他扭开床头音响,轻快的法式情歌随即响起。他将双手交枕置于脑后,半躺在床上,修长的腿交叠着。 此时,已洗完澡的程芬淇,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衣跳上床来。 “老天!”他吼道。“你的衣服呢?” “晾在浴室——”她镇定地望着他。“衣服湿了。” “拜托!你至少裹件浴巾吧?” “为什么?”她明知故问,一双眼睛直盯着他瞧。 “为什么?”他又吼了。“我可是‘正常’的男人,你别几乎光着身子在我眼前晃——” 程芬淇静静地睨着他略嫌暴躁的脸。历经方才剧烈的惊惶后,她反而有了一股释然的感觉。倘若在那个家庭,她无法保护自己;倘若,有一天她会成为真正的女人——那么,她希望、直觉的希望,那个给予她最初体验的男人,是赖彻。 方才,她差点失去童贞。假若如此,她必定会痛不欲生。 而赖彻的适时出现,无疑是她的救星。现在,她可以决定她的最初要给哪个男人。而她选择了赖彻,这刻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赖彻瞪着眼前长发未干,雪肤白里透红、一脸纯真,双眸却又狡猾得不知正在打量着什么的女孩。 老天!他真的有一股冲动。 不只是因为男人的天赋,而是她那双如猎人般专注凝视他的眸光。 那炙热的眸光无言地在他身上点燃火焰…… 他声音沙哑。“你还不披件衣服?” “不——”她像猫般往他身上偎近一步。 他那双眸子变得黝黑深邃,如在说服自己似地,他说:“我送你回家,很晚了——”天杀的!她不该再靠近了。 现在,她的双手压在他的肩侧,双腿跨跪在他的腰侧,濡湿的长发漫着香味,任性地蔓延在他胸膛上。 她在他鼻前幽幽开口。“我们今天不要回家——”声音喑哑如月复鸣。 是夜的魔力或是女人的天性?因为爱上眼前这个男人,她的声音变得软而诱人,似慑人心魂的迷迭香。 突然——赖彻敏捷地一个翻身,粗鲁地压住她纤小的身子,扣住她双腕。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她正在考验他的耐性。 她盈盈直视他。“我知道。” 老天!他该拿这个女孩怎么办?她自以为是地逼近,可笑的是他又在犹豫什么?有女人主动投怀送抱,他没理由矜持,更何况他亦有了。 然而对于程芬淇,他竟会迟疑。是怕伤害她吗?她并不是那些可以把性和爱分开看待的女人。她非但不随便,反而固执得很。 他努力地当一个理智清醒的人,她却毫不领情。双手勾上他的脖子,温暖的身子随之缠上。他的黑眸深不见底。“你知道你在‘玩火’吗?” “我喜欢‘扑火’的感觉。” “你还不到扑火的年纪——”他提醒她。老天!他真的好想拥抱她的身子。 她用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呢喃一句。“我今天满十八了。” 猝然,她破坏了他最后一点意志力……他俯身,吻住她小巧的耳朵。 “生日快乐——”他说。 所有的理智终于被所击溃。他用一种坚决、刚强的姿态侵略她的每一寸肌肤,而她如棉——只是静静承受着,反应他点燃的火焰。 那像黑夜里一场隐密而甜蜜的战争。 他掠夺她的柔软,而她在初夜的疼痛中,亦尝到攀上天堂的狂喜。那种毁灭焚烧一切的快感几乎令她昏厥,那是最狂野、最原始的节奏—— 赖彻就似一匹野生的狼,今夜他在芬淇身上夺取温暖。 他吞噬了她的生涩。 而她驯服了他的野性。 这是一场没有输赢的战争。因为他们融成一体,早已难分彼此…… ******************** 激情过后,雨还是没有停。 赖彻腰际覆着薄毯,赤果着宽阔的胸膛坐在床沿,沉默地抽着烟。 懊拿她怎么办?赖彻默默在心底思量着该如何对待她。他并不想将今晚的激情归为偶发的意外,但他又不知该如何看待这段新关系。 他的沉默令她难受。 突然她双眸锐利的盯着他。“有那么不快乐吗?” “不应该这么冲动的——” 刹那间“啪”的一声,她扬手掴了他一巴掌。 他这样说简直是太不给她面子了,即使她是主动送上门,也不许他如此地侮辱她! 赖彻痛得将她压在身下,黑眸如利刀般怒瞪着她。 “我警告你不要太过分!”他一再被她踢、咬、打,从认识她起,他的身体已遭受她多次的侵略。 程芬淇被他巨石般庞大的身体压得几乎窒息,然而她仍是倔强地瞪着他,心头烧着愤怒的火焰。 原本她想对他更温柔,想和他更亲密些,然而他的表情和话语毁了她满腔的柔情。她气红了脸,一双眸子狠狠地盯住她。 赖彻清楚地看见了她的不悦和不满。 “你凭什么生气?”老天!以他的为人而言,他已经对她够好了,甚至失了自己谨守的分寸。而这丫头非但不领情,还对他生气,简直没道理。 程芬淇别过脸去拒绝回答。他竟敢问她为什么生气?不快乐的人明明是他。她将初夜给了眼前这个男人,那炙热而疼痛的感觉犹在,而他竟是这种反应!? 她都不要他负责了,为何他还要如此懊恼?程芬淇用力扯过被子卷住身子侧身睡去,她决定用沉默来抗议。 赖彻对她倔强的态度颇觉不是滋味!她简直是目中无人惯了。 他也扯过另一端被单,背对她而睡。然而他并未立即睡着,不知为何,心底老挂念她父母要将她嫁给一个老男人的事。程芬淇正值花样年华,要她嫁给那种人,简直是扼杀了她的一生。 赖彻回转身,双眸望着背对着他的纤纤身子。 可惜呀——这样一个特别的女孩,却没有一个适合她生存的环境,像栽错地方的蔷薇…… ******************** 也许是赖彻思量她的问题太久,醒时竟已近中午。 他在偌大的双人床上醒来,发现程芬淇已不见踪影。 懊死!她什么时候离开的?竟连再见也不说一声。他愤而掀被下床梳洗一番,随即退了房,心绪紊乱地驾车回家。 她这样不告而别也好,省得他麻烦。 可是——为何他竟无一丝松口气的快感?有的只是不放心——她就这样洒月兑地拍拍走人,对昨夜的温存毫不在意似地。 那种求欢过后走人的角色,合该由他这男人扮演才对吧? 因为不服气,他立刻赶到程家去。 开门的是程母。她一见到他,即讽刺地说了一句。“哼!瞧瞧是谁来了?”她侧身,开门让他进屋。 赖彻一进到厅内,立即看见头发散乱、左颊红肿,伫立在一角的程芬淇。 她的父亲坐在一旁,脸上堆着不耐烦的怒容。 “你又打她了!?”赖彻回头对程母暴喝。 程母理直气壮地凶道。“我是在管教我女儿,她一个晚上没回来,我看是和你在一起吧!”程芬淇抢白。“我说了,我和席真出去——” “胡说——”程父拍桌道。“你妈找过王太太,她女儿昨天一夜都在家——” “你不信就算了,要打要骂请便,只是快点,我好困——” 她那无所谓的态度,令程父气得伸手就想再甩她一耳光。 赖彻一个箭步挡下。“不准再打她——” 程父气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他呀——”程母立即说明。“就是上回留芬淇在他家一夜,闹得街坊都知道的赖彻嘛——我看呀……依芬淇那‘开放’的性子,昨夜两人八成做了那档事。” 芬淇双手交抱于胸前,冷静地撇撇嘴,讽刺道:“哼!也只有下流人才成天管人家这档事。” “你——”程母气得转向程父道:“你瞧她说什么话?简直没大没小!” 程父对着赖彻,严肃地问道:“你真的和我女儿上床了?” 赖彻见到程父身后芬淇对他使着眼色,要他否认。 他咳了一声,即道:“是,我是和她有了那层关系,但我会负责到底。我决定娶她,聘金绝不比你们原先属意的男人少,请你答应——” 程父讶异地说不出话来。 程芬淇上前,气呼呼地拉他到一角,忿怒地道:“谁要你负责了?谁又说要嫁你了?” “你有更好的选择吗?”他反问她。 瞧他那自负的模样,芬淇不悦地赌气道:“你以为你在日行一善吗?沙猪。” “我以为你现在应该欣喜若狂地抱住我欢呼!” “是是是,我甚至该趴在地上亲吻你的脚趾——”她讽刺道。“你以为你是谁?昨天闷闷不乐,今天立刻说要娶我,你疯了吗?你以为没有你我就死定了吗?” “别不知好歹了。”他霸气地昂着下巴道。 程芬淇望着他。“婚姻不是施舍。”她沉吟半晌,而后慎重地摇摇头。“不,我不能嫁你。” “这不是施舍,也许是我想结婚了。” “你是慈悲心大发——”和他在一起当然很美好,但她怕他根本不是认真的。 赖彻明白她的考虑不无道理。然而,此刻那股想带她离开这讨人厌地方的冲动是那样真切。而除了结婚之外,他还有什么更好的理由可以带走她? “难道你宁愿嫁给那个老男人?” 她尚未回答,程母已插话进来。“唉唉,赖先生你真要娶我们芬淇呀——”一想到有钱拿又可以踢掉这丫头,她脸上立即端起笑容。“那这个聘金嘛——” “我们可以谈谈。”赖彻理解地。 程父忽然惆怅地问着芬淇。“你呢?你想嫁给他吗?还是嫁炳桐?” 突然间,父亲又在乎起她的喜好了?哼!芬淇冷笑,然后抬头看看赖彻,如赌般道:“我想嫁赖彻!” 希望,她不会后悔做了这个决定。 希望,这场意外的美梦,不会有破碎的一天,让她真的相信“爱”的直觉和力量。 第七章 十八岁的程芬淇高中还差几个月才毕业,即匆匆被赖彻娶进门。这件事自然在镇上引起不少流言。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这场婚礼简单得过分。没有鲜花,没有白纱,更没有结婚照,不过是填了几份证件,盖了章,交换戒指,如此而已。 就像是她搬进赖彻的家,是“搬进”,而非“嫁入”。整个过程迅速得令芬淇有些茫然。 赖彻对她说:“不要太麻烦,简单最好。” 所以他们不度蜜月,因为她还要上课,而他的电影剧本“燃烟”也得及早赶给导演陈兴。 程芬淇不知道赖彻心底真正的想法。他真的心甘情愿吗?她不敢奢求一个太豪华的婚礼,但身为女人至少梦想过一袭白纱吧?而她不敢要求,仅把失望藏在心底。毕竟他慷慨地付了大把的聘金给程家。 出钱的人声音最大,地位也最强势。即使他并未摆出高姿态,然而她在他面前已矮了一截。为什么她心底总有股不踏实的感觉? 这幸福好似一幢漂亮的玻璃屋,她住得心虚极了,好似她稍用力,一切即会扭曲、破碎……她相当不安。 然而,并非只有她一人不安。 单身久了的赖彻,面对这个决定,及这个女孩般的妻子,心底也是怪怪的。 深夜,他拥着新婚的妻子,总会想到年少时,他曾经也这样拥过一名女子,甚至对她说将来结婚后要如何如何,包括要生几个孩子等等。 今夜,抚模着已入眠的芬淇,她的长发又香又软,忽然,他觉得眼前这人如此陌生、遥远。而美琳的记忆竟因她的出现而越发清晰起来。 美琳——这个名字鞭挞他的心房太多年了。 赖彻不禁叹息了,忧伤随即浮上他刚毅的面容。不是有人说过:凡人对上帝最大的侮辱,即是拟定计划。 他曾经计划要娶美琳。然而美琳却嫁予张衍。 赖彻的感觉无限唏嘘,但他毕竟是结婚了。影剧报上刊载的消息,是不争的事实。 美琳若知道了,会有何反应? ******************** “你疯了吗?”红颖震惊至极。“你娶她?你真疯了——” 在酒店包厢内,红颖频频摇头,不敢相信赖彻竟会有如此惊人的举动。这些年他的放荡、不羁是人尽皆知的事,如今他竟会结婚? 赖彻早知她会如此激动,他耸耸肩,淡淡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见到她在那个家里那么无助,就想着不如娶了她。反正我也不可能再和谁恋爱、结婚了,我娶了她,至少她有好日子过——” 红颖倒向沙发,大笑不止。“少来!我看你真的爱上她了。” 爱?爱那个小女生!?他可没那么确定。 红颖点燃一根烟。“喂!爱一个人啊,全是从莫名奇妙的‘冲动’开始的。这由三点可以看出来:第一、你竟‘冲动’地聘请她当你助手,天知道你根本不需要啥助手!二呢、你和她;天知道你这些年除了纯粹的性关系外,是不碰风尘女郎以外的女人,而你竟会冲动地和她上床。第三,你这人向来冷血、讨厌麻烦,结果你竟然会因一时冲动而娶了她。冲动、冲动、冲动,全是冲动——” 她晶亮的双眼直视他心虚的眸子。“彻,你若不是神经错乱,就是‘爱’上她了。” 是吗?他已经可以再爱人了吗? “可是我这几天竟然有点后悔这个决定,因为夜里看见她在房间里,我老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美琳——我很卑鄙对不对?我怕我只是利用她来忘记美琳。” “你只是暂时不习惯婚姻生活而已。生活总是要向前看,你不要把自己堵在过去。你心底比谁都清楚她是程芬淇,她和美琳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你必须要开始适应她,而不是不停地拿她和美琳比较——忘了美琳吧!” 赖彻捻熄烟。“是啊!我也很希望能忘了她。”他振作起精神,又看看表。“我得去接她放学了。” 红颖睨着他直笑。“是喽!对她好点吧——她知道美琳的事吗?” 他摇头。 她蹙眉。“也许你该同她提提吧?免得有什么误会——” “没必要吧?那都过去了。”他独居惯了,从来不认为他必须向人交代什么,即使那人已是她的妻子。 ******************** 赖彻双手交叠在方向盘上,下巴枕在手臂,静静凝视从校门鱼贯出来的学生。 印象中,每回芬淇意外地看见他来等她,从来没有震惊、欣喜的表情,她只是眸光一凝,然后锁住他的方向,笔直地朝他而来。 仿佛他是她的标的,她就这样毫不迟疑地走向他。 每次看到她走向他时,那种笃定、自信、坚决的眸光,总给他一种奇异的感受。原以为自己的世界已经干枯、荒凉如沙漠,总认为自己合该像匹狼般静静地孤独伫立在荒漠上。 然而狼也有寂寞的时候。 程芬淇像只不怕死的猫,用她轻盈、无声,却笃定的脚步,睁着晶亮的眼瞳迈向他。 她眼底没有丝毫胆怯,只有一股冷然而锐利的勇气,是那种目光一再吸引住他的视线吧? 这时,步出校门的程芬淇已瞥见赖彻的车。 她打住原先行走的方向,不疾不徐地朝他走来。如今他是她的丈夫了,而她仍小心翼翼地尝试融入他的世界。 她透过车窗,弯身凝视他的表情。白皙的手心贴在窗上,晶亮的眼睛小心地盯着他瞧,活似在研究猎物般。 猎物?不!懊说是她的丈夫。 他摇下车窗,口气温柔。“回家了。” 回家?婚后他头一回来接她放学。 程芬淇绕过车身,拉了车门进去,坐在他身侧。 他已经将她当成一家人了吗? 不可思议……她略略不安地睨向他。 忽然,他握住她的左手。 芬淇有些讶异,抬起脸盯着他沉默的侧容。那不羁的双眸仍是凝着前方,而握住她的手却是意外地温柔。 难道赖彻已经察觉出她近日来的不安? 谁说他不懂得温柔? 芬淇将视线移回凝视前方道路,然后默默地将身子往左倾,斜靠在他的肩上。 他将她的身子揽近些,让她紧紧偎住他。 “带你去吃日本料理。”他说,口气不似在询问她,而似一声交代,透露着一股永远收敛不了的霸气。 但她爱极了他这种霸气。 她用左颊轻轻地在他右肩上贴移摩擦,然后微笑地合上眼,任他带她去任何地方。 她的撒娇有说不出口的亲密。他喜欢她这些小动作,喜欢她无声的讨好。 也许,有个妻子也不坏!他想。 ******************** 当晚睡前,赖彻将娇小的芬淇抱在双膝间,坐在床沿。他圈住她的身子,闻着她的发香,然后耐心地教她如何使用信用卡。 芬淇睁大眼,盯着塞进手心的卡片,耳畔是他低沉的嗓音。“这是我的副卡,以后你买东西在帐单签上你的名字就行了,不用付现金。” 这意味着她想要什么都行吗?“就用这张卡?”她不大放心地问着。 他微微一笑了。“没错。” “我不用付钱?” “不用。月底钱会直接从我的户头扣除。” 她提醒道:“但我可没放钱在你的户头里。” 他笑意更深了。“我知道,我会付,你是我的女人,花我的钱是应该的。”仍是霸道的口吻。 她将头往后仰,直直盯着他的双眸。他这样说、这样做代不代表他爱她?她有些兴奋地想着。 他捧住她的双颊,笑道:“不说声谢谢,只管盯人啊?” 她还是没说谢谢,也没兴奋得拥抱他,只是抬高双手,学他一样捧住他的双颊,盯着他瞧。他的皮肤没她的白皙柔滑,唇边的青胡渣还会刺痛她的双手。她睁眸望他,以细白的指尖划着他的眉……温柔地触碰他那薄唇的弧线。 赖彻放任她碰触他的脸。他低着头,专心地看着她,随即发现她眼瞳内映照出他的脸。心头那儿仿佛有什么逐渐因她而融化、瘫陷。 他抓住她贪玩的手,俯身吻住她,用他的舌撬开她的唇,掠夺红唇内可能隐藏的任何话语。她学他吻她的方式,很快地,热吻点燃了心头的火焰,这次她不再生涩,主动索取她渴望的、她要的……她吻遍他每一寸的肌肤,令他无法抵抗,两人再次感受到那种如登天堂的满足—— ******************** 斑三,毕业考前有段闲日子。 王席真直嚷无聊,便央求芬淇趁赖彻不在时,带她进赖宅逛逛。 芬淇是带王席真来了,可是她并不怎么招呼王席真,只管在房内拆开她带进赖家的东西。 席真一人在屋内东瞧西看够了,便讪讪地回房内帮芬淇拆箱整理。 “喂,你都搬来一个礼拜了,怎么现在才整理啊?” 芬淇指指身后那个巨大的红木衣柜。 “赖彻早上才清出他的东西,以后这左边的柜子供我用——” “那他的呢?” “堆到右柜去了。” 席真点点头,和她合力将一些衣物放进柜里。 “喂,他对你好不好?” 芬淇只是嘿嘿一笑。 席真逗她。“哼!瞧你笑得那么贼,肯定是好喽!?” 她瞪席真一眼,仍只是笑。 席真颇不满地。“喂,别只是笑嘛!老实说,他是不是很凶啊!?” “不会啊!” “真的?” “假——的——”芬淇又笑了。 席真捶芬淇。“你太小气了!啥都不说——”她骂着,手一伸就去掀开右柜。 芬淇连忙阻止。“喂!不能开,那是他的柜子。” “为什么?不过是衣柜嘛!” “他交代我不准碰的。”而且是很“认真”、“严肃”地叮咛。 这一说,席真更是非打开瞧瞧不可。她怂恿着。“喂!你不想看看里头放什么吗?反正我们偷看他又不知道。” “唉——我是打算趁他出远门时才偷看的。”芬淇小声地道。 席真骇笑。“我就想嘛!你怎么可能这么‘君子’。喂,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看吧——” “你开什么玩笑!?”芬淇喝道。“想陷害我呀?万一他回来撞见了,我不死定了——” “笨哪!房门锁起来嘛——” “在自家锁房门!?” “怕坏人嘛——” 程芬淇反手插腰,反问她。“你觉得这理由成立吗?”白痴都知道不成立。 席真改用乞求的眼神哀求她。“好啦!我们只看五分钟,不会那么该死,他刚好回来吧?”“唉——”拗不过她,也拗不过自己满腔的好奇心,芬淇豁出去地伸手拉开右柜门。“算了,是他不好,自个儿就该上锁的。凡叫人别看的东西,就该先买把锁锁好——他的叮咛根本是诱人‘犯罪’。”她说道。 “对对对——”席真举双手赞成,双眼猛瞧柜内有何玄机。 外层有衣服、相机……然后席真拉开最底层的小抽屉,拿出一叠厚厚的信和一堆相片,每张相片都是同一个女子。另外,还有一只镶钻戒指,以及一些女用的杂物。 然后,抽屉里飘出一股香水味—— 王席真看着那堆东西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反倒是程芬淇镇静地拿着相片,一张张细细端详研究。相片背后都有一行绢秀的字迹——给彻,美琳。 芬淇将相片凑近鼻前。“这是哪一品牌的香水?” “管它!反正你都嫁给他了,我们别再看了好不好?”席真开始担心害怕了。“喂,你没事吧?” “这女人住饼这里。”芬淇说。“有好多张相片是在这房里拍的。” 程芬淇的专注,令席真害怕、担心。天!早知会如此,她就不敢怂恿芬淇偷看衣柜了。 “喂——无论如何那都过去了,你可别和他吵——” “他留着这女人所有的东西。”芬淇冷冷地说着。她竟活在一间充满那女人回忆的屋里,这令她不舒服。 “淇,已经超过五分钟了!”席真提醒道,深怕赖彻下一秒即破门而入。不论怎样,她是绝对不愿去惹赖彻那种人的。 而程芬淇不顾她的紧张,迳自收回东西,并在关上柜门时,讪讪地说:“阿真,你有没有缺什么东西?” “啊?”席真被问得莫名奇妙。 “赖彻给我一张信用卡……” 芬淇不能和他摊牌,至少可以花他的钱泄忿吧!? ******************** 一个小时后,她们来到了西区att。 席真先买了一件短洋装,而芬淇则挑了一顶帽子。然后她们往售货员走去。 席真拎着洋装同芬淇低声说:“你确定只要给她这张卡就行?”她也没用过信用卡。 “还得签名。” “就这样?” “赖彻说的。”芬淇也是第一次使用。 “你之前没用过?”席真见芬淇摇头,于是她睨了那张卡片一眼。“不能的话,就糗大了——”她可没带太多现金。 两人又是新奇、又是害怕地将衣物交给售货小姐。 售货小姐看了两人一眼,低头翻看标价。“总共是两千元整。” 芬淇将卡片交给她,然后依指示签了名字。跟着卡片及装进袋里的衣服回到了她的手里。 “谢谢。”售货小姐道。 芬淇故作镇定地收妥卡片,同席真两人一转身即直奔衣架前,毫不犹豫地又挑了一堆衣服去柜台,两人笑得眉毛弯弯的。 售货小姐也笑眯了眼,连声谢了三次。 两人最后趾高气昂地提着大包小包衣服走出att,直奔“斗牛士”吃牛排。 这是她们从来不敢奢望的享受,两人都开心得不得了。 然而那开心对芬淇而言,却维持不了太久。她漫不经心地将牛排切割完毕,再心不在焉地托着下巴,慢慢地一口一口吃掉,任谁都看得出她胃口不佳。 她整个脑袋都是那个女人。 如今和赖彻共住的房子,那女人也住饼。 如今和赖彻共睡的床,那女人一定也睡过。 还有桌椅、碗盆、浴室……天,光是想像,她就快抓狂了。 席真连喊三次,她才回过神。 “喂喂喂——你还在想呀?” 芬淇耸耸肩,不置可否地撇撇嘴。 席真道:“你知道吗?我上回看‘柯梦波丹’,里头说男人可以一次爱好几个女人,但全是‘真心’的,这是天性;而女人却没办法。所以即使赖彻还留着那女人的东西,你也不必太介意,那不代表他不爱你。” “他没说过他爱我。” “不爱干什么娶你?”席真一派天真地。 芬淇无语地从口袋掏出一张相片。“这女人对他一定很重要。” “我的天!”席真惊嚷。“你——你竟然偷走相片!”万一赖彻发现还得了? 芬淇一双眸子无辜地眨了眨。“才一张,他不会知道的。”跟着她又从口袋里抓出一叠信。席真惊呼,瞠目结舌,只差没摔下椅子。“你你你——那一堆信是——”她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芬淇讪讪地将信扔到桌上。“我看完会放回去的。”她没办法克制自己想看的冲动。 席真极力撇清。“我不管了,我不过说要偷看一下,你却做得那么过分……” 芬淇瞪她一眼。“怕什么?有事也赖不到你头上。” “你——”话突然顿在席真的喉咙,想想,她松了口气。“也对,我怕啥?嫁他的人是你,又不是我!” “就是嘛——”芬淇将相片扔到席真面前。“你说,她漂亮还是我漂亮?” “这——”老实说这个叫美琳的长得也不错,但见芬淇双眉一凛,眼露凶光,席真立即道:“当然是你漂亮啦——” “那——她有气质还是我有气质?” “当然是你啦!” “那——她和彻较相配,还是我相配?” “当、然、是、你、啦!炳哈哈——”完了!席真竟忍不住大笑起来。没办法,难得见到芬淇如此认真地逼问她这种蠢问题,实在教她笑不可抑。 程芬淇被笑得颇不是滋味,淡淡丢下一句。“等会儿牛排钱你自己付。” “不要吧!”席真哭丧着脸。“我口袋只有两百元耶——” “哼!”活该,谁叫席真敢笑她! ******************** 程芬淇在入夜后才和席真说再见。她拎着一堆“战利品”打道回府,才在大门外即听见红颖的“招牌”笑声。 她唇一抿,大步进门,梯上那双鲜红的高跟鞋太刺眼,她一脚将它踢得老远,然后怒气冲冲地甩门进去。 他竟带红颖回家,在他已经娶了她后,他竟敢! “砰”的甩门声,打断了正在沙发上谈笑的两个人。 程芬淇冷冷地斜睨他们。 红颖穿着一袭低胸套装,肩斜靠在他身上,指尖燃着一根烟。 这女人竟敢靠在他身上!? 她的眉纠结起来,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领域被侵犯—— 赖彻不知她正在冒火,还说:“淇,帮我沏一壶茶好吗?”然后对红颖道:“她沏茶功夫一流的。” 红颖眯眼一笑。“那麻烦你了。”这笨赖彻,看不出他的妻子正眼露凶光吗? 程芬淇扔了那堆衣物,蹬蹬地走进厨房,然后拎了一壶茶出来,“砰”地丢到桌上。 她对红颖喝道:“喝完快滚吧!”他当她是菲佣吗?说毕,她大剌剌地踱回房内,然后又是一个震天价响的甩门声。 赖彻一时傻眼了,回神后,他低咒一声。“该死!”而后气呼呼地追进房里。 红颖事不关己地抽完那根烟。 房内想必正上演一场惊天动地的战争。 一抹笑容浮上嘴角—— 这程芬淇丝毫不怕赖彻嘛……她幸灾乐祸地偷笑着。这赖彻有得受了,他大概作梦也想不到娶了个麻烦回来。嘿,活该!他伤透那么多女人的心,总算遭到报应了! “你发什么神经!?”赖彻咆哮道。 “你竟然召公关回家?”芬淇大叫。“你打算干什么?” “我花钱找她陪我聊天不行吗?”唯有“钱”先生请得动红颖。 “只是聊天?”骗人,她整个人都贴上他了! “那不关你的事!” 她怒嚷。“我是你的妻子,你这是羞辱我!” “你是我妻子,不代表我啥都得听你的——” “你无赖!”她开始用东西砸他。 他恐吓道:“不准扔东西——” 可是扔东西的声音仍持续不断。 赖彻一边闪躲迎面飞来的闹钟,一边接住摔来的枕头。 最后,他气得跳上床揪她下来。“你给我住手——” “不要!”她又打又踢。 “你还打!?” 这回,她不打了,却动口“咬”他。 懊死!他抓住她的身子,一阵拉扯后两人跌坐在床上。情势扭转,他用结实的身躯压住她。他扣住她的双腕,怒瞪着她。而她仍龇牙咧嘴地,活似他一松手即要扑上来啃他骨血般。 为何她这认真的模样竟令他差点笑出来?不!他得教她守规矩。 “有必要这么生气吗?”他不过是和红颖聊聊天而已! “哼!”她撇过脸去。王八蛋!这样都不气,她当乌龟好了。 “以后不准你对我的朋友无礼,你懂吗?” “不要!” 他凶恶地逼近她。“你再说一次!” “不要!”她是被吓大的,才不怕他的恐吓。 “你——” “我可以说一百次。”她狠狠地瞪着他。 他气坏了,可是他又不能揍她。除了压着她,竟不知还能怎样? 她为何不怕他?她为何不听话?她总是惹他生气,他不懂自己为何无计可施?他凶她,她却比他更凶,对付一个啥都不怕的女人,该如何逼迫她屈服? 他的身子几乎大她一倍,她因此被压得呼吸困难,但就是不肯妥协。 “再这样下去你会窒息,答应我,听话地去和红颖道歉,我就起来。” 她哑着声。“那你以后不要再叫公关陪你了。”没有女人能放任丈夫和其他的女人相好。 赖彻其实没打算和红颖再有那层关系,尽避如此,他却自觉没必要给予这种承诺。 他讨厌对一个女人屈服,更讨厌被人掌控。 他自负道:“我办不到。” 这话伤了她的自尊。她唇一抿,愤怒极了。狠狠瞪他一眼后,她撇过脸去,决定拒绝和他说话。 赖彻用手扳回她的脸,逼她直视他。“你道不道歉?” 她紧抿唇,拒绝道歉。 他凶恶地吼道:“我在问你话!” 见她拒绝说话,他残酷地丢下一句。“不说话?很好,省得我耳朵痛!”他摔下她的身子,气呼呼地离开房间。 走进客厅后,他发现红颖不知在何时走了。 他颓丧地喘口气,争吵令他疲惫,她总是耗损他太多的精神和力气。 她曾有那么不快乐的成长环境,因此他想带给她更舒适、无虑的生活。 他不懂为何她还不快乐?还不知满足!? 现在赖彻有些气自己干什么将她带进他的世界? 这下可好,他完全不知该将她搁在哪个位子上,该如何安置她?她完全不依他的方式过活!真是个大麻烦。 第八章 他为什么就是不肯让让她? 房间里,芬淇紧拥着棉被,沮丧不已。 芬淇不觉得自己的要求过分!芬淇没忘记红颖曾说她是彻的parttime情人,只要彻需要,只要彻给她钱,红颖随时可以陪他睡觉。 程芬淇的身子缩得更紧。她如何说服自己不介意?即使他拥着别的女人入睡? 赖彻——你心底究竟在想什么?她完全不了解。而他却能和红颖聊的那么开心,这令她嫉妒到发狂。 但可怕的不只是红颖。那个黄美琳在他心中的分量似乎更重。要不,他不会保留她的所有东西。 程芬淇握紧拳头,感到极没有安全感。 赖彻仿佛是很多人的。 而她却只拥有他一个人。 他随时可以抛弃她,投入其他女人的怀抱中。 而她呢?一旦失去他,恐怕她只能无措地伫立原地吧!?不论表现得如何坚强,其实仍是害怕、寂寞和无助的。 她拒绝同他说话。与其言不由衷地答应他无理的要求,倒不如拒绝开口。然而,夜里这张一个人睡的双人床却显得太宽敞。 她一夜未眠,心底渴望他能回到房里,渴望他能稍稍谅解她的心情、她生气的原因。然而等到天亮,他一步也未踏入房里。 于是,她的不满积得更深了。 她真怀疑这样的关系可有未来? ******************** 棒日下午。 导演陈兴顺道来找赖彻讨论“燃烟”的女主角人选。 陈兴进门时,芬淇穿着无肩白色棉质伞装,拿着精装书,静静地坐在长廊前,背贴着木柱,低头看书。 她看得专注而认真,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什么事都惊扰不了她,好似和空气、房子、青竹全融成一体。 陈兴说不出那种浑然天成的特殊气质是怎样养成的,他看过无数美丽的女子,却没有一个能令他如此悸动、眼睛一亮。 他就这么隔着几尺远,静静地看了她好久。而她的姿势除了翻书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好一会儿后,他才上前打招呼。 “嗨——”他伫立在她左侧。 她抬起脸,睁眼盯着他。 好锐利的眸子!他竟有刹那的慌乱。“赖彻不在?” “嗯。”她仍坐在那里,并无起身招呼客人的意思。 她的态度太冷淡了,令他这个堂堂的大导演有些尴尬。“呃,我是他的搭档,导演——陈兴。” “喔。”芬淇微微挑眉,表示她听见了。因为心情不佳,所以此时的她根本懒得招呼人。方才她把赖彻气走了,因为她整个早上和他冷战,不论他问什么、她一律沉默相对。 “不说话”对程芬淇而言,并不是困难的事。从前在家时,她就用不说话来忽视父亲及后母。当她想忽视一些无力扭转的事时,她便不说话。 不说话,其实是她惯常的“逃避”伎俩吧? 面对一个无法了解她心思的男人、面对一个不肯专心爱她的男人、面对他们俩沟通上的障碍,她知道开口只会争吵,只会说出更令他厌恶的话。 与其如此,不如保持沉默。 苦闷令她躲进书内的世界,而陈兴的来访却打断了她阅读的兴致。 程芬淇感觉得出他有些紧张。他的眼睛早已泄漏出对她的兴趣和好奇,但她无任何表情,只是盯着他。 看来她没有请他入内的意思。陈兴有些落寞地道:“那麻烦你转告赖彻,说我来过——” “好。” 他清清喉咙。“那……那我走了。”他转身,不舍地离开。 “等等——”她飘忽一句,随即站起来,定定地望着他说:“你是赖彻的朋友吧?” “对呀!”陈兴觉得她的眼睛似在谋略什么。 忽地,她走向他。 “走,我们去台北喝下午茶。” “嗄?”陈兴没料到她会如此主动,更令他措手不及的是,她主动挽住他的手臂,催他往外走。 怎么回事?他受宠若惊,一头雾水。 上车后,陈兴盲目地将车驶向台北。 “想去哪家喝下午茶?” “随便。” “要港式还是西式?” “随便。”她眺望窗外,唇畔始终挂着一抹看不出是高兴或失意的浅笑。他感觉得出她那对晶亮的眸子里,势必正在计算着什么。 没错——她的确正盘算着该如何对付赖彻的蛮横和不讲理。 是他说,要她对他的朋友礼貌的。 她不只是“礼貌”,还可以“热情”。 与其像个傻瓜似的任他穿梭于女人堆里,不如她也别放弃和男人周旋的权利。 赖彻要她别管他、别干涉他。 好啊!要自由,她就比他更自由。他若放荡,她就比他更放荡。他坏,她会比他更坏。反正他不在乎嘛!行——那大家就一起来“藐视”这荒唐的婚姻制度。 她绝不要笨笨地求他来爱自己。 她承认这种行为太孩子气,但她豁出去了。 而这个陈兴简直是上天的恩赐。程芬淇转头盯着他。 陈兴被瞧得口干舌燥,一股男性的虚荣感征服了他。没想到一向号称“女性杀手”的赖彻,竟罩不住自己的老婆。 咳——他紧张得猛清喉咙。 “喝完茶,带我去吃饭,好吗?”她嗲声地说。 “当然好。” “陈导,台北有哪些地方好玩的,我们去疯它一晚——” “好是好,可是——赖彻不介意吗?”他可不想激怒赖彻。 她甜甜一笑。“放心,是他要我对他的朋友好的。他很喜欢我‘招待’他的朋友。” “那太好了。”这赖彻真是越来越不霸道了,连老婆都让出去陪朋友。 陈兴加快了车速,驶向台北,心底已盘算过几处好地方,打算要带她好好疯一疯。 ******************** 懊死!已经过了十二点。 赖彻愤怒地频频看钟。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屑,客厅安静到只听得见他来回踱步的声音。 他不仅愤怒,还很担心。他打了电话问过芬淇电话簿上所有的朋友,但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他该报警吗? 她会不会是离家出走了?赖彻颓丧地将门开开关关,最后扶在门框边叹气。 入夜后,院里的青竹随风摆动的姿态带着妖艳诡异的气息。 也许——他不该那样凶她。他的心因见不到她而乱成一片。 她不重要吗?不,她该死的重要! 他气自己无法抗拒,气自己培养了那么多“不爱”的功夫,然而一见到程芬淇,竟全盘崩溃。 她的消失,令他再次记起那种在乎一个人的痛苦,令他心神不宁,什么事也无法做…… 突然间,一声刺耳的煞车声划破了寂静的夜。 从敞开的大门外,赖彻听见她饱含醉意的笑声,而那天杀的陈兴正赶去搀扶她摇晃的身子。他俩一路打打闹闹、歪歪斜斜地走进来。 “我下次还要你陪我去那——”程芬淇语意不清地,朦胧中忽见一道僵直的身影笔直前来,愤怒的眸光似要吃人。 “赖彻?”她惊讶地低呼一声。 “砰”的一声,陈兴被轰了一拳,正中右眼。 他吓得转身逃回车内。“你疯啦?你疯了啊!” 下一秒,车门已被赖彻踢凹,跟着他拾起地上的砖头打碎车窗。 再待下去准会闹出人命,陈兴引擎一开,迅速逃命去也,留下程芬淇独自面对一匹发疯的恶狼。 赖彻见陈兴已逃得无影无踪,目标立刻转向廊前一脸苍白、酒醒大半的芬淇。 不妙!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芬淇转身立刻逃向屋内,想关门——但已来不及,他一脚踹破木门,用力抓住她。 “你疯啦?放开我!”她以为自己早已不再害怕任何事,然而此刻他发狂的面容却叫她浑身战栗。 他迅速而粗暴地将她推倒在地,然后用力将她的双肩揪上摔下,激动地咆哮。“永远不准背叛我,永远!”他暴喝。“你听见没有!” 她浑身发疼,猛烈的摇晃亦令她头昏目眩。 她未曾见过他如此粗暴的一面,刹那间,只是颤抖着双唇,说不出半句话。 赖彻俯身瞪着她,他气不可抑,几乎想宰了她。 对一匹孤寂的狼而言,伴侣叛离的痛苦足以撕裂心肺。“狼”很难去爱,而一旦爱上,即不能自拔。 一个美琳,已教他心碎、负伤多年。 而这程芬淇,竟也当着他的面,被别的男人拥在怀里。他疯了?是——他是气疯了、嫉妒疯了。 而震怒的风暴中,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唤醒了他。 她不曾在他面前掉过眼泪。 然而在这一阵狂乱中,她苍白的脸上滚落一滴泪水。 突地,赖彻意识到自己有多粗暴、多凶恶,他木然地松手。 她似窒息太久,用力地喘气,并转过身子,趴在地上激烈地呕吐起来。 他慌了。“对不起,对不起——”他怎能对纤弱的她这般粗暴?霎时间,他恨不得砍掉自己双手。 他自她身后紧紧拥抱住她。 “对不起……对不起——”他悔恨不已。她痛苦的神情几乎撕裂了他的心。 ******************** 除了那一滴因惊骇而落下的泪水外,程芬淇并未再哭泣。 此刻,房间内点着晕黄的灯,狂暴的气氛已散去。她俯躺在雪白大床上,双手交枕于下巴处,褪去衣衫,露出一大截雪白的背,那上头添了部分瘀青、红肿的伤痕。 赖彻正小心翼翼地替她上药。他粗大的手掌心疼地抚模那些伤处,不论他说千百次的对不起,都无法弥补今夜如此粗暴的行为。 是嫉妒激怒了他。 是恐惧残害了他。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已将她视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若不是程芬淇以牙还牙地藉着陈兴来刺激他,恐怕赖彻仍不会发现自己已如此在乎她。 然而,程芬淇的心情是复杂的。 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如此愤怒。也许她该感到欣慰,毕竟在他心中,她不是完全没有分量的。然而,赖彻在盛怒下,狂野激烈的一面,却也吓着了她。 方才那个揪住她又摔又吼的男人几乎像是一只猛兽,而此刻……他替她上药的动作却又如此温柔。她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在忏悔。 她爱极了他不羁的性格,却又憎恨他的过于自我,好矛盾。 突然,他温暖的身子贴上她的背部,紧紧地圈住她。 头一回,她听见他竟低声下气地开口求她。“芬淇——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他真的痛恨那种一旦习惯一个人后,却又不得不经历的分离。 她转过身来,双眸直直地望着他。 为什么他的眼神看来那么孤独? 人不论用多少喧哗的言语和微笑,也藏不住、粉饰不了一双孤独的眼眸。 程芬淇想着,这男人有一双和她同样寂寞的眼。同生于这个世界上,他们竟都活得那样孤单。 她合上眼,结实地抱住他。 赖彻感觉她的身子又暖又热,在瞬间驱散他心中所有的寒意,仿佛将他带回温暖而潮湿的巢穴,避掉外头所有的纷扰,如此自在而安心。 赖彻想,他又找回从前的自己了,那个懂得爱,懂得付出真心的男人。 是程芬淇帮助他找回自己的。 他再次尝到可以放心去爱一个人的滋味。 他感谢曾经令他灰心、愤怒的命运之神,赐给他这样一个女子。 他会好好爱她的,他对自己保证。不知不觉地他用有力而强壮的双臂紧紧抱住她,仿佛在捍卫怀中他所爱的女人,不给她任何逃月兑的机会。 在芬淇天生温软烘热的胴体间,他终于得以放心地睡去。 ******************** 狼一旦被驯服了,会如何? 它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伴侣,随时随地给予她热情,霸道且专制地掌握她的行踪,禁止任何男人越雷池半步。 而赖彻,一点也不辜负“狼”的天性。他样样做足,几乎把程芬淇的日子全霸占住了。 程芬淇十分诧异他的转变。 “你快害我不能呼吸了。”她嗔怒地埋怨着。 他干脆连她抗议的权利都夺去。 那次,他吻到她几乎窒息,就在大街上,顾不得身旁行人惊呼连连。 事后,程芬淇瞪着他,唇角却是盈满了笑意。 有这样放肆的情人,是她怎样都料想不到的。也许她惟一能做的即是尽情让他宠吧?于是当班上的同学全为联考而忙得焦头烂额时,她倒没啥感觉。 席真又是嫉妒、又是眼红地骂芬淇一句。“你这个胸无大志的女人!”席真正被她老妈逼着去补习。 芬淇回以一朵幸福的微笑。其实,她自己也觉得这样依赖赖彻似乎是不妥当的,然而,当一个女人幸福的时候,她还会有什么“大志”呢?只觉得日夜都能这样被一个男人呵护着,已经很满足了。 ******************** 赖彻的朋友,同样对他的转变感到诧异。 “她到底是哪一点把你迷成这样?”开口的是今日和赖彻在福华谈电视剧本的制作人刘强。他和赖彻刚从洗手间出来。 他把芬淇一人留在正前方的“彩虹厅”内喝下午茶。 她正专心地“对付”一块起司蛋糕,对于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 赖彻用手肘顶顶身旁的刘强。“你看——”他用下巴示意爱妻的方向。“在福华餐厅内,她自在的像在自己家里用餐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他顿了一下,微笑道:“那是因为她真的当她自己在家里吃饭。不论去哪里,她都有办法躲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忽视他人的目光和存在。她把别人都堵在自己造的、无形的墙外,她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可是我可以穿越那道墙。”他骄傲地。“我需要这种不在乎世人眼光的爱人。她让我的热情有地方释放,而且她能够容纳我的不同。我在她面前觉得很自在——” 刘强却颇不以为然。“是黄美琳当初因为无法不顾世俗条件的选择你,所以你才对程芬淇的——” 他话没来得及说完,赖彻猛地揪住他的领口,暴怒地威胁。“不、准、提、到、她——” 刘强当然不敢再多嘴,然而心底却暗自嘀咕:才说起美琳的名字,他就敏感成那样,他真的忘得了她吗? ******************** 晚上,赖彻带芬淇去北投洗温泉。 在石砖制成,冒着白色蒸气的澡盆里,她被温热的泉水烘得双颊绯红。 她双手撑在他胸前,双眸迷蒙的俯视着他。 他正用双手她光滑的背。 “赖彻——”她用一种沙哑、感性的声音喊他。 在烟气腾腾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庞。芬淇忽然害怕起来,惊觉这个男人若消失了,她将连自己一并失去。 “赖彻……你不会离开我吧?” “不会。” 她突然正经无比地道:“如果你背叛我,我一定会恨你。” “傻瓜——”他笑她乱想,将她拉进怀里。 温泉泡久了,头都有些晕了。 在他耳畔,她恍惚地说了一句。“我真的怕有一天我会恨你,所以提前告诉你,彻,我好高兴爱过你——” 他封住她的嘴,吞下她剩余的话。 那么爱一个人、相信一个人,是很危险的吧? 太幸福,会让人褪去所有的防备。最幸福的时候,因此也是人最脆弱的时候。因为任何一个打击,很可能就会毁灭掉一切—— 第九章 午后,门铃响时,赖彻正在教芬淇写剧本。她起身去开门,门未全拉开,倒先闻到一股香味。 好熟悉的味道!待门全开了,她才恍然大悟。 是黄美琳!她一身粉红套装,浑身散发一股高贵、淡雅的气质。即使她戴着墨镜,程芬淇仍可轻易地认出她来。 “你找谁?”这女人来干么?芬淇明显不悦地。 “呃——”美琳诧异于她充满敌意的口气,却仍友善地微笑道:“请问赖彻在吗?”对于赖彻家里有女人,美琳并不意外,只是这女人锐利的眸子和霸气的口吻令她不舒服。 程芬淇抬高下巴,简洁一句。“这、里、没、这、个、人——”然后“砰”一声摔上大门。 芬淇背贴着门,心乱成一片。不!她不要彻见黄美琳。 而门铃又响了。该死!她不想惊动彻,只得开门。 “呃,我确定他住在这里。”美琳的口气虽温柔,却固执得不容拒绝。 “他搬走了。” “搬走?搬去哪里?” “不知道!请你离开。” 美琳落寞地转身走开,偏偏赖彻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是谁呀?”他走出来,门外的美琳正好转过身来。 美琳又惊又喜地摘下墨镜。“彻——”她亲切地唤他。 他怔住了。 而程芬淇的背脊立刻升起一股寒意。突然间,世界变得好冷…… 程芬淇被挡在会客室外。 他并未对她说明来者是谁,只是淡淡说一句。“我和她要谈点工作上的事情。”即把她关在门外。 门内的气氛有些尴尬。 赖彻不懂美琳为何又来找他?他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误会。他感觉得出芬淇的不悦。他应该立刻赶美琳走,最好还嘲笑她几句。 面对一个负心的旧情人,他客气什么? 然而他只是冷冷地瞅着她瞧。也许——他更好奇她怎么敢来见他?她怎有那个脸?而且,她竟还对他笑…… 是的,美琳微笑。只因他冰冷的注视令她不得不用礼貌的微笑来遮掩自己的紧张。 “彻——”依旧是轻柔如丝的嗓音。 他厉声道:“叫我全名。” 她被他严厉的口吻吓着了,然后睁着双眸,抿紧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为了见他,天知道她花了多少力气说服自己,而他……柔情似水的眸子里,委屈的眼泪呼之欲出。 而他不为所动。他可没有忘记曾经受的伤害。 “你到底有什么事!?” “彻——”她抬头,深情地看他一眼,然后从贴身皮包抽出一张纸,欣喜地对他说:“我终于和张衍离婚了。” 他望着那张证书,突然觉得她千里迢迢跑来告诉他这件事相当可笑。“呵,恭喜你。” 她抓住他的手臂,有些激动地说:“彻,我们可以——” “我结婚了。” 她惊惶张大了眼。“你……” “哼!这么大的消息你不知道吗?” 不!她不知道。这阵子她忙于和张衍谈判,完全不知道外界的事。若知道他已经结婚,她怎可能还会兴高采烈地上门来? “我以为方才那个女人只是——” “只是我花钱找来的?不,她是我妻子,不过——”他残酷道。“就算我没结婚,也不会捡‘回头草’吃!”他讽刺道。当初的爱,全成了恨。 忍住泪水,她沙哑地说:“你不必这样羞辱我,这些年我也不好过——” “是吗?我很遗憾,不过那可是你选择的。” “不——”她反驳。“是我妈逼的!” “但你可以坚持,是你软弱,你心底也觉得和我在一起没有未来,不是吗?” “我们一定要重提这些吗?”她觉得很难堪。“我这些年始终忘不了你,彻,随你怎么骂我,我爱你,一直爱着你。” 这句话似利箭,刺进了他的胸膛。 她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就扰乱了他的心?她怎敢如此放肆!? 他握紧拳头,颤抖地咬牙道:“滚!你给我滚得远远的。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要来烦我?滚——”他咆哮道。 美琳再也克制不住满眶的泪水,她狼狈地夺门离去。 他终于报复了,终于狠狠地骂了她一顿。 可是——为何他没有任何快乐的感觉? 步出会客室,对面房间随即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他迅速进房,只见房内一片混乱,床罩被扯下,整张床几乎被掀了起来,衣柜敞开着,里头的东西全被掏出来丢在地上,和被撕毁的信件堆在一起。 这简直是一场浩劫。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爬上书桌,继续将东西往窗外扔。 他看傻眼了。“老天!你在干什么!?” 芬淇听见他的声音,怔了怔,回头看他一眼,又继续丢光怀里的东西,然后跳下书桌,拾起枕头往窗外一扔,跟着是床单—— 他上前抓住床单一角。“你到底在干什么?” 她唇一抿,忿忿地瞪着他,然后用力一扯,当他的面将床单摔出窗外。 赖彻气得要抓她,但她用力推开他。 “这房子全是她的影子!”她大吼。 “你偷看我的东西?” 她回避问题,拾起地上的信件继续扔出窗外。这里全是那女人的东西,连空气都充满她的味道,令她窒息。 赖彻走到窗口,看见庭院里的东西已经堆得似座小山的。 他突地问她。“你打算怎么处理?”他用下巴指指那堆被丢弃的物品。 她喘着气,显然扔得累了。“烧掉!”奇怪,他怎么不生气?反而和她一起瞪着窗外。 “还有没有什么漏掉没扔的?”他温柔地问她。 “这得问你呀?我怎么知道她还用过什么、留了什么?” 他哈哈大笑。“厨房的碗是她买的。” 她立刻转身去拿。 他又喊了一句。“喔,别忘了那只蓝色的骨瓷杯!还有电话也是她送的,另外客厅有张茶几也是——”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他纳闷地转头,看见她蹲在门边。 他眉一挑,边问道:“怎么?还不去拿!?” “我累了。”她瞥他一眼,背贴上墙,屈膝躬背坐下。 他听了,忍不住笑出来。 她气得撇过脸去不理他。笑吧!尽量嘲笑她好了。他哪懂得她的难受?臭男人!她倔强地将脸枕在膝上,心情坏极了。 他走了过来,在她身旁蹲下,突然轻轻问她。“芬淇,你在怕什么?” 她转过脸面对着他。 他的脸上看不见任何嘲笑或一丝愠意,只有一对温柔的双眸正凝视着她。 她咬着唇,不回他的话。没错,她的确在害怕。 赖彻低低诉说。“淇,你要丢光所有和美琳有关的东西吗?那你恐怕还得把我的脑袋砍下来,因为里头有她的回忆——淇——你是怕我再去爱她吗?傻瓜,对我而言,她已经过去了,现在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你根本用不着去嫉妒她,我在乎的只有你呀!我答应再也不见她,这样你放心了吧?” 她睁着眼,静静听他说完。然后埋首,不发一语。 他轻摇她的肩膀。“喂,这样你还生气啊?” 不——他猜错了,她已经不气了。只是,她哭了,而且是放肆地大哭了起来。她藏起脸,不好意思教他看见,而啜泣的声音和颤动的肩膀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呜咽一句。“我只是……只是想要一个完全属于我的东西。”她所指的是赖彻。 他笑了,心疼地抱紧她。“我不是‘东西’,笨蛋!” 在他宽阔的胸膛里,她卸下所有的伪装、倔强,还有故作的坚强。她终于坦诚她软弱的一面,对他举起白旗。 那夜,她哭了好久好久,像个三岁小孩。 他几乎要怀疑那泪水是积了多久?她流个不停哪—— 整个世界好似都被她哭湿了。 她哭得瘫倒在他的怀里,于是他只好抱她上床休息。 他一夜未眠地搂着她、哄着她、安抚她。 今夜,他更加明白自己对她是何等重要。这令他加倍地想保护她、守护她。他暗中立誓永远也不要再惹她伤心。 ******************** 程芬淇终于毕业了。 毕业典礼当天,许多家长皆赶来参加。这种需要亲人的场合,程芬淇总是孤单地坐在一隅,并且领受“被同情”、“被议论”的待遇。 然而,这次不同。 坐在礼堂的位子,穿着鹅黄色小礼服的她,不时回头瞄着身后家长区的某处。 台上校长、教官、主任说些什么,她都听不见,眼里只看见穿着西装的赖彻。 他带着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深情望着她,手里捧着近百朵的红蔷薇。 他不和任何人招呼,亦不理会任何人。 他坐在那里,真是帅毙了。她开心地在心底赞叹着,和周围的人比起来,他是那么独特、亮眼。 她真舍不得将视线离开,可是老师凶恶的目光已经扫射到她身上了。 严厉的声音警告着。“程芬淇,就剩不到几分钟了。你就不能安份点,少看你先生几眼吗?” 一旁的同学忍不住偷笑起来。 女魔头!芬淇吐吐舌,好在只要再忍她一天,她就自由了。程芬淇不舍地移回目光,乖乖坐好。 好不容易才开始发毕业证书。当司仪终于宣布典礼结束时,程芬淇立刻提着礼服,挥着手里的毕业证书往赖彻的方向奔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扑进他的怀抱。 她的行为立刻引起一阵骚动和惊呼声。 赖彻目中无人地将她拦腰抱起。“终于毕业了,嗯——” 他抱着她直往停于外头的跑车踱去。尽避周围议论纷纷,批评声不断,他们眼中却只有彼此,毫不理会旁人的评价。 赖彻将笑得灿烂如花的她丢上车,然后开车呼啸离去。 ******************** 天气晴朗,风呼呼地吹。芬淇开心地站在掀开顶盖的车上,长发被风吹成一道黑的丝缎。终于摆月兑掉那些人了!她兴奋地大吼大叫,然后她抱住他,顺势一仰,躺在他的腿上。 他一边驾车,一边问她。“想到怎么庆祝了吗?”她柔柔的发不时随风扑上他的唇。 她摇头,望着天空的云,看得出神。“哇!我从来不知道可以这样看天空。” 他埋怨。“我就没办法享受这种乐趣,得开车载你哪!” “喂!”她坐下来抗议。“说得那么委屈,我也想开开车哪!多过瘾。” “喔?”他看她,突然放开方向盘。“那换你开——” 她大叫,赶紧捉住方向盘,试图稳住方向。“喂,你过来开,我不会呀!”她紧张得大吼。他却老神在在。“放心,我的脚控制得很好,你只要让车保持直行就行了。” 她仍是一边硬着头皮开,一边骂他。“不行了,你过来开。”她吓出一身冷汗,他却硬逼她开足三分钟。 她交出方向盘,脸色惨白,硬是捶了他好几下。“一点都不好玩!”她快吓死了。 “是吗?”他睨着她。 她瞪他一眼。“是——”然后禁不住笑出来。这个经验太刺激、太可怕了,但是,挺有趣的。可是她才不会承认,免得他太过得意。 “彻——”她忽然问他。“我毕业了,是不是该去找份工作?” “干什么?” “赚钱呀!” “你钱不够花呀!” “喂——”她又瞪他了。“我指的是‘独立’,总不能永远当你的米虫吧?” “为什么不行?”他笑看她。“你是我老婆呀!” 她听了心花怒放,可是仍然有些担心。“万一有天我们分手,我就什么依靠也没有了。” “你胡说些什么?”他斥责。“我们怎么可能分手——” 她想要更多保证,于是又问他。“永远不可能吗?” “不、可、能!”他右手腾出来握住她。“谁都不能拆散我们,我们是天生一对——”他说得万般笃定。 她笑了,将他的手拉过来放在她的左颊,多真实、多温暖的感觉啊。 他抽回手,敲敲她的脑袋。“这样你放心了吧?” “嗯。” “那么,我们先去淡水玩,然后回台北时,你先在friday等我一下,我把剧本交给刘强,然后吃过饭带你去阳明山夜游、洗温泉,好不好?” “好!”她用力点头。 然后前方红灯亮了,他停车等着绿灯。突然,他转头给她一记热吻,吻得她都晕了、醉了、抱住他呢哝一句。“我们回家算了。” 他哈哈大笑。“那是‘更晚’的事呢——”他暖昧地眨眨眼,逗的她的心好痒。然后他继续驾车往淡水奔驰而去。 ******************** 因为回程塞车,所以从淡水回到台北时,天色已经昏黄了。赖彻先将芬淇载到friday餐厅休息,然后驱车到刘强的住处。 “哪,这是剧本大纲,你看完再call我。”他交出大纲,桌上的茶一口也没喝,即忙着离开。 “喂!那么急着走啊?”刘强想留他再坐一会儿。 “芬淇正在friday等我,我们今天要在那里吃饭,她喜欢friday的纽约翅。” “你现在成了怕老婆一族啦!?” 赖彻不以为意地穿鞋。“随你怎么刺激我,告诉你,我一点也不怀念那段打光棍的生活;是很自由,不过,也很空虚。” “嘿!我可不觉得空虚,昨天我和陈兴才上红颖那儿玩到天亮,那里又来了好几个新的妹妹呢!” “喔。”赖彻一点也不感兴趣。 刘强怂恿地。“怎样?今天和我们去玩!?” “谢啦!”他拍拍刘强的背。“我得去陪我老婆啦,我们今天要去洗温泉——”说完,不理会刘强的嘘声,即三步并作两步地下楼,赶着去和芬淇会合。 车往仁爱路行去,黄昏时刻免不了塞车,他扭开音乐,手机正好响起。 “喂?”他接起。 “……”无声。 “喂?” 对方“咔”的一声挂掉,无人出声。 赖彻扔下手机,觉得莫名奇妙。偏偏它再次响起,他气呼呼接起。“谁呀?” 一阵虚弱的呼吸声传来。“彻,是我——” 一股厌烦和不耐立刻涌上心头。“黄美琳,你到底想怎样?” “我……我爱你,我什么都失去了,但我爱你——”她的声音哽咽而虚弱。 “你是不是喝了酒?”他问道。 她不答,只顾喃喃自语。“你再也不关心我了,就算我死了也无所谓吧?”哭声持续着。 他试着同她讲道理。“我们已经分手了,记得吗?是你离开我的。” “难道做错就永远不能回头吗?我已经受到惩罚,也已经离婚了。” 懊死!车子一偏,他干脆停在路旁,对话筒大吼。“你别再说这些蠢话了,好不好?我和你再也没关系了,没、关、系,你懂吗!?” “很好!反正你再也不会看到我了。那天你叫我去死,好,我愿意去死……我已经吞了一罐安眠药,等一下就会永远地睡着……彻,我爱你,当初伤害你是我做过最蠢的事……” 为什么?他沮丧地低吼。这是老天在开他玩笑吗?黄美琳竟要为了他自杀?她疯了,她真的疯了! 他试图安抚她。“你在哪?我要你立刻叫救护车——” “不!”她语气坚决。“失去你,我宁愿死!” “你发什么疯?”他忍不住咆哮。“你死了我也不会爱你。” 咔!她挂掉电话。 赖彻低吼一声,摔掉手机,疲倦地趴在方向盘上。几秒后,才抬起头,迅速地飞车至美琳婚后的住处。 只要确定她安然无恙,他立刻会回friday同芬淇会合。只要一下子就好。他可不想闹出人命。他忍不住拚命抽烟,一切荒唐得似一场玩笑。 他真的不懂,当初说再见的人,现在竟放不下,非弄到好似他才是那个负心的人。 可笑,真的太可笑了! ******************** 当赖彻站在美琳家外按门铃时,并没人来应门,但客厅的灯却是亮的。 于是他找了锁匠来开门,门一开,一具躯体怵目惊心地横躺在地上,旁边是一堆酒瓶。 她真的自杀! 赖彻立即抱起她,迅速送至医院急诊室,然后他被护士命令待在急救室外等。 天色黑沉,已经过了晚餐时间,天空甚至好似明白他矛盾、焦急的心思,开始下起大雨。 窗外,倾盆的雨下得又猛又急。 赖彻担心在餐厅等他的芬淇。 他答应过、承诺过再也不见美琳的。那么快,他就毁了自己的话,而他又怎能坐视不管? 芬淇可会谅解? 眼前仿佛又看见她固执、倔强的脸。不!她不会原谅他触犯她的禁忌。 懊死!他竟陷入这种麻烦之中。这本该是一个美好的夜晚。一切本是那么愉快、完美……他真的不希望再和芬淇发生争执。 第十章 雨,下得那么大,赖彻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芬淇频频眺望窗外,每有身影似他的人经过,她的心立即一紧,欢喜地想挥手,可每次都失望了。 已经过了晚餐时间,桌上的咖啡也凉了。他到底是怎么搞的?她担心到忘了还没用餐,胃已经开始发疼了。 她数着怀里近千朵的蔷薇来打发时间。 他会不会出了车祸?他老爱开快车。不不不——她忙摇头丢掉这个可怕的想法。该死!再这样担心下去,她肯定会发疯—— 她再次低头嗅闻九百九十九朵蔷薇的香味,再次要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然后——他终于来了。 赖彻一脸的抱歉。“对不起,刘强硬要我修改大纲,拖了半天。”他坐下,不打算说实话。“我担心死了!”她忍不住抱怨。“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还好他平安无事。“该死的刘强——” “吃饭了吗?”他握住她的手,温柔地问。 她歪头,用力叹口气。“老天!我快饿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立刻点所有你爱吃的撑死你——”拿过菜单,他立即认真翻看;逗得她的气全消了。 “我看你该办手机给我,不然这样莫名奇妙地等不到你会教我担心得疯了。” 他讨好地猛点头。“对对对,明天立刻办。” 这赖彻,几时变得这么谄媚听话了?逗得她心花怒放。 她起身说道:“你点餐吧!我要去厕所。”她方才担心到连洗手间也没去上。 程芬淇笑眯眯地往他身后的化妆室方向走去,突然她在他肩旁怔住,笑容在转身间隐去。冷不防地,她扬手摔了他一记耳光。 他毫无防备,差点摔下椅子。 赖彻连忙抓住她的双手。“怎么了?” 她恨恨地盯着他,激动地喘气,浑身颤抖,盯足他一秒后才咬牙切齿地说:“你——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幸福的假象在倾刻间粉碎,他怎能这样待她?她的心好痛—— 她猛地将餐巾一掀,霎时,现场一片混乱。 然后她转过身,立刻奔出门外。 赖彻急忙唤她,才追到门口即被餐厅经理拦下,要他付赔偿费,他气得扔下一叠钞票,旋即夺门而出。 除了倾盆大雨,街上已看不到她的踪影。 在雨中,他疯了般地拚命找她、喊她,任凭行人对他指指点点,他也不在乎,只想找回她。而她竟像空气般消失无踪…… ******************** 半夜,催命似的门铃声惊醒早已入梦的陈兴。他跳下床,急忙去开门。 见到来者,他一惊,立刻想关上门。 “你敢关门?”芬淇一手指着他,一手插着腰,凶恶道。“你关门试试看?!” “小姐——”他对着浑身湿透、气喘如牛的她求饶,一手反指自己的右眼。“你看看我这里还瘀青着呢!”上回赖彻差点把他弄瞎。“让赖彻知道你又来找我,我八成会没命,你行行好,快点离开好不好?”他左顾右盼,深怕赖彻突然跳出来痛扁他。 “让我住一晚。”她真的是走投无路了。要不是上回陈兴热心地告诉她他的住处,今晚她当真会露宿街头。 “让你住这里?不行!”他猛摇头。“他知道铁定会打死我。”他是标准的有色无胆。 “他不会知道的。” “不行——” “就算知道也不会把气出在你身上。” 他大叫。“你上回也这样骗我,总之不成。” 她唇一抿、眼一凛,双眸直直地盯着他瞧。 刹那他的背脊窜出一股寒意,凉透了。 她豁出去地在他门外,一字一句清晰、笃定地说:“陈大导演,你信不信我可以立刻在这里剥光衣服高喊非礼?保证你明天上头条!” 下一秒,她已被恭恭敬敬地迎了进去。 他把她丢在客厅,立刻逃回房间里,反锁了门,躲她躲得远远地。 被窝里,他委屈地想:上辈子我一定欠了这女人什么,才会尽傍她欺负,倒霉哪! ******************** 雨停了,街上还是湿湿的。 雨停了,她的眼泪却开始落下。 程芬淇将头探出窗外,深吸一口气。 他骗我!亲口的承诺,如此快就被推翻了。 黄美琳这么重要吗?重要到他甘愿去伤害自己的妻子? 为什么?赖彻,你为什么要让我恨你? 合上眼,芬淇又想起当初红颖对她的警告: “你听好,绝对不要爱上赖彻。” “为什么?” “相信我,他会伤透你的心——” 是啊!红颖是这么说的。 她偏不信,偏要去扑火,偏要去尝这苦头。 现在自食恶果了吧? 芬淇以为自己早已够坚强,没想到一个赖彻,就轻易把她毁灭,教她落这么多泪,变得这么狼狈。 可笑!她蠢得可笑——以为抓住幸福了,没想到转眼间跌得更惨…… ******************** 赖彻瘫坐在屋檐下。他喝了不少酒,也砸破不少酒瓶。 夜里青竹随风发出哑哑声,显得有些凄凉。 早上他才对她说:“不可能,我们绝不可能分手!” 早上他才保证着:“谁都不能拆散我们!” 不久前,她还捧着他送的花,对他盈盈地笑。 现在他拥有什么?多么讽刺啊! 他无法忘记她临去前那心碎忿恨的一瞥,仿佛她已射出一枝冷箭,刺穿他的心,要不他怎会痛到非要借酒麻醉不可? 不!不要这样恨我,这是误会,你回来吧!芬淇——他醉得喃喃哀求。 恍惚中,他仿佛听见她轻轻说着那句。“彻,我真怕有天会恨你,所以提前告诉你:彻,我很高兴爱过你。” “不,不要恨我!芬淇……”他狂吼几声,终于身心俱疲地醉倒在廊前。 ******************** 席真领着芬淇穿梭在她阿姨开的咖啡馆内,不停地解说着。 “哪!右边是吸烟区,左边是禁烟区,化妆间在那边,你就收收杯子,送蛋糕啊、咖啡啊、点个餐、抹抹桌子,很简单吧?” “唔!挺容易的。” “淇,”席真正经八百地看着她。“你真的没事?” “没有。”她摇摇头。 哼!没事才怪。席真嘀咕着。没事就不会突然央她找份工作,最好还可以寄宿的;没事就不会突然把头发剪的那么短。更别提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了。 “算了——”席真叹口气。“逼你,你也不会讲的。” 芬淇歉然一笑,酸楚的心事全写在眼眸中。“席真,谢谢你。” “唉!反正你先待在这里一阵子,其他再做打算吧!”猜也猜得出她一定和赖彻闹翻了。 芬淇无语。她无法向席真提起任何一个和赖彻有关的字眼,因为只要一提到他,她就会忍不住掉泪。 她要自己坚强地找回没有遇见赖彻之前,那个独立的自己。 然而,席真感觉得出,芬淇仍然十分爱他。 绝口不提一个人,有时是因为太在乎的缘故。芬淇不懂,席真却明白。 ******************** 一个星期后。 猫已经逃月兑了。 而狡猾的狼,迟早会嗅得出她的方向。至少,为了追回她,他懂得埋伏在席真的住处。 她一出门,他立即扑上去,把胆小的席真吓个半死。 “芬淇在哪里?”赖彻急问。 “我不知道!”事实上她正要去找芬淇。 “那你现在要去哪里?” “去……去超市买东西。”她垂首,撒了谎。 他立即道:“我陪你去。” “不好吧?” “为什么不好?除非你是要去见芬淇。” “不……不是呀——” 瞧她惊骇成那样,铁定有鬼! 赖彻软下腔调,双眸忧郁,一脸憔悴地说:“席真……”他哀求道。“你听我说,芬淇她误会我了……” 他低低诉说这场误会的始末,并清楚地表达了他日日买醉的痛苦。 席真听得都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好—浪—漫—啊……”呜呜呜,她竟哭的比女主角还凶。 ******************** 一见到赖彻和席真进店来,程芬淇立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当时她正在抹桌子,席真一见她即喊。“淇——你误会他了。” 她昂着脸,不屑地闷哼一声,完全不看他,只是对席真冷言冷语一句。“是吗?难道你比我更了解他?” “淇,”他插话。“那天是她闹自杀,所以我——” “她自杀?”她忍不住嘲讽。“哼!赖彻,你有魅力让已经分手那么久的情人为你自杀?你说谎也打个草稿。” “你不信?” 她倔强地撇过身子。“我要招呼客人了。” “先招呼你‘丈夫’吧!”他抓住她的手腕。 她耐住脾气,低声道:“你别害我丢了工作。” 他笑道:“那最好,你可以回家。” 她脸色渐差,眼看就要发飙了。 席真连忙打圆场。“唉,有话好说嘛!” “你身上留有她的味道,谁知道那天你们干了什么好事!”程芬淇咬牙切齿地说。 “我让你看看我们干了什么好事!”他大声道。 倏地,他将她身子扛上肩头。 她又是踢又是叫地咆哮,什么脏话都骂了,仍被他掳出店。 席真再次被吓得怔在一旁。 而她的阿姨紧张地一边安抚客人,一边问席真。“喂!要不要报警啊?” 席真挥挥手。“我看不必了,他是芬淇的先生,他们习惯这样——” ******************** 赖彻硬是将芬淇摔上车,随即把车开往医院。 两人拉拉扯扯,经过一番折腾才进了病房。 “你看——”他指着病床上的女人。 是黄美琳。芬淇惊讶地盯着她。 正在看书的病人更是惊讶。“啊!你们和好啦?”美琳尴尬地笑笑。这段日子她一直对自己的行为相当后悔,也接受赖彻再也不可能回到她身边的事实了。 “对不起。”她主动向芬淇道歉。“赖彻同我说过了。你原谅他吧!那天是我喝醉了,任性地闹自杀,还好他赶来送我去医院。你不要再气他了……”她坦白道。“你跑掉了,他一直埋怨我呢,他真的很爱你——” 程芬淇仍是没说话。她看看美琳,再看看赖彻,然后走出病房。 他立刻追出去。 “怎样?你肯回来了吗?”他着急不已。 她仍是臭着脸,看也不看他。“你不该撒谎的。” “没办法,我不要你胡思乱想,才故意不说,没想到更糟。” 她仍是僵直着身子,疾步往前走。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喂,别气了,你不回来,我什么事也做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喂,喂——” 突然间,她转身抱住了他,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他扬起双手,诧异地俯视她。“喂!喂——” 她不肯抬头,只是埋在他的衣衫里。她绝不抬头……因为她不知该如何遮掩哭湿的脸。 “这是不是代表你肯回来了?”他抱住她,替她挡住所有好奇的眼光。 程芬淇从小就希望拥有一个完全属于她的东西,而这刻,听着他的心跳声……为什么她觉得,好像反而是她“属于”赖彻? 无妨,就让这双强壮的手臂永远保护她吧!让她可以永远在他的世界里。 斑傲的猫想:属于一匹桀骜不驯的狼也不坏嘛!至少她可以好好地偷懒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