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情狂君》 第一章 今夜,月掩星藏。 人们手中炽热燃烧的火把,在这黑浓的夜色中显得异常诡异与明亮。 木柴燃烧的焦味驱走了幽夜的芬芳,随风摇摆的火焰,此刻像条包藏祸心的毒蛇,不断地吞吐火红的舌信,似要吞噬所见到的一切。 映着火光的五、六张脸庞,紧盯着眼前的茅屋,没有人交谈,空气中笼罩着一股极不寻常的氛围。 远山,忽传来一阵狼嚎,其中一人的火把微颤了下,脸上晃过一抹心虚。 “村长,再不动手,天就快亮了。”刻意压低的声音催促着。 被称作村长的老者,脸上的犹豫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 “村长,咱们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为了大家的生计,这一把火非放不可。”适才说话的男子见村长似有犹豫之意,口气变得非常强硬。 老村长低吁了口气,老眼看向火光下的五人。明明都正值壮年,却个个面黄肌瘦、已许久不知饱食为何物,空空的肚月复积压的不是米饭,而是长久的怨气,难道,这一切真是因为茅屋里头那孩子的关系吗? “村长!” 又是一声催促,老村长闭了闭眼,每多一声的催促,那孩子离死亡便又近了一步,这该怪谁呢?五年的干旱,的确是从他们母子到这里后才开始发生的,他看过那孩子数次,模样不坏,唯独那双眼,连他见了也心惊,难怪他们母子会特意选在离村子远远的地方居住,好避开人群。 但无论怎么闪避,终究还是被村子里头的人撞见了。他还记得卖茶的林大郎惊惶失色、连滚带爬地到他这儿告状的模样,黑黝的脸上全是触目惊心的慌乱,随着他月兑口而出的话,于是各种荒诞不经的传言传开了,从荒妖到狐怪,甚至是瘟神,什么样的猜测都有,简直将那孩子当成了妖怪。但随着时间的过去,对那孩子虽然还有些忌惮,不过先前那种莫名的恐惧已消失。 只不过年年的干旱,不仅使得大人都吃不饱,连村子里刚生下的娃儿,也没有女乃水可喝,或许是他们这些大人一口浑气没地方出,欺他们孤儿寡母,故意将这一切归咎在那孩子身上。其实,村子内的娃儿何辜?那孩子又何辜?只是众人决议已定,他也无力可回天。 老村长再叹了口气。“里头真只剩那孩子一人?” “没错,那妖怪的母亲进城了。” “那就……放火吧!”老村长别开眼,不忍见大火狂燃的场面。 随着第一把火划过黑漆漆的夜空,落到简陋的茅屋上头后,接二连三的火把追随在后,就像急于挣开束缚的蛇,勇猛冲向早已锁定的猎物。 火烧起来了! 茅屋上的稻草瞬间被吞进熊熊火焰中,哔哔剥剥的声音则是稻草被烧死时所发出的哀嚎。 不甘,但无力抵抗,就像屋内的人一样。 熊熊的火光直冲云霄,强势的风助长了火势,散立在茅屋四周的村民,是最无情的刽子手,竟可以冷眼看着一个孩子被活活烧死。 “轰!”整座茅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已被烧得焦黑,连支撑屋顶的粗木梁都倒了下来。 一直默念佛号的老村长,听见这一声巨响,念得愈急愈快,彷佛极力要赶上那孩子已飘离的魂魄,好送他一程。 此时乌黑色的云朵在天空聚集,空气中隐隐飘浮着水气,突然,一阵银白的闪光划破黑浓的夜空,大地一瞬间恍若白昼。 雨,从稀落的一点一滴到交错无间的细丝,落在荒瘠的土地上。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仰着头,让整束沁凉的雨丝落到自己干枯的脸庞上,除了不敢置信,更是喜出望外。 “天啊,下雨了!真的下雨了!这是五年来的第一场雨啊!”每个人脸上都是湿濡一片,分不出是雨水还是喜悦的泪水。 “看吧,你们早依我的话,将那妖怪烧死,这场雨早就下了,我们也不会受那么多的苦头了。”没错,这次放火的提议是他提出的。 他是村子里的庙祝李道,由于这场吧旱让大伙儿变得穷困,连带地他主持的庙也得不到任何捐献;这次他会提议放火,是孤注一掷,若成了,他的小庙又会香火鼎盛;若不成,顶多是自己拍拍走人,于他没有任何的损害;只是他没想到,烧死那孩子后,竟真的下雨了。哈,这一切真的是天意啊! “是啊!”如释重负的附和声不断出现。 站在一旁的老村长,怔怔地望着被雨水打熄的火花,茅屋冒出了白茫茫的烟,一条人命换一场及时雨,难道上天真将那孩子当成祭品?非要夺走一条年轻的性命,才愿意降下久旱的甘霖,这场雨霖来得好血腥、好残忍啊! 被众人簇拥的李道,志得意满,活像这场雨真是他所召唤来的一样。“村长,要是你早些同意我的提议,这场雨早在三年前就下了。”换言之,早在三年前,他就动了这个主意。 老村长不发一语,仍是愣瞧着被烧得狼狈不堪的茅屋,突然他的老眼用力地眨了下,是自己眼花了吗?那坍塌的焦堆里,怎么好像有什么晃动了下? “走吧,大伙回去可以睡个安稳的觉了。”对老村长的反应,李道轻嗤了声,不想理会那无用的老头儿。 “等等,还要请各位帮忙处理一下那孩子的后事。”老村长回过神,忙唤住要离开的众人。 “啥?我有没有听错?”李道还故意搔搔耳朵,一副羞辱人的模样。 “砰!”从众人背后突地响起木头坠地的声音,顿时引起众人的注意,他们瞠着眼,屏住呼吸地看着乌黑的焦堆里,慢慢走出一个身影…… “一个都别想走。”冷冽的嗓音像来自阴间,挤压着众人的耳膜。 有人脚软了,跌坐在湿漉漉的地上,骇然地盯着那少年的脸庞,那对眼珠,天啊!真的是妖异的红色,猩红得令人心惊,就像淬过鲜血的红色月亮,透着属于黑夜的凶残邪异。 少年随手从火堆中,抽出一根被烧了一半的木棍,红眼迸出令人胆战心惊的杀气。“没烧死我,是你们的不幸!”他冲上前,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手上烧红的木棍已没入了其中一人的身上。 “啊──”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天际后,便倏地结束,只见地上躺了一具被贯穿胸膛的尸体。 来不及合上的双眼向着天,瞪大的瞳孔仍残存着死时的惊惶恐惧。 少年抽回木棍,血腥的眼开始搜寻下一个猎物,像个索命罗剎,正准备拘提下一个魂魄。 “妖怪……”看着那少年向自己走近,卖茶的林大郎想逃,脚下却不住打滑,扑倒在地上,他的牙齿不停地打颤,想呼叫却挤不出声音,然而也没有机会了。 染着鲜血的木棍在下一瞬间送入他的心窝,终止了他的生命。 雨不断地下着,转眼间,地上又多了四具尸体,血花飞溅到少年的脸庞,他仍面不改色、眼眨也不眨。也许,他真是妖怪转世也说不定,否则怎么如此冷血,如此视人命于无物?他浑身的肃杀味和着嘴角边阴森的笑意,令人毛骨悚然。 李道听到这妖魔似的笑声,什么力气都没有了,身子软绵绵地滑到地上,只剩眼睛还算可以使唤。 “别、别杀我……”人都被杀光了,只剩下他和老村长,李道全身颤抖,不知道是害怕被杀多还是害怕那个红眼少年多?那茅屋明明被烧毁了,人怎么可能没事,还一口气杀了四个人?是妖怪啊,那少年一定是个妖怪! “孩子,别再杀人了。”天啊,这孩子才十四、五岁的模样,怎能杀人不眨眼,老村长实在看不下去了。 “住口!”少年怒眉一拧,红眼扫向老村长。“滚,否则我一样杀了你!”他一步步走向李道,长久积累的怒气此刻全都直冲脑门。 “神啊,救救我……”李道的声音因剧烈的惊惧而变了调。 少年红眸炯亮,戾气狰狞。“你还不懂吗?祂站在我这边,我没被烧死,现在该你死了!” 喀!喀!紧绷的空气中传来清楚的两声骨头被折碎的声音,在李道凄惨的叫声后,大地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老村长闭起眼,不忍见李道的下场。 少年丢开手上的木条,走向倒塌的茅庐,不久,他抱着一具已焦黑难认的躯体走了出来。 “这是?”老村长倏地白了脸,已猜到他怀中那人的身分,除了少年的母亲,还会有谁…… “孩子,他们说你的母亲进了城,我才会──” “滚……”少年头也不回,径自寻了一处干净地方,将母亲放下,双手开始不断地往下挖掘。 “我帮你。”老村长心有愧疚,说什么也要帮那孩子的母亲造个墓。 “滚!”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老村长。 老村长心一凛,往后退了数步,一想到家里头的亲人,他就成了个懦弱的老头儿了。 算了,就让那孩子自己独处,平静一下情绪,待明日他再带些干粮来吧!老村长叹了口气,慢慢地踱回村子。 少年用双手不断地挖掘着,忽然,他仰起头,朝天怒吼,就像只负伤而极端愤怒的野兽。“娘!” 他的声音里积累了极端的憎恨,像即将爆发的山洪,来势汹汹,威胁着要淹没这整个大地。 “您看见了没有?什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那是说给『人』听的,可我不是人,是妖!这些年,我们母子离群索居,忍受着别人异样的眼光,但忍下这一口气又换来了什么?一具焦黑难辨的尸体!” “娘,您错了,只有学习去仇恨人,才能活下来,我的一双红眼珠,注定要当一辈子的异类,不属于『人』的族群,要想存活,只有靠自己的双手!”在暗夜的雨丝飘摇里,他的眼珠红得像要烧起来一般。 “你的见解真是奇特。”一个带笑的男性嗓音突然响起。原只是打这儿经过,但火光冲天的茅庐吸引了他的注意,但令他伫足的却是少年面不改色的杀人模样。 少年猛一抬头,对上一双墨黑深邃的眸子,他的手悄悄地抓住地上的木棍,蓄势待发…… “你杀不了我。”男子话一说完,身后随即出现五、六个大汉,个个手都按着腰上的佩剑。 少年眼一敛,丢开手上的木棍,但红瞳仍杀意沉沉,他抱起娘亲的躯体放入挖好的土坑内,埋好后又拾了个石块竖在上头。 男子盯向少年的背,他挑起了眉心。“一个背部被烧得血肉模糊的少年,竟然还能够手刃五个男人。你的狠劲,我喜欢。”男子勾起了笑,矜贵的脸庞上更加显露邪魅的气息。 少年慢慢地站起身,身高虽还差男人一截,但阴鸷的脸色再加上那一对令人触目惊心的红眼珠,却令人打心底畏缩。 “想要生存,就得成为一个强者,你想不想成为一个强者?”男人始终漾着笑,但眼底的深沈却无人能测。 少年微微一笑,但笑容极冷。“好啊!”说完,迅雷不及掩耳,他用暗藏在手上的尖锐木棍刺向那男人。 男人身形一偏,身后的一人迅速上前,弯手成刀狠准地劈向少年的颈间。 “啧,真是危险的一头野兽啊!”男人轻笑摇头,示意一旁的护卫将少年背上肩。 “就不知驯服一头野兽的滋味如何?我真期待。”男子别有涵义地笑道,衣袂一掀,轻跃上马。 一行轻骑,渐渐消失了踪影,雨还是不停地下,烧毁的茅庐只剩下些微的白烟乱窜,这一场雨,是生机还是杀机?只有还未离去的几缕魂魄才明白喽! 五年后 这片国土最繁华热闹的一座城池,被攻陷了。 掠夺者的一把把尖鎗和利刀杀得这座城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哀嚎,战败的将领首级被悬在城门上示众,运河上负载着无以计数的尸体,但骇于那胜利者的狠戾却不敢发出一丝的怒吼狂涛。 多么倔强的一座城!整整十日,顽强地抵抗着敌人的尖刀,直至一兵一卒,但终究,城还是被攻下了,犹恼恨不已的入侵者下令屠城十日,以消余恨;于是艳丽如美人的一座城池,在这十日之间,竟凋萎得像个迟暮的老人,正慢慢死去。 月夜下,由远而近,传来马蹄的踢哒声,惊扰了好不容易才入眠的城池。是另一批来蹂躏她的入侵者吗?她慢慢睁开死气沉沉的眼眸,却只能选择沉默以对,因为她毫无抵抗的能力。 一行矜贵的马车畅行无阻地穿越过守备森严的城门,直来到宫殿前、那道朱红的大门外。 守在门口的将官戒备地按着腰间的刀,及至望见了黑马身上的龙翔图腾才松开手,那是王室的象征。 “卑职恭迎十四王爷。”为首的将官率众俯跪在地,眼尖地认出了来人的身分。 下了轿,十四王爷勾起了笑。“其它王爷都到了?” “禀王爷,都到了,皇上正在里头候着您。”一说完,由宫殿里头传来了男人大笑的声音,以胜利者的喧嚣姿态占据着这座古城。 十四王爷脸上的薄笑未变,黑魅的眼眸只微挑向高耸城墙上的人儿,一会儿遂不再多言地转身入内。 暗夜的风,吹响了秋叶、吹醒了沈睡的魂魄,而像是暗夜的幽魂正在哭泣,一阵一阵,细细的、微弱的泣音,随着风传进官剎的耳内。 高立在墙上的他,凿刻般的俊美脸庞上毫无表情,眼眸直盯着那轩昂的男子走进宫门,锐利警觉地扫了四周。 宫廷外,多得数不清的禁卫军来回不停地巡视,个个身佩大刀,剽悍粗犷,将皇宫保护得密不通风。 官剎收回目光,冷肃的面容掠过一丝讽意。这帮人空手打天下时,弯弓射虎锐不可当,但一打下了江山,龙椅还没坐稳,就小心翼翼地躲在金笼子内,如同娇弱的娃儿一般。命啊!一旦和权力交扯在一起,就愈是怕死!他轻蔑地冷嗤。 月光下,那幽微的泣音又传了过来,官剎瞥向不远处的那池波光,不悦自己竟被那泣音扰了心神。 他拧起眉,这城里头该哭的人不都死光了吗?怎还会有哭声,难不成是那些死不瞑目的鬼魂还不肯离去?官剎的眼里起了一丝的蔑意,要怪就怪自己太弱,被人一刀给杀了,哪有什么好死不瞑目的? 他将目光移回皇城内,监看着四周任何的风吹草动,但那泣声却执意纠缠,他沈下脸,淡漠的眼起了杀意。 他纵身一跃,闪身进入巷道的阴影内。 空气中飘散着他熟悉的血味,那腥味儿,愈近运河便愈重,还有那似有若无的哭声,也愈来愈清晰,他耳力极尖,寒瞳一闪,轻俐的脚步循着泣声而进。 昏黄的月被乌云掩住,黑浓的夜色连颗星子也没有,运河下的尸体早已被清运一空,然而那股尸臭味却仍散于空气中不退。 官剎瞇起眼,望着桥墩下那片黑黝黝暗影,等待着── 瞬间,云开,月色乍现,官剎的眸子一亮,他足下一跃,跳入黑漆漆的桥墩下。 月迅即再次被藏进乌黑的云气中,但足够了,他已经清楚地探悉猎物的所在,桥墩下的他欺近那躲在阴暗中瑟缩成一团的人影,伸出手,准确地攫住一只细瘦的臂膀。 轻轻的吸气声后,一个瘦弱的身子便扑进官剎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突来的亲近,让官剎一愣,随即脸色微僵地使劲,五指陷入了那瘦巴巴的手臂内,几乎快扯断那脆弱的关节。 “放开!”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更加密合的贴近,两人之间几无间隙。 官剎俊美的脸庞上划过一道戾气。“啪!”一声,他扯断了那人的一只手臂。 “再不放开,我就扯断你另一只手!”冰冷的眼底无丝毫的怜悯。 “不放!你会不见。”软软的嗓音中含蕴着哭意,她不断地摇头,愈加偎进他的胸膛,像是只不安的幼兽寻求着慰藉。 女的!辟剎脸色沈郁,硬是扯开她。“妳找死!”他的手来到她脆弱的颈间,阴沈怒炽的气息喷向她。 她没有躲开,小手反而更捉紧了他的手臂,那小小的身子显然比他更固执,依旧紧紧地偎着他。 “很好!”他掐上她颈项的手劲加大,转瞬间,她的脸由苍白转为死灰,睁大的眼掩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白雾。 她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滑了下来,官剎毫不怜悯地睖瞪着她那双眼,只怪她不该像只迷失的小鹿,却对他这个凶残如虎的人,自投罗网。 泪水顺着脸庞汇集到他的手上,一股温热使他像被烫着一样,迅速甩开了她。 被推倒在地上的她,慢慢地爬起来,先前被扯断掉的一只手臂垂挂在身侧,却好似没感受到任何的痛楚,只有额前不断滴落的汗水稍微泄漏了她的痛苦。 她颤巍巍地走向他,强忍着断臂的抽痛。“别走……” 因她的叫唤,官剎的胸口间突地窜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像是咽喉被人扼住般,呼吸竟无法顺畅── 烦躁。 长年严厉的自制下,他早已淡忘这种异样的情绪,但她的一双眼、一句话,却像一阵风吹散了他埋在灵魂深处的黑暗。 这时,树枝被踩断的声音突地响起,官剎睨向发声处,迅即闪进阴暗中。 来的人是负责守运河的守卫,他在上头望了黑鸦鸦的桥下半晌,又迟疑了许久,才鼓足勇气跃下桥一探究竟。 这些天,夜间隐隐约约听到哭声,一直以为是那些冤魂在幽泣,直到看见有个年轻人跳了下去,他才鼓起勇气跃下。 没想到,原来在桥下哭泣的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先前的惧意因此一扫而空,他大步走向她,锐利的刀芒在月下发出阴森的光。 她像被人遗弃的小孩呆望着官剎消失的方向。人不见了……她一阵恍惚,踉跄地跌在地上,是不是自己快死了,所以才出现幻觉?这里根本没有人来过……她身体余留着的暖意被一阵冷风给吹灭,好冷…… 那守卫高举起刀,双眼闪过可怖的杀气,双手甚至是兴奋微颤,屠城十日,该死的人早被杀光了,但杀红了眼的他,早将人命当成狗命一样轻贱看待。 就在守卫阴森地一笑,举刀往她的身上落去之时,一颗石子打中了他的手臂,被震麻了的手,不由得松开了刀。 那把大刀咻地一声,插进泥地,差点削落她的一截发。 她望向还晃个不停的冷利刀面,上头映出一张发丝凌乱的脸庞,她呆愣,这是她吗?她的脸好脏,娘见了,定要骂她一顿的。 官剎看着她对着刀面,莫名其妙地轻扯梳理着纠结在一块的头发。这怎么回事?她吓傻了吗?那双眼为何清澈得近乎无知,甚至在面对死亡威胁时,连最基本的恐惧都没有? 他不自觉地握起拳,眼瞳因微愠而瞇起,倘若她低泣求饶,他定不屑一顾,但她不该连挣扎和求饶都没有,那张详静的脸庞,令他刺目至极。 官剎的剑眉一挑,不知怎地,胸口间突生一股闷气,原本置身事外的眉眼渗进了不快的情绪。 “要命的话,就杀了他。”他从暗处现身,想看她露出凶狠的杀意。那才是对生命最崇高的赞美,就如同他的命是他自己用双手挣来的一样,只要谁危害到他的性命,他就杀谁! 这时,天上的乌云飘了开,月光落了下来,她大大的黑眼盛满了喜悦,瞬也不瞬地看着他,并朝他伸出自己瘦弱的手臂。 官剎狠瞪了她一眼,也不理会她伸出的手臂。“把刀捡起来。” 手臂被震麻的守卫,闻言,不敢置信地退了两步,但在看到官剎的眼睛时,霎时倒抽了口气,双腿竟然就这么软了下来。 “红色的……眼珠……妖、妖怪!”他跪坐在地上,牙齿不停地打颤,全没了杀人时的狠意。“不要……杀我……” 官剎咄咄逼人的猩红目光直盯守卫的脸庞,阴沈地一笑。“你该求的人不是我,是她。”长脚将刀踢起,他单手握住刀把,硬塞进她的手里。 “妳的亲人都死了,被这个人杀了;妳快杀了他,替妳的爹娘报仇。”他想激起她的杀意,他要她体会,要生存,就得靠自己的双手;杀人不需要什么冠冕堂皇的道理,“他强彼弱,弱肉强食”就是道理。 “不、不是我……”闻言,那守卫的脸上失了血色。他根本不认识她的父母,又从何杀她的父母呢?更何况下手屠杀百姓的人不只他一人,为何他偏偏这般倒霉,遇上了她和这红眼妖怪? 城内的冷风不断地吹向他,冰寒得像是从阴间吹来一般,男人的眼张得大大的,好像看到了她身后的牛头马面和一张张模糊的脸孔,来讨他的命、来拘他的魂魄了…… 他不认命啊!突来的一股勇气,他抽起了短靴上的匕首,朝她刺去── 锐利的短刀划了下来,她本能别过头,黑眼因疼痛而瞇起,但下一瞬间,一道温热的血液喷上了她的脸,她的眼倏地圆瞠。 她看见了那守卫瞪大的瞳孔里,那一抹无比的凄厉,然后,是更多的血喷向她,她不自禁退了一步,清澈的眼里起了薄雾,使她看不清楚这鲜红血腥的世界。 血,沿着她手上的大刀,一颗颗地滴落在地上。“匡!”一声,发抖的手再也握不住那染血的大刀,她拚命地用手擦去脸庞上的血,小小的身子不住地颤抖。 雨,开始下了起来,冲淡了沾满官剎右手的血迹,他不发一语地冷眼瞧着她苍白慌乱的脸庞。 “啊──”忽然,她掩住脸不住地尖叫,惊吓的脑子里,那守卫凄厉的眼眸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她杀了人! 剎那间,她神智涣散,整个人好似被拉进黄泉幽冥底下,她彷佛看见那些她认得,甚至叫得出名字的街坊大叔们站在她面前,而身上不断冒出血,他们愤怒的眼瞪着她,断手残臂血肉模糊地伸向她── “不要!”她绷得紧紧的神经早已脆弱不堪,突地被这么一扯,顿时整个散了开,再也拼凑不全。 “闭嘴!”官剎怒咒一声,抓住了她的手,狠戾的眼瞪着她。“杀人就杀人,有什么好怕的!” 她抬起头,脸上的雨丝和泪水交织成一片,她随后扑入了他的怀里,像是躲入最安心的避风港。 官剎一把推开了她,残忍地看她独自承受杀人的慌乱和疯狂。杀了人,那又怎样?杀一个人才能真正明白,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多杀一个,便少一个敌人! 雨水不断地打在他的肩上,官剎垂眼看着她从地上爬起,然后又慢慢地走向他。 见鬼的!她竟又不怕死的抱住了他,官剎拧起眉,再次推开她。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一道低醇的男音随风传来,官剎警戒地抬起头。 “官剎,小心些,可别把人推伤了。”高站在运河旁的十四王爷,始终挂着薄笑。 官剎抬起头防备地和他对望,冷瞳闪过一抹凶狠。他在那儿看了多久了?一股被人窥视的反感表露无遗。 好凶悍的眼啊!连对他这个主人都学不会恭敬。十四王爷深邃的眼眸掠过一丝残忍,但须臾却转为更加深沈的笑意;五年了,官剎身上那股悍戾依旧恣放狂纵,呵,是他教导无方啊!直到现在还无法驯服这只会随时对主人咆哮的野兽。 一只细软的手从后头环住了官剎的腰际,他凝着脸,攫住那只手,将己身的怒气化为残忍的气力,捏紧那只手。 “别再使力了,她已断了一臂。” 官剎冷哼一声,因王爷的命令,表情不善地甩开了她。 她全身罩着冰冷,想要追上去,但颈子上突地一阵刺疼,却让她痛得跪倒在地上,她的眼罩上一层泪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胸口的疼痛竟比颈子还要剧烈。 官剎看也不看她一眼,足尖一点,便要跃上桥。 “慢着。”十四王爷饶富兴味地想起刚才官剎对那小泵娘大吼的一幕,这可真是难得,头一次遇上能让官剎发这么大火的人,他可得好好盘算一番才好。 “把她带上来。” 官剎狠瞪向他,瞇紧的红眼开始探测他黑眸深处的深沈,他打什么主意?官剎不相信王爷会因为好心而救人,这个人所做的任何事都是有计谋、有意图的。 “怎么,有问题吗?”十四王爷故作不解地问道。唉,有时候人相处久了,难免被模透,尤其聪明如官剎,怎会不怀疑他的居心?呵!幸而,他下的命令,官剎还不曾违逆过。 官剎沉着脸,回身抓起了她。 她紧紧地抱住辟剎,也许是因为安心而意识渐渐松懈,她合上眼,逐渐坠入黑沈的梦乡…… 待官剎一踏上地面,便立刻要放下她── “等等。” 官剎挑起眉,冷睨着他。 “我瞧这小泵娘挺对眼的,想收留她,你道如何?”十四王爷徐徐露出笑意。 “不关我事。” “这可怜的小泵娘不知道几天没睡了,才一会儿便在你怀中睡得安稳极了。”十四王爷笑吟吟的脸庞趋近她。 官剎不理会他,眉眼冷冽而无情。 “别丢开她,我决定收留这小泵娘。”十四王爷看官剎要放开手,连忙阻止。 “带她回府吧!” 虽只一瞬间,但他没有忽略官剎变得更加沈郁的脸色,他弯笑的弧度加大,只要能撩拨起官剎的任何情绪,他都很有兴趣尝试。 ※※※ 有人在追她!她的手、她的脸上此刻全沾满了血,她不断地跑,不断地跑,但却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是他!她想躲入他的怀里,然而他却将她推向无底深渊 “啊!”她尖叫着挣月兑噩梦的纠缠,整个人从床上弹起。 长发披散在她的脑后,冷汗沿着惊魂未定的脸庞滑下,她呆看着前方,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了?”负责看顾她的婢女推门而入,急忙跑向床边。 “噩梦。”她温顺地任由那人用手巾擦着自己汗湿的脸。 不安的余悸堆积在她的眼内,她皱起眉,不懂自己怎么会作这样的梦,可怖却又真实。 帮她擦干了汗,淑姊儿将她的乌发拨到耳后,露出了一张白净无瑕的脸庞,大病了三天下来,此刻虽还是苍白,但已较来时多了些血色。 “渴不渴?我倒杯水给妳。”淑姊儿扶正她的身子,在她背后多加了一个枕头,让她坐得舒服些。 她舌忝了舌忝唇,才发现真有些渴意。“这是哪儿?”接过了淑姊儿的水,明灿的眼好奇地在宽敞富丽的厅堂上移动。 “这是十四王爷的府邸,还要水吗?”淑姊儿接过已干涸的杯子。 她摇摇头,打量四周的目光,落到这张舒适异常的榻上,可她却无法安睡,甚至噩梦频频……她的视线忽然被自己左手上那一圈圈缠得紧紧的布条给吸附住。“我怎么了?” “妳受伤了,是十四王爷救妳回来的。” “这不是我家。”难怪她觉得满眼陌生。 “当然不是,是王爷将妳安置在府邸里的,而且还听说王爷有意收妳为义妹,这可是普通人怎么求也求不来的殊荣呢!” 她紧咬着唇瓣,没有感受到淑姊儿的喜悦,空荡荡的心中,似乎忘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怎么了?别咬自己的唇,会疼。”淑姊儿发现了她的异状,关心地问道。 “我……”她清澈的瞳眸抬起。 “嗯?”淑姊儿等着。 “我是谁?” 幽凉似水的秋夜。 唧唧唧……树藤里的间歇蟋蟀声点缀着幽夜的寂静,将人推入更深的梦里。 睡了,都睡了,芬芳的花、幽香的草、远山的云,此刻都静静地睡了。 月光斜射入绮窗,将一张细致白净的脸蛋染上一层淡薄银光,合上的眼睫像两把莹莹小扇轻遮住了眼,沈睡的姿态,彷佛连灵魂也深深入睡一般。 “唉!”一声轻轻的叹息逸了出来,连天上的月都张开睡眼惺忪的眼,茫然地瞥向人间。是谁?这静谧的夜谁人未睡? 言曦缓缓地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酣睡的花草,眼中毫无睡意。 数不清几个夜了,睡意不曾主动来拜访过她,都得等到她极度疲倦乏力时,才累得迷迷糊糊地合上眼,但在这半睡半醒之间,轻浅的睡意总被突来的噩梦给吓走,逃得无踪无影。 她的脸上出现了困惑,不懂自己为何老是作着同样的噩梦,老梦到自己身上沾满了血,而鼻间甚至还闻得到那阵阵的血腥味。 还有那名男子……她忘记了一切,甚至包括自己的名字,但脑海里却牢牢记得那张脸庞,他到底是谁? 她从床上坐起,悬在颈间的玉佩在月下晶莹剔透,她细看着刻在上头的字样。“言曦。”这该是她的名字吧!她也不甚确定,但淑姊儿和府邸内的人都用这名字唤她,她也就习惯了。 府内的人待她极好,不知是不是如淑姊儿所说,因为这府邸的主人──十四王爷要认她为义妹的关系,所以不敢怠慢她,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隔着远远的距离般,怎么也拉不近。 再低叹了口气,看来今夜她又甭睡了,她下了床,双脚穿上了绣花鞋,不再挣扎于那薄弱的睡意之间。 言曦套了件外衣,推开了房门,她月兑臼的手臂已可活动自如,所以常缠着淑姊儿想分担做些杂事,但淑姊儿老不准,说什么她伤才刚痊愈,不能使力,否则手臂就等着再次月兑臼。 她漫步在造景奇殊的幽雅庭园,悠游的目光淡扫过曲曲折折的弯水,一阵阵的清风顽皮地撩起了她的发丝,她舒服地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呵。 这府邸真是大得吓人,她每天走走游游,甚至还未整个走透、绕上一圈呢! 淑姊儿说十四王爷这些天就会回府邸,就不知十四王爷为何要救她,她对他没有任何的记忆,唯一的记忆,就是那名男子,唉!又来了,她轻敲自己的小脑袋瓜子,怎么又想起他了? 夜混合着些许的冷意,她拉紧了身上的衣服,觉得自己的精神更加清醒了,真糟呵!又得整夜无眠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路上理所当然地没半个人,这么凉沁的夜适合躲入梦乡,安安稳稳地睡至天亮。 她走到王府后头,一座湖泊豁然出现在眼前,潋潋的水光映着天上的月,银亮而美丽,然而她却觉得自己的身子好似被钉住般,汗一颗颗的掉。 波动的湖水上,像有千百只手不断地挥舞挣扎,忽上忽下。她的脑中猛然闪过一个画面,无数的人被投入河水里,断手残臂将河水染得血腥而红艳,他们对她伸出手,她怕极了,身子紧紧躲入桥墩的缝口内── “啊!”她摀住耳朵,不断地向前跑,想逃离那座湖、那些幽魅的影子。 不要抓我!她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像闯入最凶恶的梦境内,里头的恶鬼正追着她,要将她带向最阴暗的世界。 忽然,她的脚踉跄了下,整个人扑倒在地。痛!她的手肘和脚踝传来阵阵痛意,但这份痛却让她整个人清醒过来,成功地驱退了追逐着她的恶鬼。 她慢慢地坐起身,用衣袖抹去小脸蛋上头的汗水,惊魂未定的胸口还起伏着些许的惧意。 一座湖泊将王府划作两个不同的世界,她好像踩入一个未知的境界,惶恐而不安。 刚才还觉得凉沁的风吹了过来,此刻却令她觉得格外阴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平静的骚动,是她引起的吗?也许是她不该闯入这里,惊扰这儿的平静。 言曦站了起来,黑黝黝的夜色让她的思绪变得沉重,她转身想寻回来时路,目光却被隐在树丛后的黑暗幽处给吸附住。 来……来……来……来这里妳就可以安稳地入眠……一只无形的手在召唤着她,她像被下了咒,脚步不受控制地跟着那一声声的呼唤而去。 轻手拨开了横亘在前的绿藤枝叶,一栋宅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走向前,步上石阶,试着从门扉的空隙间窥探,屋子里头暗暗的,只除了被月光射进的地上反映出银白的光,其余的她都看不清。 “有人在吗?”她轻敲着门。 叩叩叩……响应她的只有木门被敲的清脆声音。 没有人在,于礼她该掉头就走,但她就像被挑起兴致的猫儿,固执地推开了门,执意要一窥究竟。 “啊!”她轻呼一声,手反射性地去扶住差点被她撞倒的木椅。 稳住心神,她站在原地,逐渐适应了屋内的黑暗,她这才看清了里头的摆设,不再瞎碰。 简单的桌椅让空间变得更宽敞,她的指尖滑过桌面,上头布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这是谁的屋子?怎会选在僻静的王府后头?她穿过厅堂,走进了内室。 这里依然是简单的桌椅,但多了一张过大的床,太过空洞的空间让她蹙起了弯弯的眉,她彷佛可以看见这屋子主人孤单的身影,却只有这几样东西陪伴他的寂寞。 她坐到床上,一抹熟悉的味道淡上她的鼻间,手轻抚着柔软的被褥,白天和夜晚都寻不着的睡意突然来袭,前所未有的困意让她揉了揉眼。 这张床有一股令她安心的感觉,彷佛用着一种召唤入眠的模样在等着她。 言曦月兑了鞋,躺入宽大的床铺上,被弄乱的发丝和枕木纠缠不清,她的身子也和被子紧紧纠在一块,如缠绵悱恻的恋人般。 好想睡……她像个劳累一天的人,脑中无任何意识,唯一的念头,就是睡、睡、睡。 拥紧了身上的被子,她的唇绽出一朵笑花,迫不及待的魂魄早已沈入了最深的眠梦中。 静谧的屋子一如往常的幽暗。 官剎推开了门,才踏进,一股不寻常的氛围顿时让他警觉地瞇起了眼,像只被人侵犯领域的豹子,全身竖起了戒备。 脚踩着无声的跫音经过了花厅,微步间,来到了最里头的卧榻。 又是她!他凶戾的眼在看到占据他床榻上的人时,变得难测,浑身涨满的杀气化为更暗沈的愠意。 那人躺得肆意舒缓,完全不知道有双眼正盯着她,酣睡的脸庞反而更埋进了被子内,不想醒来。 官剎冷下了眼,疾步向前,手往被子一抽,狠狠地将她扯下床。 被摔醒的言曦痛呼一声,睁开了眼,她还来不及反应,便看见一双长腿矗立在自己的面前。 “滚!”他冷睨了她一眼,像一只高傲的豹子蔑看着一只误入他领域的羔羊,想驱逐她,却又不想污了自己的手。 她抬起了头,看到长腿的主人。“是你!”她惊喜地唤道。那张面孔和她梦中的男子一模一样,残留在她眼底的睡意此时一扫而空,她睁着明灿灿的黑眼儿直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他点起烛火、看他坐下、看他喝茶,活生生的!她偷拧了自己一把,好确定自己真的不是在梦中。 “你住这儿?”她站起身,直瞧着“真实无比”的他,他浓密的黑发束在脑后,但仍有几丝不羁地划过剑眉,落在额上,身上的衣袍是沈稳的深蓝色,但他深刻的五官却散发出一股猛烈的气息,严重破坏了这沈稳的假象,就像一只伪装的豹子,怎么也无法掩藏身上那股野性。 “你怎么了?”言曦拉开椅子,坐在他的对面,他的眉毛拧得好紧,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再不滚,我一刀杀了妳。”官剎的脸一侧,避开了她的视线,却又不悦地拧起眉,他在闪躲什么?有什么好闪躲的? “杀了我?”没有被吓得逃开,言曦反而睁着大大的眼儿,微讶地直望着他,然后,缓缓笑开。“为什么?”她充满好奇地问道,一点也没有感受到生命正遭受着威胁。 官剎的耐性告罄,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居高临下地笼罩住她,下一秒,他已经抓起她的衣襟,几个大步走到门口,将她丢到屋外。 大门当着她惊愕的眼眸,砰的一声关了起来。 “脾气真差。”言曦嘟嚷着站起身,嗔怨地望着关得紧紧的大门。“这么对待一个姑娘家,真是失礼。”她拂着身上的灰尘,娇俏的鹅蛋脸皱成一团,她压根忘了自己也不像个有礼的姑娘家,竟擅自闯入男子的房间,还直盯着人家看呢! 一阵凉风吹来,像要惩罚她似的,让她打了个冷颤,她环起身子,瑟缩了下。“好冷。”尤其是她的脚,那股寒意就是从脚底窜起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光果的脚。“鞋呢?”脑中一闪,迷糊的脸蛋忽地发亮。“还在里头!”她的鞋还留在床底下,她的人就被扔出来了。 言曦轻步跳上了石阶,举起手开心地敲着门,忽重忽轻,就跟她的心跳一样,忽上忽下,有着莫名的期待;一想到他,她就情不自禁地绽开笑,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紧紧地攫住她。 里头的人,眼不耐地瞇起,外头乱纷纷的敲门声,像个纠缠不清的小表,固执地要引起他的注意。 “开门啊,你睡了吗?”言曦愈敲愈起劲,她瞇起眼,努力地想从门缝间看到里头的情况。 门霍地被推开,幸亏言曦闪得快,否则额头定要被门给打出个包。 “妳敲够了没有?” 官剎横着眉,瞪着她讨好的笑脸,俊美的脸庞上除了冷意还夹带着一丝的躁意,这女人真的不怕他,他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收回笑,言曦尴尬地轻咳一声,小手指了指门内。“我的鞋还留在里头。”她板起脸,极力不让自己笑出来,这男人脾气可不太好呢,可不幸地,她就是偏偏想招惹他。 月的银光洒在她的脸上,五官细致而柔和,甚至那眼星儿还藏着闪烁的笑意,官剎的心底无端地挑起一丝复杂,这女人真的连一丝该有的惧意都没有,为什么? 见他不发一语,言曦咬了咬唇,忽然想到──“我没有骗你,你看!”她拉起裙襬,露出了两只光果洁白的小脚。 他眼底的温度热了起来,愠色的眼转为深浓,锁住那双白皙小巧的脚踝,像两只纯白的鸽子,轻轻地落在月光下,他只要一只手就可以包裹住它们…… 他眼底的温热让言曦的脸颊涌上一层红辣辣的热意,她的心跳乱了拍,忙将裙子放下,遮住不该让男人看到的小脚。 官剎抬起眼,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胡思乱想,他脸色僵硬地转过身。“在哪里?”像要否认心底曾有的骚动,他的声音比平日还来得冷硬低沈。 言曦愣了下,才意会到他的话。“鞋在床下。”她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走向屋内,心底浮上一层月光般温柔的甜意。 “外头好冷喔!”她故意朝里头大声地说道,眼眨着顽皮的笑意,轻手轻脚地跟着进屋。 屋内果然比外头暖上三分,言曦脸色稍霁,但清丽的脸庞仍是被冻得有些苍白。 提了鞋从内室走出来的官剎,一见她就下逐客令。“穿上妳的鞋后滚出去。”他将手上的红鞋丢在她的脚旁。 “好。”她乖乖地弯,慢条斯理地穿鞋,黑眼儿四处瞟啊瞟的。 “别考验我的耐性。”他拧起了两道浓眉,瞪看着她不安分的模样,所剩不多的耐性正快速流失中。 “我穿好了。”言曦立刻从善如流地站起身,唇上挂着满满的笑意,像只偷了腥的猫儿一样。呵呵,今晚的收获真多啊! “那就滚出去。”瞧她笑得一脸灿烂的模样,他觉得刺眼至极,可恶,他一开始就应该将那双鞋和她的人一并扔出去的! “别赶嘛!我这就『走』出去。”言曦走向门口,口中不断微嗔,一点也不畏他的恶声恶气。 “我明天再来。”一说完,她就忙不迭地关上门,在门后俏皮地吐吐舌。 天,快亮了。找到了她唯一熟悉的人,言曦好心情地走回住处,从后头传来的咆哮声,让她的笑靥泛得更大了。 ※※※ 该送什么呢?从淑姊儿端来洗脸水开始,言曦就不停地想着,要拜访人家,总得带些礼物,才不会失礼吧! “言曦,听说王爷昨儿个夜里回来了。”淑姊儿边收拾着言曦吃完的早膳,边说道。 “嗯?”坐在镜台前的言曦心不在焉地应道。 “妳到底听见了没?”她伸出手在言曦的面前挥了挥,试图招回她不知到哪儿神游的魂魄。 “什么?”她回过神,眨了眨不解的大眼。 “我说,王爷,也就是妳的救命恩人,他昨夜回王府了。”淑姊儿拿起木梳,仔细地帮言曦梳发绑辫。 “哦!”她轻哼了声,不是很感兴趣。 “妳怎么一副提不起劲的模样,难道妳不想见到王爷?”看着镜中人云淡风轻的模样,她诧异地停下手上的动作。 “还好。”她比较想见的是昨晚的那名男子,对了,他到底叫什么名字,今晚可得记得问他。 “哎!妳这孩子真不懂事,只要得到王爷的欢心,不要说是认妳当妹子,就是让妳当他的妻妾,那也成啊!哪有人不想飞上枝头作凤凰?”她继续手上的动作,要将言曦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言曦虽不是绝艳的美人,但那弯弯的眉、灿亮的大眼和红馥的唇瓣可是十分赏心悦目,令人看了就舒服,如果真能掳获王爷的目光,那就更好了。 “我就不想,当凤凰多辛苦,我宁愿当只小燕子,自在地飞来飞去,要不,当天上的云也不错,懒懒的,多自在,妳瞧,那几朵白云懒散地斜躺在天上,半天也不肯移动一下,真令人羡慕!”言曦指着窗外的白云,好生羡道。 “傻孩子,净说些傻话。”淑姊儿被逗笑了,也不想再多说些什么,反正各人有各人的命,当上了凤凰也不一定快乐,反而是像言曦这样维持着赤子之心,日子倒还要快活些。 “咱们王爷可是长得俊逸非凡,妳可不要看到王爷后,才后悔没听我的话。”淑姊儿忍不住打趣地说道。 什么俊逸非凡?她才不稀罕,男人只要有一双好看的剑眉、炯亮的眼、挺直的鼻、薄薄的唇,虽然脾气有点坏,虽然脸上的线条有些冷……她的脑海浮现出一张俊拓不羁的脸庞,等等!她在想什么?言曦嫣红了脸,羞赧地想将自己的脸埋起来,不让人看到。 “妳怎么了?”淑姊儿看向她。 言曦拚命地摇头。“没事,没事。” “真搞不懂妳这孩子,来,看看镜子,满不满意?” 言曦抬起头,脸上热意未消,衬得一张清丽的脸蛋更娇上三分。“好看,这是什么髻?” “菊花髻,正应和秋天的景。” 他也会觉得好看吗?瞧着镜中的脸庞,言曦的思绪又飘走了。 “妳今儿个可得安分些,别到处乱跑,万一王爷差人来找妳,找不到人可就糟了。”淑姊儿在离开时,再三嘱咐。 言曦应付地点点头,托着腮,望着镜中的自己,唉!不敢期待他的赞美,只要他别再赶她出去就够了。 第二章 夜落了下来。 一抹小小的身影远远地绕过了王府后头的湖泊,悄悄地接近那掩在树丛后的宅子。 若稍加细看,那人的鹅蛋脸上还带着满溢的笑意,晶亮的黑瞳有着闪亮的期待,月光下被拉长的影子忽明忽灭,像顽皮的孩子玩着迷藏。 寂静的黑夜不再阴森可怖,反而是幽芳而雀跃的,专属于她一人的世界呵! 手轻推开了门,言曦马上被黑暗给包裹住。“好暗。”她点上了烛,温润的烛光在她舒缓的眉眼间跳动。 拿着烛台,她走进了内室,空无一人的室内只有透窗的风吹了进来。 “还没回来?”言曦将烛火和手上的竹篮放在茶几上,手托着腮望着烛火在风中摇曳。 轻快的心有些黯淡,怅然若失,她不怕他脸上骇人的怒气,却怕他不回来,将她遗忘掉;她趴在桌上,乌丝映着火光,亮晃晃的似流金,整个人置身在一圈朦胧的光晕中。 等、等、等、等。 等到她的眼帘都拉了下来,等到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是该死的怎么回事?!” 雷吼般的声音,打醒了她的梦,言曦睁开眼,朦胧的眼儿眨啊眨,将眼眶内模糊晃动的人影固定住。 等看清了来人,她立即喜出望外地站起来,随即却又因手脚发麻而坐回原位。 “你回来了。”她抿着笑意,莹莹地望着他。 官剎沈下脸,对她的笑脸视若无睹。“妳最好有个很好的理由。” “理由?”她呆愣了下,才恍然大悟。“你是指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见他没有回应,言曦只好当他是默认。“那是因为昨夜太唐突了,所以我今天特地来登门道歉。”她将竹篮内的东西一一拿出。 “这些是我自己做的小点心,就当作是赔礼──” “妳说完了没?”官剎的脸色愈来愈难看,这个夜晚,他手刃了几个乱党,杀人,他从不曾心软,但可恶的暴躁总在他杀人后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几乎要扰得他发疯。 “你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今夜的他格外暴躁,脸上像冰一样地凝结住,让她的心也冻得化不开。 “不关妳的事。”他瞥了她一眼,两道浓眉蹙起。 “可是我不喜欢看你这个样子。”一时间,她也跟着闷闷不乐,都是他害的! 言曦拿起筷子,愤愤地吃着自己带来的点心,似乎要将所有的闷气都吃进肚月复内。 “早知道就不要做这些点心了,害我忙了一整天。”她边吃,边含糊不清地嘟嚷着。 官剎的脸上有着被困扰的颜色,她究竟是什么该死的东西?莫名其妙地跑来他这儿,莫名其妙地说些他不懂的话! 一丝前所未有的迷惑闪过他的眼,她为何不怕他的红眼珠?从他懂事开始,除了娘,没有人不害怕他的红眼,没有人不视他如妖怪,但她却一再地接近他,为什么?难道她没有看清楚他的眼珠? “看着我的眼睛。”他攫住她的手,将她拖近,两人的眼交缠在一块。 言曦手上的筷子掉到地上,凌乱的发丝拂在他的手臂上,她闻到了属于他的气息,心头突然怦怦跳个不停,脸蓦地红了起来。好羞啊!这要让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他们是一对恋人,正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呢! 她纯净的大眼含带着羞意,但手却伸向他,想完成她一直存在脑海内的冲动。 官剎抓住她的手。“做什么?!” “你的眼睛好温暖。” 好温暖?!辟剎像瞪着怪物一样瞪着她,这是什么鬼话! “看到自己在你眼中,就觉得好暖和。”言曦柔柔说道。 官剎震了下,面容扭曲地甩开她,从来没有人敢正面迎视他的眼,她凭什么敢看他?还一副令他作呕的模样! 被甩到一旁的言曦头昏眼花,红润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左手臂不自然地弯着。 “妳瞎了吗?妳应该怕我、躲我,就像那些人一样!”在她清灿的眼里,他可以清楚地瞧见自己的模样,但却寻不到任何一丝的惊骇,他怒瞪着她,无法理解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也厘不清心中那股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是什么。 “我为什么要怕你?”她不懂,难道因为他的眼睛是红的,所以她就必须怕他?言曦蹙起眉。“天上的太阳是红的,花是红的,天底下那么多的东西都是红色的,我都不怕,为什么要怕你的眼睛?” “住嘴!”她愈说,他的脸色愈是难看,像被人一脚踩中伤处的野兽,既痛且怒。“没有人、没有人敢当面提我的眼睛,妳凭什么敢!”巨大的怒意排山倒海而来,他捏紧拳头,以免自己会失控地冲上前去折断她的颈子。 “滚出去!”他转过身,不让她纠缠自己的视线和已经够复杂的心思。 一片安静。 “我不想说第二遍。”他抡起了拳,无法再忍受她用沉默挑战他的耐性。 还是一片安静。 他的唇抿得死紧,灼灼的目光里有着熊熊怒意,突然,眼里凶猛的戾气已然迸裂,他迅速回身大掌抓向她的颈项,准备拿她作这股戾气下的祭品。 但手才触及她,还未使力,她苍白汗湿的脸庞却让他收回了掌。 “妳搞什么鬼?!”他对上她痛苦的眼时,甚少表情的脸上闪过一抹异样,像有根小小的刺正扎着他。 言曦咬着下唇,想给他一抹笑,但力不从心。“我的手……”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地淌下她的脸,直落到地上。 他睖瞪着地上的斑斑汗珠,周身的杀焰全被这几颗汗珠给浇熄了。他意会到是那时的旧伤,而视线移向她渐渐闭合的眼,她要昏倒了…… 官剎僵硬地伫在原地,看她合上眼,昏厥在地,脆弱的身子透露着无助的哀求。 哀求什么?哀求要他救她?他蹙起了眉,他不曾救过人,更不会为她而改变,但该死的!他的胸中为何不断累积着沈郁的乌云,压得他几要发狂,他恼恨自己不受控制的情绪,而这一切都是她所引起的。 “咳!” 一声刻意发出的轻咳让官剎敛回心神,目光移向发声处。 “别恼,是你自己太专注才没发现我,我可是有敲过门。”十四王爷自顾自地走向前。 退去了敌意,官剎的目光仍是冷淡。“有事?” 十四王爷只是抿着嘴笑,并不回答。 “没事就请回,顺道将那女人带走。”官剎径自走向床边,逐客的意味明显十足。 “这姑娘是你救回的那一位?”十四王爷望了地上的女人一眼,好整以暇地问道。 官剎顿了下,才声色俱厉地回道:“人是你救的,不是我。” “别这么说,人可是你带回来的。”十四王爷的视线落到桌上一碟碟的小点心。 “我可以再把人丢回运河下。” “好狠的话,可别让小泵娘听见,否则定要伤心半天了。”他谴责地睨了官剎一眼,走向倒在地上的她。 “这姑娘叫什么名字?”他拨开了她脸颊上的发丝,指尖沿着她纯净的脸庞滑过。 官剎瞇起眼,一股冲动让他想折断那只手。 “嗯?”他抬起头,正对着官剎怒气腾腾的眼。 他的怒意让十四王爷唇边勾起了笑,看来这姑娘真能影响咱们家官剎那颗硬梆梆的心呢! “看来你也不知道。”他低下头,目光被她胸前的玉佩给吸附住。 指尖挑起了那玉佩。“言曦?”他念着上头的字。 “这应该是妳的名字吧?言曦。”十四王爷对着昏迷不醒的人儿问道。 “你说这名字好不好听?我倒觉得不错。”他站起身,笑看着脸色早已僵得很难看的官剎。 “我想睡了。”官剎上了床,不看他一眼。 “听府内的总管说,这姑娘的脑子好像有点问题,以前的事都记不得了,你说可不可怜?”躺在床上背对他的男人微微动了下,虽只瞬间,但让他捕捉到了,十四王爷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说完了,烦将烛火吹灭,不送了。” “真无情,人家小泵娘特地帮你准备了这么多道可口的点心,这会儿手臂断了、昏倒在你房里,你竟然可以不闻不问。” 躺在床上的男人,这次真的对他的话不闻不问了,半晌,没有任何的回应。 “言曦啊言曦,妳可睁大眼看清楚了,以后要夜奔,千万别找官剎啊!来我房里,我不会像他这样待妳的。”他故意说着暧昧的字眼,引诱着另一个男人的怒气出洞。 一想起那画面,官剎胸膛内起了一阵波涛,他厌恶那女人,可也不喜欢看到她贴在别的男人的怀里。“你到底说够了没有?”他下了床,拒绝再忍受他刻意挑衅的一言一语,怒灼的眼扫过十四王爷一眼,烦闷地走向屋外。 忽地,官剎瞇起了眼,身形一闪,大手准确地攫住躲在门口的人。“妳是谁?”他不善地问道。 “她是我送你的女人。”从屋内走出的十四王爷双手怀抱着昏迷的言曦,慢条斯理地回道。 “王爷,花妍的手好痛啊!”听到熟悉的声音,被官剎捉住的女人忙不迭地娇呼。 “你没见她的双眼被覆住了吗?别伤了她,她是用来取悦你的。”他的眼滑过那女子绝艳的脸庞和曼妙婀娜的身躯,这可是朝中大臣特地献给他的妖娆美女,他这个做主人的沾都未沾就给了官剎,够慷慨了吧!就不知合不合官剎的意,讨不讨得了官剎的欢心? “花妍,我把妳给了这位爷,妳可得给我好生伺候。”他将那女子的柔荑按到官剎的胸膛上,两个男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会,冷冽的红眼罩着一层阴霾,另一双则是蓄满深沈的笑意。 为什么覆住她的眼,两人心知肚明,怕是让官剎的眼骇住了那美女。 十四王爷缓缓走下石阶,深沈的眼底除了笑意,还有更多的算计,深幽得令人发寒。 远山的鸡啼醒了沈睡的夜,黑夜拖着不甘愿的身躯慢慢地走回去。 天亮了。 ※※※ 言曦的视线落在自己胖嘟嘟的左臂──两块木板夹住了她可怜兮兮的手臂,一圈又一圈的白布条幸灾乐祸地将二者绑在一块,使她的手看起来臃肿又可笑。 “好丑。”她皱着眉,轻敲着左臂上的木板,吐了吐舌。 “嫌丑,就安分些,别东蹦西跳的再把自己弄伤了!”淑姊儿将大夫送出门后,皱着眉头叨念着坐在椅子上的言曦。 “淑姊儿,您别再说了,从我一清醒,您就开始念到现在,我耳朵都长茧了。”言曦用着没受伤的那只手覆着右耳,小脸上尽是求饶的神情。 “妳还说!今儿个一早总管大人唤我来妳这儿照料时,一看见妳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差点没把我老人家给吓死。”一想到言曦失血的脸蛋,她到现在还惊魂未定。 “对不起嘛!害您担心了,人家下次会小心的。”言曦愧疚地垂下头,眼眶儿滑过薄薄的雾光,她站起身,走向前揽住淑姊儿,像个撒娇的小孩在寻求着慰藉,孺慕之情,溢于言表。 “妳这孩子……”淑姊儿动容地回拥住她,缓缓地笑了,面对这么一张无辜的脸蛋,谁都无法再苛责下去。 几声清脆的门响声,让两人同时抬起头。“言曦姑娘,王爷请妳过去书房一趟。”来传话的是王府内的总管。 闻言,淑姊儿眉开眼笑,言曦则皱起了眉头。“总管大人,王爷为什么要见言曦?” 他摇摇头。“妳得去了才知道。” “问那么多作啥,赶快去啊!”淑姊儿在一旁不断地敲边鼓,乐见其成。 言曦只好点点头,乖顺地跟在总管的后头── “等等!”淑姊儿的叫声让两人的脚步停了下来。 “总管大人,请您等一下,我帮言曦把头发梳整齐,才不会失了礼数。” “淑姊儿,不用了,等我梳好头,怕王爷早等得不耐烦了。”言曦暗叹了口气,又来了,淑姊儿真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她真的不想飞上枝头作什么凤凰啊! 淑姊儿迟疑了下,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好吧,那妳得记往,待会儿见到王爷时可得谨言慎行,别让王爷有了坏印象,懂吗?” “懂,言曦一定谨记在心,时时刻刻不敢或忘。”像个乖孩子般不断点头后,言曦跟在总管的后头走向大厅。 还未登上书房,随侍在外侧的护卫人数多得令人心惊,个个面容严肃、戒备非常。 那王爷一定很怕死!苞着总管脚步的言曦默默在心中猜测,脑中不由得浮现一张脑满肠肥的脸庞,体态臃肿地“塞”在椅子上。 恐怖哦,恐怖到了极点哦!她浑身起了一阵疙瘩。“总管大人──”她纤细的小手扯住了总管的衣袖。 总管回过头,迎上一对泛着不安的大眼,面无表情的老脸微微闪过些情绪。 不知怎地,望着她那双莹莹黑眼,他的心竟软了。“别担心,我要敲门了。” 言曦点点头,但揪着他衣袖的手,却还是不放。 “王爷,言曦姑娘来了。” “让她自个儿进来,你先退下。”里头传来了低沈的男音。 “是。”老总管一脸歉意地望着言曦,言曦不得已只好松开手。 “进去吧,言曦姑娘。”老总管帮她推开了门。 言曦苦着小脸,提起裙襬跨过门坎。“不要怕。”一旁的老总管忽然张开口,无声地对她说道。 她感激地望了总管大人一眼。“谢谢您。”她也回了他一句无声的话,然后深吸口气,勇敢地踏进了屋内。 屋内没人啊!言曦环顾着偌大的书斋,除了满柜的书册和几张桌椅,并没有看见任何人。 门,缓缓地关上了,轧的一声,声音虽小却也让言曦惊颤了下,她蹙起眉,实在厌恶自己胆小如鼠。 “言曦,进来内室。” 她瞪着通往更里头的那道门,举步维艰。 “言曦?”那人催促。 “来了!”她随手抓起桌上的砚台,藏在身后,如果那王爷想伸出魔掌,就得小心她的砚台,手心内沈甸甸的,似乎心里头也踏实多了。 言曦一踏进内室,就对上一对漂亮得近乎邪肆的眼眸,她拧起了眉头。“王爷人呢?”再次环顾四周,除了窗边的一具屏风和这个漂亮的男人,她并没有看到那个胖王爷。 她瞇起眼,盯向那具屏风,除了那里,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躲人了。 随她的视线飘向后头,男人勾起唇角,徐徐笑开。“那里有什么吗?” 言曦睨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那具屏风上头。“他在后面对不对?” “妳得自个儿过去看看。”男人唇上的笑弧扩大,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这……好吧!”她迟疑了下,慢慢地走向前,原先藏在背后的砚台,此时防卫性地被握在胸前── 这时,屏风猛地动了下,像被人用力扯动般,吓得言曦跳了开,手上的砚台差点滑了出去。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就出来吧!”男人环起胸,好整以暇地望着屏风。 闻言,言曦更是严阵以待,直到看见了从屏风后头走出的男人时,戒备的小脸转为惊喜,弯弯的眼儿笑得如天上轻柔的云。 “是你!”她忘了自己的左臂受了伤,兴奋地向前一步,若非官剎及时闪了开,只怕她的手又要给撞疼了。 有趣,真是有趣!言曦小泵娘对他视若无睹,然而却对官剎惊为天人?!这可是大大地打击了他脆弱的男性自尊啊!十四王爷锐利的眼扫了官剎一眼,似乎想探测他真正的情绪为何,是否真如表面这般无动于衷? “你就是王爷?!不,不可能!”她的脑子里头一片闹烘烘的。 “我才是王爷。” 十四王爷的话只引来言曦瞥来的一眼,转瞬又绕回官剎的身上。 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口跳得飞快,甚至颊边还涌出了红晕,就如同这些天一样,她一想起他,就是这一副傻模样。 她只见过他两次,都是在月夜下,从没见过他曝于明亮的阳光下,周身镶着一层金色的光晕,从他浓密的黑发到深刻的轮廓,还有他那一对艳红的眼,无一不流露出狂肆的气息。他是个极好看的男人,可真正触动她的,却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眼底的孤寂,总是紧紧地攫住她的心。 “看够了吗?”官剎拧起眉,她脸上的怜惜让他厌恶,她在可怜谁? “你别凶,我不怕的。”她不在乎他的怒气,只要能看见他、同他说话,再怎么凶恶的态度,她都不怕,也许是在心底,她压根儿就不相信他会伤害自己,所以她才会放任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接近他。 “别以为我不会杀妳。”她似乎真将他当成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了,他的手爬上她的颈子,杀气十足的眸光异常忿怒。 “你不会。”她笑了,伸手覆住他的手,他的神情虽是冷的,但他的手却烫热无比,熨烫着她的手。 他挥开她的手,像是无法忍受她的碰触般。“我早该在一开始就杀了妳。”这样就没有人可以影响到他的情绪了。 言曦踉跄了一步,才站稳身子,她咬着唇瓣,撇开心底受伤的情绪,抬起头时,又是一张灿烂至极的笑脸,只不过那眼底盛着薄薄的水光。 “我的名字叫言曦,你呢?”她极力忽略心底的抽疼,提起精神问道,这可是她老早就想知道的事。 “官剎,言曦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吗?” 他是故意将官剎的名字说出来的,果然,他话一说完,马上惹来官剎一记怒眼。 “别瞪我,你既然知道言曦的名字,没道理不让她知道你叫官剎,这挺公平的。”他将脸转向言曦。“言曦,妳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言曦偷偷地瞄了官剎一下,才微微地点头。 “我想认她为义妹,你看如何?” “不关我事。”愠色仍凝在官剎的眉间。 “那好,我就当你是赞成了,不过,人不能有名无姓,你说言曦该姓什么好?”十四王爷矜贵俊美的脸庞此时兴致勃勃,对于这个最得他心的手下,他总得帮他张罗,免得把人家姑娘家给吓跑了。 “烦!”官剎扫了她泛红的眼眶一眼,烦躁地转过身,转瞬消失在窗口间。 “樊?樊言曦,满顺口的,那就这么决定了。” 于是,言曦就有了姓氏,而这姓氏,还是官剎取的,言曦一想到此,还含着泪光的大眼不由得笑了。 王爷认言曦为义妹的事,很快地在王府里头传开了。 淑姊儿欣喜中有些遗憾,遗憾的是王爷没有看上言曦,欣喜的是,言曦在王府终于有了一个较明确的地位。 红艳的晚霞徘徊在天际不肯离去,坐在窗边的言曦,黑眼里染着几抹夕照的金光,眼前美景波动,然而她却是心不在焉。 淑姊儿刚来过,她老问着自己同样的问题,不外乎是王爷这几天有没有差人来唤她之类的。 没有、都没有,也最好没有,因为她压根儿就不想见那个什么王爷,淑姊儿被她气得离开,唉!明儿个得向她老人家道个歉才是。 自从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见到官剎了,每回夜晚到他那儿,迎接她的总是空荡荡的屋子,她心底的焦躁就像风一样,一阵又一阵地袭来。 她宁愿被他愤怒地折了手臂,来换取他的存在啊! 唉!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振作精神啊!樊言曦!说不定他今夜就会回来,妳就可以见到他了。 言曦抛下了烦人的情绪,霍地起身走出屋外,准备做她每天的“差事”。 一抹窈窕的身影在厨房内忙进忙出,一会儿洗菜切肉,一会儿忙加柴添火,全身被煤屑弄得脏兮兮的。 然而言曦连一句抱怨也没有,甚至还感谢个不停,因为这份差事可是她向厨娘大婶拜托好久才得来的。 “大婶,您瞧这火候够不够?”她站在一旁,像个最殷勤的小学徒。 “够了够了,妳再加柴火,这炉子就快被烧出个洞了。”厨娘大婶好笑地说道,手上的锅铲一边不停地翻搅,顿时,香气四溢。 “好香哦!您真厉害,炒出来的食物色香味俱全。”言曦直盯着锅内的菜肴,饥肠辘辘。 “别再灌大婶迷汤了,再这样下去,大婶可不放妳回去了。”她没想到言曦原来是这么可爱逗人的姑娘,因为言曦贵为王爷的义妹,本来就没人敢造次,也没人会主动亲近,可不知怎回事,数天前言曦竟缠着她要学作饭,着实吓了她一跳。 一天天下来,她真心地喜欢上这个小泵娘,将毕生的绝活全露了出来,就不知道言曦能学上几成。 准备好府内的晚膳,她另外教了言曦几道拿手的点心,这会儿言曦正汗涔涔地揉着面团,准备大展身手。 “言曦,休息一下,准备吃晚膳了。” “嗯!等我将这桂花糕做好。” 厨娘不再劝她,因为她不仅见识过言曦的缠功,也领教过言曦的固执。“好吧!等妳做好,记得去用晚膳就行了,别像上回老忘了用晚膳。” “是。” ※※※ 秋夜的凉意沁了进来,言曦打了个寒颤,全身都冷缩了下。这夜,是愈来愈凉了。 她带来的点心占据着整个桌面,只可惜官剎还是没有回来,看样子,她又得原封不动地带回去了。 好冷啊!她环着身子,看着红艳的烛火在燃烧,她突然想起了他的眼,好温暖,如同白日间温热而明亮的太阳,想着想着,内心的寒意似乎也被融化了不少。 言曦揉了揉眼,困意徘徊在眼帘,她习惯性地掀开被子,躺进床铺内,整个身子缩进他的被窝里,这熟悉的动作,像已做了数十年般。 这些天,她每个夜里都来,等着等着,从月上梢头到晨曦初现,她总迷迷糊糊地在他的床上睡着,只要缩进他的被子内,失眠和噩梦的爪牙就抓不到她,夜愈是深,她的眠愈是沈啊! 这里,是她让自己入睡的处方,唯有睡在这张床上,她才不会再似一抹无眠的幽魂到处游荡。 打了个呵欠,她闭上了眼,渐渐进入黑甜的梦乡。 夜,静悄悄的,连天上的云,都无声地移动,空气中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声音。 忽然,一抹高大的身影从暗处现身,烛火映着那人的红眼,竟被比较得黯然失色。 官剎敛着眉心,他阴郁的眼,虽有着最艳的红却寒似冰,有人活腻了! 她进屋后流畅熟稔的动作,让隐在暗处的他瞇起了眼,他不在的时候,有只笨羔羊把他这个老虎洞穴当成窝,睡得安稳无比,连老虎回来了都不知道。 他走向前,床上的女人却在此时慢慢地张开眼。“我梦见你回来了。”她睡意朦胧地望着他。 官剎冷眼瞪着她,她涣散的两眼究竟是真瞧见他,还是以为她还在作梦? “滚出去!”他转过身,阴沈地赶人。 半晌,没有声响,官剎挑起眉,准备亲手将她丢出门外,却让一只纤细的手臂给环住腰身。 “你回来了,我还以为我又作梦了。”言曦的脸贴上他后背,生怕他再次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此时被她抱着的官剎,像入定一般,动也不动,但脸庞上冷凝的线条正聚集着风暴。“妳抱够了没有?”他的拳头泛白,没有人、没有人能再影响他了,上一次,是唯一的意外,而他绝不允许再发生。 “我好冷。”她更紧偎着他,小手牢牢地捉住他的衣袖,身子汲取着他的暖意,因为冰凉的地板直冻着她的脚。 当她温热的指尖擦过他冰冷的手臂时,官剎微微地一震,那短暂的温暖让他震颤,那是什么?好似他再不抽手,便会被融化般。 他推开了她,也挥开了她的手,不熟悉也不欢迎这种软弱的情绪。 “你的手也好冷。”他冰冷的手臂让她蹙起眉,轻苛的语气里有着未曾掩饰的关心。 又来了,她又要开始莫名其妙说一大堆令他恶心的话,惹得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 “闭嘴!”他瞪着她,刻意用一双红眼逼近她,像一只将猎物逼到墙角的野兽,不仅享受猎物的鲜血,更期待能看到猎物瞪大双眼里的所有惊惧。 但他显然失望了,她的眼从来不曾有过恐惧,甚至还明亮亮地望着他,像只无辜的小羊似的,对他全无该有的戒心和防备。 你的眼睛好温暖── 他突然想起她说过的话,心头涌起一阵怪异的感受,从没有人这么说过,所有看过他的人都将他当成妖魔,避之唯恐不及,而她却三番两次到这里找自己,一点也不怕他杀了她。 “为什么又来我这里?” “只有在你这里,我才睡得着。”她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道,有些羞赧,可她也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安心入眠啊! “妳不怕我再把妳的手臂折断?”他威胁地警告。 言曦咬了咬下唇。“我不怕。”如果折了她的手臂可以见上他一面,她也愿意,手臂的痛远比不上看到他不在时,她心底的不安。 一股闷气梗在他的胸中,他抬起眼,从她的眉眼到红嫣的唇,他的目光停留在她柔软的唇瓣上,有种不知名的引力在两人之间流窜。 忽然,一阵喧哗之声远远传来,官剎挑起眉,浑身戒备。 “你去哪儿?”言曦着急地唤着走出门外的男人。 官剎不睬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她的视线。 言曦追了上去,但门口却只有迎面而来的冷风,她瑟缩了下,心也跟着惆怅,她还没跟他说上几句话呢…… ※※※ 愤怒。 迎面的冷风,冲不散官剎胸中的怒焰,他的眼色因怒意而变得更为深艳,但这种愤怒,和他杀人时的怒意全然不同,这是一种管不住自己、厌恶自己的怒意。 刺客有数名,隐在暗处的他,冷眼看着十四王爷的护卫和刺客厮杀。这批刺客太拙劣,用不着他。 就在所有刺客都被制服后,十四王爷才悠哉地开口。“还有一名逃向后院,官剎,就烦劳你了。” 可恶!他的脸色难以掩饰地变得铁青,脑中想到的是那女人横死在那刺客刀下的景况。 他不承认自己的心曾经抽动了下,那女人是死是活不关他的事,但那股该死的急切却开始在他胸口蔓延,这让他愤怒。 在湖的前面,他发现了那名刺客,官剎眼一凛,红瞳杀气沉沉,将胸中所有的怒焰全化为杀意,一掌击向刺客的后心。 那名刺客闷哼一声,瞪大的眼还来不及看清楚杀他的人,便仆倒在地,走向黄泉之路了。 官剎收回掌,敛眉垂眼,像入定一般,杀人后的脸庞,永远无啥表情。 “啊!”一声轻呼,他转头,红色的眸子对上一双惊慌的眼。 言曦踉跄地退了数步,差点掉进湖泊内。 “妳看见了!”他漂亮的眼珠如玻璃般剔亮,但却看不清任何的情绪。 “很好!”他冷冽地放声大笑,在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中,红眼搜寻着她眼中的惧意。 她终于懂得怕他了,她终究还是和外头那些人一样,视他为杀人的妖魔了。官剎俊美的脸孔变得狰狞,熊熊怒焰中有着几不可见的痛楚。 樊言曦直视他的眼,透彻的黑眼映上两只如血般的红眼,不是畏惧,而是莫名地心痛。“为什么?” “不杀人,难道等着被杀?”他厌恶她那种受伤的目光,活像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般。 “不会的,没有人会──” “妳瞎了吗?”他的怒吼声盖住她微弱的争辩。 “妳看清楚我的眼睛,是红的,和妳的不一样,我杀人是为了生存,妳懂不懂?”他攫住她的手臂,愤怒的吼声中有着几不可见的痛楚,像已遗忘的伤口被人狠狠踩了一脚,再次让他记起了痛楚。 他的指尖深陷入她的手臂,咄咄逼人的眸子燃着熊熊烈焰。“如果妳的眼珠是红色的,妳能活到今天吗?即使妳什么事都没做,还不是被视为妖魔鬼魅?那些人会将妳这个异类赶尽杀绝!”曾经,他宁愿挖掉这双妖异的红眼也不愿意杀人,但他的退让却让那些人更加凶恶地欺凌他们母子,他恨极了那种被人当成妖魔的感觉,也许他真是魔胎转世,只有杀人,才能让他心里的恨意找到出口! 官剎额际泛白,青筋暴突,该死的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她发泄出这股埋藏已久的猖狂怒潮。 一颗泪滑落言曦的颊边,她抱住了他,声音被无法遏抑的泪水哽住。“不、不……”她彷佛看见了一个伤痕累累的男孩用着所有的力气去对抗这丑陋的世界,倔强却孤单啊! 她埋在他怀里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苍白而恍惚。“我曾经梦见自己杀了人,鲜血流满整只手,那庞大的愧疚和悔意不断地压迫着我,让我无法呼吸……”言曦的声音微颤,彷佛真看见自己的手上沾满了鲜血。“那滋味好难受,你别再让自己受煎熬了好吗?”她抬起头,哀求地望着他。 官剎的眼闪过一抹光亮,他不由自主地举起手轻抚过她细致的颊边,她怎敢不畏惧地对着他?为什么这一双眼能这般清澈而美丽,而他的却是血艳的红眸?他莫名地微愠,想让她的眼不再那么剔透纯净,即使是痛苦也行,他压抑下某种即将溢出心头的异样情绪,坚持用伤害她来武装自己。 “那不是梦!妳和我一样都杀过人。”官剎推开了她,狭长的眼盯着垂着头的她。 “我没有!”她拚命地摇头,不断地退后,一股血腥味飘了过来,是那名刺客身上的血味,她蹙起眉,胸口突地涌上一阵恶意,头昏昏沉沉。 “哈哈哈!”官剎仰天长笑,他欺近樊言曦,红色的眼珠直盯着她。 “就在那运河下,妳拿着剑,一刀刺穿了那守卫的身体,妳的脸、妳的手全沾上了血,妳──” 他的话还未说完,樊言曦整个人却摔落湖泊内。 官剎站在上头,并没有拉她一把的意思,他冷眼看着黑鸦鸦的湖水,等着她自己爬上岸,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她搞什么鬼?!他没有一刀杀了她已经够便宜她了,难道还等着他去救她? “樊言曦,妳最好自己爬出来,我不会去救妳的。” 还是无声无息,只有水波被风吹乱了纹路,他气急败坏地瞪着湖水,心像被人拧住一般,疼痛难当。可恶!他见鬼的痛个什么劲! 他怒咒了声,愤愤地跳下水,从冰冷的湖水中将樊言曦捞了上来。 “醒来!”他抱紧她,用自己的身子煨暖她冰冷的身躯,杀气十足的眸光变得慌乱而急切。 将她的身子扶正,他的掌贴向她的背,源源不绝的内力传入了她的体内,她的身子慢慢回温。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着了什么魔,他这双手从来只懂杀人,现在却救起了人,她究竟对他做了什么,让他愈来愈厌恶自己了。 樊言曦的意识慢慢恢复了,却还是虚弱得无法开口说话,只能倒靠在他的胸膛前。 官剎没有推开她,黑发上残存的水珠顺着脸庞一颗颗滑落……他脸上的线条不再冷峻,浓密的长睫下,那双一向冰冷的眼有某种他不曾想象过的东西正挣扎地想窜出── 淡淡的,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心弦不知怎么动了下,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下,是一具温软的女体。 樊言曦来不及也无力阻止便被封住了唇,他的唇舌在她的唇内辗转吸吮,他扳着她的脸,热切地将口中的烈焰焚向她。 她被动地承接他的吻,胀热的脑袋还晕沉沉的,直到她再也喘不过气时,覆住她的唇瓣才松开。 她细弱的魂魄顿时被震回体内,几乎断了的呼吸再度接续,空气排山倒海地涌进五脏六腑,无法负荷的疼痛使她弯下腰,痛苦的干咳在静寂的黑夜中孤独地响起,像是庆贺她重生般。 纠结在一块的发丝不断地滴着水,落到了言曦闭着眼的脸上,她的脸色更显苍白,浑身不断地发抖,像逃避着什么似地不肯把眼睛睁开。 官剎的脸孔丕变,大手用力地抹去她脸上的水珠。“妳给我睁开眼睛!” 言曦双眉紧锁,口中不断地呓语,魂魄竟又像是遗失了般,寻不回归来的途径…… 一颗泪水从她的脸颊坠落了。 官剎盯着那颗泪珠,红灼的眼开始疯狂地燃烧。“我骗妳的!妳没有杀人,那是我骗妳的!” 没错,她没有杀人,那人是他杀的,是死在他的手上。骗她,只是憎恨她的眼竟清灿得如同黑玉,甚至在面对死亡时还能洁净如初生的细雪,而他却像是任人践踏过的烂泥。但为什么?为什么看着她落湖、看着她的泪滑下,他的颈子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她难受,他见鬼的也不好受。 “我没有……杀人?”言曦慢慢地睁开眼,但眼里的惊惶仍未完全褪去,整个人就像个玻璃女圭女圭般脆弱易碎。 官剎闭了闭眼,才闷声说道:“没有。” “没有……”她喃道,有些懵懂、有些恍惚,无力的身子已不再僵硬,全身松懈地偎入他的怀里,在寻了个舒适的姿势之后,眼皮慢慢地合上,她好累…… 第三章 耳里传来叨叨絮絮的说话声,躺在床上的樊言曦轻蹙眉,不快那阵嘈杂打扰了自己。 “怎么还不醒来?” 这声音她认得,是淑姊儿,她又让淑姊儿担心了。 门开了又关,四下一片静寂,她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醒是梦,为何听得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什么东西碰了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她的指尖才动了下,那东西又飞快地缩回。 她困难地张开眼,但随即却又酸涩地闭上了。是谁?在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一道烈灼的视线包围她,是官剎吗? 只有他才会有这般强烈的眸光啊!于是她强迫自己再次张开眼── 没错,是他,这次她看清楚了。 言曦虚弱地扯动嘴角想说话。“你──”才说出一个字,她的喉咙就像被火烧着了一般。 不一会儿,她的面前多了一杯水,樊言曦看着僵着脸的官剎,手并没有伸出去接的意思。“我……没有力气。”不知怎地,她想笑,但得极力克制,否则他可会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他抬起了她的娇躯,将她的重量靠放在自己的身上,神态不悦但手上的动作却是细腻,像怕弄伤了她般。 就着杯沿,她一口一口喝着,像朵干枯的花将杯内水喝得一滴不剩。 “还要。” 官剎不发一语,又倒了一杯给她。 樊言曦摇摇头。“你喝。”他的唇也干涩得都泛出了血丝。 官剎脸色一变,回头放下水杯,起身便要走。 “你别走!” 言曦突然心中微微一酸,她咬了咬唇,手脚笨拙地爬下床,但双脚才踩在地上,整个人却无力地软滑下去,和地板发出了碰撞的声音。 官剎回过头,拧起眉头看她笨拙的模样。 言曦朝他伸出手,苍白的脸庞在烛火的晕染下,显得娇憨。“我站不起来。”她软软的声音带着潜藏的笑意。 睖瞪着她恼人的笑意,官剎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上前扶起她,抱她上了床。 然而在他松开手臂放下她时,她却紧紧地抱住他。“别走,你不要回那间孤伶伶的屋子,好不好?那里只会让你更孤单。”他走了,孤单的岂只一人,她也是个孤单的人啊! 官剎抬起她的下巴,红眼复杂难测直看着言曦,半晌,他轻轻地推开她。 “不准丢下我,带我走。”小小的脸庞虽然苍白,但固执的眉眼却坚如盘石,谁也撼动不了。 他只要一伸手,便可以挣开她,但这陌生的温暖、她清澈温柔的眸子,却让他迟疑,原来人的身体是这么的暖和。 “妳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他的声音暗沈了下来,眼眸中闪着属于男性的需索。 言曦虽不识,但他眼中的火焰仍让她不由自主地别过脸,脸上突地涨满不知名的红晕。 “你别这么看着我,好像要将我吞噬了一样。”她举起手,摀住他的眼睛。 官剎整个人顿时像被电击中了,他直觉地想要挣开她,但覆在他眼睛上的手,是那么的柔软,像用整颗心去包覆他的尖锐,即使被刺痛了,也笑着说没关系,他举起手,却无法动弹。 这女人!他的心起了一阵无以名状的骚动,很轻,但却割舍不开。 官剎一把抱起了她,更深层的温柔取代男性的,他紧紧地拥住她,回到王府后头那深幽却属于两人的地方。 在他怀中的言曦不知何时已深深入睡,他轻皱眉,对于言曦无来由地信赖自己,感到疑惑。然而他仍轻轻将她放在床上,只见已在梦中的她笑得像只期待酣睡的猫儿一样,满足而幸福。 官剎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忽然想起娘,但他早已忘记娘的模样,出现在脑海的,却是身后女人温柔的笑颜…… ※※※ 秋去冬来,言曦待在王府的日子已过了一季,只见她的眉眼儿愈加标致,原先属于少女的稚气已月兑落不少。 王爷待她极好,总是笑容可掬;而他,言曦的眼倏地湛亮,一阵热意烧上了颊,他虽还称不上温柔,但已不再待她冷冰冰了,甚至还允许她夜里到他的屋子、吃她做的点心。 可她注意到了,最近官剎老盯着自己看,看得双眼快要焚烧起来似的,而她的唇瓣会不自觉地颤抖,好似在呼应他灼烈的视线。 言曦羞涩地摇头,似乎要将心中的悸动全赶出心中。“别胡思乱想了。” 砰!一声巨响让言曦从椅子上跳起,她冲到前头,眼前的景象让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官剎浑身是血,倒卧在屋前,只见他呼吸急促,脸色泛白,左肩不断地流出鲜血,但还困难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 “官剎!”她冲上前,呼吸像被夺走了般,心被紧紧揪住。 言曦使劲撑起他的身子,好几次都差点被他给压得跌倒。 “闪开,我自己走!”他拧着眉,因身上的痛楚而扭曲了脸庞。 她恍若未闻,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扶着他走向内室。 好不容易扶他上了床,她已经是汗流浃背。“你躺着,我去找王爷。” “站住!”他冷喝一声,左肩上的伤口撕裂了开,让他痛得连声咒骂。 “你需要大夫。”言曦心疼地用手帕擦着他不断冒出的冷汗。 “我们遭乱党伏击,他也受了伤……”官剎深吸了口气,才忍着痛继续往下说。“我是属于黑暗的杀手,不能曝光。” 言曦望着他,沉默地点点头,泪如雨下。他都是这样一个人独自舌忝着伤口吗?一个人忍受着伤口的痛楚,没有人关心、没有人照料,要是他死了,也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想到官剎一直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她突然胸口一阵心痛。 “不会了,从今以后,你不会再是一个人独自承受痛苦了。”她抹去了脸上的泪。“告诉我,我该如何帮你?” 按照他的指示,她的手颤抖却坚毅地慢慢剥开他身上的衣服,伤口上的皮跟着衣服被扯下,左肩的伤口处血肉模糊,又涌出了大量的血液。 官剎抖着手,连点几处周身大穴,止住了血液的潺流,他虚弱得几乎睁不开眼。“竹柜里有酒,淋在伤口上。”说完,他半昏了过去。 言曦依言取了酒,不忍地闭上眼,将酒淋在他的伤口上。 “啊!”官剎疼得睁开了眼,发红的目光射向她,凶狠的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襟。 但这不过一瞬间,他整个人就昏了过去。 ※※※ 三天了,她不眠不休地守着他已三天了,白天还得趁着淑姊儿不注意时才能跑来这儿,只有夜间,才可以全神贯注地看护着他。 愈是夜深人静,她愈是不敢闭目,深怕他……她咬着下唇,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看着他平静的眉眼,她哽着声说道:“只要你醒来,无论你要怎么凶我都可以。”她靠近他,心里头堆着满满的话不断地在他耳边轻诉。 “好吵!”低沈嘎哑,又不耐的一句抱怨。 她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见他睁开了眼。“你醒了!”她揉了揉眼,再次确定这不是自己的想象。 “你终于醒了!”说着说着,她的唇角竟尝到了咸味,一颗颗的泪珠迫不及待地奔出,迎接他的醒来。 “水。” 言曦点了点头,赶紧回身倒了杯水,并吃力地扶起他沉重的身躯,让他缓缓饮下。 “还要不要?”她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官剎摇头,只顾着极力伸展四肢,他小心地避开了受伤的左肩,尽情舒畅酸痛的筋骨。 忽地他注意到了言曦泪湿的脸庞。“妳哭什么?我又还没死。”她的泪水总让他无法正常思考。 言曦脸一皱,她抹干了泪,气得上前狠狠咬了他一口。“不要吓我,不准吓我……”话还没说完,泪先流出来了。 官剎瞪着臂上的齿痕,不敢相信她竟敢咬他,手臂上的那抹刺痛直通到了他的心脏,他的心像也给咬了一口般。 一股贴着脸庞的热意,让他突地回过了神,他伸手扯下了脸上的热毛巾。“做什么?” “帮你洗脸。”言曦将毛巾放回脸盆里,再重新拧饼。 官剎瞪着她手上的毛巾。“不必!”他习惯用冷泉和雪水,她手上那热热的东西让他不自在,就像她手上的温度,热热的,令他想逃开。 “来不及了,这几天,我都是用热毛巾帮你擦脸的。”她抿起了笑,笑得像只得逞的猫儿一样。 缓缓地,夜里的淡薄回忆流回心间,她的细语,她的轻泣,挑动着他胸膛间最细的那根神经,望着她的眼,笑得两颗黑眼燃着小小的火焰,官剎一阵震颤,心房剧烈跳动。 他终于清醒了,可见他身上的伤大概也不碍事了。言曦用热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因为这阵欣喜,言曦感觉自己的精神也比昨日好上许多。 “你能移动吗?”她试探地问道。 官剎仍沈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道道不熟悉的热意滑过他的心。 见他不语,言曦只好自己猜测。“应该不行,你才刚醒,还没什么气力。”说完,她的手已经扯下了绑着他头发的绳子。 “你这带子已经脏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言曦一副趁人之危的模样,打算欺负没有抵抗能力的病人。 她转过身,在水盆里轻轻搓洗,眉间则得意地轻扬。 “啧啧,原来是蓝色的。”她拿起已洗干净的布绳,在官剎面前扬了扬后,晾在窗台上。 官剎的黑发散了开,更显狂野的气息,他野性的红眼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哇!你的头发也好乱。”言曦拿起木梳,坐到床边帮他梳头,真将他当成毫无抵抗能力的娃儿了。 他瞪着她,然而她却有恃无恐地朝他眨了眨眼,手上的动作未停,仍是细心地梳着他的发。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阻止她的行为,这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但她的笑,却让他下不了手。 “妳真的把我当成一只病猫了。”他笑了,笑得高深莫测。 “你笑了!”言曦呆愣地看着官剎笑,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手无意识地抚向他的脸庞。“你应该常笑的,你的五官很深很漂亮,如果不要冷冰冰的,会让天上的星月都黯然失色。”她不知道自己竟将心中的话全说了出来。 官剎的脸庞闪过一抹狼狈的暗红,他忘了身上的伤,倏地压向她,迫使她的身子平贴在床板上。 “你?”她惊愕得连手中的木梳都掉了地。“你怎么会有力气?!”鼻间嗅到的男性气息,让她不甚自在地想挣开,但他牢牢地压着她,让她无法翻身。 不想和她多费唇舌地解释练武之人与平常人的分别,官剎只是弯起笑,眼灼灼地锁着她。他承认,她是特别的,由她身上一点一点传来的温热,每每在他心口狂猛流窜,他心底的某个部分正不知不觉地为她所影响…… “你的伤口会压到。”她忽然想起了他的伤口,情急地想推开他,但却一点也撼动不了他巨大的身躯。 “我要妳。”他俯,狂乱的发散在她脸庞的两边,将她罩进一个黑暗而迷离的世界。 他的动作虽轻柔,但对初次体验男女情事的她而言,却似大军压境,在亲密中有着十足的压迫感。 他的怎会因她的胆怯而熄灭?他固定住她的脸,要她也尝尝那焚身的烈焰,他的唇舌在她细致的颈间辗转吸吮,大手在她柔软的身上肆虐。 言曦突然咬住唇,克制着唇内的轻吟,他愈来愈激烈的举动,让她无法再思考,浑身的热气不断游走。 一阵冷风吹了进来,吹灭了茶几上的烛火,黑暗的室内,只剩薄薄月光落在贴合得再无隙缝的二人身上…… 突然,外室的门被人推了开,耳尖的官剎脸色一凛,掀起了被子覆住身下赤果的言曦。“穿上衣服。”他跳下床,警戒地护在她身前。 “官剎?”一道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虽让他缓了脸色,但却让言曦涨红了脸。 她还在和衣裙间的带子纠缠不清,官剎不发一语地迅速帮她一一系上。“先委屈妳了。”说完,他抱着她放到窗户外头。 “官剎,我要进来了。”十四王爷戏谑的声音由远而近。 他走进内室,官剎恰好躺回到床上。 “你的伤口愈合了吗?”他的眼在窗台转了一圈,才回到床上的男人身上。 “嗯!”官剎面无表情的冷冽,不想让外人窥见真正的情绪。 十四王爷的眼蓦地一沈,看来,他还是无法让官剎真正信任啊!他还像只未被驯服的野兽,埋在血液里的野性总会不时地显露出来。 “我来看看你,既然你已经没事,那我先走了。”他走向门口,忽然停住脚步。“要我唤花妍过来吗?”他勾起了笑。 两个男人的眼再度对上,是在试探他吗?官剎的眼眸一转,胸膛内的怒涛在酝酿。 “有何不可?”官剎冷道。 “那我明日唤她过来服侍你。”说完,他便走出了门外,身形与夜色融成一体。 他走后,官剎奔至窗边,但窗外已空无一人,他闭了闭眼,浓密的黑发狂肆地占据了他的脸侧,随风遮住了眉眼,而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意让人不寒而栗,像千年不灭的寒风冷雪。 又来了!尖锐的回忆像一把把小火烧着官剎的身体,他不断地向前跑,在烈日当空下,在那些人恶毒的攻击下,赤果的脚底像被火烧,但他不能停,后头有着鬼魅追着他,嘶吼着要撕裂他。 这就是昔日的官剎,一个只会逃命的弱者! 此刻已烙在骨子里的凶残再次吞噬了初冒出头的良心,回忆过后,如今眼底里那股凶残却教人打心底害怕啊! 一个强者是没有弱点的!他不会让任何人窥见他的弱点,如果言曦是他的弱点──官剎眉一敛,曾经温热的眸子降至了最冰点。 言曦挣扎了好久,才拖拖拉拉地走向王府后隅。 今早,热烈的阳光如同以往一样刺着她的眼,她开始觉得昨夜发生的事遥远模糊得像是一场梦。 直到在镜中见到了颈子上的青紫,她涨红了脸。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他看似冰凉的唇,覆在她的唇上却像是最炙烈的火焰,掠夺着她全部的呼吸。这就是男女之间最亲密的情事吗?她的体内好似潜藏着一把火,响应着他的呼唤,他的吻愈狂猛,手指的触动愈火热,她心中的那把火就愈是燃得炽烈。 一整夜,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体虽然疲倦,但脑子里却像装满了蝴蝶似的,胡飞乱舞,怎么也定不下来。 每当她闭上眼,他红得似火的眼眸就会浮现,紧紧地锁着她,而她的肌肤还残存着他手指的温度,鲜明得就像是刚烙上般…… 言曦的脸已不知是第几度的涨红了,不受控制的红潮还是直往脸上窜,心跳怦怦地加快,像快蹦出来般,她投降似地摀住脸,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他。 一直垂着头走向后隅的言曦,黑亮圆润的眼比天上的日光还闪耀,粉女敕的脸庞像朵绯红的花儿,绽放着陶醉的幸福笑意。因为心不在焉,她完全没有发现后头偷偷跟着一个人。 是淑姊儿,她早就注意到言曦奇怪的行踪了,尤其是这些天,大白天的老是寻不着人。 跟着跟着,一直跟到王府的最后头,她看着言曦拨开浓密的绿草丛,走进一间幽静院落。 她守在外头,频频探看,言曦已经进去半晌了,怎么还不出来?里头住的又到底是谁? 禁不住好奇心的催促,淑姊儿鬼鬼祟祟地绕到门口,想看清里头的动静。 言曦甫一进门,如花的笑靥被眼前的景象冻结,一瓣一瓣的剥落凋谢。 她瞪大的眼,眨也不眨,麻木僵硬地看着眼前衣衫不整的男女。 “官剎?”她颤着声,微颤的声音消失了原有的明亮,身子不稳地晃了下。 纠缠在一块的男女分了开,但那男子看着她的眼,冷得教她发寒。 她在作梦吗?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梦中的他,那眼、那声音、那狂张的冷漠,却真实地穿透梦境,直达她的眼前,冷冽的眼几乎要吞没她? “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她低下头,紧咬着唇,强忍着涌上眼的一股酸涩,唇间一阵哽咽。昨夜,那个让她置身在沸点的男人,此刻将她推向了冰点,她的心被冻得好难过。 官剎冷着眼,面无表情,但一股郁气却在他胸膛间不断翻搅撞击。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在捉弄我对不对?”她绽出了虚弱的笑意,试着说服自己,但眼眸却专注地锁住他的脸庞,想看清他所有的表情变化。 一道无法穿越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强烈的痛苦让她丧失了勇气,她无法如同以前一样,拉近两人的距离。 砰一声,水杯重重地摔在茶几上,喷起的水,溅湿了桌面。“需要我下逐客令,妳才肯走吗?” 言曦退了一步,她不断地摇头,他冰冷的眼神伤得她好重,他看着她像看着陌生人一样,不,甚至比一个陌生人还冷漠! “你怎么可以这么伤我?”她朝他大喊,脚不断地后退,滑落的泪伤心欲绝,心痛如绞,闪过脑中的是昔日最甜蜜的回忆,但却让她痛彻心房。 她心痛得没法再思考,僵白的脸和发抖的身子显示她受到的伤害,而此刻唯一的意识就是离开。转过身,她开始向外飞奔。 躲在一旁的淑姊儿在门开启的时候,看清了门内的人,和他一对红色的眼,她才刚露出畏惧的神色,下一瞬间,她便让一阵掌风给甩到一边。 淑姊儿顾不得被摔疼的腰眼,急忙爬了起来,眼中尽是骇怕和惊惧,她转身追着跑远的言曦,心底有着一股沉重的不安。 屋内的人,浓眉紧紧地拧起,不曾压抑过的怒气让他的脸庞扭曲地狰狞,他做到了,他将心中唯一的弱点给拔除了! 你看见了吧!你满意了吧!他的视线扫过隐匿在窗外的暗影,迸裂的怒意,却不及心底那阵阵的抽痛。 他生命中曾有的温暖发出若有似无的嘲笑,幽幽地离去了。 “哈哈哈!”他炙痛的笑声,不断撕裂着他的心。什么叫做“爱”,他不懂,他也不稀罕那些无用的东西。唯有“恨”才是这世上最大的力量;唯有“恨”,对他而言才是受用无穷! ※※※ 好深的夜,静悄悄的月光照着一抹孤单的身影。 窗外,言曦空洞的双眼望着里头谈笑的男女。 他笑了,可这抹笑不是属于她,是另一个女人的。 她不想来,不愿来,但她的脚却在入夜时分,不受控制地带着她游荡的魂魄前来。 她想和他如同以往的说话,但却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心里头有一条巨大的鸿沟,怎么也跨不过,她只能偷偷地望着他。 这不知已是第几个夜了,她站在外头,被风打在身上,她并不冷,只觉得孤单。 白日,她可以欺骗自己强颜欢笑,但到了夜晚,她却只能心如刀割地看着他。她爱他啊!用着整颗心、整个人去爱他,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在一开始就爱上了他。 眼眶有些发热,她顺着墙,身子慢慢地滑坐到地面上。 “滚!” 突来的一声冷喝,让言曦抬起了头。 “官剎。”她唤着他的名,贪婪地看着她朝思暮想的脸庞。 官剎不耐地瞥开目光,一双女性的柔白手臂从后头环住了他的胸膛。 他嫌恶的态度让言曦浑身发冷,她的眼直盯着那双手臂。 “为什么这样对我?”她拚命抑制喉间的哽咽,让声音不抖颤。 “我一向对妳如此,从未改变过。”他露出一抹鄙夷的冷笑,眼神冷淡。 “难道从头到尾都只是我在自取其辱?”她定定地看着他,眼底铺着一层雾气。 她的心头浮现起一幕幕,从她耍赖地要他捡鞋、到处惹他生气、她掉入湖泊,一直到两人肌肤相亲那一夜……似乎每一次都是她主动去跨越那道墙,主动去接近他,她忽然觉得好累,累得想大哭一场,躲开所有的一切。 “别再来了,我不想看见妳。”他转过身,宽大的背脊透着冷漠的拒绝,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解。背叛,对一个女人来说,难道不是最残酷的折磨?为什么这重重的一击,却没有将她扯离他身旁,每一夜,她还是会到他这里,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想看见我?”她低下头,重复着他的话。“如果,如果我死了,你就可以一辈子不用看见我了。”她幽幽地一笑,微弱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背对她的官剎脸色一僵,一想到她毫无血色的脸庞再也不说不笑,他的胸口紧紧缩着,疼痛猛烈的撞击,他闭了闭眼,极力压抑内异样的抽痛。可恶!他不要这些该死的七情六欲,这些只会使人脆弱不堪而已。 “一辈子更好,我不想再看到妳那张恶心的脸、再听到妳那些恶心的话了!”他回过身,笑了,扭曲的笑容中潜藏着巨大的痛苦,他要逃开,逃开这些无时无刻等着纠缠他的情感,赶走她,就是唯一的方式。 言曦抽白了脸,再次被他脸上尖锐的笑意刺得遍体鳞伤。“恶心的脸、恶心的话,你都是这样看待我的吗?”泪,缓缓地流下了,热热的,却比不上她心里的灼痛。 “没错。”他嘎哑着嗓音。 他竟连犹豫都没有,这般残忍无情地伤害她,言曦不敢置信,她不断地摇头,绝望的泪水淹没苍白的脸。“没想到我在你的眼中非但一文不值,还惹得你嫌恶,我终于懂了。”她哽咽地咬住了唇。 “懂了,就别再来了。”别再来凿开他封印情绪的那道墙了。 她抬起头,泪眼对上他。“我来,不是找你,我找的是那个温柔待我,帮我捡鞋,脸上凶恶却孤独寂寞的男子──”她朝他大喊,残存在心中挥之不去的,却是霸道的他在不经意中所泄漏的温柔。 “住嘴!”他不需要她来提醒自己的愚蠢,那只是他一时鬼迷心窍,被脆弱的情绪骗了。 “我爱的人是他,你把他还给我!”她扑上前去,握得紧紧的拳头,不断地捶打他的胸膛。 有一瞬间,官剎直想拥她入怀,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但他终究没有,想拥抱她的手反而挥开她,将她推得远远的。 “妳找的人已经死了,这里只有我,滚!”他脸色紧绷,眼眸黯沈,斥喝的声音中有着难以察觉的痛楚。 “你赶不走我,即使是死,我也不离开我爱的那个男人。”她从地上站起,沾着灰尘的小脸满是倔强,她要用自己的双手捍卫属于她的爱情。 就这样,每到午夜时分,便会见到一抹日益消瘦的身影游荡在王府后隅,谁见了那枯槁的形容,都会暗叹三分。 淑姊儿的劝告,只会惹来言曦的泪水,白日,她将自己关在房内,不言不笑;夜晚,则像只孤魂飘荡到他窗前,是寡廉鲜耻也好,是自作多情也罢,她管不住自己的心啊! 可他开始逃避了,从视而不见到避而不归,她已经好久没看到他了,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她的心就像被挖空了一样难受。 他真这么厌恶她吗?难道非要她死才能解月兑吗?她残存的勇气已不够支撑她的爱情了。 就在樊言曦怔忡的当儿,门被人一脚踹了开,天上的月光照向抬起头的她。 “把她抓起来。”为首的男人蒙着头巾。 门外立即拥进两名高大的男人,强行架起了她。 言曦没有任何的反抗,她空白的脸庞没有任何的惧意,只是呆愣。 “妳不怕?”为首的男人,显然讶异于她的平静。 她摇头,生既无欢,死又有何惧?也许,这是一条很好的出路也不一定。 “真不愧是十四王爷认的义妹。”男人的声音里有一丝的欣赏。“可惜,我还是得抓走妳,妳这个人质太重要了。” “最近,妳义兄的影子杀手杀了我们不少大将,这口怨气,我们准备拿妳来填补,就看妳的王爷哥哥有无诚意,愿不愿意用那名影子杀手来换妳回去了?”男子眉目狰狞,有一股凶狠的杀气。 言曦心中一抽,她蹙起了眉。不,她宁愿死也不要成为他的包袱。 “别说了,趁人没回来前,赶快离开。”为首的男人使了个眼色,架着她的两名男人随即押起了她,足尖一点,消失在黑夜中。 言曦回头望了官剎的院落最后一眼。你放心,我不会牵绊你,这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事。 她绽出一朵最凄美动人的笑花,轻闭上眼,为他,即使是死,她也无憾。 第四章 言曦被抓走已经三天了。 王府方面派出了众多的人力寻找,可总徒劳无功,整个人像是消失了一样。 坐在屋里的官剎移开目光,但不一会儿还是回到门口的方向,彷佛下一刻,那里就会有个笑颜女子出现。 沉重的不安,像轰隆的瀑布哗然而下,直涌向他,胸口有一股酸气不断窜起,使得官剎的脸色比天上的乌云还暗沈三分。 她究竟该死的跑到哪里去了?他心浮气躁,低声诅咒,这些日子,他不断地抗拒她、毁灭有关她的记忆,可在她真的如他所愿消失不见之际,他却该死的焦躁不安。 你赶不走我,即使是死,我也不离开我爱的那个男人…… 他突然想起她说过的话,心口一紧,像有事即将发生了。 忽然,一阵哭声响彻云霄── 官剎像被定住了般,僵直不动,所有的理智被撕碎了,他的红眼茫然而慌乱,谁在哭?!他跳了起来,不安的暴风雨不断地在胸口间泛滥。 又是一阵哀恸的哭声,他猛地夺门而出,压在心口上的绝望快把他逼疯了。 看到所有人围在湖泊旁,他莫名一阵心慌。 那是谁?躺在湖泊边的人是谁?他全身的血液逆流,心好像被刀划开般,痛苦地抽痛。 不是她,绝对不是她!他飞快冲上前,焦灼的眼越来越模糊。 周遭,很多人在哭,有男有女,他的胸口狠狠地抽痛,一股沈沦的无力感在他的胸口间奔窜,他跪在湿地上,双手颤抖地抱起地上的尸体。 “妳不是言曦,妳绝对不是言曦!”他瞪着被水泡得模糊不清的脸庞,拒绝相信她就是言曦。 呜,又是一声悲切的哭声月兑口而出。“你们哭什么?她不是言曦。”他抬起头,烧红的眼瞪着所有的人。 这时,她颈上的链子忽然断裂,绿澄澄的玉佩滚落到官剎的脚旁。 官剎颤着手拾起了那块玉佩,烧灼的眼几乎将玉佩上的字烧穿──“言曦”! “不!”他朝天怒吼,吼声像哀似怒,被冬日的寒风一卷,破碎成幽幽切切的低鸣。 她死了!你再也不会被左右情绪了,没有人是你的弱点,官剎,你该笑,你该大声的笑才对! 他笑了,笑得令人心酸,笑得令人不忍卒睹。“上天,你在惩罚我吗?”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肝肠断啊! “我只要妳离开,即使恨我一辈子也没关系,但我不要妳死啊!妳醒来,不准用冷冰冰的脸庞面对我!”他像发狂般地摇着她的尸体,但没有她存在的空气中,只剩自己如野兽的哀号陪伴着他。 你赶不走我,即使是死,我也不离开我爱的那个男人…… “妳选择这种方式惩罚我,是想绞碎我的心吗?妳做到了,妳真的做到了。”他闭上了眼,懊悔莫及,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想为她报仇吗?”十四王爷已来到他身后。 官剎睁开眼,倏地回头,一双眼同时出现凶猛的残暴和痛不欲生的伤痛。 他骨子里已被彻底激起凶残,残暴的脸庞只剩下杀戮。 失去了言曦,连带地他已不再有心,此后他将像只噬血的鬼兽,一见到猎物,便直嚷着杀、杀、杀! 五年后 熊熊火焰张着血盆大口威胁着要吞没黑暗的天空。 坚固的屋子被它烧成了灰,来不及逃出的人悉归尘土,深夜的凄厉叫声,已不属于正常人,反更似于无间地狱所传来的鬼哭神号。 没有人敢靠近那栋被火焰占据的楼宇,除了怕被奔腾的热气烫着,更骇于里头传出的哭叫声。 男人的眼直盯着火焰的杀人之舞,被火光映亮的俊美脸庞,带着残忍的杀意,火是炙热的,但他的眼却冷得像冰,杀人非但不能减去他心里头的恨意,反而更驱使他杀更多的人。 所有叛贼乱党的魂魄,都将成为言曦的祭品,他嗜血的红眼,唯一的情绪是恨,唯有杀人才能让他心中的仇恨找到出口。 “官剎大人,我们捉到了几名活口。” “杀!” “是。” 好不容易逃过了火劫,却躲不过刀祸,暗夜中,又有几道凄凉的惨叫声划过天际。 天上有月,但显得黯淡,不忍见这血腥的人间炼狱啊! 官剎仰起头,对着月邪气地轻笑,彷佛在讥笑这天地鬼神间,无人能阻止他手造血腥,他的命早卖给了阎王,如果索取每条性命的代价,是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也不在乎,在失去言曦的那一天,他早不想独活了! “红眼罗剎,纳命来!”两名闻讯赶来救急的黑衣人,在瞬间发动攻击。 官剎轻而易举地避开直刺向他的刀剑。“杀不死我,就该你们死!”他轻扯嘴角,红艳的眼中所披露的是即将到来的血腥杀戮。 黑衣人手里的大刀竟微微地颤抖着,明明是天寒地冻,但冷汗却不停地从额头上冒出,死亡近了,他们二人从不曾这么近地与死亡相对,敢前来刺杀红眼罗剎,本就抱着必死的决心,但一对上那双全然不具人性的红眼时,他们恍如置身于最阴暗血腥的地狱内,再也翻不了身。 喀!喀!辟剎身形一闪,攫住了两人,他们还来不及感受痛楚,便断了气,身体以不可思议的姿势被折成两半,抛在地上。 血,沿着官剎的手没入地,他的掌内全是温热的血,体内的温度在杀人的瞬间涨高,浑身的血液好似要破体而出。 “官剎大人,我们捉到一名试图救火的女人。” 胸口的烦躁烧得他几要发狂,官剎转过身,红眼在黑暗中像是噬血的野兽,发出了妖异的红光,他的神情已全然不具人性。 他猛地伸出手,扼住了那女人的颈子,手正要收紧之际,红眼却倏地大睁,这张脸,教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收回掌,脸上阴晴不定。 女子眨了眨眼,踉跄地退了数步,她努力地去掉眼中因呼吸急促而升起的湿意,直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让她僵硬地停止了动作。 “妳是谁?”官剎过于严厉的声音压抑着层层的情绪,但那双眼却似乎不如先前那般冷情,他仔细一一巡视那眉、那眼、那唇,像要烙在眼底般。 “一个想杀你的人。”女子抬起头,黑亮的双眼燃着深切的恨意,她无数的弟兄就是死在这个男人的手里。 “不得对官剎大人无礼。”一旁的手下见状,连忙斥道。 “滚开!”官剎头也不回,目光紧紧锁着他要的猎物。 女子弯弯的眉蹙得好紧,直直地望进他过于炙热的眸光,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攫住她,不是恨,而是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在挤压着她的心口,她瞪着他,直觉想要逃离。 官剎看出了她的意图,手迅速地攫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中。 被他抱在怀里的女子冷着脸,憎恶地瞪着他。“放开我!”她宁愿死,也不接受这魔头的侮辱。 响应她的,是一声衣衫被撕裂的声音。 女子的黑衣从左肩整个被撕开,露出了白皙的肌肤和暗红的肚兜。 她倒抽一口冷气,强烈的羞辱让她不断地挣扎,但还是敌不过官剎执意拨开肚兜的手,结果只落得钗摇发乱,一身的狼狈。 官剎的眼在寻觅,被掀开的肚兜一角,胸上的胎记让他的眼眸发出异样炫灿的光彩。 他解下披风,覆住了怀里不住抖颤的女子,他眼中早已死去的光亮渐渐苏醒,与周身散发出的血腥杀气,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这该死的怎么回事,但妳真的是我的言曦。”他原先怀疑,但那胎记证明了她的身分,他的心已思念言曦太过,让此刻乍见她该有的疑惑,已被强烈想留下她的意念所取代。 他的手缓慢地滑过她温热的脸颊,彷佛是怕一个突兀的动作就会让怀中的人消失不见。 他知道,在他的灵魂深处,始终忘不了言曦的一颦一笑,半夜惊醒,他只恨!恨不能随她而去。而今,他的指尖下传来她微微的脉动,平复着他胸膛内的狂乱,她是活的,不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他的双臂将她裹得更紧,生怕她又凭空消失。 才刚死于他手中的那两个男人,魂魄若还未散去,见到了此刻的官剎,铁定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女子惊愕地望向他,然而看见的不是杀气腾腾的魔王,而是一双深情抑郁的眼眸。 为什么?为什么他眼里的残暴竟比不上那片紧紧压抑的思念? 她的心口不知为何竟微微的泛酸,然而当她一瞥见同伴凄厉的死状,感受到那股空气中烧焦的气味时,她的眼倏地转冷,手拔起靴子内的短刀。“红眼罗剎,你纳命来!”语毕,锐利的尖刀已送入了官剎的肚月复内。 刀上喂了剧毒,刺入才瞬间,官剎的脸色便铁青翻黑,他拧着眉,慢慢地低下头,他摊开抚向肚月复的掌心,看着掌内染上的红血已变成黑浊。“妳对我的惩罚,足足慢了五年。”他的手紧紧压住伤口,温热的毒血不断从他的指缝中渗出,濡湿了整件袍子。 剧毒侵蚀他的意识,慢慢变得模糊,但另一只手却依旧固执地攫住她的手臂,深怕她再次离去。 “言曦,别离开我……”他近乎恳求,而后缓缓倒下。 她侧过脸不看他,但心却莫名地狠狠揪紧。 停!妳疯了吗?他杀了多少的同伴,妳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杀他,虽然他知道妳的名字,那又如何? 言曦顿时清醒,她甩了甩头,心绪复杂地瞪着脸色苍白昏厥过去的男子。 动手吧!他是十四王爷的走狗,杀的人不计其数,这次是杀他的最好机会。 她想扯回自己的手,却发现怎么也月兑离不开他的攫握,可恶! “别动!”一把尖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制止了她的动作。 ※※※ 阴暗的地牢内,一名女子被五花大绑架在木柱上,脸上和身上有着数不清的伤痕。 潮湿的空气中带着一丝腐味,远处的雷声轰隆隆地响,回响在地牢中,酝酿得空气愈加混沌了。 一颗颗的汗水沿着她伤痕累累的背脊滑了下来,半垂着眼的言曦,轻蹙起眉头,再也提不出任何的气力。 她被绑在这里多久了?半抬起眼,望向铁窗,一片阴沈的天际教人分辨不出是白天或黑夜。 天,灰灰的,像此刻的她,死气沉沉,苟延残喘的胸臆维持着体内残余的生命,她就快要死了…… 言曦无力地闭上眼,身子渐渐感觉不到痛楚…… “泼!” 一道如冰刃的冷水泼向她的脸,言曦霍然睁开眼,她浑身颤抖,伤口在冷水的刺激下,让她痛得绞紧了眉,牙紧紧咬着唇。 “再打!” 一下比一下狠辣的鞭子再次笞开了她的皮肤,她倒抽口气,艰难地喘息着,额前湿透的发黏在她失血的脸颊上,狼狈不堪,惨不忍睹。 “官剎大人一天不醒来,妳就等着被活活打死!” 她昏沈的脑子冒出了一个男人的身影,冷冷清清的心绪,有着一丝分辨不出的涩味,一抹几不可见的忧愁悬在眼底…… 不!樊言曦,妳清醒一点,妳不可以被那魔头影响,妳应该恨自己没有及早动手杀掉他才对! “咻!”愈来愈急、愈来愈狠的鞭子打在言曦身上,痛楚将她的神智拖回,仔仔细细地承受一次比一次疼痛的鞭笞,终于,她再也忍受不住,痛昏了过去。 ※※※ 黑暗中,有人在呼唤他。 他盲目地模索,找寻黑暗中那张模糊的脸庞,是谁?这声音好熟悉。 他终于看清了,是她!是她! 他牢牢地抱住她,恶狠狠的杀意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错愕的温柔。 言曦,我找了妳好久……他的声音和他的眼里,有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狂然喜悦,两道极端的情绪混合其中。 忽然,她温柔的眉眼倏地闭上,温热的身躯僵硬地瘫直,冰冷得像具尸体。 “不!” 躺在床上的官剎,猛地惊起,额上的冷汗洒落在被子上。 “大人,您醒了。”一旁照料的大夫忙起身。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仍阴鸷不定。“人呢?” “敢问大人是问哪一位?” 官剎突然心中一悸,急忙下床,但他一动,脑子里的昏眩差点让他踉跄跌倒,“该死的!我究竟昏睡了多久?”四肢竟是前所未有的筋疲力竭。 “回大人,您昏睡了三天之久。” 一股不安紧紧地攫住他的心,他脸色一沈,奔向门外── 地牢内,气喘吁吁的官剎铁青了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被绑在柱子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 “放开她!”他怒不可遏地大喊,牵动了月复部的伤口,但更深的痛意却是来自他的胸口上。 “谁准你们打她?”他揪起一人的衣襟,凶狠的眼几乎要吓破那人的胆。 “饶命啊,大人!” “大人……”一旁的牢卒不停地哀求,他们何错之有?总归一句,都是护主心切啊! 官剎甩开了他,冷冽的脸庞,像是阎王派来索命的使者,连窗外透进的风都被凝在半空中,不敢稍动。 “大人。”一人解下伤痕累累的言曦,将她交到了官剎的手中。 他搂紧了怀里的女人,却听见她嘴里逸出的痛苦申吟,他的心脏拧了起来。“她如有任何差池,你们就等着陪葬!” 怒气冲天的戾吼声响彻幽暗的地牢。 第五章 什么东西沾上她的唇?凉凉的,躺在床上的言曦,半梦半醒,舍不得睁开眼。 鼻间闻到的不再是腐败的气味,而是干净舒服的空气,她几乎要满足地叹口气,她死了吗?所以才不再感受到任何的痛楚? 看着她舒缓的眉目,官剎的心是复杂的,从乍见她,知道她没死开始,他的胸口始终涨满了几近疼痛的极度喜悦,这具已暗如死水的躯壳像被重重地电击过,砰的一声,突然活醒了。 他伸出手,指尖贴向她的颈间── 从指间传来的温热颤动,让他无法自己地闭上眼,锁住眼底的湿意,再睁开时,俊美的脸庞上写满狂放浓烈的情意,红眼深刻而抑郁── 那是深深思念一个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五年了,但他永远记得当自己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时,那心神俱裂的痛楚,一颗心像被整个剜出一样,他的生命曾因她而出现的亮光,倏地熄灭,再次摔入更阴冷的世界中。 他又是往日的官剎了,那个刻意封闭感情的官剎,从没有人会悬念他,只除了她,樊言曦!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曾为她所撼动,但她最后却放开了他的手,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巨大的空虚总在午夜攻击他,他身体内最脆弱的部分于是渐渐的死去。 他开始杀人,支撑他的只有报仇这二字。 官剎的眼闪过残酷的杀意,在昏暗的屋子内,显得妖魅而诡异,他从不后悔杀人,即使今日知道她其实没死,他也不后悔,早已冰冷的血液里没有可悲的同情,弱肉强食,本就这么一回事! 床上的人翻了身,因压迫到伤处而轻咛,他冷硬的眼神柔了数分,指间梳过她如瀑的长发,俯,他的头埋在她的颈边,寻汲着记忆深处的味道。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无论她选择用什么方式对他,无论她是否恨他、想杀他,他死也不放手! ※※※ “什么?官剎从地牢里救了一个女人?”坐在梨木椅上的十四王爷,啜了一口茶,风采潇洒。 “是的,王爷,官剎大人月复部的伤未愈就飞奔到地牢救人,那一班狱卒差点没吓破胆。”说话的人是段飞,他是十四王爷这几年来新收的心月复。 “官剎被刺?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十四王爷站起身走向窗边,饶富兴味地勾起了笑。 “就是那名女乱党。” “这倒有趣。”他的长指轻敲着窗棂,除了那个已死去很久的女人,他倒不曾见过官剎为谁动心过。 “王爷想见她吗?”段飞立即会意。 “你带路吧!”怎么可以不见,能伤得了官剎的女人,可非同小可啊! “是。” ※※※ 昏睡了一天的言曦,被梦里头的血腥杀戮给惊开了眼,她坐起身,身上的被子滑到腰下,脑子里回溯着刚才的梦,但梦已远怎么也拼凑不全,唯一记得的只有那男人狂猛的脸庞。 轻甩了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她舒展酸疼的身子,抬眼打量着这陌生的屋子。 华丽而细致,床铺和被子都是上等的丝绸,她看见了桌上的茶壶,不自觉地轻抚自己干涩的唇。 这时,门被推开了,一名发色稍白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一看到言曦醒来,脸上随即堆满了笑意。“言曦,妳醒了?” “妳是谁?”她戒备地瞪着那名笑容可掬的妇人。 “我是淑姊儿啊,五年不见,妳真把我给忘得一乾二净了吗?”她倒了杯茶,走向床边,脸上有着哭过的痕迹,自从五天前官剎大人唤她来照料言曦,每一次见到言曦憔悴苍白的脸庞,她总要哭上好几回,这孩子这几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这妇人带着哭意的嗓音让言曦蹙着眉,她突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问道:“这是哪里?” “这是妳以前住的屋子,来,喝水。”淑姊儿将茶水递给她,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生怕她下一瞬间凭空消失。 “啊!”淑姊儿突然抱住言曦,言曦手中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言曦,真的是妳!”她眼泪纵横,能在有生之年知道言曦没死,还活在人间,她已无所求。 被抱住的言曦,不知道自己为何不推开她,这是骗局吗?为什么要这么熟稔的对她,好似她是他们认识的人一样,而自己竟也有种熟悉的感觉,只是她的脑子仍旧一片错乱混淆。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痛苦地闭了闭眼,努力地回想失去的记忆,但依旧徒劳无功。 “没关系,没关系。”淑姊儿轻拍她的后背,不断地安抚。 “只要妳活着,我就很满足了。”她体贴地安慰言曦,想起五年前言曦刚来府里时,也是忘了一切,这也许是上天的有意安排吧! “天,妳这可真是个大惊喜呵!”走进屋子的十四王爷,一见到那张清灵的脸庞,登时笑叹了声。 “王爷日安。” “妳先下去吧!”淑姊儿带着整脸的笑意离去,而一旁的段飞看到王爷对这女乱党的态度,实在不解,他瞠目结舌地望着王爷,一时忘了该有的尊敬。 “狗王爷!”言曦轻啐了声,要不是她身体还乏力得紧,她定会扑过去杀了他。 “言曦啊言曦,妳太无礼了,我记得妳以前可从不曾这么叫过我。”十四王爷摇头轻斥,但俊肆的脸庞却是不甚在意。 “你胡说些什么?!”言曦沈下脸,不喜那狗王爷的态度,好似极熟识她般。 “幸好妳没死,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官剎。”十四王爷说的话玄机重重,连段飞也听不懂。 言曦拧起了眉。“我既然被擒,要杀要剐随你!不要说那些我听不懂的话,也不要故作玄虚。” “杀妳?这可万万使不得啊!”十四王爷黑眼一晃,闪过唯有自己明了的诡光,他可不想自己的后半辈子都被官剎追杀。 他的态度愈扑朔,言曦心中愈是迷离,这帮人真莫名其妙。“狗王爷,你不杀我,有一天你会后悔。” “言曦,妳变了。”十四王爷黑亮的眸光变得锐利,像要看透她整个人般。“看来这消失的五年,让妳的爪子长出来了。”随时张牙舞爪的想抓伤人,就像以前的官剎一样。又是恨吗?他从来不曾怀疑过仇恨的力量,那能让一个人变得更强。 “王爷?”一道冷冽的男音从门口传入。 “你来了。”十四王爷望着来人,噙着笑,深沈的眼望也望不透。 “是啊,知道我的义妹、你最深爱的言曦没死,我理当过来探望。”他刻意强调两人的关系,涵义颇深。 官剎瞇起眼,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反应,唯有眼底潜藏着戒备。 这两个关系既敌对却又密不可分的男人,对彼此都有一份不确定的忌惮在,但若要问这世上,最不相信和最相信的人是谁时,他们却都会指着彼此。 “走吧,让重逢后的官剎和言曦好好的聚聚吧!”他挥挥手,示意段飞和他一同离去。 唉!时间,让一个好言曦变得张牙舞爪,让一个冷官剎更加捉模不定。看来,唯一没有变的只有他,他可真是大大的吃亏呢! 屋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胶着的空气中,弥漫着紧绷,连最细微的呼吸声都有可能成为一触即发的引爆点。 “你到底在看什么?!”再也受不了他盯视的眸光,言曦猛地抬起头,白净的脸庞上有丝燥热的狼狈。 不理她的叫嚷,官剎不语的走向前。 他的靠近,让她的呼吸瞬时急促,她的身子下意识地后退,直到背脊抵上床缘。“不要靠近我──” 言曦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官剎攫住了手腕。“你放开我!”她气急败坏地想挣开。 坐在床沿的官剎,单手箝制她的双腕,另一手轻易地将她翻过身,二话不说便卸下了她的衣衫,宽阔厚实的胸膛半压着她柔软光果的身子。 “啊!”惊呼一声,被压制住的言曦,本能的紧张了起来,她可以感觉到他正密密的贴合自己,她的后背像被放了把火,开始燃烧起来了。“不要!”她更加狂乱的挣扎,拚了命要挣开他。 官剎的身子稍稍拉开,但手仍攫住她不放,坚硬如石的胸膛沉重地起伏,情潮难忍的眼郁郁地烧着两簇火焰。 “不要动。”他另一只手抚上她脆弱的颈子,拇指轻柔地摩挲那细致的肌理,企图缓和她紧绷的情绪。 她怎可能不动?只是她的反抗却像被困在浅滩的鱼儿一样,怎么也游不出、月兑离不了他的掌握。 直到他的手离开了她的颈子,一路下滑,流连在她雪背上,言曦的身子蓦地一僵。 “还疼吗?”冷冷的语调,但他修长的指尖却温柔无比的轻划过一条条错综复杂的红痕。 闻言,言曦错愕的瞠圆了眼,那带着火焰的指尖却倏地转凉,一股冷沁的凉意从他的指尖流窜到她一道一道的伤处。 “这是续花膏,愈合伤口的药。” 她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瞪向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他不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吗?为什么会为她费尽心思,他的双手充满了血腥和罪恶,但为何在抚着她时,却充满了温柔怜惜,好似将她当成易碎的珍宝般。“不!”这不是真的,她拒绝相信,他是“红眼罗剎”,是个杀人放火、是杀死无数弟兄的刽子手。 她的眸光倏地转寒,用尽所有的意志,将胸口间所有的恨意射出。“别碰我,拿开你的脏手!” 官剎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中,他沈下脸,两只红眼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我永远都不会放开妳。” 又是这样深情热切的目光,让她觉得脆弱而混乱,她咬着唇极力告诉自己要镇定,眼前的人是个噬血的魔头,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看着她防备的眸光,官剎心一紧。五年前,她从不曾这样看过他,她的眼总是弯弯的盈满温柔,是什么改变了她?是他伤她太深了,还是她已不再爱他?不!他发现自己无法忍受这个答案。 “我受够了,不要再假装忘记我了!”他转为狂烈的眼神几乎要吞没她,他狠吸口气,不顾身上的伤,硬是将她扯向自己,强索的唇霸道地封住她,禁锢了五年的火焰,熊熊地席卷他的神智。 言曦傻了、怔了,被动地任他索取,直到察觉他的舌进一步地挑勾着自己的唇舌后,才惊惶地推开他。 官剎低低地笑了一声,望着她的狂狷脸庞显得深情而俊朗,带着狂飙的喜悦。 “我的手上若还有刀,这次一定刺死你。” 言曦憎恨的话,让他脸上的笑容霍然消失。“妳真这么恨我?”深浓的苦涩狠狠划过他的胸膛,那个曾经无法接受自己杀人而昏厥的女人,现在竟然动不动就开口说要杀他,她真恨他入骨了吗? “恨!”她冷哼一声,美眸睖瞪着他。“你这个杀人走狗,我恨不得一刀杀死你!” 官剎闻言,狂暴之怒拔地而起。“杀人走狗?”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说。“妳知道我为了谁杀人吗?” “还有谁?你是那贼王爷的走狗,当然为他杀人。” 官剎阴沈的闭了闭眼,闪过眼中的是一抹几不可见的痛楚。“妳说的对,我是为他杀人。”他仰起头,狂笑数声,笑得扯裂了伤口,流淌出了鲜血。 言曦皱起了眉,心弦却不知怎么地一动。 “妳怕不怕我这双眼?”这句话,他也曾问过她。 看到自己在你眼中,就觉得好暖和,你的眼睛好温暖。那是他的心第一次接触到温暖。 “不怕,”她冷冷地笑道。再给予致命的一击。“但我觉得恶心。” 官剎脸上乍起的喜悦被这句恶心给击得粉碎,他日夜被思念啃蚀的结果,得来的竟是一句恶心和毫无遮掩的恨意。 “妳狠。”他的下巴抽紧,脸色僵硬。“言曦,妳到底要惩罚我到什么时候?” “到你死为止。” “要不是妳胸口上的胎记,我真的怀疑妳不是言曦。”他抬起头,红艳的眼中没有她,只有无边的寂寞与凄凉。 “你认错人了。”她别过脸,他深情却又孤单的眼让她始终倔傲的神情转为懊恼。 “我没有认错人,只不过我要找的人,是五年前的妳。” 那一天,两人短暂的会面,就这样划下了句点。 第六章 言曦发愣的望着黑黝黝的天际,脑海里老是回荡着他的这句话。我没有认错人,只不过我要找的人,是五年前的妳…… 她拧起眉,闭着眼,努力地想寻找遗忘的记忆里所有的蛛丝马迹。她是谁?她仅有的记忆少得可怜,仅有这五年短短的片段。 从山崖下救起她的师父,无法帮她拼凑之前的记忆,而她记得的只有自己的名字──樊言曦。 她到底是谁?那狗王爷和淑姊儿,以及这座王府的其它人,为什么一见她就露出友善的微笑,甚至连厨娘都偷偷跑来看她?他们全不将她的敌意当一回事,甚至不曾限制她的行动,完全不将她当成敌人看待。 师父说当今的皇帝是外来的窃国者,他教她仇恨、教她杀人、教她要立誓复国,她全听了。这五年来,她参与每一次的起义行动,杀人或被杀她都不在乎,早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但是,她的同伴愈来愈少,行动愈来愈艰困,这都是因为他,红眼罗剎,这个可恨的杀人者。 他戮敌的手段极度残忍,只要找到了他们的藏身处,便无所不用其极的逼出他们,再一一杀害。 她的脑中出现了一个手染鲜血的狂放男子,但转瞬间,这个杀气腾腾的魔头却又换了张脸,深情的望着她。 为什么?当她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内,已一脚踩进了鬼门关,伤重的他一醒来却奔到地牢救她?淑姊儿在描述这段经过时,她的心跳得剧烈,几乎要蹦出心口,她宁可被他用刀抵着,也不愿面对他深情的眸光,那令她想逃,偏偏她的体力还未完全恢复,插翅难飞。 “言曦,妳还没睡吗?”远远看见屋子的光亮,淑姊儿便绕了过来。 言曦抬起眼,望进妇人充满慈爱的眼。“还不想睡。” 淑姊儿笑了笑,坐到她的床沿。“是不是在想官剎大人?他好几天没过来了。” “想他?!”言曦挑起了眉,差点没讽笑出声。 妇人点点头。“是啊!想他就去找他,他这五年过得很辛苦,连我看了都心疼不已。” “很辛苦?”言曦冷哼一声,大抵是忙着杀人吧! “是啊!我本来对官剎大人的那一双红眼很畏惧,但后来以为妳死了,看见他那副狂乱悔恨的模样,不分昼夜地坐在王府后头的冷湖旁,我却想要掉泪,渐渐地也不再怕他了,甚至是心疼不已。妳知道吗?他真的对妳用情极深。”淑姊儿轻拍着言曦的手,鼻酸地说道。 她的心在颤动,防堵得很好的心,开始有了裂缝,像有什么东西要挣月兑出来。她突然想起了他紧贴着自己的那片胸膛,温热而微颤,像透着一股痛楚的情意,她的心抽搐了下,随着他无言的苦苦悬念而疼痛。 言曦的心底有两股力量在拉锯,她不相信,但妇人的声音在耳旁不断地重复,她彷佛可以看见一个男子痛苦的、伤情的望着冰冷的湖水,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淑姊儿看了沈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言曦一眼后,悄悄带上门离开了。 ※※※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向王府后头,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站在这座湖泊旁,像是冥冥中有道声音在召唤她,等到她猛然望见湖上的倒影时,她的人才清醒过来。 怎会是来这里?她蹲,迷惑地看着湖水的波纹。 难不成真被那妇人给影响了?言曦甩甩头,想抛开心里头那股怪异的感觉,但却徒劳无功,就像是对抗一只狡猾的心魔,弱点全掌握在它手里,怎么也斗不过啊! 她望了望四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暗影上,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树,是一个人,始终不动地站在那儿。 她立即明白了那是谁,目光迅速地移开。 “不敢看我?”讽刺的嗓音传入她的耳内。 “你是牛头马面还是索命阎王?我为什么不敢看你!”她被他一激,转回头,目光迎向他的红眼。 “我是红眼罗剎,一个妳想杀死的人。”他勾起笑,冷冷的脸庞似与平日不同。 言曦瞇起眼,打量他。“你喝醉了。”她站起身,不想再和他独处,那令她觉得有压迫感。 然而泥泞的湿地却像在与她作对般,她一转身,鞋子竟月兑离了她的足踝,黏在湿地上,尴尬地与她对望。 她暗咒一声,想穿回鞋,但有人动作比她更快,抓住了那只小巧的红鞋。 “这是第二次了,我帮妳捡鞋。”捉着绣花鞋的他抬起头,银月将他带笑的眼照得好亮。 “还给我。”金鸡独立的言曦难掩臊意。 “这一次,我不会再用丢的了。”他动作轻柔的扶着她裹着罗袜的小脚,将鞋套进。 言曦忘了挣扎,她看得怔了,慑于他话里浓烈的情感,那对她而言,太复杂、太陌生了。 “不要再拒绝我了。”官剎缓缓地站起身,也许他真是喝醉了,才会在今夜泄漏出深藏的情绪。 她看着他异常晶亮的眼,竟看见了一丝的痛楚,是她的错觉吗?这样的人怎会容许痛苦肆虐自己。 言曦咬着下唇,他的脸庞上流露出的落寞,真是因为她的拒绝?她的心从未这般混沌不清过…… 官剎上前一步,抱紧她,将头埋在她的颈子旁,像只寻求安慰的孤兽。 他蓄满情意的声音,恨不得将她揉入体内的双臂,让她难过莫名……她无法推开他。 “妳是活生生的,不再是我梦里飘移的魂魄,妳知道吗?每次梦见妳,我都不敢眨眼,我怕下一瞬间,便再也梦不到妳,言曦……”他揽紧她,深吸口气,闭上眼汲取着所熟悉的香味,更加真实鲜明地感受她的存在。 她的视线不知怎地,愈来愈模糊,愈来愈模糊…… 等到唇边尝到了咸咸的泪水,她才知道自己哭了,哭了…… 难以名状的心痛,胸口像被针扎了下,想忽视却又隐隐作痛。 她闭上眼,想等心底那阵刺痛过去,但泪却流不止。是替她哭泣,还是为他心酸?她分不清,只觉得自己是个没有用的人,只懂得哭泣。 “别哭。”他举起手,拭去她的泪。“每次看见妳的泪滑下,我的颈子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妳难受,我也不好受。” 她再也承受不住他浓烈的情意了,言曦猛地推开他,却因为用力过猛,自己反倒扑通一声,掉进湖泊内。 “言曦!”官剎伸出手,却来不及抓住她 没有任何的犹豫,他跟着跳进冰冷的湖泊内。 深色的湖水,根本无法辨物,官剎忍着眼里的刺痛,张着眼寻找她。难道妳宁愿选择跳水,也不愿面对我吗?他心里的痛楚寻不到出口,回过头一口一口地咬着他。 他愈游愈远,但与他擦身的只有纠结的水草,哪有任何她的踪迹,他的脑海突然浮现一张面目浮肿的脸庞,不!妳不会变成那样,我会救妳,我不会再放开妳了!即使体内残存的空气已不够,但他不曾抬头换气,他怕,怕会因此错过她,他会悔恨终生。 突然一阵水花四散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内,是她!他直觉的猜道。 官剎急忙浮出水面,果然没错,她的人好端端地坐在湖边干呕。 他飞快地游向她,一上岸,就紧紧地抱住她,用她温热的体温平复着自己狂奔的心跳。 “放开我。”他的拥抱让她快无法呼吸了。 “为什么要跳下湖水?”他稍稍松开她,惊乱仍盘踞在心口,无法退去。 “我没有跳下湖水,而且我会泅水,不用你多事。” 闻言,官剎足足愣了好一会儿。“妳会泅水……” 她瞪着他,一副他大惊小敝的模样。 “我差点莫名其妙地死在湖底,而妳竟然说妳会泅水!”说完,他开始放声大笑,胸膛剧烈起伏震动。他一直将她当成五年前的言曦,一再忽视她口口声声说要杀他,是他没变,还是她改变太多? 水珠沿着他的黑发不断地滴落,看着他,言曦消失的记忆开始不断的翻搅,隐隐约约的片段浮了上来。她想起来了,在这湖边,她仓皇落水,是他救起了她,似曾相识的景象闪过她心中。 “五年前,我冷漠的对妳,而今,换成妳拒绝我,上天还真是公平得可恨。”想起过往的一幕幕,如今易地而处,官剎不由得摇头轻笑。 言曦呆望着他的笑,她眼底的防备似乎被轻轻吹了开。“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笑很好看?”一说完,她差点懊恼得当场咬唇自尽。樊言曦,妳犯花痴吗?毫无顾忌的望着他,又不知廉耻的胡言乱语。 “有。”他霸气的红眼带笑,定定地望着她。 闻言,言曦却觉得一股尖锐的酸意刺来,她移开了眼,不想见他带着刺探和霸气的红眼。他在示威吗?她突然生起了气,转身想走。 “别走。”他拉住她的手。 “放开!”她昂起不驯的小脸,瞪着他。 官剎没有动,脸庞上是一种奇特的柔和。“忘了吗?那个人就是妳。” 你应该常笑的,你的五官很深很漂亮,如果不要冷冰冰的,会让天上的星月都黯然失色…… 不论是五年前老绕在他身边的言曦,或是五年后口口声声要杀他的言曦,都是他所爱的人啊! 言曦挥开他的手,她害怕!没错,是害怕,她怕心里头正挣扎着要响应他的骚动,她怕管不住自己的心。“不要再提醒我忘了什么,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退了一步,躲开他焚烧的眼、炙热的情。 闻言,他炽热的脸庞黯淡下来,只剩落寞的余烬。 她不忍地看着他转过身,内心深处有个小小的声音要她唤住他,唤住他── “我的记忆丧失了,我记不得以前的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但说出口的话,却让她的心不再撕扯,给了她解月兑。 官剎没有回头。“我知道。”他的话让言曦惊讶得挑起了眉。 那一天两人不欢而散后,他便派人去查,查到了她其实坠了崖,查到了她丧失了记忆,不管是因为受撞击还是下意识的想忘了一切。但他不让她逃避,试着勾起她的回忆,但得到的结果,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挫败。 “妳忘了我,我无话可说,但试着不要再抗拒我,好吗?” 他的话让她的心口彷佛一碰就痛,言曦的脚像生了根,呆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无法自己。 “官剎,是你吗?”躺卧在床上的半果男子瞇起眼,望向晨曦乍现的窗外。 他伸出手将大床另一边的女子揽近,一张邪肆的俊脸埋在她的颈际。“有事吗?”幽暗的眼半瞇,指尖在女子如瀑的黑发间穿梭。 “好,我起来了,你可别冲进来,吓着我的爱妾。”男子从床上坐起,亲昵地在女子唇上烙下吻痕后,才慵懒地套上外衫。 十四王爷走到前方的厅堂,便看见一脸不善的官剎。 “怎么,天才刚亮,就有人惹你不快?”王爷径自坐到桌旁,倒了杯茶喝。 “为什么这么做?” 十四王爷笑叹一声。“唉,还是教你给发现了,在看到言曦出现时,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没想到会这么快。” “说清楚。”他冷酷的脸庞,聚着巨大的杀气。 “弱点,她是你的弱点,一个人只要有了弱点,就无法成为最强的强者,你无法下定决心,所以我插手了。我替你铲除了唯一的弱点,让你成为这天底下最强的人。” “湖边的尸体也是你安排的?” “我派人假扮成乱党抓走言曦,本想将她幽禁个几年,再假传她的死讯,让你替她报仇,消灭所有的乱党,没想到言曦为了不想成为你的包袱,竟然乘机跳下山崖,这下子弄假成真,她真被乱党捉去,我也只好找个女尸来顶替,继续完成计划。”事到如今,他可不容许功亏一篑。 “没想到,我当了这么多年猎人的角色,将每个人都逼入绝境,却也只是你的猎物,全在你的掌控之中。”他脸上的怒意勃发,痛恨被人玩弄在股掌间。 “别生气,现在言曦不是回到你身旁了吗?故事到最后,依然是个圆满的结局啊!”幸而言曦没死,否则他真的一辈子都对不起官剎了。 “这五年来我发狠的杀人,如果那一天没看见言曦的脸,我差点一掌将她打死,你所谓的圆满结局,恐怕就得换成我找你索命了!”五年来,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为她报仇,没想到这一切竟都操控在另一个人的手上,他实在愚不可及。 “我可不敢和你这个『红眼罗剎』作对。”他只是顺水推舟,利用他来完成自己的大业而已。 “是吗?你何时又要拔除我的『弱点』了?” 十四王爷摇摇头,笑道:“我可不想自己的后半辈子都遭到你的追杀。”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不,你不会。”十四王爷的剑眉微挑,窥透官剎的情绪变化。 官剎冷笑。“没错,杀一个不怕死的人太无趣,我会找到你的弱点,毫不犹豫捏碎,就像你对我一样。”说完,他仰天大笑,转身离去,浑厚的笑声随着强劲的内力直冲云霄。 翌日,王府内一阵惊天动地的慌乱,言曦不见了! 是被人带走,还是自行离开,没有人知道,官剎的脸可怖至极,情绪暴烈而残酷,再度化身为凶残的索命罗剎。 所有人战战兢兢的寻找,但过了五天了,还是没有一点儿消息,绷紧的神经像根拉紧的弦,随时会绷断。 他手上的人命廉价得令人不值,找不到她,尸横遍野又算得了什么? “官剎大人,在西山的山脚下,有人发现了一位极似樊姑娘的人。” 官剎闻言,红眼烧灼着疯狂的焦急,他一闪身,便消失在那名目瞪口呆的属下眼前。 ※※※ 日暮时分,昏淡的夕光中更显冬色的荒凄。 山脚下,稻草搭成的小茶棚像个穿不暖的孩子,瑟缩着身子在寒风中摇摆。 坐在桌子后头的老茶郎,啜了口酒,暖暖身子,他抬头看看云雾缥缈的峰顶,又看看空荡荡的桌椅,叹了口气。唉,从早上到太阳下山,就只见到刚刚才坐下的那一名男子,本想和那戴着笠帽的客人说些话解闷,可莫名地却不敢上前,心中有一股畏意。 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到处打打杀杀的,朝廷似乎铁了心,不将那些乱党赶尽杀绝誓不罢休,连带的影响他们这些小老百姓的生意不说,人心惶惶倒是最大的民怨。 再喝了一口酒,远远地,他好像看见有人走了过来,老茶郎精神一振,赶忙放下酒,起身招呼。 “客倌,请坐。”老茶郎热络地掸掸椅子,上头覆着一层的风沙呢! “客倌,您要酒还是热茶?”老茶郎的眼都笑瞇了起来,这可是他今天的第二位客人。 “热茶。” “是,马上来。”老茶郎应了声,转身忙去。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茶水端上了桌,老茶郎对着面貌清灵的姑娘说道:“客倌慢喝,小心烫。” 年轻姑娘点头,轻啜了口热茶,挥手要老茶郎自己忙去。 默默地坐在一旁的男子,目光始终锁着那名女子。在西山山脚下,他不知绕了几圈,最后还是让他找到她了。 这会儿,又来了两名大汉,老茶郎忙堆起笑,赶忙招呼去。但一看清来人的模样,却吓得退了好大一步。 “想要命就将身上的银两全交出来!”两个蒙面强盗逼近,手里的尖刀霍霍向着那姑娘和另一旁戴着笠帽的客人。 姑娘气定神闲地啜了口茶,剔透的黑眼折射着夕光,一闪一闪地像在嘲弄人。“荒郊野岭,还蒙着脸不敢示人,定是作贼心虚。” 两人一愣,互视对方一眼,眼底有着狼狈。“少废话,将身上的金子全交出来,就饶妳不死。”穿着黑衣的男人凶狠地说道。 “这儿人烟罕至,是个杀人灭迹的好地方,你确定要饶我不死?”她笑谈生死的模样,可把在一旁的老茶郎看呆了。 “还嘴硬!” 黑衣人阴森地一笑,手起,却是同时挥向戴着笠帽的男人。 刀落,预期的鲜血没从颈子喷出,只有冷酷的笑声回荡在小小的茶棚内,挤压着众人的耳膜。 笠帽被掀了开,老茶郎顺着黑衣人的视线望去,在抬头看到那男人的眼珠时,骇得倒抽口气,连退三步。 黑衣人扯下了蒙面的布巾,全神戒备,而一旁的老茶郎看得吓软脚。那男的到底是人,是妖?为什么他有一双妖异的红眼?为什么他杀人时,眼眨也不眨? 轻易地闪过了凌厉的杀招,男人阴沈下脸,才一出掌,便结束了两人的性命。 “妳竟联合别人要杀我?!”他攫住那女子的手,怒吼出声,像只发狂的野兽,恨不得撕碎她。 “回答我!”他拚命地摇晃她,胸口的烦躁全化为残暴的意念,忽然有股冲动想伤害她,让她也感受那痛楚。 “是,没错。”她倔强的眼凝视着他,没有人知道她的心正被绞痛着;那夜,她回房后,茫然失措,寻不到心底真正的出路,这时,她的师父来接她,她能怎样,当然是默默地跟着离开。 官剎拧着眉。“为什么?”极端忍耐的话从他的嘴硬生生地迸出来。 “我们两人本来就是敌人。” 官剎微愕。“妳还是不相信我。”他可以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心正一寸一寸地缩紧,一点一滴地死去。 “谁会相信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 官剎冲着她阴寒的一笑,手掐住她的颈子。“原来妳一直是这样看我,从没变过。”她毫无情分的声音,让他的心脏一阵撕裂。 “这些天,你又杀了多少人,难道你敢否认?”她的身子一缩,脸上努力地不泄漏出脆弱的情绪。 他的红眼鲜艳得如同血一般。“我为了谁杀人,妳会不知道?樊言曦,妳比我还狠、还冷酷。”官剎没有捏断她的颈子,他的力道能让她意识清楚地感受所有的疼痛。 “你胡说!”她胡乱地捶打他,拒绝相信他的话,这罪名太沉重,她如何负荷? 他手劲稍稍松开了些,看她痛苦地呼吸着,眼中有着残忍的快意。 “别再骗自己了,这五年来,我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了替妳报仇,那些魂魄全是妳的祭品!”他的冷静消失了,涛天的怒意只为将她扯下,一起沈沦,没道理只有他一人在苦海里载浮载沈。 官剎的脸像乌云阴沈地笼罩着阴暗的海面,他的红眼迸射出灼人的利箭,她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理智。 “一起沈沦吧!我的爱人。”他阴恻恻的一笑,从头上垂下的黑发覆上她苍白的脸颊,像在昭告她即将面临的黑暗命运。 官剎猛力地抱起她,轻功一跃,像只鹰一样飞入云霄。 许久许久,西山下起了一阵强风,小茶棚上的稻草被风刮开,简陋的桌椅四散,徒留满地的狼藉。 第七章 飒飒的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官剎抱着她,深入潮湿阴暗的林中。 高耸入天的树遮住冬日薄弱的阳光,林中,白天似像黑夜,伸向无穷的阴暗,永远没有天明的时候。 风一吹过,林中便发出饥饿的申吟,无人敢进,深怕被这片林子给吞噬了。 官剎毫不犹豫,在这黑色的幽冥林中奔驰,如果这是地狱,他也要拖她一块进去。 他发了疯的痛恨她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朵笑,那都是骗人的! 抓起胸前的女人,他凶恶的眉眼对着她。“我会让妳痛不欲生!”他举起她,将她丢入林中深处的溪流内。 她在冰冷的溪水中挣扎起身,苍白的脸庞上发丝纠结。“你疯了!”她的声音像浸过水般,带着冰冷的湿意。 “我的确是疯了,从爱上妳开始,我就疯了。”他猛地跳进溪中,伸手更加抱紧她,横于腰际的手臂,禁囚着她的去向。 言曦的背脊僵得直直的,身子因冷意而颤抖。 他瞪着她,从来不曾这么脆弱过,直觉教他要掠夺某物来安心,他的手扳过她的脸。 两人眸光相对。“我要妳的身子。” 不顾她的阻拦,他撕开她的衣,露出的雪白凝肤,令他血脉贲张。 “然后,放了我?”她咬着唇冷道,一点都没有女人该有的惊慌失措,说得像是一桩交易。 他抚着她脸庞的指尖倏地僵硬,曾闪过的一丝温柔,消失不见。 “办不到。”他低,用唇齿折磨她,她的挣扎激起他体内的兽性,他的手攫住她捶打的双手,在她白皙的身上肆虐。 他的红眼炽热,但视而不见她脸上强忍的痛苦,他打定主意要得到她!即使是痛恨也好,他要她记上他一辈子。 埋在她胸前的头颅猛一抬起,望着她紧咬着唇瓣,殷红泣血,他心痛如绞,手捏住她的下巴。“敢咬舌自尽,我就杀了所有一切和妳有关的人。” 一记痛彻心房的撕裂侵入,让她游离的魂魄归位。“啊!”她仰起身,眸子和他的红眼交错后,开始涣散…… 他的手一张,承接住她的身子,看着她昏厥的模样,浮上的却是她闭目前那一道恨之入骨的眼神。 此时他那对红艳的眼眸虽仍是妖异,但却多了抹复杂的苦涩,他强占了她,她怕要花上一辈子来恨他了。 指尖温柔地抚过她的眉眼,克制住心荡神摇的冲动,他解下了自己的衣衫套上她的身,怕她被林中的寒意给冻出病。 “我不放开妳,我永远都不放开妳!” 粗哑的声音响起后,许久,这个如黑狱的林子,再无人声。 ※※※ 两天了,她已经昏迷两天了,她再不醒来,他就要杀光老大夫全家,心中的一股闷气直压得他想杀人。 “是她自个儿不愿意醒来!”与他的医术无关!但老大夫不敢大声喊出来,怕这一喊,头跟脖子恐怕就得分家了。老大夫简直要崩溃了,两天没有好好休息,对他这把老骨头而言,已是生不如死、天大的折磨。 官剎狂飙的火气无处可发。“闪开!”老家伙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她。 老大夫畏畏缩缩地闪到一旁,真真要吓死他!他还记得家里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自己被从被窝里抓出来时,他还以为强盗来了,没想到定睛一看,比强盗还可怕,是一个红眼珠的妖怪!他几乎没当场厥了过去。 “敢昏倒,我就杀了你全家。”红眼妖怪威胁的话让他连眨眼都不敢,更别提昏倒了。 他只好含泪看着这红眼妖怪占据了他家,将他的家人当成奴仆般吆喝,却连反抗都不敢。只是他很纳闷,这红眼妖怪怎会知道他是个大夫?他忘了自己屈服在红眼妖怪下,别人又何尝不是?人都是自私的,只要不关己身,管别人家死活。 “妳醒了……”官剎目不转睛地注视言曦,怕是他的幻觉,但又极度渴望地瞅着她不放。 他走向前,攫住她的手,连让她收回的机会都没有。 “大爷,我可以走了吗?”见床上那名姑娘醒来,老大夫迫不及待地争取自己的权利,这两天,他看习惯了大爷的红眼珠,感觉上也不像初见时的那般惊惶了。 “滚!”他头也不回地斥道,贪婪的目光直盯着床上的女人。 “你也滚。”每说一字,她的喉恍若被人烫过般难过。 官剎松开她的手,起身倒了杯茶。“声音难听死了。”他恶声恶气地说道,但双眼却有着掩不住的松懈。 坐回床边,他扶起她的身子。“喝。”他喂她饮水,形成一副怪异又亲昵的氛围。 “忏悔?”她的唇边噙着冷意。 “随妳怎么说。”克制着胸膛的戾气,他旋身放回杯子。 “放我走。”粗哑的声音从她喉中传出,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让她恨上了心,一旦执着起来,怕是很难再改变。 官剎攫住她的下巴,让她无法逃避。“除了这件事,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妳。”只要她别再这一副冷漠疏离的模样,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任何事?” “任何事!” “那我要你的命。”她的力气渐渐寻回了,脸上的笑弧弯弯的,像聚集了冬日所有的阳光,但那眼却是比冬雪还冷上三分。 他一窒,两人的目光僵持,谁也不让谁。半晌,他缓缓开口了。“妳真想要我的命?” 言曦脸色一白,但又迅速地恢复了神色。“没错,我要你的命。” 官剎的唇抿得死紧,狂放浓烈的眼蓄满了深刻的抑郁。那是什么?是情,是恨?还是被人遗弃的无力感? 他闭上眼,有一股错觉,像回到十多年前,那个被火烧灼的小男孩,没有人爱他,即使天地间少了他,也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在乎。 “什么叫?我真的曾经拥有过吗?”他喃喃地说道,神情恍惚,矛盾的脸庞上,脆弱一闪而过。 见状,言曦冷漠的眉眼多了抹几不可见的痛意。为什么她无法摆月兑他的影响?这个男人,强占了她的身子,除了愤怒,她不该有其它的情绪才对。 突然,一道凌厉的杀气掩至,官剎左臂一挡,下一瞬间,他被削落的左臂,划过半空,掉落在地上。 他不能避开,一避开,死的将会是床上的女人。 “杀!”砍下官剎左臂的男人一喝令,门外又闪入了数名大汉包围住辟剎,无数条锐利的刀光剑影直刺向他。 一身血湿的官剎点了左肩的大穴,制住了潺流的鲜血,他不稳的晃了下,右手震碎了其中一人的胸膛。 “这也是妳的计谋吗?”他不看拿刀刺他的男人,目光紧紧锁着床上的女人。 言曦拚命地摇头。“不是,不是我!”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师父会带人冲进来杀他。难道,他一直跟着他们,从西山下,一直到这里? 官剎的背又被划了一道,背部全流满了血,他咬着牙,痛苦地笑了。“妳真的是我唯一的弱点……”他的呼吸剧烈却又稀薄,脸庞因失血而铁青。 他跪伏在地上,眼直望着她,扭曲狰狞的脸庞上杀意渐渐褪去。又是狠厉的一刀划在他的背后,鲜血张牙舞爪地爬满他全身,官剎拾起地上的利剑,强迫她握在手中。 她的脸上爬满了泪,不断地摇头。“不要,不要……” 从哭泣到愤怒的嘶吼,最后是无止尽的绝望,她嘶吼得嗓子都哑了,封印在内心深处全冲了出来。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他想死,所以才没有多加反抗,他想用最直接的方式来惩罚她。 “我现在就把命给妳──”他握住她的手,将利刃刺入自己的胸膛,呼吸渐渐停止,倒在血泊中。 “不!”她跌下床,他身上的血味,几要让她狂乱疯狂。 她颤抖着手,抚向他的胸膛。没有,连一点细微的颤动都没有,她的心跳彷佛在瞬间也停止了般。 “官剎,你醒来,你不是说过永远不放开我吗?!”她拚命地摇晃他,拒绝相信他已死去。“不,这不是真的!”她发了疯的怒喊,心里的沉重让她再也无法负荷! 周围的几个黑衣人,似乎都被官剎的自残给骇住了。但言曦接下来的举动却叫他们心惊。“言曦,住手!” 言曦的师父迅即向前,挥落了她要抹上颈子的刀,也顺势打晕了她。 “等我……”闭上眼,拂过的风声像是魂魄哭泣的声音,她从此坠入痛不欲生的地狱。 “官剎!”一身冷汗的言曦从床上弹起。 她又梦到一身血湿的官剎了,手拂开了脸上的汗和泪,却拂不开心底的煎熬,你知道吗?我好想随你去…… 她摀住脸,殷殷的啜泣,苍白的脸庞染着深浓的哀伤。“都怪我,都是我的错。”她的心好像裂了个大洞,怎么也填不满。 “我每夜都等你来索命,你为什么不来?”对着最幽暗的角落,她不断心悸地哀求。 “叩叩!”深夜里,木门轻敲的声音响起。 “乖孙女,别哭坏了身体,爷爷会心疼的。”门外响起了年迈苍老的声音,每一句都透着无比的关怀。 言曦胡乱抹去了脸上的泪,深吸口气。“知道了,爷爷,您去睡吧!” 听着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的手抚向自己的肚月复,彷佛可以感觉得到那细微震动的小生命,失血的脸蛋顿时染上一层柔意,这是官剎的骨肉啊! 他死后,她昏迷了好几天才醒来,镇日如行尸走肉,所有消失的记忆却在这时突然恢复了,但这只更增添她的心痛而已! 师父派人日夜盯着她,深怕她自尽。没错,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死,她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怎能不死呢?然而她千方百计寻死,却始终没有成功。也许是上天要惩罚她,所以不让她轻易的死去,要让她尝尽所有的苦痛,才愿意放过她吧! 直到大夫告诉她,她有了身孕,无魂的她才悠悠醒转。 有一瞬间,她几乎恨起这孩子,是这孩子牵绊住她,让她不能赴黄泉寻他。可是等到真正可以感受到月复内生命的跳动时,她却哭了。她失去了官剎,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了。 她告别了师父,又到官剎的墓前大哭了一场,才返回家乡,所幸家乡还有她唯一的亲人,她决定和自己的爷爷相依为命,远远地月兑离以往的仇恨。 三个月了,她的肚月复已稍稍隆起,等到孩子生下后,她会带着这孩子到官剎的墓前,让他看看他俩的骨肉。 ※※※ 王府── “我只是你的杀人工具,为什么救我?” “欠你的,总得还清。” 男人勾起了唇,无语。 “连句感激的话都没有?我可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你从鬼门关拖回来。”他本也不抱任何的希望,官剎的伤太重了。他救回官剎时,他已无任何的心跳和气息,他可是亲自拜托江湖上的神医妙手,才让官剎起死回生。只不过,官剎躺在床上整整五个月无法动弹。 “多事。” “现在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你死了,以后有什么打算?”十四王爷两手环胸,笑看着床上的男人。 “离开。” “这么绝情,不想待在我身边了?” 官剎不说话,只是下床,穿起靴子。 “想报仇,还是去找你爱的那个女人?我还记得她去你墓前大哭的那一幕,伤心欲绝得就只差没往你的墓碑上一撞,当场香消玉殒。”王爷啧啧有声,眼却仔仔细细地观察官剎的反应。 “别再说了。”他霍地站起身,额际的疼痛让他拧起了浓眉。 “你难道真要与她分隔两地,两人悔憾终身?” 官剎推开门,刺目的阳光让他瞇起了眼。“她与我无关。”他已经死了一遍,不想再让心死第二遍。 “官剎──”轻叹了口气,他望着官剎的背影,心里头没来由的一股惆怅。唉,这一别,要多久才能再见了? 第八章 官剎回到了最后与母亲居住的那个小村落。 在原地搭了间茅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规律得如同一般的农家人。 十多年前的那个老村长还没死,无意间瞧见了他在田里耕作,竟开始三天两头来嘘寒问暖,活像将他当成了家人般。 日正当中,他皱起了眉,瞪着老村长殷勤提来的梅茶。“我不是叫你别来了?” “唉,我忘了,老人家记性差,总记不得事啊!”老村长笑呵呵地帮他倒了杯梅茶。 不知为什么,老村长谈笑的模样竟让他想起了另一张耍赖的笑脸,他脸色一凝。 “怎么了,梅茶不合口味吗?应该不会啊,这可是我的孙女儿做的,风味独具呢!”老村长自卖自夸,骄傲得很。 “像昨儿个的枣糕,也是她做的,我孙女儿的手极巧,以后娶到她的人,可真是天地间最幸运的男人。” “你说够了没有?” “还没,你要不要瞧瞧我孙女儿,她长得挺标致的,改天,找个机会让──” “砰!”一扇门当着老村长的面甩上,幸好他没跟进,否则一定打到他。 ※※※ “言曦,妳生完孩子后,想不想……嫁人?” “不想。”言曦的头抬也不抬。 “可是妳还年轻……” “爷爷,即使是皇帝,我也不想嫁。”已怀胎近十月,大月复便便的言曦迟缓地站起。 “妳这丫头还真挑!”爷爷咕哝了声,闷闷地扒饭。 她绽出了笑。“爷爷,我只要有你和我肚子里的孩子就够了。”她知道爷爷是为她好,但她的心已如死水了。 忽然,月复部传来的痛楚让她白了脸。“爷爷──” “怎么了,脸怎么白成这样?难不成是要生了!” 爷爷赶紧撑着她走向床边。“我去找人帮忙,妳忍着点。” 言曦点点头,身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痛楚。 冲出去的老爷爷先跑到张家拍门。“张大婶在吗?” “我娘和李大娘进城,还没回来。” 进城了?怎么偏偏挑这一天进城呢!老爷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这个小村子就这几户人家,女人都不在,他到底该找谁帮忙? 他的脑中忽然一闪,想到了红眼小子,当然不是请他接生,而是要他去帮忙找个产婆来。 “红眼小子,你快开门!”老爷爷一奔到官剎的住处,就拚命地敲门。 门霍地打开。“何事?”他的眉不善地挑高,显然不欢迎任何打扰。 “我孙女儿快生了!”老爷爷揪住他的衣襟,上气不接下气。 “关我何事?”扯回自己的衣衫,官剎准备关上门。 “等等!”老爷爷伸出脚卡在门坎上,让他无法顺利地关上门。“你年轻人,手脚比较快,能不能拜托你帮我进城找产婆来帮我孙女儿接生?” “不能。”官剎的脚一勾,微一使力,就让老人退出门外,顺利地关上门。 “不行,你一定得帮,否则言曦──” 老村长话还没说完,门又霍地打了开来,让他惊讶得忘了合上嘴巴。 “你孙女儿叫什么名字?”官剎一个字一个字问道,觉得呼吸开始变得沉重。 “言曦。” ※※※ 回到了老村长家,官剎不可置信地望着床上的女人,真的是她! “红眼小子,你是男人,不能帮言曦接生。”老村长急得拉住辟剎,不让他靠近言曦。 “她肚子里的小孩是我的。”本来以为自己的感情已经封闭得很紧密,但他显然在欺骗自己,否则为什么他全身上下都在喜悦的吶喊? “什么?!”老村长倒抽口气,连退三步。 官剎坐上她的床沿,大手拭去她脸上的汗水,没想到树林的那一次缠绵,竟让她孕育了一个孩子,属于她和他的孩子。 感觉到有人抚着自己,言曦虚弱的睁开眼,却看见了一张她朝思暮想、望眼欲穿的容颜── “官剎,是你……”她困难的举起手,抚向他刚硬的脸庞。是自己作梦吗?她真的见到了官剎?! “是我。”他用力握住她的手,轻吻。 “你是来接我的吗?我等你好久了。”她窝进他的怀里,满足得叫她就这么死去,她也愿意。 他没漏过她的笑。但他不明白,她极度恨他,甚至联合旁人杀他,为什么见着他竟是欣喜若狂? “啊!”她痛呼一声,月复部的抽搐愈来愈痛。 “去准备热水和一把剪刀,她快生了!”官剎提醒着还惊愕未定的村长。 “好,我马上去!” 在一阵混乱中,官剎接生了自己的孩子。 是个男孩,皱巴巴的脸看不出像谁,但可把老爷爷给逗乐了。 “我的小曾孙好壮啊!” 官剎抹去了脸上的汗水,看着躺在床上还虚弱不堪的女人一眼后,便要离开。 “官剎……” 她的梦呓凝住了他的脚步,他闭上眼,甩了甩头,脚正要跨出之时── “官剎,你别再丢下我了。”言曦张开了眼,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看到一抹异常高大的身形,压迫着天地,撼动着她的心。 “妳认错人了。”他身子一僵,迅速否认。 “你是官剎,所以才不敢回过头。” “回过头,又如何?”官剎故意轻蔑的一笑,笑她的迂、笑她的天真。 “我知道,你一定还恨着我。”她闭上眼,他的恨让她感到一阵焚身的灼热。 有一股想回头拥抱她的冲动,但他不行,他已经没有了那份资格。 言曦不顾身上的伤口,挣扎着下床,官剎脸色一变,怕她伤了自己。“别下床。”他奔回床边,阻止她的举动。 她紧紧地抱住他。“你真的没死!我一直以为你的存在是我的幻觉!”她睁大眼睛仔细地端详他,从浓密的黑发到深邃的五官,像要烙进脑子般。 官剎虽还是冷着一张脸,但满腔的热血却不断地沸腾。 言曦伸出手想握住他的手,但却只抓到空荡荡的左袖,官剎的眼闪过一丝痛楚,不再犹豫地推开了她。 “瞧见了吗?这就是今日的官剎,一个断臂的弱者。”他讥诮地说道,脸上阴晴不定。 “强者或弱者不是由杀多少人来界定的。”一股酸涩袭上她的眉间,泪又流了出来。 “你要我不拒绝你,你呢?愿不愿意重新接纳我。” “我的情少得可怜,连自己都不够用了,怎还能分给他人?” “那我将自己的分给你,好不好?” 她的话像一只热烫的茶壶突然由空而下,泼向他早已冰冷的知觉,他彷佛听见了心里头冰和热相遇的声音,热气不断的冒出。 “你忘了吗?你曾说过,永远不放开我的。”她全部的情意都曝光在他红艳的眼眸内。 薄薄的月光滑过无语的两人,飘来的一阵药香蔓延开,夜深了,露水在地上凝了一层薄霜,在月光下闪着光。 “你看着我。” 官剎抬起头,红色的眼珠依旧妖异,但却多了抹无言的深浓情意。 “你如果还是决定离开,我会带着孩子,一步一步地跟在你后头,直到你愿意接纳我们母子为止。” 屋外料峭的春风不断灌入,吹走了屋内沈闷但温暖的空气,官剎凝视着她的眼神却是炙热无比,他狂跳的心像要震破胸膛般。 “官剎──”她朝他伸出手,酸涩的嗓音闷闷地传进他的耳内。 他的心猛然一动,手轻贴上她的柔荑,才一触及,便被她反握住,握在小小的手心内。 “我抓到你了,永远不会再放手!” 尾声 他们后来无意间寻到一处云气堆积的奇山,外头罩着虚无缥缈的云雾,谷内却百花盛开,结满异果奇物,早已不问世俗事。 山下的人,常常仰头看着峰顶上的云雾,却始终不曾踏上山,那座山太虚无缥缈,像是一幅画,彷佛只要一恍惚,就会迷失在一片迷蒙的烟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