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烛恋》 楔子 清明时节的西湖,飘下了细雨纷纷,原本拥满人潮的湖畔,此时让雨给驱散了吵嘈,带进了寂静。 这样迷蒙的雨丝,看在白素贞的眼里,充满了诗意柔情。 她偷偷觑了面前男子一眼,随即害羞得低下了头。方才还人来人往的桥,如今只有她和小青,还有他的身影。 她不怕雨淋的,可他却递来了伞,宁可自己淋得浑身湿透,也执意要她接过。 其实,这场雨是她调皮唤来的,可在他做出这么体贴的举动之后,她又怎么说得出口?她只能紧紧握着伞,羞怯又温柔地笑着。手中握着的伞柄,还留着他的温度,将她的脸也蕴上了嫣色。 “我怎么把伞还你?”白素贞看了他一眼,眼里含着因爱柔化的娇媚。 男子看得痴了,连自己还处于雨淋之中也不自觉,直至身旁的小婢噗哧一声,他才有如大梦初醒,他急忙捉回失魂的心神,拱手一揖。 “小生许仙,如果方便,能否请姑娘告知府上位置,明日小生再登门拜访。” “告知府上哪儿?”小婢刁钻地重复一次。“怎么?要来提亲呐?否则咱们小姐住哪儿怎能随随便便让你知道呢?” “青儿!”白素贞有些羞恼地低斥一声,怕这样像在请君入瓮的言词会让他看轻了她。 “如果姑娘不嫌弃的话,小生是有这个打算的。”不料,他却正色道,盈满深情的眼直视着她。 他……是有这个打算的……心慌得漏跳了一拍,白素贞急忙侧过了螓首,怕满脸的娇羞会让他瞧了去。 “不知姑娘是否嫌弃小生……配不上你?”许仙紧张地问。 白素贞轻含下唇,心里盈满了甜意。“青儿,你跟他说。”小声地丢下这几个字,她连忙背过了身,整个脸像有火在烧似的,说什么也鼓不起勇气看他。 “知道地方就快点儿离开吧,咱们小姐快羞死了。”青儿说了地点,笑着推他离去。 “多谢姑娘!明日午时小生定会过去,请等我!”许仙欣喜若狂,激动地朝白素贞鞠了几个躬后,快乐地离去。 “我从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是这么美好。”望着许仙下桥后越行越远的身影,白素贞轻轻喟叹,半晌移不开目光。 青儿不语,一反方才的俏皮。 半晌,白素贞缓缓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是人,一个是蛇,结果是让人不安的。”她又叹了口气,可眼里却浮现出爱恋的神情。“但我却想试,即使那会毁了我的一切也无所谓。” “嗯。”青儿轻应一声,还是没说什么。 “别这样嘛!”白素贞轻轻地笑了,扯扯青儿的袖子。“为了纪念今天,我们来发一个愿好不好?” “什么愿?”青儿被挑起了好奇心。 “现在是什么时辰?” “酉时。”青儿看了看天色回答。 “愿……同在清明酉时出生的男女,如能在这座桥上相遇,两人因借伞而结缘,那他们将会白头偕老,永志不渝。你说,好不好?”白素贞兴奋地拉着青儿的手问道。 听到白素贞说的愿,青儿心里更难过了。小姐是担虑她和许仙相公的未来才会许下这个愿的,她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这之上,希望能和这些被许下愿望的情人一样,真能白头偕老。 人与蛇相恋,是被允许的吗?青儿连忙咬唇,不敢多想,打起精神,勉强扯了个微笑。“好啊,凭着我们的法力,以后符合这样条件的男女可有福了。” 白素贞和青儿双掌交握,闭目喃喃祝祷,真爱散扬的法力,将永世流传。 第一章 只要是清明酉时出生的男女,若能在西湖的桥上相遇,两人因借伞而结缘,便会白头偕老,永志不渝——居住在杭州城的人,没有人不知道这个传说。 这段传说之所以能流传多年,让人无法忘怀,最主要的便是它触动了每个人心底的那根弦,普天之下谁不想觅得一段好姻缘,无论这传说是真是假,只要有一些稀薄的可能,都值得一试。甚至到了后来,不管是否为清明酉时出生的未婚男女,若想求姻缘,都会到西湖的桥上等候,这成了一种传统。 今日正是清明时节,春日盛,阴雨绵,西湖的水面上笼罩着一层蒙蒙的雨雾,像个含羞的仕女掩着面纱般,教人看不清她清丽的容颜,游人理应不多,但连绵的雨阻不断在桥上等待的脚步。三三两两站在桥边的女子,含羞地垂着头,任细细的雨丝飘落在身上,仍默默地等着有情郎千里来相会。 这时,桥头来了个十五、六岁的锦衾少年,浓眉大眼,胸口上的怀玉随着他的走动而轻晃。“少爷,您走慢些,天雨路滑,跌湿了可不好。”跟在后头的男人拿着伞,显然是看护少年的家仆,他闪着迎面而来的人群,生恐和少年失散。 “*唆,我又不是三岁小儿,哪会动不动就跌——”少年沉下脸,脚步更是加快,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道瘦小的身影给擦撞了,若不是对方身形比自己幼小,此刻倒在地上的人应是他。 少年微怔了下,随即迸发怒气。“哪个不长眼的!”他瞪着趴在地上的人。 “痛——”躺在地上的人儿发出痛呼声。 “女娃?”听见那细小的痛哼,少年挑起了眉。 “流血了!”女娃的大眼无措地看着血渗上了衣服,小手紧紧拳握着微微颤抖。 “少爷。”此时,男人终于穿过人群,快步走到了少年的身后,并且连忙将伞移到少年的顶上替他遮雨。 男人正要开口,可目光越过少年,见到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女孩坐在地上。 “少爷,发生什么事了?”男人问话的同时,四周开始聚集了好奇的人群。 “她撞到我。”为掩饰心中的罪恶感,少年指控地说道,故意无视女孩哭泣的柔软嗓音。 “我的脚好痛!”女孩抬起头,无助的眸光望着少年,小脸上交织着雨和泪。 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哀求地望着自己,少年心一震,僵硬地开了口。“把伞丢给她。”抵不过良心的苛责,少年终于开了口,可说出来的话仍是一贯高傲的姿态。 “是。”深知少爷是心软,男人赶紧将伞移到了女娃的头上,不让女娃继续淋雨。 “小娃儿,你家人在哪儿?”男人扶起了女孩,瞧她穿着一身上好的衣绸,可能也是出身富贵人家。 “走散了,我找不到娘。”女孩摇摇头,小脸上一片茫然。 “这该如何是好?”男人喃道,正欲想法子之际,周围传来了纷杂的人声。 “这位小爷,既然这女娃找不到家人,何不将她带回家,说不定她便是你命中注定的妻子。”站在少年身旁的一个书生对着少年打趣地说道。 “你说什么?!”不畏惧对方比自己身形高大,少年横了书生一眼。 书生被少年的横眉怒眼震慑住,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你别生气,我是一片好意,相信你也听过这桥上的传说,我是见你与这女娃有缘,才会——” “别说了!”少年脸上青红一阵,无礼地打断了书生的话。 正因为他是清明酉时出生,而他爹娘又特别相信桥上借伞的传说,便要他今日务必走过这座桥,可他压根儿不相信这无稽的传说,心高气傲的他甚至还和好友戚冠安打赌不可能遇上任何女子。所以,他才会一上桥便急着想离开,没想到,竟被个小女娃撞了,还硬被一名多话的书生冠上无聊的言论,少年愈想,脸色愈是难看。 这算什么!他压根儿不信眼前这名抽抽噎噎的女娃会是他未来的妻子,倔傲不服输的心态让他对这个烂巧合无比恼火。 “关福,走了!”少年绷着脸旋过身准备离去。 “可是少爷……真要丢下她不管吗?”关福犹豫地看着女孩一身的血污和脏泥,不忍离去。“你聋了不成?!”少年不悦地转过身,走到关福和女孩的前面。 碍于少爷的怒颜,关福放开了女孩,让她自个儿站着,可是在女孩尚未站稳之际,一股突来的推力,让她措手不及地再次摔倒在泥泞中。 “少爷!你怎么——”关福惊呼一声,来不及扶住女孩,眼睁睁地看女孩被少爷猛力推倒。 “不准扶她!”少年恫吓道,铁了心的他警告自己不可以再对地上的女孩心软。 “可是……”关福不忍地看着地上的女孩,想扶却怕被少爷责怪。 “我要回府了,你若不跟上来,以后也甭回来了。”少年撂下话,便跨步离去,浓眉下的黑眸燃着怒光,似要不计一切地斩断与女孩之间的关联。 必福叹了声。“对不起,我无法帮你。”他全家的生计全靠他一人,离开关家等于是断了生路,只好带着歉意,跟着少年走了。 少年走后,躺在地上的女孩动也不动,瘦小的人影和灰暗的天地、冷清的石桥几乎融成一片,若不是她隐约的微颤,就要让人以为她是石桥上的一座石雕了。 这时,灰蒙蒙的桥端忽然出现了一名女子,脸上尽是焦急的神情,在看见躺在地上的女孩时,更是惊慌地朝女孩奔去。 “小姐,你怎么了?!”女子抱起昏迷的女孩,才发现女孩的裙上都沾了血。 “她被一个少年推倒,脚可能受伤了。”刚才的那名书生正要去报官,在看见有人认识女孩后,便停下了脚步。 “脚受伤?!那我得赶紧告诉老爷才行。”女子朝书生感激地点头后,便吃力地抱起女孩,往来时路回去。 这会儿,酉时已过,桥上的人渐渐少了,除不断飘落的雨丝之外,只有阵阵料峭的冷风吹过,虽然吹凉了人们热情期待的心,但今年的清明,已然牵起了一条红线…… *** 八年后 穿着红艳的嫁服,披戴着凤冠霞帔,梁雨霏坐在大红花轿内,从青州的梁府被迎娶到杭州的关家。 随嫁的是自小照顾她的银月,还有打点有关婚嫁事宜的梁二夫人,令人颇觉疑惑的是梁雨霏的爹也就是梁全并未出面为唯一的女儿主婚,只派了一个梁二夫人主持女儿的婚事。 尽避好奇,但围观的人们可不会自讨没趣地发问,人家正主儿关家不出声,那他们这些闲杂人等又何足介意。 身着红蟒袍的关云雍骑着马,领着迎娶的队伍回自家的宅院,马上的飒爽英姿及他那俊逸潇洒的脸庞,吸引了来来往往的人伫足观望。 必云雍要娶亲的消息早传遍了整个杭州,在街坊邻里间沸腾一时。 龙配龙,凤配凤,这是天底下众人皆知的道理,在他们的眼中,能嫁进关家这种富贵人家的女子,本身的家世定然不俗,关家是不可能屈就迎娶一个清寒的女子进门,名门贵胄的婚姻往往是建立在双方利益的结合上,以此壮大彼此的势力。 侯门深似海,他们做梦也不敢想登堂入室,这种显明的差距会让一个人羞惭得无地自容,所以,他们只能以钦羡的目光追随着关云雍那遥不可及的身影,他是他们永远也高攀不上的矜贵公子。 必云雍自若地接受众人的目光,他年轻气盛,如同展翅高飞的鹏鸟般,睥睨眼下的一切,风吹来,撩起了他的发、他的衣袍,更是炫亮了每个人的眼。 他喜欢看到众人望着他时,目光像瞻仰着天上最耀眼的星般,无怪乎他自傲,无怪乎他目空一切,这正是他们这些低下人心底深处的那股卑微所营造成的。 “这次关家娶了青州首富的女儿,更是如虎添翼了!”路旁看热闹的百姓如此说道。 “是啊,依关家目前在杭州城的势力,又加上梁家的助益,这下子可比戚家还威风了。”另一人点头应和着。 “就不知道梁家的女儿长得如何?是国色天香,还是丑八怪一个?”说话的男人直瞧着大红轿,眼红地说道。 “唉,如果能娶到青州首富的女儿,就算要我娶个丑八怪,我也愿意。”娶一个老婆,可以一生不用奋斗,谁能拒绝这等好事。 “现在是大白天,别做梦了!” 这些对话一字不漏地进了关云雍的耳,纵使四周锣鼓喧天,但对习过武功的他来说根本构不成阻碍,他们胡乱的猜测让他唇边的冷笑更深了。 尽避猜吧!你们终其一生,只能站在下头猜测我们的一举一动,看着我们的财富在你们胡乱猜测间又增上了数分,想沾上边,等下辈子,你们投胎到富贵人家再说吧。 二十三岁的关云雍,矜贵的外表下有的却是一颗无情的心,他总是冷淡且近乎无视地看待任何比他卑下的生命。 *** 轿子来到了关家大宅,热闹的鞭炮声震天价响,恭贺的客人将偌大的厅堂充塞得热闹非凡,而关老爷和夫人早一脸笑呵呵的在大厅上候着了。 必云雍翩然下马,深邃的眼凝过了门内外的人后,优雅的唇畔带着一丝嘲然的笑意。 银月小心地扶下了轿内的梁雨霏,正要扶她入门时,一声斥喝声定住了主仆二人的脚步。 “站住!”是关云雍的声音,他寒星似的黑眼在看见新娘不自然的脚步时,不可置信地眯起,她竟然是…… 他的手紧握成拳,而眼神更是复杂难测,可反应迅捷的他随即隐忍下胸口的怒气,一把抱起了梁雨霏的身子。 “啊!”突然被抱起的梁雨霏,惊惶地低呼了声,小手在不小心触碰到了男人宽阔的胸膛后迅速地缩回,然而面颊已是一片赧红。 “关家公子爷好疼媳妇儿,连点路也不舍得让她走。”众人见新郎倌抱起了新娘,不禁欢呼鼓噪了起来。 梁雨霏听见众人的欢呼,赧然地由红盖头的下缘瞧见了抱住她的男人身着的红蟒袍,她羞怯地将头伏靠在关云雍的胸前。 他……好温柔,她紧绷的身子被他温暖的身躯所软化,梁雨霏的唇瓣绽放出羞涩的笑容,心绪随着他胸口的心跳而激荡。 “诸位,别取笑关某了。”勾起一抹笑,关云雍昂藏的身躯抱着怀中柔弱的女子走进了屋。而一旁的银月则喜滋滋地笑着,喜见姑爷对小姐的怜爱。 必云雍跨过了门槛,俊美的脸庞上尽是飞扬的得意神采,就像一个新郎倌该有的神情,谁也料不到他心中的怒潮已是波涛汹涌。 他将梁雨霏安置在大厅的中央,随后跟着进来的是神态高傲的梁二夫人和一件件贵重的嫁妆。 “亲家,我们雨霏以后就烦劳你们了。”梁二夫人走向关老爷子和夫人。 “梁二夫人你放心,我们关家会将雨霏当成亲生的女儿一样看待,只可惜的是梁老爷因病不能来为女儿主婚。” “是啊,老爷还为此难过了好久。” 就在两家长辈热络地谈话时,关云雍走向戚冠安。“怎来了?” “娶妻乃人生三大事,身为好友的我怎可缺席。”戚冠安轻笑地打开了骨扇,轻轻地摇着。“没想到关大少爷对小嫂子如此浓情蜜意,瞧得冠安好不羡慕啊!”戚冠安抿起一道邪肆的笑意。 “多话。”睨了他一眼,心绪还起伏不定的关云雍索性转过头不再和戚冠安多说。 “王总管,时辰到了吗?”关老爷坐在主位上,笑呵呵地问着身旁的总管。 “老爷,时辰到了。” “好,那就依古礼让他俩完婚。” “是。”王总管向前进了一步,准备举行仪式。 “请新郎倌和新嫁娘站定位。”他高声扬道。 梁雨霏的心狂跳着,而她低垂的目光除了瞥见身旁新郎的红蟒袍和那双黑亮的靴外,全然听不见外界喧嚷的声音。 在此之前,她全然不抱任何的期待,嫁过来,只是因为听从爹的安排,温顺地被抹上胭脂水粉,穿上凤冠霞帔,十七岁的她不曾主宰过自己的生命,甚至连选择的权利也没有。她的存在是爹的耻辱,除了银月和一些贴心的奴婢,她已好久没感受到旁人的温柔了,她的眼眸不由自主地望向身旁男人的衣袂,从眼底一直暖上了心。 “送入洞房——” 王总管的声音让兀自沉思的梁雨霏从流转的回忆里醒来,她才发现自己已拜完堂,她……成了他的妻子。 她原本浅浅的呼息瞬间变得急促,体内的燥热飞窜得无法平息,微颤的双脚像踩在云端般,是那么缥缈无据…… “啊!”银月惊喊了一声,赶紧扶着梁雨霏,可仍撑不住她下坠的身子。 眼看主仆二人即将同时跌倒之际,关云雍大手及时一伸,牢牢地抱住了身子虚软无力的梁雨霏,而另一手则及时覆压住飞扬的喜帕,阻断了众人窥视梁雨霏脸庞的唯一机会。 无声的叹息从所有宾客的口中发出,张大的眼皆是掩不住的失望,他们错失了一窥美人的良机,若不是关家公子爷的身手太快,他们早已看见了梁雨霏的容貌,看来,今日他们得带着遗憾回家了。 “我的娘子身子柔弱,就由关某抱她回房了。”抱起梁雨霏的他脸上虽然噙着宠溺的轻笑,可他的眼底却是一贯的幽深与冷寂。 看着关云雍对待妻子的体贴样,在座的宾客无不报以赞扬的鼓掌声,连在上位的关老爷和夫人都满意地直点头,唯有梁二夫人不以为然地冷哼。 必云雍对着众人悠然自若地微一颔首后,便转过身,往新房走去。 在他怀里的梁雨霏动也不敢稍动,在他有力的怀抱下,她僵硬地维持同一个姿势,不敢随意地放纵自己的呼息。 绕过了长廊,红杏花的香味缭绕在两人身旁,嘈杂的人声渐渐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第二章 “你是存心闹笑话给人看吗?”不知何时,关云雍唇边呵护的笑已化为冰冷的痕迹。 “呃?”在他怀里的梁雨霏闻言,惊愕地抬起头,虽然隔了一层红喜帕,她也能感受到他所洒下的冷霜。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是跛子吗?”关云雍抱着她的脚步未停,口中吐出的恶意诋毁直扑梁雨霏。 梁雨霏的自尊被这一句跛子给压得粉碎,她从云端转瞬间跌落到地面上,他的话像尖锐的石子打伤她的心,疼得她脸上的血色尽失。 “无话可说?!”她的沉默,让他愈加愠怒,难不成梁家真将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耍弄的傻子,敢将一个跛女嫁给他,关云雍的黑眸卷起了惊天风暴。 踢开了房门,关云雍快步走过外室,一到隐密的内室,便厌恶地将梁雨霏丢进床铺,随即掌风一拍关上了房门。 梁雨霏受疼地扑倒在床铺上,凤冠和喜帕从她的头上掉落,华丽的金簪成了伤人的利器,划过她手上柔细的肌肤,渗出了血珠。 被摔得昏沉的她,还理不清怎么回事,只能趴在床上怔怔地看着滚了两圈才停止翻动的凤冠。发丝散乱地披在她的肩上,红色的嫁衣与她手臂上的血珠连成一色,皆是怵目惊心的鲜红。 “说,你们梁家到底玩什么把戏?敢塞一个跛子给我!”关云雍环起胸,冷眼无情地看着床上的女人。 接二连三地被贬骂,纵使再坚强的心仍会产生裂痕,梁雨霏眨去眼眶中泛起的泪雾,默默地承受他伤人的字句咬啮着她残破的自尊。 “爹没将我跛脚的事告诉你吗?”她的小脸上有着受伤的神情,早该料到的,爹恨她,将她嫁到关家,只是为了赶她离开,以免碍着他的眼。 “不用演戏了,我若知道娶的是一个跛子,就算你是公主,我也不会考虑。”适才在众人面前隐忍的怒意全吼向她的耳际。 梁雨霏怔楞无言地看着凤冠上摇晃不止的珠饰,仿佛在嘲笑她还未尝到新嫁娘的甜蜜,便先成了弃妇,就连手上的血沾上了鸳鸯锦被亦无所觉。 “是啊,没有人会想娶个跛子为妻的。”她木然地说道,委靡的心又被划过一道伤。 “难道你爹不怕我拿你出气,将我所受的羞辱一一地还在你身上?”他倏地冷笑,身子退坐在梨木椅上,深沉地盯着她。 爹应早料到如此,才会将她嫁到关家,他要她在关家受苦,他要关家代他折磨她,梁雨霏眨得下眼中涌上的湿意,却阻止不了胸口泛出的酸楚,自她有记忆开始,爹便百般嫌恶她,到了末了,还不放过她,这八年来所受的委屈开始在她脑海一一浮现,爹不曾给过她一丝的温暖,有的也只是像刀一样锐利的目光。 “怎么,害怕得说不出话来?”关云雍的长指抚着胸前的晶莹玉佩,完美的唇瓣讥讽地勾起。 梁雨霏摇头,下了床,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必云雍停下手上的动作,黑眸微眯地看着她迈着不协调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 “我真的没有欺骗你,你若要将气出在我身上,我愿意受。”即使爹对她再坏,却仍是生她的爹,梁雨霏无怨无悔地说道。 “被你们梁家愚弄过后,你认为我还会相信你所说的话吗?”他站起身来,目光凌厉地俯睨她瘦小的身影。 梁雨霏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庞,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回答我,你是不是把我当作傻子一样好骗?”他步步逼近她,眉间怒意蒸腾,他痛恨她那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活像他冤枉了她一般。 将她逼到床边,他威胁的呼息拂上了她的脸,让她打了一身冷颤,在看见她眼里流过一丝骇然后,关云雍蓦地笑了,笑得狂狷,笑得肆意。 他扬起眉,走到了桌边,自行斟满酒杯,一口饮尽。 “你别生气,我愿意赎罪。”她再一次幽幽地说道,心中黯然地思忖:爹,雨霏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报答您的养育之恩了。 “怎么个赎法?难不成你愿意像个奴婢一样供我使唤?”关云雍压根儿就不相信身为富家千金的她会如此地屈就自己。 “我愿意。”在梁家,她充其量只是一个不用做活的奴婢,地位比总管还要低下。 “荒唐!”随着一记阴沉的喝斥声,他将手上的酒杯重重地掼至桌面,精致的瓷杯应声碎裂。 原本只是一句随口的轻蔑问话,可她却甘之如饴,这令他极为不悦,脸上俱是风雨欲来的可怖神情。 “你自甘下贱是你的事,但我们关家可不想让人说闲话。”虽不是激烈的怒吼,可那阴森的语气却更令人不寒而栗。 “我是真心的。”正因为是真话,所以她的语气透着一份坚持。 他突然攫住她的一只手臂,不让她后退,昏暗的房内,两人的目光无言地相对,只有喜烛嘶嘶燃烧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既然是真心,为何怕我?”看着她眼底不小心泄漏的惊惧,关云雍又笑了,两簇比烛火还耀亮的光芒在他的眼中闪烁。 梁雨霏无言地垂下头,手微颤地拧紧身上的红嫁衣,她不懂他乍然变换的情绪。 他用另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颔,如所料的看见一双不安的眼,和她脸上不自然的红晕,看来,想羞辱梁雨霏,还有更有趣的方式呵。关云雍勾起了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容,漂亮的狭长黑眸闪着邪魅的光芒。“是害怕,还是害羞?”修长的指头轻抚过她颊上的红。 他的贴近,让她几乎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气息,空气仿佛凝结静止了,靠在床边的她只能无措地望着他,在他魅惑人心的笑容中浮沉,忘了该有的畏然。他的气息和身躯熨烫着她的身子,让她浑身起了陌生的燥热,雨霏不敢直视他晶亮的眸,只能像含羞的花儿般,垂下怯漾的脸庞。 “想要我温柔地对你吗?”他软下声,温存的语调像是情人间才有的低语。 就在她迷失在他撒落的情网下,随着他的牵引点头时,一道猖狂的讽笑声惊醒了她,她不解地抬起头,迎见的却是他戏谑的脸庞。 “凭你,一个跛子也敢想要我的爱,真是自不量力。”他不屑地甩开她,眼底是始终未曾融化的冰霜。 跌落在床上的梁雨霏,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没有吵闹,也没有控诉,就这样带着无辜的情意望着他。 “看什么?!”怒意迸发,关云雍恼怒地喝道,只因她眼底流过的那股凄楚无助,竟奇异地螫着他的心,这样的体认令他无法忍受。 她摇摇头,闭上了眼。“你说的对,是我痴心妄想。”她蜷曲着自己的身子,背对他。 “不用装得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他可以掉头离去的,但瞧见她单薄的身躯,脚却像有千斤重般,怎么也无法提起。 他的话让她的身子又是一凛,她睁开眼,失去光彩的眼眸空洞地望着门扉外的红灯笼在微风中摆动。 手中突来的濡湿让关云雍拧起眉,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掌心,微讶地看着上头的血迹,这是……关云雍蜷起掌,大步走向她。“你的手怎么了?”他抓起她的手臂,露出了藕臂上的红色血痕。 梁雨霏被他这一碰,已无血色的脸庞更是苍白了,她咬着唇瓣,泪雾盈满她清澈的眼,清丽的容颜不似绝艳的芙蓉,倒像出尘的水荷。 他的心隐隐一震,她含着泪水的黑眸,竟让自己的脑海闪过片断凌乱的记忆,那是……久远的童年,一个白细纤柔的女娃儿倒卧在地上,张着迷蒙的眼,哭泣无助地望着自己,但他没有伸手扶她,反而是狠狠地推开她。 必云雍失神地望着她,手缓缓地抬起她的下颔—— “请你别再戏弄我了!”她别过头,青丝被风吹拂,遮住了她幽怨的小脸。 他如遭雷击地缩回手,心遽然一惊,他醉了吗?怎会对她产生不该有的颤动,敛回了心神,飞扬上眉头的是故作的跋扈。“这回,你倒学聪明了。”他讪笑两声,仍是抚不平心头曾有的悸动。 “我不想让人知道关家娶了个跛子,你最好安分地待在大宅内,别让外头的人说关家的闲话。”不待她回应,关云雍随即旋身离去,只为了否认自己莫名的悸动。 踏出房门后,关云雍冠玉般的脸庞已回复与来时同样的冰冷神情,本该喜气洋洋的新房却仿佛被笼罩在层层阴影里。 *** 听见门被关上的声音,梁雨霏整个人松懈地瘫软在地,她的目光从桌上碎裂的酒杯,再移到双喜的红烛上,那两簇火焰在她的泪眼里跳动,变得朦胧而哀伤。 她从来都晓得自身的缺陷,爹和二娘的冷嘲热讽,早让她不对任何人抱以期待,没有人愿意娶个跛子为妻的,本以为将在梁宅孤身终老,但爹却用着瞒骗的法子,将她嫁给了他。 他说的没错,她是个跛子,没有人愿意娶的跛子,她不怨他对自己的辱骂,像他那种器宇雍容的人,合该配上更好的妻子,一股潜藏的自卑将她直往下拉,拉到一个凄凉黑暗的角落。 她的命运就和床上的凤冠一样,被冷落地抛在一旁,虽长在富贵人家,可她内心却布满了无人知的悲哀,如果可以,她愿意生在平凡人家,只要有爱她的爹娘,便足够了。 梁雨霏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走回床边,将凤冠放在双喜的龙凤烛旁,她怔怔地望着燃泣的烛泪,而她的泪亦在不知不觉中掉了下来。 这是她的新婚夜啊,不能哭,不能哭,这是不吉利的,她抹去了脸上的泪,却擦不去心上的痕,为何没有人愿意爱她?她顺从爹的话出嫁,为的便是让爹欢心,她愿意作个温顺的妻子,承受所有的过错,可他连机会也不给她,便掉头而去,为什么每个人都离她而去,是她不够温顺、不够好吗?梁雨霏环住自己的身子,突然觉得好冷,孤独的寒意袭向她,她好想有人爱她…… 她苦涩地端起桌上剩下的一只酒杯,对着另一只已然碎裂的酒杯。“敬你,我的夫君。”她饮下酒,也饮下永远得不到回音的悲泪。 *** “云雍,你的媳妇儿真这么不堪入目,让你在洞房花烛夜时夜遁到我戚家?”戚冠安摇着扇,靠坐在书房内的花梨木椅上。 “少*唆!”望着窗外的关云雍里黑眸一沉,天上明亮的月照不进他的眼底,寒星似的眼透着令人生畏的冷冽。 他的脑海里都是她走路时那可笑的姿势,放在窗棂上的手倏地拧紧,透出的内力直让坚实的木材发出碎裂声。 教他如何相信他娶的女人竟是个跛子,一段被人称羡的金玉良缘,背后竟是梁家的恶意瞒骗,教他娶了个比正常人还不如的跛女,他关云雍是何许人也,岂容得人负他,他的胸际起了乱石崩云的狂波怒涛,冷然的脸上一阵阴晴不定。 “小心些,别把我精雕的窗子弄坏了。”戚冠安无视怒气冲天的好友,同样俊美无比的脸庞露出调侃的笑意。 “是这样吗?”关云雍话一说完,戚冠安所谓“精雕的窗子”应声而破。 “唉,何必怒气冲冲,我不说便是了,瞧你气成这样子。”他摇摇头,优美的唇形上,笑弧愈弯愈大。 “哼!”关云雍冷哼一声。 “可我实在觉得奇怪,你对小嫂子不是体贴得紧,在众目睽睽下抱她入房,怎么这会儿活像娶了个仇人般,愤恨不休。”戚冠安不解至极。 “不关你事。”他倏地转身,不友善地望着戚冠安。 “云雍,好歹她也是青州首富之女,应该差不到哪儿去——”戚冠安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打断。 “你若想要,我将她让给你。” “千万不可,我可不想夺人之妻,来,快来喝口茶,这是我特地要人沏的上好西湖龙井。”戚冠安一双比女人还漂亮的眸子露出无辜的眼神。 必云雍缓步走到桌边,紧抿的唇瓣突然扬起一抹恶意的笑。“我不是生气,我是遗憾,那女人若有你几分的美貌便足够了。”他存心说道,一双眼瞟向戚冠安。 戚冠安的脸庞上有一瞬间凝上了冷戾的颜色,但只见他深吸口气,便将怒意化为唇边的笑。“是啊,愿你的妻子是个绝世大美人,才能配得上你这个天之骄子,这段婚姻也就不会那么难以忍受了,你说对不对?”两人互不相让,执意要唇枪舌剑一番。 “你确定难受的人会是我吗?”他年轻骄傲的脸庞笑得诡谲不定,漂亮的眼眸尽是冷情与残酷。 “云雍,你的眼神很邪恶,该不会是想欺负咱们可怜的单纯女娃吧?”戚冠安抿着笑,故意不赞同地摇头。 “欺负?不,我只会让她无法忍受,然后,我再作个好人写封休书让她好生解月兑。”他云淡风清地笑道,可那抹笑却令人不寒而栗。 “提醒我千万别惹到你。”戚冠安收回扇,也跟着摇头笑道。 “别提这些无聊事了,咱们下盘棋。”他从不让任何无谓的人干扰自己,梁雨霏只是他生命中的一颗小石子,他举足便可轻易地踢开。 两名俊拓矜贵的年轻男子,开始在月明下对弈,他们的脸庞上有着任何人也无法并驾齐驱的自信与傲气,犹如遨游在白云顶端的鹰隼,目空一切,谁也无法比拟。 *** “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惊醒了趴在桌上浅眠的梁雨霏,她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身子因整夜趴着而僵硬酸痛,困难地移动发麻的脚,梁雨霏慢慢地走向外室去应门。 “小姐,您早。”银月手端着洗脸水,笑嘻嘻地站在门外,身旁还跟着一位胖嬷嬷。 “早。”梁雨霏退了一步让她们走进屋内,脸庞上仍是疲惫的神色。 “姑爷不在?”银月望着空无一人的内室。 梁雨霏轻轻摇头,染着忧伤的眸子看向烛台上的点点烛泪,想起了昨夜令人心伤的情景。 “姑爷起得倒比咱们早些。”银月笑道,完全未察觉梁雨霏异常的沉默。 “小姐,这是府内的王嬷嬷,她是来……收拾您床上的被褥的。”毕竟仍只是个年轻的丫环,说起这等事,仍羞口得很。 “少夫人,您早。”王嬷嬷看见了少夫人走路的姿态,眼睛讶异地大睁,少夫人的脚……可疑问归疑问,她只是个下人,怎敢贸然发问。 “小姐,您怎么还穿着嫁衣?”银月将洗脸水放在梳妆镜旁,才微讶地发现梁雨霏还穿着嫁衣。 梁雨霏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她开不了口说自己是个被遗弃的新娘,没有洞房花烛,也没有交杯合愿,伴着她一夜的是咸咸的泪水。 “银月,你这傻孩子,定是少爷太心急了。”走到床边的王嬷嬷满意地看着鸳鸯锦被上的血渍。 银月羞红了脸,嗔瞪了王嬷嬷一眼。“王嬷嬷,人家还是未出嫁的姑娘家。” 相对于银月的娇嗔,梁雨霏却是苦涩的,带着几分凋零的憔悴容颜教人堪怜,装作平静的外表下,却是难以言喻的酸楚。 “少夫人,我先出去了。”王嬷嬷捧着落红的被褥,准备去向老爷夫人回报了。 梁雨霏眼眸微黯地看着锦被上的鸳鸯幸福地在爱情的河上悠游,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像被上的鸳鸯一样,有个爱她的人相伴、终老,可希望总归是希望,在她还未踏进爱情的河里,便已先搁浅了。 “少夫人?”捧着被子的王嬷嬷看着若有所思的少夫人。 “你要将被子拿去哪儿?这被子脏了。”梁雨霏回过神,想起了被上的血。 王嬷嬷掩着嘴轻笑,已过了一个洞房花烛夜,被上当然会有落红,看来少夫人还纯真得紧,还得少爷费心了。 “少夫人,您别急,我会洗干净的,老爷夫人正等着我,我先去回复。”她堆满了笑,微一颔首后,便退了出去。 “可那上头染了血。”梁雨霏喃喃地自语,指尖轻抚着右手的伤,她并不晓得女子的初夜会有落红,更不明白王嬷嬷为何喜笑颜开。 “小姐,您请坐,银月侍候您洗脸。”站在镜旁的银月早已拧好了巾帕。 梁雨霏点头,依言坐在铜镜旁,让银月梳头洗脸,她看着铜镜,镜里的女子也张着飘忽的眼回望她。 “银月,我好希望娘当年能一起把我带走,没让我一个人独留在梁家。”她只记得隐约的记忆中,她努力地追着娘,娘却不理她,跟着不是爹的男人往前跑,她追去却跌在地上,看着娘在眼前消失,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娘是和教她读书的夫子私奔了,爹恼羞成怒,对她的存在更是憎恨异常,每一回见了她尽是嫌恶与不悦。 “小姐,您不要这么想,您现在已嫁入关家,是关家的媳妇,老爷和二夫人无法再让您受罪了。”说起前尘往事,银月忍着鼻酸,安慰着主子。 “您这会儿已苦尽笆来,可以享福了。”银月振奋地说道。 “是吗?”梁雨霏淡淡地扯了一道心酸的笑意。 “当然,来,您瞧瞧,喜不喜欢这梅花髻。”银月放下木梳,看着镜内清丽的可人儿。 “喜欢。”她木然地说道,连看一眼的也没有。 “帮我更衣,我要向爹和娘请安去。”银月说的对,她嫁入了关家,便得有个媳妇的样子,绝不可因自己的心伤而误了该有的礼数。 第三章 梁雨霏在下人惊愕的目光下,一步步走到了大厅,今日之前,除了关云雍外,关家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脚是微跛的。 她走进门,便瞧见关老爷和夫人端坐在主位上,她缓缓地走向他们。 “爹,娘,雨霏来给您们请安了。”她恭敬地跪在地上。 必老爷子和夫人在乍见梁雨霏走路的样子,惊疑地对看一眼后,才不甚自然地开口。 “快起来。” 这时,一脸不豫的关云雍正好走了进来。 “你来了?我本想派人用轿子将你从房里一路抬进来大厅,这样‘跛脚’的你才不会麻烦。”他轻笑道,漂亮的眼眸轻嘲地眯起。 “云雍,住口!”关老爷子听见他的话,拧眉喝止,雨霏毕竟是关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不容儿子如此侮慢。 “我说错了吗?她本来就是一个跛子。”他环起胸,冷冷地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梁雨霏。 “云雍,她是你的妻子,不是一个低贱的奴仆,你不可以说话如此伤人。”关老爷不赞同地说道。 “妻子?她配吗?!”他冷哼一声,娶了梁雨霏才是侮辱了他。 “雍儿,别这样同你爹说话。”关老夫人劝道。 “娘,要是外头的人知道我娶了个跛子,叫我颜面何存。”关云雍排斥地说道,他不愿身旁伴着一个跛脚的妻子,让人在后头指指点点。 “雨霏已是你的人,你就别再说了。”关老夫人说道,适才她和老爷已看过王嬷嬷拿来的锦被,上头确实沾上了雨霏的处子之血。 默默跪在地上的梁雨霏,低垂的螓首下是一张黯然的容颜。 “雨霏确实配不上夫君。”一夜不成眠的她满是倦意,白净的脸庞失去了昨日胭脂红粉的遮盖,苍白得惊人。 “经过了昨夜,哪还有配不配的话可说,雍儿已娶了你,你一辈子都是关家的媳妇。”关老夫人心生不忍,上前拉起了她,轻拍她冰凉的小手安慰,王嬷嬷已证实了两人确有圆房,若让雨霏就这样回乡,那关家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娘,您别被她楚楚可怜的外表给骗了,她敢用着这副模样嫁进关家,心机定是深沉。”关云雍恼火地说道。 “你心里若还有我这个作娘的存在,就别再提什么配不配了。”关老夫人见儿子一再欺负媳妇,也动了气。 一脸阴霾的关云雍想怒吼他的不愿,想狂啸他的不甘,可当他的眼接触到梁雨霏眼底的凄楚时,竟硬生生地压下咆哮的念头。 “行,但别指望我会拿她当个妻子看,她连替我提鞋的资格都没有!”将胸中的郁结化为阴森的话语,关云雍拂袖而去。 “云雍,你去哪儿?”关老爷子喊住走出大厅的儿子。 “别唤了,他气一会儿便没事了。”关老夫人阻止丈夫的呼唤。 “娘,这一切都是雨霏的错,我愿意用最卑微的态度来服侍夫君。”她咬着唇,不让口中的哭意迸发,只因在关老夫人身上,她找到了失去好久的温暖。 “傻孩子,别太在意云雍说的话,他只用他的眼去看这世间,还学不会用心去看一个人,但时间久了,他便会发觉你的善良和温柔,我不会让他欺负你的。”对于儿子的性子,她无能为力,但她至少可以捍卫属于雨霏的权利,让她坐稳关家少夫人的位子。 *** 婚嫁后的第九天是一年一度的清明,关家浩浩荡荡一行人前往宗庙祭祖。 焚香祝祷后,关云雍便率先走出宗庙,在外等候。 等到关老爷和夫人一一出现后,却独独不见梁雨霏的身影时,关云雍脸上的神情比起阴郁的天色还晦暗三分。 “娘,咱们还得待在这儿多久?我想先回去了。”他吐出的口气是有些微愠的,这连日来的阴雨早将他的心情弄得烦躁不悦,此刻还得耐着性子等候梁雨霏,愤然的血液开始在体内奔流。他偏过头扫视被雨水淋湿的轿顶和一干守候在旁的家仆,冠玉般的俊颜更是不耐。 “我刚才交代雨霏向关家的祖先多说些话,说她是你的媳妇儿,立誓会做个温婉贤淑的好妻子。”关老夫人故意说道,暗讽儿子不承认她,所以特要她在列祖列宗面前宣誓自己的地位。 必云雍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回答。 “该走了。”关老爷子抬头看了下天际,向身旁的夫人说道。 必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移到庙的门口。“雍儿,我和你爹要先回去了,你留在这里等雨霏。”她要给他们夫妻两人独处的机会。 必云雍拧起眉,一旁的奴仆见状,心惊了下,连忙低下头来,不敢招惹愠怒中的主子。 “雍儿?”关老夫人皱起了眉头,等他的回应。 他僵硬地点头,好比是被一条绳子硬圈住他的颈项上,令他动弹不得地答应。 必老爷子和夫人走后,伫立在恶劣天候下的他,怒气因等待而愈加炽烈。“好一个梁雨霏!” 他脸色铁青,冰凉的雨顺着俊逸的脸庞滑下,却无法冷却他胸中炽烈的怒焰。 “走。”关云雍突然压着眉说道。 他提起了脚,径自走上了桥,身后服侍他的关富赶紧追了上去。 “少爷,您别走啊,老夫人交代过要您等少夫人的。”关富焦急地说道。 “我有说不等吗?” “那您?”关富不敢继续向下说。 “我在这儿等她,免得挡了别人的路。”他走上了桥尾旁的雨亭里。 “是。”关富只好随着他走进了亭内。 在汹涌的怒涛过后,是一股从心底直升上来的蔑意,他狂傲的眼中有着不甘的挫败,他绝不在世人面前承认她是他的妻,从他出生开始,一直是众人目光的焦点,若让人知道他娶了个跛脚妻,叫他如何忍受,如何自处,如何再睥睨世间。 必云雍因着优渥的环境、爹娘的宠溺而变得自负骄傲,这股自傲遮蔽了他的眼,让他只看得见自己的存在,其余及不上他的人,全都被挡在傲慢的心之外。 “少爷,您瞧,那个姑娘会不会是少夫人和银月?”关富指着站在桥端上的两名女子。 必云雍不作答,环起胸打量那道瘦弱的身影,厌恶的轻视眸光毫不遮掩。 “少爷,我过去看看,她们没有伞,会被淋湿的。”关富的目光不住地看向那两名女子。 “不必,才一座桥的距离,让她们自个儿过来。”关云雍理所当然地回道。 “可是,这雨……”关富颤着声,犹豫地说道。 “别说了。” 而这会儿一身衣裳早被雨淋湿的梁雨霏,纤弱的身子被冷风冷雨冻得僵硬。 “小姐,我看见了,姑爷在桥对面的凉亭内!”银月张着眼四处找寻,终于发现了关家人的踪影。 “好,咱们快过去,别让夫君等久了。”顾不得湿透全身的衣裳,梁雨霏慌忙地牵起裙摆,便要过去。 “小姐,走慢些,别跌倒了。”银月扶住她,心中有些气恼姑爷,他怎可以放小姐孤自站在雨中,还无所谓地瞧着,这实在太过分了。 “一定是我刚才在里头待太久了。”梁雨霏加快脚步,苍白的小脸上尽是自责。 “小姐,您别老是将错揽在自己身上。”扶着小姐瘦弱的身子,银月无比心疼,小姐总是逆来顺受,从未叫过一声苦,这老天爷实在无眼,让这么善良的小姐受苦,她才是最该得到幸福的人。 好不容易两人走进了凉亭内,梁雨霏抬起头,面对的便是他毫不掩饰的轻蔑,她试着绽出一朵讨好的笑,却始终无法成形。 她垂下头,放弃了唇边不成形的笑。“夫君,对不住,我来迟了。” 他长睫下的眼嘲讽地看着她隐在红裙下的脚。“我怎会责怪你,毕竟你是个跛子,的确走不快。” 低着头的梁雨霏听见,缓缓抬起被雨打湿的脸庞,星眸迷蒙地望着他冷冽的眼瞳,像被泼上了一盆冷水般,迷离的神智受冻地缩回原来的位置。 “姑爷,你怎么可以这样侮辱小姐!”一旁的银月太气愤了,忍不住地月兑口而出。 “这里有你说话的余地吗?”他沉下脸,不悦地扫向她。 被他冷冽语气吓着的银月脸色惨然,咬着唇不敢再多说一句。 “夫君,求求您别责怪她。”她慌张地摇着头,发梢上的雨恰巧洒落在她的眼下,像是一颗颗晶莹的泪珠。 虽然她卑微的样子比一颗尘沙还不如,但关云雍却莫名其妙地心头一震,他本该打击她、羞辱她的,可紧握着的手却想拂开她脸上的雨水和纠结的发丝。 必云雍对自己的反应气恼不已,眉宇间燃烧的火焰几乎在雨中蒸腾出阵阵白烟。“你最好叫她安分些,否则我定将她送回青州!”他恫吓地撂下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梁雨霏呆愣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目光深锁着他消失的方向,清丽的脸颊上有着一抹异常的红晕。 *** 梁雨霏躺在床上,窗外淅沥的雨在地上跳跃,惊醒她短暂的梦境,她睁开眼,迷茫的眸子望着仍然陌生的四周,几乎忘了身在何处。 突来的一阵冷风让她想起了桥上的事,也想起了夫君凛冽的目光比冷风还刺人,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夫君的眼底始终没有她的存在,看着她时,永远都是叫人哆嗦的寒意。 羞辱的话,她在梁家已听上千遍万遍,再多一人的怒气,她也能够承受,她的一颗心早已千疮百孔得几近麻木。 “小姐,您醒了。”走进来的是银月。 梁雨霏望着她。“我怎么了?”她这么一说,雨霏才发现自个儿的身子乏力酸痛得紧。 “您受风寒了。”将水盆放下,银月拧吧了热水中的巾帕。 将热巾帕放在梁雨霏的额上,她继续说道:“您已昏睡了两天,老爷和夫人来看您时,您还昏迷得不省人事。” “怎么会?” “怎么不会,那天去祭祖时,都是姑爷让您在雨中淋了雨,姑爷前脚一走,您后脚就跟着昏倒了,把我急得差点哭了出来。”银月心有余悸地说道,幸好关富还没走,否则凭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将小姐送回来。 “我让大家担忧了。”梁雨霏想起身,温热的巾帕从额间掉了下来。 “小姐,您要去哪儿?”银月按住她的身子,不让她下床。 “我要去向爹娘说我没事了。” “您身子还虚得很,先别下床。” “雨霏,别下床。”关老夫人还未走进,便先听见两人的谈话。 “老夫人。”银月点头恭敬地道。 “将巾帕拾起,重新拧饼。”关老夫人看到了地上的巾帕。 “是。” “雨霏,身子好些了吗?”关老夫人坐在她的床边,心疼地说道。 梁雨霏点头。“对不住,我添了许多麻烦。”她黯然地垂下头。 “无须自责,错的人是雍儿,不是你。”那日,关老夫人一见到梁雨霏被抬进门,问了缘由,才知道是雍儿故意欺负人家。 “把巾帕给我。”关老夫人接了银月拧饼的巾帕,放在梁雨霏的额上。 “雨霏你放心,儿子虽是我生的,但做错了事,我也不会偏袒,我一定叫他来向你道歉。”她不舍地轻拍雨霏瘦弱的身子,全然看不出雨霏有十七岁的样子。 “不,您别叫他来,我没关系的。”雨霏急忙道,她不想再让夫君对自己有所误解。 “不行,他一定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关老夫人不容置疑地说道,明理得很。 “真的不用了。”她摇头,一想到他含怒的眸光,梁雨霏白净的脸庞罩上了乌云。 “傻孩子,别对你的夫君太宽容,做错事本应受罚,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自己,怎能让外头的人说我这个作娘的不明事理,一味的偏袒儿子。”关老夫人正色地说道,故意将事扯到自己的身上,为的就是不让雨霏胡思乱想。 “您对雨霏太好了。”关老夫人对她的慈爱,直让她红了眼眶,老夫人给她的温暖比她的亲娘还要多。 “雨霏,关家会照顾你一辈子。”她轻拍着梁雨霏的手,雨霏的良善,更让她因为儿子的行为而歉疚不已。 “你的脚……是天生的吗?”经过了这么多天,关老夫人还是开口问了,因为关心,所以想多知道一些她的事,关老夫人的脸上皆是怜惜的神情。 梁雨霏摇头。“跌伤的。”她只记得和人相撞,脚流了好多血,太久远的记忆对一个孩子而言,实在太模糊了。 “让大夫医过吗?”关老夫人皱起眉,跌伤应不至于把脚弄得微跛才对啊。 她摇头。“以为是小伤口,可后来才发现无法正常的走路。”她不敢说是因为娘的私奔,爹怒气冲天,所以根本不管她的死活,要不是带她的嬷嬷细心照顾,她这会儿恐怕已不在世上了。“没关系了,关家会好好待你的,你尽避安心养病,等身子好些,我让雍儿来探望你。”关老夫人将被子拉回她的胸前,不论心高气傲的雍儿如何抗拒,他都得来。 “休息吧!”关老夫人站了起来,准备离去。 “我送您。”雨霏急着要起来。 “不用了,你歇着,别再受风寒了。”按住她的身子,关老夫人笑着摇头。 “银月,这些天你可得好生照顾小姐。”银月扶着关老夫人走了出去。 等老夫人离开后,梁雨霏躺回床铺内,可两眼却睁得好大,半点睡意也没。 叫她怎合得上眼,老夫人的话令她的心绪翻搅个不停,她不敢奢望夫君能有一丝歉意,只希望他原谅梁家对他的欺瞒。 梁雨霏轻抚着温被里的右脚,也抚着埋在心底深处的自卑,他若早知她比一个正常人还不如,是不可能娶她的,他该有更好的选择,而这个选择永远不会是她…… 明知他不可能喜欢自己,她也绝不可能像娘一样离去,她要做个以夫为天为地的妻子,她要一辈子守着这桩婚姻,她要证明给爹看,她和娘是不同的…… 想起了爹看她时的轻视眼光,梁雨霏拼命地摇头,摇得泪洒了满腮,她只想告诉爹,即使受了委屈,她也绝不会像娘一样,她会顺着夫君的意,一辈子…… *** 这些天,他从没来看过她,她的身子已好些了,可以在院内徘徊,可除了拂满了一身的杏花瓣外,他的身影,她从未看见。 她知道自身的残疾,所以不敢妄想,走进了屋内,一股来自心底深处的自鄙冲散了她小脸上被暖阳照射后的短暂红晕。 雨霏忆起了成亲那日,她下了轿,他抱着她进屋,为何他要让她尝到温柔的滋味,那一瞬间的温柔错觉,让她以为自己终于不必再待在阴暗的角落里,可她心中的花朵还未绽开,却在他阴暗的眼里一片片死去…… 他是好看的,有着如星般的晶灿瞳眸,挺直的鼻梁和透着英气的眉宇,神采焕发的他,令人不敢逼视。 她的缺陷怎配得上他的矜贵与优雅,像她这样的女子,世上何止千万,多得如同地上的蝼蚁一样,能和他匹配的,合该是像芙蓉般的娇艳女子,而不是她。 望着窗外渐落的红霞,梁雨霏的脸庞有一抹思量后的自知。 必云雍举步走向已十多日未进的新房,合身的衣着将他的身形衬得挺拔非凡,可他脸上的神情却是带着令人胆寒的怒意。他不是屈就于娘的胁迫,而是娘的泪眼,每每拿一双心酸的眼对他,教他如何能不来! 一脚踢开了门,关云雍走到她面前,俯睨着眼前高度才及胸口的梁雨霏。“我来了,你该满意了。” 冷不防的响声,让她旋过身,惊愕地望着他。 “怎么,不认得我是谁了?”瞧她一副惊吓的模样,他谑笑地攫住她的手,黑眸里尽是明显的鄙夷。 “夫君。”她垂下头,温顺地唤道。 手中的瘦弱手臂让关云雍不知不觉地拧起了眉,她是故意将自己弄得要死不活的样子来让他自责的吗?不,他不会,微恼地甩开她的手,他平复着胸口起伏的波涛。 “自古红颜多薄命,相信你应该会长命百岁才对,一点小风寒,死不了你的。”他暗讽她不是红颜,伤人的话再次刺伤她的心。 “请夫君别挂心,雨霏的身子已好多了。”她咬着唇,破碎的嗓音泄漏出受伤的情绪,稚女敕的她终究是掩饰不了所有的情绪。 “谁挂心你了!”关云雍带着猛炽怒意的气焰直烧向她,她的故作姿态更加深他的不耐。 “夫君请坐,雨霏倒杯茶给您。”他凌厉的盯视,让她心慌地直想逃离他的视线。 冷眼看着她的举动,她从不反驳的恭顺反让他胸中的怒焰无处可发。 “夫君,请喝茶。”梁雨霏战战兢兢地将茶端到他面前。 想也不想,关云雍一手打翻她手上的茶,热烫的茶水泼洒到她的手,瓷杯碎裂的声音在地上响起。 “啊!”梁雨霏受痛地低呼,发红的手臂是一片的灼痛。 必云雍脸色倏地青白一阵,攫过她的手臂。“杵在那儿做啥?还不冲冷水。”他抱着她奔向屋外。 被抱着的梁雨霏,不解地望着他的侧脸,他在关心她吗?如果的疼痛能换来他软化的眸光,那她愿意全身遭受火般的烧痛,来换取他温暖的一瞥,突来的心悸让她嫣红了脸,垂下头不敢望他的脸。 一路飞奔到水井旁,关云雍打了桶水,将她的手浸在桶里,浑然不知梁雨霏心绪的变换。 “你生来就是要麻烦别人的吗?”见她水中红肿的手臂逐渐淡了颜色,他的脸色稍缓,可接口而说的话却比热茶水还烫人。 “我没有。”她拼命摇头,温热的心头瞬间又被冻得发酸。 “还说没有,你是个跛子,就注定一辈子拖累别人。”对着她,他有一种深切的敌意,他必须如此待她,否则他压抑不下内心来势汹汹的异样翻腾。 这是第几次了,每当望着她无助的眸子时,总让他迷失了神智,忘了该对她的鄙夷,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抚慰她…… 不!她不值得他伸出手,那会污了他的手,污了他的颜面,关云雍瞬间的心软总被怒气所淹没,梁家吃定了他们关家不可能悔婚,而坏了两家人的关系,那他就偏要梁家自动自发地领回没人要的女儿。 梁雨霏无言以对,他的嘲讽像针,一针一针地将羞辱绣在她的脸庞上,令她浑身发冷,她愈想假装自己不在乎,他伤人的话就愈是清晰地在她的心底回荡。但她没有掩面而泣,只是幽幽地说道:“如果伤了我,夫君您能得到些许的快意,作为妻子的我便满足了。” 必云雍微微一怔,随即脸色铁青。“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怪我还是怨我,你若觉得委屈,尽避离去,关家不留你。”他受不了她眉间的失意,像千载怨波涌向他,几要淹没他,活似他辜负了她一般,她何必装得一副可怜的模样,若自觉委屈,离开关家不是更好,他刻意忽略心底那股没来由的抽痛。 “不!”她抬起头,慌张地望着他。 “别赶我走,你是我的夫君,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愿意依循遵照,雨霏绝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她绝不离开,一离开便承认了自己跟娘一样,都是个背弃者。 “是吗?你最好记住今日所说的话。”她的温顺让他抿起了唇,满意于她的自认本分,旋过了身,他带着异常的高昂情绪离去。 梁雨霏望着他离开的身影,手仍浸在水桶内,可心却已坠入最黑暗的深渊。 第四章 梁雨霏端着刚泡好的西湖龙井茶,沿着石径,慢慢地走向坐落在后院的书斋。 手上的茶,是娘特定要她端给夫君的,雨霏苦笑地接下,心头却是沉重。 夫君不会高兴见到她的,他早将话说得清楚明白,她这样一个跛子不配做他的妻,所以她尽量避开他,她永远记得他说这些话时,那冰冷而美丽的双眼,像两泓深幽的潭水,让她沉陷也让她难以呼吸,她不想去,可是在关老夫人的含笑目送下,她只能僵硬地走出大厅。 书斋建于清幽的后院,想是怕人打扰这该属安静的天地,梁雨霏原本缓慢的脚步愈加轻细了,她不想破坏了这原来的宁静。 乍暖还寒的春日,雅致的梅花瓣早已落了一地,只余几株还残存在庭院里,走过梅花径的雨霏从未看过这等景象,沉重的心情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她睁大眼,着迷地望着青苔泥地上的粉白花瓣,如果能像这泥地一样,被这满天的梅花瓣拂满身子,一定很幸福,她抿起了一道浅笑,满足于自己的想象。 可路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梁雨霏在走出了梅花径并看见湖畔旁的书斋时,笑容也跟着落了一地,消散在空中。 捧着茶的手有些微颤,绷紧的心也有些颤动,她绕过湖,走到了门口。 “叩叩——”她轻敲着门,不敢抬头直望,眸子一径地直盯着地面。 “谁?”门内响起了他独特的嗓音。 “是……我,夫君。”梁雨霏嗫嚅地说道。 “有事吗?”他的声音倏地冷了下来。 “我端了茶过来。”被阻在门外的她,反倒因为这道门隔开他们俩而心安不少。 “端走,我不喝。”关云雍的目光依旧在桌上的书简上,抬也不抬。 “是的。” 她过于松懈的语气,让屋内的人挑起了眉,明显的不快。 就在梁雨霏转身要离开的时候,门却打开了。 “进来。”关云雍俯睨着她纤弱的身躯。 她唯诺地点头,虽不解他为何改变心意,可细碎的脚步仍跟进了门内。 梁雨霏一进门,一股清爽的书香便扑面而来,看着满墙的书册,她的眼都亮了。 她不识字,爹请回来的夫子还未教她一字半语便和娘私奔了,爹将府内的书全焚烧殆尽,下令不准任何人读书,她只好将愿望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只是每次在外头看见书简,总要留恋万分,东模西瞧一番才作罢离去。 “既然把我当成蛇蝎,避之唯恐不及,为何又送茶来?”坐在桌旁的关云雍挑着眉看她。 “呃?”她愣愣地瞧着他,还沉溺在书味里的她,一下无法自拔。 “还不将茶放下。”他不悦地说道,不满她在书上的专注而忽略他所说的话。 “是。”梁雨霏赶紧将茶放在桌上,可一见到桌上搁置的书简时,又移不开目光了。 “夫君,您在读书?”她忘了对他的畏怯,吐出的口气是无比的轻盈与兴奋,像见着了最喜爱的东西般。 “你说呢?”他挑起眉,看着她褪了畏意的模样。 梁雨霏贪婪地看着那古质的封面和温润的纸张,不由得伸出手想要触模—— “你想看?”她出神的举动,让他出口问道。 闻言,梁雨霏如梦初醒,收回了半空中的手。“我看不懂。”她摇着头。 “你不识字?”语尾的末端是轻微的鄙夷。 “嗯。”梁雨霏低下头没发觉他话中的轻视。 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对她感到轻蔑,可是更令他无法忍受的是这些天他竟常想起她的身影,每每在意识到自己的怔忡时,才恼火地敛回所有不该有的思绪。 他着魔了吗?那日对戚冠安信誓旦旦所说的话还言犹在耳,怎么此刻却动摇了?不行,关云雍眉一拧,血液中的愤恨再起,决定藉着伤害她来证明自己的决心,来掩饰曾有的……心动。 “想识字?”他的眼闪烁着诡谲的眸光。 梁雨霏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小脸上全是纯然的惊喜。“我想识字。”她寄望无比地说道。 “要我教你吗?”他扯开了一抹友善的笑。 “可以吗?请夫君教我。”生怕他反悔,梁雨霏急切地求道。 “好,我教你识字。” 梁雨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见的,更不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那双漂亮的眸子,在对着她时竟也能盛满温柔的笑意,她以为这是永远也不可能发生的事,然而她一厢情愿的奢想,竟如此轻易地实现。 “过来这儿。”关云雍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要她过去。 梁雨霏举步急促地走向他。 “小心!”关云雍及时扶住她因走得太急而踉跄的身子。 梁雨霏在他的扶持下站妥,然而脸庞早已染上一抹嫣红,像朵娇羞的蔷薇。 “站在我身旁看着,我先教你自己的名字,作为你识字的开始。”关云雍提起手,用毛笔蘸了些黑渍的墨水。 “嗯。”站在他身边的梁雨霏脸上的红霞未退,心儿仍是怦怦跳着,她近到可以闻到他发间和身上的气息,这令她有些慌乱与无措。 “看好。”他专注地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写下,笔端的黑墨一遇到上等的宣纸,便被吸附得干净,龙飞凤舞的字迹挺拔有劲,就像他清拔出众的气势,令人无法捉模,却也紧紧捉住了旁人的目光。 “这三个字便是你的名字,你先回去学会了,我再教你其他的。”他朝着未干的宣纸,轻吹口气,让它不再晕开。 梁雨霏接过他写好的字纸,唇边漾出了笑意。“多谢夫君。” 来此之前,她的心才陷在苦海里,可这会儿却直上云端,轻飘地不切实际,夫君他变了,变得笑容可掬,俊朗得连天地都黯然失色,看着他的笑容,梁雨霏唇边的笑愈加灿烂,开始有了作为一个妻子该有的甜蜜感觉。 *** 这些天,梁雨霏的脸庞上总带着淡淡的笑,过往的愁苦已不复见。 她走过梅花径,身后跟着两名奴婢,一名端着热水,另一名则端着早膳,再美的落花瓣已凝不住她的眼,她的步伐,只因她的心早飞向湖旁的书斋去了。 夫君已不冷眼瞧她,甚至还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即便这是他微薄的施舍,也叫她满足了。 夜里暖被的馨香裹不住她期待每日的黎明,只要天明,她便能见着他的身影。 梁雨霏踩着期待的小碎步,绕过了湖,走至书斋。 叩叩,轻轻地敲门后,在他的轻应下,她走进了书斋。 “夫君,您早。”她看着背对着自己的男人。 背对她的关云雍仿佛没听见般,目光仍望着窗外的湖面。 梁雨霏以眼神示意身后的两名婢女将热水放在架上,早膳放在桌上。“夫君,雨霏侍候您洗脸了。” 两名婢女退至门外后,她将巾帕浸了热水后,拧吧递给他。“夫君?”她看着依旧没有回头的关云雍。 必云雍回过头,还散着黑发的他,落拓而俊美,深刻的脸庞间尽是颓废的魅力。 尽避已不是第一次瞧见他这模样,可梁雨霏的心仍是怦然一动,眉眼间悄然漫着初绽的羞意。 看着她羞怯的眉眼,他的唇间噙上一抹自负的笑,脚步优雅地移动,落坐在梨木椅上。 “还不过来。”他唤着已入神的她。 “是。”梁雨霏赶紧走向他,差些又要跌倒了。 “不要慌慌张张的。”关云雍微拧着眉,再次及时扶住她的身子,可手中的热巾帕却给滚下了地。 “是。”梁雨霏赧颜地说道。 他颔首后,放开她的手。“将巾帕重拧饼。” 梁雨霏红着脸,依言将巾帕重新拧饼后,回到他的身旁。 她在他的脚旁跪了下来,像个最卑下的奴婢般,侍候着高高在上的帝王,每擦过他冠玉般的脸庞,她纤细的小手便热上几分,直到这股热气直透纯净的小脸上。 她渺小的姿态让自傲的关云雍获得极大的满足,他之所以让她这般亲近自己,只不过是想看她纯然的臣服,证明他主宰着她的天地,他有这份权利。 他极力忽略着心里那从未有的柔情悸动,只当自己是在充分享受这天赋权利,不肯承认自己也在期待每日的黎明。 “夫君。”收回巾帕,她的脸也嫣红成一片。 “嗯?” “娘说,请夫君别累坏了身子。”虽是娘交代的话,可仿佛说中了她的心声,梁雨霏说着说着也忍不住红了脸。 她取了象牙梳,走到他的身后,帮他梳头,戴冠。温润的乌发盈在手间,纤细的手指当梳,顺过他的发间时,梁雨霏便觉自己的心中也涨满了千缕万缕的情丝。 有时,趁着他不注意,她甚至会将自己的发和他的偷偷结上,再松开,满足自己梦里的幻想,她相信结过发的夫妻是永远不会分离的。 扶正了他顶上的王冠,梁雨霏绕到他身前,将两条带子绑在他的下颔后,将梳子放回自己的腰带内。 “夫君,请用早膳。”她从地上站起,举案齐眉,十足地恭敬。 必云雍微一颔首,便由着她添饭布菜,长睫下的眼注视着她温顺的一举一动。 这些该由奴婢做的事,她却甘之如饴,连跪在他跟前侍候都无怨言,从她的顺服,视他如天如地的崇敬小脸上,他突地升起一丝的疑惑,她是爱他或只当他是个夫君来侍候,并不掺入感情的因素,这个想法让他蓦地沉下脸,心不悦得很。 为何要她爱他呢?他自问,四周仿佛静寂了下来,让他专心地思索着答案,到底为什么?他眉间的拧摺加深,突然有股呼之欲出的顿悟,他陡然一惊,连忙捻断那初生的想法。 这有什么好疑惑的,要她爱他,只不过是想更加伤害她,他要用践踏她的自尊来让自己的生命更显矜贵,不断说服自己的关云雍正拼命否定着心中昭然若揭的答案。 经历了空前绝后的挣扎,他食不知味地用完早膳,直到梁雨霏要门外的奴婢撤下热水和碗筷,他仍管不住游走的心思。 “夫君,这是昨儿个雨霏练的字。”等奴婢收拾好东西,她由袖口拿出了数张纸。 “我瞧瞧。”他接过了梁雨霏手中的纸张,有意无意地回避她的目光。 梁雨霏紧张地望着他脸上的神情,这些天,她除了来夫君这儿侍候,便待在自己的屋里习字,用他给的文房四宝练写自己的名字。夫君每次看着她写的名字,唇边便会抿着笑,所以她写完后,总迫不及待地拿给夫君审视,她喜欢看夫君的笑。 “有进步。”关云雍点点头,把纸还给她。“再练。” “是,夫君。”他的赞美使她的脸庞染上红云,梁雨霏羞涩地垂下头。 “你下去吧,我想读书了。”他站起身,走向窗边。 “是。”她点头后,便轻轻地关上门离去。 她走后,空气也似乎变得稀薄,只剩下他一人的屋内,除了冷清还是冷清,他的意志早模糊了方向,她顺着他的摆布,像个听命的女圭女圭,可是他却笑不出来,看了她写的字,唇边不再是别有涵义的笑,反而溢满了苦恼,他苦恼自己一时的冲动,她要是知道了—— 他的手紧握成拳,使劲地捶向桌面。“可恶!我在担忧什么?担忧她的反应?她的反应关我什么事!”关云雍怒吼出声,对自己的气恼更甚于对她。 他到底怎么了,竟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不像昔日无情冷淡的关云雍,难道真被一个跛子给绊了脚,从高高的天上摔到了地上,不,他不会,没有人可以拉下他! 他闭上眼,像是这样便能阻止一切的崩塌,却忘了同时关上心门,眼可以选择不看,然而心却是永远也无法选择遗忘的。 *** 黑暗的九重天,月明,星稀;地上的人间,烛灭,人睡。 连空气都已沉睡的时候,关家的大宅内,东厢房却还有一盏微弱的烛亮着,在深寂的夜里格外明显灼亮。 房内的人儿专注埋头于桌面上,浑然不知夜的黑,桌案上摆放着纸砚,静寂中只见到狼毫笔正一笔一划地将黑渣的墨挥洒在白净的纸上。 梁雨霏认真的小脸在写完三字后,将手中的狼毫笔小心地放好,她将夫君给她的范本与自己的字相互对照,半晌,隐在唇边的笑终于忍不住绽放而出。看着自己写的字歪七扭八地躺在纸上,像极了一堆杂乱的稻草,她便笑得愈加开怀。 还是不行,她整整练习了五日,甚至连夜里都秉烛习字,可还是写不好自己的名字,梁雨霏轻叹了口气,情绪由轻扬转为无奈。她想要在夫君回来之前,学会自己的名字,如此,夫君才会继续教她读书识字。 五天前,夫君去了京城收帐视察,见不到他的日子,她竟有些思念,与之前的戒慎差之千里,梁雨霏每一想到夫君那日温柔的笑容,便觉脸颊烧红,胸口涌着热气,有时,想得痴了,那股热气仿佛就要钻了出来。 就像此刻,她虽闭上眼,可他俊颀的模样早已深刻,睁眼闭眼都是他。 可尽避内心汹涌,但单纯的心思不再不设防了,她害怕她微薄的自尊会被他当面掷回,虽意识到了自己内心蠢蠢欲动的情愫,她却不敢放开自己的心去爱,她怕,她真的怕。 一股沉重的愁攫住了她,将她从幻想中抽离,她整了整心神,将目光投回她写的字上,再写吧,她不求能像夫君的字那么龙飞凤舞,她只愿自己能将名字写得端端正正。 梁雨霏又拿出一张纸,取饼笔,蘸了些墨,开始将自己的心神都注入这三字中,一遍又一遍。 断断续续有风迎来,轻轻地掀起细薄的纸端,也拂动着梁雨霏的云鬓,相同的夜已过了四夜,今夜,是第五个夜,不知他何时才会回来……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长廊传来,走近了梁雨霏的房门,轻叩了门两声,一道女音轻声的响起。“小姐,您还没睡吗?”起来喝水的银月远远便见到少夫人的门内,还晃动着灯影,便走了过来。 “我睡了,睡了。”梁雨霏迅速地吹熄烛火,霎时,微亮的房间便暗了下来。 门外的银月嘟囔一声,站了一会儿,没听见房里再有声音出现,便离开了。 躺在床榻上的梁雨霏像个藏着秘密的孩童般,露出神秘的笑容,她不想让别人见到自己的字,守着珍贵的宝藏,她的字只愿夫君第一个见到,这是夫君为她开启的宝藏,她只愿为夫君献上。 累了几日的她意识渐渐朦胧,在入眠之前,她纤白的指尖还轻轻地抽动了下,仿佛在梦中,也正在习着字…… *** 春风轻抚过花间,绽放的花朵迎风摇曳,正适合春游的日子,梁雨霏却无赏玩的心情,如同往日,她向爹娘请安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里习字。 写了一个上午,梁雨霏伸展着略微僵硬的身子,准备再拿起新的纸张时,便听见银月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小姐,姑爷回来了——”还没进门的银月边跑边喊道。 雨霏的脸瞬间发亮,她匆匆地收起桌上的纸后,顾不得微跛的脚会有跌跤的危险,便要急奔而出,而她雀跃的心思早已飞离。 十日了,整整十日了,不设防的心早已在相思中投降,她只要他回来,他的冷漠,她可以习惯,他对她的轻视,她也可以假装没看见,只要他回来,她愿意安分地待在角落里,只要有人肯爱自己,即使只有一点点,她也愿意。 “小姐,姑爷人在前院,您别急,慢慢走可别跌倒了。”银月一面说,还得一面顾及梁雨霏的脚步。 “银月,等等。”她突然拉住了银月。 “你瞧我的样子,还可以吗?”她惶然地模着自己的脸庞,像要会情郎的少女般无措。 “可以,您的样子很美。”银月衷心地称赞,小姐虽不是绝色美人,可眉间的温柔却是无比动人。 梁雨霏羞红了颊,不再多话地由银月扶着,往前院而去。 *** 一到了前院,她便看见了杏树下的他,颀长的身影背着她正和旁人说着话。 梁雨霏的心跳愈来愈烈,面颊酡红,呼息不定,是因为刚才的奔走吗?还是因为见到他,心便不可自抑地在怯意和……羞意里微颤。 堆积已久的思念终于化作泪雾散在她的眼眸里,她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竟可以如此想着一个人,她好想他,甚至是要她化为一棵杏树,让美丽的花瓣拂上他的肩头,她也愿意。 杏树下的关云雍心有所感地一悸,旋过身,黑深的眸子对上了她,瞬间,来了一阵风,将杏树上的花瓣卷落,在两人间飞舞。 看着他,她忘了该羞怯地移开目光,这是不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不用荣华富贵,只要能日日见到心系的男人,便是幸福。 看着她,他发现自己竟移不开目光,就这样和她对望着,她有变得绝艳吗?不,她没变,变的是他,他竟莫名地不愿别开目光,让那双眼失望。难道是因为多日不见,胸中的愤意消退了些吗?还是他已习惯她残疾的样子? 在京城时,只备贺礼而不克参加的伯父问起了他新婚的妻子,他竟可以笑着说她性情温顺,温柔婉约,他这么说除了不让人知道她的残疾外,另一原因则是他竟不想从他人口中听见对她的轻蔑,这世上,唯一能对她嘲弄的人,只有他。 “雍儿,你终于回来了。”早在一旁看着两人的关老夫人笑道。 “娘,孩儿向您请安。”关云雍有些狼狈地收回目光,向前扶着她。 “回来就好。”她轻拍着儿子的手,不落痕迹地带着他走向雨霏。 “雨霏来,快见见你的夫君。”她牵着雨霏的手,叠合在关云雍的手上。 肌肤的短暂接触,让两人的心神俱皆一震,一股慑人的强烈感受在两人肤触的刹那间迸发。关云雍先抽回了手,带着一分惊愕,俊朗的脸庞上竟闪过一抹几不可见的红晕。 他昏头了吗?只触及到她的手就让他浑身燥热,像个毛躁小儿般差点管不住自己的情绪。 敛回脸上的僵硬神色,关云雍不自然地轻笑。“娘,见面是用眼,不是用手。” 梁雨霏原本因他抽开手而失落的心情,在听见了他的话后,她暗恼自己的多心。“娘,夫君,我去传午膳。” “不用了,我吃过了,待会儿我想先到铺子去探望爹。” “也好,让你爹知道你回来了,去吧,要记得早些回来,今日府内帮你洗尘接风。”关老夫人点点头。 看着他离开,梁雨霏的眸盈满依恋,他回来了,没有冷落她,看着她的眼神不再有轻视,而是带笑的、温和的,她几乎要像只彩蝶在他如春风般的笑容里飞舞起来了。 这日下午,梁雨霏再也无法安静地写字,每当她低头时,空白的纸张便会出现一双炯然的瞳眸来搅乱她,让她写不下任何字。 直到暮色沉沉地降临在大地,美丽霞光绚染在天边,梁雨霏仍写不出一个字。 第五章 今夜的关府格外热闹,连在风中摇摆的灯笼都显得轻盈许多,池里的游鱼都愉悦地在红荷间穿梭。 酒过三巡后,坐在主位旁的关老夫人见儿子食得不多,终于还是开口了。“雍儿,你可得多吃些,让雨霏帮你挟些菜。”明知这十日他大伯不会亏待他,可作为人母的心总是有那么一些的不确定。 坐在他身旁的梁雨霏颔首,小手不停地在他的碗里添上菜。 必云雍喝了一口水酒笑道:“别再添了,下午我去找了冠安,已和他吃过一阵了,娘,您就别费心了。”他按住了梁雨霏的手,不让她继续动作。 虽隔着一层衣袖,可那温热的触感,差点让梁雨霏拿不住手中的筷,她端坐回椅上,映着烛光的小脸显得娇羞可人。 “你这孩子,才一回来就尽往外处跑。”关老夫人有些抱怨,她特意要人准备丰盛的饭菜,帮他洗尘,没想到他倒先吃饱喝足了才回来,真是糟蹋了她的苦心。 “我这不是回来了。”他又喝了一口酒,长睫下的眼在瞧见梁雨霏的红颜时,竟像午时一样有瞬间的怔忡,他放开她的手,对自己的心头嗤之以鼻,不让自己再次迷失。 “云雍,这次上京,你伯父有无教诲?”关老爷子的嘴角在望着儿子时难得地柔和了。 “伯父要孩儿别因娶妻而忘志。”他状似无意,实则有心地说给父亲听。 丙不其然,关老爷子闻言,嘴角倏地冷硬。“你放心,雨霏是个好妻子,她不但不会阻碍你的脚步,反而会让你无后顾之忧。” “是啊,雨霏这媳妇温顺又乖巧——” “娘,您别再说了,妻子的好,我这个做丈夫的岂会不知,我只是转述伯父的话,你们想得太多了。”他打断了娘亲的话,微醺的俊脸上轻轻地挑笑着,仿佛真是无心般。 他的话让梁雨霏羞涩地绽出一抹笑,他真的觉得她好吗?她的双颊烧红,掩不住内心的快乐。 必老夫人见状笑眯了眼,而关老爷子则纳闷地望着两人,这孩子不是对雨霏有些排斥,怎这会儿全变了,原先张拔的怒意全化为绕指柔了。 “雍儿,带雨霏到外头走走,你们夫妻俩也好久没说话了。”关老夫人推波助澜地说道。 “嗯。”没有推拒,关云雍也想出去透透气。 他站起身,挺拔的身躯率先走向厅外。 “跟上啊,雨霏。”关老夫人催促道。 梁雨霏点头后,踏着小碎步也走了出去。 *** 一弯新月静静地挂在夜空中,花朵在轻风拂动中散着清香。 梁雨霏想追上他,可微跛的脚却让她只能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拉不近两人的差距。 他们在月下默默地走着,两人的身影拉得好长,直到梁雨霏跟着他走上了她最爱的梅花径,她才惊觉这是往他书斋的路。 “夫君?”她开口轻轻唤着前头的丈夫。 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想回答,关云雍依旧没有回头,唯有清逸的衣袂在风中飘荡。 走到了湖边,湖水映着月也映着她的身影,而他仍是离自己好远,仿佛永远也追不上,梁雨霏发亮的眼忽然被一阵落寞给遮蔽了。 在前头的关云雍不是没听见,他是不想回头,他的心头正剧烈地拉扯着,心愈乱,脚下的步伐就愈快。 在京城时,他竟几番想起她的容颜,她因他的笑而欢颜的模样,每次一想起,他便是一次心惊,会改变对她的态度只不过是想要她对自己更加卑躬屈膝,因为这比嘲讽一个人更能达到羞辱的目的。然而每次望着她全然信任的眼神,他的心便免不了一阵矛盾,想伤害她的念头在那双清澈瞳眸的注视下悄悄地收回。 他是高高在上的一朵云,而她只不过是一个跛脚的丫头,她是怎么也追不上自己的,关云雍再次巩固着自己的意志,深怕被那股分不清的矛盾再次扰乱了心。 突然,树丛后响起一道娇嗔的女声,唤起了梁雨霏的注意,连在前头的关云雍也停下了脚步。 从树叶间依稀可瞧见一男一女在桃花木下低语,是府内的奴仆。 “我帮你把花儿插在头上。”男子深情款款地对女子说道。 “不好,万一被人瞧见多难为情。”女子羞红了脸。 “可这是我喜欢你的证明。”男子依然不放弃,真挚的嗓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若有人问起,叫我如何启齿。”女子心底甜滋滋的,可嘴里仍矜持地推拒。 “你就说花是我插的。”男子不畏惧地说道。“插上吧,你这样子好美。”男子双眼晶亮。女为悦己者容,女子不再坚持了,有时,向世人昭告自己的爱情时,是需要勇气的。 男子见她不再拒绝,便喜悦地欢呼一声,和女子共同离去。沉浸在爱情里的两人,始终没发现有人正看着他们俩。 梁雨霏羡慕地望着他们,能由爱人帮自己戴上花儿的女人,好幸福。 她走向两人刚才伫立的桃花树下,梁雨霏蹲,捡起了一朵红艳似火的桃花。“你的姊妹好幸福呢,可以戴在一个幸福的女人头上。”望着前头已无人踪的石径,她轻轻地笑了,笑得有些伤感,有些惆怅,她什么时候才可以有心爱的人为她戴上美丽的红花。 *** 梁雨霏走到了书斋时,屋内的烛火已亮了,关云雍向着窗,背对着她。 “夫君?”梁雨霏怯怯地唤他,好似又回到初见他时,那不定的心思。 见他没有回应,她只好继续说:“您今晚要在这儿歇息吗?”她以为他今夜又要如同往常一样在这儿睡了。 必云雍回过头,还未开口便瞧见她手里拿着一朵红花,他的眼闪了下。“你希望我在哪儿?”他反问她。 “呃?”梁雨霏傻傻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望着她清澈的眼,关云雍心底那股恍若相识的急浪又再度翻涌,是在何时,他曾看过这一双眼?他愈急着想,那模糊的记忆却又随浪退去,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痕迹。 “夫君,您的话雨霏不明白。”她局促不安地握紧手中的花,怕见到夫君鄙视的眸光。 “去把门带上。”他轻声命令道。 梁雨霏点头,旋过身,慢慢地踱向门,不让自己走路的姿势起伏过大,她虽走得慢,可脚步仍有些失序,因为背后的两道目光正盯着自己。 “过来。”他坐在椅上,桌上的红烛在他俊俏的脸庞上闪着微光,可他眼底的那两簇火花却比烛火更炽。 梁雨霏恭顺地走向前,云鬓上的蝴蝶簪随着她的走动而轻晃,不停地在他的眼底跳跃。她走到他的跟前,还有五步的距离处,便低垂螓首,像个小媳妇般地等待他的下一个命令。 必云雍管不住自己想轻触她鬓上那支簪的欲念,大手一揽,便将她的身子搂进怀中。 她惊呼一声,在他怀里慌乱地抬起头,两只黑澈的眸子,同时撞进彼此的心魂深处,霎时犹如飘浮在云端上,茫茫不知身在何处。 他解放了内心的渴望,将她发上的蝴蝶簪拔下,瞬时,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缠上了他的手,抖落了阵阵的发香。 “我问你,你要回去一个人睡,还是与我共枕,做对名副其实的夫妻?”他的手中是她的发,他的脑海里是她刚才莲步轻移,衣袂轻摇的姿态,一向被自己嫌恶的跛脚竟奇异地造就了她走路时的婀娜多姿。 “夫君?”她的颊飞上了两朵红云,比手上的红花更红艳。 “不要再说你不明白。”他眼里的那两簇星火逐渐燃烧成燎原大火,一发不可收拾,定要将她也卷入这场情焰中。 他要她,他是她的夫,她的身子,他有天赋的权利可以掠夺,不再克制胸中突然燃起的熊熊火焰,关云雍的唇俯向她。 “夫君——”还来不及将口中的话说完,她的唇便被封住,睁大的眼定定地望着寒星似的眸,浅薄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 他移开唇,在她紧凝的呼息松懈的时候,抱起她走向内室。 她的手自然地环上他的颈,冉冉的青丝有些垂落胸前,有些拂上他的肩头,眉间含怯的她恍恍惚惚地明白将发生的事情。 将她放在内室的床铺上,关云雍的手撑在她的身侧,专注的目光凝视着她。“你要离开吗?” 梁雨霏的眼蕴涵着款款深情,望着魂萦梦系的他,早在成婚之时,她便愿意交付自己的一切,她是他的妻,她的身子,唯他可拥有。 就在她要开口说话时,窗外忽然下起了雨,响起了潇潇的雨声。 “连雨都希望你留下,看来你走不了了。”他的唇弯成弧,笑得恣意轻扬。 梁雨霏在他的眼里看见自己嫣红的颊,身躯不由得开始发烫,在他俯时,她闭上眼,在他的撩拨中苏醒。在他每一次抚触舌忝吻中,她不可自抑地颤抖,这让她莫名地捏紧手中未曾放开过的花,仿佛如此,才能证明自己还存在,而不是陷于体内的狂喜中。 卸下了她的衣,关云雍依着本能在她赤果的身子烙下自己的记号,发泄体内几要焚身的,额上的汗珠落了下来,滴上了她的胸,引起一阵痉挛,像是被雨沐过的红梅摇曳不定。他用唇膜拜那绝艳的红梅,紧绷的身子再也忍不住地刺破她的纯真,在她还忍着痛时,将两人带上了极乐的境界。 梁雨霏松了手,手上的红花掉落在地上,纤细的手臂紧紧地搂住他的背,将两人融成一体…… *** 阵阵的冷风透过窗,拂上梁雨霏的脸。 她翻过身,还疲惫的身子躲进暖被中。“夫君,不要了。”她睡意惺忪地喃道。 静寂一片的回应反使她倏地睁开眼,她担心夫君会因为她的推拒而生气。“夫——” 回应她的是窗外的鸟鸣,和吹上肩头的冷风。 原来是天亮了,她松下了心,绽放出一朵安心的笑,可随即又羞红了脸。来不及细想夫君不在的原因,梁雨霏掀开棉被,怕被人见到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她移动身子想下床,可酸疼的身子却让她皱起了秀眉。 终于还是忍着酸疼下床,梁雨霏穿着衣衫,并且极力忽视自己身上的红紫,只因那是提醒着自己昨夜纵情的痕迹。着好了衣,正欲走出内室时,眼睛瞥见了床下的一抹红,她走近一望,原来是昨夜她在桃花树下所拾的红花。 她捡起那朵花,眸光却也在洁白的床单上发现了另一朵红花,她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血迹。红潮再次涌上她的颊,她红着脸将床单拉下,不想让人发觉她的秘密。 等到她将床单胡乱塞进角落的柜子时,已满身香汗,她擦了汗后,便走出书斋。 *** 傍晚的西亭下,两名同样出色的男子坐在石椅上,夕落的金黄照在两人身上,愈是容光焕发得俊俏。 “云雍,你这会儿可真是拾回良心了。”戚冠安悠然地打开摺扇,轻轻扇着。 必云雍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的打算。 “我早就想向小嫂子说声恭喜了,可你成亲了这么久,才邀我来府上一游,真害我成了不知礼的罪人。”他笑吟吟地说道。 必云雍横了他一眼,仍未作答,今日的一股冲动,让他答应了戚冠安的要求,此刻,他已后悔了。 “哟,今天关公子脾气可大得很。”戚冠安仍是不改调笑的本色。 必云雍沉下脸,他的情绪正如戚冠安所说的烦杂,从清晨睁开眼时,看着她的睡颜,他便开始在矛盾里拉扯。 一向的自傲告诉他,要他离开她的枕边,可一股无以名状的悸动却叫他留下,难道,他真的对她动了心?他一惊,不敢猜想可能的结果,只好驱策着自己不可再留恋,离开她的身边。 “今晚在这用膳,我去吩咐下人。”他转身离去,不想让人看出浮动的心绪。 “逃什么?怕被我看穿什么?”戚冠安在他离去后才说道,他可不要没见到小嫂子便被踢了出去。 他低头啜了口茶,还执迷于自己的想象,等到听见身后传来的碎步声想回头时,一道怯柔的女声已先响起。 “夫君,这是雨霏今天习的字。”梁雨霏走上了西亭,垂着头红着脸庞向着背对她的男人道,接着便拿出了袖中的纸张。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只好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无措。 戚冠安自然而然地接过后,随即站起了身。“你是小嫂子吧,我是云雍的好友,戚冠安。”他拱手有礼地道。 梁雨霏抬起头,面红耳赤地说道:“对不住,我以为你是夫君。” “没关系,快请坐下。”戚冠安不以为意,反而有趣地看着她的羞态。 她依言坐在石椅上,不知该看向何处的目光瞥见了他还拿在手上的纸。“可不可以还给我?”她赧道。 “这是什么,我能看吗?”戚冠安看着手上折叠成半的纸。 “字很丑。”她红着脸说道。 “没关系。”他打开了纸,带笑的眸子倏地敛回。 “梁跛子——”他微怔地看着纸上的字。 “什么?”笑容从她的脸上冉冉飘坠,她仿佛听见自己的心掉落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声音。“你不识字吗?”戚冠安不忍地看着她血色尽失的小脸。 梁雨霏没有回答,她垂下眼看着他手上的纸。 “给我。” 默叹了口气,戚冠安递了过去,早该猜到的!他暗咒了一声,云雍早说过要羞辱妻子,他以为那只是一时的气话,没想到竟然真的付诸实行。 梁雨霏拧紧了手中的纸,心也揪得死紧,为什么?为什么在瓦解她的心防后,又拿把锐利的刀狠狠地划过?她对于爱情的憧憬才刚成形,便被他一刀又一刀的划过,随之碎裂无踪。 这是他对她的惩罚吗?原来他始终没忘记羞辱她,忘的人是她自己,竟笨得卸下所有的防备,卑微地任他摆布。 难怪他每次见了她写的字,便笑得轻扬得意,梁雨霏闭上了眼,薄弱的自尊被这三个字给压得粉碎。没有人爱她……她的耳边似乎传来了爹和二娘的冷笑,笑她的一厢情愿,笑她的自作多情。 “我有要你来这儿吗?”突然一句怒喝,惊得她张开眼眸。 必云雍一见到她手中拧成一团的纸张时,眼底闪过了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烦躁。 她回过头,瞧着夫君带怒的脸庞,刷白的双颊泄漏了她掩饰不了的苦涩。 他走上了亭,无视两人的目光,径自地喝茶。 她的脸在他心中烙下一个苍白的印记,她终于知道了,知道他对她的欺骗,欺她的不识字,写下梁跛子以为那便是她的名字。早该预料到会有今日的结果,但为何报复的胜利花朵才刚要盛开,她的凄楚却让那朵花迅速凋零,教他尝不到一丝的胜利滋味? “为什么?你读过书的不是吗?读过书的人怎可亵渎文字?”她幽幽地望着他,没有控诉,没有哭泣。 “这是你欠我的。”他脸上青红一阵,她的话让他这二十多年来读的书好似全白读了。 他绝不后悔,除了这样告诉自己,他无法面对自己一手造成的伤害,可为何双眼就是无法坦然地面对她的目光。 “云雍,别对小嫂子这样。”坐在一旁的戚冠安拧着眉劝道,他看不过云雍对待自己妻子的方式。 “我骂她,关你什么事?”他不留情面地回道,戚冠安的袒护,让他心生不悦,胸口紧窒不堪。 “你若再说这些伤人的话,我马上离开。”戚冠安撂下重话,他再也无法坐视不管。 “不要。”梁雨霏黯然地说道,这是她应得的,她说过要承受所有的羞辱来赎罪。“我先走了。”她扯出一道比哭还难看的笑,便匆忙地想要离开。 戚冠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俊美的脸庞微愣。“小嫂子的脚受伤了?!”她走路的姿态似乎有些不自然。 “她是跛子。”他故意扬声说道,要让她听见。 梁雨霏脸色发白,脚踉跄了下,急切的步伐在石阶上滑了下,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在泥地上。“让你看笑话了。”他故意嘲弄地说道,可却在看见她跌在地上时,心竟扭曲得难受,直想冲过去扶她。 戚冠安终于理解了成亲那天云雍为何要抱着她,不让她走路的原因了。 梁雨霏忍着受痛的身子,艰难地站起身,原本干净的衣裙全沾上了泥屑。 “小嫂子,你没事吧?”戚冠安也下了阶,忧虑地望着她。 “我没事。”她抬起头,故作坚强地笑道,可怎么也不敢看向另一双冷峻的眉眼。 她出丑了,而且这回还在旁人面前,梁雨霏羞愧地垂下头。“我先走了。”她怕自己再不走,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了。 看着她踩着吃力的脚步,孤单地离去,戚冠安的眼也泛起了怒意。“这茶,我是喝不下了,你自个儿慢慢喝。”他一旋身,也转身离开了。 必云雍蓦地一吼,将石桌上的茶杯全扫下地。“你这下满意了,使了这么一招苦肉计,让所有人都倒向你,梁雨霏,你够聪明!”他忿然地吼道,可是一想到她脸上消逝的血色,发怒的心,却是一寸一寸地被啃蚀了起来。 第六章 厢房内,梁雨霏坐在椅上,眼眸望着桌上绉巴巴的纸张,点点的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像是一颗颗的泪。 她食不下咽,但为了不让关老爷和夫人担心,仍是到了饭厅用膳。直到用完膳,她紧绷的心才放松了下来,因为他整夜都未出现。 在他心中,她是个没有名字的女人,而“跛子”这两个字烙在她的身上,是她一辈子也除不去的印记。 梁雨霏突然自觉可悲,她的温顺换回来的依旧是一个冷漠的丈夫,一个处心积虑想伤害她的丈夫。也许他是想休了她,才会一次又一次地羞辱她,可是她不能离开啊,一离开这里,爹一定将她想成和娘一样,她不要当娘那样的女人,即使一辈子活在苦楚里,她也要坚守自己的婚姻。说不痛苦是骗人的,捧得高高的心一旦被摔落,仍是碎心的疼痛,一厢情愿地相信他的真心,甚至愿意成为一棵杏树,为的是让美丽的花瓣拂上他的身,她只想温柔地对待喜欢的人,她只求有人爱自己,给自己一些温暖,但她始终灭不了他胸中对自己的恨火,那把恨火将她心中的爱情烧成灰烬,断了所有的奢望。 窗外忽然下起疾雨,扰乱了平静的黑夜,梁雨霏听着雨声打着地上,心头愈加沉闷。雨声中,她没听见紧闭的门被人踢开,她没听见有个人正迈着不稳的步伐走向她。她转过头想吹熄烛火,没想到却撞见了一双醉意醺然的眸子。 梁雨霏倒抽口气,手微抚着急促跳动的胸口。“你……”他怎会来这里?难道是白日的伤害还不够,特地趁夜深人静时再次羞辱她。 “不请我喝杯茶?”他挑着笑,目光轻薄地梭巡她全身。 罢由酒肆回来的关云雍,一进大门便淋了整身雨,他拧笑地嘲天大吼,连老天爷也站在梁雨霏那边?!苞着脚步一转,癫狂的心带着癫狂的脚步走来了这儿。 “夫君,您的茶。”梁雨霏小心翼翼倒了茶后,便退至一旁。 “过来,我有东西给你。”他笑吟吟地说道,被雨淋湿的脸庞上,那双眼眸正燃烧着烈焰。梁雨霏不敢违逆他的话,畏颤地走近。 不耐她的温吞慢步,他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中,单手霸道地圈住她。 “给你的。”说完,他举起另一只手洒了她满头的花雨,犹带着雨滴的红花有些落在她的发上,有些飘落至脚边。 他是冲动的,当他看见风雨下飘摇的花朵时,想起了她痴痴望着别人戴花的情景,那次,他故意无视她期盼的目光,旋身离去,以为这样便能证明自己未对她动心,可今日,藏在心底深处的情爱挣月兑被酒醺醉的理智,手毫不犹豫地摘下花,只因为想见到她喜悦羞怯的小脸。 梁雨霏的脸庞沾上了晶莹的水滴,她迷惘地望着他带笑的眸,心底荡漾着悸动的柔波,他为何这般温柔?她不要温柔的他,这样温柔的伤害是她最无法承受的。 他凝视着她脸上的湿润。“这是泪水还是雨水?”说完,薄唇便俯了下来,吮干了她脸上的湿润。 带着酒意的气息拂向了她,梁雨霏仿佛瞬间也醉了,窗外的雨声暂缓,缕缕的春风吹了进来,两人的发在风中相接…… 他的唇覆上了她的,唇齿间的相濡以沫,那藏着蜜津的小口比醇酒还令他迷醉,芳醇得让他依恋不去,关云雍睁开了眼,眼眸半眯地看着她,他想知道她是否也沉浸在和自己同样的狂热里。 他的眼由热切转为失望,没有,完全没有,她的脸竟是苍白的,她的唇竟是微颤的,不是因为羞怯,而是——忍耐。 他狼狈地松开她,一向高傲的自尊也在刹那间片片凋落,他仿佛从一场蒙骗里醒来,彻底了解到她从头到尾的柔顺,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他瞪视着她,未曾如此痛恨她的顺从。 梁雨霏缓缓地退至角落,纯然的眼神望着他脸庞不断闪过的复杂情绪,她下意识地抚过被他吮吻而红肿的唇,不懂他的激狂。 必云雍看着她畏缩的样子,黑眸闪过一丝黯然,可随即又扯了个僵硬的笑。“你不爱我这样待你?” 他想问的是她爱他吗?可是他无法开口,他厌恶那种将自己的心赤果果地呈现在他人眼前的滋味,那会令他脆弱得不知所措。 “你是我的夫君。”梁雨霏垂下眼,说着身为妻子该有的回答。 “因为我是你的丈夫,所以你认命地接受我,所以你不敢有所违抗是不是?”他气极地捶向桌面。 “这是做一个妻子该有的本分。”她无法理解他的气愤竟是来自于她的柔顺,做一个妻子顺从丈夫本是天经地义的事理。 懊说是自作自受吗?他放的一把火,让她初生的情苗,烧得只剩下一片荒芜,让她谨守为人妻子的分际,对他只剩下令人厌恶的顺服,那他这些天因她所受的煎熬到底算是什么?! 他伤了她,他欺骗了她,那又怎样?!她还不是用她的顺从骗了他,让他以为她是爱他的…… 难道解不开这道结的人只有他?他在火热的煎熬矛盾里挣扎思索,而她,只是因为认命,所以才顺服地陪着他,这项认知让他的心仿佛被狠狠踩过般的疼痛。 不,他绝不容许只有自己受苦,他宁可玉碎不为瓦全,他不怒反笑。“那么,我要你履行一个妻子应尽的本分。”他站起身,踏过地上的花,走向她。 望着他脸上不顾一切的神情,梁雨霏往后退了一步,脚却不小心踩到裙摆,踉跄地跌在地上。 “你能不能一天不跌跤!”这绝不是在心疼她,他告诉自己,他是受不了她的笨拙。 梁雨霏咬着还红肿的唇瓣,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他象个反复无常的修罗又来折磨她了。 “只要你不休了我,我愿意承担你无尽的愤恨。”她无力地说道,在经过这么多事,她已无力也无心去回应他的怒气了。 听见她的话,关云雍攫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粗暴地撕了她的衣。“好,我就顺了你的意,让你一辈子留在关家。” 他一把抱起了她,往床铺走去,眉间像是打翻黑深怒意的染缸,布着一片阴霾。将她丢上了床,他压上了她的身。“只要我一天是你的丈夫,就有要你的权利。”说完,他恶意地捏住了她一只浑圆。 梁雨霏受痛地低呼,泪水汩汩地流下,红花飘身的美丽幻梦已碎,最初对他的情意她早已选择埋藏,她曾以为自己伸出手便能握住幸福,可残酷的谎言一被戳破,却是最伤人的。 “不准哭!”这次没有怜惜的吮泪,她非关情爱的温顺,让他烦躁地失了理智,他必须证明她这具身子是他的,她的人包括她的心都是他的,双手再次撕开她的衣襟,早已淹没了他…… 梁雨霏闭起眼,不想看见那双令她神伤的眸子,真对他没感觉吗?她不想欺骗自己,只是,当这种敞心的感觉换回来的却是再次的伤害,她只能收回心,告诉自己原谅他,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他的长指和唇舌在她身上点起了火焰,她不可自抑地微颤,但她的心却是躺在寒冬的霜雪中,冷得发颤,梁雨霏的泪默默地淌下,在两人肢体交缠的时刻,两颗心却是离在最远的两端。 下半夜,雨又渐渐地下了起来,他不说一句地起身着衣,垂着头的梁雨霏静静地躺在床上,雨丝在窗外纷飞,却干扰不了她,闭上眼的她仿佛沉睡般,可思绪却是一片纷乱。 知道她没入睡,关云雍穿回外袍,扫了她一眼。他强掩内心的一丝愧疚,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的表情。“要想不被休掉,你就得任我予取予求,这就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他的话冷硬无比似是再无转圜,然而他的眼神却是复杂难测,还夹带着一股自我厌恶。 走出门,关云雍迎向深夜的雨,想浇醒自己的迷惑,他想推开她,又想狠狠地抱住她,不想要她,却又硬不下心休了她,他仰起头,在漫天的风雨里,继续挣扎不休。 *** 他走后,枕旁的温热已凉,她混杂的心情因整夜的思索而渐渐沉淀,她忽然想起了娘,娘逃开了金碧辉煌的牢笼,跟着爱人私奔天涯,这是需要多大的勇气?她连逃走的勇气也没有,勇敢的娘所生的却是如此怯懦的女儿,梁雨霏摇头苦笑自己的痴傻,她曾以为自己是拥有幸福的,可幻灭来得太快,如同一阵风才刚吹到脸上,却又在转瞬间消逝无踪。 爱难道不是要很温柔很温柔地对待对方吗?她也曾经尝到那种温柔的滋味,不管他是欺骗或真心,她忘不了。可是这条路却很辛苦,她得一直仰着头企盼他微薄的施舍,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在卑微里活多久,难道真得等他狠下心将她休了,她才会死心!她才能解月兑? 黎明的曙光射进阴暗的屋里时,梁雨霏红肿的双眼微闪了下。她的目光瞥见了地上的红花,花瓣上尽是被践踏过的痕迹,显得怵目惊心,就跟她的身子一样,布满了被掠夺的痕迹。 恨他吗?她摇头,只是有些遗憾。 *** “小姐,起床了。”银月敲了门,端着洗脸水进来。 “这地上怎么都是花?”银月不解地问道。 躺在床上的她没有回答,径自说着自己的话。“银月,你说,我们主仆找个机会回青州看看好吗?”她想回娘曾待过的青州,或许还寻得着一些关于娘的记忆。 “小姐,您还没睡醒吗?老爷怎么待你的,难道你全忘了?”银月拧着眉拿过扫把扫着地上的残花。 “可是,我想回去看看。”在她还未平复伤痛之前,她想躲起来。 “可以,让姑爷伴着,老爷和二夫人才不敢欺负您。”放回了扫把,银月拧了巾帕,准备让她洗脸。 “他不会同我回去的。”他痛恨梁家所有的人,怎可能伴她回去。 “怎会?这些天姑爷待您已不像从前,老夫人还说你们快让她抱孙子了。”等小姐擦完脸,银月收回了巾帕。 梁雨霏只能苦涩地摇头,她能说什么呢?说她再次被丈夫所遗弃,说先前的日子只是夫君的恶意计谋。 “小姐?”见她发着愣,银月小心地唤道。 “没事,你就忘了我刚才所说的话。”她不再对他抱着任何的期望了。 靶觉到她的变化,可银月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今天的小姐着实怪异,才十七岁的脸上竟平静得像摊……死水。 *** 他在逃避着她,梁雨霏感觉得到,他每日的早出晚归,只为避开她。 必老夫人在半个月前到庙里斋戒祈福,得七七四十九天才会回府,这是她每年的例行法事。而关老爷是不太管府内杂务的,他也在昨日到外地巡查,府内只剩她和他两人及一些奴仆。 她已不写字了,那屈辱太深了,教她连提笔的勇气也没有了,她想外出走走,可没有他的准许,她是不能出门的。只能日复一日地虚度,她只能在偌大的庭院中像个游魂似地游荡,踏上了她最爱的梅花径,梁雨霏抬手抚过早已无花的枯梢,后头突然传来了银月的叫唤声。 “小姐,戚公子来访。”银月边跑边喘道。 “戚公子?” “是啊,上回曾来过的戚公子。”银月说完忙着顺气。 “跟他说夫君不在。” “戚公子是找您的。” “找我?”梁雨霏蹙起了眉。 “是啊,我也是跟他说姑爷不在,他便说要找您。”银月也不甚了解。 “这……好吧,你先请他到西亭奉茶,我随后便来。”因她脚步缓慢,所以先让银月过去,免得怠慢了客人。 “是。”领了命,银月便走回了大厅。 对于戚冠安,梁雨霏是有些感激的,她没忘记那天他曾帮她说话,只要对她好的人,她一向牢记在心。 *** 又是傍晚的西亭下,夕阳的金光洒满在亭内同样美丽的人儿周身。 “戚公子,请用茶。”坐在他对面的梁雨霏礼貌地说道。 “小嫂子,你也用茶。”戚冠安笑道,悠闲地摇着扇。 一时之间,两人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默默喝着茶。 “小嫂子,最近还习字吗?”那日回去后,戚冠安颇觉愧疚,若不是自己的鲁莽,怎会累她让云雍责骂,这些天,他终于找到了个补偿的法子。 梁雨霏苦涩地摇头,只要一想起先前不分昼夜的练字便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你还想识字吗?”戚冠安期待地问着她。 “我……”她当然想识字,可她不想再尝到被人羞辱的滋味了。 “你如果说不想,会害我内疚至死的。”他故意抱着胸口,佯装痛苦的模样。 “你没事吧?”梁雨霏紧张地问道。 “没事,只要你不辜负我的好意便没事。”他喜欢她的纯真,唇不知不觉扬起了笑。 “好意?” “最近我的府内来了一名小秀才,年方九岁,却是聪明伶俐得紧,我想将他送过来,陪你一块读书识字。”说来真巧,他那日上街,便瞧见那小孩一家三人沿街卖字画,一时好奇和那小孩谈了几句,没想到小孩却应对如流,直令他啧啧称奇。 那对夫妻说他们一家初到杭州,想谋份差事,他二话不说便要总管找了缺,将他们安置在府内,他主要的目的是想留下小孩,当时他一见着小孩便直觉地想到梁雨霏,若以后有个人陪她一块读书岂不是很好,而且年仅九岁的男孩不至于会惹出任何的闲话。 “这……夫君他……”梁雨霏发亮的眼眸瞬间黯了下来。 “来,这紫晶玉佩给你,从今天起,你便是我妹子,教你读书识字便是我送给你这个妹子的头礼。”他解下腰上的紫玉佩,推给了她。 “妹子?”她愣愣地瞧着他,她感受到了他带来的温暖,比午阳的温热还暖人。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只是个跛子。”她低下头,不让他瞧见眼中的泪。 “若今日我是个聋子或瞎子,你是不是就排斥我、鄙视我?”他定定地望着她,决定要将她从自卑的深渊里拉出来。 “不,我不会。”她迅速地抬起头,汪汪的泪眼认真地望着他。 “这就对了,在我心中你只是纯真的孩子,需要人怜爱。”他笑了,希望她的心能更加坚定些。 “谢谢你。”她含笑地点头,笑中有泪,也有感激。 *** 当黑夜笼罩大地,阵阵的风吹起层层凉意,间歇地下了一阵雨,在房里习字的梁雨霏没有听雨的心情,她专注于练字,这些天戚冠安口中的小秀才宏儿来过几回,教她写了自己的名字,她便又如同从前一样,日夜勤练,执着于单纯的乐趣中。 就在她集中心神时,房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人是她多日不曾见过的夫君——关云雍。 “你要纸有何用?”他听说她向总管拿了些许纸张,在好奇之余,他便绕过来瞧瞧。 梁雨霏惊愕地抬起头,手中仍拿着笔—— “你怎会写字了,谁教你的?”看着纸上的字,他狐疑地扬起了眉,才多日不见,她竟学会了自己的名字? “是戚大哥要人……”她唯唯诺诺地应道。 “是戚冠安教你的?!”没听完她的话,他便怒吼出声,脑海里全是戚冠安握着她手的亲密景象。 “你让人碰了你的手!”关云雍突然抓起她手上的笔连同桌上的纸全抛向窗外。 “不要!”她慌乱地叫了一声,便跑了出去。 看着她跑出门,关云雍暗咒了声,也追了出去。 细雨不断地落在她身上,她趴在地上,找着被他丢出的纸笔。 “别找了。” 梁雨霏的身子瑟缩了下,不是因为打在身上的冷雨,而是他比冷雨还刺人的寒冷目光。 忽然,关云雍眸光一闪,锐利地射出冷光。“你腰间的紫晶玉佩是谁的?”他的声音盖过潇潇的雨声直射向她的耳际。 梁雨霏的手下意识地抚过腰间的王佩,没有回答。 “是不是戚冠安的?!”他认得那只从不离开戚冠安身上的紫晶玉佩,瞬间被背叛的怒涛开始在胸中翻滚窜高。 她的沉默证实了他的猜测,关云雍倏地沉下脸,衣袖一甩,疾如雷闪地将她腰间的紫晶玉佩扯下。“你再不说,我就将它摔碎。”他紧拧着玉佩,威胁地看着她。 “不要摔,是戚大哥给我的。”梁雨霏胸口一窒,心就像玉佩一般被他拧着,令她难以呼息。 “他为何要给你这块玉?”他的眸危险地眯起,似在警告着她瞒骗他的后果。 “他认我当妹子,求求你将玉佩还给我。”她说了,向他的冷酷屈服,除了哀求,她无能为力。 “说谎!他为什么要认你当妹子?!”他冷傲的脸庞上尽是怀疑与不信任。 “是真的。”为了捍卫自己的清白,她着急地为自己辩解,抬起目光迎视他的质疑。 “说,你们两人是不是趁我不在时勾搭上了?”他咄咄逼人的质问来自于他的愤怒,他嫉妒别的男人对她好,而她竟也接受了,她不该接受的!能对她施舍的只有他,不该有别的男人的存在! “我没有!”梁雨霏拼命地摇头,被雨水打湿的脸庞像凋零的花朵般憔悴。 “要我相信很简单,除非你亲手把这块玉摔碎。”他将玉塞回她手中,优美却冷酷的唇抿起一道冷笑。 她惊愕地抬起头,被雨水打湿的小脸直直地望着他,四周突然变得俱寂无声,风声、雨声似乎也都屏息着等待她的回应。 “如果这样真能证明我的清白,我摔。”语毕,玉碎的声音响起,她好不容易拼凑完整的心再度碎裂。 “我可以进房了吗?”她的头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地上的雨珠能听见她瞬间喑哑的嗓音。 “进去。”关云雍僵着脸回道,目光却紧跟着她那抹瘦小的身影,直到瞧不见为止。 他握紧了拳头,突然意识到自己太过在乎她,在乎到身体的某一部分亦随着她的离去而死去。狠狠地一拳捶向雨中的树,关云雍的脸上尽是对自己的鄙夷,他痛恨内心不该有的嫉妒,他排斥对她心疼的感觉,对她,他该有的只能是厌恶和鄙视。 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跛子!他何必在乎她在想些什么,这是她欠他,她欠他的!他发狠地捶着坚实的树干,直到手发酸了,眼眸不经意地瞧见地上已经碎裂的玉,闪着微弱的光芒,仿佛是在嘲笑他,是报应呵……是报应…… 第七章 那夜淋过雨后,梁雨霏大病一场,加上食欲不振,整个人更显清瘦,好似只要一阵风便能将她吹跑了般。她已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每日醒来,总要恍惚一阵,才能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像是少了魂魄般,对这个人世间已无所感,在她身上似乎找不到一丝的热情。 字,早不练了,她没了那份心,合该绽放如花的年轻脸庞,凋谢得只剩憔悴。从不奢望他会来看她,没来,是预料中的事,所以也就不会有浓浓的失落感,这样不也挺好。 夜里的空气不再冷僵,有大半时候窗子都是开的,梁雨霏趴在窗台上,让微风轻拂着脸庞,耳边随着风传来了阵阵歌乐声,让人无法入眠,她只好披着薄衣,缓缓地走出门。 睡了一天的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到带着水意的风吹向她,她才发现自己走到了书斋旁的湖边。看着湖中的倒影,她伸出手模向自己冰凉的颊边,脸庞是瘦削苍白的,她就像孤月下的一缕游魂。 这些天,他夜夜笙歌,关府的夜晚比起白日还热闹三分,银月说他带了女人回来,每夜饮酒作乐,甚至还有意纳那女人为妾。 她知道了,可又能如何?只能摇摇头淡淡一笑,她无权置喙,只是夜里的乐声常令她无法入睡。所以,她只能在白日入眠,未曾这么嗜睡的她常常这么一躺便到下午,连午饭都漏了吃。 这样也好,睡着了反而不用去想那些烦人的事。 最近,她常想起娘,想起娘为何要离开爹,以往,她只会对娘的离去不能释怀,可经过了这一连串的经历,她却产生了疑问,能让一个女人鼓起勇气,冒着道德的挞伐,不顾一切地与爱人私奔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突然一阵脚步声夹带着男女的调笑声由远而近地传来,梁雨霏原想避开,却来不及了,只能站在原地。 “瞧瞧这是谁?”关云雍调侃的声音响起,没预料会遇上她,她这会儿该是入眠了,怎会只身来到这里吹风,而且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衣,他拧起了眉,微愠她轻忽自己的身子。 “她是?”站在他身旁的舞妓偎在他的怀里,抬起头问他。 “她可是关家的少夫人。”看着她的眼神明明是带着关心的,可说出来的话却是万分嘲弄。他讨厌看见她脸上那无掺情爱的神情,只是一味地温顺,她难道都不会有喜怒吗?任凭他如何伤害,她都不会反抗,永远都是默默承受,甚至是配合,这全都因为“丈夫”这二字,如果除去了他们之间的身份,她究竟是如何看待他,怕会早早抽身离去吧。 很好,她能无动于衷,他也能毫不内疚了,他能证明他的心不受任何人的牵绊,他不要她那令人窒息的温顺,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思忖着。 “夫君。”梁雨霏垂下头,恭顺地颔首。 “那她不就是你的妻子?”舞妓想了一下,才微愕地说着。 “是啊,她是我关云雍的妻子。”他故意拥紧了身旁的女子,瞧着梁雨霏的反应。 舞妓嫉妒地望着梁雨霏,若不是凭着万贯家财,就凭她这副清瘦的模样,哪能入公子爷的眼。“少夫人,你好。”她轻笑,娇媚的脸庞有着女人对自身容貌的自信。 梁雨霏微微点头,这应该就是银月所指的女子吧,看着自己的丈夫和一个比自己艳丽三分的女子站在一块,像是天上来的金童玉女般相配,她的心难免有些酸涩。 “少夫人,若不嫌弃您可以来看奴家跳舞,公子爷挺喜爱看呢。”舞妓故作谦恭地说,可脸上却是示威的神情。 舞妓?梁雨霏不禁苦笑地摇头,她终其一生也无法跳出一支完整的舞。 “夫君,我先告退了。”她不想再多留片刻了,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多余的。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关云雍张开口想留住她,可一开口,又猛然被自己的理智所敲醒,留她何用,让她眼中的无谓来嘲弄他心底的矛盾挣扎吗?不,他拉不下这个脸,他宁可以一副冷漠的表象来对她,也不让她明白他心底真正的……他握紧自己的拳头,直想朝天怒吼。 “公子爷,她……是个跛子!”舞妓惊讶地看着梁雨霏离去的样子,不可置信地轻呼。 “住口!谁准你叫她跛子!”他推开她,含怒的目光射向她。 他无法忍受她遭人嘲弄!在这一刹间,这一句跛子,竟让他尝到了被人当面嘲弄是多么难受的滋味,那梁雨霏她——他回想起自己从开始到现在曾对她说过的话,除了嘲讽还是嘲讽。他的脸青红一阵,如果是自己受辱,这口气他早忍不下了,而她却逆来顺受,不吭一声,他突然间很恨自己,也恨她。 “可她……”她咬住唇不敢再说下去,因他严厉的神色让她心惊害怕。 “啊——”树丛间突然传来一声轻呼,让关云雍脸色一变。 “我如果在外头听见一句流言,我会让你无法生存!”他阴狠地撂下话,便提脚向声音的来处奔去。 他两三步便绕过了树丛,黑眸慌乱地搜寻着她的身影,她半躺半坐在树下,脸上冒着冷汗。“怎么了?”他走到她身旁蹲下,脸色显得慌乱。 “没什么。”她摇头,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说。”抬起了她的下颔,如黑夜寒星的眼眸焦急地望着她,此刻的他心急如焚。 “只是扭伤了。”她不解他眼底那份焦急的关心,只因那不像是伪装的。 “我看看。”说完,他便要撩起她的裙摆。 “不要。”她红了脸,按住自己的裙。 “还顾什么礼教,你脸上的冷汗已经沾湿衣服了。”不理她的阻拦,关云雍硬是掀开了一角。 她看着专注的他,高挺的鼻梁带着傲气,唇虽然紧抿着,可仍是优美的形状,充分显现了矜贵的气质,倘若今日她不是梁家之后,怕他怎么也不会看上自己一眼吧。 “你忍着点。”他两手扶住她的脚,使劲一推,让月兑臼的脚踝接合。 来不及痛哼,她的脚便顺利接合。“谢谢。” 必云雍深叹了口气,像是在与自己的意志力拉锯般,他还是伸出了手,用手背轻拭过她汗湿的颊。 她呆愣地望着他的举动,不明白他对自己的好从何而来,难道又是另一次的欺骗耍弄? “我抱你回房。”不等她回答,他便抱起了她。 “不用麻烦,我可以自已走。”她腼腆地说道。 必云雍没有回答,抱着她,臂膀承受着她薄弱的重量,只觉她的身子好轻瘦啊! “怎么只穿着单薄的外衣在湖边吹风?”他不甚自然地问道,微红的俊脸得以隐匿在黑夜的遮掩下。 “睡不着。” “病好多了没?请大夫看过吗?”在他拧着眉尚且理不清心中缠成一团的思绪时,压抑已久的情感已经先理智一步随着话月兑口而出了。 “好多了,不用再请大夫了。” 迎着夜风,月下的两人默默无语,在一阵沉默之后,关云雍和梁雨霏同时开口—— “你先说。”关云雍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她。 “那位姑娘,一个人没关系吗?”她指的是被他抛下的那名舞妓。 “没关系。”他冷下脸。 “她很漂亮,我瞧了都会心动。”她衷心地说道,没有人不对美丽的女人倾心的,也难怪夫君爱看她跳舞。 “是吗?我没注意。”他完全不关心那名舞妓的长相,找她来,充其量只不过是为了帮助自己逃避,他从没将她放在心上。 他的不经心让她误以为是不耐烦,梁雨霏不再开口烦他。 “我……那夜,有没有弄疼你?”这件事在他心中一直有着阴影,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激狂,一想到她对自己只是一味的温顺,而非关情爱时,他只想着能伤害她来平衡自己的情绪。 他理不清为什么失去控制的人会是他?为什么她受了委屈,他却比她还要难受?这些夜里,不管多美妙的舞姿在眼前晃动,不管多悦耳的丝竹在耳边萦绕,却始终入不了他的眼、他的耳。找了个女人回来,只为证明任何人都可以取代她,可他错了,他的脑海里早被她的身影所占满,舞妓在眼前跳着舞,他却视而不见地猜测起她入睡了没。也曾想过要休了她赶她回乡,以便断了自己无穷尽的烦思,但一想起她将离开自己时,他的心便像被掏空般难受。 梁雨霏小脸一红,关云雍此时刚好抱她入房,明亮的烛火将她脸上的嫣红照得一清二楚。她羞涩地摇头,小脸添了些颜色,不再苍白得惊人。 看着她摇头,不管是真是假,他总算将话说出口了,压在心头多日的烦闷终于得到纾解。将她抱上床后,关云雍灭了烛。“睡吧。”他语气轻柔地说道。 靠着微薄的月光,她看着他离开,不久,还绕梁不绝的乐声停了下来,还给大地一个迟来的宁静。梁雨霏想起他的温柔,心中一颤,但很快的她轻甩开那不该有的奢想,她不愿再让自己沉沦在一次又一次的爱与伤害中,只是,她真能做得到吗? *** 初夏的早晨和傍晚已没了凉意,今日,她用完早膳后,偏厅已候着关家的大夫,说是来为她诊疗的。 她想起了昨夜和夫君的对话,定是夫君要大夫来的,说不出心头甜蜜的滋味,梁雨霏由着大夫帮自己把脉。大夫诊断后,只说要保重身子其余安好,便开帖补药走了。 送走了大夫,梁雨霏便唤了银月,随她走向后院的梅林,风不时吹在脸上,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轻松。 “小姐,昨儿个夜里已经没有再听到嘈杂的乐声了,您终于向姑爷提了。”银月手提着竹篮边说道。 梁雨霏轻笑不回答,微拉起裙摆,走进结实累累的梅子林。 “总管说昨儿个夜里,姑爷将全部的乐师、歌妓、舞妓全撤出了府呢!”银月说着今早听见的消息。 “是吗?”梁雨霏仍只是笑,手忙着采撷树上的梅子。 “嗯,耳根终于可以清静了。”银月说完,赶紧提着竹篮,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姐,深怕她热昏了,真搞不懂小姐,无论怎么规劝,她仍坚持要自己摘。 “小姐,您别再搞了,太阳热辣得很,再多待一会儿,可要中暑了。”银月不由分说地阻止她,并且牵着她走上回廊。 “银月,等会儿我先做些梅子汁,你再拿一些给关富喝。”梁雨霏已在脑海盘算好这些梅子的用途了。 “为什么要拿给关富喝?”银月红着脸道。 “外头天气热,喝杯梅子汁可以降火气。”梁雨霏笑道,银月和关富之间郎有情妹有意早在府内传开了。 “您怎么就没想到姑爷,他也在外头受热,火气也不小。”银月自然地回道。 梁雨霏的笑凝在唇边,她猜不透他的心思,她怕昨夜只是他稍纵即逝的温柔,今日见着的又是冷漠残情的一面。 “小姐?”银月疑问地望着她。 她将笑又挂在唇边。“他要是知道你这么关心他,铁定开心。” “小姐,您别寻我开心,我见了姑爷那冷得像冰的脸,脚便忍不住发抖。” “他也有温柔的时候。”她忍不住替他辩道,即使那温柔寥寥可数,她却始终记得那曾流过心头的暖馥。 女人真是傻,不是吗?再多的伤害往往抵不过男人的一记回眸,一个微笑。 *** 晚膳后,梁雨霏难得的好胃口让银月满意地笑弯了眼。 梁雨霏多日的食欲不振终于有了改善,连她自个儿也觉得身子强健许多。 晚风下,她一个人慢慢地散步,今夜,月满溢光华,在黑夜的天空中散发着银光。她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湖边,坐在大石头上,手轻轻地拨着湖水,像是期待着某一场相遇…… 他今夜依旧没有出现,自从昨夜见他离开后,她便没再见过他,莫名的失落爬上心头,牵引她的脚步来到了这里。 她独坐在湖边,在静寂的夜空下,她忆起了从嫁给他的那一刻开始,除了满眼的泪水和满月复的心酸外,好似再寻不到其他的了。可是她仍记得昨夜他抱着她时,那强大的臂膀所展现的温柔,她还记得他教她写字时,那专注含笑的神情,她以为自己终于也有人爱了,没想到这一切只是为了欺骗她。 嫁给了他,她只想好好地侍奉他一辈子,他对她好,是幸,对她不好,是命,她没有任何怨言。望着被月光照得发亮的湖水,再移向黑暗一片的书斋,梁雨霏轻叹了口气,今夜,他不会回来了吧,昨晚,或许真是他突发的怜悯,才会施舍给她片刻的温柔。 *** 走回了房,梁雨霏一打开门,冷不防地看见一个男人正坐在桌前,写着字。 “你回来了。”正写着最后一字的关云雍说道。 “你——”她嗓音微颤。 “过来看看。”他放下了毛笔,要她过去。 她听话地走近他,接过了他手中的纸。 “我的名字?!”她看着整张纸写满了三个字,字字都是她的名字。 “我欠你的。”昨夜离开她后,他想了很多,将所有闲杂人等都驱出府,只为不受影响地理出自个儿的想法。 他是聪明的,当然懂自己内心的情感巨流流向何方,只是他始终都不愿承认。今夜会来,不代表他愿意放弃自身的尊严,他不断地告诉自己,他并没有软化,他只是不想在内疚的罪恶里煎熬,况且,他还有一个最正当的理由。 梁雨霏忽然觉得心头一阵温热,她不懂他,她真的不懂,他可以绝对的无情,也可以让她感动得想哭,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原本以为今夜的等待又将成空,而他却在这里等她。 她的泪真的落了下来,晕开了纸上的墨,心混浊如晕散的墨渍,她要的不多,只要有人温柔的对她就好了,没有欺骗,只要一点真心就够了。 见了她的泪,他的心抽痛了下,怜惜聚拢在眉目之间。 “别哭。”他走向她,张开的手臂触及到她的时候,明显的一顿,在经过微微的挣扎后,他仍是抱住了她,紧紧的、深深的,像是蓄积了巨大的勇气般,他不顾一切地搂住她。 他以为流露出自己的感情便是懦弱的表现,所以他极力克制,没想到她的泪,却让他自以为是的执着刹那间变得微不足道。抱着她小小的身子,一股澎湃的渴望在心底奔窜,他等这刻等好久了。 她泪中带着几分恍惚的情意,被拥紧的身子可以感受到那双臂膀传来的坚持,像要一生一世这样拥着她般。她长长的睫覆住不解的眼眸,她不懂,但她好喜欢这种温柔的对待。 必云雍抬起她的脸。“张开眼。”他的眼底尽是流动的情意。 她张开眼睛,望进他漂亮的黑眸,那隐约闪动如星子般的光亮同时燃亮了她的眼。 “我想吻你。”他的眼凝视着她,说着半命令的请求。 淡淡的红晕在他的唇未落下之前便先晕开了,他不再是强取的索吻,而是带着询问的意味,只一句话的改变,就让她的心境截然不同,如飘上云端般轻盈。 她觉得自己是被尊重、被重视的,好象她也是可以拒绝的、可以选择的,但若她说不,他会不会生气地拂袖而去? 还来不及猜测,他的唇便印合上她的,砍断了她所有的思绪。她的不回答让他突然失了勇气,害怕被拒绝的他,不由分说便覆上她的唇,不让她有拒绝的机会。说他不改霸道的本性也好,因他根本无法面对她的拒绝。 她的脸被他的唇烧得满颊嫣红,像是一朵娇艳的花朵,梁雨霏的神魂迷失在他的热情里,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他的衣袖,在他洒下的情爱里沉溺。 甜甜的一吻后,关云雍看着她羞怯的眉眼,心里是满足的,她终究是对他有感觉的,不是只有该死的温顺。 “从今夜起,我要回房睡。”他抱起她,将她送上床铺。 “呃?”梁雨霏倏地张大迷蒙的双眼,不懂他的话。 “你不用再孤枕入眠了。”他难得好声好气地说道,天知道孤枕难眠的人是谁?! “你要——”她傻愣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必云雍只是噙着笑,吹灭了烛,再回到床边。他躺在她身旁,重温只枕过一次的木枕,只躺过一晚的锦床。“从今夜开始,我要让这枕这床都有我的味道。”还有你的身上,他自己在心里加上这一句。 躺在内侧的梁雨霏默默地点头,感受到他存在的亲密气息。 她僵着身子,不敢随意妄动,张大着眼毫无睡意,一向单纯的空气染上了他人的气息,这令她不知如何适应。 “睡不着?”他的声音在静寂里响起。“你得习惯。”他也张开眼,眼里也无睡意。 “是的,夫君。”她习惯性地回道。 又来了,她又开始用顺从来逼他失去控制了,关云雍深吸了口气。“你怀孕了,我得尽一个做丈夫的责任。”这就是他的藉口,让他可以顺理成章地登堂入室,不必顾忌到自己的骄傲。 “我有身孕了?!”她猛地从床上坐起,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今早大夫帮你诊脉后,告诉我的。”本以为她只是一点小风寒,没想到让她身子瘦弱的主因竟是有了身孕。 梁雨霏模着自己的肚子,难怪前些时候,她食欲不振,甚至还频觉恶心,原来,是有身孕了。惊愕过后,是一连串的喜悦,梁雨霏喜不自胜地握住他的手,双眸晶亮地望着他,忘了该有的羞怯。 必云雍翻身侧躺,被她握住的大手改包握住她的小手。“好好注意自己的身子,你的肚子里已有我们关家的子息了。”他将自己的举动全挂在孩子这个冠冕堂皇的名目上,不让任何人发现自己真正的情感所在。 梁雨霏微笑着点头,可是兴奋的心情不再爬升,原来他对自己的好是因为她有了身孕,而不是……她摇头,甩开自己的胡思乱想,无妨,至少他此刻的温柔不再是欺骗。 第八章 远山的鸡啼唤醒了睡梦中的梁雨霏,她睁开还睡意惺忪的眼眸,闷热的空气让她有些发热。醒了之后,便再也睡不着,她偏过头,看着身旁的男人。英挺的眉宇,深邃的轮廓,还有睡着时微张的唇,纯然得近乎无害。 她的眼带着柔意,封闭的心房渐渐开启,这些天,她已习惯了夜晚有他在身旁相伴入眠。就像,她习惯了他的气息,她习惯了每日醒来便见到他。看着他的额上布了几颗汗珠,她抽出袖里的小绢,轻轻地替他擦拭,不想惊醒还在睡梦中的他。 这些天,着实太热了,她红着颊不敢直视夫君不着衣衫的精壮上身,虽已有了多次的肌肤相亲,但她还是忍不住地害羞。 梁雨霏拿起了枕旁的银罗小扇,轻柔地帮着他扇风,让阵阵的凉意拂上他的脸。仿佛天经地义般,她自然地付出,自然地为他着想,不只是一个妻子对丈夫那样,其间还掺上一些默默的温柔情意。 她的唇弯起了无声的笑意,她想对他好,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而已,还有一些小小的火焰在她心底燃烧,她的胸口开始泛着热,梁雨霏不由得伸出手轻贴着自己的心口,感受那股起伏不平的振动,像是如歌的行板,高低渐次,奏出一首萌芽欲发的心曲。 必云雍在她失神的时候,宛转醒来,还未张开眼时,便觉得有一阵带着香气的凉风袭来。待张开眼后,才发现是她正拿着小扇为自己煽着风,他猛然一悸,心底的弦再次被拨动,发出一声铿然的颤动。看着她出神却依旧清澈的眸,小巧的鼻梁和唇瓣,关云雍突然不明白自己怎会对她如此着迷,再美的女人他也不是没见过,而她只称得上清丽的容颜,竟教他怎么也移不开目光。他伸出手擒住了她还摇着扇的小手,让她失神的眸光正视他。 “你醒了。”梁雨霏红着脸说道。 “嗯,你扇多久了?”放开了她的手,他侧过身,支起颔望着她。 “刚刚而已。”她垂下头,不敢看他黑沉的眸,那令她想起昨夜两人的狂热。 拨开她垂在颊旁的乌亮秀发,他笑看着她脸上绽放的嫣红,他知道她看出了自己眼中的。压抑月复下的冲动,他深吸口气,不想吓着她。“明儿个娘要回府了,你要我告诉她,还是你想自己向她说?” 他的手悄悄来到了她的肚子上,趁她思忖时,轻轻地贴上。 “告诉娘何事?啊,夫君,你——”她羞赧地低呼,看见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月复上。 “傻子。”他全然没发现自己说这两字时的宠溺语气。“当然是你有身孕的事。”关云雍神采焕发地说道。 梁雨霏这才恍然大悟。“这事,您作主。”她一如往常地说道。 “好,那你自个儿向娘说去。”关云雍故意说道,明知她的性子可能得等到肚子大了,娘问起,才开得了口。 “这……”她犹豫了,这事该是夫君向娘说的,怎会……她是开不了口的。 “想拒绝就说出来,别支支吾吾。”他不要她的温顺,他要让她表现出她自己内心的想法。她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她可以违抗他的意思吗?梁雨霏迷惑了,根深蒂固的温顺开始产生崩落。 “考虑得如何?决定还是你自己来说?”眼见她开始动摇,关云雍在后头又推了一把。 “请……夫君告诉娘。”虽有些畏怯,但她仍是说出口了。她突然觉得好舒畅,初次有了可以自己作主的感觉,整个人轻盈无比。 “很好,我向她说去。”他满意地点头。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姑爷,小姐,银月送热水来了。”她走到了内外室间的门槛旁。 “你搁上,先出去。”关云雍隔着布帘子扬声道。 “是。”银月满脸笑意地退了出去。 “以后府内的事你多学些,娘年纪大了,再过些年,娘享清福后这府内就由你管事了。”关云雍语重心长地说道,言下之意是承认她是他的妻子了。 他是拿她当妻子看待了吗?梁雨霏的眼里盈满了喜悦,她的唇绽出美丽的笑意,笑得令人迷醉。 等到他走下床,开始穿回衣衫长袍时,梁雨霏才赶紧下床,准备侍候他。梁雨霏跪在他身前正在帮他系冠加带时,他却一把拉起了她的身子,他不想再看见她卑微地跪在自己身前,那会让他想起她令人窒息的顺从。 “夫君?”梁雨霏不解地看着他。 “你怀有身孕,不用如此。”他只能这么说。 “可是……” “你站着就可以了。”他不想为了自身的满足,而践踏她的人格。 “是。”她纳闷地点头,可心却有些怦然,她喜欢他待自己的方式,即使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好,总之,她很满足。 *** 暮天的彩霞绚烂了整片天空,向晚的凉风阵阵拂来。 梁雨霏的影子淡淡落在地上,清丽的脸蛋上是恬静的幸福。她在写字,也许是无事烦心,所以她又重拾回了想提笔的心情。每当夫君出门后,她便要人唤宏儿过来,陪她一块,顺道要宏儿告知戚公子她的近况,让他宽心。对于目前的日子,她很是知足,娘回来了,对于她怀孕的事欢欣不已,直要人通知在外地收帐的爹回府。 在她绝望的时候,她何其有幸可以得到这一份亲情和一向渴求的爱。 “霏姊姊,您又在发愣了。”坐在她身旁的宏儿,不赞同地摇头。 “我分心了。”她赶紧抓回游离的心思,再次专注于习字。 静默的片刻过后,梁雨霏终于写完宏儿今日教她的所有字,将纸递给宏儿。 “嗯,虽然分心,写的字倒挺端正的哩。”他老气横秋地说道。 “谢谢你,这都是你的功劳。”她衷心地说道。 这会儿他反倒面红耳赤了起来。“没什么,您不要——” “你是谁?” 宏儿的话还来不及说完,便被突来的声音截断。 “夫君!”梁雨霏看见关云雍,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我是梁宏基。”宏儿年纪虽小,却不畏生。 “他怎会来这里?”他问着身旁的梁雨霏,没想到今天他早些回来竟看到这副景象。 “他来教我读书识字的。”她感激地望着宏儿。 “关府请得起夫子,明日起你别来了。”他不喜欢看她和别的男人谈笑,即使对方是个男孩也不行。 “我只听霏姊姊的话。”宏儿不甘示弱地说道。 两个男人,一大一小的目光这会儿全投向梁雨霏。 梁雨霏进退两难,她想留下小宏儿,可又不敢违抗夫君,陷入天人交战的她,在勇气和懦弱间摇摆不定。 “霏姊姊,算了,我走了。”小宏儿不忍见她无措,只能让了步。 “不!”她只要一想到不能和小宏儿一块读书,便觉难过及不舍,她喜欢小宏儿,他给自己一种像是弟弟般的信赖熟悉感,甚至有时,她和他会有默契地做出相同的举动,然后两人相视而笑。 “我……希望宏儿留下。”她屏着气说完,不敢看夫君的脸,因为她违逆了他。 她的违抗,让他脸上青红一阵,她用他给的勇气来挑战他的威严,而他却无法生气。 “随你。”他还无法全然适应她的转变,只能生着闷气离去。 “霏姊姊,你很勇敢。”宏儿看着还一脸余悸的梁雨霏。 她捂着自己的脸,不敢相信她真的说出口了,可是这种可以依自己意志行事的滋味真的好舒服。 看着夫君离去的背影,梁雨霏对身旁的宏儿歉然地说道:“宏儿,我去追夫君,你明儿个记得来。”说完,她便踩着小碎步去追着那道颀长的身影。 看得宏儿直摇头叹道:“女人,唉!” *** “夫君,等等我!”始终追不上他的梁雨霏,在他身后喊道。 “站住!”关云雍一回头,便看见她奔向自己,他心惊地连忙喝住她。随即大步迈向了她,眉间有着担忧的火气。“小心些,你现在是有身孕的人,万一摔着了——”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她怯怯地抚着他发皱的眉头。 他覆住了她的手,不想解释他最担心的其实不是小孩,而是她,他不再多说什么,只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她望着他一笑,似乎有些了然,但又像不懂,而这答案,只有她自己心里才知道了。 *** 七月正进入盛夏,梁雨霏的肚子已有些隆起,整个人似乎变得较为慵懒。 必云雍今日偷了个空,才过午时便已入门。他一进内室,看见的便是她躺在床上的模样,热汗濡湿了她的襟口,也布满了她的额际。 他月兑下外袍,小心翼翼地上床,不想吵醒她。侧过身,他寻着了那把放在枕旁的扇子,轻轻地为她扇着,再用自己的衣袖拭去她额上的汗。 真不可思议,从无法忍受自己娶了她,到现在看着她平和安睡的模样,他竟觉得以前的自己幼稚得令人发噱,他不由得哑然失笑。 她一点一滴地钻进了他的心,等到他发现自己异样的情绪时,已来不及阻止了,所以他自鄙自厌了好一阵子。他对她一连串的蚀心打击,却没想到最后痛苦内疚的人竟是自己,所以,当他发现矛盾挣扎的只有他一人时,就有说不出的愤怒,他恨她的柔顺大过于她的缺陷,他恨只有自己一人在情爱的火焰里燃烧。 摇着扇的手未停,关云雍回神注意是否吵醒了她,看着她恬静的小脸,他激烈的思绪也淡了下来。这些日子,他想了很多,也不想再继续欺骗自己,他爱她,只差没说出口,他的举止早泄漏了,就连爹娘都看得出来。 他要她的爱,不是出于温顺,而是真心真意的回应,此刻,他正努力着。关云雍摇着扇的手,多添了几分温柔的情意。 *** 转眼间,时序过了炎热的盛夏,来到了清凉的中秋,关府在前院已备妥赏月的应景食物和桌椅。 必老夫人和老爷早坐在梨木椅上,赏着月了。“老爷,你会不会觉得这次回来,咱们家云雍成熟且长大许多。” “是啊,连在商场上的一些朋友,见了他都直称赞云雍的内敛沉稳,以往的他确实是锋芒太过了。”关老爷子点头称是。 “也许是因为要当爹了,所以心绪上转变了不少。”关老夫人对这即将到来的孙子,可期待得紧。 “爹,娘,您们在说孩儿什么?我可听见了。”和妻子一同前来的关云雍,远远地便听见爹娘的谈论。 “爹,娘,雨霏向您们请安。”虽身怀六甲,梁雨霏的神情却是神清气爽。 “坐,快坐。”关老夫人忙道。 必云雍先让她落坐后,自己再坐到一旁。 “今日月圆人团圆,雨霏,你可得再为咱们关家多生几个,才好热闹些。”关老夫人由衷的希望,老来含贻弄孙是人生至乐。 “娘,您放心,我们会的。”关云雍放下酒杯,肯定地笑道。正剥着柚皮的梁雨霏望了他一眼,随即红了脸将剥好的柚子递给他。关云雍含笑地接过,眼睛仍直盯着她,笑睇不已。 “别看了。”她羞恼地垂下脸庞,用着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好,不看你,我吃柚子。” 花好月圆,盈盈笑语间,站在一旁的银月忽然低声对梁雨霏说了些话。 “爹,娘,夫君,我失陪一下。”她站起身,正准备离开。 “怎么了?”关云雍挑起眉。 “是宏儿,他来找我。”她照实回答。 “他来干么?”他拧起眉,明显地不欢迎那小表的到来。 “云雍别这样,雨霏有客人就让她去吧。”关老夫人劝道。关云雍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夫君,我去去就来。”梁雨霏歉意地说完后,便跟着银月走了。 *** “雨霏姊姊。”宏儿远远见她走来,先唤了声。 “怎来了?你爹娘知道你出来了吗?”她走到他身前。 “我是特地拿这月饼来给您吃的。”宏儿将手中的月饼硬塞到她手上。 梁雨霏惊愕地接过,连一旁的银月都看不明白怎么回事。 “这是我娘做的。”他补上一句,慧黠的眼儿看着梁雨霏的反应。 她模模他的头,笑道:“那一定香酥可口极了,谢谢你。” “我要回去了。”如来时的突然,他突然说道。 “小心点。” “嗯,记得一定要吃饼。”走前,宏儿仍牢牢嘱道。 “会的。”梁雨霏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 “小姐,这小宏儿还真奇怪,大老远就只为了送块月饼。”银月摇摇头。 “我真羡慕他,能吃到娘亲自做的月饼。”以前,她也是年年吃娘做的饼,直到娘离开后,便再也尝不到那滋味了。 “小姐,您别想太多,赶紧回院子里安抚姑爷吧。”银月不让她再回忆过去的伤痛。 她点点头,在满月的光华下,追忆自己曾有的一份亲情。梁雨霏低着头缓步走回了前院,却已不见他的身影。 “云雍走向后院了。”关老夫人朝后院比了比。 她点头,不用银月的扶持,只身走向后院。 *** 曾经,她为了讨好他,而让自己温顺得近乎委屈求全,她无法改变她的缺陷,所以,她自悲自怜。因为娘的前车之鉴,她觉得放任自己的感情是罪恶的,是不对的,身为人妻不论有多苦,都不可以背弃丈夫离去。可是,渐渐的,她顿悟了一件事,只因她经历过女人最悲苦的遭遇,那人一定是娘极爱的人,娘才会不顾一切地离去,在她心中的阴霾慢慢地被拂开了,对娘的离去,她释然了。 十七岁的心境已成长,她不能说自己已全然看透,但至少不让心受伤,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她爱他,但她还没有心理准备,她还放不开压在心底的爱情,但是,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毫无保留地将爱全说出口。 她走上了石径,扶着树稍作歇息,但是才刚闭上眼,耳边便响起他焦急的声音。 “你怎么了?”他的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 梁雨霏睁开眼,笑着摇头。“只是有些累了。” 她到现在才发现,他的睫毛好长,眼睛好亮,她的手抚向自己的肚子,希望肚里的孩子是个男孩,长得就像他一样潇洒英挺。 “你的肚子怎么了?我抱你回房。”关云雍焦灼地说道。 “不要,我没事。”她按住他的手。 “我想去看湖。”她拉着他的手,往湖边走去。 “慢点。”他轻声斥道。 梁雨霏偏过头,朝他甜甜一笑。“别太担心我,我没有那么脆弱。” “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担心你——” “肚里的孩子。”她帮他把话接下去。 “你!”他面红耳赤地望着她,仿佛藏在内心的秘密,全被发现了。 这嘴硬的男人,真当她是木头,完全感受不到他这些日子里所表现的爱意吗?他虽不说,她可也明白得很,就是因为他爱着自己,所以才让她全身充满了力量,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我知道你是为了孩子,我会小心的。”她找了个台阶让他走下。 他们走到了湖边,在大石头上坐下,梁雨霏才发现自己手里还紧紧握着小宏儿给她的饼。她将包着饼的纸张掀开,露出了里头的月饼。“夫君。”她将饼通向他。 “我不吃甜食。”他伸出手牢牢地环着她的腰,深怕她滑了下去。 “那我吃了。”她没忘记小宏儿嘱咐她一定得吃。 咬下了第一口饼,口里熟悉的滋味,那带着酸梅的味道是娘亲的味道啊,她的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起来。天底下娘亲的滋味都是一样的吗?让人一尝,眼眶便先热了。 “你怎么哭了?”发现了她的异状,关云雍抬起了她的下颔。 清丽的脸庞上,两道清泪正潺潺而下。“不要哭——”她的泪,会让他无措得心痛。 “都是你。”她娇嗔地望着他,泪还是一直淌下。 “我怎么了?”他温柔地擦着她的泪水。 “都是因为你不吃饼,我才会伤心得哭了。”她撒娇地指控着他,唇角一直压抑着笑。 “我吃,你就不哭了?”他哄着她,不逼问她哭泣的真正原因,她若不想说,他就不问。 “嗯。”她将另一半的饼递到他的面前。 必云雍百般嫌恶地瞪着眼前的这半块饼,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拿过饼,便囫囵地吞了下去。 “好吃吗?”她喜欢看他纯然的真实反应。 “好吃。”他胡乱地点头,眉锁得死紧。 混合着感动的爱,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胸口上。 “今晚的月好美。”她已好久没看过中秋的月了,爹的冷落,教她望了天上的月也只能掉泪,中秋月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回忆。 “是吗?”他望不进天上的月,他的眼里只有她的存在。 月,在天上高高地瞧着地上的人儿,晕黄的月光在天空不断伸展,直透进每一个角落。 第九章 “夫君,我能不能上街去?”梁雨霏的这句话,让正在穿戴衣冠的关云雍微愕地停下手边的动作。 坐在床边的她平静的脸庞看不出任何心思,只有抓紧衣角的手泄漏出她内心的不确定。虽然这些日子里,她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可是她没忘记他曾说过的话——绝不让外人知道她是个跛子。 “为什么?”果不其然,他皱起了眉。 “我想向宏儿的娘学做梅饼。”她忘不了那熟悉的味道。 “我派人请她来,你别过去了。”他利落地套上外袍,早已不再让她帮自己着衣,深怕动了她的胎气。 梁雨霏望着他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还是无法在外人面前坦然面对我的跛脚吗?”“不,我只是不想让你奔波劳累。”他答得太快了,快得有些心虚。不让她劳累只是其一,另一方面是他还未克服自己的心魔,他仍无法让世人得知她的模样。 梁雨霏困难地勾起嘴角。“谢谢夫君。” 房内的空气沉窒了下来,压得两个人都难以喘息,关云雍拧起浓眉,自己的尊严和对她的爱在心中激烈交战,非要分出胜负不可。让她走出关家大门,等于是昭告天下,他的妻子是有缺陷的女子,他的尊严不断地警告自己不要心软,不要亲手毁掉自己的尊严,可是她失望落寞的脸庞,却更让他难受。 “我让你出去!”他突地闷吼出声。再也无法负荷她的黯然神情,话便这么冲口而出,把颜面狠狠地甩在一旁。 “真的吗?”她的眼眸闪烁如星,让她欢欣的不是自己终于可以走出关家大门,而是他愿意在外人的面前承认她。 “我陪你去,不可超过一个时辰。”他的脸色依旧不甚缓和,但骄傲的心却已被挖了一个洞,足以容纳她的进出。 “好。”梁雨霏走向他,从背后环住他,眼中盛满了深深的爱。 他的背一颤,再坚实的防备也会被她温柔的举动所瓦解,再刚强的心也要化为绕指柔了。 “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会永记在心。”她的心连同她的身子一同拥抱他。 我不要你记得我的好,我要你记得的是我的爱,关云雍在心底狂喊,我爱你,你呢?到底爱我不爱? *** 翌日,关家的大轿在众目睽睽下,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戚家。 坐在轿里的梁雨霏隔着细致的小窗,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热闹景象。她好久没看到这么多人了,自从被爹幽禁在府里,直到现在,这是她头一回真实地感受到外面的世界。 必云雍先下轿,再回头掀开轿帘,扶着她下轿。梁雨霏搭着丈夫的手臂,一下轿,便看见数十道陌生的眼光打量着自己。 “夫君?”旁人的目光,令她有些畏怯。 “别怕。”他扶着她,不怒而威的眸光扫向所有无礼的注视。 众人垂下眼,但仍用着眼角的余光瞥着关云雍身旁的女人。 “她就是关家公子爷娶的媳妇?”有人开始猜测。 “应该是吧,有大家闺秀的气质,高雅而不俗。”另一人也点头称是。 “嗯,虽不是绝艳,却更惹人想要细心呵护——她的脚!”说话的人瞠大了眼,看着梁雨霏走路的姿态。 “天啊,她是个跛子!” 一个接着一个,梁雨霏是个跛子的事实在人声里沸腾。 必云雍脸沉了下来,他无法欺骗自己,骄傲的他仍是在乎的,扶着梁雨霏的手僵硬地拧紧。“你在乎吗?”她抬头,纯净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似乎想看穿他内心的想法。 苞着戚家的总管,关云雍不作声地扶着她走入戚家大门,故意漠视她询问的目光。 “告诉我!”她止住脚步,不再移动半分。 必云雍偏过头,闷着气不看她,他的尊严已坠地,被人踩在脚底下讥笑,明知会有这种结果,但他却凭着一时的冲动答应了她,他该气恼谁,是自己还是她? 望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庞,梁雨霏慢慢地松开他的手。“我自己去找小宏儿的娘。”说完,她迈着不平的步伐离开他的视线。 必云雍伸出手想拦住她,却犹豫地停在半空中,到最后仍是垂了下来,他此刻连自己都安抚不了了,怎有余力再安抚他人。在未面对众人之前,似乎是较容易作抉择的,但一等到真正听见了众人惊呼的声音、讶异的眸光时,他却矛盾了,在一番挣扎后,他选择退回自尊的壳内,看着她渐行渐远。 必云雍瞪着从远处走来的人,那人脸庞上的笑容让他觉得刺眼至极。 “你来了?怎不见我的妹子?”戚冠安左顾右盼,找不到那道娇小的身影。 昨日,关云雍派人传达将和妻子一同来访的消息,让他有说不出的意外,云雍这个骄傲自负的人怎会愿意放段,让雨霏妹子跛脚的事实暴露在世人眼前,他着实好奇。 “别乱攀关系。”关云雍沉下声,没想到威冠安还敢提这件事,那夜,他摔了紫晶玉佩后,便直奔戚府,不由分说地和戚冠安狠狠地打了一架,离去前还威胁戚冠安不准再接近她一步,敢情是戚冠安忘了那次教训了。 “太无礼了,雨霏是我认的妹子,你也该唤我一声兄长才是。”戚冠安存心捉弄他。 “你等下辈子。”关云雍冷哼一声,不屑以对。 “下辈子你还愿意当我是你的兄长,我实在感动。”戚冠安摇着扇,一副动容的样子。 “你想换把扇子了吗?”语毕,关云雍迅雷不及掩耳地夺下了戚冠安手上的扇子。 “君子动口不动手,速速还来。”戚冠安伸出手,想讨回宝贝的扇子。 必云雍不理他,学着他的模样,径自摇着扇,一派的悠闲。 “快还我扇子,去追雨霏妹子,她此刻想必已哭成泪人儿了。”戚冠安莫测高深地说道。此刻的后院,应该有一场靶人肺腑的相逢才是,他勾起了一抹笑。 “什么意思?”关云雍眉头纠结。 “扇子还来,我再告诉你。”他又再次伸出手。 必云雍将扇子丢还他。“说。” 接回了扇,戚冠安慢条斯理地开口了。“事情应该从小宏儿身上说起,那日,我在街上遇到……” *** 梁雨霏跟着总管的脚步,心情是有些低落的,因为夫君仍对她的脚不能释怀。可是她不怨他,他愿意让她走出关家大门,她该是心满意足了,她看得出夫君的挣扎,他的心底也不好过啊!安慰了自已后,梁雨霏的脸上添上了一些强加的笑意,有些落寞,有些无奈。 “关少夫人,到了,您等会儿,我进去唤她出来。”戚家的总管恭敬地说道。 梁雨霏点头,静静地在外头候着。 王总管进了厨房,对着一位略微丰腴的女子唤道:“*姑出来一下,有人要见你。” *姑虽然纳闷,但仍是点了头,只是她想不出有谁想见她。 不一会儿,戚家总管领着*姑走出了厨房。“关少夫人,这位是小宏儿的娘,*姑。” 梁雨霏抬起头,才刚想要开口,眼却倏地大睁,她是—— “娘!”她咬着唇瓣,颤抖地唤了一声。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梦吗?埋在记忆深处,她几乎要忘掉容貌的娘亲竟在她的眼前出现,在她看见娘的一刹那间,褪色的回忆再度鲜明得宛如昨日,她仿佛还是那个在雨里追着娘跑的小女孩。 “不,我不是!”*姑白了脸,转身便想逃走。 “您是,您是我娘!”梁雨霏不顾自己颠跛的脚步,硬是追了上去,看得戚家总管傻愣地呆立在一旁。 “求您别再逃了。”梁雨霏在后头苦苦地追唤。 “你别追,我不是你娘,你认错人了。”*姑捂着唇,忍着哭意,只是一径地跑。 “我不会再让您离开我了,我啊——”她踉跄了下,赶紧扶住身旁的梁柱,才没摔着。 梁雨霏的惊呼声让*姑停了脚步,她回过头,担心地望着梁雨霏。 “娘,您别走,雨霏有很多话想跟您说。”她扶着廊前的梁柱,脸色苍白得吓人。 “我……只是个下人,您真的认错了。”*姑摇头,仍是想走。 “娘,这些年您知道雨霏是怎么过的吗?每日每夜的等着您回来,可是您从没出现过,我好想您,您知道吗?”那种交杂着失望和幻灭的痛苦经历,对当时还稚幼的她是一种残忍的折磨。“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姑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每次爹发现了我望着门守候,便对我发脾气,可我仍是偷偷地看着、盼着,深信您会回来。”梁雨霏拭着泪,残酷的记忆虽已久远,但对一个有切心之痛的人来说,仍像是昨日一般,依旧有挥不去的伤痛。 梁雨霏慢慢地走到*姑的身后。“娘,我不恨你,我只是想知道您过得好不好。”她握住了娘的手。 “你不恨我?”*姑闭上眼,紧紧地回握她。 多年来,对女儿的愧疚一直跟着她,不管她走到哪儿都如影随形,她有勇气逃出梁家的牢笼,却没有勇气面对幼小的女儿。 这一生,她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的女儿雨霏,因为她的自私,让一个小孩儿失了母爱,甚至还得背负着自己离去的罪名遭人白眼。 “娘,我不恨您,我只求您活得快乐。”梁雨霏走到娘亲身前,看着她头上已有些花白的发。 “雨霏,我……对不起你。”她垂下头,雨霏愈是宽容,她愈是愧疚。 “娘,我也是女人,我能懂。”她拍拍娘亲的手,她也是女人,她知道能让一个女人背弃丈夫,必须要有极大的勇气。 套在心上多年的枷锁终于由女儿的手中解开了,*姑只能感激地直点头。 “难怪我觉得小宏儿给我的饼,咬上一口都是您的味道。”梁雨霏笑中带泪地说道。 “是小宏儿告诉你我在这儿?”*姑帮女儿拭着泪。 “不是,他只给了我一块饼,我便循着味来,想要学做饼,没想到竟遇上了您。”她感谢上天赐给她这个相遇的机会。 “原来中秋那天,小宏儿消失了一阵,便是去找你。”她恍然大悟地说道。 “您为何不来关家认我?”梁雨霏问道,既然连小宏儿都知道她的身份,娘更应知晓。 “我一到杭州,便听闻关家娶了青州梁家的女儿,便知是你,可我没有勇气和你相认,我只想待在这里,听着小宏儿告诉我你的每一件消息。”所以,在戚少爷要小宏儿去陪雨霏读书时,她欣喜若狂,异样的情绪让小宏儿产生疑问,到最后没办法推托之余,她才将整件事告诉小宏儿。 “你快乐吗?你的夫君待你如何?”*姑想起了前些日子,宏儿有一段期间无法到关府,她担心雨霏出了事。 “我怀孕了。”她羞涩地低下头,想让娘亲分享她的喜悦。 *姑白了脸。“你夫君对你不好对不对?你……是因为怀了孕才认命?”她情绪激动地抓住她的肩。 一阵急奔而来的脚步声,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后,倏地停了下来。 “娘?”梁雨霏抬起头,不懂娘亲为何这么问她。 *姑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命运在女儿的身上重演一遍,她就是依父命嫁入了梁家的,在梁家,她像是一只笼中鸟,没有自己的意志,没有自己的尊严,有体无魂地过着每一日。 “你爱他吗?”不等雨霏回答,*姑又接着说道:“不要认命,雨霏,离开他,娘带你走,娘不要你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哭泣自己的命运。” 她牵着女儿的手,一幕幕的回忆翻涌而上,每夜的暗自低泣曾是她生活的一部分,若不是她青梅竹马的爱人找上门,她一定会痛苦茫然地过完一辈子。那时,她的肚里已怀了小宏儿,她已经绝望地认命,可是他却不计较她肚子里的孩儿,只要她愿意与他远走高飞,因此这些年,她从没有后悔过。 “雨霏,娘虽然不能给你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是娘怎么样也不会让你饿着。”她不要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一辈子关在华丽的笼子里,只能羡慕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娘,您听我说。”被紧紧拉着的梁雨霏,怎么也找不到说话的机会。 “你什么都别说,只要和娘一起,娘会照顾你一辈子。” “放开她,她哪里也不去!”突然,一道森冷的声音传入两人的耳际。 梁雨霏转过头,唇正要绽出笑意,却在看见夫君阴森可怖的脸庞时僵住了。 “你是?”停下脚步的*姑,已隐约地猜到眼前男子的身份。 必云雍置若罔闻,他望着梁雨霏,眼底弥漫着狂天的风暴。“过来!” 梁雨霏身子颤了下,她已好久没听到他这种冰冷刺人的声音了。 “别过去。”*姑抓住女儿的手,像只母鸡保护着自己的小孩般。 “由不得你。”关云雍上前一步,毫不怜惜地攫住梁雨霏的手,将她拖到自己身旁。 “放开她,你放开我女儿。”*姑追了上去,上一次,她狠心地丢下女儿,这一次,她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誓死护卫女儿。 必云雍的怒气在扩张,他怒吼一声,将梁雨霏抱起,把*姑远远地抛在身后。 “雨霏——”*姑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被抱走,却无能为力,她脚一软,跌坐在地上痛哭失声。 *** 被他抱在怀里的梁雨霏,听见了娘亲的哭声,心急如焚,泪痕未干的小脸哀求地望着他。“夫君,她是我娘,我能不能——” “不行!”她话未说完,关云雍便出口拒绝。 他加快脚步,奔出了戚府,上了轿后便吩咐轿夫尽快回关府。 轿内,关云雍混合着愤恨和痛楚的眸光射向另一边的梁雨霏,他紧紧握着拳,像是要控制满身的怒气般。 “我做的还不够多吗?!”一句冷啸的质问划破紧绷的静默。 必云雍冷不防地捉住了她的手腕,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为了你,我的尊严被人践踏,为了你,我的内心百般矛盾交战,可是看看你给我的回报是什么?竟只是‘认命’这两个字!”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是的!”梁雨霏摇头,已有些晕眩的脑袋更加混乱。 “你不是?!”他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般,狂笑出声。 对她,他突然有股深切的恨意,恨她牵动了自己的魂魄,恨她让自己受苦沉沦无法自拔,恨他陷在情爱的泥沼里时,她却好端端地站在上头。 “你敢说你不是因为妻子这个身份才温顺地委屈求全,我不要你该死的顺从,我要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满意?”淌血的话从他的口中、心中不断地渗出。 “夫君——” “别叫我!”关云雍闭上眼,锁住所有的酸涩。 “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会回报你的。”梁雨霏手揉着发痛的额际,勉强地把话说完。 “回报?你拿什么回报?!”他睁开眼,燃着苦痛的眸光扫向她。 “我会尽我所有的一切。”包括爱,梁雨霏在心里补上这句。 “如果我要纳妾,你答不答应?”他盯着她,在尚未燃烧便成灰烬的爱情里,他只剩最后一线起死回生的机会,只要她拒绝,只要她有一点在乎他就行了,关云雍在心里不断地哀求奢:拒绝我……求求你…… 梁雨霏脸色一变,她想开口拒绝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声音梗在喉间,苦涩地难以咽下。丈夫要纳妾,妻子有拒绝的权利吗?虽然这些日子,她已拥有了自己的意志,但是她仍无法推翻脑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那些自小便教她要三从四德的教条仍是紧缠着她,让她无法摆月兑。 她爱他,但她还不够勇敢地扯下缠在身上的束缚。“我答应。”她咬着唇颤声说出,每一个字都泣着血,含着悲。 “你竟然答应?!”关云雍心中唯一的火苗被她完全吹灭,纵使对她有山一般坚定的爱意也会崩裂,她的一句话,已将他打入了冰冷的地狱。 她不爱他!若爱他,就不会答应让他纳妾,关云雍赤红了眼,难道真只有他一人在爱情里燃烧?!他甩开了她的手,朝天怒吼,嘶喊出如困兽般的痛苦。“好,既然你要我纳妾,我就如你的意。”痛苦的嘶喊后,他狂笑出声,脸庞上横着燃烧的疯狂。 “夫君——”她的手伸向他,他脸上疯狂的神情让她担心。 “别碰我!”拂开她的手,关云雍盯着她,从溅血的心痛到满眼的愤恨,他怒吼了一声,掀开轿帘飞身而出。 “夫君!”回应她呼唤的只有垂落的帘子,人已消失无踪。 梁雨霏突然间好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就因为她必须接受妇德的约束,所以得眼睁睁地看着丈夫投向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她不甘愿啊!难道女人真的没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只能活在旧有的教条下,再苦也得忍着,即使丈夫迎进了新人,妻子也得含笑接受,梁雨霏对妻子所应谨守的本分有了前所未有的质疑。 爹一辈子不原谅娘,是因为容不下娘的逃离,他的尊严受不了任何的挑战,那娘和全天下有着相同命运的女人呢?有谁将她们的自尊、她们的尊严,放在心中? 第十章 中秋过后,白昼似乎格外的短暂,黑夜总迫不及待地来到,将大地俘虏在它张开的黑翼下。坐在屋里的梁雨霏任由黑夜的寂静将自己环绕,她的眼里黯然如无星的子夜。 梁雨霏轻柔地模着自己高隆的肚子,清丽的脸庞若有所思,细数着他离开的日子。自那日他离开后,已整整三个月了,如果他是用冷落她的方式来作为对她的惩罚,那他彻底成功了。她像只迷惘的蝴蝶在思念的网里挣扎,身子愈动,丝缠得愈紧。 他离开后的第二天,捎来了一封信,告诉爹娘他将离开一阵子,到山西去。面对爹娘疑问的眼神,除了垂头,她不知如何以对,只是好恨自己的怯懦。如果她当初拒绝他纳妾的要求……梁雨霏蹙眉地闭上眼,突然觉得身为女人的可悲。 人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女人只要一嫁给了男人,便以对方为天为地,一点也不敢违抗,即使男人负心地另寻新欢,甚或再多的折磨,都会忍气吞下,还得含笑与新欢姊妹相称,来展现宽容的妇德,这不等值的买卖,只有女人肯做。 天底下有多少数不清的女人,都是死心眼得很,白日含笑相对,夜晚含泪入眠,有谁能像她娘一样彻底摆月兑传统的包袱,逃离道德的拘束,勇敢地追求自己的幸福。即使心里头会有些许罪恶的阴影窜过,但总比夜里无奈的叹息好上三分。 梁雨霏睁开眼,走到桌边吹灭了烛,在黑暗里熟悉地走回床上。 这三个月,从凉秋到冷冬,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肚子也日益隆起,爹娘对她的关爱不因夫君的离开而稍减,反而因此更加地疼惜她。她想自己是幸运的,比起那些暗夜哭泣的女人,她得到的关爱实在太多了。 至少,她知道夫君对她是疼爱的,只是她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拒绝夫君纳妾,也许他只是一时兴起的随口问起,可是她却被妻子这个身份应该谨守的本分给束缚住了,即使她快被绑得窒息,却仍无力挣月兑。为什么她就不能勇敢地拒绝?却只能在事后,被不甘的后悔和苦涩的思念缠身。难道她也是那些死心眼的女人之一,注定了被命运摆弄而无法动弹? 梁雨霏突然想起了娘,自那天离开戚府后,她要小宏儿告诉娘,自已没事,让娘宽下心。她该找个日子去见见娘,她在娘的身上看见了希望,或许她也能得到追求幸福的勇气。 *** 寂静的深夜里,连天上的月都已沉睡的时候,一名身材颀长的男人轻轻地推开梁雨霏的房门,踩着无声的跫音进入。 谁会相信,他关云雍竟得趁她睡着时,才敢登堂入室。只因,他无法面对她,她眸子里流露出的无助,教他心痛,让他想起了孩提时也有那么一双眼痴痴地望着自己,那一次,他心虚地伤害了对方,心虚地逃了。 没想到,八年后的今天,在他伤害了另一名女人时,他又心虚地逃了。这三个月,他一直没有离开,虽然捎了信说要去山西,可是脚却怎么也踏不出杭州一步。 白日,他隐在暗处,偷偷地望着她的一举一动,到了夜晚,大地沉睡时,他才像个偷儿似的,潜到她的身边,贪看着渴望已久的容颜。隔着锦被,关云雍的手轻轻地抚过她隆起的肚子,刻在眉间的是怜惜,映在眼帘的是思念。 他爱她,但是他却不懂她的心,不懂她为何答应让自己纳妾,是她还未原谅他之前的作为吗?还是她根本没爱过他,只是先后被顺从和孩子绑在他身旁,尽一个妻子该有的本分。 他低,在她的额上印下淡淡的一吻后便抬起头,深怕她柔细的肌肤被自己脸上杂生的胡渣给刺着。 她沉睡的脸庞为何看起来是这么安祥无忧,而他的却是不安地随着她浮动,他想问在她心中,在两人最亲密缠绵时,她究竟当他只是一个丈夫还是她真正用心去爱的人,他猜不出来,也没有问出口的勇气。 他怕,他真的怕她说出口的答案,会让自己的心再次碎裂,那种碎心的滋味,一次便令人难以忘怀。 今夜,如同之前九十多个夜晚,他踏着揪心的步伐而来,再恋恋地望了她一眼后,在黎明之前离开了。 *** “爹、娘,我待会儿想到庙里上香,请神明佑护我肚里的孩子。”梁雨霏放下筷子,用完早膳。 必老爷看了一眼她的肚子。“你的身子,可以吗?” “大夫说没关系,多走路对孩子有益。”梁雨霏的手习惯地轻抚了下肚子。 “要我陪你去吗?”一旁的关老夫人问道。 梁雨霏轻轻摇头。“谢谢娘,有银月陪着我就可以了。” 必老夫人的眼中有愧疚也有关怀,她不明白云雍前些日子还对雨霏疼惜得很,怎会突然地离开,留下大月复便便的雨霏一个人,他怎舍得?儿子的离去,他们关家对雨霏有深深的疚意。 “外面天寒地冻的,你自个儿可得多加些厚重的大衣。”除了默默的关怀,关老夫人再寻不着更好的方法来弥补儿子对雨霏的亏欠。 “我会的。” *** 必家的轿子停在大佛寺的门口,也许是因为天寒的关系,原本热络的庙寺,变得有些冷清。梁雨霏在银月的扶持下,缓缓地下轿,身子因怀孕而略微丰腴的她在套上厚重的外衣后,显得笨拙不堪,蹒跚得紧。 “小姐,您可得小心些。”银月扶着她走上石阶,有些担心。 “放心。”她踏着石阶,清新的空气让她原本晕热的神智清醒了些。 她们才走进佛寺的正殿,住持便迎了过来。“是关少夫人吗?”虽然讶异着她不甚自然的步伐,可也不便多问。 “是的。”梁雨霏点头,感激娘为她设想周到。 “关老夫人通知过我,要格外关照您。”住持领着她两人,往庄严法相的佛陀走去。住持燃了香,递给了跪在蒲团上的梁雨霏,便退至一旁。 梁雨霏抬起头,瞻仰着慈眉善目的佛陀,佛陀啊,在芸芸众生中,您可见着了我,我来这儿,不是求您任何事,只是感激您赐给我的一切。 您赐给我两位视我如己出的爹娘,您赐我和失散多年的娘亲再次相逢,您赐给我一个珍贵的小生命,您赐给我一个爱我疼我的丈夫。我若再求您赐给我恩惠,那么我便是天底下最自私的女人了,只希望您别夺走我握在手中的幸福。您听见了吗?我只要手中的幸福。 在银月的扶持下,她从蒲团上起身,往殿外走去。 娘早在殿外候着她了,昨日她决定要来佛寺时,她便要银月通知在戚府的娘,在佛寺会面。“娘。” “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叫我,会污了你的身份。”*姑赶紧阻止她,局促不安地扫了四周一眼。 “不管您变成何种模样,您永远都是我的娘。”梁雨霏坚持地说道。 “是啊,夫人,您永远都是银月的主子。”一旁的银月也赞同地道,小姐告诉她整件事后,她对夫人的勇气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银月,怎么连你也——”*姑叹了一声,也就不再阻止她们了。 “小姐,我们到佛寺后院好了,那儿清幽些,人也较少,不会扰了我们。”银月建议道。 梁雨霏点头,三人走向了后院。 *** 佛寺的后院,参天的古木和不畏严寒的松柏带着点点的禅意,涤清着世俗的魂魄。 “雨霏,我听小宏儿说你夫君去了山西?”*姑握着她的手,心急地问道。 “嗯。”她脸上的笑容敛回,层层的相思在心底徘徊不去。 “为了什么?他为何在你怀孕的时候,还狠得下心离开?!”*姑一想到那日关云雍脸上愤极的神情,她就为雨霏担忧上数分。 “不怪他,他会离开都是我造成的,是我的顺从逼得他离开。”若是她拿得出拒绝的勇气,今日,她和他也不会分隔两地。 只是,这近百天的日日夜夜,她总觉得有双深切的眸子跟着自己,但总在她回头寻觅时,消失无踪。是过于思念他了吗?总觉得他还在身旁,不曾离去,就如同昨夜,在睡梦中,她又隐约地觉得有人怜惜地抚过她的颊,迷恋地吮着她的唇,这一切都是她过度思念的幻觉吗? *姑看得出女儿为情所苦,深怕女儿坠入像她那般苦痛的命运,她数日的惊惶终于有些安稳。“雨霏,一个女人若还没有尝过爱情的滋味,便嫁了人,那么她是幸福的,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只会在夜晚被丈夫抱在怀里时,猜测这是否就是爱。”她牵起了女儿的手,娓娓道出自己的心声。 “但对一个识得爱情的女人,嫁给了不爱的男人时,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一件事,我很怕你像从前的我一样,我在嫁给你爹之前,和我现在的夫君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是爹却硬将我嫁入了梁府,我背负着妻子的身份,温顺地尽着本分,可你爹却不知从何得知我过去的一段情,将我幽禁在梁府,而他却天天在府内召妓享乐,除了忍气吞声,我别无他法,直到我青梅竹马的恋人出现,他是个读书人,为我悖礼违义,心里也是经过一番苦痛的挣扎,是他帮我开了一扇窗,带我逃离那冷冰的牢笼。”她轻抚着女儿柔细的脸庞,笑开了。 “看到你眉锁情思的模样,娘放心了,你该是爱他的。” 梁雨霏羞怯地垂下头,曾经,在他身上,她失去了很多的尊严,却也在他身上拾回了更多的自尊与意志。这样的男人,不爱上他是很难的。 “雨霏,有些时候,幸福是要靠自己去追求的,别让太多无谓的枷锁困住你,你得自己挣月兑。” 梁雨霏若有所思地点头,和娘亲道别后,便和守在远处的银月离开佛寺,回到关府。 *** 深夜时分,夜凉如水,梁雨霏又沿着石径走向后院的湖边。 她披着外衣走在梅花径上,轻掬那轻冽的暗香,又到了梅开时候。穿着绣鞋的脚一步步走着,被冻得发冷的手舍不得缩回,她爱极了那粉女敕的触感。 她停住了脚步,突然想起刚到关府的时候,她也是站在这儿,希望让漫天的花瓣拂落全身,她闭上眼,慢慢地追忆起从前,回想起他递给她一张写满她名字的纸张时,那纸上的每个字,仿佛在此刻都挣出了纸的束缚,载着他的情意飞落在她周身,像朵朵寒梅般,拂上了她的身,她抿起了笑,一点一滴都是爱情的香味。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爱他,如果他此刻就出现在她面前,她相信自己会大声地告诉他——她爱他,她不要他再纳别的女人。往日的挣扎矛盾在轻笑间被抚平了,她温柔却坚强的意志开始伸展,发枝展叶,生长成一个完整的自我。 梁雨霏睁开了眼,她步履缓慢地走向书斋,脚却在踏上竹阶时,给滑了下,眼看着整个身子便要下坠—— 她迅速地抓住扶手,发痛的手被竹子给划破而流了满手的血,可也缓住了她滑落的身子。 隐约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抽气声,梁雨霏无暇顾之,她深吸口气,平稳了自己的气息,慢慢站妥。轻靠在扶手旁,她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叹了口气,不想污了圣洁的书册。 梁雨霏走下竹阶,她用未受伤的一手轻抚过肚子,幸好自己和孩子都没事。在刚才的一瞬间,她总觉得好似有道人影窜过树丛,是他吗?一阵心喜让她的秀眉轻扬,水眸含笑。 今夜,她将备酒,让他入她的梦。 她走回房,特别绕到了银月那儿,要她温了酒送到房里。 梁雨霏回到房后,先用温水洗净了手上的血渍,再用白绢缠住手,不想让银月担心。 “小姐,酒来了。”银月轻敲门后,在小姐的应声下进入。 “你放在桌上即可。” “小姐,您要喝酒?”银月疑惑地看着她,小姐又不会喝酒,怎会要她备酒。 梁雨霏笑而不答。“你出去吧,夜深了。” 小姐是想用酒灌醉自己吗?边走出门的银月还在继续猜测。 “我没事,你别胡思乱想。”仿佛知道了银月心中所想,梁雨霏开口点破她的胡乱猜测。 见银月点头,关门离去后,梁雨霏走到柜子里拿出了一双蜡烛,放在温过的酒旁。她吹熄了烛,躺回床褥上,一颗心在黑夜的寂静中默默地等待。 一见到房里的烛光灭了,过了须臾,关云雍再也耐不住性子,他轻轻地打开门,往床上的人儿走去。 月光微弱的亮光从窗口照进,他看着床上闭着眼的人儿,眼底有着焚心的灼焰。他颤着手摊开了她的掌心,解开白绢,露出了还沁着血丝的掌,他甩开血渍斑斑的白绢,从袖口拿出一瓶药粉,洒在她的掌上。 他的手到现在还惧然地颤着不停,他的心魂还惊甫未定地狂跳,当他看见她快从竹阶上滑落时,他紧绷的心几乎要停止跳动了,他恨自己来不及保护她,他怨自己来得如此缓慢。万一,他闭上眼不敢再想,只是握住她手腕的掌还微微地颤着。 “夫君,你终于来了。”暗夜的一声轻唤,惊醒了他迷离的神智。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你怎么——”他惊愕地看着她从床上坐起,与自己对视。 “我一直觉得你就在我身旁,没有离去,刚才的人影和抽气声证明了我的猜测。”她清丽的脸庞浮着笑意。 必云雍狼狈地起身,如果继续待在这里,他怕自己只会一心想伤害她,可每每看见她受伤的眼眸,偏偏最难过的人是他而不是她。 “别走!”她握住他的手,不肯放。“夫君,你害得我好苦。”梁雨霏有些凄迷地嗔道。 必云雍顿住身,回过头不解地望着她。 “你害得我学会嫉妒,学会愤怒,学会这些沉浸在爱情里的女人才会有的情绪。”她的眼含笑,唇儿含笑。 闻言,关云雍的唇角也缓缓拉开一道弯弧,憔悴脸庞上的眸子闪着晶灿光芒。 “你让我对自己受人摆布的命运产生质疑,你让我拥有自己的意志,你让我的魂魄在顺从的压抑下苏醒,你说,你害我够不够深?!”她轻轻地捶打了他宽阔的胸膛,接着整个掌被他收入了他的手内。 “你……是感谢我还是……爱我?”他不确定地看着她,难以相信自己刚才所听见的。 “傻子。”她用着他骂过自己的话回敬他。 梁雨霏轻轻挣开他的掌,下了床走到桌边,将酒旁的烛放上烛台,点燃了一室的光亮。当烛火燃烧的声音在空气中嘶嘶作响时,她将酒倒入了两只金杯。 “夫君——”她落了座,唤着床边的男人。 必云雍张大眼看着烛台上的龙凤花烛,看着端着酒杯的女人,只除了两人身上没有穿着喜服和红蟒袍,这一切,仿佛是回到了他们新婚的那一夜。 梁雨霏看着他坐在自己身旁,端起了一只酒杯。“敬你,我的夫君。”这一次,她不再得不到任何回音。她的手绕过他的,饮下了这迟来的交杯酒。 饮下交杯酒后,关云雍有些了然了。“你怪我在新婚夜,丢下你一人离去吗?” “你怪我经过了这么久,才有勇气对你说爱吗?”她反问他,脸颊因酒而红润。 “你爱……我。”他放柔了声音,怕惊醒了这一场好梦。 “我爱你,我不许你纳妾,我不许你再任性的离开,我不许你再放我孤单一人……”说着说着,梁雨霏的泪竟然淌下。 “别哭!”他用唇吮去了她脸上的泪,万分不舍。 “新婚夜是不许哭的。”他抱起了她,往床上走去。 被放在床铺上的她羞得垂下脸,直到他上了床,唇轻轻地点上了她的。“你不将烛吹熄?”她羞怯地问道。 “不,我要在花烛下,明明白白地宣示我的爱。”说完,不让她有拒绝的机会,唇便覆住她。 窗外,下起了入冬的初雪,轻飘地如同降临在两人身上的美丽爱情。 尾声 今儿个,关府可热闹得紧,张灯结彩,张罗着喜事。 穿着红嫁服的银月在今天将要嫁给关富,关富一直住在乡下的爹还特地赶来,要为儿子证婚。 已产下一子的梁雨霏又恢复了纤细窈窕的身子,她坐在房内妆点着脸庞,身后,关云雍高大颀长的身影悄悄地来到。 他张开臂,从身后环住她,挺直的鼻汲取着她颈边的芳香。“你好香,看来,是不需要这朵花了。” “花?”她靠在他宽大的怀里,从镜里看见了他握在手上的花。 梁雨霏偏过头望他。“我要。”她的纤指轻抚过他的。 必云雍抿起了一抹俊得邪魅的笑。“求我。” 她红着脸,在他的颊旁落下一吻。 “不够。”他索性放开她,让她主动。 梁雨霏的双手搭着他的肩,闭上眼,将唇印合在他的唇上。他怎会轻易地放过她,他用唇舌烧去了她的理智,在辗转轻吟间,她唇上的胭脂沾染上了他的唇,两人体内的情焰开始窜动,窄小的椅子已不能负荷两人。 就在关云雍准备将她抱上床的激情时分,一道声音划破了迷咒。“少爷,关福来了,仪式可以开始了。” 他闻言,低咒了声,松开怀里的佳人。“告诉他们,我和少夫人马上到。” 梁雨霏面颊酡红地整着身上被松开的衣襟,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别恼,我帮你把花儿戴上。”他将花插上了她的云鬓,顺势将几丝散下的发丝抚顺。 望着他无辜的脸庞,梁雨霏忽然笑了,她伸出手轻点住他的唇。“你把我的胭脂全吃光了。” 他还沾着胭脂的唇轻咬住她细白的指尖,一股情潮在电光石火间奔窜,她紧咬着下唇,克制心中的狂喜奔出。 “不行。”她清着嗓,背对他,不敢看他会烫人的双眼。 “今夜,我们再过一次新婚夜好吗?”他从身后环住她,忘不了那日两人毫无顾忌的激情。梁雨霏臊红了脸,轻轻地点头,自那夜后,她险些动了胎气,大夫警告说夫妻不可再行房,直到她生下青云后,他都没有碰过她。 必云雍忍不住地欢呼一声,炙热的眼几要烧透她,今夜的红烛又要燃至黎明。 “少爷,少夫人,大伙儿全等着您们。”门外又传来了轻轻的催促声。 “知道了!” *** 他们一走进大厅,关富的爹也就是关福便迎了上来。“少爷,好久没看见您,您愈加出色了。” 必云雍笑着点头。“关福,你也是,身子依然健壮。” “这位想必就是少夫人了。”关福含笑的眼神,一见到梁雨霏,心头一惊,她的脸好象——他的记忆匆匆地卷回八年前,耳旁依稀还存有女孩受痛的哭声,和旁人的喧嚷,而少爷则一脸漠然地推了小女孩一把,害得小女孩又跌倒在地,软绵的小腿儿血流如注…… “少夫人,您八年前是不是曾到过西湖?”天啊,这实在太巧合了吧! 梁雨霏轻轻地点头,也觉得眼前的老人似曾相识。“您见过我?” 必云雍听到这儿,脸色突然一变,他望着梁雨霏的脸,与记忆里那名小女娃的脸庞叠合在一起,她是——那名被自己推倒的小女娃。 必福点头,关心地继续问道:“那天您的脚受伤后,没事吧?” “没事,只是走起路来有些不稳。”她看了一眼丈夫,不懂他的脸色为何愈来愈苍白。 “都是我,推你的人是我,害你跛脚的人是我!”没想到他当初嘲弄的跛脚竟是他铸成的,这叫他情何以堪?! “原来就是你。”梁雨霏轻快地说道,听不出任何的愤怒。 “你不怪我?”他犹豫地望着她。 梁雨霏郑重地点头。“怪,怎会不怪,你害得我好苦。” “我……对不起你。”他垂下头,没看见闪过她眼中的笑意。 “要不是你那一推,我今日也不会成了你的妻子,受你虐待。”说到最后,她口中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听到了她的笑声,关云雍才猛然地抬起头。“你究竟怪不怪我?” “若今日你还对我的脚耿耿于怀,我会说我怪你,但是你已经坦然地面对我的残缺,我何怪之有。”她握住了他的手,安抚着他的不安。“只要你在乎我、爱我,那便足够了。” “我爱你。” 周遭突然响起了如雷的掌声,原来大伙早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直到两人互诉情意,大家终于忍不住蹦掌了。 看来,今后的西湖又要多出一道传奇了,一道爱情的传奇。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雨恋1:歃魂恋 雨恋3:花烛恋 雨恋系列2:擒欢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