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之恋》 楔子 淡水河边,秋色已十分,任凭人车喧嚣,却无人伫足欣赏。 落日暮霭,霞光满天,给十分秋色再添十分。这美得凄凉的景色,除了小葳,竟无人闻问!小葳心与景同,二十开外的女孩,竟有四十岁的晚秋境。 “十分秋色无人管”,岂只是黄庚即情的叹息?“十分秋色无人管”,难说不是此刻小葳自怜自怨的心情写照…… 第一章 “一二、一二……腿抬高些!”季老师将小葳的腿往上一抬,痛得小葳差点落泪。 他xx的!也不会轻一点。小葳在心中暗骂。 “腰杆打直,别老分心。”季老师的教鞭在小葳腰背轻轻一敲;小葳立即挺直了腰,不忘斜睨季老师一眼。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你们到这里来,都是缴了学费的。无论是唱片公司出的钱、经纪人的投资,或是自己掏腰包;我相信,你们都是下定决心,要彻底将自己的恶习抛开,成为一个真正的淑女,一个上流的人。所以,你们一定秉持课堂上训练的原则,时时刻刻展现出自己最美的一面。一个公众人物,连睡觉都可能被记者偷拍照,万一睡姿难看,被杂志刊登出来了,平时的努力等于全都白费了。所以,千万记着,连睡觉都要保持优雅的姿势,绝对不能掉以轻心,知道吗?此外……” 走出美姿美容训练班,季老师的声音仍在耳边嗡嗡作响。 季老师,一个善变的女人;前几天,一个学员迟到了两个小时,无论她如何解释路上因游行抗议而塞车,仍无法平息季老师狂风暴雨似的愤怒。她骂人的时候,松弛的眼皮下纹着粗黑眼线,尤其分明的呈现出褪色后的青布褂子的蓝,线圈中的眼珠子则闪着豹子猎食时的光芒,教人不由自主的蜷缩退却,生怕一口教她给吞了。就在她高扬的咒骂声达到最高峰时,纪总——某国际女子美容美体公司总经理来访,季老师那张冷峻的脸孔,就在转身间雪溶冰释,开出一朵朵粲然的笑靥,优雅又高贵;仿佛自严冬瞬间转换成仲夏,令人无法相信它的真实性。 她来这儿为的就是学这变脸的无上技巧吗?小葳有些迷惑了。 她看看公车站旁等车的人——一个长发的女子,长靴短裙,脸上明显的勾勒出薄薄的微笑唇形;但仔细看,原来那张红唇是经过一番雕琢的了;这样的一张脸,算不算是戴上了面具?女子的身后,有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纹痕鲜明的脸上,有茫然的神情,不时眯着眼,昂头看着站牌上的数字和站名,似乎有些不安。再远些,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正在大背包中掏着面纸,替怀里的小孩抹去黏黄的鼻涕;风吹散她的发,但吹不去她脸上关怀的眼神。 他们不等公车时,是另一张脸吗?小葳困惑的想着。 “嗨!你要去哪?要不要搭便车?”忽地从马路上传来一道嗲气十足的声音,打断小葳的思绪。 小葳回过神来,朝红色跑车里望去——原来是一起学造型的,大野广告公司新签的平面模特儿。 “不了,公车很快就来了。你先走吧!” “那我走喽!拜——”她挥挥手,疾驰而去。 红色跑车走了。有个开高级轿车的朋友请她搭便车,不但没有让小葳觉得骄傲,反而让她不自在。她觉得所有的人都在偷偷瞄她,暗自猜测她的来历及背景,尤其是那个穿长靴的女人,示威似的把头仰得高高的,展示她下巴过尖的线条。 这样的感觉使她害怕,叫她有种无地自容的不安。虽然,她过正常的日子已经两年了,但旁人的眼光,有太阳的地方,仍给她带来不小的压力;也许这只是她自己心理作祟,但是—— “嗨——计程车。”她终于决定,还是躲离人群,回到独自的隔绝空间里。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曲曲折折的巷子里,有别于巷外一栋栋华丽的电梯大厦。这一带,是一群老台北居住的老式透天公寓,也是大台北地区难得没有改建、仍有个小院子种花种草的住宅。 其实,大部份人家的院子都随着儿孙人口的增加而逐渐变窄或消失了;增加的,是凌乱没有规划的违章建筑。这些违章建筑有些甚至侵略到巷道,使巷子变得又窄又小;别说消防车,恐怕连汽车都很难进去。但是,居住的空间毕竟重要些,所以,谁也不会去检举谁把防火巷阻隔了。 “都是多年的老邻居了,谁也不想看人家娶媳妇没新房的,不是吗?”张太太经常这么说,不过“娶媳妇没新房”对她倒形成不了困扰。她和张老先生结婚三十年了,也没个一儿半女,是直到最近,才收养了一个被警察从火坑里救出来的女孩。 女孩被救出来的时候,才十七岁,却已经在里面进进出出好几次了。起初,张老先生一味的反对:“咱们没儿没女起码清清白白,干什么没事惹个腥?怕只怕她坏底子好不了,破坏我们一生清白。” 还好张太太向来是家里作主的。 “咱们没儿没女,就是这辈子阴德积得不够。人家黄局长的小姐说了,这女孩子本性好,只是死了爸爸,又遇到不好的继父,才落得有家归不得,被迫走这条路。我们只要有爱心,就算救个人,有什么不好的?你不要,那我自己养。平时你只管找你那些长官、将军的下棋喝酒,我不找个人作伴,日子怎么过?” 张老先生听了,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不说话了。 但这天,不知怎的,顶少吵嘴的夫妻竟为了这事又吵了起来。 “她的命已经够苦的了,从小就没过过好日子,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像样的日子,你又要把她往里头推!”张太太坐在沙发上一把眼泪的哭着,为那苦命的养女叫屈。 “往哪儿推了?这是飞上枝头作风凰啊!要不是我一直跟着将军,将军看得起,哪轮得到她?这后头排队的,不只千百个哩!” “有什么了不得的?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有什么不好?上流社会?难道就不饿肚子不拉屎吗?那将军都几十岁的人了?儿子都三十好几了,你把她送去,她未来还有没个指望?” “将军会培养她的嘛!你看看这会儿,不是让她跟那些明星模特儿上课去了吗?将来跟着将军,还怕没有好机会吗?再说,这人前人后的,还是秘书的名义,谁知道背地里怎么回事呢?” “怎么回事?还不是被糟蹋了。”张太太可清楚得很。 这会儿,小葳在门口院子里站好一会儿了,一言一语,她都听得分明。但竟也无悲无喜,没有一点波动了。可不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吗?打父亲死了的那一刻起,她的一生就注定悲剧;遇到干妈后,原以为折磨过去了,日子就要拨云见日了,如今才知道,似乎艰辛的路才刚开始—— 路还长着,荆棘仍张牙舞爪的等着她。但,那又怎样呢?父亲说过,追山猪的时候,如果你看的是挡路的石头,那一定会被石头绊倒;如果只看山猪,不看荆棘,那么就算被刺痛了,也会因捕获了山猪而忘了痛楚。如今,她的人生才开始,她又怎能只顾着石头,不看山猪呢? “唉!你真是老顽固。小葳她又不是没给男人玩过,将军肯要她,咱们感谢都来不及呢!你……你竟把石头当宝玉了。真是!” “我就知道!你——你这老不死的,你始终就没真把她当女儿。你——你一直就记着她是个妓女。我说过,那不是她愿意的啊!”张太太激动的站起来,扯着老先生衣服不放。 “好了!好了!”他抓起老太太的手一甩。“别闹了行不行!以前我都听你的,这回,话出口是泼出的水了,我怎么也没收回的余地了!你也不想看看,咱们那块地已经荒了十几年,现在就靠将军了!将军要是肯关照一番,在旁边弄了个公园,咱们那块地一涨,还愁卖不出去吗?” “什么?……”张太太向后退了几步,跌坐在茶几上。“你赔了女儿的一生,只是为了——为了钱?……”咱们都几十岁的人了,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我——我和大哥的儿子——耀祖,给联络上了。”老先生吞吞吐吐的说: “他们现在日了过得很不好,家里因为我是个国民党,流放的流放、斗的斗、劳改的劳改,这——这全是因为我啊!我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呢?何况……再怎么……血浓于水,耀祖、念湘他们,总是张家的骨肉啊!”张老先生说得泪光闪烁,却不敢正眼看老太太。 “那——你攒钱是准备回去了?你那个……那个老婆,还等你?是不是?”张太太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唉!你想哪去了!就算回去,也只是回去看看,怎能久住呢?共产党的把戏,我看得还不多吗?我只是……家里人都指望我衣锦荣归,我总不能空手回去吧?你说,我来台湾四十年了,空手回去,这……这像话吗?” “可……”张太太正要回嘴,小葳推门进来了。 “干爹、干妈。”小葳勉强扯动唇角笑了笑,然后垂着眼,就要往里头走。 “小葳,你回来多久了?”张太太抹抹脸上的泪,生怕小葳听到些什么。 “刚回来。我去换衣服,上课时间到了。”她怅怅然回房去了。 她到张家后,其实真的用心在改。以前,烈性子、心直口快、满口粗话,现在,真的收敛多了。她一直记得同族里一个好心的大哥对她说的话:“人家愈是瞧不起你,你愈是要争气点,做给人家看。”他是个好人,唯一知道她做过妓女,却不当她是婊子的男人。 张太太看着小葳怅然的背影,心里更难过了。 “你瞧瞧,她真的乖多了。她刚来我们家的时候,穿的是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现在……唉!你叫我怎么跟黄局长的小姐交代啊……” “好啦好啦!我再跟将军说说就是了!别哭了,叫她瞧见了不好……”张老先生低声安抚着太太。 小葳在房里,望见庭院里有株紫色的小野花,被风吹弯了腰…… 第二章 随着美容课程的进行,小葳已经慢慢习惯在那张五官鲜明的脸涂上一层又一层的各种品牌的粉底和彩妆,也逐渐了解自己的皮肤漂白到看不出一点种族色彩有多么的重要! 同时,小葳也意外的发现,当她在自己脸上画上另一张脸的时候,她可以用新的面孔活在阳光底下,而且不再有恐惧不安的感觉。这对她来说,是个重要的发现。 大家都说她变了,她剪了个时髦又不失端庄的头发。 同学们都说她漂亮多了,口才和功课也有明显的进步。 她每星期要上三堂英文会话、两堂电脑、六堂美容美姿、公共关系和说话技巧,还有秘书实务等课程。 她每天边喝纯柠檬汁漂白肌肤,边顶着书本练习走楼梯。 邻居都夸张太太家教好,小葳月兑胎换骨似的,和她刚来时简直判若两人! 张太太说:“难为你了,女儿。” 她答:“一切都是命!” 张老先生说:“将军会好好待你的。” 她答:“蜀道难,人还不是走?走惯了就好;人心难,我还是要测,明白了,就不稀奇。他待我好,是幸运;不好,是命运。” 一时之间,她成熟到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小葳,明天将军就要见你了,你得准备准备。”张老先生郑重的提醒小葳。 小葳自信的点点头,她有把握可以做得很好! 这些日子以来,她跟着命运转,但她始终没打算要屈就命运;相反的,她想改变命运,给自己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生存空间。 小葳告诉自己,像她这样一个不幸的女人,只要奋斗,只有努力的追求,才能改变命运,挣出自己一片天。 她悻悻然坐在蓝白相间的格子床单上,望着素净的书桌,摆着瓶瓶罐罐的保养品,再看看书架旁的健身车;这些都是用那个将军的钱买的。 明天就要见他了。“将军”!沙场上征战过,死生间来去过;香妃眼中马革裹尸的英雄人物,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英雄不是顶天立地,绝不儿女情长的吗?他为什么会将子女妻儿移民到国外去,然后要她这么个表面秘书、实质上是婢妾的女人呢? 小葳很努力地去勾勒出心目中的英雄人物,但是浮上她脑子的却是个油头粉面、挺着肚子穿长靴的军阀;他调戏着妇女妻妾,咧着一张刚啃过鸡腿的油嘴,一边解着凤仙状上斜排的扣子,一边大谈国家的命运…… 小葳头一昏,一阵恍惚,眼一闭,神思摇摇晃晃,又飘回到那灯红酒绿的生活中—— “嗨!陈董、张经理,难哟!”她打扮得像个三十岁的女人,穿着低胸亮片的短洋装,青丝低挽,些许被客人弄乱的,就任它散落一旁,看来更显娇媚。 “哦!咪咪啊,啧啧,今天很不一样哦!”陈董一双色眼贪婪的盯着她直瞧。 “是啊!好像又长大喽!”张经理夸张的在空中抓两下,仿佛在一个“胸”怀壮阔的美女。 “张经理爱说笑了,我哪比得上您的夫人啊!上回季总说,她起码三十八哩!你还不满足吗?” “哎呀!那老婆子的……布袋一样啊!” “哈哈哈!” 灯红酒绿间,她一杯喝过一杯…… 醉?醉了更好,日子过得容易些。在那种地方讨生活的姐妹有两种;一种是怕醉的,因为她下班后,要醒着做上等贵妇,大把大把花那些醉里赚的钱;另一种是怕醒的,因为醒着的时候,无法接受烂醉时的自己。而小葳,是属于后者。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小葳闭着眼不忍睁开,那些欢喜的、堕落的日子,那个平凡的自己,将到此为止。明天,明天天一亮,她就要为自己的另一段人生去奋斗了;得不得将军缘,受不受恩宠,将决定她未来的命运,就像昔日嫔妃入宫,得宠者父兄封官进爵,一生荣华富贵;不受宠的,后宫清冷,抑郁一生。她绝不能让自己抑郁一生。 人的际遇,真个喜时还忧,祸福无常。 在黑夜中谋生,五光十色里求生存的日子里,小葳原本以为,那些在过气的酒店里、老脸上涂了一层又一层的粉遮掩皱纹的老女人,大口喝酒,残妆遗粉倚门待客人眷顾的情景,就是自己晚年的缩影。然而,在她灰心之余、听天由命的同时,一场扫黑扫黄的行动,将她由黑夜带进了黎明。 也许真是幸运之神降临,她这个苦命的灰姑娘,终于遇见了小仙女——她是警察局局长的女儿,也是少辅会的义工人员,专门辅导像她这样堕落的未成年少男少女。 小葳自床上跳起,光着脚丫子跑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大叠的信和便条,翻翻找找,翻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阳光遍洒;一个长发的女人,戴着金框眼镜,搭着小葳的肩,朗朗笑着。 “好奇怪,每次看到罗姐,天气都那么好,阳光都那么灿烂,她真是个阳光女神。”小葳喃喃自语,对照片里的女人,有一份浓浓的感激。 小葳坐在桌前的冷板凳上,想着那热心的义工罗姐为她做的许多事…… 她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和平常一样她还赖在床上不肯起床;罗姐扬着一脸的笑进来,顺道带进一屋子的阳光。 “怎么不把窗户打开?”她倏地将窗帘拉开,惊动了窗外五线谱上的雀鸟。 小葳的眼睛被夏末的阳光刺痛,下意识的举起手遮住满脸的不耐。“我不习惯。” “小葳,”罗姐兴奋的拉着小葳的手。“你还年轻,年轻是充满阳光、充满朝气的,不要为了以前的不如意,就以为往后的路是晦暗的。快点起床,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你可别随便替我拿主意……”小葳揉揉睡眼。 “我替你找到养父母了!也就是你合法的监护人,你即将有个正常的家庭了!”罗姐掩不住满心的喜悦,眼里嘴角尽是笑。 但小葳似乎并不领情,警戒的抽回自己的手。 “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不管什么合法不合法的,我也不要什么正常家庭!我才不要那些形式的、表面很好看东西呢!” “这……小葳,不是你所想像的,我是说……” “我告诉你,我没那个命!你懂吗?”小葳咬咬唇,鼻头红红的。“我妈嫁人的时候,我阿婆也说我要跟着妈妈过好日子去了,弟弟哭着不让妈妈走……我还一边难过,一边庆幸自己是老大,继父肯让我同妈妈一起住。可是,可是后 来呢?我过了什么好日子?那个继父把拖油瓶当亲生孩子了?不是骂,就是另有目的……我见多了!阿霞就是被她继父卖了的,你知道吗?我……我还算是幸运的了,像阿霞那样背着债被卖到那里的,有多可怜,你知吗?”小葳愈说愈激动,眼露凶光,咬牙切齿,盈盈的泪在眼中转了转,又咽回肚里。她发过誓!不再掉泪,今后无论遇见什么事,绝不落泪。 “小葳,不会了,不会再有这些事了。相信我,一切都过去了……”罗姐急了。 “过去了?不会,不会过去的!所有的事,一点一滴,我都放在这里。”她用食指狠狠戳着自己的心窝。 “小葳,你听我说……”罗姐抓着小葳的肩膀,小葳娇小,但个性却像石头一样硬。“这个妈妈是慈心工作会的义工,人很好的,她先生是个退伍军人,都六十岁了,一个孩子也没有,他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葳想转身,但被罗姐扳回来。其实她知道罗姐是好意的,这些奔波,原不是她份内的工作,但她却热心在做;她不过是她的案子之一。 “我知道你继父不是个好东西,不该……不该伤害你;我也知道遭遇这种事,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是多么不幸的事;但是,黑夜的尽头就是日出,而现在,正是你迎接朝阳的时候啊!” “黑暗的尽头就日出?”小葳似乎感受到这句话的深意,缓缓抬头,望着窗外灿烂的阳光;阳光的背面,却仍有些乌云……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第一眼看见她新的生活对象,小葳觉得很不惯。 他们太亲切了,尤其是干妈——张老太太要她这么叫,一会儿问她饿了没,一会儿问她是否渴,晚上过了十点见她房里灯亮着,就端着碗热呼呼的什锦面给她吃,吃得她腰圆了,胳臂也粗了;但小葳一点也不感谢她。 不知怎地,她总觉得干妈的好,似乎有些不怀好意。对一个陌生人,毫无关系的人,怎么可能由衷的关怀她,而且没有任何好处?有时候,小葳甚至怀疑她就是糖果屋里的老巫婆,外表装得和蔼可亲,其实是想把她养肥点,好拿她下锅什么的! 而那个老先生,整天剪花剪草,大气不吭一个,见了小葳就笑,却笑得鬼里鬼气!像小说里守着毁了容的姨太太的花园老奴;怎么看,都有些诡计多端。 但这些想法随着小葳回到学校,都渐渐淡去了。 “干妈。”小葳喊住正要去买菜的老太太。 “小葳啊!什么事?我正要去菜市场呢!你有没有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回来。”老太太笑得慈祥极了。 “干妈,我——我想白天去打工。” “打工?” “我想自食其力。反正念的是夜间部,白天也没事……罗姐说得对,我是该试着白天出去,不能——不能老躲着太阳。”她垂下头。 “可是……”老太太皱皱眉。“真的是罗姐说的吗?她不是说,你怕遇见——遇见以前的……” “客人是吗?我想过了,做过就做过,反正我现在是不做了。遇见了又怎样?就算人家瞧不起我,我也没办法。以前我的确是在风尘里打滚,事实反正改变不了了,掩饰它做什么?难道他xx的……哦!我是说,难道曾经做错,就必须自杀以谢罪吗?”小葳义正词严的说,似有一番道理。 “自杀?可不成啊!”老太太惊不起吓,忙握住小葳的手。“你想打工就去打工吧!不过,找个单纯点的工作。” “那你是答应喽?” 小葳高兴得差点叫出来,逗得老太太只觉好笑,毕竟还是个孩子! “只要你高兴,快快乐乐的,干妈也就高兴了。你干爹那边,我来同他说。”老太太笑弯了眉眼,满意的看着这个盼了几十年终于盼着了的女儿。 “干妈……”小葳呐呐地看了老太太一眼,问:“你——你不在意我曾是个坏孩子吗?你不怕我坏了你们的名声?你——你什么好处也没有啊!” “傻孩子!”老太太心疼的笑笑。“那些又不是你愿意的,你自己也苦,不是吗?何况,我这把年纪了,还在乎什么名声?只要你陪着我,我就不知有多开心了!” 小葳感激地点点头,但老太太的心情,她究竟懂了几分?她实在很难估量。从小到大,她遇见太多人是表面扮着笑,暗里却藏着刀的;像罗姐和干妈这样的,她反而不能理解了。 其实,过了这些年正常的日子,小葳已经全明白了。 无论是干妈、罗小姐这种好心的、由衷的爱每一个人的;或者是干爹、陈董那种只顾着自己利益的;还有继父那种——人面兽心的!小葳渐渐明白了,人真是什么样的都有,好人和坏人就像白天和黑夜,全都存在。 但无论如何,至少还有干妈、罗小姐这样的好人,她们就像阳光一样,虽然偶尔有云、有雨,但阳光终究是存在的!有阳光,就有希望。她相信,只要够坚持,阳光总会照到她身上,光耀她的生命。 那夜,小葳想了好多事,直到黎明将至,疲倦毫不留情的攫获她的身心,她才沉沉和衣睡去。 第三章 将军向来早起,几十年来的习惯;现在虽然退休了,一时叫他晚些起床,他还不习惯呢! 退休后,将军在外双溪畔,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买了间别墅,安安稳稳的颐养天年;做官时的官邸倒很少回去了。 人家颐养天年是要将子孙全唤在身边,热热闹闹的一家团圆,这将军反倒是将子孙全往国外送,就连妻子也连哄带骗的拐到国外去陪儿女,自己一个人守着几亿的房地产;当然,到国外投资的不算在内。 外双溪靠山,天阴时,雨总下得比城里早些,灰蒙蒙的,叫人打心底烦躁起来。将军直着腰,眼神炯炯的看着远处的山景,但不一会儿,就不耐烦的在房里的波斯地毯上来回走着;他吸了口烟,望望墙上的钟,十点十分。 门外正好响起门铃。 “来了?好一个十点十分,十全十美啊,哈哈!”将军显得十分高兴,拍拍身上的西装,正要下楼。稍做犹豫,又清了清嗓子,走回起居室,在太师椅上躺下,佯装闭眼沉思。 他闭着眼,却把耳朵拉得长长的,仔细聆听楼下的动静。但不知是来人太过轻声细语,还是屋里隔音设备太好,他几乎听不见一点走动的声息。 张老先生和小葳由管家领着,穿过楼下大厅二米高的原木装潢,踩着暗红色螺旋花纹的长毛地毯,往二楼将军的起居室走去。 由于是挑高建筑,也因为小葳祸福未卜的恐惧,小葳只觉这楼梯显得格外的漫长。虽然心里有事,但小葳仍清楚的注意到,楼梯的扶手是由红桧木整个雕出来的,一楼到二楼总共分成四段,再镶接而成;上头还雕了许多栩栩如生的虎豹图腾;而阶梯上,仍铺着同大厅一样的地毯,暗红色的,不断向上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一上二楼,映人眼帘的是一道长廊;长廊的墙上挂了不少知名人士的书画,小葳无心欣赏,但直觉这些绝非赝品! 长廊的左侧,小葳看见一个拱门形状的水族箱,透过鱼缸明亮的设计可看见里头些许陈设,但小葳不敢太张望。她屏气凝神的踩着高跟鞋,小心的注意着自己的下巴是否抬得过高—— 下巴的幅度非常重要,抬得过高显得骄傲,而且不自然;太低了,则过于卑下,仿佛低人一等。所以,要自然优雅、不亢不卑才能吸引人,达到美的境界。小葳在心里不断复诵着季老师的叮咛。 很快的,将军的侧影,映人了小葳的眼帘——他的样子,倒像个午睡中的老人,沉静、安祥…… “将军。”张老先生站直身子,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将军缓缓睁眼,站起身来,正对着小葳,将她仔细的打量一番。 不亢不卑,不亢……对,稳着点,别怕……小葳不断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把气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将军,我就是小葳,以后您多照顾了。” “嗯。”将军点点头。“咱们到书房聊吧!”他转身向管家交代:“泡两杯咖啡进来,再给我泡壶人参茶。” “是,将军。两位这边请。” 长廊边拱门鱼箱的背后,原来就是将军的书房。书房内还有另一经过特别设计的色箱,两侧各有凸透镜设计,鱼儿靠近时,总要放大许多。 他一定喜欢鱼。小葳仔细的记下将军的点点滴滴。 “小张,待会儿你就将小葳重要的东西送过来吧,以后她就住这儿了,我这里房间多的是!哦,一些衣服、化妆品的就别带了,我晚点带她去买新的。” “是是!将军,我这女儿就靠您了。”张老先生谦卑的直点头。 “小葳。”将军转身看小葳,脸上看不出喜怒。 “将军,什么事?”小葳对环境稍熟悉后,已经不那么紧张了。 “你知道来这儿做什么了吗?这里和你以前待过的每个地方都不一样,你可要好好学习。至于以后,你尽避放心,过个三五年后,我也老了,我会当嫁自己女儿一样,替你找个有钱人家嫁了。过去的事,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至于我们的关系,挑明了讲,白天你替我打理一些琐事;夜里,你就是我的女人了。但,你如果聪明,就只记着白天的角色,这样对大家都好。我以前一个秘书,就是弄不清楚自己的角色,想用我的声誉威胁我,结果呢?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动什么歪念,搞得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还……唉!不提她了。” 将军的一席话,把小葳的心从高山推入深谷,她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砰”的一声,摔得面目全非。往后将军说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原想小心翼翼、不计年龄、不计名份的和他来个忘年之交,谈个黄昏之恋的,她原以为她还能凭着年龄和努力在姚家当个宠妾,将军百年之后,至少能有点积蓄,风风光光的过段日子…… 看来,这场仗有得打了!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小葳被管家领到三楼的房间。 避家说,三楼有五个房间,是少爷小姐们回国暂住的地方;而她住的这间是最小的。 所谓的最小,起码也有干爹家客厅加饭厅那么大!落地窗外有个阳台,靠门的那面墙则有个六扇门的大壁橱,其余的音响、电视、书架、梳妆台、打字桌、电脑,想得到的,一应俱全。 值得一提的,是对着床的那面墙,整片是面镜子,让小葳一举一动都有被偷窥的不自在。房间里为什么需这样一面大镜子?为了方便她练舞?房里都是东西,怎么练?更衣?那更是小题大做!难道……难道他喜欢……不会吧?这么大把年纪的人理应较保守,不会有什么怪癖才是,除非…… 小葳愈想愈觉得心烦意乱,陌生的环境、不知该如何定位的身份、难以捉模的人和无法掌握的未来……都叫她不安! 避他的!走一步算一步了。现在,得先熟悉环境。 她在房里东模模西探探,家具都还是新的,房间也刚打扫过,一尘不染的,就连镜子上都找不到一点指纹。 小葳随手将衣橱打开,看有没有留着以前那个秘书留下来的东西。 “天啊!这……怎么什么都没带走?”小葳呆看着那些衣物,手指在一件豪华的名牌服饰间轻轻移走着。 “这哪像个秘书的服装?简直像个大明星的行头啊!”赞叹之外,小葳的心里悠悠的升起一股狐疑。“她为什么全留下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她难道全都不要了吗?将军说她好好的日子不过,那她现在呢?” 正当小葳陷入沉思之时,一个黑影出现在门前。小葳还来不及看清,他就先开口了。 “那些衣服待会儿叫管家拿去扔了,我带你去买些新的。准备准备,我在楼下等你。” 目送将军离去,小葳有点想逃。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将军带小葳走了三家百货公司、五个大型购物中心。他可真是老当益壮,逛了一下午,仍是精神奕奕,没一丝倦态。 “买几件时髦的吧!你那么年轻,干嘛全挑些洋装套装?死气沉沉的!” 将军的意见很多,小葳为了讨好他,忍了一天,没敢说一句真心话,这会儿她有些憋不住了。 忍——忍——为了自己,别那么没出息!一天都忍不了,往后日子怎么过?忍——忍……小葳虽然心里再三叮咛自己不要反抗,但潜意识里却告诉自己不要再沉默了,于是她一口气挑了十件中空的、露背的和牛仔布的,那些所谓流行、却鲜少人敢穿出门的时髦装。 “就这些吧!”小葳挑挑眉毛,示意店员把衣服包起来。她的本性逐渐流露了出来。 “等等,那件大红色的,一起包起来。”将军指着墙上挂的一件极性感的衣服,小葳偷偷白了他一眼。 那红色小礼服看来极为轻佻,三五年前小葳或许会喜欢,但她现在既不是酒店小姐,书也念得多,人也看多了,知道什么样的装扮会给人留下什么样的印象,她实在不愿再回到那样的角色里。只是,将军的钱,他想怎么买,随他;她可以不穿,却没有阻止他花钱的权利。 成堆的衣服、鞋子占满了将军的座车。回程时,他日不转睛的盯着她看,像在品鉴一件古董似的,看得小葳心里发麻,只能佯装看风景,直往窗外瞧。 将军仔细的瞧她,她有股野性自然的气质,又有种精心设计过的美;像刻意塑造过的风景,有大自然的力量与生命,又能乱中生序,让美的震撼扩充到无限。 今夜她就是他的了,一个年轻自然又美丽月兑俗的灵魂完完全全属于他。 哼哼!他低笑两声,心想,选蚌能解风月之事的女人,的确可以省下不少精神,或许,她也想着男人呢! 将军伸手握住她的,好厚实的手。 “小葳,喜不喜欢那面镜子?” 镜子?小葳稍作思考,才会意过来。回头看他,浅浅的笑里有股婬邪的味道。 好贱的男人!小葳心里咒着。 “什么镜子?哦——我房里那面大镜子啊?很适合练舞呢!”小葳佯装不懂,顾左右而言他:“季老师说要常常利用镜子来矫正自己的姿势,这面镜子正好派上用场。” “它还有其他用途呢!你不可能不懂吧?”将军有些不悦,又有些挑情的说着。 “更衣吗?还是有什么机关?”小葳的烈性子愈来愈藏不住了;牛就是牛,到哪儿都一样。 但这回,将军只是干笑两声说:“晚上你就知道了。”便转身坐正,闭目养神着。 偷瞄了将军一眼,小葳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般瘫在椅子上。是啊!耍嘴皮有什么用呢?她到底没本钱去赌输赢,到最后,她究竟还是得服侍他,任他蹂躏,当个永远的输家d阿!她真的是一点筹码也没有啊…… 听天由命?不,那不是她该做的。她其实可以拒绝,可以逃,起码罗姐会收留她。但是,以她的过去,她能逃到哪去?这回逃了,下回她就能追到幸福了吗?逃了会更好吗?小葳心想着,更加颓丧了,她只觉得自己像溪中的点点浮萍,不知何处是归宿…… 车子驶过外双溪公园草坪时,各式各样鲜丽缤纷的风筝在空中忽上忽下的飘动,形成一幅优美恬静的画面,吸引着小葳不时回头看去,直到完全看不见。 她想,那些风筝被人用细线缚着,好像顶不自由,但若真个放它去,它又该去哪里?就像她,离开将军,又能到哪里找个庇荫?唉!姑且留下吧。 司机小刘把车停在门口,开车门请将军和她下车,让小葳觉得自己身价不同了,顿时感到自己也有几分尊贵;这或许可以稍作安慰吧! 将军大步向大厅走去,小葳随尾在后。 她不禁惶恐起来,她已经不是以往那个生张熟魏的小葳了,她要的是爱情,是两情相悦,是彼此关怀,是真心对待;对方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无法接受纯粹上的欢愉或交易了;这短短几步路,她走得好辛苦。 两个人两种心境。将军他精神奕奕,充满着希望!他觉得这小妮子与众不同,她不是那一味阿谀、顺从的女人,而这隐约的叛逆对久离战场的他,是种挑战,能无形中激起他蛰伏已久的征服。 日已西斜,霞光满天,夜的脚步鼓动着将军脉搏的跳动,一股热流在体内流窜着,那是砍下敌人头颅时才有的兴奋,将他的情绪放烟火似的带到最高处,然后一举迸裂开来。 将军正要迈进大厅厚实的地毯的同时,管家也迎了上来。 “将军,夫人和少爷回国了。” 这话虽不是晴天霹雳,却也给将军不小的震撼。倒是小葳,犹如及时吞下颗定心丸般,沿路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人呢?”将军这才发现厅内灯火通明,老大思环、老二思谦正在厅里坐着呢! “夫人在梳洗,大少爷二少爷在大厅等您……”不等管家说完,将军已迈进大厅了。 “爸爸。”思环叫着。 “爸,我们全回来陪您了……”思谦问好的话还没说完,眼尾立即瞄到将军身后的小葳,一时惊为天人,杵在那儿,魂都快飞了。 “这是我的秘书小葳,这是老大思环、老二思谦,还有个最小的,在美国修博士学位。”将军简单介绍着。 “思亭还有点事,不过最迟下个月就会回国了。”思环从容的说着,却英气逼人。他是几个兄弟间最像父亲的一个,积极、稳重,又英俊挺拔。 比起大哥,思谦就明显的逊色许多。他戴着老式黑框眼镜,再加上八百度厚镜片,猪鬃似的粗硬头发——理平头可以当钢刷的那种,勉强四舍五入才有一七o的身高。的确很不吸引人。 小葳朝两位少爷点点头,忽然觉得心跳得厉害。是害怕?还是思谦的逼视使她不自在?或者是思环的温文儒雅,挑动她古井般的心情? “怎么回来也不事先通知一声?准备住多久?”将军在沙发上坐下,双脚平放,微微后仰,一身硬挺,有些威严。 “爸,您忘了?您生日快到了,妈和我们商量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给您一点惊喜。至于我们……”思环看看思谦,继续说:“思谦打算回国教书,您知道他的个性比较老实,不擅商场上的明争暗斗,任教职最合适了。至于我,念了那么多年的哲学和政治,也想回国发展,现在国内民主的脚步逐渐加快,这时投入政坛是最合适的时机。何况,爸爸和袍泽间的关系向来就好,我想这对我的政治前途,将有不少助力。” “嗯,你说的是不错。不过,那边的国籍不能不要;还有,你们都回来,咱们那边的投资怎么办?思亭整天躲在实验室里,恐怕担不了重任。” “那倒无碍,我还是可以常回去。其实,我并不打算谋公职,只想竞选民意代表。施伯伯前阵子跟我通过电话,他说现在国内最流行的就是身兼企业家与民意代表,两种身份相辅相成,社会地位自然不一样。” “你们父子别一见面就谈这些政治啊、事业啊什么的,都一年多没见了……咦?这位是?……”将军夫人穿着一袭轻便的改良式旗袍,虽然明显是个中年女人,但脸上有股兰花般的清雅素净,不见沧桑。 小葳听见夫人的声音,倏地站了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小心翼翼。 “我——” “你别慌张嘛!我妈人很好的。妈,她是爸的秘书,叫小葳。”思谦抢着替小葳说话。不知怎地,第一眼见到她,他就盟生保护她的冲动,她不是楚楚动人那一型的,但脆弱中却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哦,你好。”夫人向小葳微微一笑,温和得不得了,使小葳有种遭冷箭射伤般的痛楚。 你这傻女人!你今晚要不回来,我搞不好就跟你丈夫同床共枕了,而在我之前,他还不知睡过多少女人,你要知道了,还能这么温柔婉约吗?小葳在心里打趣着。 夫人转向将军,在他座位旁的扶手上侧身坐下。 “这趟回来,还有件重要的事要办,思环不好意思讲,我却不能不说。”夫人朝思环灿烂的笑着。“咱们女儿思宓嫁人都五年了,可当大哥的却没点消息。伦伦可爱,却总是外孙。好多年了,我早想思环快点成家,好让我抱个真孙子,可惜外国那些金发美女,我没一个看得惯的。这趟回来,可得好好替他物色个好女孩。” “哦,这倒是!思环有三十好几了吧?思环你看,施伯伯的小女儿怎么样?叫……叫施敏华,就是念国立艺专的那个,画画的,和你一样。我见过,还算娴静,适合当老婆。”将军挑媳妇自有他的传统标准。 “爸,这年头还流行这样乱点鸳鸯的吗?我要,自然会去找。我的条件也不差,不至于找不到好女孩。何况,这次回国我有很多计划要去做,这种事就靠缘份吧!” “缘份重要,但也得积极点。这样吧,我来安排,约你施伯伯和敏华一起吃顿饭;施伯伯在党内有点势力,说不定对你的前途会有帮助。” “那就劳爸爸费心了。”一听对他的前途有帮助,思环倒是有兴趣了。 将军教育子女,向来带兵似的纪律严谨、赏罚分明,因此几个孩子和父亲说话,都中规中矩,战战兢兢。尤其是思环,从小就懂得察颜观色,凡事自动自发、有条不紊,丝毫不需要父亲担心,因此,也最受父亲宠爱。 思环行事稳当,风趣文雅,看见小葳时,只礼貌的点点头,即使多看两眼,也是不露痕迹!但小葳却对他情有独钟似的,对在同一个宅子里偶尔的相遇,充满着少女怀春的期待。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这天,风和日丽,微风徐徐,将军和施老约好在饭店用餐,要思环和小葳随行。 小葳自楼上下来时,思环正在大厅里看报。小葳站在梯上俯瞰,只见他腰杆笔直,双肩轻松放下,像广告西装的模特儿,叫人无法抗拒。他至少一百七十六公分,威而不严,英挺年少!如此尊贵,却又平易近人……小葳这样站了多久,连她也不知道,直到他开口唤她。 “想什么?下来一块坐吧!” 经他一唤,小葳全身的神经全纠成一团了,木木的随他的意思,在他旁边坐下。 “我爸很严肃,跟着他很辛苦吧?” “辛苦?那倒不会。”辛苦小葳哪里在乎,只要夫人长住柄内,将军不乱来,那么她就什么也不求了。 “你好年轻,也很漂亮。” “哪里!今天会约的那位施小姐才是名门闺秀,像我这样平凡的女孩,满街都是。”小葳的话是加了醋的,她其实不认为自己差,除了门户之外。 “不,你有股很特殊的韵味,很像……玫瑰,火红的玫瑰,亮丽又有活力!” “是吗?我以为我够苍老了。”小葳的眼里有一抹忧伤,淡淡的,稍纵即逝。 “别这么想,你很吸引人的。”思环朝楼梯看看,回头挨进小葳,在她耳边呵气般的说着:“明晚一块吃饭,我在故宫门口等你。” 这等亲昵的耳语叫小葳全身触了电似的,但她很快就定住了自己,强迫自己展一个优雅的微笑。她不能慌乱,不能叫他看出她的慌乱,她必须表现得无懈可击,才能匹配他的才子风流。 但是,这样的希望,这样的喜悦只维持了一个用餐的时间。当小葳见到将军用那种婬邪的眼神看她,当她见识过所谓的名门闺秀一举手一投足间散发的贵族气质,他们可以习惯性的喜怒不形于色,但小葳却无法长期戴面具过活。因为,那真的好累。 她想取消约会,却又满怀期待;想接受邀约,又怕泄了自己的底。整夜,她在镜子前一件一件的试着衣服,尝试对镜子扮出各种不同的笑容,并选择最可能吸引人的那种,不断的练习着;比在补习班上课时还要认真。 敲门声响起。 会是谁呢?这么晚了?难道是夫人不在,将军他……不!不成!今晚和他同宿,明天要拿什么脸去见思环?不,不能开卜…. 不如装睡吧!小葳迅速熄了灯,屏息站在门后,不知如何是好。 但敲门的人仍不死心。 “小葳,你睡了吗?”是思谦,他压低了声音,显然怕被人听到。 一听不是将军,小葳放心的开了灯,请思谦进来,往沙发坐了下来。 “我敲了二次门没人回应,还以为你睡了呢!” “我没习惯那么早睡。对了,有事吗?”思谦的外型没思环那么优秀,却很老实,不会给小葳什么压迫感。 “没事,只是聊聊。出国那么多年,在台湾没什么朋友。”思谦赧然一笑。 “哦。工作找到了吗?”小葳找着话题聊。 “找到了,不过不是最理想的。” “不急嘛!你们算很幸运了,顺顺利利的念书、出国,家里又有钱有势的。”小葳正好憋了一肚子心事,此时找到可以倾吐的对象,怎能不一吐为快呢? “你很坎坷吗?你家住哪里?怎么不见你休假回家?” “我?我没家。” “孤儿吗?” “……算吧。”小葳有些无奈,但思谦却因此而对小葳肃然起敬。 他向来都佩服那些在苦难中还能力争上游的人,有时他甚至恨自己的背景太优越,使他无法有个伟大的奋斗历程。 “你很特别,一个女孩子,却能独立理好所有的事。我可以跟你交个朋友吗?”思谦不善言词,却有一颗真诚的心。他害怕小葳拒绝,因为他能理解小葳望他大哥时异样的眼神,但他偏偏又那么喜欢她…… “当然可以啊,你没什么朋友,我也没有,有空咱们就聊聊天吧!说实在的,你人很好,和你聊天蛮愉快的。” “真的?那就好……”思谦真是个没心思的人,小葳夸他一句,他立即喜形于色,乐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思谦,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你问吧!” “你大哥……他有没有女朋友?我是说,在美国。” “大哥?”思谦有些泄气,她关心的仍是思环。“有过几个,不过后来都分开了。” “都是些什么样的女孩子?有没有特别要好的?”小葳巴不得立即背下思环的所有资料,虽然她在上和男人有过充分的接触,但谈恋爱却是第一遭。 “要听真的还假的?”思谦面有难色,他不想说真的,却又不善于说假。 “别卖关子了,当然听真的!”小葳急得有些火了。 “他——要好的——要好的算没有啦!我是说,没有论及婚嫁的那一种。“不过……” 一听到思环没要好的女友,小葳一片芳心总算有个安置处,整个人笑开了。思谦原还有话要说的,但见她笑得如此甜美,又舍不得伤她的心、破她的梦,只好把喉头的话又咽回去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现在,在这屋子里,你算是我唯一的朋友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谈话内容,都当它是秘密,好不好?” “秘密?”他觉得这像孩提时候的游戏。 “是啊!属于我们俩的秘密。”她天真的说着,眼中闪着十年来没有过的光彩。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这算什么呢?思谦蜷缩在床上,猛捶枕头。 他是个好男人,讲义气、重感情,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为了情人可以生死相随!可是,这么个真性的男人,偏偏和女人有着严重的“代沟”,那条沟有马里亚纳海沟那样深,深到他穷尽毕生的心力,仍无法顺利跨过,更甭说理解女人那比台湾治安还要乱的思维方式了。 “唉!”他深深叹了口气,和别人争也许还有希望,和大哥那个情场老手比?简直自不量力!还是模模鼻子,自认无缘算了。 “不——”思谦忽地自床上跃起,一股浩然正气在胸中逐渐膨涨,直至他自觉有了无限的力量;像超人走了一趟电话亭一般。 “大哥那个采花大盗,对女人从没认真过,光是因为分手为他自杀的,知道的就有三个,要让他接近小葳,岂不害了小葳?小葳喜不喜欢我没关系,但绝不能让她落人大哥手中。” 可是,这种两情相悦的事,他能怎么办呢?思谦呆想了半天,又在书架上探了几回。心里没好气地咕哝着,真白读了这些书,什么孙子兵法、鬼谷子传奇的,没一本能解决问题…… 忽地,脑子一转—— 对了!思亭不是明天回来了吗?他也许有办法!想到思亭,思谦的心总算安定些。 思亭虽小思谦二岁,但却是个鬼精灵,而且天生的愤世嫉俗,济弱扶贫,打小时候他就站在思谦这边一起对抗思环。思谦捅了楼子,他就替他瞒天过海;思谦做错了事,就替他想个天衣无缝的藉口。当然,思亭如果有难,思谦也会重义气的陪他受罚。 思亭从小就热中科学,有一回趁父亲到外岛出差,将父亲心爱的音响拆个体无完肤;在当时,一组音响值一个水泥工人十年的所有。后来?其实以他过人的记忆力与理解力,只要多给他两天,一定可以完璧归赵。但是,偏偏父亲一刻不早,一时不晚的,在他完全拆尽的那一刹那踏进书房,目睹他嚣张得意的破坏。 “啊——”那夜真是鬼哭神嚎的长夜,思亭作梦也没想到,父亲拆他的速度,竟比他拆音响还快。 又有一次,思亭为了作浮力与引力的试验,邀思谦同他偷偷拆了下后门的门板,到外头一个池塘当木筏。两人正玩得高兴,思谦一个不慎落人水中,他游泳技术极差,险些溺毙,幸好刚巧有人路过,将思谦从鬼门关抢救回来。思谦虽然没死,却因惊吓和着凉,生了一场大病,昏睡了几天。 无可避免的,思亭又挨了一顿痛打。 但是,当思谦病愈回到学校时,却发现思亭竟因这件事而成为英雄人物。 他感到莫名其妙,之后问过思亭才知道,这个说谎大师竟将他溺水的经过渲染成一个英雄与水鬼的猛烈交战!而思亭,正是那个为了兄弟安危不惜大战水鬼的传奇英雄人物。 这个“传奇性英雄人物”即将归来,他将成为思谦的一大助力。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只要思亭和他站在同一阵线上,他反败为胜的可能将成为必然!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天方微微亮起一点白,新月还恋着星子依依不忍离去,小葳就被管家唤醒了。 “小葳小姐,你的电话。” “谢谢。” 小葳打了个夸张的哈欠,昨夜一直梦见思环,半醒半睡的,睡得全身酸疼。她接起房内的分机。 “喂?干爹啊?怎么这么早?” “不早了,快七点了啊!”冬天太阳升得晚,看看表,真的快七点了。 “什么事?你和干妈都好吧?”小葳其实只关心干妈,因为她是真心疼她的,没几天就打通电话来,叫她别委屈自己,不想待就回家去。可小葳这硬脾气,从来不走回头路,说什么也要坚持下去。 “我们都好,只是……小葳,我知道干爹为难了你,可我也是不得已。再说,到将军府去,对你不能说没好处……”张老先生迂回的说着,生怕小葳气恼了,不肯帮他。其实,小葳怎会不了解呢?人都是有私心的,她早看透了他。 “干爹,你直说吧!要我做什么?” “是……是我那块地。将军说可以替我想办法让它增值的,那附近有个公园预定地,可是市政府迟迟没有动工的打算,只要公园的设立确定了,我那块地少说可以赚个八百一千万的,你干妈和我后半辈子就没烦没恼了。” “哦,我问将军看看吧。” “将军……将军疼你吧?”张老话中有话,小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夫人回来了,可能要长住。” “哦——”他有些失望。 “别担心,跟着将军这些日子,也认识不少有力的人士,如果将军不肯帮忙,我再探探其他路子。” “真的吗?那好。你真是个好孩子。”张老先生喜孜孜夸着。 “替我向干妈问好。”小葳没好气的。 “好,你也多注意身体。再见。” 币了电话,小葳觉得有几分无奈。但在镜中瞥见自己,她立即展一个甜美的笑,昨天练习过,最端庄又诱人的那种。 梳洗过,再做健身操、皮肤保养,一切打理妥当之后,小葳看来亮丽极了。 她翻过记事本,知道将军中午要在丽晶酒店会见“媚姿”新的广告负责人。 “媚姿”是将军投资的美容美体工作室,共有十家连锁店。将军在军中的所得有限,能累积成这样宠大的资产,一方面是他消息灵通,省爱市府都有他的人,哪儿有建设,哪里要开发,他总能抢尽先机,购下大块贱价土地,待涨价后辗转给财团,从中牟取暴利;另一方面,他绝不故步自封,时下流行什么,他投资什么,而且能充分理解分散投资风险的好处。举凡餐厅、休闲俱乐部、股票、房地产到美容工作室,甚至是唱片公司,他都或多或少有所涉猎。 近年来,职业妇女日益增多,女人自己有收入,自然花在自己身上,于是美容美体事业市场日渐扩大。“媚姿”在这样有利的时机里,半年内由三家迅速扩充成十家。为了打响知名度,将军考虑花钱做电视广告;而今天,要谈的就是广告的细节与产品的风格。 小葳和将军到达丽晶时,已有两男一女在那儿等候了。 “将军,久仰久仰。”高个子长发及肩的男人机械式的向将军问好,他是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 “坐坐坐!别客气。” “这位是……?”聪明的男人不会忽略掉身边的女人。 “我叫小葳,将军的秘书。多指教!”小葳自然的点点头。在人前,她已练就成一个能干的现代女性,自信、优雅。 “你好。”总监向小葳点点头,转向将军。“将军,这位是摄影师,李先生;这位是模特儿经纪人,艾咪。待会儿您看过企划书,有任何意见,咱们都可以直接沟通。包括您心目中理想的模特儿人选。” “是啊!将军见过的人那么多,一定眼光独具喽!看您要什么样的女人人镜头,我都可以帮您安排。”那个称作模特儿经纪人的女孩不过廿出头,却很狐媚。这种女人为了钱、为了名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有时甚至可以以天生的本钱作武器,踩着男人的肩膀往上爬。在风月场中较聪明的,都有这样的特质。 小葳一边听他们讨论,一边观察揣摩他们的心态,并一一记录。 “其实我也可以啊!给我几个镜头在后面走几趟也行。昨天我才接了一个通告呢!”艾咪竟推销起自己来了,毕竟明星梦人皆有之。 “其实……”将军将艾咪仔细打量一番,婬邪的笑又浮上嘴角。“你身材也不错,多高?” “一七六。”她眼中亮起希望。“一切好说嘛!如果你有意思用我,改天到我工作室,你可以鉴定鉴定……”又一个狐媚的眼神,勾魂的笑。“我其实蛮有本钱的……”艾咪故意有意无意的拉拉上衣,好让领口低些,有时还刻意欠个身,双臂紧紧将胸部挤出一道沟,展示她自认可以上台面的身材。 “可以考虑啊!哈哈。”将军也不是省油的灯,故意吊她胃口——“顺便帮我物色个红粉知己嘛!征选模特儿的时候。” “哦!其实将军看来很年轻,和公子站在一起,大概像兄弟吧?不知道将军选知己,有什么必备条件没有?” “嗯……有情趣。像你这样就行了。” 小葳见将军和艾咪一来一往,愈来愈肆无忌惮的调情,不觉有些乐见其成。虽然瞒着夫人让将军这样乱来,有些过意不去,但只要让将军转移注意力,她就不必战战兢兢的防着万一了。 何况,她是将军的秘书,对将军的动向了若指掌,为了不让她向夫人告状,将军多少会敬她几分。她是愈来愈懂得人情间的微妙牵联,收放之间也愈来愈能拿捏了。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思亭坐的飞机因为气流不稳,晚了两小时才到。回到家时,思环和小葳都不在,将军去打牌,夫人则到大学去演讲“中国绘画与山水”,只有思谦在厅里一来一回的踱着。 “思亭,你可到了,真急坏我了。”思谦一把抓了思亭手臂就往上走。 “二哥,怎么啦?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兄弟的生死存亡了?还是你又有什么灾难临身,要我这三太子来解决?”思亭边走边嚷着。 “没错没错,就是有麻烦,大麻烦啊!” “好,别的不讲,先帮我把东西搬进来!”思亭反握住思谦的手往外走去。 天!这么多东西?这哪叫搬东西或搬家?简直就是整厂迁移了嘛!思谦当场呆在原地。 “没办法,是你们硬要我回来的。这些模型可重要了,它们是我的命啊!你总不能叫我人回来,把命丢在国外吧?”思亭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这家里没人辩得过他,他永远有理。就连熟读黑格尔辩证法的大哥思环,都对他无可奈何! “家里哪容得下这些东西啊?”思谦望物兴叹着。 “别担心,我早想过了。待会儿你只要负责将这些搬上顶楼,其余的我自己处理。哦!别紧张,管家会帮你。还有,我去买些工具,那箱是望远镜,很贵的,你千万别动。还有,这四大箱是书,搬进我房间就行了。”思亭轻轻松松的交代完毕就开车走了,把所有的问题丢给思谦。 天哪!还巴望他回来解决问题呢!没想到一到家,就丢了一个大问题给他。思谦无奈地看着堆满院子的东西,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从何收起。 卖力的忙了三个多小时,思环和小葳陆续回来。思环一看这些稀奇古怪的“垃圾”,就知道思亭回来了,他笑笑的拍着思谦的肩膀。 “思亭回来,你又有伴了。”说完,回房休息去了。 倒是小葳,今夜格外神清气爽,见思谦忙着,自告奋勇的换了牛仔裤,帮他搬起东西来了。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行了,这些……呼,很重的……”思谦汗流夹背,寒冬里还满脸油渍汗水,真是狼狈。但尽避他气喘吁吁,仍舍不得让小葳动手帮忙。 “没关系,我很壮的!你看,我臂力不输男人呢!”小葳举起右手,拍拍臂肌,表示自己并不纤弱,思谦说不过她,只好听任她了。 思谦抱走最后一箱书,小葳看看院里,只剩两箱没开封的东西,和一个奇怪的模型。她怕把那个模型碰坏,于是决定拆开其中一个箱子,分批将箱里的东西搬上楼去。 正当她动手要拆时,车灯伴随着惊叫声闯进原本宁静的院子。 “别动别动!天哪!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多贵啊!弄坏了我怎么做研究?研究作不成就别想驳倒尼克的‘天律不变说’的学说。我发誓,查理士?李耳一定是错的,可是尼克偏不信,如果我……你是谁?”思亭说得口沫横飞,这才发现这女孩根本是个陌生人。 “我……我叫小葳。”小葳愣住了,这人说话比机关枪的扫射还快。 “小葳?北海小英雄?”思亭调皮的逗着她。 “什么北海小英雄!她是爸的秘书。”思谦从屋里喊着出来:“你搞什么鬼?我快搬完了你才回来?” “没办法。”思亭双手一摊。“几年没回来,买个东西都模不着门路了,你瞧,走得我两腿发软,东西还没买齐呢!” “两腿发软?我来来回回跑了几十趟啦!你居然说你两腿发软?” “别这样嘛!”思亭搭着思谦的肩,用力拍两下。“好兄弟不分彼此,哦!” 思谦摇摇头,真服了他。 “小葳,他就是思亭,专惹麻烦的人。” “你好。”思亭大方的伸出手。 “你好。”小葳和他轻轻一握,觉得他挺有趣的;三个兄弟,三种性情。 “爸真有办法,每次都能找到这种俏秘书,跟大哥真像。”思亭好笑的说。 “思环?”小葳一阵心跳。 “是啊!我们兄弟就他最像爸了,你是爸的秘书应该知道,我爸爸表面严肃,里子却很花心,大哥也是。唉!我是最看不惯他那种伪君子模样了。不过无所谓,他也看不惯我。”思亭口没遮拦直说着。 “好了,你话太多了。剩下的东西快搬吧!” “好吧。东西没安置好,什么也不能做。”思谦卷起袖子,露出一截卖劳力的人才有的筋脉分明的手臂,开始工作。 “小葳,你大概也累了,早点去休息吧。”思谦充满关怀的劝小葳去休息;这一幕,清楚的看在思亭眼里。 “好吧!你们也早点休息。”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小葳熄了灯,只留床头一盏微晕的美术灯。她看着床前镜中的自己,摆了个慵懒迷人的姿势,她愈来愈爱这面原本教她害怕的镜子了。 飞上枝头作风凰只是梦吗?灰姑娘最后不是遇到一个真心爱她的王子了吗?她觉得今夜正是灰姑娘舞会后的第一个夜晚,充满着期待、幸福与回味无穷的甜蜜—— 思环握着她的手,扶着她的腰,随着流泻的音乐轻步漫舞的情形,至今仍让她陶醉。他那绅士的风范,和她以往接触的男人完全不同;跳快舞时,他有力却温柔的牵引着她的脚步,她无法逃月兑,无法拒绝,甚至愿意紧紧的追随,不惜一切的追随…… 而思环确实是风采迷人,在她无限着迷时,适可而止的结束那无边的温柔,尊重她、疼惜她,不乘机占她便宜。这使小葳对他的着迷更深一层了。 “他真是个完美的男人。”小葳细细咀嚼着思环的每一个细致的动作、每一句话,像在做一场绝美的梦。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思亭花了三天的工夫,把顶楼的天台搭成一个小小的实验室,连望远镜都架好了。这儿离市区有些距离,但经常阴雨,观察的效果并不好,因此,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地质理论与电波的探索。 “思亭,又搞什么啦?” “二哥,来,坐吧。我想你也憋不住了,嗯……我猜猜,你的烦恼,来自小葳吧?” “你怎么知道?”思谦吓了一跳,这家伙,真神的! “唉!别忘了我是三太子,这么掐指一算……”思亭夸张的学个乩童的动作。“嗯,看来不妙,此女另有所属,而此人,正是你的至亲。待我想想有无破解之力……” “他xx的你正经点好不好?”生在军人家庭中,从小听惯了粗口,久了竟成了没意义的发语词了。长大后虽然收敛不少,但兄弟至亲无间,仍不免月兑口而出。 “好啦,别急。听过杠杆原理吧?要省时省力,有一个重要原则,那就是‘支点’的运用。你瞧!”思亭在桌上摆起实验的工具了,像物理老师讲课似的,对思谦解说。“有了这个支点,加上杠杆,就能事半功倍。” “可是,上哪儿找支点呢?” “哦,这可不能固定,得随地取材才行!毕竟人是活的,原理也不能定死,得活用。” “这说了等于白说!我无所谓,可小葳是个好女孩,我怕她被大哥给骗了。你知道大哥那个人,三分内容可以装裱成十分的价值;小葳年轻,很容易被骗的!” “哦!侠骨柔肠,正义之士。那我更不能不帮了。” “可怎么做,你得说啊!” “好,这第一个支点,是妈。妈不是先替大哥找媳妇吗?那个爱哭鬼施敏华啊!要妈请施敏华来家里,看大哥顾哪个好,教他露出马脚,然后趁小葳伤心欲绝时,乘机而入。” “那不是伤了小葳的心吗?” “先要有非常之破坏才能有非常之建设嘛!她不伤心,你就要伤心啦!” “那……第二个支点呢?” “第二个支点就是大哥。” “大哥?”思谦觉得不可置信了。但他知道武侠小说里有种借力使力的功夫,三十六计里有反问的道理,思亭的想法,约莫也是这样吧! “至于第三个支点,当然就是小弟我喽!” “你?” “是啊!放心吧!有我当军师,一切安啦!走,咱们先找妈谈去,看看第一个支点的威力如何?” 第四章 自从将军有了艾咪以后,小葳的工作愈来愈轻松了,而她又不能老是没事待在家里,惹得夫人怀疑;所以,她常利用将军和艾咪约会的时间,到大学里旁听,或参加各种研习。将军为了打发她,无论她提什么计划他都同意,甚至帮她缴学费,让她充实自己。 其实相处久了,将军对小葳的看法早已改观。他十分佩服她对环境的适应力与求好上进的毅力。一个高中毕业生,能将他交代的工作一一完成,是很不简单了!有时他忙,小葳还能主动替他解决一些人情上的琐事,完全不需要费心叮咛。他的许多朋友都十分赞赏他这个秘书。 “小葳,好好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将军这么说的时候,小葳只是笑笑,她一点也不担心他亏待她。 将军一个月给小葳五万块薪水,治装费则隔月另给。小葳吃他住他,薪水几乎全是净赚,有时治装费都省下,以旧衣服重新搭配,又是一番新风貌。 这些钱,小葳跟着将军时,多少知道一些投资内幕消息,知道股票会涨就买股票,知道黄金可以投资,就投资黄金;久了,自己也能判断了。 和思环偷偷约会过几次之后,小葳更加下决心要好好提升自己,就算思环不嫌她,她也不能丢他的脸;可是,这段恋情能否长久,她一点把握也没有。将军知道她的过去,他能接受这样一个媳妇吗?思环知道了,又会怎么看她? 何况,夫人中意的媳妇人选是施敏华,而她今晚就要来家里用饭了。 “小葳小姐。客人来了,夫人请你下去用饭。”管家客气的说。 “好,我马上来。”小葳再一次抚平齐肩的头发,半长不短的,都没型了。她不放心的再抹一些慕丝固定,她不想自己一眼就被施敏华给比下去。 施敏华一头卷发披在肩上,优雅地坐在沙发上和夫人客气的谈笑着;低头浅笑时,颊上一深一浅的酒窝,甜得像蜜、醇得像酒。 当小葳看见施敏华身边的思环时,她的心如被虫子狠狠咬了一口,直痛入心扉! “施小姐,久违了。”敏华小姐和思环初次见面时小葳也在场,这次是第二次见到她了。 “嗨,你好。”施敏华笑开一排贝齿。 “你好。施伯伯怎么没来?”对将军的朋友,将军都让小葳以晚辈的身份称呼。 “他晚上有事。而且,姚伯伯也不在,思环又说晚饭后要去看电影,他来了也不知怎么好。” “是呀,今天我是专程想看看敏华的,女大十八变,我都认不出来了。思环啊,你也别只顾和你施伯伯谈政治,早点把敏华娶过门,还怕老丈人不帮你吗?”夫人一脸的喜悦。 “妈,别胡说。人家敏华脸都红了。”思环嘴上这么说,眼神却瞄向小葳。 只是小葳刻意的回避了。思环不是说那回见面后,他就再也没见过施敏华的吗?这会儿怎么又论及婚嫁了? “嗨!未来的大嫂,好久不见。”思亭故意强调思环和敏华的关系。敏华和思亭同年,小时候每每两家有聚餐,敏华总被思亭捉弄得哇哇大哭。后来敏华几乎一听到“姚思亭”三个字就怕。 “嗨!思亭。”敏华怯怯的垂下头去。 “思亭,你正经点行不行?小时候捉弄人家,长大还这副德行?”夫人责备着思亭。 “妈!我怎么敢呢?马上就是我大嫂了咆!我怎么敢欺负她呢?对不对,大哥?” “你少说话,别多事。人家又没答应,口口声声大嫂,敏华脸皮薄得很,都被你叫红了。”思环又看向施敏华,笑笑说:“敏华,思亭的个性你知道的,别理他。” “我知道,我不会在意的。”敏华两颊一片绯红,浅笑依然。 思亭下意识的瞥向小葳。她僵硬的笑,眼中盈盈的有种凄楚的痛;看样子,她不只是暗恋大哥,恐怕感情放得很深了。 那一餐,小葳看着心爱的男人和另一个女人谈论着婚姻大事,如同人鱼公主眼看着深爱的王子和邻国公主幸福洋溢的步上礼堂一般。人鱼公主失去了声音无法言语;小葳没有立场表明内心的痛楚,她只能静静的看着心爱的人离去,等待着命运将她吞没,直至幻化成海上漂泊的泡沫…… 她的沉默使思谦感到罪恶,让思亭感到不忍,只有思环仍然潇洒的谈笑。 他无情吗?不是,是他压根儿没对小葳用情。何况,这桩政治婚姻对他前途来说,有着决定性的意义,他不能轻易放弃。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你看小葳那失魂落魄的模样,铁定伤透了心!”思谦舍不得小葳伤心,一味的怪罪思亭。 “你这么妇人之仁怎么跟大哥的铁石心肠比啊?你没看见他神情自若、面不改色的样子吗?伤人的是他,不是我!” “可是小葳……” “长痛不如短痛!以大哥的个性,他不管喜不喜欢那个爱哭鬼,一定都会娶她当老婆的。所以,你如果真为小葳好,就要让她彻底死心。” “怎么个彻底死心法?” “你用点脑子好不好?是你追她还是我追她啊?” “你是军师嘛!” “好吧!我肚子饿了,晚上那气氛真叫人消化不良。先请吃个消夜,吃饱了才有灵感!” “好吧!” 思亭和思谦一前一后的自天台走下来,恰好撞见思环从楼下走上楼来;思亭原想和思环打招呼,正好小葳开了房门,他立即敏捷的躲入黑暗处。 “思环。”小葳声音沙哑,想必哭过了。 “小葳?”思环挨近小葳,低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明天再谈。老地方。” “放心!”小葳甩开他的手,她恨他伤了她。她以为他与众不同,但是,他虽然没伤她的身子,却更严重的伤了她的心。“思谦和思亭在天台上,到我房里谈。” 小葳自顾自的先进房去;思环尾随着,将门带上。 思亭和思谦蹑手蹑脚的下到二楼,把耳朵贴在门缝偷听他们的谈话。 “为什么骗我?” “骗你?” “你说你没见过施敏华,可今天你们都谈论起婚嫁来了?” “这是政治婚姻,我也是不得已的。其实,我并不喜欢那样的女孩子。” “可你还是要娶她?” “我说过,这是一桩政治婚姻。” “那我呢?”小葳的泪如雨后的檐滴,一滴滴斗大的落下。 “如果想得通,咱们就在一起;想不通,我也没办法!’’思环是铁了心肠了:做大事的人,怎能如此儿女情长? “想得通?”小葳见他判若两人,简直不相信这是她所心仪的那个思环。 “想得通就是,虽然没有夫妻之名,咱们仍可恩恩爱爱的过日子,我不会亏待你的。” “亏待?”好熟悉的词儿。“你的确很像你父亲。” “别这样!”思环扶住小葳的肩,但被她甩开了;他十分不悦。“其实你也不必在我面前摆高姿态,你原来也不过是个人人可欺、人人可骑的女人,不是我父亲,你还不是不见天日!” “你……”小葳瞪大了眼,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什么?唉!大家心知肚明,不说罢了!你何必逼我不顾情面的把话扯开来呢?你的过去,我爸爸早告诉我了。” 小葳愣在原地,好久好久不能言语。 “小葳,”思环抓住小葳的肩。“人间有许多的无奈,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尽如人意的,我喜欢你,但喜欢不一定要结婚,婚姻跟爱情根本就是两回事……” “两回事?为什么?”小葳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她的白马王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只要我们能在一起,何必在乎名分呢?何况,你也没什么亲人,根本不会有什么压力,不像我,生在侯门,身不由己……” “你……你这个伪君子!我……”小葳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而门外偷听的思亭还在揣摩其中意义,思谦已是隐忍不住的冲了进去! “大哥,你太过份了!” “思谦?思亭?” 思谦一副恨不得把思环扒了喂狗的模样,冲上来抓着思环的前襟,就要一拳打下去。 “二哥,你干什么?疯啦!”思亭紧捉住思谦。 “别拦我!虽然他是我们的大哥,可我今天是大义灭亲,替天行道!思亭,你放手!” “二哥,别把妈吵醒了!”思亭急急地提醒着。 一番纠缠,思谦终于放开思环,被思亭拉到一旁去。思环抖抖被弄皱的衣服,板着一张脸。“你们就这么好奇?为我?还是那女人?” 小葳这下终于被一棒打醒了。她在思环眼中,不过是个风月中的女子,醉中着迷,醒了离弃,永远只能在黑夜里生存,不能在阳光里展笑靥。每个人都这么看她,干爹是,将军是,思环也是! 碍着你们什么了?为什么要如此赶尽杀绝?为什么不肯给我一条生路走?我要的,也不过是人活着的一点尊严,生命应有的一点尊重罢了……小葳在心里凄楚地呐喊着。她感到无限的沮丧冲击着她,绝望淹没了她的感官,她连泪都流不出来了。 “大哥,你是过份了点。要偷腥,也要擦嘴嘛,弄成这样多伤人哪!”思亭开口,却觉得话好像多余了。 “别跟他说了!他以为他什么都好,哪里在乎伤不伤人!我警告你,你娶谁我不管,可是给我离小葳远点!你再伤她的心,当心我不饶你!”思谦气急败坏的指着思环警告。一半为小葳,一半为他从小到大累积对思环的不满。 “听你们的口气,不是关心大哥……是为了她喽?”思环气中充满轻蔑。“你们要是知道她的过去,就知道自己有多么可笑了!” “是又怎么样!好好一个女孩儿,你凭什么这样伤她?” “好好的女孩?看来爸没跟你们说啦?她——”思环的眼神像只阴险的狐狸。 “好了!你们别吵了!”小葳疯也似的吼出来,枯竭了的泪,这才又夺眶而出。“我承认!我承认我没个好家世,我承认我曾是个欢场女子!张三李四,人尽可夫。可那不是我愿意的啊!人人都赞美莲花出污泥而不染,可我拼了命的要从泥沼里爬出来,你们却硬要把我推回泥里去……我天生的命贱,可我努力在求好,我错了吗?我错在哪里?……姚思环,你瞧不起我,你可以明说,你可以走开,但你没权左右我的未来!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可以不要男人,但我绝不会再当你们男人的玩偶了!现在,请你离开,在将军没有解聘我之前,这里是我个人的地方,请你离开,立刻走!” 小葳坚定的话令思环吃惊,也令他羞愧,他无话可讲,只好走人。 思谦和思亭杵在原地,对小葳的剖白感到难以置信。他们还来不及回神,小葳就下逐客令了。 “两位少爷,戏看完了,请回吧!”小葳感到从未有过的虚弱。 “小葳,你误会了……”思谦忙着解释。他只是愣住,觉得不可思议,却全无轻视她的意思。甚至,他益发敬佩她,珍惜她了。 “是啊!小葳,我们不是那种肤浅的人……”思亭也开口了,但他知道,此刻最理想的,就是立刻消失。果然—— “你们都别说了,我好累,我想休息,好好的休息……”小葳开了门,请他们走。 思谦不死心,但仍被思亭拖出去了。 小葳锁了门,熄了灯,在黑暗中悲叹自己的人生。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朦胧中,小葳仿佛听见有人轻轻敲打着她的窗子……这是二楼,不可能有人敲她的窗子,疲惫中,她再度睡去。 第二次被怪声吵醒,小葳觉得事有蹊跷,奋力睁开哭肿了的眼睛,才发现天已亮了。她摇摇晃晃的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发现原来是一架约莫五十公分的直升机在撞着她的窗子。 真是可爱的小东西!小葳一把将窗子拉开,摇控直升机立即冲进屋里四处乱转,刚要撞到小葳,旋又直升而上,绕了两圈,又往小藏身上撒娇似的挪移着,逗得小葳忍不住笑开来。 “哇!这打哪来的?你怎么动的?有小人儿在里头吗?嗨!外星人,你好。”小葳话才说完,直升机忽然往外冲去,以非常快的速度;待小葳追到阳台上,它已经失去踪影了。 小葳望着院子里或深或浅的绿,阳光洒在上头,露水耀出灼人的光泽,像缀满无数的小水晶。 小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咦!空气竟是甜的!是谁在空气里加了蜜糖呢?小葳满怀惊喜的张望着,园里那株落光了叶的梅树,赤果果含羞带却的绽了一树的芬芳。是梅花开了,是寒冷中傲雪的梅香,让空气泛着甘甜。 为何梅花会在一夜间开得如此热闹呢?又为何独独选在她最失意痛苦的时候开放?小葳闭上眼睛,深深感动了。 她终究不是个孤儿,老天终究还是怜惜她的。是谁说的:水清无鱼,水浊则蕴育万物?清有清的好,浊有浊的道理,不是吗? 小葳终于想开了!大家都知道了也好,起码她可以真真实实的做自己,不必掩饰,不必慌张。这次,她是真的想通了,不需要五颜六色的彩妆,也能坦荡荡的站在阳光下,接受大地的滋润和拥抱。突然间她好想念赤脚踩在泥土上的感觉,凉凉的,和吸吮母亲的乳汁一样的美好,和大地融和,与草木鸟兽共居的日子,才是她的祖先世世代代的执着。 她遥望远山,笑了。她知道,有一天,她是要回去的。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以后的日子,小葳努力的工作,不断的进修,心无旁鹜,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住在同一个宅子里,偶尔遇见思环,她就甜甜的向他打招呼,每次看到他那种尴尬的表情,她总是既骄傲又高兴。她知道,只要她看得起自己,就没有人能看不起她。 这段日子,还有一件令她保持精神愉快的事!那就是每天一早,固定叫她起床的直升机,它每天都到小葳的落地窗前,轻轻的撞击着她的窗,然后在她屋里转个几圈,而后翩然离去。久了,直升机就成了小葳每天起床后第一个想见的对象,也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了。 小葳从不去怀疑直升机是怎么来的,总之它来了,而且带给小葳难以言喻的喜悦。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自从小葳和思环起了冲突,扯出小葳过去悲惨的经历后,思谦更加敬佩小葳坚苦卓绝、顽强的向命运挑战的勇气。他很想向小葳表白,却害怕她旧伤未愈会触痛她的伤口,以至于徒有满怀的关爱,却无处倾吐。 而思亭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嘴里不认错,却以沉默来惩罚自己。的确,除非专心做实验、写报告,否则叫他不开口,等于是叫和尚不念经,有洁僻的人不洗澡一样的痛苦。但这些日子,他是真的沉默了。 “思亭,我真的很想她。过了那么久了,你这个军师到底还有别的办法没有?” “放弃吧!”思亭淡淡的说,不像平常的他。 “什么?”思谦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就放弃吧!天下何处无芳草?”思亭继续玩着他的模型。 “天下何处无芳草?说有办法的是你!现在居然叫我打退堂鼓?” “她不适合你。”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她,也不是我。” “你当真不在意?” “在意?在意什么?原装与否?老实说,我是真的佩服她的勇气;换作是我,恐怕会自暴自弃、浑浑噩噩过一辈子。像这样一个有高贵的情操、有完美的灵魂的女人,你认为我还需要在意什么呢?” 思亭抬头看思谦,眼神中有说不清的感觉。 “你在怀疑吗?我绝不是一时冲动。我是个教育工作者,我清楚像小葳这样的遭遇,并不是她的责任,而是社会,是我们这些教育者的责任!” “……”思亭哑口无言。 “好,你不帮我,我自己去找她说,我不信没有‘支点’,我就成不了事!”思谦有些气恼了,他气思亭对他的怀疑,气怀疑的背后可能存在着对小葳的歧视。无论小葳以前做过什么,以她现在的努力,就足以涤尽一切的丑恶了,不是吗? “那么急干什么?”思亭慢条斯理的放下手中的东西,伸了个懒腰。“好吧!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明天就约她!” “真的?”思谦先是惊喜,而后是忧虑。“可是,她会来吗?” “她会的。一定会!”思亭很有把握的说着。 第五章 张老先生如愿的把地卖了之后,开始张罗着买东西、办证件的,准备回到阔别四十年的故里与新婚就离别迄今的妻子、同宗的子孙们相聚。 张老太太愈是看老先生“漫卷诗书喜欲狂”的热络劲儿,愈是打心底不安,打心底替自己不值。如果当初她能为他生个一儿半女的,他还会这么宝贝那些兄长弟妹的孩子?还会这么拼死拼活的回去吗? 这一去,还回不回来?她不知道。以前听张老先生说共产党如何如何的阴险、如何如何的神出鬼没、如何如何的惨无人道、如何如何的将活人整成半死人……她愈想愈怕,愈想愈觉得这回老伴一去前景堪忧。 “别哭哭啼啼的好不好?叫你一起去又不肯,我不会去太久的。”老先生安慰着老伴;在台湾的这些日子,也还好有她。 “你不是说共产党可怕吗?那你还去?都一把老骨头了,还不珍惜……” “你放心好了!那是以前毛泽东的时代了,听说现在很不一样了,你看老席一家人还不是回去又平安回来了?陈仔还说打算回去长住呢!没那么严重啦!” “都怪我自己肚子不争气,要跟你生个儿子,你就不会想回去了。”老太太气得直打肚子,也算是苦肉计了。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别人子孙满堂,她却还要用这等伎俩想博得丈夫的同情,挽留生活中唯一的伴侣,她觉得委屈极了。 “你别这么自找麻烦好不好?”老先生握住妻子的手。“要不我延些时候走,等你办办手续,咱们一起去?” “我不要!”老太太手一抽,头一扭。“我好好一个黄花闺女嫁给你,还是念过书的,这下跟你回去,见了你老婆我怎么喊?做小的?我不干!” “好啦好啦,别闹了!不去就不去。小葳什么时候来?” 提到小葳,老太太精神就来了。 “差不多该到了,她说中午和将军有个饭局,吃过了就回来。”老太太抹抹纵横的老泪,吸吸鼻子。“这回你能回去,还都多亏了小葳能干,你那个什么将军的,还不如我那个宝贝女儿!” “我知道我知道,她真是个好孩子!” “哼,好孩子?你当初……” “好了,别提当初了,孔老夫子也有看错的时候嘛!” 老太太白了老先生一眼,颇有抱怨。 “钱呢?咱们说好的,提了没有?” “提了提了,银行的票,我收着呢!” 门外传来一阵狗吠,怕是小葳回来了,老太太急忙迎上去。 “小葳?小葳!你可回来了,让干妈瞧瞧!”老太太三个多月没见到小葳了,她知道她忙,又要工作又要进修的;不怪她,只是想念。 她把小葳仔细的打量一番。“漂亮了,也精神多了,不过……将军家吃好穿好的,怎么反而瘦了?” “瘦点好,减肥很贵的。”小葳想开了之后,个性开朗了些,只是感情的事,不敢再去多想。 “小葳,来来来,坐着聊。”老太太忙不迭拉着小葳往身边坐下。 小葳回到这个有些清寒却温馨的地方,觉得自在极了。她一边听干妈对干爹的抱怨,一边安慰着她。 “小葳,干妈真是没白疼你。” “你以前也是这么安慰我的。现在我觉得,能帮助人、安慰人,真是幸福。因为那表示自己过得比别人好。”小葳浅浅的笑着,自信与努力,给了她一股特殊的气质。 “你真的懂事多了。”老太太含笑点头。 “在将军身边,我学了不少事。” “怕也吃了不少苦吧?”老太太心疼她,眼眶又热了。 “……”小葳沉默了。是苦吗?身体上的苦她不怕,倒是心上的痛,有些辛酸。 “哦,对了。你干爹那块地卖了不少钱……”老太太示意老先生去拿钱:“那块地能赚那么多钱,多亏你的奔走。” “没什么,那原本就是市府预定要做的事,涨价也是早晚的事。” “但我问过了,我们那块地的价钱最好。你一定花了不少力气,才谈到这么好价钱的。” 老先生取了支票交给老太太。 “这是—百五十万。本来应该多给你一点的,但是你干爹他答应大陆那边,给他们盖房子,还不知要花多少……” “干妈,这是你们辛辛苦苦赚的,我不能拿……” “什么不能拿?你是我的女儿啊!更何况,没有你,我们也没得赚这么多钱,你不会是嫌少吧?”干妈了解小葳,不激她,她是不会收的。 “干妈,你明知道我不是……”小葳为难着。 “那就收下吧。将军那儿不想做了,就自己开个小店,你那么能干,一定会有成功的一天的。干妈知道,有钱人家,不好侍候。” “干妈……”小葳念头—转,干妈说的极是。近一年来,她省吃俭用,不就为了存钱出来自己做生意吗?现在有了这一百五十万,再加上自己积蓄,开家店应该没问题。 “好,我收下。等我赚了钱,我一定会孝敬你们。”小葳内心有股力量蠢蠢欲动,该是她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哦,对了!”老太太起身,在神案的小抽屉里,取出一叠厚厚的信件。“这是罗小姐那个什么立法院的朋友寄来的,他要问你的电话,我怕给你惹麻烦,不敢给他。” 小葳接过信,一看就知道是刘约翰的笔迹,刚直而流利,泰雅族人天生的豁达。 “干妈,这是我刘大哥写来的!”小葳笑开了脸。 小葳一直喊他大哥,打心底敬重他;到将军府工作之前,她去见过他,却因自己将成为将军的地下夫人而羞于再见他。他是唯一知道她的过去,却尊重她的男人。 懊见见他了,不知道他好吗?当天回将军府,小葳就拨电话给他约好第二天见面。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小葳又听到直升机叫门的声音了,她笑着起床,真是个美好的早晨。 “小东西,你又来了!”小蒇惺忪着眼,愉快的和直升机打招呼。 平常,直升机在屋里绕个几圈就走了,可是今天,直升机却绕着小葳,迟迟不走。小蒇觉得有异,仔细看才发现,直升机里的小人儿身上塞了一张纸条。 晚上七点,寻梦园餐厅。 小葳还反应不过来,直升机就飞走了。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思亭撤回他的遥控直升机,静静的坐在凌乱的实验室里。他关了电脑,一颗心却比实验室更乱。 第一次用直升机去吵小葳,是基于愧疚的心理,想逗她开心。要不是他出的馊主意,事情也许不会那么糟。 可是,后来他发现小葳很喜欢直升机每天早上去叫她起床,而直升机也很喜欢小葳……唉呀!什么跟什么!其实是因为他在直升机上装了小小的监视器,所以他经常看见小葳是从书桌上醒来的,也知道小葳房里放了些什么书,知道她在努力进修些什么。而且,也因为这样……其实不是直升机喜欢小葳,是他,是直升机背后的他偷偷的爱上了她! 天哪!这是什么世界啊?日久生情吗?他是思谦的军师啊,这么做太没职业道德了吧? 他用力抓了几下头。“死二哥,叫你放弃,你偏不死心!” 他拿起直升机,一把推开绘图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腾了个空间将直升机端正的放好。 思谦说得没错,她的确有个美丽的灵魂、有颗上进的心。她能读柏拉图的理想国,研究色彩学,甚至努力去理解世界性的经济策略,虽然很没系统,但足见她的用心。 好几次,思亭很想主动介绍她几本好书,想找她谈谈她想追求的目标;他知道,这样盲目的读不是办法,她只是狼吞虎咽,最后恐怕会适得其反。尽信书不如无书,就是这么个道理。可是……他怕,他怕她…… 怕什么?有时就连思亭他自己也理不清。但在约了她之后,一想到今晚就要和她共餐,那个“怕”,已经逐渐扩大到他无法控制的紊乱了。 他怕的也许不是她,他怕的,也许是自己的不可自拔!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约翰快一年没见到小葳了!这个小妹妹,他一直很关心的。他选了一个靠近街道的位子,从木条格子里去寻找小葳的踪影。 对街有个亮丽的女子,短外套、长皮靴,时髦又不失端庄,约翰静静的欣赏,以一种对美的崇敬。 女子离约翰愈来愈近,他终于看清,那双熟悉的大眼睛犹如深秋的潭水。 “小葳?”他站起身,朝屋外轻轻唤着。见到小葳由满嘴粗话到现在的自信优雅,从恐惧自卑到昂首阔步,他比谁都高兴。 小葳见到约翰了,但没有立刻迎上来。像与久别的亲人重逢一般,百般感触齐涌上心头。 “大哥!”小葳忍住了喜悦的泪水。 “小葳。快,快坐下,让大哥好好瞧瞧。”约翰握住小葳的手,轻抚她瘦了的脸颊。“你这小不点,已经够小的了,怎么还让自己瘦了?” “人是瘦了,心却富有得很。”小葳满脸自信。 约翰一愣,小葳真的是不一样了! “快,跟我说说,你这一年来做些什么?”约翰迫不及待的问着。 小葳和约翰愉快的谈着;这一年来,大家都不一样了。他们从日正当中聊到人夜赶走最后一片彩霞;小葳和约翰谈起她开服装店的构想。 “很好啊!我认识一个服装设计师,是小田的生死之交,叫小田和她谈谈,以寄卖的方式设柜,可以减少成本和风险。”小田是约翰新婚的妻子,小葳见过一次。 “太好了!找个时间,我去拜访大嫂。说实在的,我的周转金有限,如果要房租又要装潢的,我还真怕没钱提货呢!” “还有,小田在妇女杂志任主编,服装上的资讯不成问题,你把店设计得有特色些,我要她弄个专题来介绍你的店。你别小看传播媒体的影响力,这年头,广告是一大利器,只要把产品稍微包装一下,加上在媒体上做宣传,很快就月兑颖而出了。” “大哥,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小葳一边欢喜着,一边却觉得有什么事放不下,好似出门时忘了东西,却又记不起忘了什么。忽地—— “糟了!我七点有个约会。”小葳这才想起直升机上的纸条,一看表——六点五十了! “还有十分钟,我送你吧!” 小葳匆匆忙忙赶到寻梦园餐厅,已经迟了十五分钟,她走到柜台想找人才发现自己对今晚的约会对象连姓啥名谁都不知道。 正当她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轻轻拍了她的肩膀。 思亭?她张口结舌,吞吐不出一句话来。 他俩默默相对,时间在眼波的交流间飞逝而去。一个是满月复狐疑,一千一万个困惑不得其解;一个是相思漫漫,一千一万个爱恋有口难言。 “是你?直升机是你的?”小葳似乎悟到了些什么。 思亭点点头,旋又露出顽皮的笑容。“家里的饭吃腻了,思谦说请你出来吃。他学校里有事耽搁了,等会儿才能来。” 他们挑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服务生来倒茶,他俩各自点餐。餐厅里虽有音乐声,但对他们来说,仍嫌太安静了。 “为什么?只是顽皮吗?我不明白你们兄弟到底在想些什么!我说得很清楚了,我宁可单身一辈子,你们为什么还要来惹我?”小葳有种被愚弄的感觉;但思亭的沉默,却叫她不得不怀疑,这只是个顽皮的游戏? “思谦喜欢你。”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思亭把责任推给了思谦。 “是他要你玩直升机的?” “不,是我——我——”他真的很难解释自己的动机。这死思谦,怎么还不来。 “喂!服务生。”他招手叫了服务生,把气出在侍者身上。“你们牛到底杀了没有?我都快变衣索比亚难民啦!” 见思亭慌张的模样,小葳卟哧一声笑出来。“你一点也不像你父亲。” “为什么要像他?有大哥一个像他就行了。”看小葳笑了,思亭的心也定了。 “你是科学家?”小葳突然想起头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 “科学家?说得简单,我只是爱玩,喜欢把不明白的弄明白。尤其对我们生存的这个宇宙,我一直很想多了解一些。文学家在星空下升起营火,看着星光点点,充满了无限的奥妙,于是他们好奇,他们想象,就有了嫦娥奔月、金乌扶桑、玉兔蟾宫等神话。而我们,除了好奇外,还有一股探索的狂热,要用各种辛苦的方法找出真象。总之,理不清的一定要理清,不明白的一定要弄明白。这就是我的工作。” “那你真的都明白了吗?”小葳这句话问进思亭的心坎里去了。 是啊!他的科学精神呢?为什么他的追根究底在遇见了小葳后,就成了逃避躲藏了?他苦笑着。 “其实,怎么样都不重要了。我要辞职了。”小葳话里有对未来的希望,也有些许惆怅。 思亭吓了一跳,辞职?那就是要离开姚家喽?天!这件事对他的震撼远远超过他自己的想象。他从没想过她会离开,不论他们兄弟间谁娶了她,或者谁都不娶她,他就是没想过她会离开,没想过她会走出他的生活。他以为只有他能离开,当他承受不了对她的爱恋时,他可以远走高飞,回到水牛城去,回到五大湖畔或者沉迷于纽约的繁华中。待平息思绪后回到台湾,又可以再见她,一如往昔…… “为什么要辞职?为什么要走?是思环?还是爸爸?”思亭激动的抓住小葳的手,紧紧紧紧的,他怕,他好怕好怕! “你——”小葳的手被抓痛了,但她却挣扎不出。犯得着这么紧张吗?我只不过是一个秘书罢了,犯得着这么激动吗? “别走,别走别走!哪儿都不要去!”思亭把额头靠在小葳手上。他没谈过恋爱,他唯一的恋人就是科学,而只有他能离开科学,科学绝不会主动离开他。可是这会儿,小葳会走,她居然说要走! 再笨的人也能理解一些端倪了,何况小葳并不笨。 “思亭?” “不要说!我不要听!就是不许走,就是不许走!”他孩子似的耍赖,快三十岁的大男人了,孩子似的耍赖着。 好久好久,他们各想各的心事;他握住她的手,头不抬,手不放,直到他的行动电话响起。 “喂?她来了——哦——好。”听他的口气,应该是思谦打来的,他先是口口称是,声声道好,却又突然大声谩骂:“你他xx的还不来!小葳要辞职了,她要走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混帐王八羔子,你到底还要不要她?你不要我要了!”咔一声,他把电话挂了。 小葳呆呆的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跟他单独说话,她从来就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只知道他一回到家,就乒乓乒乓的把楼顶天台弄得乱七八糟,夫人还为此训了他一顿。可是谁也没法子说服他拆了那个所谓的实验室。 除了直升机,他俩的生活,压根儿就不曾有过交往! 思亭挂了电话,顾不得吃就抓起小葳的手往外走。小葳不得不顺从他的意,她觉得他像颗炸弹,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 可思亭哪儿也没去,载着小葳直往家里冲。下了车,二话不说的又抓紧小葳的手往里走,管家在院子看得一清二楚,却弄不清将军的秘书和少爷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思亭别的不像将军,这霸气倒挺像的。 小葳第一次到思亭的实验室,平时耳闻这里乱,可小葳从没想到将军府中能有一处可以乱成这样的。但仔细瞧,这实验室倒也饶富趣味!这样一堆五花八门的玩艺儿,横七竖八的书册,对此时见到知识智慧只想大口吞噬的小葳而言,简直就是个宝库! “哇!这么多东西,都是些什么啊?”小葳眼睛为之一亮,原先的诧异与恐惧,一如日出云散,丝毫不剩了。 “我的生命,我的全部。”思亭要小葳认识他,而科学家是多么丰富又贫脊啊!他唯一拥有的,从小到大,就只有科学。 “这是什么?”小葳指着一张褐底黄绿绿条的抽象画。“这是微中子的轨迹图,要寻找物质的基本粒子,就一定要记录轨迹。” 思亭很高兴小葳对他的东西感到兴趣,这是他唯一的财产。“好像一幅画,好美。”“宇宙原本就是一连串的惊奇。” 思亭取出一大叠的图片,小心翼翼的指给小葳看。“你看,这就是由侧面拍的银河系中心。这张,黑色的是星尘,发亮的星点是恒星,后面是银河。这张是星云。这是因迅速旋转而发亮的电波球体。这是猎户星云。这是……” 思亭认真的解说,小葳仔细的听,他们找到了彼此的第二个共同点——那是早已存在的宇宙传说。“我不知道科学也可以这么美,我以为它就是——堆冰冷的仪器、冷漠的公式……”小葳讶异着。 “你现在知道错了?其实,美蕴藏在我们周围的任何一个角落;可是,只有有心人可以发觉到它的存在。就像玉匠找寻玉材一样,也是从每个人身边的顽石里去找。” “你真了不起!”小葳几近崇拜的看着他。她原以为像思环那样衣冠楚楚的绅士才值得她爱,其实,像思亭这样不遮不掩的人,才是真性情的好男人。 “不,小葳。”思亭侧坐在桌上,将小葳拉近身边。“你才了不起!你是个真正的玉匠,不但能凿出美玉,还能创造美玉。” “美玉?”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她,从来没有。 “是,就是你自己。我不知道你的过去是怎么回事,但我看到你不断的在雕琢你自己。每一刀下去,都是痛,但你忍着,为了让自己更完美,你一步一步的走下来了。” “思亭?”她感动了。她以为没人能了解,她以为她孤单向世界挑战,但……有人知道,有人看见了。小葳喜极而泣! 思亭将小葳揽进怀里。没什么道理,爱情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它来了就是来了,谁也阻止不了。天啊!思谦不一刀把我劈了才怪! 思亭心里叫苦着。“思亭?”思谦回来了。“思谦……”思亭放开小葳,正想向思谦解释。 “小葳怎么了?是不是大哥赶她走?你电话里说得糊里糊涂的,真急死我了。小葳,你别难过,有什么事我和思亭一定站在你这边!”思谦真是个老实人,连怀疑都不怀疑一下,迟钝! “没有人赶我,是我自己要走的。”小葳很感激思谦,他一直很爱护她。 思亭、思谦四只眼睛望着她,等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存了些钱,想开家服饰店。我知道大家都对我很好。但是,长期住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想自食其力。” “在这里也是自食其力啊!做事领薪水,理所当然的。一定是思环,思环又对你不礼貌了对不对?这家伙!”思谦摩拳擦掌的恨不得立即打他一顿。 “不是,不关思环的事,真的是我自己的意思。”小葳望着思亭,希望他替她向思谦解释。也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思亭会懂得她的心事。 “小葳是想创业,证明自己的实力。”他不想让她走,但他又明知留不住她。 “你——你同意小葳走?”思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葳住在这儿,近水楼台的还有些希望,小葳一走,这下……他真想单刀直入的问思亭,还有没有把握帮他追到小葳? “这不是谁同意不同意的问题,我决定了,就不会再改变了。晚了,我去睡了,两位晚安。”小葳不想继续在他们兄弟间逞口舌,但她对思亭的太空星云图案十分感兴趣,便将那些图全借回去看了。 小葳走了,思亭也推说累了,便回房去了。思谦觉得事情有异,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怪!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小葳正式向将军提出辞呈后,将军并没有留她。但,那天她和将军整整谈了三个钟头,将军说他很庆幸夫人及时回来,否则,他可能会毁了一个上进的好女孩。小葳觉得很欣慰,他毕竟没有她想象中的坏。 这段日子,小葳忙着开店的事,无暇考虑思亭和思谦的感情,她只是忙,忙得天昏地暗。 “我觉得这些衣服设计意味太重了,恐怕不适合上班族,所以店面最好选在东区或天母,以高薪的自由业或创意工作者、时髦的单身贵族为诉求。”小葳提出她个人的看法。 “没错。这些服装的设计意味的确很重。而且,我采用的布料都是进口的,价位不低。不过,我的风格,顾客接受度还满高的。”美美很佩服小葳一个外行人有如此敏锐的判断。 “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用国内的布呢?”小田也提出她的看法。“这样可以降低价格,也可以提高购买力。” “是啊!我们还可以自己设计布料的图案,交由厂商来制造。” “设计布料?”美美对小葳的看法很感兴趣。 “是啊!我手上有些图案很不错。国内现在不是在流行大地色彩吗?我们就用大自然的景色来做布纹。” “回归自然是全世界的趋势,改天你把你所谓的图案拿来,我来设计式样。如果可行,这算是个创举,一个特色,小田在杂志里就算大肆报导也不会有旅行嫌疑了!” “是啊!好极了。” 三个女人相视而笑,她们童年时都有过丑恶的经验,但她们都勇敢的走出阴影,创造自己的一片天空。 “大哥近来好吧?”小葳好些日子没见到约翰了。 “忙啊!选举快到了,一伙人每天忙到三更半夜。”小田有些抱怨。“早知道就不结婚了,不过是找个伴嘛!我单身时的室友什么家事都能做,现在嫁人了,什么家事都我做,累死了!” “少来,难道没点好处?”美美邪邪的笑看小田。“起码夜里有人共享体温哦?” “你啊!我才不像你那么花痴呢!”小田拧了下美美的大腿,痛得她哇哇叫。 “对了,小葳,你有没有男朋友?要不要帮你介绍一个?”美美自告奋勇的提了好几个男人,而小葳只是低笑不语。 “我是说真的!” “谢谢。现在实在没空想这些;我一方面要找店面,一方面又要找住的地方。服装业我是外行,不多看看人家的经营方式是不行的。我打算晚点到几家大百货公司走走,也参观一下橱窗设计。” “你哦,和以前的小田真像。不过,当真被你遇见心仪的人,就像小田遇见了约翰,哇——碰!干柴烈火哦!” 是吗?她能像小田一样幸运,寻获人间至爱吗?那又是谁呢?小葳想起那架可爱的直升机,忆起那夜天台上靠在思亭怀中的温暖,思亭均匀的呼吸和心跳,谈论科学时执着的神情,以及孩子气的霸道…… 一阵嘻闹后,小田和美美先后离去,小葳则毫不浪费时间的转往就近书店购买近期的服装杂志。 回到将军府时已日近黄昏,小葳匆忙整理过东西,打了几通电话,又拎起背包要出门。 “小葳。”思亭横开手臂阻挡小葳去路。”思亭?我正要找你。” “找我?”思亭面露喜色。 “是啊,我想再向你借那些太空的图片,我想把它们设计成布纹,做成衣裳。”小葳兴高采烈的把构想说出来,期待思亭的赞许。 未料思亭却沉下一张脸,既不言语也不让开路。 “怎么?不肯借?” “不是不肯借!你要借什么都可以。可你不能那么自私,满脑子只念着你自己的事。我以为你只是需要时间考虑,我耐着性子等啊等,没想到你居然想也不想,只记着你的事业!你想过我没有?” 思亭自以为已经向小葳表达得很清楚了,他希望她了解他的一切,就足以表示他想和她生生世世相依相伴。但这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你怎么了?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你不懂?” “是啊,我——我实在记不起答应过你什么?”小葳觉得莫名其妙,他究竟怎么了? “不懂?你不懂……好!”思亭一把抱起小葳,热烈的吻着。小葳娇小,思亭的反应又突如其来的教她无法抵抗!她停止所有的气息,任凭思亭肆意狂乱的吮吻,教人天旋目眩,忘却置身何处…… 思亭放下小葳,余情尚热,气喘未息,好久好久才说:“懂了吗?” 小葳轻抚着被吻得肿痛的唇,点点头,泪如雨下。这个有心有情却不懂得怜香惜玉的思亭,趁着四下无人,将小葳拉进他的房里。 “吻痛你了?对不起。”思亭抱住小葳,把脸埋进她香润的发丝里。“我一直在等你的回答,我什么也没有,只有满腔对科学的狂热。这些日子,我像个落榜边缘的孩子在等待放榜,患得患失、心神不宁,我没有把握你会接受我。而我,我又是那么的渴望你……你相信吗?我从来没有吻过女孩子。” “什么?”小葳抬头看他。“你——你在美国待了那么久,你没吻过女孩子?” “很好笑吗?我整天做实验、做研究,除了科学仪器,我吻谁啊?”思亭脸上涂了胭脂似的,很后悔说出了实话,他应该装作很老道才是。 “我没有笑你,只是,好讶异。”小葳突然有些心疼他,突然有点……想让他成为真正的“男人”。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告诉你什么?” “你到底接不接受我呀?你知不知道我是冒着兄弟反目成仇、父子恩断义绝的风险向你表白的?你别老那么迟钝好不好?” “我——”小葳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恩断义绝?反目成仇?有这么可怕吗? “别你啊我的,你千万别拒绝,万万不要拒绝我。思谦一直都喜欢你,我本来是他的军师的,现在我这样……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你得给我力量,你得给我力量!”思亭抓着小葳的手臂,无助而慌乱。 “好,我给你力量,你要什么都给你……你,你可以放手了吗?”天!真痛。 “对不起,我急。很痛吗?” “还好,以后轻点。你都是这么粗鲁的吗?”小葳还真有些怕他了。 “不……我现在温柔点。”思亭搂住小葳的腰,绵长细腻的给她一个长吻。 这次不再是狂风巨浪,而是阳明春晓、流水小桥、无限明媚柔美。 “告诉我,你答应我的追求了?”思亭不肯放开,在小葳耳边呢喃着。 “吻也吻过,搂也搂过,还要我怎么说?”小葳羞红了脸,不敢看他。 “不管,还是要说。说——说你是我的情人。” “不要。” “说。” “不要。” “说!”思亭动怒了。小葳惊了一下,抬头看他,发现他眼里竟有泪!真是个大孩子。 “我喜欢你、爱你,要永远永远陪着你,和你一起看星星,玩直升机,还有……” 小葳来不及说完,就被思亭紧紧抱住,抱得她差点窒息。而她隐隐听见,思亭哽咽的声音。 他紧紧抱住她,因为他不想让她看见他流泪。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小葳搬离将军府了。一开始,在狭小的套房里醒来,看着四周挤得水泄不通的书籍、用品,又听不见直升机敲窗子的声音,看不见直升机满室乱转的趣味,她真觉得好不习惯。 但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再过七年十年的,她就要自己买一栋那样的房子。 在对未来无限的期许背后,她忍不住要幻想起在绿色的大草原里,她和思亭陪着个小男孩,一起玩遥控飞机的情景。阳光、绿地、亲情、欢笑,将环抱她的孩子一生。她的孩子,绝不会是在阴沟里辛苦讨生活,还人人喊打的老鼠! 在恋人的心里,寂寞最容易渗透。虽然日子十分忙碌,但一天不见思亭,小葳就觉得胸口空荡荡的,很不扎实。也还好她搬出来了,两人可以肆意的约会温存,不必担心他人的眼光。今早,他们就约好在忠孝东路百货公司前碰面,然后一起去找美美。 因为要到美美办公室去,算是业务上正式的拜访,所以小葳郑重的穿了套装短裙,头发在后头挽了个髻,好让自己更成熟些。 忠孝东路上气派的大楼林立,西装革履、珠光宝气的男男女女,神气活现的往来出没,展现出社会繁荣、经济蒸蒸日上的光明面。但在光明的背后,暗巷与地下道中,偶尔可见胡髭满面、衣衫褴褛的乞食者,他们在身前放着破旧的便当盒,或坐或卧的瘫在一旁,成为社会的寄生虫。他们的寄生有些是身不由己,关乎社会福利的不健全;有些则自甘堕落,懒于劳动。 无论是哪一种乞食者,对小葳来说都是不忍一见的;她同情他们,但从来没有勇气接近他们。这些社会的阴暗面,总触痛她心版上一根拔不去的针,叫她苦不堪言。 但今天不同,这个乞食者狼狈到像一堆垃圾。远远看到时,小葳还以为是一堆被丢弃的破棉被!而且,他身前没有放那个向人乞怜的便当盒。 他还活着吗?一点点好奇,一点点同情,但有更多的是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小葳走一步停一步,像必须从猛犬口中取回自己心爱的东西似的,又怕又无奈。 “喂!喂!你还好吗?” 那人动也不动,头发干巴巴的贴着头皮,散在脸上,活像扫过呕吐物的扫把,总要沾着些黏稠的异物。 “你怎么了?有没有需要人帮忙的?” 那人眼皮缓缓睁开,无力的看着眼前衣着光鲜的女人。呵!真是今胆大的女人;一般人是不敢接近他们这类人的,有些人甚至掩鼻而过,嫌恶的避得老远,仿佛他是毒蛇猛兽似的。而她居然还问他好不好? “你活着?太好了。我这里有些钱……”小葳打开皮包,想拿些钱接济他,却被他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把抓住。 “啊——你要干什么?你——”小葳挣扎之间,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乞食者挪动破碎的身子向小葳逼近;小葳发现他只有一条腿…… “你——我是好意帮你,不要……”地下道中冷冷清清,小葳简直呼救无门。 “不要这样,不要!”小葳大声呼救。但,这样的恐惧是如此的熟悉,她闭紧着眼,皱着眉,眼前却亮起继父的面孔。那夜,她也是这样呼救的。 “小葳?”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小葳再一次将乞食者看个明白。 “小葳!真的是你?”乞食者露出一种亦喜亦悲的表情。是她继父! “啊——啊——啊——”小蒇凄厉的喊出内心的恐惧,像见了恶魔似的起身就跑,跑跑跌跌,跌跌跑跑,不顾继父一声声无力的呼唤,逃也似的跑出地下道,延着忠孝东路没命的跑去! “小葳,小葳!”是思亭的声音?小葳这才停下凌乱的脚步四处张望,寻找思亭的影子,寻找思亭的怀抱。 “思亭!”小葳抱住思亭,不管旁人怪异的眼光,胡言乱语的哭闹着,哭得思亭手足无措。 “怎么了?小葳?”思亭抬起小葳的脸,想问个明白;但小葳立即将脸埋回他的胸前,不断的哭,不断的摇头。 “好好好!先别哭,我送你回去。”思亭半抱半扶、跌跌撞撞的和小葳来到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 回到小葳住处,见她惊魂甫定;他倒了杯水给她,让她再缓缓情绪。 “好点了吗?” 望见思亭深情的关怀,小葳水汪汪的眼又落下了两滴泪。 小葳的头发乱了。思亭不再说话,替她拆了发髻,取饼梳子细经梳理起来。 “思亭,刚刚……刚刚我看见我继父了……”小葳可怜巴巴的回头看他。 “你继父?”对小葳过去的事,思亭知道的仍十分有限。 “嗯,他腿断了,像乞丐一样的躺在地下道里。”小葳像受委屈的孩子向母亲诉苦一般。 “对不起,你过去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不过,如果你想说,我十分愿意听。” “我爸爸很早就死了,他喝酒骑车,掉到山谷里去。后来,妈妈嫁给继父,我就跟妈妈一起嫁过去。继父不是山地人,但还是爱喝酒,我就是……就是有一次,他喝醉了……就把我……”小葳说着又哇一声哭了出来,仿佛她仍是当年那个稚女敕的小女孩。 “别哭!别哭!有我在。只要我在,没有人能再把你怎么样!”思亭揽住小葳,他只知道曾经堕落,却从不知她有这样一个惨不忍睹的童年。一个小小孩,遇到一个粗鲁的醉汉无情的袭击,心中的恐惧阴影,可想而知。 她其实还是个小女孩,只是环境逼得她不得不坚强,逼得她不得不有个沧桑的心境。 “我好怕好怕!可是妈妈去上夜班,没有人可以救我。继父还威胁我不可以说,否则就把我和妈妈全杀掉。其实他不敢的,你知道吗?其实他很胆小,人家来要酒钱的时候,他只会躲,怕死,好怕死哦!可我那时候笨,以为他真的会把妈妈杀掉。我怕妈妈死了,就没人可以寄钱回家养弟弟了……” “你还有弟弟?” “嗯。”小葳点点头,纯真得有如小孩。大眼睛里没有秋潭似的深沉了,只有单纯的清明,像任何一个在大自然中自由长大的山地姑娘。思亭觉得,这样的小葳好可爱。 “我弟弟也不知怎么了,应该长大了,不知道还在不在山上?”小葳喃喃说着。 “你妈妈呢?” 小葳摇摇头。“不知道。我因为受不了继父而离家出走,后来又因为饿肚子去酒店里上班,我一直都没回去过。后来,被送到警察局的时候,鸡妓救援会的人曾经帮我查过,但是找不到,他们的户籍没迁走,人却不见了。” “你应该去问问你继父,你母亲一定很担心你。” “不,不要!我不要见他,我不要再见到他!”也像只才遭狼袭的小兔,惊惶不已。 “别怕!有我在。相信我,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何况,他没了腿,也跑不过你啊!你已经长大了,而他老了,他再也不能欺负你了。” 小葳点点头。是啊!他那狼狈样,他那头灰白肮脏的头发,他睁眼时无力的神情,那么的气如游丝,可怜至极,她还怕他什么呢? “我打通电话给美美。” “嗯,说有急事。改明天吧,明天我陪你去。”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小葳给美美打过电话,又换了套干净的衣裳,重新把脸洗净,化上新妆。 “不要化妆。”思亭要一个不加粉饰的小葳。 “为什么?”长久以来,化妆早成了她的习惯,就像洗完澡要穿衣服一样。 “我喜欢那个真实的你,我想看那个纯真的你。”思亭拉小葳在床边坐下,拿了卸妆的东西,半蹲半跪的替小葳卸下或蓝或红的彩妆。仔细的,用眼波涤净小葳所有的疑窦。 “小葳,不要伪装,不要掩饰。起码在我面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让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念头都自由的呼吸。” “思亭……”她好感动,她真的被爱着。 “当我决定爱你的时候,我就决定爱你的缺点了。相爱和相处是两回事,但光是相爱绝对不够,只有能相处,才能使相爱更长久。”思亭把头靠在小葳膝上。“你也能爱我的缺点吗?如果……我真的一无所有?” “我能。你能包容我的一切,我已经很感激了。我的一切,根本无法和你匹配!”小葳真的很感谢他的付出。 “不,你不了解。”思亭抬起头,再一次问她:“我是指,如果我没有家世背景,身无分文,甚至连点事业基础也没有……”思亭有着隐隐的忧虑。 “还是爱你,还是要你。”小葳坚定的说:“如果你真的一无所有,我才更是要你。因为,我将不必自卑,我将可以更自在的拥有你,而不必管你背后庞大的家族压力。” “小葳!”原来这压力,不只他有。 “看中外多少爱情悲剧,娇红和申纯,英台与山伯,哪个不是因为门户之见,父母的反对,才惹得痴情男女黄泉相会的?我打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场苦战,所以能躲就躲、能避就避……” “别说了!”思亭抱住小葳。“不会的,这是什么时代了,哪还有这样的事!” “没有?没有你还担心什么?” “我——最多被逐出家门,不分家产罢了!我还是能工作,能养活你的!别管他什么天上地下,不管他前世来生,我要的是今世,要的是此时此刻!平平实实,每天可以看你、抱你、保护你……其余的,太远了!” 一对痴情鸳鸯,耳鬓厮磨,恩恩爱爱。前程虽然遥远艰难,但是,两人同心,黄土变金。他们誓言: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论遇到什么阻碍,绝不松开彼此的手。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他俩回到地下道时,那儿已一无所有了。 “他瘸着腿,走不远的。咱们四处看看。”思亭带着小葳在附近四处走寻。 白天时,居家的公寓都是冷冷清清的,问或伴随两声狗吠。小葳远远的,就认出继父那一身早看不出哪儿是领哪儿是袖的衣物。 “思亭,就是他!”小葳退了一步,恐惧仍在。 “别怕。就当他是个可怜的老人吧!我们过去。”思亭拉着小葳的手,向男人走去。 男人见小葳带着男人走来,—脸惊惧,连才吃了—半的便当都被他打翻,落了一身一地的饭粒。 她恨他?她还那么恨他,找人来打他?不,不……男人惶恐地看着他们。 “干……干什么?小葳,我错了,我承认错了,我已经这样了……别打我,别打我啊!……”男人缩在一旁,浑身打哆嗦。 “我们不会打你。我们只是想知道,小葳的母亲在哪里?”思亭见他害怕,便隔着一段距离不再逼近。 “是……妈妈呢?她好不好?”小葳还是惧怕他。 “丽雅?丽雅?”男人似乎有些神智不清,喃喃自语着。 “是啊!你怎么变成这样?妈妈呢?她是不是回山上去了?” “山上?没有,丽雅没有回山上。你弟去跑船了,丽雅的妈死了,她就走了,没有回山上,也没有回来……”“她失踪了?” “对,失踪了。她气我,气我一直喝酒,又气我把你赶跑了,就再也不回来了!”见继父如此落魄,小葳的怨恨已经渐渐散去,继之而来的是人对人之间的怜悯。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的腿呢?”“我?我的腿?酒,喝酒,那是喝酒!其实我才欠他们一点点酒钱而已,真的只有一点点。丽雅走了,我心情不好嘛!……”男人说着,竟哭了起来。 “可是,他们好狠,把我打得半死不活,根本没办法工作。没有人要借钱给我……我没钱,我真的没钱,可是他们不管……拿不到钱,就废了我的腿。用那么粗的棒子.一直打,一直打,一直打……” 男人吓得面色泛青。“好痛哦!真的好痛,骨头都碎了,碎得连医生都接不好了……” 这么样一个半死人了,小葳怎么还能恨他呢?她留了一些钱给他,怅然若失的挽着思亭走了。 “妈失踪了,弟弟也不知在哪里。” “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妈很可怜。她不喝酒,一辈子却被酒毁了,她一定很恨酒。” “你还恨继父吗?” “不恨了,恨不下去。” 小葳看看思亭。 “很奇怪,我并不觉得高兴,他那么惨,我应该高兴的,可是却没有。”“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啊!何况你那么善良。”思亭疼爱的模模她的头。小葳摇摇头。“不对,不是那种感觉。我觉得,我好像失落了什么……” “别想那么多了,咱们吃饭去吧!” 第六章 小葳离职后,艾咪就理所当然的成为将军的“兼任秘书”,住进将军府里。打从第一眼看见艾咪,思谦就不喜欢她;那骚样,看了教他浑身起疙瘩。除了艾咪的出现,家中另一个变化就是思亭了。他不再成天做研究,倒是每天跑得见不着影儿;思谦猜想,他一定迷上哪个妞了。 “这家伙不讲义气的,自己有糖吃就顾不得这个二哥的饥渴了。”思谦把手上的笔往桌上一丢自言自语着:“晚上得好好找他谈谈,再把小葳约出来。搬走以后,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发生什么事了?”思谦匆忙下楼去,大厅里人很多,有些乱糟糟的。 一个身材窈窕的女人伏在夫人身上,听见思谦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来。 “姐?怎么回来了?姐夫呢?”思谦讶异着。 姚思宓,姚家唯一的女儿,大学一毕业就嫁给企业大亨林兆良的小儿子;没过二年,生下伟伦,就移民加拿大,难得回来一次。 “别跟我提他了,这辈子我再也不要见到他!”思宓气呼呼的,敢情是小俩口吵架,呕气回国的。 “吵架啦?”思谦有时还真不识趣呢! “吵?肯跟我吵倒还好!他连吵都不愿吵,把我冰在家里,一回来就当我是家里的花瓶、家具一样,少了觉得怪,见了又不去搭理!他以为我不知道他那个秘书的事,我早知道有问题啦!他……他就是欺负我只身在外,没娘家靠……”思宓说着委屈,又伏在母亲身上哭了起来。哭一回,说一回,说一回,又哭一回,弄得一家人愁云惨雾的。 是不是真如思宓说的那样,思谦也不知道;说实在的,不是他心向着男人,连自己的姐姐也不信,而是思宓的个性的确太娇纵了些,独女嘛!从小就惯坏了的。 见妈妈这样淅沥哗啦的哭,伟伦倒比其他人冷静,想必是见惯了。思谦无法安慰姐姐,只好转向外甥来了。 “伦伦!”思谦抱起伟伦坐他膝上。在美国时,他去找过思宓几次,所以伦伦对他还不陌生。 “二舅,小舅呢?我想借他的直升机玩。”伟伦最记得思亭了,那个孩子王。 “直升机啊!小舅不在,等他回来再向他借,好不好?” “不要!我现在就要玩,你去拿,你去拿嘛!好不好啦?”伦伦耍赖的工夫颇有乃母之风!拐不着,劝也没用。 “好好好!我去拿,你在这儿等我?” “不要,我也要去!” “好吧。不过你得答应我,不可以乱玩东西哦厂 思谦带着伟伦来到思亭的实验里。他从来没这样“私闯”的经验,有种擅入者的不安。不过,也没什么嘛,只是拿架玩具飞机罢了!思谦找着借口。 思亭的地方东西实在很多,思谦翻翻找找,伟伦也东看西瞧,翻了一阵就是没有直升机的影子。 “我看他大概没带回来吧!”思谦放弃找了。 “不可能的,他说他最喜欢那架飞机,是他的宝贝!他怎么可能把宝贝放在别的地方呢?”伟伦可没那么容易打发。 “嗯,有点道理,我再找找看!”思谦俯身发现,书桌底下有一个小箱子。“有了!可能是那个吧!” “找到啦!快,把它拉出来。”伟伦高兴得欢呼着。 思谦钻进桌下,用力把箱子拉出来。“哇!好重。” 思谦使劲时,不小心打翻了垃圾桶,垃圾倒了一地。 “唉!都是你要玩遥控直升机,你看,弄得一地,小舅一定气死了!”思谦转身去找扫把。 “有一张卡片咆!小舅不要了,可不可以送给我?” “拿去吧!反正他不要了。” 思谦把地扫好之后,就带着伟伦到院子里玩直升机。这可不是普通的玩具直升机,操作十分复杂,思谦搞了半天也没弄懂。 “这个好复杂,还是等你小舅回来吧!” “你真没用,再试试嘛!”伟伦人小表大的说着。 思谦拗不过伟伦,一试再试,直升机终于动了。 “喂,喂!动了,飞起来了,你看!”思谦兴奋的喊着,而思亭正好回来。 “小舅回来了,小舅回来了!小舅,你看,直升机飞了,飞起来喽!”伟伦的心情随着直升机的起飞,扬到了最高点。 思亭停好车,还意会不到什么事,只知道调皮的小伟伦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但当他看清在空中横飞乱撞的正是他最心爱的宝贝——他和小葳的红娘,那架精密又脆弱的直升机时,他的一颗心差些从口中跳出来。 “放开它,你不会操作,放开它!”思亭冲过去抢遥控器。但已经来不及了,飞机跌跌撞撞的撞上三楼的阳台,摔落在树枝上,机内的零件和电线,肚破肠流的挂在半空中;思亭仿佛看见它还淌着血,低声在哭泣。 思亭呆住了,久久不能言语。直升机撞上的,正是小葳昔日居住的地方。 它原是有灵性的,想向小葳求救,不是吗?思亭的心更痛了。 “对……对不起。”思谦满怀愧疚,又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凡与科学有关的,都是思亭爱不释手的。 都是臭伟伦惹的祸!等思谦回头,想把伟伦痛骂一顿,鬼灵精怪的伟伦早不知逃哪去了。 “或者还能修好,我去拿梯子!”虽是亡羊补牢,总是一点心意吧! 思亭呆了好久,才把西装月兑了,扔在地上,一步一步爬上树去。思亭高大,树又枝软叶小的,看上去摇摇欲坠,惊险万分。 可思亭哪管得了这许多,魂被慑去了一半,哪还有心思论安危? 他终于拿到了飞机的残骸,七零八落的捧在胸口喃喃自语着:“你突如其来的撞毁,是要暗示我什么吗?是小葳的事,对不对?”否则你哪里不撞,偏偏撞上她的窗台?你是我们俩爱情唯一的见证者,你是我和小葳共同的信物,你知道吗?你把自己毁了,是不是也要把我们的爱情也毁了……” “思亭,你快下来,你在上面干什么啊?”思谦见思亭在树上,捧着直升机那副心痛欲绝的模样,真吓坏了!他不会想不开,要与直升机殉情吧?天!真是无奇不有啊! 怕是伟伦去说的,夫人和思宓也先后出来了。 “思亭,是伦伦的主意,不要怪思谦,多少钱,姐姐赔你就是,快下来吧!”思宓朝他叫着。 “快下来,这么大的人了,成何体统!现在不下来,一会儿你爸回来,又要讨骂了!”夫人斥责着。 “是啊!思亭,对不起,我不该随便动你的东西的,我道歉就是!” 这么些人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的朝树上喊话,可思亭一句也没听进去!一直到将军的座车进屋,思亭不想生事,才离开树丛,躲回实验室里去。 那天,他没有再进半点食物。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妈!我看爸的秘书有问题,爸看她的眼神,就像启东看他那个女人一样!他们成天出双入对的,你难道一点都不怀疑?” “思宓。”夫人放下手中的画笔,回头看女儿。“女人嫁了人,就要学着睁一眼闭一眼,像你这样成天疑神疑鬼的,日子怎么过呢?” “可是,我不想当笨女人,被人朦在鼓里都不自知。我无法忍受自己的丈夫移情别恋,还跟他同床共枕像个没事人一样!”思宓的话深深刺痛了夫人的心,她像被人狠狠掴了一掌似的,两颊隐隐泛热。 “那该怎样才好?吵吵闹闹?还是离婚?那孩子怎么办?你想过没有?”她像所有的母亲一样,隐起自己的悲哀,教诲着孩子人生的道理。 “孩子是重要,但孩子不是一个人的。凭什么女人为孩子付出一切,男人却没事人一样,尽情寻欢作乐?妈,我觉得那女人不简单,我看得出,她是有野心的。”思宓也是个母亲,她为母亲、也为自己感到不平。 夫人不再多说,牵强地微微一笑,再度拿起画笔,在牡丹花丛上画上两对双飞的蝴蝶。 “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成天没命的画,并不是真的那么喜欢。你只是在逃避,在逃避父亲疏远你之后的寂寞空虚,逃避孩子长大之后空巢期的恐惧!妈,我是任性了些,但起码我不会甘心像你这样委屈自己!孩子的生命重要,人生重要,难道母亲就不重要吗?牺牲一个母亲的青春来求得家庭表面上的平和,根本就没有意义!”思宓说完,就啪啦啪啦的走了。 夫人的手颤抖着,久久不能下笔……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小葳的店开幕了,陈列了各种各样由星云、银河及显微镜下呈现出的奇异景观所构成的服饰。此时适逢秋冬交接之际,因此美美选用绒布为素材,深底的天色,缀上五彩星云,画龙点睛的将服装的风格提升到最完美的境界。 或典雅、或率真,不但带来美美崭新的设计风格,也为小葳店里带来许多人潮。 “能这么成功,都是小葳的功劳。她提出的那些布纹资料,是我想都没想过的!”美美几乎是逢人就把话重说一遍,仿佛小葳是设计成功的唯一关键似的。 艾咪和小葳的关系不错,她和将军明来暗往的事,多亏小葳口紧,才能一路维持下来,没半点疏失。因此,一早她就带着旗下的模特儿及要好的姐妹来捧小葳的场。 苞着将军的日子里,小葳也结识了不少官夫人贵太太,她都一一寄了请贴。关系好的,冲着将军面子的算算也来了七八成,其余人虽没到,也都送了花篮表示祝贺。店门外风风光光的鲜花集结,而且布条上写着的不是国代,就是市长、主席的,好不唬人! “哇!人好多。”思谦在女人的七嘴八舌间闪闪躲躲的进来,后头跟着的是思亭和思宓。 嗨!你们都来了。”小葳见店里人气旺,笑得合不拢嘴。 思谦从没见她笑得如此耀人。 “是啊,你开店我们怎能不来呢?这是我二姐思宓,没办法,你卖的是女装,只有她能捧场了!”思亭安静的时候,思谦就显得特别多话。 “你就是小葳?可比现任秘书强多了!”思宓打量着小葳,酸不溜丢的说着。 小葳机警的将她拉到一边,暗示她艾咪就在后面。 “我才不管她,我说的是实话。”思宓向来烈性子。 “别这样,来者是客,别让我不好做人。” “是啊,二姐,你就多看衣服少说话吧。”思谦说。 “对呀,看看衣服吧!这件短外套怎样?可以搭长裤,也可以搭短裙,端庄又不失俏丽。还有……这件呢?图案别致吧!这是思亭的什么中子轨迹纪录图呢!”小葳深情的望了思亭一眼,才发现思谦的眼睛正盯着她和思亭看,忙敛起了笑,把话一转:“你多看几套吧!成本价给你。” “那有什么问题,我别的不会,就爱买东西。”思宓笑咪咪的,拉着思谦问这个好、那个时髦的,弄得思谦想追问什么“中子轨迹图”的,却苦无机会。 小葳站在思亭身边,真想和他一起分享所有的成果和喜悦,在众目睽睽下,却不能明目张胆,只能一边假意整理衣服,一边低声的说: “你怎么了?一声不吭的,不高兴我开店吗?” 思亭其实是另有心事的。自从直升机撞毁了,他就一直有股不好的预感。虽然他全心全意、用尽心思的想把直升机恢复,但由高处摔落时,许多精密的零件都摔坏了,国内又买不到合适的替代品,直升机只好直挺挺的躺在箱子里,尸首似的收藏着。 但这些他都不想对小葳说,两个人烦恼,还不如一个人承受。 “你开店,我当然高兴。只是思谦在,我不想太招摇。明天一起吃饭,我有东西送你。” “我们的事,也不能老瞒着思谦,我看不如让我来说吧。” “不行,男人的事男人来解决。你跟他说,只会更伤他的自尊罢了。” “你们感情这么好,我实在……”小葳实在不想伤思谦,他真是个善良的好男人。 “好了,什么都别说了。待会我想先走,我不喜欢这么多女人的地方。” “好,我了解。”小葳知道思亭有心事,但猜不出是什么事。他眼神里的阴郁,对向来乐天的他,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怎么会这样的?如果爱她必须失掉快乐,那她是不是还该接受他的爱?小葳疑惑了。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思亭早早就提议离开。思宓还没买够,思谦还没和小葳聊够,回家路上,两人都多有埋怨愤懑。然而思亭一句反驳的话也没有,气压正如台风来临的前夕,怪异的平静加上窒人的沉闷,叫人不耐。 丙然没错,暴风雨早在将军府里不耐烦的等着了!清清楚楚的写在将军严肃的脸上。 大厅里不只是将军,夫人和思环也在,但几个人之间却沉静到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思亭此时对家中大小的事早漠不关心了,就算艾咪真是爸的女人又怎样? 妈都不管,做子女的还紧张个什么劲?于是自顾自的要上楼去。 “等等,全部坐下。”将军简洁的下达命令,如圣旨一般,没有反抗的余地。 思亭心不甘情不愿的坐下来。直接表明立场:“大家都是成人了,自然有权决定自己的事,只要爸觉得快乐,妈又没有意见,那就好了。我的想法其实并不重要不是吗?” “你是说,你完全听我们的?”将军脸上泛起狡黠的笑。 “我不赞成!”思宓拍桌子站了起来,购物的喜悦一扫而空。“爸,如果你说的是那个女妖精的事,我第一个就反对。妈妈哪点不好?温柔贤淑,打小时候,您成天东奔西跑,就一直是妈在照顾我们,她也是个女人……”思宓望向母亲,怜惜的说:“一面要忍受着和丈夫两地分隔的相思之苦,—面又要悉心呵护着稚女敕的孩子。可是,您却在外头拈花惹草,逼得她不得不以绘画来排遣内心的寂寞……” “你说到哪儿去了!”将军遭到突来的攻击,恼羞成怒的大声喝止。 “难道不是?我一见她就知道是个狐狸精,她和启东的秘书是一个样的,我一看就看出来了!” “住口!你说这什么话?这样跟我说话!” “说什么?您不是要谈艾咪吗?我就跟您谈啊!你倒说说,让她住进咱们屋里还不够?敢情您还想娶她?”思宓像个放倒了酒瓶儿,口若悬河的想止都止不了。 “姐,冷静点,先问清楚什么事吧!”思谦见父亲眼露凶光,忙将思宓拉开。 “好啦!”思环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怪怨着思宓胡闹,根本就把事搞忿了。他指着思宓责备着:“你这女人,别以为爸疼你就这么目无尊长的,也不弄清楚怎么回事就糊里糊涂扯上一堆。爸想说的,是思亭和小葳的事!” 思环的话如当头棒喝,叫闹成一团的气氛刹那间冻成冰原。 思宓和思谦面面相觑;思亭和小葳怎么了?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事?就算有什么吧!犯得着这么大费周章的吗? 想着想着,思谦似乎有些明白了。 最震惊的是思亭! 他们怎么知道的?他还来不及准备好说词就被揭穿了,这怎么好?原本打的如意算盘是先向思谦坦白,并取得他的支持,然后一起去求妈妈答应,等个个击破,大家都站在同一边时,就不怕爸爸那关了。 唉!人算不如天算。他沉默着,等待着大家发表意见,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因为,他压根儿还弄不清楚战况呢! 可大伙儿都不说话,瞪着眼望着他,像要吞了他似的。好久好久…… “好了好了,我承认。我承认我是爱上小葳了,她也爱我啊……我们是由衷的相爱……”思亭努力想用极短的言语表达他们生死不渝的爱恋,但,话在舌尖,就是说不清楚。 “思谦,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是你的军师,又是你亲弟弟,我这么做好象是很不顾道义似的。但是,这由不得我,我真的是情不自禁啊!”思亭抓住思谦的手臂,希望他能谅解,但是…… “这是怎么回事?”思谦似乎还意会不过来,一切都太突然了。 不,不是突然,是他太迟钝,太没有心机了!思亭曾阻止他追求小葳,那天晚上,思亭在实验室里拥抱小葳,他也看到了,只是当初单纯的以为那只是朋友间的关怀。这阵子,思亭老不在,他也想过他是谈恋爱去了,就是没料到对象是小葳! “我一开始真的是真心想帮你,我真的没料到自己会爱上她,而且,陷得那么深……二哥,你得相信我!”思亭觉得好无助。他原是个衣食不虞、没烦没恼的大男孩;如今,却为了一个女人,倍偿人生的艰苦。难怪人要说“红颜祸水”了。 思谦应该愤怒,应该难过的,但事实上他却没有,连他自己也吓了一大跳。他反握住思亭的手臂—— “别像个女人一样好不好?喜欢就喜欢啊,有什么好难过的?只要你好好对待她,只要她过得好,我就很安慰了。” “真的?你不怪我?” “当然,谁叫你是我兄弟!”思谦个子比思亭小,一手搭在他肩上,就像挂上去似的。 “你真好!我跟小葳的第一个儿子,送你当干儿子!”思亭得意得正要笑开时,耳边传来思环的冷嘲热讽。 “这倒是人间一大奇事,两个将军府的少爷,居然同时看上一个烟花女子。” “她不是什么烟花女子!”思亭恨恨的朝思环瞪去,他无法忍受人家这么批评他的小葳。 “谁说不是!”将军低沉而厚实的嗓音,如一响春雷,叫人闻之一震。 “爸,你成全我们吧!”思亭知道不能跟父亲用硬的,只好动之以情。 “成全?那我这张脸挂哪儿去?” “她当您秘书的时候,您不觉得丢脸,怎么当儿媳妇就丢脸了?再说,只要大家不提,谁又知道她的过去呢?”思谦只要遇见小葳的事,一定义不容辞。 “那不同!秘书毕竟还是外人,媳妇可是自己人。”将军十分坚持,而他真正不能忍受的是他曾对小葳有过各种男女间的想象,若她摇身一变成为他的媳妇,那他将愧于面对她,愧于面对自己的儿子! “爸,我爱她,我们非常相爱,我没办法忍受这样的分离。何况,您在意的都只是她的过去,她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能怎么不一样?思亭,你还小,不懂女人。”思环不屑的笑笑。“女人只要有过不同的男人,就很难安于一个男人。她刚来的时候,还不是对我眉来眼去的?你还是听爸的话,好好回美国,把书念完吧!” “大哥!我不许你这样侮辱小葳!你跟她的事,她都说给我听了,她是真的欣赏你。” “是啊!你们那天的对话我也听到了,根本就是你下流,对她不怀好意!”小葳在思谦心底,俨然升华成一个绝世的女神,怎容得思环侮辱! “真是!你们是单纯还是愚蠢啊?她是真的欣赏我?然后呢?又真心爱了你?过几天,她会不会又对另一个男人死心塌地了?啊?像这种女人,本来就靠那张嘴虚情假意,叫每个男人都以为自己是她的唯一、她的最后!爸,你千万别信他们,还是早点送思亭回去把论文完成,时间可以治疗一切的!” 将军点点头,缓缓吐出一团浓烟。他和小葳相处那么久,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他其实最清楚。可是,人是可以伪装的,思环说得没错,还是早点送思亭回美国去。没看见,就什么都没了! “我不要!我不要回美国!就算要走,我也要带小葳一起走!妈,妈……您说说话呀,我这辈子没向您要求过什么,这次我求你,劝劝爸爸别听大哥的!”思亭转向母亲求情,他是么子,母亲向来最疼他的。 “思亭,还是听爸爸的吧!”夫人眼中充满了疼惜,但她仍不能摆月兑门户之见。 “妈……这关系我一生的幸福啊!没有小葳,一切都没了意义了!”思亭恳求着,他从没这么凄惨过。 “孩子,”夫人握住思亭的手。“时间可以让你淡忘一切。每个恋爱中的人,都觉得只要失去对方,就活不下去了。但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他们就会发现,事实并没那么糟糕。”夫人像说的是自己的故事似的,但思亭一句也听不进去。 “是啊,思亭,你不是最热衷科学的吗?还说它是你一辈子的情人,等回到美国,回到实验室里,你就什么都忘了!”思环也劝着。 “没错!等会你就先收拾收拾,我叫艾咪订机票。”将军缓缓的说着:“如果你再闹,我就断了你的经济来源。没了钱,就没有了科学,没有了科学,你的人生就没了目标,你长久的努力,就成了泡影。你想想,你博士学位还没拿到,在国内能做些什么?再想想,国内的研究环境,哪儿比得上美国?要科学?还是要女人?你自己想想!” 说罢,就站起来,往外走去。“管家,叫司机备好车,我去司令官那里。” 将军走了,他想左右的事,没有不能左右的;多年前,思宓的婚姻也是。 案亲走了,思环也回房了,他不想介入剩下无济于事的讨论里。 思宓端坐在沙发上,傻着眼看弟弟,看他是否会接受父亲另一次错误的安排。 夫人疼惜的拍拍思亭的肩膀,无奈的回房了!传统就是这样,习惯就是这样!长久以来,门当户对的观念固然造成了不少悲剧,但不也成就了不少佳偶吗?何苦辛苦的去打破它呢?围墙里也经不过大沙漠的浩瀚刺激,但毕竟安全,不是吗? 思谦不知该如何安慰思亭。他想:如果真和小葳谈了恋爱,他是否也会面临这样的抉择?是否会选择放弃其中的一方?不,如果是他,他绝不会放弃小葳,她一个弱女子都能为了坚持理想、不惜一切的付出心血,他又怎能轻易投降呢? 但是,他也晓得,他终究不似思亭,有个科学这样一个要毕生追寻的目标啁!思亭此刻内心的挣扎,他可想而知…… 那夜,思亭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喝得酩酊大醉。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一早,太阳醉酒似的红着脸,忽暖忽热的照着将军府峥嵘的花草。 “这么一来,不是很得罪施老了?他跟我可是多年的好友!”将军对儿子的作法有些忧心;他似乎太急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票源就这么多,支持党外的还是支持党外,就这么一个大饼,要赢得只好自相残杀,让党内原本的票源来个重新分配。”思环的确急着闯出一片天来,他为求目的,是不惜一切的。 “非得在施老外甥身上动手吗?其他候选人呢?”将军原本还想和施老结成亲家,但如果思环要以这种“致之死地而后生”的战略方式,去和施老的外甥争选票,别说亲家做不成,搞不好还会反目成仇呢! “只能从他身上动手了!我的执行长手上握有他的一些把柄,可以在宣传期最后狠狠的攻他个措手不及,最好是在最后几天,他连反驳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 “哈哈,你倒狠。”将军有些得意,这儿子,的确像自己。 “妇人之仁怎么成事呢?”思环也大声笑了。 将军父子宏亮的笑声惊醒了梦中的思谦。 糟了!睡得这么晚,不知思亭怎么了?思谦翻了个身滚下床,加了件外衫就往顶楼跑。 实验室的门一推开,浓浓的酒气立即涌上来!思谦皱皱眉,朝里头仔细扫射一番,除了横七竖八的酒瓶子外,哪还有思亭的影子? “思亭!思亭!思亭——”思谦一路从顶楼喊下来,看到父亲和大哥,急急的问:“见到思亭没有?” “没啊!他没在房里吗?”思环对这两个弟弟老不务正事很不以为然。 “糟了!他八成喝醉了,顶楼乱糟糟的全是酒瓶子啊!我……我去看他车子在不在……”思谦急坏了,他从小就跟思亭最好,一起玩一起吃,一起打架一起挨棍子,他可不希望他出什么意外。 “怎么了?”思宓也下来了。 “怎么了?”小伟伦附和着也下来,跳在将军膝上撒娇着。 “糟了!他真的开车出去了!”思谦回到厅里,不知如何是好。 “思亭吗?” “小舅啊!八成玩飞机去了。” “去你的飞机,飞机早摔坏了!”思谦急得口气都坏了。 “可不是,都是你!没事到小舅房里拿什么卡片!害小舅现在跑丢了,看你怎么办?”思宓后来才知道,原来父亲知道思亭和小葳的事,全因为儿子伟伦从思亭垃圾桶里拾起的那张卡片。 伟伦偎在将军怀里,怯怯的看着妈妈。 “不关伦伦的事。这么大的人了,不会丢的。”将军若无其事的看起报来。 “爸……”思宓真恨父亲的冷血,他从来不在乎孩子的情绪。 “姐,咱们去找他。他喝醉了,我担心他会出事。” “你不上班吗?” “早上没课。” “好,那我们去找找,我去拿个皮包……哦,对了,你有没有小葳的电话?” “小葳?” “是啊!也许思亭去找小葳了!” “对对对!我打电话给小葳。” 思谦拨着电话的手,竟有些颤抖。他是最不愿伤小葳的人,但这件事一说开,小葳必然要受伤。然而,事到如今谁顾得了那么许多呢? “喂?小葳吗?” “喂?思亭啊,我还在睡呢!”小葳电话里的声音显得慵懒。 “不,我是思谦。” “啊?”小葳楞了一下,心想:这下露出马脚了。 “你别紧张,你和思亭的事,我都知道了。”思谦听出她的紧张。 “哦……思亭告诉你的吗?” “嗯。听你的口气,思亭一定不在你那里,对吧?” “思亭?他怎么了?” “他昨晚喝醉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去了……” “喝醉?”她记得思亭不喝酒的,何况,他也知道她最恨男人喝酒;喝醉了,总会发生些不幸的事。 “唉呀!总之,总之是我爸不好啦!他反对你们在一起,逼他……”思谦劈哩啪啦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电话那头却静得仿若无人似的。“小葳?小葳?” “哦,我知道了。待会我去找找他,找到了,我会劝他回去的。” “你——” “我没事,我很好。” “好,如果我们先找到他,我会通知你。” “ok,再联络。” 思谦挂了电话,对小葳的冷静感到怀疑。他左思右想,始终想不透。 “怎么了?”思宓问。 “他没去。”思谦摇摇头,仍想着小葳。 “走啊!你愣在这里干什么?”思宓推他一下。 “啊?哦!咱们走。”思谦这才回过神来,开车出去了。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电话这头,小葳脑海里一片空白。她就知道,这场仗还有得打呢! 要去找他吗?找到了又怎样?她能劝他不惜一切的跟她走吗?还是故作狠心,一把慧剑断了情丝,把他远远的赶回美国去?小葳伏在枕头上,什么也想不了。 他喝醉了,一定像她一样,什么都想不清,又什么都不能不想,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又七上八下无可奈何……他会出事吗?一个像她的父亲一样,酒后驾车的男人…… 出事了也好!出事了,她就可以不顾任何人的反对追随他而去,在另一个世界度一个没有门户之见的人生!也是一种权宜的方法吧? 小葳胡思乱想着,但就是没有动身去找思亭,也没有掉泪。 她在等待,毫无选择的等待着一场判决,她虽然努力对抗,却始终敌不过的,一场命运之神的判决。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门铃响过一声,小葳没有开门;又一声,是思亭吗?急急的,又传来一连串催促的声音,她终于开门了。 是思亭没错,一张蜡黄枯黑的脸,嵌着两颗无神的眼珠,胡腮间尽是灰沉沉的胡渣子,手上抱着一个看来不轻的箱子。 “思亭?怎么了?怎么一夜之间把自己弄成这样?”小葳心疼极了。 那个神采飞扬、不识人间悲苦的大孩子哪儿去了?才一天工夫,竟如此残酷的给她一个沧桑得如自战场上逃回的败将残兵…… 思亭将箱子放下,唤小葳来看。 “直升机?怎么坏了?”这直升机是小葳的老朋友,曾在她低潮时慰藉过她的心灵,如今见它支离破碎,小葳一阵心绞,忙用手按住胸口,倒退一步。 “它是我们的媒人,是我们爱情的象征。而如今,它却支离破碎,像碎了的镜子,无法再圆;如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思亭平衡的话说到最后,竟只有哽咽。 “思亭!”小葳再忍不住了,侧抱住思亭的肩,紧紧、紧紧的,任自己在他身上颤抖。 她没有抬头看他,她再没有勇气了。 他也没有抱紧她。他觉得,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失去的,就算他再怎么宝贝,再怎么珍惜,有心人,还是能将一切夺走。 好久好久,他们之间,只有悲不可抑的长吁短叹,没有一句话,直到…… “小葳,爸爸不许我们在一起,他用科学威胁我……如果,如果我们不分手,我就不能把博士学位修完,就不能回到我的研究室里,去玩我最最放不下的科学了……小葳,科学是我的生命,我实在放不下……” “我知道、我知道……”思亭的苦,小葳怎可能感受不到?她轻抚他的脸,仰着泪眼说:“我知道……不管我们未来如何,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影响我们之间的爱情。但是……天下无不散……起码我们曾经拥有,这已经比别人丰富许多了,不是吗?至少,我们曾经爱过……” “曾经?什么意思?”思亭激动得抓住小葳的肩,逼问着她:“你早知道了是不是?你早决定要跟我分手了?是不是爸来找过你,还是大哥?他们是怎么逼迫你的?说,快说!”思亭的眼珠子几乎要跳到小葳脸上去了。 “没有,没有!没有谁来逼迫我。你……好痛啊!”小葳痛出泪来。 “你说,你是不是要跟我分手?是不是禁不得一点考验?” “不!不——”小葳用力摇头,思亭才松下手。“可是,科学是你的生命,放不下也是你说的,难道你要我逼你放弃生命吗?”小葳也歇斯底里起来了。 “可你是我的灵魂啊!没了你,没了灵魂,你叫我行尸走肉的怎么过日子?” 我是你的灵魂?小葳差些支持不住孱弱的身子。这也不行,那也不成,两边都是绝路,她该怎么做才好? “小葳,跟我到美国去。我可以半工半读,你也可以找到个简单的工作,咱们忍耐着,一年不行,至少两年就能回来……”思亭认真的说着他的计划,看来似乎两全其美,但对现实状况太过了解的小葳来说,却是漏洞百出。 “不……不行。”小葳摇着头,不知如何向思亭解说这中间的不可行,而又不伤害他。 “为什么不行?你放不下你的店?” “这不是放不放得下的问题……” “那是什么?你不愿跟我受苦?不愿跟我双栖双宿,在冰雪里相互取暖?相信我,我拼了命也不会让你受苦的,相信我!” “思亭……” “你说啊!我要知道你的想法!爸已经叫人买机票了,我没有时间等了!” “好了好了!你这样子,我怎么跟你谈事情啊!我们都不是孩子,难道不能冷冷静静的好好讨论吗?” 见小葳发火,思亭才冷静下来。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小葳咬咬唇,深深叹了口气。“你以为将军会这么容易就放了我们吗?就算我跟你到了美国,我语言不通,你又要念书,生活就是一个大问题了!何况,我的店才刚开幕,所有的钱都丢进去了,短时间内根本就不可能收得起来……” “难道我们就这样分了吗?跟着命运走,一点自主的能力都没有?” 小葳望着天花板,忍着泪。她一直努力着挣出一片自己的天空来,如今,曙光乍现,她怎么会为了爱情而让多年来的努力付诸流水?放弃了这一切,她是否还有下一个机会?她一点把握也没有。 “你说话呀!你是不是要我一个人走?忘了你,忘了我们的一切,就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看到小葳的沉默,思亭觉得绝望极了。 小葳仍咬着唇,无法言语。 “我明白了……”思亭垂下眼,低声的说:“我太自作多情了!你见过的男人那么多,哪会在乎我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呢?从一开始,你就一心一意的想在事业上闯出名堂来,爱情对你来说,根本就只是生活上的调剂品,不值一提……” “思亭……”小葳想解释,但实在不知如何表达内心的矛盾。 “你不必多说,我了解。”思亭将直升机收拾好。“再见了。我想,我很快就会回美国去,也许,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思亭……”小葳的泪终于滑落,她能留他吗?她舍不下自己的理想,她又怎能要他舍下他的理想? 她终究还是没有开口留他。 他也终于抱着一颗破碎的心,以及那架破碎的直升机,离开了台湾。 他终于走了?回到纽约大学水牛城分校的实验室里。 每每,生活的忙碌与忙碌间有个短暂的喘息,小葳就地抬头望一望天空,尽避他俩相隔千里,望的,总还是同一片天空。 这是小葳对思亭唯一能做的。 第七章 思亭走后,将军府里接连着发生了几件大事。 先是思环和施敏华的婚事告吹,施姚两家的关系更因政治上的摩擦而告决裂;思环虽然选上了市议员,但却处处受到施家庞大的政治势力牵制,甚至因此而惹上了官司。 紧接着,是思宓和林启东离婚了。这件事,将军和夫人自然是全力反对,但任性的思宓哪管得了这背后的利害关系,甚至为了伟伦的监护权,不惜和林家撕破脸。这对将军投资的一些事业多少有些波及;股票每跌—回,将军的健康状况就紧跟着跌一回。 唯一不变的是思谦,他仍然我行我素,依然故我的过他自给自足的日子。 平时,除了教书之外,他最关心的仍是小葳。那份感情,早由仰慕升华为深挚的关怀了。有事没事,他就到小葳的店里走一回,看她忙上忙下的打理店务,听她煞有其事的谈论她对服装布纹的研究心得;但是,小葳从来不问思亭的事。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问,也不知道她对思亭的感情有多深,但他感觉得到小葳只是在隐藏,只是在逃避,她只是不想再触那—道伤口。 他仍然喜欢她,但他不会去追求她了。 思谦很清楚,他的背景对小葳是个伤害,他们兄弟间任何一个爱上小葳,对小葳来说,都是不幸。 其实,这样不是很好吗?平平实实的,当个可以谈心的好朋友;思谦总是这要安慰自己。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嗨!小葳。”美美公司的柜台小姐招呼着小葳。 “嗨!.我找美美,她在吗?” “在,在办公室里。” 小葳有事没事就往美美公司里跑,和美美公司上上下下混得好熟。 “美美!瞧,我真是迫不及待要向你炫耀了,这是我昨天晚上设计出来的布纹。”小葳一把将手上的设计稿摊在桌上,兴高采烈的解说着。 “全是昨晚设计的?”美美很讶异,小葳的工作狂和表现欲,经常出乎她的意料。 “是啊!我昨天一直在想,如何让夏季的服装展现更多的清凉,想着想着,一阵冷风吹来,灵机一动,就想出了雪花的图案来了。你瞧,蓝底白纹,有蓝天白云的宽广,又有雪花的清凉,用纱质的布可以设计出轻柔飘逸的美感来……” “好了!”美美抓住小葳扬在空中的手。“小葳。” 小葳愣住了。有什么不对吗? “你这样拼命的工作不是办法,你看看你自己,眼眶黑了、脸颊凹了……我知道你急着闯出一番事业来,但这样忙法,身体会忙坏的。” 小葳抽回手,模模自己的脸。“是吗?我看起来真的那么糟吗?也许吧!想想,也不知有多久没好好吃一顿饭了,店里生意好,赚了钱,就想开第二家,如今第二家店开张了,总想再投资点什么……” “你这样没命的做,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还是为了赚钱?”美美不禁替小葳忧心起来了。 小葳没答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的是什么,她只是不想自己闲下来,不想自己有空闲想不该想的心事。而且,她真的没什么安全感,什么她都掌握不住,无沦亲情、友情或是爱情;她唯一能掌握的,是她自己!是自己的事业,是钱!有了钱,有了事业,她才能扬眉吐气,才能觉得自己有所倚靠。 “小葳……” “美美,你不必担心我啦!我只是觉得这个点子不错,欲罢不能嘛!这真的是我的兴趣,真的给我带来很大的成就感。” “可是也不能太累啊!瞧你把自己弄得这么丑,还没嫁人呢!我怎能不担心呢?” “好好好!我小心点,每天多吃饭、多睡觉,把自己养胖一点,总行了吧?” “喂,听说那个姚思谦常到店里去找你,是不是……?”美美的表情暧昧极了。 “没有啦!喂,你别跟我大嫂胡说哦!” “才不会呢!小田啊,忙着怀孕害喜,哪有精神管你!”美美点了根烟:“说真格的,你对布纹的设计,真的有兴趣?” “当然!有兴趣极了。” “我是在想,咱们不妨自己开家公司,你来成立个设计部门,专门设计布纹,交由厂商去做,然后透过业务部门外销。国内的纺织技术,其实已经相当成熟了。” “嗯,这是个好主意。其实,咱们不一定只能做外销,也能做内销贸易啊!国内的服装业,不是倾向于国外买布、国内制作吗?这也是个市场。” “那你是赞成喽?” “当然赞成!只是……” “只是什么?” “我刚开分店,手头上资金有限……” “那有什么问题,钱的事我来解决。” “那太好了!” 只要一提到工作,小葳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那天,和美美一谈,就谈去大半天。 离开美美公司后,小葳独自走在红砖道上,依着红砖,两格一步两格一步的走着,走着走着,脚步竟无法平衡的乱成一团。 “唉,真是邯郸学步,刻意要走,反而走不好了。”小葳索性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台北的冬天,天空蓝蓝的没有一点云彩,看来竟有几分假了。 一架直升机飞过,在小葳心底旋起一阵悸动,眼睛莫名其妙的涌上泪水。 “该死!怎么又难过了……”小葳抹掉泪,深吸一口气,低头快步走着。这些日子以来,她逃避自己,逃避对思亭浓浓的想念,触都不敢触动那根为情所困的心弦,可是…… 小葳停下脚步。奇怪?她好像又看到什么和思亭相关的东西……她回头张望着,却什么也没看见。 “哦!”小葳恍然大悟,原来是瞥见小诊所的招牌,那个写着“内儿科”的招牌。“科”,科学的科,这么一个平凡的字,也能教她如此慌张? 她无可奈何的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哭,又欲哭无泪。 是她让他走的,不是吗?是她伤透他的心,决定了分手的,不是吗?她有什么资格在此伤心呢?真是自作孽!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思亭回到水牛城后,就一头钻进他的研究室里。但这回,他却发现一向最实事求是的科学,竟无法使他信服了。 科学的功能在于“知其然”,然而,他也只能“知其然”,却无“知其所以然”。他能证明“桌子存在”的事实,但他却无法解释桌子存在的理由。科学的功能竟如此片面,如此不周全,那他还研究科学做什么呢? 除了科学的功能之外,思亭还想到科学的目的。科学的目的是什么呢?求真吗?那他该如何证明他的研究是真的呢?十九世纪时生物学的原则是“凡是哺乳动物就是胎生动物”,但澳洲的鸭嘴兽出现后,这项原则又受到质疑了! 究竟什么才是真的?思亭放弃了科学实验,开始他哲学的思考。 他每天在纽约州闲晃,像个疯子似的思索着生命的意义。 纽约州的地形恰似一个直角三角形,直角的顶端是纽约市,三角形的斜边则是五大湖中的伊利湖和安大略湖,而思亭居住的水牛城则位于伊利湖畔。 伊利湖和北边的安大略湖间有条尼加拉河,由于两个湖的湖水水位相差很大,因此形成了举世闻名的尼加拉大瀑布,有一段时间,思亭几乎天天在瀑布前发呆。 尼加拉河的河面相当辽阔,望着湖水浩浩荡荡的自水牛城向北流,无边无际的,教人自惭形秽,自觉渺小。 “我看到了什么呢?一条大河?我觉得它大,可是和整个宇宙相比,它是何其渺小啊!我的判断是错的,尼加拉河不大,它是渺小的……为什么我的判断是错的呢?对了,因为感官不可靠,我的感官使我判断错误!”思亭决定把眼睛闭起来,因为要避免错误,就要避免使用感官。 把眼睛闭上之后,思亭突然觉得瀑布的声音变得好大好大,他仔细的聆听着,居然有种聆声交响乐曲的快感!他有点喜不自胜了。 思亭狂喜的张开眼睛。“原来要先关闭了一个感官,另一个感官才会张开!”但很快的,他又陷人了另一个沉思:“可是,究竟怎样才是真的呢?” 他望向被罗拿岛和山羊岛区隔开的三股瀑布,内心有了另一股狐疑。 由于尼加拉河由上游奔泻而下时,到了中流被罗拿岛和山羊岛阻挡了,因此瀑布分成了三股。靠近美国的,叫“美国瀑”;靠近山羊岛的,最短也最美,叫 “新娘的面纱”,有种神秘的美丽;另一股则叫“马蹿瀑”。这三股瀑布,在美国境内,都无法看见正面。因此,为了证实自己求“真”的决心,思亭决定到加拿大境内,从另一个角度重新看待这个他原以为已经够熟悉了的瀑布。 他真的到加拿大去了,从加拿大境内的尼加拉镇(美国境内也有尼加拉镇),踏上尼加拉河上的彩虹桥,看到了三个瀑布的正面面貌。 “天!我以为我对它够清楚了,原来,原来我一直看到的,都只是一部分罢了!这雄伟的气势、诡谲的变幻,才是真的旷世巨观啊!”思亭呆立在桥上,久久不能自已。 天黑后,峭壁上的探照灯亮起,投射在亘古如一的瀑布上,五光十色,千奇百变,与白天相比,又是另一番风情。再一次将思亭日间所见的尼加拉推翻了。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呢?究竟我能不能找到真的?” 思亭喃喃自语,他是愈来愈困惑了。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由于在筹备贸易公司,小葳是愈来愈忙了!但忙碌与成就,并不能带给她心灵上的满足与快乐。 “小葳,我给你们带点心来了。”思谦每次到小葳店里,总要带些吃的,因此,店里的小姐们都很欢迎他。 “哇!太好了,我正饿着呢!”小葳自柜台的帐目堆中抬起头来,高兴的笑着。她的朋友不多,而思谦是最勤于找她的。 “中午没吃?” “是啊!好忙哦。” “身体要注意,别累坏了。” “不会啦!喂,大家来吃点心喽!姚公子请客。”小葳吆喝大家来吃东西。这么个年轻的女老板,和伙计就像姐妹一样。“你这样经常送点心来,教我们这些小姐的心全被你收买了。” “是吗?公司筹备得怎样了?”思谦在小葳身边坐下。 “还好,都就序了。” “你是愈来愈能干了……唉!”思谦有感而发似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 “家里出了点事,乱糟糟的。” “什么事?思……”小葳想问思亭好不好,但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大哥惹了点官司,有人告他关说,一些……其实是派系间的斗争啦!你还记得那个施敏华吧?大哥为了竞选的事,和施家关系搞砸了,和施敏华口头上的婚约也不了了之。现在明知事情的关键在哪儿,却拉不下脸来道歉!爸那脾气你也知道,唉!愁云惨雾的。” “哦!可是将军政坛上的朋友很多啊,不会没办法吧?” “你也知道爸是淡出政界,主要做一些经济投资。政坛上的朋友,平时没事当然礼尚往来,一旦有利害关系,哪比得上施家的势力?” “那……” “其实也不会真拿大哥怎么样,我想,他们只是想杀杀大哥的锐气罢了!” “思宓还好吧?”小葳旁敲侧击的,她其实最想知道思亭的情形,偏偏思谦的迟钝是有名的了。 “不好,全都不好。她离婚了!闹了半天,非但伦伦的监护权没拿到,还……唉!爸被她气得……身体差多了!” “怎么会这样?那——” “思亭是吗?”思谦替小葳说了。 “……” “我真的怀疑……你就那么能憋?哼!他不好。写信给他都没回,打电话嘛,又常常答非所问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我知道,他并不快乐。” “他……” “他什么?你问呀!是你要他回美国的,对不对?你知道他离不开科学,所以要他回美国;可是,你可能没料到,他更离不开你……回美国前的那几天,唉!你没看见他那样子,我简直都要怀疑他随时都会结束生命……” 小葳泪水盈盈,却哑口无言。 “写封信给他吧!给他一点鼓励,也许,等他回国,—切都不一样了。” “我……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小葳手足无措的把衣角绞成一团。 “写封信给他,不要管后果了,想那么多,只会给自己添麻烦!”他握住小葳的手。“我很喜欢你,但这其中敬佩的成分居多。可是思亭不同,他是真的爱你,从他的‘失常’就足以证明一切。缘份,错过了,不见得会再来。” 小葳点点头,也许,是该面对自己的时候了。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小葳想写信给思亭,但实在不知道该写些什么!长久的逃避,造成了她和思亭心灵上的距离;长期的压抑,使陌生取代了思亭在小葳心中的位置。那种既熟悉又遥远的感觉,让小葳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来。 总是寄点什么给他才好。可是,寄点什么才好呢? 寄个有意义的东西,寄个能让他记起她的东西吧!可她身边又不像古代的人,有个从小佩带的玉佩什么的,拿什么寄好呢? 小-葳左思右想,东番西找,就是没一样妥当的! 她无奈的在镜前坐下,拢拢长了的发丝。 “发?对,头发……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是我生命的表征,思亭还赞美过它,梳理过它的……”小葳边想着思亭为她梳理秀发时的柔情,忍不住悲从中来,毫不犹豫的“咔嚓”,剪下一把乌亮的发丝。 随即使在纸上写下: 思亭: 你好吗?冰天雪地里,赤子之心是否依旧? 直升机呢?修好了吗?我一直在等,等哪天它突然出现轻敲着我的窗棂。 你怪我吗?恨我吗?还肯见我吗? 千言万语,千思百想,无言诉衷曲。这一束青丝,你梳理过的,代表我飞越千山万水,寻你。 静盼佳音。 小葳把信封好,附上满怀的期待与相思,寄给远方的恩亭。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思谦一如往常,下班就直接回家,但他今天还没踏进家门,就感觉到家里气氛不对。 “奇怪?这时候管家应该在的啊!”思谦在院子及大厅里转了几转,竟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周伯!周伯——”还是没人应。 “奇怪?”思谦望望空荡荡的屋子,心底扬起—股不祥的预兆;但凡事都往好处想的他,心想可能大伙儿各忙各的去了吧!然后便回房看书去了。 冬季的夜来得特别早,大屋里今夜例外的,连一盏壁灯都没有,整个的笼罩在墨色里。 这样空洞的黑,过份的宁静,使将军府像个繁华落尽、鬼魅蛰伏的过气官邸。几世几代迷恋尘世的先祖、饮恨而死的子孙都要在今夜寻隙前来,在每一个生前死后依依难舍的角落里,哀悼回想过往的云烟。 思谦自房里出来,一阵冷风灌进衣领,他下意识的把衣服紧一紧,然后延着楼梯,扭开成排辉煌的壁灯,再将大厅的主灯打开。 将军府中,无论人在与不在,一律是灯火通明的!因为将军相信,明亮的大厅,是家运昌隆的象征。 “奇怪?都七点了,怎么没人回来?”思谦走到大门前,朝院子望了望,电话声正好响起。 “喂?——是,你在哪?怎么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什么?情况怎样?好,我马上过去!”思谦挂上电话,立即开车出去,半刻不敢迟疑。 “少爷!”“怎么样了?”思谦急急地问着管家周伯。 “东西都抽出来了,可是精神很不稳定。医生给她打了针,已经睡了。”管家周伯经一下午的折腾,疲惫忧心极了。 “怎么会这样呢?你知不知道老爷夫人去哪?” “他们陪思环少爷赴宴去了,好像……是将军摆宴,请施老爷和他的外甥。我知道是为了思环少爷的事,所以不敢惊扰他们,怕节外生枝了。”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都是我不好,没好好照顾小姐,我早该料到,她从来不洗衣服的,拿漂白水做什么,可我怎么也没料到……这……我真笨啊!”管家跟着将军十几年了,几个少爷小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一阵心疼,竟老泪纵横了。 “好了,别这样,不关你的事,姐的脾气大家都知道,没人会怪你的。” “可是……” “没事了就好。要不是你早送医,恐怕不只这样呢!” “我有先灌牛女乃给她喝,当下就吐了不少,起先她还不肯喝,后……” “好好!我知道。你先回去吧!家里没人,爸爸回来了会不高兴的。我去看看她。” 思谦将管家支开后,才进病房去。 思宓躺在床上,苍白得可怜。这些日子,失掉了丈夫的心、丈夫的人,紧接着还被迫和唯一的儿子分离。一连串的打击,让思宓疯了似的任仇恨在心中燃烧,如今,终于烧出这个可怕的结果来了。 包悲哀的是,离开背叛自己的丈夫,非但没有得到家人的同情和支持,反而要两方抗争,承受两方的责难。 思宓其实只是将军的一颗棋子,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但是,当她觉醒了,不愿再受安排时,却又要付出如此沉痛的代价。 “我不放过你的,我死都不……放过你……”思宓皱着眉,喃喃自语着,仿佛急欲从梦进边缘挣扎出来。 “姐,姐!”思谦握住她的手,好冰啊! “啊——”思宓睁开眼睛,喘着气。看见了思谦,立即泪雨纷纷。“思谦……我不要活了,什么都没有了,教我怎么活,怎么活啊!……” “姐,别这样,你需要休息。” “不……我不会放过他的,我又没错,是他错了,为什么伦伦还要给他,为什么……” “姐……”思谦有些手足无措;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事实已经这样了,所有的劝说,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小葳,找小葳来劝劝她吧!她应该是最懂得自挫折中自我疗伤的人。思谦想到只有求助小葳了。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喂?洛凡服饰。” “喂?小葳啊,我是美美。” “美美,什么事那么兴奋?” “你这次设计的图案很受欢迎哩!美国那边,我签了一笔大订单哦!” “真的?” “骗你有什么好处?对了,你的想象力真的很好哩!我实在很佩服你的设计量,有没有什么秘诀?说来听听吧!” 秘诀?小葳忍不住窃笑着。 说没有,其实是骗人的,但说有,听起来又仿佛有些可笑。 自从给思亭的信寄出去以后,小葳就成天期待着他的回信,幻想着他的生活、他看信后心中的喜悦、感动。 相思是容不得一点头绪的,只要抓住了—点点,其余的便要排山倒海而来,教人无法招架。小葳抑不住时时刻刻对思亭的想念,竟爱屋及乌的迷恋起显微镜下的世界。 罢开始,她只是偶尔看看毛发、细胞什么的:有一天,她无意中将一只打死了的蚊子放在显微镜下看,竟从中发现了蚊子的脚毛、翅膀的纤维纹路,在放大之后,都跃成一幅幅美妙的图案来。 小葳真是惊奇极了!宇宙无限的宽广是一个世界,万物在无限放大下又是另一个世界,于是她毫不犹豫的,将它们——记录下来,再加上自己的感动、想象,便成了这许许多多璀灿丰富的设计了。 以后,不管她看见什么,总要好奇的看看它在显微镜下的样子;看显微镜,也就成为小葳生活中的—部分了。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哦,有哇!哪有什么秘诀,随便想的。” “好啦。总之,今晚我请客,好好庆祝这一笔公司未开张就先接获的大生意!” “好哇!你来接我吗?” “ok。” 币了电话,小葳很想立刻再写封信给思亭,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给的灵感,她的一切成就也都将因他而变得更有意义。 小葳好想再一次被紧紧的拥抱。哪怕有些疼,也无所谓。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下雪的冬天,冷冻了河水,冷冻住了树的呼吸,冷冻住了屋子的门窗,冷冻住了人们远游的心。 纷飞的雪,染白了水牛城,覆盖了校舍的门窗和进出的道路。往年,遇到大雪的日子,思亭就索性住在研究室里;就算不住研究室,三两天雪不停,他也会冒着风雪去做研究。但这回,雪只是偶尔飘飘,他却已经半个月没进研究室了。 “怎么回事?会不会病了?”尼克是思亭的同学,也是他研究上的好伙伴,虽然偶尔意见不合,但总也还是最佳拍档。 “得去看看才行!” 尼克绕过北边的树林,直往思亭住处走去。他知道思亭这次回学校有些改变,常常自言自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以前,有看法不同的时候,一定坚持到底,但最近,老问一些似是而非的问题。连最简单、平常的运动定律,他都要问:“为什么定律一定是真的?” “会不会……?”尼克有些担心,他边走边想着思亭的改变,觉得似乎和前二届的日籍学长有些雷同。” 其实不单是那位日籍学长,听教授说,有不少研究天文的人,因为宇宙实在太深奥,范围又实在太辽阔,因此往往有极尽一生的努力,仍无法一窥究竟的遗憾;于是转向宗教的探索、哲学的思考,去寻求自己的定位、宇宙存在的意义。 那位日籍学长,据说一毕业就出家当和尚去了。 尼克愈想愈担心,生怕一会儿见到一个光头的思亭,边敲木鱼边诵着那些他听不懂的经文。他不由得愈走愈快了。 “思亭,思亭!”尼克大声叫门,却没人搭理他。 叩叩叩!叩叩叩!尼克绕到屋侧,猛敲思亭的窗子,零度边缘的气温,冻得他手指发麻! 忽然,尼克听见屋里传来阵阵水声,好像是从浴室那边传来的。 “哦!原来是在洗澡!”尼克悬着的心,总算安定了。 思亭的浴室在屋后,对着一片松树林。尼克踩着脆弱的松枝残雪,抱着一身厚重,晃晃荡荡的走着,直到离浴室窗子的三公尺处,才抬起眼来。可这一抬眼,就把他惊吓住了! 今儿个气温虽低,空气却干燥得要把人剥掉层皮了,一眼望去,万里晴空的。偏偏思亭浴室窗外,却飘啊飘的下着细雪。 “这是怎么一回事?”尼克往前大踏几步,才发现思亭的窗子是开着的,而雪,正是从浴室里飞出来的。 “思亭!思亭!你在做什么?”尼克往窗里探去——天!这是一种新的实验吗? 浴室的莲蓬头哗啦啦的洒着热水,扬起的小水珠及蒸出的雾气,遇到外头的冷空气,立即凝成细细小小的霜雪,飘在窗里窗外,落在思亭泛紫的唇上。一丝不挂的胸膛上。 思亭只穿着一件内裤,坐在浴室地下——不,是一片奇异的雪景中,傻不楞登的呆笑着…… “嗨!”思亭抬起冻得如死鱼般的手,轻轻挥两下。 “思亭?这是做什么?你会冻死的!”尼克不加思索的跳窗进浴室,扯下一块大浴巾,将思亭团团包上,再关上穿子,推思亭到莲蓬头下冲热水,暖暖身子。 “怎么样?舒服点了吗?” “喂,尼克……我发现一个大秘密哦!” “什么?” “我发现,世界上没有东西是不变的,水热了变汽,汽冷了变雪,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物质三态,小学就知道了,算什么秘密!” “不,不是的。不只物质会变,所有的,一切都是变的!人在变,天在变,时间在变,空间在变……连定律、原则也都在变。也就是说,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也没有一定的,所以,真理根本就不存在。所以,再怎么深的感情,再怎么浓的爱,也不可能天长地久……一切瞬息万变,永远没有穷尽的时候……” “好了,你是不是要告诉我,我们的知识也会变,所以我们的研究根本没有意义?” “对,对,就是这样!” 丙然不出尼克所料。 “好,我警告你,现在立即穿上衣服,到客厅里烤火,否则,我一拳打烂你这颗没有意义的头!” 尼克说罢,就连忙到厅里去把炉火升起,但他心里却暗自思忖着:看来思亭病得不轻,是不是该请他家人过来处理呢?或者,替他找个好的心理医师……?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小葳知道思宓服漂白水自杀的事后,就每天或隔天抽空去探看她,并以自己遭遇过的苦难及跌倒后爬起的心路历程为借鉴,鼓励思宓由失败的婚姻中学习教训,救取另一个重生,迎接生命的另一个崭新的里程。 思宓骄纵的个性,听不得别人的劝,但却从小葳的故事中有所感悟,觉得自己以为多么惊天动地的悲伤,其实真的微不足道。 这天,小葳又到医院来了。 “思宓,好些了吗?……呃,夫人,您也在。”小葳一瞥见夫人,立即老鼠见了猫似的垂下头来。 夫人很温和,但不知为什么,小葳对她总感到几分敬畏。或许,因为她是思亭的母亲吧! “小葳,这些日子,多亏你了。” “哪里,我没做什么!” “不,我听思宓说了,你教了她很多,如果不是你,她这会儿可能还在大吵大闹呢!”夫人朝思宓笑笑。 “妈——”思宓嘟着嘴,她不喜欢母亲在外人面前数落她。 “小葳,你坐嘛!我早想跟你聊聊了。” “我?”小葳不明白夫人话中的意思,但为了不失礼,也为了好奇,便坐下了。 “从思宓这儿,思谦、思亭那儿,片片断断的,听了不少你的故事。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 思亭?小葳嘴角随意牵扯一下,心里却在猜测;思亭说了些什么?夫人,又想说些什么? “我很抱歉,对你和思亭的事……” 小葳倒抽了一口气,她究竟要说些什么? “不是你不好。而是,就算你的过去清清白白,你们的背景、学历,也实在是悬殊。” “妈!我不赞成你说的!”思宓忍不住插嘴了。什么门当户对?什么学历背景?她不就是最佳反例吗?所有的客观条件都对,就偏偏还是不幸福啊! “思宓,让夫人说完。”小葳咬着牙,但她也习惯了,她要知道夫人真正的想法。 “你也知道,最近家里发生了不少事,思环的事表面上是解决了,但往后的路,还是不好走。思宓的婚姻,也算是个教训。对这几个孩子,我以为我保护得很够,但到头来,却反而让他们失去了克服困难的能力了……” 小葳耐心的听夫人细说从前,却丝毫猜不出她目的何在,只能点头。 “……总之,以后孩子们的事,我是不干涉了。但,将军的脾气你也知道,如果你能将服装店的事暂且放下,到国外去申请个学校;没有背景,起码有个留美留法的学历,唬不唬人是一回事,至少有个匹配的条件,将军的面子也顾得住。” “你是说……”小葳几乎不敢置信,这……这是说夫人不反对她和思亭?天!这是真的吗?她还以为…… “我是说,我不反对你们交往了。但是,将军那边,你们要自己努力。” “夫人!”小葳高兴得话都说不出了。思亭知道吗?思亭知道了会有多高兴 呢?……可是,她信寄出这么久了,为什么没有一点音讯呢?他在生她的气?还是变心了呢? 唉!她的感情,为什么如此坎坷?为什么注定这样飘泊不定呢?从年幼时,亲情的无依无靠,到成长后以作交易,感情悲凉而孤独,一直到爱上思环,遇见思亭……,没有一次是顺遂平安的,真个是—— “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她的感情,究竟还要飘泊多久,才能找到爱的港湾呢? 第八章 思谦才进门,就被管家慌忙的唤住了。 “又发生什么事了?”这些日子以来,他真怕了这些叫人疲于应付的“状况”了。 “少爷,是越洋电话,说英文,我听不懂!” “哦,好!我接。”还好没事,他已经是经不得吓了。 “哈罗?是,我是他二哥。什么?怎么会这样呢?——刺激?是,是发生一点事,不过……好,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处理。也许,好,非常谢谢你,谢谢!谢谢!” 思谦呆在原地。“不是说过经不得吓了吗?为什么还要吓我?” 思谦发誓:以后再也不要第一个回家了!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思谦没有回房,也没有用晚饭,只是呆坐在厅里,直到八点多。 电话铃响起。 “喂?大哥!我告诉你……” “你先听我说。”思环气喘吁吁的。 “不,我有急事啊!” “我也是。” “思亭疯了!” “爸中风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也都同时怀疑自己听到的。 “什么?” “你说什么?” “唉!你先说吧广思谦快疯了,他说过,他已经禁不起吓了!但是…… “我……唉!艾咪暗地里卖了爸的几笔土地,然后卷款出国去了,爸一气之下,现在轻微中风,在医院里。就思宓住的那家,你快来吧!” “什么?……”天!不说禁不起吓了的吗? “你刚刚说思亭怎么了?” “思亭的同学打电话来,说他疯了!一定是你们不赞成和他小葳的事,才把他逼疯的!” “疯了?他平常不就那样了吗?” “不是啦!是真的疯。他同学说,前一阵子思亭光着身子泡在雪地里,还大病了一场……唉!反正就是疯了啦!” “天!” “好了好了,到医院再说吧!”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一连串的意外,夺去了将军府里所有的骄傲与欢笑,也促使里头的每一个人,重新调整自己的价值观。 轻微的中风,使得将军行动不似以往灵活。微微颤动的左手,习惯性的放在腰际,虽然拄着拐杖,但腰杆仍笔直得如同绳墨画的一样。 不再英挺、灵活,使将军觉得自己真的老了。而和艾咪的这一仗,他这个老奸巨猾输得很惨,也使得老将军不再向往年轻如烈酒的香醇美人,反而对淡如清茶的夫人,有了另一番不同的品味。 将军输掉了钱财和健康,夫人却赢回了丈夫。 “思谦,这一趟,早去早回,不要逗留,直接把他接回来。”将军平稳的说着,却有些温吞吞的。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 “我是说,心病还是要心药医,光是带他回来,有用吗?”思谦不想惹父亲生气,他毕竟又老又病,但是,这也是事实啊! “是啊,爸。思亭会这样,八成是为了小葳。他出国前那个样子你又不是没见到,现在人疯了,好不好得了都不知道……” “姐!”思谦想阻止思宓说重话,但思宓一开口就止不了似的。 “唉呀,我是说实话嘛!思亭疯了,小葳肯不肯要他都不知道呢!人家现在也算是个小企业家了,两家店,一家贸易公司,又能设计又能开发的,可思亭有什么啊?连谋生能力都有问题……” “好了!”将军有些愠怒了。“谁说思亭治不好了?他会好,一定会好的。” “爸,你别气。思亭回国了,咱们就给他找最好的医师。也许,他一回家,就不药而病愈了呢!”思环安慰父亲;医师交代,他不能再受刺激了。 “是啊!我想,思亭的病不是问题,只是需要时间。”夫人握住将军的手。“不过,小葳的确是个上进的孩子,你应该比我清楚。如果,他们还是相爱,就由着他们吧!” 将军看看妻子,他有多久没好好看看她了?他连自己都记不起了!只知道,孩子是他们共有的,就像是个合伙人…… “好吧!我不坚持了。唉!我老了,也许,该是放下事情、放下心的时候了。”他反握住夫人的手;还是这个终生的合伙人可以一辈子倚靠。 “太好了!思谦,你明天一上飞机,我就把这事情告诉小葳去!” 思宓话尾才完,小葳就从外头冲了进来! “将军,夫人,我……我求求你们让我去看思亭,好不好?我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我知道的!我进将军府,离开将军府,可从没求你们什么,但这回,我求你们!我只是去看看他,没什么企图,只是去看看……”小葳浯无伦次的讲了—长串的话,思谦忙过来安慰她。 “小葳,你别急。爸妈已经不反对你们交往了,我们才正在谈呢!” 小葳不敢相信的看看大家,眼神中只有善意,没有敌意。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谢谢!谢谢你们!”小葳感动得热泪盈眶,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她终于挣到了,凭自己的双手;凭自己的努力,得到了所有的人肯定与谅解,争取到了自己的爱情。 思亭疯了?他如果真的疯了,也是为了她。她这辈子,没人疼、没人爱,如今遇到了真心相爱的人,就算他瘸了、疯了,就算他一辈子好不了了,她也不会放他走。 “哦,对了。我买到机票了,还有护照、签证,我好不容易才办好的,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小葳从皮包里拿出机票给思谦看。 “这……”思谦犹豫了。 “你还是别去的好。”将军说:“思亭真正的情况我们并不清楚,还是等思谦去了,了解状况之后再说。” “不,我不放心。我迫不及待的想见他……他……思谦、思宓,你们说说话呀!” “小葳。”思宓拍拍小葳的肩。“我觉得,还是思谦一个人去比较好,咱们在这儿,可以支援他啊!” “不——我要去,我一定要去!也许他见了我就好了呢?”小葳口里这么说,心里却不那么乐观。因为她寄了信,信里还有她的一束发,但思亭收到了,却没一丝反应,没回她一点消息。 “好吧,既然她票都买了,就让她跟我一块儿走吧,也好有个照应。”思谦笑了笑。 大家说服不了小葳,只好被她说服了。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小葳和思谦搭了一整天的飞机才到达甘乃迪机场。小葳是第一次出国门;更严格一点的说,她是第一次搭飞机,不习惯加上惦记着思亭,时间一分一秒的捱得好辛苦。 到了美国,疲惫加上时差,她已经面色如土了。 “再搭一个小时的机场巴士,就到市区了。” “哦,再一个小时就可以见到思亭了吗?”小葳对美国的风土民情一点也不感兴趣,唯一念着的就只有思亭了。 “你别急,美国很大的。我们先搭机场巴士到纽约市区,再搭灰狗巴士到水牛城。” 美国很大?的确,美国什么都大,光是一百层以上的大厦,纽约就有两座,高耸入天,见不着顶的。美国的草原大,公园大,汉堡也大,一个大汉堡够小葳吃两餐的了。总之,入小葳眼的,几乎无一不大,连女人的臀部、胸部、小腿,都无不叫小葳叹为观止。 量她实在没有太多的精神去思考或好奇什么。 “还多远?” “到水牛城,以时速一百公里平稳的行驶,五六个小时吧!我看,你还是闭个眼,休息一下,否则,就算见到了思亭,你也没体力同他说话了。” “我睡不着。”小葳的眼眶都黑了。 “勉强休息一下吧!别担心,也许,他只是做实验太着迷了,他以前就常这样,疯疯颠颠的。” “好吧,我休息一下。” 小葳虽然闭上眼睛,却满脑子思亭的模样。他的笑,他的顽皮,他研究科学时的执着,他吻她时的疼,他抱她时的霸气,他孩子似的无助,还有他那架可爱的直升机……好多好多!都教她好不舍,好心疼! 你变成什么样子了?思亭……想着想着,小葳脸上多了两道泪痕。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好不容易到了思亭的小屋,小葳竟迟疑着不敢进去。 “你怕?” “我……”她是怕,她不知道见到的是什么样的思亭,也不知道他见了她会怎样。真是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你可以在这里站一会儿,我先进去。等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再进来。嗯?” “我……” 是心有灵犀?还是巧合?就在小葳犹豫不决的时候,思亭竟自己开门出来了。 暮色沉沉,思亭背对着屋里的灯光,脸上除了黑,什么也分辨不出。但是,他却清清楚楚的看见了小葳和思谦。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不断呵着白气。 小葳想唤他,话在舌尖,出口的却成了叹息。还好,他仍是端端整整的;安然无恙。 好久好久,三个人,没有一句话。 思亭抬头看看月亮,是月圆。他转身走回屋里。 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小葳的泪在脸上冻成二道冰柱:他竟走了!他竟转身走了!没有一句欢喜的话…… “思亭!”思谦走过去抓住即将进门的思亭。“思亭,你看不见我们吗?你没看见小葳来了吗?她千里迢迢从台湾来这里找你,你就这样不搭不理的吗?” “外面好冷啊!为什么不进来?”思亭说得理直气壮。 “是冷,是该进来没错,可是……” “那就进来喽。”思亭自顾自的进屋去,思谦没法子,只好扶着小葳的肩,带她进屋。 小葳一进厅里,就看见那架直升机。已经完好如初了,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飞。小葳走上前去,将直升机仔细看清楚。 “别碰!”思亭的余光一扫见有人接近直升机,立即提出警告,但当他接触到小葳的眼神时,态度却马上有了改变。“小心一点,再摔坏就修不好了。” 小葳笑了。他对她还是不一样,他并不是不认得,他只是…… “可以飞了吗?”她温柔的问。 “当然。不能飞,还叫飞机吗?” “思亭……我们是来带你回去的。”思谦见思亭这样麻木不仁的对小葳说话,心里难受极了! “回去?” “是啊!爸要我来带你回去。”思谦叹了口气。 思亭眼中,却明显闪过了一抹笑意。 “我不要回去!” “为什么?”思谦实在无法忍受思亭的阴阳怪气;他真的疯了吗?他看倒不像,只是性情变了;变得不可理喻,难以沟通。 然而,这不也是心理疾病的一种吗? “不回去就是不回去,我还没想清楚我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想不清楚,我绝不回去!” “什么是不是真的存在?你不存在,那谁在跟我讲话?” “也许你也不存在呢!” “那……”思谦想:他恐怕是真的失常了! “是啊!也许我们都在作梦,一切都是假的。所谓的生死,只是梦的边缘,带我们从一个梦到另一个梦去。” “是,我们都在做梦。”小葳握住思亭高举的手。“但我们可以决定自己要一个什么样的梦。美梦,或恶梦……” 小葳定定的看着思亭,而思亭眼神闪烁,不敢正视小葳。 小葳笑了。 “思谦,我想……我想跟思亭单独谈谈。”小葳心里有了打算。 “好,我到后面小房间去休息。”思谦看看思亭,再对小葳点点头。“你们聊吧!” 思谦走了,思亭变得很不安。 小葳没有再说话,只是笑笑的看着思亭。此刻,她好开心,真的好开心!思亭愈不安,她就愈开心。 思亭受不住小葳逼人的眼光,转身向窗,凝视窗外的—片漆黑,以及玻璃反射出的小葳的笑靥。他其实好想一把抱住她,但,他不行。 小葳一步一步的走近他,在寒冷中,思亭明显的感觉到小葳的体温。她像春天,带着和煦的阳光,渐渐靠近他。 “思亭。”小葳从思亭背后双手抱住他,将脸紧紧的贴住他的后背。 思亭终于忍不住,握住小葳环在他腰上的手。 “你让我担心死了,知道吗?” “担心什么?” 小葳笑了!还装?看你能装多久? “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信?哦——收到了。” “还装?”小葳放开思亭,在他肩上狠狠打了一记。“思谦又不在,装什么!” 思亭的诡计被拆穿,而他也实在很难忍下去了。于是索性转身,用力抱起小葳,深深的给她一吻,又一吻,又一吻……,长久压抑的思念,如暴风雨似的侵袭着他们,谁也无法再以理智去抗拒,再也无法以常理去论断了! 好久好久,思亭才放下小葳,两人相视而笑。 “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的?” “你那鬼脑筋,什么都想得出来!”小葳轻敲思亭的头,他夸张的作了个“好痛”的表情。 “快说啦!我的破绽在哪里?” “你啊!天衣无缝。”小葳的手勾着思亭的脖子,轻声的说:“只可惜我是如来佛。” “哼!想不到你也那么狡猾。”思亭说着说着,又沉下脸来了。 “怎么了?” “我这么做,其实是想博取爸妈的同情,这次你是来了,可是,问题还是存在。” “不存在了!”葳用力摇摇头。“将军和夫人……”她垂下头,有些羞涩。“反正他们不反对我们了!” “什么?”思亭听了,真是喜出望外,用力抓住小葳的手臂,急急追问:“你说什么?他们同意我们结婚?他们不反对了?是真的?真的吗?” “唉……唉呀!好痛啦。”小葳用力摔开思亭的手。“是真的,都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假的,都是真的!” 小葳这才把事情始末,一五一十的说给思亭听。 “不行,还是不保险。万一我们回去了,爸见我人好好的,又反悔那怎么办?” “不会吧?” “万一呢?那不是前功尽弃!” “那怎么办?” “嗯……,继续装疯,直到结婚为止。” “不好吧!” “也没必要!”思谦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思谦?” “你这小子!什么不好想,居然想到装疯?那个外国人也是被你收买的?” “不,他是真以为我疯子。前一阵子,我沉醉于哲学的思考,很多人都以为我疯了,胡言乱语的。后来,接到小葳的信,我才突发奇想的,将错就错。不过,我不晓得消息会传得这么快!” “好了,没疯最好。至于爸妈那边,你放心好了,最近家里发生那么多事,他们的看法都有了改变。” “真的?那就好。” “你准备准备,和我一起回国吧!”思谦拍拍思亭瘦削的膀子。 “不。”思亭看看小葳。“你们先回去。我再花半年时间,把博士学位拿到。到那时我们就可以结婚了。” “思亭。”小葳点头赞成了,做事还是有始有终的好。 “还有一件事,思谦,我希望你能帮忙。” “什么事?” “我想找小葳的母亲和弟弟,希望在婚礼前能找到他们。” “思亭,你……”小葳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这些日子,她只想着工作、成就,竟误了这么重要的事;而思亭,人远在美国,却一一替她考虑到了。 的确,如果她的婚礼母亲能来参加,那就十全十美了!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一回台湾,小葳立即透过各种管道,积极打听母亲和弟弟的下落,但始终石沉大海似的,没有一点回音。 转眼间,光阴飘忽飘忽的就过去,又是百花争妍,蝉声啷啷的仲夏时节了。而思亭,也顺利取得博士学位,即将回国任教。 “唉!”小葳长叹了口气。 “怎么了?思亭不是就要回来了吗?还长吁短叹的?”美美和小葳合资的贸易公司生意愈来愈好,如今由小葳全权负责,美美则偶尔才来走走。 “美美,你来啦!” “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还不是我妈妈的事,一点下落也没有。”小葳又叹了口气。婚期在即,看来,妈妈是不可能参加的了。 “这种事急不得的,你有回家乡去过吗?” “有啊!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她双手一摊无可奈何。 “那就尽人事听天命喽!人生哪有十全十美、事事如意的?我相信,只要你真的过得好,不管你母亲在哪里,她都会很高兴的。” “嗯,但原她也过得好。” “婚期订了吗?” “订了。思亭一回来,我们就拍结婚照,中秋节前一个星期天结婚。”小葳意兴阑珊的。 “那真恭喜你了!” “谢谢。不过……如果我妈能来……不知有多好!”小葳好希望能有个亲人来分享她的喜悦。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思亭回国了,他的直升机也回国了!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思亭仍孩子气的,不管小葳仍在上班,拉了她就往外跑。 他开着车,心情愉快的开车往郊外走。 “去哪?” “玩飞机。” “什么?”这思亭,真是的! “玩直升机啊!”他得意的大笑。 “你匆匆忙忙把我带出来,就为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嘛!” 经过一路田野风光,满眼的绿,令人心旷神怡。思亭把车停在一个休闲农场旁,从车上搬下一个小型电脑、直升机和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 “来!拿着!”思亭把电脑交给小葳。 “好重。”小葳错估了电脑的重量了,看它像个小不点似的,却沉得很。 “当科学家的老婆,第一要有刻苦耐劳的精神,其次,就是一颗永远不老的好奇心。” “怎么?这么快就‘职前训练’啦?” “职前训练?你愈来愈幽默了。” 他俩边走边聊,来到农场一处休闲凉亭,思亭示意小葳将电脑放下。紧接着就开始接线、开发电机、弄电脑,上上下下的好一阵忙。 很快的,直升机就起飞了,而电脑荧幕上,也出现了影像。 “你来瞧瞧。”思亭一边操控手中的遥控,边叫小葳看荧幕。 “这是什么?” “直升机到的地方啊!” “你装了监视器?那——以前……”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爱上你的?” “那——”天!那不是什么都被看光了吗? “有什么关系,反正早晚都是我老婆了!” “你,你无耻下流……”小葳真想一拳打过去。 “喂喂!飞机很精密的,别碰我的遥控器。”思亭顽皮的笑了,将直升机掉个头,说:“现在咱们到森林游乐场去看看。” “哇!有小朋友!大概是老师带他们来的……那棵树好奇怪哦……喂,等等……你让飞机回到刚才那里。对,靠左一些……你调整一下嘛!那个妇人,那个……妈!妈妈!真的是妈妈!真的是……”小葳对着电脑里一个捡拾垃圾的妇人潸然泪下。她终于找到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而她竟在这样偶然的机会里,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母亲!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直升机成就了小葳最后的愿望;功德圆满。 直升机给了小葳最真挚的爱情;功德圆满。 直升机是个魔术师,带来了许多奇迹。 灰姑娘终于变成了公主,丑小鸭终于成了天鹅。但是,没有切割的钻石是不会光彩夺目的,小葳的幸福,是积极追求的结果。 你也有你的故事吧!也许你的奇迹不是直升机;但我相信,只要肯努力,奇迹会以任何一种形态出现在你身边。你信吗? 后记 这些日子写稿写得腰酸背疼,理由是这部小说对我的诱惑太深,整个人栽进了小说里,不可自拔了!于是,常在夜深人静时自梦里惊醒,找不到哪个才是自己。 罢开始写小说的时候,用了好些个不同的笔名,为的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但后来发现,字里行间仍不时泄露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底细,便就不那么坚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