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如人生》 戏如人生——莫忧 这本书莫忧亲自登场,没资格演女主角,跑跑龙套也好! 书中后半部分的莫忧跟真实的莫忧当然有一段距离,真实中的莫忧是绝不花痴,绝不爱现,绝不月兑线,绝不疯癫,至至少少,我的岁数只有光辉灿烂的双十年华! 好像听到什么怪声?原来是弟妹看见序后的作呕声,喔,当然,这和看序没有关系,是他们自己身体不舒服! “姊,你鼻子长长了!”妹妹在旁拍手叫好! “少来了,我又不是小木偶,说谎就会……” “承认说谎啰?” 又一阵巨响,没什么,鉴于妹妹整天无所事事找碴,一拳将她击昏,让我耳根清净! 妹妹该减肥了,在听见她坠地的砰然后,我有了这样的深切想法! 对了,这次的主题是什么呢? 我只是想告诉大家戏如人生,如有雷同,纯属虚构! 梦的落脚处~出版缘起 爱情不能拿尺来量,也不能用逻辑框住,在现实生活的压力使你喘不过气时,一本轻松诙谐的爱情小说,正是你调剂身心的良药。精品出版公司与台湾最大的艺文小说出版商──希代书版集团合作,推出“古典浪漫系列”小说,将唯美浪漫的爱情小说,以轻松讨喜的风貌呈现给您。 这套古典的浪漫爱情小说任你思想天马行空,寻访爱情梦。管他杨贵妃爱上了埃及法老;罗密欧与祝英台陷入狂恋,别在历史的情节上太认真,只要恣意发挥你的想像力,畅游华丽的爱情小说国度。 “爱”元素无孔不入,你可以敞开心胸,走入“古典浪漫系列”为您构筑的梦的落脚处,相信,恋爱的甜美滋味,是唾手可得的! 第一章 一九九六加拿大、教堂内 教堂内正举行一场盛大热闹的结婚典礼,全场洋溢著庄严喜庆的气氛,观礼的来宾个个衣冠楚楚,珠光宝气,看得出都是上流社会的名媛绅士。就在众人的屏息以待中,盛装打扮的新娘在老父的搀扶下,由右侧的走道缓缓步入教堂的中央。 在头纱后的是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蛋,煞是楚楚动人,但一双漂亮的眉毛深深地蹙了起来,没有丝毫新嫁娘该有的喜悦明媚,就连极为娇艳的新娘妆也不能尽掩她的落落寡欢。但是她依旧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不只因为她是今日婚礼的女主角,更因为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令人惊艳的魅力,总让人觉得她的一生一定不平凡,会有著不可思议的际遇。 在教堂中央引颈而盼的是一个高(身兆)俊美的青年,但他的一双眼煞气太重,看得出是个性十分强烈难缠的人,他就是今天婚礼的新郎──袁建城。 相异于新娘风蝶儿脸上浓得化不开的哀愁,袁建城却是喜形于色,他苦追风蝶儿多年,终得以踏上红毯的另一端,教他如何不心花怒放? 就在神父捧起手中的圣经,想要替眼前的这一对新人证婚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以石破天惊之势从外头闯了进来,引起教堂内所有人的侧目骚动。 神父的证婚仪式就这样被打断,新郎袁建城的脸色难看到极点,抑制著杀人的冲动紧握著拳头,全身线条紧绷。 新娘风蝶儿则是玉容惨淡,倒抽一口气,脸色苍白,显出弱不禁风的模样,双唇哆嗦著。 “风扬,你……”风蝶儿的父亲,也是风扬的父亲惊呼出声! “风扬……”风蝶儿只觉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分不清是喜,是惊,是悲,是乐。 风扬用一种有点哀凄却又深情无限的眼光投向风蝶儿,两人在刹那间陷入彼此目光的深情中无法自拔。 风父和袁建城及众人不明所以的骚闹私语声,在许久之后,才惊醒深深对望的两人。 风扬对著风蝶儿张开双臂,脸上流露出一种渴盼的神气;风蝶儿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抛了手中的捧花,拉起裙摆,想上前投入风扬的怀中。 袁建城的速度却比她更快,一把捉住她的手臂,又急又气地狂嚷说:“蝶儿,不要!” 风蝶儿只觉手臂被他捏得痛极了,一颗心惶惶难安,“我……” 风父也在同时走向风扬,矗然地挡掉风扬落在风蝶儿身上的视线,用一种张惶的、气急败坏的语气说:“风扬,你疯了,今天是你妹妹的婚礼,你为什么要来破坏……” “我说过!”风扬用著一种坚硬如冰的绝决语气说,“我死也不会对她松手!” “你在说什么疯语?”风父的表情是骇人的风暴,“她是你的妹妹!” 风父原本是大声咆哮著,后来发现在场臂礼的宾客都在窃窃私语他们父子的争执,才强迫盛怒的自己放缓声调,但仍用眼横视著风扬。 风扬却像是无视于他的存在似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越过自己的父亲,像一只狼般恶狠狠地扑向袁建城,在没有任何预警之下就往袁建城的小肮上击上一记重拳,痛得他倒地狂嚷。 “风扬?”风蝶儿不知所措地看著风扬修理差一点就成为自己丈夫的袁建城。 “蝶儿,跟我走!”风扬对风蝶儿伸出了手。 风蝶儿原本情不自禁想走向他,但一个念头在一刹那间闪入她的脑海,她畏缩地向后退了一步,脸上哀伤至极,像一朵凋零的花蕊。 “蝶儿!”风扬不敢置信地嚷出了声。 “我们不能这样……”她不敢迎向他的眼神,别过身子,浑身颤抖著。 她知道那种无以复加,陷入绝望深渊般的无助又要再度袭上自己。 这是个怎样的玩笑?她不知喃喃问过自己几次,她竟然如痴如狂,不可自拔地爱上自己的亲生大哥,和自己流著相同血液的大哥,这是世俗无法接受的恋情,注定要接受诅咒的。全天下,他们没有可容身的地方。 因为,他们在愈陷愈深后,内心的罪恶感也愈来愈重,那种罪恶感无处可逃! 为什么他们会是兄妹?风蝶儿无言,只能抖著肩膀,任由泪流满面,难以自制。 她记得,从小,她对风扬就有一份超乎常人的特别依恋,那是一种即使到现在也不明白的强大情愫,风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吸引住她,她无法把自己的眼光从他的身上移开;更无法忽略在她内心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呐喊,“就是他”,她轮回千年,就是为了和风扬再相遇! 他是她生生世世追寻的方向,三生石上,他的名刻在她的旁边。 她对他的似曾相识,那份在心中狂野激荡的情感并不是亲情上的自然呼唤,而是另一种绝无仅有的独占情爱,她无法制止自己的沦陷! 她曾经千百次,仔仔细细地端详风扬,对他的熟悉,她闭著眼睛都能完整勾绘出他的模样。 风扬的个子很高,有一百八十公分,留著一头狂野不羁的长发,为他男子气概十足的阳刚平添几分阴柔,那种阴柔是让女人目光流连的神秘气质。风蝶儿记得,有一回,风扬迎风站立在夕阳中,他松开了束成马尾的长发,让它随风飞散。看著他的背影,风蝶儿只觉失魂落魄起来。 风扬的好看是不用赘言的,两道英挺万分的剑眉,深深拧起来时,简直就是迷死人不偿命;高挺的鼻梁,泄漏他的睥睨骄傲;薄薄的嘴唇,总给人一种似笑非笑,似亲善又似调侃难以捉模的感觉;他的眸光冷如夜星,恰似他的人,光芒灿然却难以触手可及!不知怎么的,他愈是一副毫不在乎、冷酷无情的模样,异性的爱慕眼光就愈是在他身上流连难舍。 风蝶儿记得生命中最快乐的时期,是在她十三岁的生日之前。 风扬很宠她,把她当做公主似的珍宠。只要她说出口的东西,风扬没有不设法替她张罗到手的;她惹祸犯错,他总是一肩担下,不容她置喙。有一次她在山中落单迷路,冷得缩在地上发抖,心里却没有一丝害怕,她晓得她不会有事,因为她有风扬。 不过,这次,她错了。 她再次回忆起那次的迷路,总是心有余悸,心惊胆战不已! 吓到她的是风扬脸上担心迫切到极点的可怕神情,他在找到她后,没有说任何一句言语,但他脸上惊惶难安的神气已道尽一切。 他是多怕失去她,再多一刻寻不到她,他紧张的神经就会将他自己逼向疯狂。 那一刻是很自然的,他万分激动地纳她入怀,搂得很紧,紧得像是要将她活活压碎似的。 她倒抽了一口气,只觉一刹那间天旋地转,呼吸似乎都停止了,这样的感觉实在太熟悉,熟悉得仿佛她生来就在他怀中的。 生生世世的记忆闸门仿佛被风扬这一突如其来的强力拥抱给冲击开了。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情难自禁地纳她入怀,上上辈子也是,上上上辈子更是…… 不知怎么的,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飘过许许多多模糊又清晰的影像,如浮扁掠影般,她觉得在风扬的拥抱中,她穿梭了时空,看见了前世哀伤的自己。 在风扬怀中的自己,心头该泛有万千甜蜜,事实却是心痛难禁。 她脑中的男人影像是风扬,别无他人。 定是他了。定是他生生世世都碎尽、伤尽她的心,否则,她的心怎么会突然痛得这么厉害,难以形容。 那种莫名的悸痛不只是这一刻的不甘而已,而是世世代代的哀伤累积,才会有这一种无力可躲的无助感。 他们是注定要受到诅咒与不幸,轮回再轮回。 一生又一生,他们没有一次能躲过彼此间的强烈吸引力,他和她是相属而生,属于彼此。 但是,是命运,抑或是捉弄,他的身上怎么会流著和她相同的血液? 他是珍宠她万分的亲生兄长,若是放纵彼此的真实情感,他们之间就是无尽深渊的堕落及罪恶。 他们将会沦落成魔鬼。 在她十三岁生日的那天,她就有了如此的认知,是幸还是不幸,她自己也不知道。 风扬松开了对她的拥抱,眼神忧郁得令人不舍,他默默无言地搂她下山,每往下走一步,心也就跟著下沉一分。 她贴他贴得很紧,近似贪婪,她知道,他的温存她不能占有,不过她至少要完完全全拥有这一刻的他。 因为,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后天,世俗的一切规范伦理将会把她永远带离他的身边。等待他们的未来只是一场一再重复的苦楚哀痛。 从那一天起,明知道只是自欺欺人,她就是不再叫他哥哥,迳叫他风扬。那一年,她十三,他十八。 风扬起先是不想向命运认输的,他奋力地挣扎著,不想再一次重演不幸,把蝶儿再度卷入痛不欲生的漩涡。他开始强迫自己把眼光落在别的女孩子身上,开始和同龄的女孩交往,却不知伤透了多少颗芳心,因为他换女朋友像翻书一般,快得教人不知所措。 因为,他不能容忍自己在望著别的女孩子时,脑中的影像却是蝶儿,他甚至不能完整描绘出任何一个女友的五官容貌,他能说出的眉毛是蝶儿的眉毛;他能说出的眼睛是蝶儿的眼睛;他记得的嗓音是蝶儿的嗓音,不管他如何努力去记,他就是只记得蝶儿的容颜。 所以,他成了别人口中的公子,情场斑手,无情的负心汉。他之所以不断地换女伴,只是想在万紫千红、三千弱水之中找到一个足可替代蝶儿在他心目中地位的女子。 他真的不想认输。 他告诉自己,要使蝶儿能真的幸福快乐,就不能再放纵他们对彼此愈陷愈深的情感,他们的情感是不可能见容于现实世间的。 他想保护蝶儿不受伤害,所以不断地和不同的异往,没想到蝶儿还是毁了,从风扬有第一个女朋友起,整个人像失了魂魄似的! 或许,她早已认定自己是为风扬而生的,风扬的眸子印上了别人的倩影,她也就失去了生存的意义! 她整整心痛了三年!每当风扬带新女朋友回家时,蝶儿就觉得自己坠入绝望的深渊。 风扬不再钟情于她的事实,一次又一次像是利刃穿透她淌血的心房,她无法自制,那骇人的心痛狠毒地一次更甚一次。 她没有麻木,只是适应,适应为风扬心痛哀伤。 有一次,她撞见风扬轻吻一个女孩的唇,她惊茫了半晌,要不是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她还以为自己死了。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失去理智,这样单纯地因风扬而喜怒。 她的个性并非柔弱,却因从小在父兄的呵护下长大,养成了她略显骄纵的性情。有人说她刁钻淘气得很,但风扬似乎就是喜欢她的肆无忌惮,喜欢她活在别人万分妒羡的目光中。 直到十三岁生日那一天,在风扬的强力拥抱中,她的世界变了,她知道。 从那时起,她就日日夜夜以悲伤为食,以哀愁为枕地过活著。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让风扬触动她尘封千年万年的过往记忆。 她是爱他的,爱了生生世世,上一辈子的孽缘依然在此生延续。 她躲不过的,只能作茧自缚。 从高中时代开始,她的爱慕者就不计其数,如雨后春笋般地接二连三冒出,袁建城便是其中之一。但蝶儿却未曾留情于他一、两分,只觉得这个人对自己痴得太傻…… 她听说过,袁建城也是别人口中的天之骄子。他人品好,学问好,多才多艺,家世显赫,成了别人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超人。 蝶儿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死心塌地钟情于自己?她曾当面拒绝他的求爱多次,袁建城却愈挫愈勇,花样百出,只为求得她的青睐。 她记得,有一会袁建城约她去跳舞。她不答应,他就疯狂地站在她家大门口枯等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风蝶儿出门去上学,才发现他一脸疲惫却笑容满面地等候著自己。 “你这又是何苦!”她不想同情,反而用著嫌恶的语气。 她不能再给袁建城希望,她要他死心。 她就是无法令自己对风扬死心,才会这样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她这样苦过,所以,不忍袁建城步她的后尘。 “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蝶儿为了他这一句真情流露的话,全身突然虚月兑起来,双腿发软,要不是袁建城扶得快,她早就跌坐在地,不能言语。 好一句“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她对风扬的痴,不也就是这一句注脚吗? 问世间情为何物?她怎样也无法看透。 为了这么一句话,她给了袁建城机会,她试图敞开心房,真心真意去接纳他进入她的感情世界,却发现徒劳无功,心力交瘁,反而思念得厉害,近乎疯狂。 所以,她在无力尝试后,饶了已受精神折磨到极点的自己,她容许自己闭锁感情,专为风扬保留。但表面上,她仍和袁建城出双入对,形影不离,成了别人口中又妒又羡的金童玉女。 风扬没有说什么,他的眼瞳除了流露出惯有的忧郁气质,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蝶儿大学毕业的前夕,他们在宴会里碰个正著。蝶儿刚跳完一曲热舞,娇喘吁吁地挽著袁建城;风扬的新任女伴是一个知名的影星,风情万种地偎在风扬的身旁。 先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风扬和蝶儿都避不见面。风扬每天总是早出晚归,不是在公司里加班,就是带女友出游,一天到晚见不著人影。 蝶儿记得那段想念风扬的悲惨日子,她的体内不知有多少细胞在告诉她,去找风扬,只要见上他一面,她对他的相思就能稍稍纾解。 至少,她不会心痛若此。 可是,她强忍了下去见了风扬的渴望。她宁愿自己没有笑容,夜夜难眠,泪如雨下,形容憔悴,就是不准自己去见风扬。 她要这样一点一滴耗掉对风扬的痴狂。 她原以为自己做到了。哪知道,宴会上这样的一瞥,她就知道自己垮了。 对他的依恋迅速地在她的心头滋长,她根本无法对他忘情。老天,她是多么思念他! 她只觉一种彷如隔世的激动冲上了她的脑袋,她被一阵晕眩袭上,摇摇欲坠起来;风扬比她更快,稳稳地将她迎入怀中。 他怀中熟悉的温暖和气味惹得她更加难以自己,她反手环著他的颈项,任由泪流。 袁建城愣了一愣,想伸手从风扬手中接过蝶儿,却被风扬冷冽如刀的目光给活活逼退。他的目光冷冽得令人心寒,仿佛袁建城是他风扬不共戴天的仇人似的。袁建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畏惧风扬骇人的目光和风扬不知所措的女伴相对觑然。 “蝶儿!”风扬的声音里压抑了太多的情感。 “风扬……”她因为他冷漠如冰的呼唤而回到现实来,发现了自己的失态。 她手忙脚乱地抹掉脸上的泪痕,露出惯有的甜美笑容,这就是大家心目中她的形象,她是个被宠坏,不知天高地厚的美少女! 她费了极大的劲才把自己从风扬身上拉离。 “我想出去透透风!”她不敢再望向风扬,转头冲著袁建城笑道。 “好,我陪你去。”袁建城一脸求之不得的神气,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就是不喜欢风扬出现在蝶儿的身边,虽然理智上,他完全明白风扬是蝶儿的大哥,两人之间的亲匿原本无可厚非,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发现自己对风扬的敌意竟源于嫉妒,瞎子也能看出,风扬能主宰蝶儿的喜怒哀乐,一举一动。而风扬的出现,会使原本在蝶儿心目中就岌岌可危的他显得更加渺小,袁建城总觉得受到了许多的压迫。 “你那妹妹也未免欺人太甚。”风扬的女伴不满地抱怨起来,“看见我,一声招呼也不打……” 风扬听了后,一言不发地转头就走,迳自离开。他离开的速度极为迅速,教她想迎头赶上,都无从追起,只好呆立原地。 蝶儿双臂环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步入静谧的后花园,深呼吸了几次,以平息因撞见风扬而骚动不已的心情。 后花园的空气比起厅内清新许多,蝶儿缓缓地闭起了黑眸,任由晚风拂衣。 “嫁给我,好不好!”袁建城打破静默地说。 蝶儿闻言,不由得张大了眼,心中浮起一股嫌恶。她正想将袁建城打发走时,却被袁建城脸上著迷的神情给打动了。 这时,蝶儿霍然心惊,袁建城是一面镜子,她的镜子,她对风扬痴几分,袁建城就对她痴几分。 “为什么?”她纳闷地问出。 “什么为什么?”他不解地重复著。 “为什么那么喜欢我?”她苦笑,“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又是人中之龙!” “我不知道……”袁建城据实以告,“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生,我若是没有你,我的一生就毁了,不再有意义。” “真的?”蝶儿放肆地笑著调侃,却在袁建城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眼神中冻结了笑容。 “嫁给我?”袁建城醒觉了她的变摇。 蝶儿对他忽生了怜舍之心。 他说没有她,他这一生就毁了;而她自己,从十三岁起,就知道一生毁在风扬的身上。 她知道那种为情所困所受的伤害有多痛,唯有身历其境的人才晓得那种滋味,唯有经过那种伤害的人才晓得真正的温柔,真正懂得对别人柔情。 她的一生虽然已经毁了,但她至少还能救袁建城,只要嫁给他就行了。她为他的痴心所做的,就是将她的躯体嫁给他;而她的心早已残破不堪,伤痕累累。 “我答应你!”蝶儿颔首,直直地回望著袁建城,眼神空茫得很,仿佛在问他,一个只剩空心的人,他要不要? 袁建城的大喜过望简直是笔墨难以形容的,他心花怒放地一把抱起蝶儿,高兴得像什么似地抱起她转圈。 蝶儿虽被高高抱起转圈,却觉一颗心沉得不能再沉,自己仿佛没有了重量,没了灵魂,生命的热情一点一滴在消失。 她真以为自己不存在人世间了。 袁建城气喘吁吁地放下了她,用眼光梭巡著她的脸庞,缓缓地,他把唇印上了她光洁的额。蝶儿还没反应过来时,只觉眼前突然一片黑暗,心惶难止,袁建城已倒地申吟。 风扬不知何时来到了后花园,冷不防就给了袁建城致命的一拳。 蝶儿只觉脑中一片混乱,她怎么也没想到,风扬会在这个时刻再度窜入她的生命中,扰乱她欲改变的心。 风扬无意给她置喙的余地,霸道地执起蝶儿的手臂,蛮横地将她拉进屋里,拉上楼,将她恶狠狠地抛进她的房间。 这时,蝶儿的思考能力才冷静下来,端详著风扬盛怒未消的脸庞,他的脸部线条变得异常僵硬,目光凶恶地像是要杀人,薄唇固执地抿成一条线。 他在嫉妒,这是在嫉妒?蝶儿瞪大了眼。他也会嫉妒,也会嫉妒袁建城吻她? 骗人,骗人,如果他的心似同她的,他就不会如此毫不在乎地在她的面前和他女友亲热嬉闹,无视于她的感受! 如果他也懂得为情心痛的滋味,他就不会乐此不疲地换女友,到处招惹,纵情温柔乡! 蝶儿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许是被怒气所激,使得她从地上一跃而起,想要冲出房间。 风扬却似一座山挡住了她的去路。 “让开!”她没好气地嚷著,抬头瞪著他。 风扬没有移动,只是双眼又忧郁了起来。 她在他眼神的凝视下泛生了无力感,觉得自己仿佛要被看溶了,她的怒气消失无踪,气势完全软化,似连站立都嫌困难。 他伸手来扶她,她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往后躲开。她觉得自己又要崩溃了!她对风扬按捺的情感又要汹涌翻腾,冲破桎梏而出! “不准你嫁给袁建城!”风扬的双手捉住蝶儿的双臂。 不知道他是过度激动,还是有意摇掉她的失魂落魄,他像是正要拆散她似地晃著她的身子。 “你有什么资格!”她横睨著他。 “我是你哥哥!” “哥哥!”她讽刺也似地嚷了一声! 风扬却倏地惨白了一张脸,像只泄气的皮球,松开了对蝶儿的束缚,呆茫在原地! 蝶儿抚著悸痛的心,快步走过风扬,伸手搭上门锁,想要夺门而出,远远地逃开风扬。 只要手动一下,她想走多远就走多远,可是,她的手却像是僵凝在门锁上似的,没有开门的能力。 或许该说,她对风扬的依恋太深,她竟无法将自己带离他的身旁。 她是多么地思念他! “风扬!”她奔回他的身旁,拳如雨般落在他的身上,“为什么只有你能那么任性!为什么你这么自私!” 他突如其来的搂住她,制止她的骚动。 “不要离开我!”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她原本想说的是“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但是,她终究没说出口。 “蝶儿,我想你,我想你想得发狂!”他情不自禁地低嚷著。 他不安分地在她颈中骚动,好似要拥有每一吋的她似的! “风扬!”她闻言,不由得怔了半晌,却突然放肆地笑了出声,目光狂野如豹,“你醉了吗?醒醒,我是蝶儿,不是你那群要用甜言蜜语哄的女友,睁大你的眼,看清楚我是谁?” 风扬依言把她推开了些,用一种深深的目光梭巡她的脸庞,看得她不能自己。 “饶了我,风扬!”蝶儿讨饶似地跪子,“不要再骗我了。” “蝶儿,你以为就只有你不好过吗?” “你有什么不好过!”她有恨意,只因爱风扬太深。“毁的人是我,你和你那些不计其数的女友玩乐厮混,从十三岁以来就难以自拔的人是我!” 她不想在风扬的面前啜泣,所以极粗鲁地拭走夺眶而出的泪水。 “我从那一刻起就知道我们完了!”风扬也同样虚弱地跌坐在地。 蝶儿用跪姿移动著身体,挨近风扬的身边,难以置信地嚷著:“你说什么?” 风扬情不自禁地摩挲她的粉颊,“难道你以为我这几年来是置身于天堂吗?蝶儿,我们都疯了,兄妹之间不该有这种感情。” “我们是疯了!”蝶儿哆嗦著双唇,眼神却有著异样的美丽光彩,“但那又怎样,只要你的心还是在我身上,即使天天活在炼狱里,我也愿意。” 蝶儿毅然地抬起下巴,展现最坚定的眼神,散发出最诱人的美丽! 风扬再也无法自制内心的澎湃情感,低头攫住了蝶儿的双唇,辗转需索,似要从其中获得多年相思的救赎。 蝶儿只觉自己仿佛置身在瑰丽多彩的仙境,眼前飘过许多动人心弦的美丽云彩,她整个人要熔在风扬炙热的怀中。 她发出了最满足的叹息。她不安的灵魂总算找到了避风港,在和她一同面对情感的风扬的怀中,她不再孤独落单。 如果这一刻可以永恒,蝶儿傻气地想,即使下一刻就要死去,她也在所不惜。 她不吝热情地回应风扬,如果可以,她还想掏光自己所有的气力,来促成此时此刻的灿烂。 两人之间的热力持续升高,两副躯体已如麻花瓣般交缠相叠,激情已超过理智,需求超过伦理,他们的眼中除了彼此,再也容不下其他。 多年来的压抑反而爆发了更炽热的情感,成了最佳的催情媒介。 风扬伸手褪去蝶儿的衣衫,手指在粗喘的呼吸下益显笨拙。 “哥哥……”蝶儿意乱情迷地呼唤出声。 风扬应声浑身一震,如遭电殛,将自己的身子抽离了蝶儿的身旁,脸色惨白。 蝶儿原本想伸手去拦他,在迎上他的脸色后,明白了他的心思,整个人顿时憔悴了起来。她的脸上没有了生气,原来亮丽的脸庞,顿时老了十岁般。 “我是禽兽!”风扬痛苦万分地叫嚷著:“竟想侵犯自己的妹妹。” 他像是一只被激怒的野兽,激动地责备著自己,处罚著自己,不停地以身子去撞墙。 “风扬,你别这样!”蝶儿扑上前阻止他,她心慌意乱地喊著:“错的人是我,引诱你的人是我。” 风扬只觉脑袋快要炸裂,羞愧与愤怒像是两支利箭直直地射向他的心窝,痛得他失去了所有理智,恶狠狠地推开前来阻挡自己的蝶儿,像是不要命般,用额头去叩墙,弄得鲜血淋漓,血流满面。 “风扬,你别这样!”蝶儿顾不得先前被风扬推倒在地而来的疼痛,奋不顾身再度扑向风扬。 风扬猛然回过头,长发飞舞,一双眼凶狠逼人。“离我远点!离我远点!我是个禽兽不如的家伙!” “不是你的错!”蝶儿凄然地瘫倒在他的面前。“不是你的错!” “离我远一点!”风扬只无情地抛下一句,就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了。 蠂儿无力地蜷伏在地上痛哭。 *** 棒天一早,蝶儿接受了袁建城的求婚。 婚礼的筹备在袁建城的万分期待之下,如火如荼地展开。 风扬像是平空消失了一般,不见人影,风家不知动员了多少力量,就是没办法把他找出来。 只有一些关于他的消息在传布,据一些人的说法,他们曾看见风扬在某处不知名的小酒馆里酗酒,喝得烂醉如泥,状甚落魄疯狂,不许任何人亲近。 别人这样转述时,蝶儿只是微微一哂。 她的心又何尝不似风扬呢?只是她比风扬敢面对现实些,不需要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婚礼的那一天终究来临,蝶儿只觉自己像个游魂,父亲的搀扶,宾客的惊羡,袁建城的喜悦,牧师的祝福,都仿佛和她一点关连也没有,她已经失去了思考和接受外界讯息的能力,她仅剩的生命热情仅够勉强维持她的身子站立不坠。 令蝶儿不敢置信的是,如空气一般消失的风扬竟会在关键的一刻来到婚礼的现场,她的心头一半载著哀伤,一半溢著狂喜,哀喜交缠,一颗失去平衡的心令她不知所措。 她晓得了,风扬是来带走她的。 他伸出了手,就等她来覆。她却不免退缩迟疑,他们根本是无处可逃,走到哪里,结局一样是拥抱绝望。 你不懂吗?风扬!她用哀切的眼神问著。令她心震的是,风扬的眼神明白地说著,他懂,但他还是要带她走。 即使,他们真的没有明天。 是啊,她说过,就算是炼狱,她也要陪他;要死,她也要和他死在一块。她抛了手中的新娘捧花,拖著及地的婚纱,奔向风扬。 在观礼众人的惊讶声中,他们携手奔出了礼堂,跃进了风扬开来的保时捷,呼啸而去。 车子飞快地闪过许多宽广的大道,风扬不断地催著油门,把车子开到蜿蜒的山路,顺势而上。 蝶儿没有问他目的地,因为她知道,她已经找到终点,风扬是她生命的终点。所以,她只是近似贪婪地端详著风扬的侧面。 只是,她不懂,为什么他们明明是亲生兄妹,却在外型上没有一点相似;他们之间,也没有半点兄妹之间该有的情感。 是苍天有意捉弄吧! “在想什么?”风扬蓦地停住了车。 “没什么!”她捉了他一把长发,环绕著自己的颈项,勒得有些紧,俏皮地说:“我想这样死去!” “你以为我带你走,是为了殉情?”他反倒朗朗笑开,有生死不畏的味道。 “别说了,我想被你的长发紧勒,死在你的怀中。”她把死亡说得像是撒娇。 “让我一个人活著?” “我要你活著想我,日夜煎熬。”她信口接腔著,眼神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你好狠的心!”风扬伸手勾过她的颈,使她的额抵著他的胸膛,她发丝的幽香窜进了他的鼻,惹得他心头一阵荡漾,使他近乎忙乱地推开了她,转身开门下车。 “为什么停车?”蝶儿从另一扇门探出头。 “因为想让你看星星。”风扬的黑眸闪耀温柔。 蝶儿抬头望著满天星斗,山区里少了光害和空气污染更显明亮。星星镶满了夜空,光彩逼人,不知怎么的,蝶儿总觉得看星星时能获得一种幸福的快乐心情。 或许是因为有风扬作陪吧!靶到绚烂的不是夜星本身,而是有一个你极喜爱的人陪著你一同看星星,使人不知不觉幸福满溢! 她回头迎向他向自己投射来的目光,再也不能自主地向前扑进他的怀里,她激动太过,用力过猛,竟连风扬也禁不住她的冲击,向后倒去,两人在惊呼嬉笑声中,滚落至路旁的草地,相拥相偎。 “我们能去哪里?”风扬用自己的鼻尖顶著蝶儿的。 她却是丝毫不以为意地玩耍著风扬的长发,说:“能留在你的身边就好!” 他轻抚了她的头,道了声:“真傻!” “本来就是!”她灿烂地笑著。“只要能在你的身边就好,当你的傻瓜!” “我不会让你从我身边溜走的。”他说著誓言。 那一夜,蝶儿偎在风扬的怀中入眠,任由满天星斗覆盖。 *** “懒鬼,起床了!”风扬笑著搔她的鼻子。 “好亮的天空!”她以手抵额,望著苍穹,兴高采烈地叫著。 风扬原本笑望著她天真浪漫的模样,却不知怎么的在倏忽之间变了脸色,忧心忡忡。 “怎么了!”蝶儿在风扬的搀扶下,拖著笨重的婚纱站起了身子,发觉了风扬的不对劲! “有人追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蝶儿一回头就望见急驶而来的五、六辆汽车,车速快得给人一种像是在追捕犯人的感觉,蝶儿顿觉心惊胆跳起来。 “风扬,我们快逃!” “能逃到哪?”他惨惨一笑。 他想说的是,无论他们躲到了哪,都无法躲掉他们是亲生兄妹的事实。 “到一个没有人能拆散我们的地方。”蝶儿仿佛已下定了决心。 风扬瞧了一眼她脸上的神情,明白了她的心意,当下不再迟疑,握紧她的手奔向他的车,发动引擎,车子如箭般飞射而出。 “蝶儿,下车,留下来!”率领车队前来讨回新娘的袁建城由车里探出脑袋,想动之以情,挽留住蝶儿远飏的心。 结果,留给他的只是风扬加速后,车子排气管所冒出的黑烟,像是在嘲笑羞愤交加的袁建城似的! “shit!”袁建城怒气冲冲地重击方向盘,不死心地继续追上。 就这样,六、七辆跑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追逐。 这时,袁建城车上的行动电话响了,“少爷,你小心些,前面是断崖!”他的保镖恭敬地提醒著。 “断崖!”袁建城喜出望外地说:“这样一来,他们就是插翅也难飞了。” 一队车辆已来到山顶,再也无路可进,随著袁建城而来的十数个保镖个个虎背熊腰,面目凶恶,人人手上都持著一支木棒,就等袁建城一声令下,准备强行掳走蝶儿,顺道修理风扬。 “蝶儿,前面是断崖,你快下车!”袁建城放声大喊:“风扬,你为什么要劫持自己的亲生妹妹,快放了她!蝶儿,快到我这边来,我会保让你不受伤害!” 保时捷内的风扬和蝶儿始终未对袁建城的咆哮做出回应,除了袁建城像一只狂吠不止的疯狗外,四周呈现一片宁静的死寂。 “风扬,你有种就下车来和我单挑!胁持蝶儿,算什么英雄好汉?” 不管袁建城如何谩骂叫嚣,风扬和蝶儿还是不肯露面,逼得袁建城再也按捺不住,下令保镖行动。 “小心,别伤害了蝶儿!”袁建城再三吩咐,下了最严厉的警告! 就在一干保镖如狼似虎地向保时捷逼近时,保时捷突然又发动了起来。 车内的风扬和蝶儿的双手交握,脸上泛著甜蜜幸福的笑容,就在蝶儿微微颔首的那一刹那,风扬脸色自若地催加油门,车子如飞箭般地向前窜动。 “不!”袁建城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倒抽一口气,向前狂奔,想要挽回什么! 但仍是太迟了,他无力去改变些什么。 载著风扬和蝶儿的保时捷就在他的眼前活生生地地下万丈断崖! 那一天是个艳阳高照的晴天! 第二章 六四一年,唐洛阳 “不要!不要!”上官翩翩从枕榻之上翻身坐起,她那张俏脸被吓成了惨白,玉容惨淡,一只柔荑抚住了胸口,仿佛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冷汗淋漓,从她的额角淌了下来。 “小姐,又作恶梦了吗?” 一个面目慈蔼可亲的老妇人捧来一盆洗脸用的温水,置在床畔的角架之上。 “女乃妈,没什么。”上官翩翩看来惊魂甫定,硬扯出了一个令人安心的甜美笑容。 “又梦见那一个面目体态和你相似的疯女在漫步及哭墓吗?” “不是!”上官翩翩下床趿上绣花鞋,颔首接过女乃妈的毛巾拭脸。“是一个很奇怪的梦!” “我说小姐,你别说你这次的梦怪,你哪次的梦不怪里隆咚的,听得我神奇得很!”女乃妈习以为常地说著。 上官翩翩被她那好笑的语调逗得忍俊不住,噗哧一笑说:“这次真的不同,梦里头的人和衣著都很怪异,就连他们坐著的铁箱子也都怪异的很!” “怎么怪异法?”女乃妈倒是给引起了好奇心。 “有个男人是长发,却披散著发,跟一个和我长得又是一模一样的姑娘坐在一个会动的铁箱子里面,那个铁箱子前后四周都镶著亮晶晶、透明的可以看穿的薄片,对了,好像是上次大食人带来的琉璃;铁箱子外面有四个不知什么做成的黑轮子。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叫蝶儿,那个长发的男人好像是她的兄长,他们的身后有几个铁箱子在追赶著他们。追赶他们的铁箱里坐满了男人,不过都是短发的。最后,他们来到山顶,不知怎么的,载著长发男子及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姑娘的铁箱子突然直直地坠落断崖,我就吓醒了!” “他们穿著的衣饰,是中原人士吗?” “不是,他们连衣著也很怪异,可是也不像胡人的衣装,反正他们的一切都很独特就是了!”上官翩翩不解地摇摇头,沉吟地说:“怎么又是兄妹!” “小姐,你在想些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思索这些梦的巧合,好像都和兄妹有关!上回的那个梦,不是有个哭墓的疯女吗?她哭的就是她兄长的墓。这些梦和我有些什么关连呢?” “呸呸!”女乃妈急忙啐了一口说:“小姐是大吉大利的千金之躯,人说梦是和现实颠倒,我看小姐是有喜事临门了。” “女乃妈就爱取笑我!”上官翩翩轻叹了口气,取饼每日用来蒙面的面纱遮住了美艳绝伦的脸蛋。“我能有什么喜事?” “自从四少爷,不,该说是四小姐嫁入洛阳王府后,老爷和夫人就开始仔细留意你的婚姻大事,想替你找一个足堪匹配的好郎君!” “女乃妈,别说了!”上官翩翩红艳了一张俏脸。 “小姐,这有什么好害臊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必然之事啊!”女乃妈拿起云篦著迷上官翩翩梳理一头黑缎般的乌丝,无端地叹了口气。 “女乃妈,怎么了?” “没什么!”女乃妈冲著她怜惜地一笑。“我只是不明白,你生得这等国色天人为什么坚持要你用面纱遮面!” “娘也没跟我说过!”上官翩翩本人也疑惑得很。 她的父亲是天下第一世家的当家老爷上官宏毅。上官宏毅有五位夫人,五位夫人各有来历,出身背景相差十分悬殊,各自有著充满轶闻传奇的过去,而五位夫人不多不少,都为上官宏毅生下了一名儿子或女儿,上官翩翩的娘亲夏宛青就是上官宏毅的五夫人。 夏宛青的过往最为人费猜疑且津津乐道,因为她曾是一个削发为尼的方外之人,后来因缘巧合,竟成了大英雄上官宏毅的夫人。 她在五位夫人之中向来最不活跃,老是深居简出,而且从上官翩翩懂事以后,便一直让她以面纱蒙面,不让她的面貌轻易为人所窥。 上官翩翩曾耳闻过下人之间私下流传的说法,说是因为她生得太过不凡,有著异样魅力的美貌,恐会招来祸端,所以才要她以面纱遮面。 被说成祸水的感受当然是不太好,上官翩翩曾据此说法向她的亲娘夏宛青问明真相,她的亲娘除了把这种说法斥成无稽之谈外,并没有多做解释。 “大概是怕小姐的美貌造成洛阳王公贵胄,世家子弟的疯狂骚动吧?”女乃妈打趣著。 “女乃妈!你说到哪去了!”上官翩翩心念忽动地说:“我想去上香,女乃妈,你说好不?” “当然好,我去替你张罗上香的事宜。”女乃妈倒是十分赞成。 望著女乃妈的背影远远离去,上官翩翩才回过头凝视著铜镜里自己的倒影,不知眼花还是什么,镜中的人影竟换成了刚才梦中的长发男子。他有一双忧郁得令人心痛的眸子,他看起来是那么真实,仿佛真的置身在她的眼前,惹得上官翩翩不由自主伸手去抚模铜镜,冰冷的触觉将她带回了现实,幻像消失无踪! 她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正如刚才她由梦中惊醒时般的感受。 这算是一种思念吗?如果是,上官翩翩摇了摇头,莫名其妙地思念一个素未谋生的人,未免太过荒谬。 *** “她是谁?”一个外地来的书生望著上官翩翩窈窕玲珑、娇美万分的身影,发出了著迷的叹息。 “公子敢情是外地来的?竟不晓得她的身分?”寺里的庙公有意调侃。 “看她身著绫罗绸缎,穿金戴玉,侍从护卫如云,莫不成是洛阳郡主!” “她不是洛阳郡主,但也差不多了……”庙公捻须笑著说:“他是上官宏毅的么女上官翩翩!” “上官翩翩……”书生登时失了魂魄,要不是庙公一把拉住他,他真会失态地去追寻上官翩翩的倩影。 “公子,你醒醒!”庙公叹口气,莫可奈何地打他的面颊,“莫要唐突了上官姑娘。” “是我失礼了。”书生这才醒悟过来,一脸赧红。 “公子不必自责。”庙公倒是见怪不怪地朗朗笑开,“像公子这样为上官姑娘失魂落魄的人大有人在!” “她真是一个倾城倾国的佳人!” 庙公毕竟是上了年纪,清心寡欲多了。“是吗?上官姑娘终年以面纱蒙脸,除了上官家的人外,没有人能一睹芳容!” “虽无幸一睹她的绝世容颜,”书生傻气地笑著,“像她这样一举手一投足有著绝佳丰姿的姑娘绝对是空前绝后。” “公子,你未免也太夸大其辞了吧!”庙公摇头苦笑,“说不定她是容貌上有了缺陷才蒙面的!” “你是不会懂的。”书生忿然地拂袖而去。 “你又懂什么?”庙公对著他的背冷哼一声,“枉读圣贤书……” 在庄严壮丽的宝刹寺里,上官翩翩从女乃妈的手里接过了线香,虔诚地,跪在神佛前默祷。 拜佛完毕后,上官翩翩在女乃妈的陪伴下来到香油箱前添了香油钱。 就在她们回身要走时,一个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的高大男子跌进了庙里,持著满是血迹的长剑逼近上官翩翩和女乃妈。 女乃妈吓得放声尖叫,险些活活吓晕。而上官翩翩不愧是武林名门之女,遇险愈显沉著,她先是一手将受惊的女乃妈拉至身后,另一手则一掌送出,逼得眼前的不速之客不得不后退。 上官翩翩并不以一时退敌为满足,接连扫出三腿,将不速之客逼得离己更远。护送她来上香的护卫已应声而来,将这个来意不明,杀气腾腾的高大男子团团围住。 上官翩翩这时才发现眼前的男子一身胡人打扮,一张脸被飞散的长发和血污所掩,看不真切。他的样子十分狼狈不安,像是遇劫或被人追杀似的。 “请问阁下尊姓大名?何方人氏?” 斑大男子好像也发现她不是敌人,收了长剑负在身后,嘴唇嚅动著,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凄然骇人的尖锐笛声。 斑大男子的脸色顿时严厉了起来,转身想要窜出寺门时,被几个天竺僧侣打扮的和尚挡住了去路。 那些僧侣可没有半点出家人慈悲为怀的本色,个个面目凶恶,有如鹰隼,一见高大男子,就施展出致命的杀手,招招欲取他的性命! “小姐……我们……快走……”女乃妈因惊魂未定,说起话来结巴的很。 “我们不能丢下他不管。”不知怎么的,上官翩翩的一颗心已偏向了高大的男子。 “谁是谁非,都不……关我们的事!”女乃妈不知哪来的力气,想强拉著上官翩翩离开凶险的寺里。 其他的香客早已受惊得一哄而散了。 “女乃妈,我决定帮他!”上官翩翩挣月兑了女乃妈的牵制,纵身跃入那圈僧侣之中,助高大男子一臂之力。 “快保护小姐……”女乃妈又差点再次吓晕。 上官家的护卫眼见小姐亲身历险,哪敢再耽搁,个个拚死拚活地上前痛击那批天竺僧侣,胜败之势很快就展现出来,上官翩翩这一方明显地占了优势。 那批天竺僧侣见大势不妙,互使眼色,决定撤退,一转眼间散了个干净。 “老天保佑!”女乃妈只觉一颗心脏险些夺腔而出,九条命吓死八条,快步奔至上官翩翩的身旁。“小姐,我们快走!” “好的,女乃妈!”上官翩翩点了点头,就在众人的簇拥保护下准备离寺。 “请等一下。”一直没有出声的陌生男子突然开了口,声音低沉迷人。 “小姐,我们快走!”女乃妈如果力气够大的话,她简直就想强行拖上官翩翩离开。 女乃妈有一种直觉,不能让上官翩翩在此地久留,因为,她就是觉得高大男子对上官翩翩没好处。她知道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毫无根据,虽然她不知道上官翩翩自己有没有发觉,但男子看上官翩翩的那种眼神,就是教她不安。 “什么事……”上官翩翩再度挣开女乃妈的束缚,穿过护卫,走向陌生的高大男子。 不知怎么的,她觉得他的声音好像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听过。他到底是什么人? 男子好像受了重伤,以剑抵地才勉强撑住了身子,一手抚住满是血污的胸口。 “我见过你吗?”他月兑口而出,一副没有经过思索,万分迷惑的模样。 “没有。”他唐突的询问,使得她怔了许久才启唇回应。 “真的?”他撑起了两道浓黑的剑眉。 即使他满面都是鲜血和灰尘,但仍掩不住他完美深刻的轮廓,只要好好梳洗一番,他会是一个十分好看的男人。 “真的。”上官翩翩虽和他素未谋面,对他一无所知,却依旧对他从容不迫的优雅气质,快人快语,直言无讳的爽朗留下了深刻印象。 “今日之事,容他日再报。”高大男子收剑,向上官翩翩做了个恭敬的揖。 上官翩翩见他就要离开,心里油然而生一股说不出的失落感,但她却无胆开口要他留下。就算有胆,也无理由。 出人意料之外的是,男子在经过上官翩翩的时候,身躯突然倒向上官翩翩,脚下瘫软。 要不是上官翩翩反应奇快,及时换了姿势扶稳了他,两人就要同时应声倒地了! 男子口吐污血,显然中毒很深,但更令上官翩翩吃惊的是男子看她的眼神。 那一双眼忧郁黑亮得令人心动。 上官翩翩模著自己的脸蛋,才知道从未在外取下的薄纱不知何时被男子无意拂下了,露出了她的惊人美貌。男子除了张大一双眼肆无忌惮地凝视著她外,其他人的目光都被他偌大的身躯给挡住了。 上官翩翩又惊又急地松开了对他的搀扶,伸手去蒙面纱,那男子却昏倒在地。 “他死了吗?”女乃妈著急地问著。 上官翩翩忙矮子去探他的鼻息,发现他一息尚存,但气若游丝。 “他中了剧毒!”上官翩翩情不自禁伸手去将他从地上扶起。“女乃妈,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小姐,这人来路不明,善恶难分……”女乃妈原本想月兑口说她觉得男子不是善类,但想想不妥,所以缓和了口吻。 “管不了这么许多!”上官翩翩一意孤行,眉宇之中竟有愁意。 女乃妈知道她性子向来柔顺,但一旦倔了起来,可就是心如石坚,再难更改。 “你们这些家伙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女乃妈没好气地指使著那一群护卫。“还不快过来扶人!” 女乃妈就把上官翩翩硬是从男子偌大的身躯拉离。“小姐,男女授受不亲。” 上官翩翩一颗心全悬在这个陌生男子的身上。救了他是吉是凶,她没把握,但她的一颗心却忍不住狂跳了起来。 *** “三哥,他没事吧?” 上官翩翩把陌生男子送进了上官家的东厢客房,刻不容缓地差人请来自己的三哥上官翔,想要借他精湛过人的医术,拯救男子奄奄一息的生命。 “我帮他放血了。”上官翔露齿一笑,接过上官翩翩递过的手绢拭汗。“应该不会有大碍!他的武功造诣颇高,中毒之初,就自闭穴道,防止毒性散开,又自行运气逼毒,救了他自己的性命!” 听得这番话,上官翩翩才展开了愁眉,笑逐颜开,双手合十,一脸万幸的巧笑倩兮。 “我再开一张药单,帮他调理身子,帮他早日康复。”上官翔当场毫不思索地挥毫,不到半刻,就拟好药单,抬头望著上官翩翩说:“吩咐下人照单抓药,温火煎熬!” “知道了!”上官翩翩一挥手,就有一名绿衣丫鬟上前应命,接过药单退了下去。 “他的轮廓极深,高眉深目,肤色黝黑中一身胡裳,看来不是中原人士,身上带著上好明珠三十颗,金叶数十片,碎银一包,想必大有来历,你不是说有番僧在追杀他吗?”上官翔边说边用手翻捡男子的身外之物,见没有任何身分证明后,才抬头望向上官翩翩。 “那几个番僧下手狠辣,绝非善类!”上官翩翩一脸愤恨。 上官翔意外地扬眉笑说:“是吗?” “三哥可是信不过小妹的眼光。” 上官翔摇头摆手说:“不是信不过,只是你向来头脑冷静,通情达理,凡事小心求证,唯独今日显得大大不同。” “哪里不同?” “武断地认为这小子是好人!”上官翔指了指床上的男子。 “反正很快就能证实我所言不虚。”上官翩翩倒是极有信心地甜甜一笑。 “喔?” “三哥别装傻,依三哥的个性,恐怕早派人去查那几个天竺僧侣的来历下落,找到那几个僧侣,还怕查不出他的身分来头吗?” 上官翔哈哈一笑,拧了她的鼻头摇头说:“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妮子的耳目!” “多谢三哥的赞美!”她俏皮地还礼著。 上官翔背起了药箱,吩咐身旁一个小厮说:“帮客人清洗梳理一番,替他找一套合身的衣饰换上,待客人醒来,马上通报老爷或我,我们有事要问客人。” “知道了,三少爷!”下人倒是十分伶俐。 上官翩翩的耳里传进了上官翔交代的话语,一双美目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床边,一眼不眨地注视他。 听见他的气息渐趋平稳,她比什么都高兴。 “翩翩!”上官翔突然唤了她。 “什么事?”她匆忙地带上面纱才回身正视三哥,面纱替她掩去了满脸泛生的娇羞。 “和我一块离开。”上官翔觉得她一个姑娘家单独留在客房里万分不妥。 别的不说,陌生男子是善是恶,是好是坏还是未定之数。 “是的,三哥。”上官翩翩用了极强的意志力,才勉强自己不回头去望男子,跟在上官翔的身后,离开了客房。 她和上官翔一路闲聊了一些琐事,便借口回房休息,实际上是藉机折回客房。 她当然也被自己不寻常的行径所惊,心里满是难为情的羞愧,但她就是无法抑制回到男子身边守护他的强烈念头。 一个在脑海一闪而过的思绪叫她窘迫交加,满脸通红。她想在他醒来睁开眼的那一刹那,她就在他的身边。 她觉得自己有千言万语想对他倾诉,有好多事要亲口问他,或许她该先问问自己,为什么会因他而做出如此不似闺阁千金的荒唐行径。 或许,再见到他时,她什么也说不出口。但就是有一种征服性的情愫将她带向他,她无法用言语或笔墨来形容或解释。 她在确定客房只剩依旧昏迷不醒的他时,才放胆推门而入,以含羞带怯的心情来到床沿。 小心仔细地替他整顿了一番,虽仍有病容,但比起上官翩翩初见他时的满身血污、披头散发,此刻的他不啻可说是容光焕发,令人目光为之一亮。 上官翩翩迎上他安详、干净的面孔时,心跳漏了一拍,因为,她见过他! 她之前一定在哪见过他,她抚额苦思,想要唤回关于他的记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笑语声,由声音的远近可以判断,前来的一男一女就在门外,而且片刻就要推门而入。吓得陷入沉思的上官翩翩花容失色,神飞魄散。 要是让下人嚼舌根传她偷偷模模和男子独处,那可就难堪死了,何况,众口铄金,话总是愈传愈难听,到时,她就别想做人了。 危机迫在眉睫,上官翩翩没有多余可以考虑的时间,灵光一闪,也不顾得其他,在不可能瞬间的光阴挖好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洞的现实下,她钻进男子所盖的棉被中,覆住了她娇小的身躯。 她连大气都不敢稍喘,只觉心跳怦然,简直就要夺腔而出。 进到房里的一男一女是小厮和丫鬟,小厮捧来了一盆水,丫鬟则提来了药壶,盛了一碗热腾腾的药汤,使得药香溢满了室内。 丫鬟细心地用口和汤匙冷却药汤的热度,在确定可以入口后,才向小厮招呼说:“你来喂他服下。” “好的,绿儿姊姊。”小六勤快得很,接过药汤,在绿儿的帮忙下,扶起了男子的头,将药缓缓灌进男子的口中。 “好了,总算下大功告成,我们也可交差了。”绿儿压低声音道。 躲在被单下的上官翩翩才惊魂甫定,在确定丫鬟和小厮已经走远,才敢缓缓掀起一方被脚,打算跟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正当她想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时,却发现头皮传来一阵拉痛,动弹不得,困窘极了。 定神一看,发现原来是男子压住了她的长发。她小心翼翼地想从男子的身下拉回自己被他紧压的长发,却发现徒劳无功,只徒惹头皮发痛而已。 “这下可好了。”她急得想哭,却不敢伸手去翻男子的身子,就怕拉回了长发,却惊醒了他,一样尴尬。 就在她万分为难之际,她的目光突然被床头畔的一具木架所吸引,因为架上有一把剪子。 上官翩翩当机立断,即使是被迫要以剪子剪去她心爱的一段长发,也只好忍痛下手。先前,她实在是太逾矩,太疯狂,太失控,不能再任由自己一错再错,落人话柄,她一定得以最快的速度月兑困,火速离开房间,离开男子。 她伸手去拿木架上的剪子,却发现她的手不够长,根本连木架角都没能碰著,更别说置于其上的剪子了。 上官翩翩无奈,在别无他法可想之际,只好铤而走险,用一只手撑在床板上,伸出自己的上半身,腾空于男子的身子之上,然后伸手越过床沿,这次加了上半身的长度,果然顺利地取到了剪子。 但她实在高兴得太早,就在她兴高采烈地缩手时,腾空的上半身突然失去了平衡,往下坠落,她原本有机会可以顺利缩回身子,只是这样一来,手中的剪子可能就会顺势画过昏睡的男子身上,不管割伤或是剌出一个严重的窟窿,都不是她所乐见的,所以情急之下,她又伸长了手,跟著挺出了上半身,就像从天而降似的,重重的落在男子的胸前。 她吓得急忙退开,但是太迟了,男子被撞击了胸部,咳了数声,咳著咳著,连眼睛都咳开了。 上官翩翩在迎上男子的目光时,吓得脑筋一片空白,和他两人大眼瞪小眼。回过神来后,她在惊吓过度之际,像推仇人似的,将大病未愈的男子活生生地推下床。 男子原本醒来一脸的茫然,被推下床后,茫然的程度轻了些,脸上多了吃痛的表情。 听他坠地所发出的巨大声响,就知道上官翩翩在窘迫之余,力道倍增,那一把推得极为快狠。 “对不住!”上官翩翩从指缝中偷瞄著他,万分难为情。 “女人,你太过放肆!”他的瞳孔里泛著被冒犯的怒火。“该当何罪?” 他的口风可没有半点玩笑意味,看来他的来头不小,一定是在胡族位居要津,一副习于颐指气使的模样。 上官翩翩觉得扰了他的静养是自己不对,但是他也不该用以上对下的口吻对待她这个救命恩人。这里是上官家,可不是他的领地。 “我说过对不住了!”她傲然地抬起头瞪视他。 只见男子虽然脸色苍白,有几分憔悴的感觉,但身手却依旧俐落爽飒,转瞬之间从地上一跃而起,跨步向前,向上官翩翩逼近,一脸的莫测高深。 “你要做什么?”她下意识觉得他不怀好意,忙不迭赶在他立足床沿之前,就张惶万分地爬下床,往一旁退去,拉开自己和他的距离。 “这里是哪里?”男子看来已完全回过神来,适应了眼前的陌生环境。 “这里是洛阳上官家,我爹是上官宏毅。” “上官宏毅?”他瞠目以对。 赫赫大名的上官宏毅他久仰已久,这次他因事来到关中,一直想找机会前来拜见的。 “你被一群僧侣追杀,在寺里昏了过去。”她助他回复昏迷不醒前的记忆。 “那群忘恩负义的狗贼,我绝不轻饶!”看来,他已经回想起一切。 他的唇抿成一直线,眼里闪过几抹残酷冷冽的神色,一掌重击在木桌上。 上官翩翩见他重击身旁的木桌以泄心头之怒的动作和神态,实在像极了自己的爹上官宏毅,使得她不但没有流露出畏惧的神色,反倒忍俊不住,噗哧一笑。 那一笑,使原本就明艳动人的她更显得娇艳不可方物,绝美倾城。 男子怔了好一会才能回过神来,用一种不能理解的目光投向她,仿佛在问她怎么会笑似的。 她知道他的眼神停驻在自己身上,不知怎么的,心跳不受控制地猛烈起来,她很是不安,逃避似的垂下了颈子,轻移莲步,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离开房间。 出人意料的,男子冷不防地圈住了她的手腕,拘囿了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傲然地抬头反问:“你又是谁?” 他没有立刻回答,好像在思索些什么似的,年轻飞扬的脸庞上,竟有著超龄的沧桑,和一般同龄男子所缺乏的稳重缜密! 他好像面临了十分困难地抉择,“我不想骗你!” 上官翩翩闻言,不由得静默了半晌。 因为,男子虽然没有明说,但上官翩翩懂得他的弦外之音,他是说他不想用他会拿来搪塞别人的假身分来搪塞她。 因为,她对他而言是特别的。 上官翩翩回给他微微一笑,说:“如果我要害你,你的命早就没了。” 他苦苦一笑,知道自己要破戒了。 他自小被贩为奴,受尽人情冷暖,万般折磨,早就练就一身如铁般刚强的意志和心灵。就某方面来说,他真的不再是一个“善类”,对许多人来说他是一个冷漠却又万分难缠的人物,他的信念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绝不轻饶。 “绝对不要惹他”,他的竞争对手替他取了这么一个怪异至极的外号,“绝对不要惹他”源自于他向来对敌人不假颜色,少有原宥,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残酷。 “绝对不要惹他”这个外号成了对他的能力及权势的最大恭维,是他白手起家,自建王国的象征。 对他来说,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一切,手段及过程是无足轻重的,谎言并不是道德上的堕落,只是随机应变的上乘智慧。还有,他绝不相信陌生人。 可是,这一切支持他生活的理念信条在遇见她后全部自动消除。只因为,他无法怀疑一个给他似曾相识许久之感的女子。 “我的汉名是荆慕鸿,我是东胡族的族长!”荆慕鸿还是吐露了真实的身分。 “你是荆慕鸿?那个出兵助大唐攻打突厥的传奇人物?”上官翩翩又惊又喜地打量著他。 “传奇人物?”他挑高了眉,自嘲上官翩翩对他的恭维似的。 “幽州之役,人说你以战神降世般的气势杀出重围,以两千兵马重歼突厥一万精兵,要不是今日有幸相见,我会以为你是一个三头六臂,身长数十呎的巨人!”上官翩翩兴高采烈地月兑口而出自己对他的想像,说到最后,她突然噤了声,有些难为情起来,觉得自己怎么净说些傻气的话。 荆慕鸿爱上她天真浪漫,浅笑轻颦的神态。 “看来你太‘高’估我了!”他一语双关地说。 他诙谐的言语引来两人相视大笑。 “我叫上官翩翩。”她说。 “翩翩?”他唤了她一声。 “我去禀告爹你醒了!”上官翩翩赧然地垂下了头,露出一截皓白的颈背,益显迷人丰采。 她霍然发现自己的手还在他的掌握之中,想要挣月兑,却苦于他的无意松手。 “是你救了我?” “我得去禀告爹你醒了。”上官翩翩语气流露出一丝请求的意味。 “这一分恩情我不会忘的!”他松开了她的手,承诺著说:“只要你开口,任何事我都会替你做到,任何东西我都会替你找来。” “我会记住你的话!”她救他的本意并不是希冀他的回报。她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快步离开了房间。 就在她反手想要掩上门扉的时候,他忽然瞅著她,恍然大悟地说:“我想起来了,我在梦中见过你。” 临别时他月兑口而出的一番话语,令她在前往大厅的小径回廊上,反覆咀嚼不已。 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巧的事?荆慕鸿的话点醒了她,她没有错认,早在今天之前,她就见过了荆慕鸿。 就在昨夜她的梦中。 梦中有一个和她外貌酷似的短发姑娘,她的身旁有一个长发飞散,飞扬跋扈的哥哥,他的脸孔是荆慕鸿的样子,那一双眼的神采丝毫不差。 她不懂的是,为何荆慕鸿的梦中也有她? *** 上官宏毅知道被捡回的陌生男子是东胡族的族长时,甚为惊喜,马上放边的杂务,特地前来东厢房探望荆慕鸿。 他们两人一见如故。荆慕鸿病体未愈,不能饮酒,上官宏毅便叫人备了上好名茗,和他共酌。 上官宏毅虽已迈入老年,但生性豪爽,意气风发,英雄气概不减当年,荆慕鸿在和他茶过三巡,尽谈平生风云事后,对他的仰慕之心就愈来愈深。 荆慕鸿向来高不可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一张铁脸逐渐消失,眼里唇角不再冷冽逼人,他向上官宏毅说明自己为何会被僧侣夹杀的来龙去脉。 他这次从塞北进入关中,是因为在幽州之役中,曾出兵协助大唐天子的军队,击退了扰乱边境的突厥雄兵。唐天子一来感激他的义助;二来听闻他的英勇过人,所以特意召他入宫晋见。 大唐天子李世民自从登基之初视征东突厥获得大胜后,西北各族君长就联名上表,尊李世民为天可汗,即全天下的皇帝之意。而李世民也凭借著富强的国力,不管在名义或实质上,都成了亚洲的共主。 既蒙天可汗恩召,荆慕鸿不敢怠慢,将东胡国中的事务一一交代大臣,即日启程前往长安,因久闻大唐社会富庶安和,人人识礼知义,路不拾遗,加上他自己又武功盖世,所以他只带了一名侍从随行,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 到了长安后,他晋见了李世民。李世民极为赏识他,对他极为礼遇,除赏赐了黄金千两、绫罗布匹,更授与他大将军的朝廷厚禄,极尽宠幸之能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荆慕鸿感念李世民的知遇之恩,提拔之情,已允诺以东胡做为李世民的北方长城,替李世民看紧突厥这只贪不餍求的豺狼。 长安是一个典型的唐文化都市,她兼容并蓄,开放活泼,令人目不暇给。 要不是荆慕鸿坚持要到洛阳寻亲,李世民频频挽留他多盘桓长安数日,以便让他尽地主之谊,带他遍览中原最繁华热闹的风情。 “寻亲?”上官宏毅热心地道:“不敢说一定能够,但我身居洛阳数十年,替你找个人应该绰绰有余!” 荆慕鸿知道上官宏毅是在谦虚。上官世家向来有天下第一世家的美名,势力遍布大江南北,商家店号难以计数。有人说上官世家若是垮败,大唐皇室的税收恐怕也去了一半,由此可见上官家在中原的影响力之深!包不用提及上官宏毅在老家洛阳的人脉力量了。 但荆慕鸿却回绝了他的好意,似有难言之隐。 “族长可是信不过老夫?”上官宏毅没有恼怒,只是有些意外的遗憾。 “上官老爷请别误会,”荆慕鸿叹了一口气,“只是我要找的这个人是个至亲,她关系著我家族当年的深仇血恨,其中牵扯著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内情,所以无论如何,还祈上官老爷见谅。” 上官宏毅见他语气急迫,神情诚恳,连忙摆手笑说:“无妨,无妨,既是族长的家务事,老夫自然不便插手,老夫以茶代酒,预祝族长早日寻到至亲!” “承蒙上官老爷金言。”荆慕鸿举杯回敬。“慕鸿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上官宏毅抚须又问说:“那几个番僧又是何方人物?” “不瞒上官老爷,他们是我养父的爪牙!”荆慕鸿说得轻描淡写,不关痛痒。 上官宏毅却是大惊,忙不迭问道:“既是令养父的手下,怎会加害于你?” 荆慕鸿只是毫不在乎的扬了扬眉,“我们之间并没有父子之情,当年他收养我,只是因为我奇货可居;我也不负他的所望,掌握了东胡境内的大权,也照约定给了他该得的荣华富贵。没想到他不知足,派手下来加害于我,为的就是想自立为王!” “这……”上官宏毅没想到内情竟是如此残酷的事实,不免吁叹。 但荆慕鸿似已看透人情险恶,丝毫不为自己养父的背叛而难过苦恼。他早就学会不让自己在感情上受伤,这一点有些讽刺的,他也是从他那个不认人,不谈情,只讲利益和胜败的养父身上学来的,所以他养父的所作所为,只带给他身体上的受创! 既然他的外号叫做“绝对不要惹他”,他就不可能让这件事云淡风清,他不会放过他的养父。 他要让他的养父明白他一生最大的错,就是收养他这个他用心培训出来,和他一样无情的养子。这就是他要给他养父的报复。 “对了,你养父既有篡夺王位之心,”上官宏毅流露出了担忧的神色,“现在东胡境内的局势一定很乱!” “所以,我想明日一早就启程前往长安,向大唐天子借兵。若是养父已经叛变谋位,我正好可以藉机肃清他的徒众及党羽。” 上官宏毅赞同地抚须点头,颇为抱憾地笑说:“我俩一见如故,但你有大事,我自然不便再留你。” “多蒙上官老爷错爱。”荆慕鸿抱拳回礼,脸上竟意外地漾著有如春风般温暖的笑容。“等敝国乱事一平,定再来中原拜见上官老爷!” 上官宏毅高兴地拍手叫好。“就等你这一句!”然后亲手为他斟茶,预祝他一路顺风。 靶受著上官宏毅的铁汉柔情,荆慕鸿只觉心里泛过一阵暖流,他自幼父母双亡,总觉心上有个缺口,这一刻,他却感到缺口在上官宏毅真诚的关怀中,慢慢愈合。 *** 是夜,月黑风高,满院子都是树叶的沙沙声响。 荆慕鸿正想熄灯就寝时,突然瞥见纸门上掩映出一个身影,个头不高,似是女人的轮廓。 他出声询问时,那个人影却做贼心虚,飞快地闪躲而去,引起了荆慕鸿的疑心,不加犹疑,他提起长剑追了出去。 到了房外,他只见一个窈窕的纤瘦人影向角落掠去。荆慕鸿略一提气,身子跃了出去,转眼间,人已来到人影的身后,两人触手可及。 荆慕鸿伸手去捉他后襟,没捉到人,反捉了一片衣襟,衣服的质料如丝缕,且中人欲醉的麝香扑鼻。荆慕鸿见首招失利,忙不迭地使出长剑,剑气如虹,在黑暗中化为道道眩目的霓彩。 荆慕鸿的剑术精准快狠,三招两式之内,已将长剑指向人影的颈项,迫他停止反击,就范于原地! “你是什么人?”天色太暗,荆慕鸿只能凭人影呼吸的声音,辨认他的方位。 他得到的是一片静默,陌生人没有开口。 “快说!否则我一剑解决你。”他以恶言威胁。 “你真的要杀我?”不速之客不但在笑,而且还笑得极为开心。 “上官姑娘?”荆慕鸿在惊诧交加之下迅速收剑,颤声问道:“伤著你了吗?” “你都要杀我了,”上官翩翩得理不饶人,伺机大肆调侃说:“还怕我受伤吗?” 荆慕鸿哭笑不得地倒抽一口气。“不知是姑娘,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上官翩翩止敛了笑意,柔声道:“谁怪你来著。” 简简短短的一句话,包含了无尽柔情,荆慕鸿虽不能眼见她动人的娇羞神态,却从她温柔的语气声中感受她的情意于无穷,心头不禁一阵荡漾。 两人欲言又止,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陷入了一片缄默,共沐在无声胜有声的旖旎之中。 半晌,荆慕鸿不知怎么了,忽然放声说:“上官姑娘,我先行回房!” “你要走了?”上官翩翩虽未出口留他,语气中已饱含依依不舍之情。 “我是一个蛮夷未化之人,视礼教于无物。”荆慕鸿这时才吐露离去的真意。其实他并不想走。 上官翩翩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怕被他人撞见他们孤男寡女私会后花园,有损她的名节,他虽不畏,却恐连累于她。 “族长定是看轻我了?”上官翩翩幽幽一叹。 “没这回事!”荆慕鸿急忙解释,“我对姑娘敬重有加!” “敬重有加?”上官翩翩以轻柔的声音重复这四个字,苦笑说:“真的是这样吗?果真,为什么明日一早就要启程离开,也不……” 上官翩翩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响,她能要求他什么?她能怪他吗?她发现自己根本是在强人所难,根本是在一厢情愿,她希望他也像她一般为分离而难过不舍,老天!她在对一个陌生人要求什么? 她突然觉得全身堆满了困窘与难堪,再也无力、无颜面对荆慕鸿,她一言不发地迈步离开。 荆慕鸿起先是陷入一片怔忡之中,在醒觉上官翩翩决意离开的意图时,情不自禁地挡住了她的去路,以郑重的语气说道:“上官姑娘,我一定会回来洛阳。” “那时还请族长带著夫人一同前来,上官家定倒屣相迎!” 荆慕鸿却是放声大笑,无止歇之意。 “族长,你笑什么?”上官翩翩还以为是自己说了什么傻话。 “上官姑娘,中原是不是有一种传说,有一个专管婚姻的月下老人,会替情投意合的两人牵上红线?” “族长也听过这个神话?” “嗯!上官姑娘,月下老人会把一个姑娘和一个身高十几尺,三头六臂的怪人牵上红线吗?” 上官翩翩闻言更加困窘,急道:“族长见笑了,请快快忘记我的蠢言傻语!” 不过,她心里倒是窃喜不已,听这个语气,荆慕鸿尚无妻室。 “上官姑娘,我一定会为你再回到洛阳的!” “族长!”上官翩翩惊喜交加,心头小鹿乱撞。 “轮我在说痴话了。”荆慕鸿自嘲道。 “不是的,不是痴话,是对我很重要很重要的话!”她在情急之下真情流露。 “我一定会尽快回到洛阳!”荆慕鸿蓦然发现在自己二十二岁的生命中,第一次有了不舍。 在此之前,他从未重视一个人到不舍的境界,难怪人家老说他是没有感情的掠夺者,因为他一颗心向来只留意在扩充自己的势力范围和财富上。 没想到,一个初识的小泵娘竟在数日之中,以万缕柔情,轻易地征服了钢铁般的他。 “东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并不是真的对东胡感兴趣,只是纯粹地想知道他的一切。 “东胡的人民以游牧为生,少数以耕作糊口,民性强悍,盛行奴隶制度,富者家里奴仆如云,贫者却至无立锥之地的悲惨,沦落为奴。我们有著一望无际的草原,有著高耸巍峨的大山,也有清澈如镜的湖泊,我们的人民或许不如中原百姓知书达礼,但纯朴刚直,勇士辈出。”说到自己的国家,荆慕鸿的双眼神采奕奕,仿佛在说世外桃源似的!本来就没有比自己家乡更好的地方。 “我想去看看。”上官翩翩真正想说的是,关于荆慕鸿的一切她都想去接触。 荆慕鸿微微一笑,接续说道:“每年春初的时候,我们族人都会准备最丰盛的牲品来祭拜天地之神,祈求今年风调雨顺,吉祥绵延;在祭祀之后,我们族人会设宴狂欢,大伙一块饮酒高歌,跳舞嬉耍,也就是在这时候,小伙子可以乘机向心爱的姑娘示爱,姑娘若是有意,便割一绺发丝赠予情郎!” “割发?” “这个风俗沿袭自我们族中的一个古老傅说,发丝在我们的族里象征一个女人的爱情,女人为男人落发愈多,就显示情意弥坚。” “你们族中可有女人为男人尽去青丝?” “有,有的妇人在夫婿变心之时,破釜沉舟,将自己削成光头,以示对夫婿的一往情深!” “他们的丈夫一定很感动喔!”上官翩翩惊叹。 胡族的女人或许不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大道理,但头发是女人的第二生命,能够尽舍,该是一段最为痴狂的执著。 “不一定,有的女人以此挽回了夫婿的心;”荆慕鸿摇了摇头,“有的却在失去乌黑秀发,和新人相较之下,益形失色,更加失欢于夫婿。” 爱情本来就是女人放手一搏的巨赌。上官翩翩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所以,在黑暗中,明知她是不可能看得见荆慕鸿的形影神态,但她还是深深地望著他!因为,他是她打算毫无保留,屈服情感,尽押筹码一赌的男人。 第三章 荆慕鸿和上官翩翩在后花园互诉衷曲,直到月暗星稀,天泛鱼肚白,两人虽意犹未尽,但怕被人发觉,只好忍痛各自散去。 荆慕鸿回到房里,还没来得及沾床,天就大亮了。一会儿,小厮叩门送来梳洗用的手巾和清水。接著,另一个小厮送来了早饭。荆慕鸿在用膳过后,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遂收拾自己简单的随身物,执起长剑,准备前往大厅拜别上官宏毅,就快马迳往长安。 他一开房门,就撞见一个俏生生的人影立在自己的面前。 那是面含离愁,却又强颜欢笑的上官翩翩。她一见荆慕鸿,就将一条包著东西的白色丝帕,以最快的速度塞进荆慕鸿的手中,也不等荆慕鸿回应过来,就一溜烟地消失了。 荆慕鸿惊喜交加地打开丝帕,发现丝帕包著的是一把以红丝线系好,有如黑缎般的秀发,发丝上还漾著伊人身上的芬芳。 “翩翩!”荆慕鸿追出来,他原以为自己怔茫太久,是不可能追得上她的芳踪。没想到上官翩翩却在转角处,被一男一女拦了下来,交谈甚欢。 荆慕鸿发现还有人在,只得强抑翻腾的热情。原还想退避,没想到和上官翩翩说话的男人突然唤了他!“荆兄?” “李兄?” 荆慕鸿蓦然回首,在望见久睽经年的李靖风后,难掩狂喜的心神。 他乡遇故知本来就是人生大喜。 李靖风是洛阳王爷的世子,也是上官宏毅的四女婿,上官翩翩的姊夫。他曾经为了戴罪立功,以皇族的身分加入军队在沙场上杀敌,幽州之役,荆慕鸿的援兵及时赶到,救了他一命,否则他早成了突厥手下的亡魂!(有关李靖风与上官翎的故事请看《娇蛮公子》) “翎儿,这位就是我常向你提到的荆慕鸿大哥。”李靖风兴高采烈地为妻子上官翎介绍自己的救命恩人。 “我原以为你是身高数呎,三头三臂的大巨人……”上官翎向来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 荆慕鸿有些忍俊不住,迎上上官翩翩意味深长的笑容,顿时明白上官翩翩在遇见他之前,对他的所有夸张印象一定都是受上官翎灌输影响。 若说上官翩翩风华绝代,她的四姊上官翎便是十足的美人胚,一张脸蛋完美细致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但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言行思想。她像是永远有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力,不管何时何刻,她都是神采奕奕的,她的所言所语,所作所为出乎人意料之外,不能以常理衡度。 罢才她还以惊喜交加的语气在对荆慕鸿说话,才不过一眨眼,她竟喜极而泣了起来,一双眼因饱含泪水而显得水汪汪的。“不管如何,真的非常感谢你,要不是你,孤雁早就没命了。” 李靖风在未认祖归宗前,曾是伏牛山的飞贼首领,当时名叫孤雁,上官翎叫惯了,虽李靖风鲤鱼跃龙门,摇身一变成为洛阳王爷的世子,她还是喜欢叫他孤雁。 “夫人……”荆慕鸿看见上官翎的泪水,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常人边哭边笑,脸部的表情应该是滑稽可笑的,但上官翎的神情却非常真挚感人,没有半点玩笑语气。 好在李靖风早已习惯上官翎的“独特”,见怪不怪,调侃也似地说:“翎儿,你别吓到荆兄了!好端端地掉什么眼泪?” “人家是想到当时要不是有荆兄义薄云天,一夫当关,我就再也见不到你,我们更不可能会有昱儿和菁儿,我也不可能活得这么幸福快乐……”上官翎生性爽朗,有话是藏不住的。 李靖风被妻子的真情流露而深深感动,要不是有外人在场,早就揽她入怀,恣意怜惜她一番。 看在荆慕鸿和上官翩翩的眼中,他们夫妻真是伉俪情深,蜜里调油,恩爱异常。 “荆兄,泰山大人告诉过我你遭逢的巨变了!”李靖风真诚万分地说:“弟虽不才,但极力欲为兄尽上棉薄之力,特地赶来和荆兄共赴长安搬求救兵!” 荆慕鸿握紧他伸出来的手说:“好兄弟,只是这次军旅长途跋涉,我实不愿你遭此劳顿!” “荆兄莫要看轻于弟!”李靖风自信饱满地说:“我可不是娇生惯养,荒唐颓废的王公子弟,就请让我助荆兄一臂之力!” “如此一来,却之不恭。”荆慕鸿拍了拍他的肩膀。“荆某没齿难忘。” 上官翎见他们两个大男人说话,自己插不上嘴,就转著一双骨碌碌的眼睛四周张望,发现上官翩翩欲言又止地痴痴望著荆慕鸿。 上官翎原本是个感情白痴,完全不懂男女之情,“哪个少女不怀春”这句话就不适合用在她身上,因为在遇见李靖风之后,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男人;而在和李靖风相遇之前,她才突然开窍,大彻大悟起来,明白了爱情的酸甜苦辣,成了过来人。所以她一眼断定自己的小妹喜欢上了俊朗英飒的荆慕鸿。 于是,她自作聪明,愈帮愈忙地朗声问道:“小妹,你是不是有事要跟荆兄说。” 如果,这时上官翎把李靖风拉离现场一下,或许还真是帮了个大忙,但以她好奇又爱凑热闹的个性,绝对是舍不得离开的,因为她想听听上官翩翩会对荆慕鸿说些什么? 可是她没想到,上官翩翩才不似她不拘常度,疯疯癫癫。被上官翎一语道中心中事,她一张小脸顿时羞得通红,无地自容。 “没有,没有!”她抵死否认,拔腿快步离去。 荆慕鸿原想开口留她,碍于李靖风和上官翎在场,只好将话吞回月复内。 “荆兄,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出发!”李靖风看来比荆慕鸿还迟钝。 “好的,李兄,我们这就去向上官老爷拜别!” “孤雁……”上官翎难过地垂下头。 “翎儿,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们不是告别好几天了吗?你应该不会再难过了吧?”李靖风嘴里如此说著,心上却是割舍不下娇妻。 “你快走,否则待会儿你又会舍不得走。”她卖弄著嘴皮子,想要冲淡离别的气氛。 “对,是我舍不得。”李靖风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笑著跟在荆慕鸿的身后离开。 上官翎用双手抱住了回廊上的梁柱,才强忍跟上前去的冲动,把自己留在原地。 她只听见丈夫和荆慕鸿交谈的声音愈来愈远,愈来愈小。 *** 扁阴荏再,一个月飘忽而过,古都洛阳依旧是一片繁华安和的慵懒光景。 上官翩翩在铜镜前梳理自己的长发,发现上回剪去的那把发丝又长了,远在关外的荆慕鸿却是如何? 她的姊夫李靖风只曾捎回一封家书,在信上报平安。信上还说,荆慕鸿的养父已经起兵谋反,篡位称王,但在国内并不得民心,民心都倾向荆慕鸿这一方,而荆慕鸿又有大唐借来平乱的精兵两千,相信在短期之内就能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信是十五天前由快马风尘仆仆送至的,之后,就没有信息再从关外捎来。 上官翩翩深信荆慕鸿对她的然诺,他说,他会为了她尽快的转返洛阳,所以,虽然她对他的思念与日俱深,几至日思夜想的地步,但因为有他的誓言,她的思念变成一种无上的快乐,在幸福感觉的包围里候著他的归来。 倒是上官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不是为了自己著急,而是怕上官翩翩重蹈她当年病相思的覆辙。 当年,她为李靖风病相思,竟至缠绵床榻,形销骨毁的地步,吓坏了上官家上上下下。所以,自从李靖风和荆慕鸿离开洛阳后,她就天天来陪上官翩翩,怕她孤单,担心她为情所苦。 上官翎甚至还想好了,如果上官翩翩作茧自缚,不可自拔时,该如何开导她,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上官翩翩好得很,亮丽快活,眉宇之间反倒多了一分明媚,活像个幸福极了的人儿。 上官翎当然不是失望,只是有点遗憾,她一直很想见识见识别人病相思的样子,却一直苦无机会。 这一天下午,她们闷得发慌,正相邀往寺里上香,没想到,丫鬟匆匆奔来,传来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是荆公子回到洛阳了?” “是四姑爷回到洛阳了吗?” 只见丫鬟急忙摇头,抚著气喘不已的胸说:“是当今圣上驾临上官家了!” “什么?”上官翎和上官翩翩相顾,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是真的!”丫鬟兴奋万分地说:“老爷和三位少爷正在大厅晋见,皇上是微服出巡的,在洛阳王爷的陪同下,大驾亲临!” “我们也去晋见!”上官翎倒是生龙活虎,不再无精打采。 “不行,姊姊贵为洛阳世子妃,自然有资格晋见,我只是一介平凡女流,哪有资格面见圣颜?”上官翩翩摇头却步。 上官翎示意丫鬟退下,才回过头,压低声音说:“要不是以为你会对皇帝长得什么样子好奇,我才不想去见那个老头子咧!” “老头子?” 这样戏称当今天子可是冒了大不韪,是要犯杀头罪的,好在上官翩翩早已习惯了上官翎的语不惊人死不休。 “顶多是个还算聪明识相的老头子。”上官翎以手抵头,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 “姊姊晋见过皇上?”上官翩翩欣羡万分。 “嗯,上回老头子召见孤雁,我千求万求,孤雁才勉强同意让我女扮男装,随他入宫。” “皇上当时说了些什么?” “哼,那个老家伙,千不该万不该,竟想硬塞一个公主给孤雁,”上官翎如今思之,脸上还流露出丈夫差点被抢的余悸。“孤雁都对那老头子说只要我一人了,他还无耻地说要我做小,让公主做大,气得我几乎要冲向前掀了他的桌子,拔了他的胡子!” “四姊!”上官翩翩闻言不由得惊呼,著实被姊姊的胆大包天吓到。 上官翎见上官翩翩被自己逼真的神情震慑到,不由得噗哧一笑说:“放心,孤雁适时制止了我,否则我现在哪还有命,早就脑袋搬家了。” 上官翩翩摇头笑说:“我真是傻瓜!” “不过这老头子还有一点可取,”上官翎慢条斯理地说:“孤雁坚持不肯迎娶公主,他就没再逼他。” 上官翩翩这时才明白皇上得罪姊姊的始末经过,迎向姊姊认真的神情,两人相视大笑。 “姊姊还不能‘原谅’圣上呀?”上官翩翩打趣著。 “夺夫之仇,不共戴天!”上官翎鬼灵精怪地皱著鼻子。“说笑的啦,翩翩,我们去三嫂那边,她是老头子的女儿,老头子一定会去看她,你就有机会一睹圣颜啦!” 上官翩翩的三嫂李翠屏是大唐的升阳公主,下嫁给上官家的三公子上官翔。 “这样好吗?”上官翩翩总觉得不妥。 上官翎是一个马上说,马上做,剑及履及的人,哪还由得上官翩翩分说,圈住她的手腕,就迳往三嫂李翠屏所居住的“梅楼”走去。 “三嫂,我来看你了。”上官翎不等丫头通报,就像从天而降似的,突然出现在李翠屏的面前。 “四妹?”李翠屏猛一抬头,脸露惊喜之色,“翩翩也来了?” 上官翎霍地发现上官翩翩脸色有异,别过身子,取出挂在腰际的面纱缚脸。 上官翎放目张望室内,才醒觉屋里有个旁人,是个穿著紫衣锦袍的贵气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玉树临风。 上官翎发现他正失魂落魄地盯著上官翩翩瞧,一副惊为天人的模样,莫怪上官翩翩会浑身不自在,要蒙上面纱了。 上官翎对李翠屏投以询问的眼光,李翠屏含笑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想把他唤醒似的。“他是我的皇弟李复,是父皇的么儿。” “难怪他和太子有几分神似!”上官翎的脸上大有原来如此的神色。 “你见过太子?”李复好像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搭腔,以求掩饰。 李翠屏抢口说:“她是洛阳的世子妃,四妹上官翎。” 李复微微作揖说:“见过堂嫂!” “殿下多礼了。”上官翎连忙回说:“就算靖风见到你,也该先行参拜殿下的,这下殿下先向我行礼,倒教我担当不起!” “这是理所当然,堂嫂不必拘束。”李复的言谈举止给人落落大方的感觉。 李翠屏发现皇弟李复向自己频施眼色,起先她不能会意,直到她的眼光扫到了掩住美貌的上官翩翩,她才恍然大悟。 “皇弟,另一位是我的五妹上官翩翩。”李翠屏给了李复一个促狭的目光。 没想到李复的脸皮如此薄,竟在刹那间满脸通红。 “见过殿下!”上官翩翩低头施礼。 李复眼见她天仙之姿,耳听她黄莺之声,不由得身心为之陶醉,遂陶陶然起来。 “皇弟,你是要翩翩行礼多久?”李翠屏出声笑斥李复,跨步向前扶起了翩翩。 “我……”李复窘迫有加,期期艾艾起来,“小王恍惚,还请姑娘见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下人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李翠屏和上官翎都止住了笑闹,带著众人下跪迎接,就在大家的屏息以待中,一个身材壮硕,胡须灰白,威风凛凛,穿著锦袍的男子走进室内。 “都起来吧!”李世民慈祥一笑,坐在居中的软榻之上。“翠屏,朕许久不曾见你,你一切可好?” “多谢父皇挂念,”李翠屏漾了一个幸福可人,容光焕发的笑容,“儿臣很好!” “看来上官翔视你如珍!”李世民欣慰地点点头。“你当年下嫁上官家的决心是对的!” 李翠屏娇羞地说:“他对儿臣……很好。” 李翠屏说很好两字的语气,真可羡煞天下千万人。 “这两位姑娘是……”李世民指了指上官翎及上官翩翩。 李翠屏一一介绍了她们的身分。 李世民先是觑了上官翎一眼,便摇头喃喃说:“莫怪,莫怪!” 李翠屏好奇地问说:“莫怪什么,父皇?” 李世民却只神秘地一笑,并不说出他内心的想法。他想的是上官翎的美色艳绝天下,莫怪当年李靖风对她一往情深,推拒了他许配公主的美意。 除了李世民之外的四人都是一头雾水,所谓天威难测,李世民不说,他们也不敢问。 “你就是上官翩翩?”李世民的眼光这次落在翩翩的身上。 “是的,圣上!” “是你救了东胡族族长荆慕鸿的?”李世民的声音中充满诧异,因为他眼中的上官翩翩是一个弱不禁风、身无缚鸡之力的娇滴滴小泵娘。 “是的,圣上。”上官翩翩听到荆慕鸿的名字时,浑身一震,明眸含情。 “荆慕鸿曾向我提到你击退番僧的高超身手,那时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女中英豪。”李世民自嘲地笑说:“没想到你竟是如此的娇小轻灵。” 上官翩翩恭恭敬敬地答说:“民女从小就由父兄亲授武功,勉以自保。” 李世民一手抚须,点点头说:“你们的父兄皆为一时俊杰,武功修为必定极为精深,你们不必自谦。昨日,东胡族派人回报喜讯。” 上官翩翩霍地一抬头,双目晶灿,声音竟还微抖著,“他……族长胜了吗?” 李世民笑著说:“荆慕鸿和靖风以大唐两千精兵扫平东胡境内的叛徒,现在荆慕鸿正在整肃叛党和整顿国内情势,这次的大捷一半归功于他的深得民心。” 李世民的话似有若无地飘进上官翩翩的耳里,上官翩翩的心思早已飘忽远去,飘往千里之外,草原万里的东胡境内。 他胜了!她只觉狂喜溢满了全身! “别忘!”她在心里暗暗地呐喊,她希望他别忘了他临行前对她的承诺:他会为了她尽快地回到洛阳。 *** 半个月后,李靖风风尘仆仆地回到洛阳,带回了骏马二十匹,说是荆慕鸿亲自挑选的谢礼,硬要他收下不可。 上官翎和丈夫小别胜新婚,最是高兴不过,说起话来就没歇口,如胶似漆得很! 上官翩翩的心情却异常低落,一来是因为不见千盼万盼的荆慕鸿;二来是因为荆慕鸿并未托李靖风带给她只字片语或任何信物,他只托李靖风代他问候上官家。 或许爱上一个男人后,会使女人的心更易感、更柔软、更脆弱,禁不起任何的波折与等待。上官翩翩明明想叫自己坚强不疑的,没想到一颗心却以更异常的速度下陷,叫她焦躁难安。 莫非荆慕鸿已将她匆匆忘怀?忘了自己对她的誓诺?她想自己终于晓得了什么叫情难自己,什么叫剪不断,理还乱,什么叫为情所苦。荆慕鸿,你好狠的心。 她最近愈来愈常在不知不觉中陷入怔茫,对什么都提不起劲。起先上官翩翩还会走出房门,像一缕游魂般到处闲晃,后来却是连房门也不迈出,镇日闭门深居! 这时,洛阳的上官家进入了初夏时分,庄院里的树木棵栋高大葱郁,鲜绿亮眼;小池塘反照日光,波光潋艳;廊上有著小厮和丫鬟的嬉闹声,呈现一份夏日慵懒怡人的气氛。 上官宏毅和五位夫人及子女们都齐聚在后院一座名叫“芳沁亭”的凉亭里,凉亭四周为池水所绕,池上开满了芙蓉,随风摇曳醉人的丰姿。 上官宏毅令下人从寒窖里搬出一坛冰镇酸梅汤,以助赏荷之兴,藉以消暑。 所谓寒窖,是深入地下数十尺的地下秘室,在冬天时,将冰雪运进堆积,就成了人工的冰天雪地,可以在其中冰冻各式冰品,以待炎炎夏日享用。 “怎么不见翩翩?”上官宏毅逗玩著怀中的长孙,随口问著。 长子上官翱连忙应声说:“已叫丫鬟去唤,但翩翩说她头晕,不想出来吹风。” “翩翩最近好像老闷在房里,不见人影。”上官宏毅笑著呵小孙子的胳肢窝,乐得孙子嘻嘻地笑著。 “是啊!”其他人都深有同感。 上官翎正想说她大概知道翩翩是为了荆慕鸿的缘故时,上官翱却先她一步开了口。 “爹,有件事,我觉得大有蹊跷!”上官翱拧起了两道英挺的眉。“前日,我才对柳儿说,我看上了顾恺之的女史箴图,怎奈它的物主都不肯割爱;没想到那幅画在下午就有人送到家里,指名送我!” “是真品吗?”上官翎的好奇心已被勾到这件大有玄虚的怪事上。 “是真品。”上官翱却烦恼地叹起气来。“送我的人只署名相求者,此外别无线索。” 这时,上官翱的妻子柳儿也说话了。 “不知道与这件事有没有关连?有天我和苏苏聊起江南,苏苏说小时候她和她爹去过南方,吃过一种万分美味的果子叫荔枝,实在很怀念它的味道。我就随口说真想试试它的滋味,今早就有人上门来兜售绝迹的荔枝!” 苏苏是上官家二子上官翊的妻子,接了柳儿的腔笑说:“那一筐荔枝一定是快马加鞭由南方运来的,在洛阳原可叫价千金,没想到卖我们荔枝的小贩竟分文不取就离去,真教人费疑猜。” “这倒奇了!”上官宏毅也开了口。“五天前我听说上古莫邪剑出土,才派人出去探听价码,没想到昨晚就有人送来这把千年宝剑,真是好剑!”由上官宏毅的语气中,就听得出他是多喜爱那把名剑了。 众人愈听愈奇,但更教人吃惊的是,每个人近来都有相似的经验,上至上官宏毅和五位夫人,下至上官家的第二代子媳,只要有人有所要求,就会有一个神秘人以最快的速度遂其心愿。 上官家的人得到了一个共识,一定有一个人有求于上官家,所以暗中打点一切,想要讨好上官家的每一人。而且,他一定大有来历,富可敌国,有权有势,否则怎么会有能力满足上官家每一个人的希求。 但这一点也是上官家猜不透的地方,这一个出手阔绰,一心讨好的神秘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想从上官家得到什么?以他的能力和财力来判断,他应该有足够的能力去解决一切难题才对! “希望他没有恶意,不是个坏人!”上官翎皱著鼻子,托著腮说。 “为什么?” “不然,我还得把那颗难得一见的大食水晶退还给他!”上官翎千万分舍不得。“爸也舍不得莫邪剑吧!” “他一定会在近日内自动出现的!”上官宏毅倒是沉著稳静得很,抚须笑说:“因为,他绝对有求于上官家!” 就在这时,庄里总管拿了一份拜帖过来,恭恭敬敬地递给上官宏毅。 上官宏毅展读拜帖,发现发帖之人竟是再度从东胡前来的荆慕鸿。他在帖上说将于明日未时登门拜访,还望上官宏毅拨冗接见。帖上的用词极为恭敬,完全以晚辈自居,足见其诚心恳切。 “老爷,还有一份礼物清单,上头写著『菲薄之物,敬请笑纳’。”总管的脸色有点古怪。 “老贺,怎么了?” 总管老贺跟了上官宏毅数十年,他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上官宏毅的眼睛。 “老爷,荆公子的礼物清单上洋洋洒洒写了十几件宝物,但属下刚才点收时,却只有合浦明珠三斛和天山白璧十双两种。” 虽然只送上门两种,但也令人咋舌了。合浦明珠和天山白璧都是千金之价的上乘珠宝。 “这荆慕鸿可真阔气。”上官翎出身富可敌国的上官家,也不禁被荆慕鸿的出手大方所震慑。 上官宏毅脸上却有了明白过来的神色,出口道:“老贺,其他的珍宝是不是莫邪剑,女史箴图,大食水晶,岭南荔枝,龙涎香,天下雪莲,东北貂皮,南洋豆蔻……” 老贺不由得睁大了一双眼,一脸惊诧地道:“老爷真是料事如神,一样不差。” 这时,上官家的每一个人都恍然大悟起来,原来先前大家口中的有心人就是东胡族族长荆慕鸿。 “爹,你要不要打上一赌?”上官翎突然神秘地笑了起来。 “你这丫头,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还是一样调皮好玩!”上官宏毅摇了摇头,眼光却是疼宠的。 “我知道荆慕鸿要向你讨什么?” “什么?”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月兑口而出。 “一颗明珠。你仅剩下的一颗明珠!”上官翎意味深长地笑著。 “我仅剩的一颗明珠?”上官宏毅喃喃自语了起来。 *** “四姊,我要回房了。”上官翩翩满面娇羞,眉宇之间漾满了喜气,一扫先前的阴霾。 “别说傻话了,你不是千盼万盼想见荆慕鸿吗?这下他可来了,你却想躲,这是什么道理?” 上官翎才不依上官翩翩,挡住她的去路,不让她离去。 虽是自己的亲姊姊,但被上官翎一语道破自己的相思之苦,真令上官翩翩羞极了;另一方面又想到荆慕鸿再过不久就要在大厅里出现,更教她心跳怦然,浑身忽冷忽热,一心一意只想逃回房里躲起来。 “四姊,让我走好不好?”上官翩翩低声哀求著。“要是被人发现我们在这里偷窥,可就难为情死了!” “有什么好难为情?”上官翎没有放她离开的意思。“更何况我们躲在大厅的帘后,没有人会发现我们的。” “可是……”上官翩翩正想要说些什么时,耳里就传进一阵骚动声,就在刹那间,她忘记了自己的矜持,回转过身望向大厅。 她的所有视线都落在以矫捷步伐进入大厅的荆慕鸿身上,不见经日,他依旧如她记忆中一般的英气焕发,俊朗挺拔。 她听见自己情不自禁发出的叹息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虚了,她总觉荆慕鸿听见了她的叹息声,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穿过帘子,落在她的身上。 要不是上官翎拉住了她,她想自己差点就从帘后奔出,奔至他的面前。 “小妹,他对你可是真的有心!”上官翎有感而发地说著。 上官翩翩早已由上官翎口中得知荆慕鸿的所作所为,芳心窃喜不已,一切和她所想的相比,真是天渊之别。 她原以为荆慕鸿已将她抛之脑后,不复记忆,没想到,他却是如此绞尽脑汁,劳心费力,尽其可能地讨好她的每一个家人。 扁这一点,就足可证明她在荆慕鸿心目中是无价之宝,占有多重的分量。 “小妹,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上官翎其实是最最天真浪漫的。 “四姊!”上官翩翩只觉自己幸福无比,此生再无憾恨。 而在大厅里,只见荆慕鸿一拍手,随行而来的仆人就应声而出,双手捧著一只雕功精细,镶有珠宝的木盒,盒子的本身就足以眩人耳目,价值不菲,令人拭目以待盒中究竟有啥宝贝。 “还请上官老爷笑纳。” 上官宏毅打开了木盒,立刻被盒中如眼睛大小,浑圆无瑕,大放光芒的明珠刺得张不开眼,惊叹地说:“这可是传说中的夜明珠!” “正是,区区小物,就怕上官老爷看不上眼。” “族长莫要过谦,这夜明珠太过珍贵,我受之有愧。” 荆慕鸿却只是轻轻摇头,微微一哂。此刻的他身著胡服,足下蹬著皮靴,将他与生俱来的那份剽悍狂野的气质更加诱发无遗,但他的目光却又是自信深沉,温和蕴藉,外放和内敛构成了他身上矛盾的特质,这也就是他的迷人之处。 “族长,为何而笑?” “因为在下想跟上官老爷要求一件会使夜明珠相形失色的无价之宝。” 荆慕鸿此话一出,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禁相顾觑然,屏息聆听,想知道在荆慕鸿的心目中,什么会比他送至上官家的数十件奇珍异宝还要珍贵。 “族长迳说无妨。”上官宏毅也好奇得很。 “还祈上官老爷将掌上明珠许予在下。”荆慕鸿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这……”上官宏毅因领悟而朗声大笑,翩翩的确是他的无价之宝啊! 荆慕鸿见上官宏毅并无推拒的神色,连忙作揖说:“请上官老爷成全这件婚事!” “还叫我上官老爷?”上官宏毅佯怒地说。 荆慕鸿起先被他敛去的怒容吓到,后来望见上官三兄弟的促狭笑容后,才恍然大悟地跪地叩首。“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上官宏毅连忙上前扶起。“贤婿,不必多礼。” 帘后的上官翩翩自是喜不自胜,一颗心飘往幸福的顶端,脸上洋溢待嫁新娘才有的娇羞美丽。 第四章 “啊?” 月色朦胧,夜已深沉,上官翩翩实在不了解,四姊在三更半夜将自己约来后院的目的何在。在枯等不见她姗姗来迟的身影,正准备离开的当头,一个突从黑暗中闪出的高大人影,吓得她惊呼后退。 “上官姑娘?”荆慕鸿的声音透露著太多的惊喜。 “族长?”上官翩翩一时还真不知所措起来,既想向前向他靠近,又想往后一溜烟逃跑。 “怎么不见上官老爷?” “我爹?”上官翩翩不解地回问著。 “刚才有个小厮说上官老爷找我来后院月下对酌,以诉别情。” “小厮?”上官翩翩顿时明白今夜的“月下会”是四姊刻意安排的。 难怪向晚用膳时,四姊就一直用捉弄的语气问她说:“小妹,你想不想和他互诉衷情,以解相思之苦?” “什么他?”上官翩翩自然装傻。 上官翎转动著一双滴溜溜的大眼说:“自是那个他啰,想不想见他?” “四姊!”上官翩翩用眼偷瞄眼前的意中人一眼,不知道既喜又羞的自己该如何是好。 “上官姑娘?”荆慕鸿爱她的旖旎情态,心下一阵荡漾,恨不得拥她入怀,但想起中原文化的“发于情,止乎礼”,又不得不抑下自己的满腔热情。 “我先回房了!” “上官姑娘可是不乐意见到在下?” “没有的事!”上官翩翩停下了本欲离去的身子,情急万分地解释著,“我日夜都在期盼……期盼族长再次登访上官家。” 荆慕鸿从怀中揣出那把贴身的青丝,深深的叹息说:“我今生不曾害怕过,今日在上官家的大厅上,却无一刻不是忐忑不安的,就怕从上官老爷口中得到一个不字。” “我真的比得上那一颗夜明珠吗?”她傻气地问,抬头仰望著他。 “比不上!”荆慕鸿也有风趣的一面,有意捉弄她说:“没有别的东西比得上你!” “你……”她笑嗔著,捶了他一拳。 他则乘机握住了她送来的拳头,认真地望著她说:“翩翩,委屈你了。” “委屈什么?”她低下了头,并不抽回手。 “委屈你离开繁华似锦的洛阳,下嫁到草莱未辟的东胡。”荆慕鸿满脸爱怜与不舍。 他是自私的,他自己知道,错就错在,他对著上官翩翩有著莫以名之的爱恋,已无法对她松手,将她留在自己身边的念头强烈到不可思议,假如,今日下午上官宏毅拒绝了这件婚事,他毫不怀疑自己一定会不择手段,将上官翩翩抢回东胡。 他太明白自己对她的渴望。否则,他怎么会舍得拖累她,将她这朵娇柔的小花带往天寒地冻的东胡,虽然,她有著异于其他女人的勇敢坚强,但她毕竟是由洛阳孕育出来的精品,对东胡来说,她是太细致,太珍贵,太奢侈了。 荆慕鸿真怕自己会扼杀了她的灿烂生命。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上官翩翩的脸上却有著迫不及待的神情,“只要有你的地方,都是好的。” “翩翩!”荆慕鸿再难自持,拥她入怀。这个小妮子所洒的柔情蜜网已使他全然陷住,再也挣月兑不得。 这个女人,他誓言著,要用一生守护。他要将他的生命交至她的手中,换取她生生世世的身心,他要进驻她生命中的每一部分。 “荆郎,你不明白吗?”上官翩翩意乱情迷地说:“我是你的。没有了你,我已经不能成为我自己!” “我明白!”他望进她深邃含情的明眸。“我终于明白我今生的意义,不只是力争上游,月兑离奴隶的悲惨出身;不只是开疆辟土,增强国力,更是为了与你相遇。” “荆郎,我有些怕。”她因狂喜而颤抖。 “怕什么?” “荆郎,如火一般肆虐全身的幸福让我害怕,我是不是很傻?” 荆慕鸿用唇封缄了她的,使两个人的身影倏地合而为一,彷如一体。 上官翩翩只觉自己不再独立,而是附生在荆慕鸿身上的。这个念头让她安心,因为她找到了一生的依靠。 她的身子依旧是抖著的,不过,不再是因为害怕,而是为了前所未曾领略的激情。 “还怕吗?”他加强了搂她的力道,在发现她还是抖颤不停后。 “不怕!” 这辈子,她没有比此刻更安心过。 *** “小少爷,快停下来,危险啊,快停下来!” 中午时分,三个乳母抚著起伏不定的胸,紧迫在如月兑缰野马,跑向池塘的上官彦青身后。 上官彦青是上官宏毅的长孙,也就是上官家长子上官翱的三岁爱子。才小小三岁的年纪,他就生得比同龄小孩高上一个头,不但已能独立行走,而且还健步如飞,使得照顾他的乳母们常为了追他而疲于奔命。 相违于他父亲上官翱小时的聪颖文静,他可是活泼好动,调皮捣蛋到了极点。 上官彦青跑到池塘边,回头一望,发现三名乳母被自己远抛身后,不禁得意地大吐舌头。 “小少爷,快回来!”乳母们个个花容失色,就怕上官彦青失足掉落池塘,那可就死也难辞其咎。 “鱼!鱼!”上官彦青根本不理女乃母呼唤,矮身蹲在池塘边,目光全被一只近在咫尺潜游,全身鳞片闪闪发光的鲤鱼给吸引住。 他根本没能意识自己的安危,就不加思索地伸手进入池塘,想去捉那只他觉得好看极了的鱼。鱼一见他的手向自己靠近,以更快的速度向旁游去,上官彦青扑了个空,身子失去了平衡,就往前掉落湖水之中。 起先,他还不晓得害怕,任由自己在水中载浮载沉,直到他发现自己的身子在下沉,从鼻中呛进了湖水,他才“哇!”地一声,害怕地嚎啕大哭起来。 “救命,救命,小少爷掉进池塘了,快来人。”三个乳母都吓傻了眼,其中一个较警醒,死命地呐喊呼救。 荆慕鸿所住的东厢房就在池塘的前方,他在屋内听见女人的呼救声,就立刻抛下了手中的《齐民要术》,循声破窗而出。 眼尖的他,一眼就瞄见在池塘里近乎灭顶的上官彦青,他当机立断,迅速的褪下了上衣,扑通一声,就跳进池塘之中。 他在池中,还是敏捷得如鱼戏水一般,一眨眼间,就来到了上官彦青的身边,将略呈青紫色的他高举出水面,靠著两腿的力量滑水,回到池边。 “谢天谢地!”赶来的三个乳母,个个眼中噙著感激的泪水,跪倒在池边。要是上官彦青有个三长两短,别说上官老爷不能原宥,她们也无法原谅自己。 上官彦青被荆慕鸿送上地面后,突然止住哭意,一副吓傻的模样,左右四处张望著,死命紧抱著荆慕鸿不放,深怕再受灭顶之虞似的。 “没事了。”望著上官彦青可爱的童稚脸孔,荆慕鸿怜舍之情大生,不由自主轻拍他的背哄著。 不拍还好,一抚慰之下,上官彦青竟“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吓得荆慕鸿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别哭!别哭!” 上官彦青像是故意似的,荆慕鸿愈是安慰他,他就愈偏要哭声惊人,活像眼泪不要钱似的。 荆慕鸿灵机一动,扳起脸孔说:“不准哭,再哭我把你丢回水里。” 没想到上官彦青软硬不吃,简直可用哭得兴高采烈,旁若无人,欲罢不能来形容。 荆慕鸿算是怕了他,以求救的眼光投向乳母,三个乳母这时才惊魂甫定地破涕为笑,上前去抱上官彦青,免得荆慕鸿为难。 没想到,她们的举动竟使上官彦青哭闹得更厉害,他像是吃定荆慕鸿似的,仿佛只有攀在荆慕鸿的颈上才有安全感,一步也不愿意离开他,更遑论让乳母接过怀里了。 “荆公子,就有劳你帮我们送小少爷回房。”一个乳母不好意思地请求著。“小少爷一刻也不愿离开你似的,他吓坏了。” 荆慕鸿苦笑著点头。“好吧,只有如此了。” 他微微低,捡起地上自己的上衣,抱著死缠著自己的上官彦青,跟在乳母的身后。 他们越过了后院,穿过了一道回廊,就在转角的地方,竟和扶著一名中年美妇的上官翩翩迎个正著。 “荆……”上官翩翩瞧见浑身湿漉漉的他竟是赤果著上身,顿时噤了声,满脸通红地别过脸去。 三名乳母连忙出口解释荆慕鸿之所以赤身的缘由,言辞神色满是感激和自责。 上官翩翩自己听得心惊胆跳,叫险不已,毕竟上官彦青是上官家每一个人的心头肉,是集宠爱于一身的第三代少主,没想到他的性命竟是由意中人所救,她在刹那间所受的惊喜是毕生所无。 “真是多谢荆公子了。”上官翩翩身旁的中年美妇万分感激地说。 迎向荆慕鸿的询问眼光,上官翩翩含羞带怯地说:“她是我的亲娘。” 荆慕鸿知道上官宏毅有五位夫人,忙不迭地说:“见过夏夫人。” “不必多礼。”夏宛青是一脸“丈母娘看女婿,愈看愈有趣”的神情。 她原本一直埋怨丈夫不和自己事先商量,就仓促将女儿许配给一个东胡人。 夏宛青年轻的时候曾在东胡遇劫,留下了一个终生难忘的痛苦回忆,事后历险归来,重回上官宏毅的怀抱。虽说事过境迁,但每当午夜梦回,回想起过去的梦魇,心头的伤口又会被挑起,淌血疼痛难止,那是丈夫上官宏毅的万千柔情也难平抚的痛楚。 所以,她一直对东胡深深厌恶。没想到,丈夫竟将她唯一的女儿远嫁东胡。 “你以为我舍得吗?”上官宏毅叹了口气,万分不舍。“但是荆慕鸿人品好得太过分,只有他才记得上翩翩。” 见向来不轻易赞人的丈夫对荆慕鸿赞许有加,柔顺的夏宛青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她心中总有著一份不安,像水做成般的翩翩,能在苦寒的北方绽放生存吗? 没想到,翩翩竟无视于她的担忧,一古脑地说著荆慕鸿的好,夏宛青没见女儿这么神采奕奕过,在她的眉飞色舞中,她这个母亲的不安显得多余了。 今日一见荆慕鸿,她才真的折服。莫怪,丈夫要拣他托付女儿终身,而不惜将女儿远嫁异乡! 就是这个丰神俊朗的男子为了求得她的女儿,不惜以奇珍打点上官家上上下下吗?他本身就够教女人倾倒的,更何况他对上官翩翩的用心之深! 没法子抗拒的,夏宛青这样地告诉自己,她势必得失去女儿,多他这么一个异族的半子。命运总是在冥冥中注定好一切,不是吗? 只消看一眼翩翩和荆慕鸿的相互对望,就知道这一段姻缘的情投意合。 荆慕鸿向陷入怔凝中的夏宛青告退,跟著乳母的脚步准备离去。 夏宛青不经意地瞄到他背上的一块鹰形胎记,吓得她顿时敛去笑意,玉容惨淡,脸色灰青地抚住胸口。 不可能的,天下不可能有如此巧合之事。 可是,他是个东胡人。 难道,他还活著,当年尚在襁褓的他并没有遇害? 夏宛青望著逐渐远去的荆慕鸿,又望著痴痴看著他离去的上官翩翩,说不出自己是极喜还是极悲,只觉眼前的一切开始黑暗了下来。 老天,当年她到底进了什么孽? 在上官翩翩情急的呼唤声中,夏宛青昏倒了。 *** 悠悠地,夏宛青从恶梦中惊醒过来,二十二年了,她始终不能月兑困而出,在极度不安中,她发现一双有力的大手,以熟悉的柔情环住了自己。 “青儿,没事了。”上官宏毅轻哄著她。 丈夫的关心神色,使她更加情难自己,眼泪夺眶而出,埋在上官宏毅的怀里呜咽说:“他没死,爷,他没死!” “谁没死?”上官宏毅不解妻子为何会如此失控。 “爷,我要见他,我要立刻见他!”夏宛青抬起了泪眼汪汪的脸,激动无比地嚷著。 “你想见谁?” “荆慕鸿,我要见荆慕鸿!”夏宛青月兑口而出,眼里有著不能负荷的惊惶。 但愿一切是她心神作祟,眼花错认,否则她如何来收拾这不堪回首的残局? “为什么要见他?”上官宏毅实在不能理解妻子的心思。 “爷,我要见他,我要见他!”夏宛青无力解释,像个讨糖的女娃般吵闹。 “好,好。”上官宏毅见妻子已失去理智,回头对丫鬟说:“快去东厢房请荆公子!” “是的,老爷。” 上官宏毅发现夏宛青颓然地发呆著,仿佛承受了极大的负担。“青儿,告诉我怎么回事?” “爷,”夏宛青只是失魂落魄地喃喃著:“他没死,他没死!” 上官宏毅见妻子不肯正面回答自己,只好徒叹一口气,静待关键人物荆慕鸿的到临。 “老爷,荆公子来了。” 荆慕鸿一脸意外地施礼著。“见过上官老爷及夫人。” “慕鸿你来得正好。”上官宏毅如蒙大赦似地说:“你的岳母有事要问你。夫人?” 上官宏毅换了好几次,夏宛青才从怔茫中回复过来,她压抑著自己的激动,拭去泪水力求平静地说:“荆公子,听老爷说,你是到洛阳寻一个至亲的?” “是的。” “可不可以告知我内情?”夏宛青哀求著。 上官宏毅见状就知道其中必有玄机,帮腔地说:“慕鸿,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还不能说吗?” 荆慕鸿迟疑地默了半晌,才勉为其难地说:“慕鸿不敢有瞒于岳父岳母,慕鸿的父亲是东胡族的族长,大唐的天子还曾当面赞过他为‘宇内第一勇士’!” 听到“宇内第一勇士”这个名字,上官宏毅顿时明白夏宛青失控的缘由,连他自己也是大受震撼,要不是平生大风大浪经历太多,他早就无法掩饰自己的不安。 荆慕鸿继续说:“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遇害身亡,有关他的平生事迹,都是旁人传述给我的,他真的是一个大英雄。” 由他的语气之中,可以明白荆慕鸿是多么孺慕及崇拜他的父亲,脸上还漾著一种异常的悲愤。 “我的生母是一个不守妇道的汉族女子,她背著我的父亲和一个汉人私奔,我的父亲千里追捕,却被那个贱人下毒害死!”荆慕鸿满是咬牙切齿的神情,双拳紧握。“她一定是利用了我父亲对她的爱意,否则她哪能轻易得手,谋害了‘宇内第一勇士’!” 上官宏毅和夏宛青对望一眼,入眼尽是凄然。 “父亲的尸体被人秘密地运回东胡,我父亲的宠臣乘机篡位,想要加害尚在襁褓中的我,幸亏东胡的国师一片赤胆忠心,带著我逃出宫四处逃亡。为了掩人耳目,他和我沦为奴仆,备受欺凌。直到有一天,有个身躯壮硕程度是我两倍的监工再度欺凌我,据别人的说法,当时的我已受创至鼻青脸肿,遍体鳞伤的地步,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监工拿起铁铲,想要了结我的性命,我却像若有神助似的,突然从地面上一跃而起,勇猛百倍地扑向监工,失去理智的攻击著监工,我自己是一点记忆也没有,只觉心里有一股强烈至极的恨意想要宣泄,我根本不晓得自己做了什么,等我再度恢复理智时,我是跌坐在地上的,往前一望,监工已惨死在我的手下。” 夏宛青听得满脸骇然,脸上忽青所白,频频拭泪,眼里浮现著太多的歉疚及不舍,在心中暗暗呐喊:“我苦命的儿!” 上官宏毅则是安慰似地不时轻拍她的肩头。 荆慕鸿整个人沉浸在想要一吐为快的记忆中不能自拔,眼神幽远的说:“国师看见我呆茫在地,马上拉著我的手逃命,因为我惹下了滔天大祸,奴隶只要违抗监工就是死罪,何况我还杀他泄愤,恐怕会受到凌迟至死的酷刑!没想到我却因祸得福,我的养父,也就是东胡境内最富有的商人,他是我主人的好友,他看中了我的凶狠及潜力,认为我奇货可居,收养了我。他说凭借著他的财力和我的魄力,东胡将是我们的天下。就在这种合作的父子关系下,我夺回了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胡主权。在成为东胡的最高权力者后,我却感到异常的失落,总觉得我还少做了一件事,一切还没结束。” 荆慕鸿仿佛成了另一个人,当年受创的心灵使得他一直活在阴霾的世界中,俊朗的外表也不免被阴狠所笼罩,他的目光是戒备及冷冽的,他无情的一面被丑陋的记忆全然勾起。 “你想要什么?”夏宛青颤著声问。 她多想用一切来弥补这一个她亏欠太多,受苦受难太多的孩子。 “我要手刃那个夺去我父亲信心、胆识、豪气及性命的女人,她也同样夺走我童年该有的一切,我绝不会饶她,我要挖她的心来祭我父亲的在天之灵!”荆慕鸿冷酷残忍的说:“我会把她和那个汉子生的儿子流放为奴;女儿发放为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夏宛青倒抽了一口气,在上官宏毅制止的眼色下,欲言又止,神色颓靡! “你知道你生母的名字吗?”上官宏毅试探性地问著。 “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人在洛阳,不管要费多少劲,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她的!”荆慕鸿激动地说著,仿佛没找到那个女人一天,他淌血的心灵就不受放一天。 “我……”夏宛青泪如雨下,张口欲言。 上官宏毅却抢白说:“慕鸿,你先回房吧!你岳母听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和苦楚,情绪大受波及,就让她独自歇一会,平复一下。” “是的。”荆慕鸿见夏宛青如此怜惜自己,心头异常温暖,脸色的黯淡退了很多,双目又有了光彩。 在确定荆慕鸿已经远去后,夏宛青才扑进上官宏毅的怀中,泣不成声。“老爷,我当年做了什么孽?竟会报应在孩子们的身上。” “青儿,不是你的错,还好发现得早。”上官宏毅怔了半晌,“还好发现得早!” “我该怎么办?” 上官宏毅轻抚著妻子云般柔媚的青丝,苦叹说:“这事得好好计议。” 房外有著炙热火灼的骄阳,洒得大地一片金色辉煌,房内的上官宏毅和夏宛青却彷如置身在千年寒窖中,不能制止地发抖著。 *** “猜猜我是谁?”上官翩翩冷不防地蒙住了荆慕鸿的双眼,情态天真。 荆慕鸿早知她的到来,却故意不予道破,任由她稚气未月兑地捉弄自己。 “是大黑!”他随口胡猜。 “大黑?”她月兑口而出,满是好奇。 “我猎犬的名字。”他咧嘴大笑。 “好啊!你……”她又好气又好笑地跺了跺脚,知道他是存心和自己玩,不依地说:“我像是狗吗?” “那么,是星驰啰?” “星驰?” “我座骑的名字!” “我像是马吗?再猜不到,我可要罚你啰!”她笑如银铃般地威胁著。 “那猜到了有什么好处?” “你受制于人,还讨价还价。”她神情娇俏地说著。 “我受制于人?”他狐疑地笑著。 “怕了吧!快猜,猜中了可以饶你一条性命!否则……”她装出了凶狠的声音。 “我倒喜欢这样受制于人。”他无赖得很。 “你……”她嘟起了一张小口,鼓起了腮帮子,“你猜是不猜?” “就说过,我喜欢这样了。”他仍一派优闲。 “我不玩了!”她威胁也似地抽回手。 荆慕鸿的速度却比她缩手的速度更快,将她的两只柔荑下拉过肩,然后迅速地转身去搂她的纤腰入怀。 她在他肩上的双手就像是环著他的颈,她轻飘飘的娇躯仿佛挂在他的身上,由他来支撑,为他所有。 “我猜你是我的妮妮!”他低沉嗓音落在她的耳边。 “妮妮?”她顿时满脸娇羞,绯红了双颊,佯怒地伸手捶他的胸膛。“是哪一位姑娘的名字?” “妮妮是东胡话。”他神秘兮兮地说。 “是你在东胡的意中人的名字?”她可恼了,落在他胸前的拳头力道重了许多。 “妮妮是新娘的意思。”他倒是任由她撒泼,觉得她此刻活泼的神态十分地可人,赏心悦目。 男人会想宠一个在意自己的凶女人,因为女人的张牙舞爪是为了爱。 “新娘?”她蓦然停止了骚动,小鸟依人地静静依偎在他的怀中。 荆慕鸿轻抚她黑缎般滑亮的秀发,深深地问说:“不够吗?” “什么?”她不能懂。 “我表现的还不够吗?”荆慕鸿深情无限地说:“还不够让你明白我对你的心吗?” 上官翩翩伸手掩住了他的唇。“够的,荆郎,就是太明白你对我的心,反倒令我不安,或许是因为我太在乎你,害怕失去你,才做出这些幼稚的行为。” “翩翩,我们是一对傻瓜!” “荆郎,你可没像我这样惴惴忐忑!” “只是我掩饰得太好!”荆慕鸿苦苦一笑说:“下午我差一点拔刀宰了李复!” 李复就是上次伴随李世民驾临上官家的皇幼子,他对上官翩翩一见倾心,回宫之后念念难忘,于是再度前来上官家求亲,想以皇子之尊娶得美人归。 上官宏毅告诉他上官翩翩已许配他人,李复却是丝毫不以为忤,自顾自地告诉上官宏毅他不介意,只要上官宏毅取消婚约,再将上官翩翩改嫁予他即可。 在李复的想法中,他贵为皇子,该是上官宏毅求之不得的女婿,所以以为一切都是自己说了算。 上官宏毅见李复这样志在必得,只好将他暂时安顿在西厢房拖延时间,然后秘密前往洛阳王府,请求洛阳王爷代为解决这天外飞来的烫手山芋。 这也是荆慕鸿为什么和季复相见分外眼红的原因。 “荆郎,”上官翩翩唤了陷在沉思中的他。“说好,结发携手永结同心。”她取一绺他的发丝,绑紧再绑紧。 “莫舍莫弃,莫忘莫失。”他捉住了她绑发的柔荑。 爱情的甜蜜,就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高点。 上官翩翩觉得被一片灿烂所包围,她永远难以忘怀这一个誓约的夜。 第五章 “我不相信。”上官翩翩嗒然若失地瘫坐回软榻上,惊惶万分地喃喃自语著,泪水扑簌簌而下。 她的房里一共有三个人,另外两个一脸憔悴忧伤的人正是上官宏毅和夏宛青。 看来,上官宏毅和夏宛青终于对上官翩翩透露了当年的秘密,否则她不会受到如此大的震撼。 “翩翩,荆慕鸿真的是你同母异父的兄长!”夏宛青的心痛如刀割。 她原以为过去的丑恶尽避跟随著自己不放,但是她作梦也没想到,过往的不幸竟会笼罩到上官翩翩的身上。 她真的不甘心,却又莫可奈何。她何尝看不出翩翩对荆慕鸿情痴已极,但是造化弄人。天啊,为什么一切的不幸不由她一肩承受,还要波及无辜的下一代! 当年,夏宛青十六,如花一般绽放的年纪。 上门求婚者趋之若骛,没想到这位夏家大小姐却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个性,回绝了所有王公贵族,更上男儿衣裳,带著夏家商队,大江南北闯荡,做成不少生意,为原已富裕的夏家赚进大把白银。 这一年的入夏,夏宛青带著商队进到东胡境内,和上官宏毅不打不相识,因误会相逢而交称莫逆。当时的上官宏毅遭人陷害,身背七十条人命血案的黑锅,他苦苦追查,查出陷害他的仇家逃往了戈壁沙漠,夏宛青想助他一臂之力,便和他即刻启程而行。 这一天,他们险些活活渴死在永无止尽的砾漠上。砾漠就像是一座天然的炼狱,杀人于无形,夏宛青率先倒了下来,双唇干裂,气息奄奄,她说自己快死了,别无所求,只求上官宏毅搂她入怀,让她死在他的怀中。 上官宏毅依言搂她,却没有枯坐让她等死,他明知自己衰竭已极,但他还是咬破手指,将鲜血滴进她的口中。 夏宛青已呈半昏迷状态,在吸吮上官宏毅的鲜血后,却如久旱的大地遭逢甘霖,重展生机,她近似贪婪地一口又一口地吸吮,直到她的意识渐渐回复,口里血腥扑鼻,她才惊骇万分地松口,明白了要不是上官宏毅以鲜血相喂,她早就命丧黄泉。 “上官大哥!”她的心里有著极度的感激和自责纠葛著,进而发现上官宏毅脸色苍白,换成他不支倒地。 夏宛青这才醒觉自己昏迷了好一段时间,上官宏毅的十指都有咬痕,自己不知吸吮多少他的鲜血。他不但没有在她垂危的时候遗弃她,反倒舍身相救,这一份情谊真是令她刻骨铭心。 夏宛青想要效法他的法子,以自身的鲜血回喂奄奄一息的上官宏毅,却被尚有一丝意识的上官宏毅所回拒。他说她若如此做,他们两人都非得命丧此地不可。 他要夏宛青抛下他去找救兵,夏宛青自然说什么也不肯单独留下他,上官宏毅便以自行了断相要胁。 就在情深意切的两人相持不下之时,或许是老天被感动,或许是运气使然,有两只秃鹰飞来,盘旋在半空中,一副在等他们活活晒死,以便啄食他们尸体的模样。 夏宛青大喜过望,连忙和上官宏毅互使眼色,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地装死。秃鹰果然上当,凶狠地下扑,夏宛青算好了距离,时机一到就撒出金钱镖,准确地射中了秃鹰的要害,秃鹰就下坠跌落他们的身边。 他们饮著秃鹰的鲜血赖以活命,拔下秃鹰身上的羽毛当燃料,在太阳下生火熏烤,啃著秃鹰老硬的肉回复体力。 所谓否极泰来,他们往下前进不到半日,就找到了一处有水的绿洲。 两人都像挖到宝山银矿似地狂呼乱跳,相继跳下水中戏耍嬉玩。就在两人的捉跑玩闹中,上官宏毅赫然发现夏宛青女扮男装的事实。 两人经过稍早的患难与共,此刻又被一种男女之间才有的情愫所互相吸引,便以天地为媒,相约结成夫妻。夏宛青当晚便和上官宏毅相拥而眠,两情缱绻。 他们在绿洲过了三日你侬我侬的甜蜜时光,哪知,天有不测风云,就在第三日的下午,戈壁的天色怪异了起来,来绿洲饮水的少许动物出现了躁急不安的样子,四周显得异常的宁静,除了热得恼人的热风外,别无声响。 上官宏毅松开了握住夏宛青的手,想要走出绿洲,到附近四周瞧瞧,哪知就在瞬时间,整座沙漠风暴大起,一片又一片的飞砂被掀起,挡住了上官宏毅的所有视线,起先,他还能听见夏宛青的呼叫声,最后却是什么也听不见,只觉自己卷入黄沙构成的漩涡中,身子一段又一段的下陷,不得挣月兑。 等到夏宛青再度回复意识时,她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座华丽的帐篷之中,身上也被换上了胡服,身旁照料她的侍女见到她醒来,惊喜地月兑口而出一大段东胡话,随即奔出了帐篷。 夏宛青心想,自己一定是被东胡的商旅所救,心里头开始挂念起上官宏毅的安危,不知道他是否安全。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刚才的侍女领来了一个虎背熊腰,气势不凡的俊朗男子,令夏宛青意外的是,男子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他告诉夏宛青他是东胡的族长,胡名叫做勒烈,在东胡话中是勇士的意思。 “你叫我什么?”夏宛青发现他用一种奇怪的称谓叫著自己。 “衣喀真?”勒烈用一种炙热的目光投注在她的身上:“那是我初恋情人的名字,你生得和她一样美,像得让我相信,你是天神送来弥补我的。” 夏宛青只觉窘迫得很,不知如何开口是好,勉勉强强地挤出几个字。“那个叫衣喀真的姑娘现在人在哪里?” “死在那群该死的突厥杂种的劫掠中!”勒烈痛苦地回忆著,面孔近乎为之扭曲。 这就是东胡投向大唐的原因,也是他在沙场奋勇屠杀突厥士兵的原因。因为他以微弱的兵力连败几个突厥部族,唐太宗特赐他“宇内第一勇士”的名号。 “可是,我不是她!”夏宛青有些怕他,有些撼动于他对衣喀真的痴狂。可是,她无法像他一样欺骗自己。她的心是属于上官宏毅的。 “你是,你是我救回来的衣喀真,这一次我及时赶到,救到你了!”他的情感已经战胜了理智,想要从夏宛青身上获得多年为情所苦的补偿。 “我已经是有夫之妇了!”她敬他是一个英雄,所以实话实说,希望他认清事实,不要强人所难。 哪知道勒烈却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捉著夏宛青的衣襟,摇晃著她,想把她摇散似的。“你怎么可以这样背叛我,怎么可以?” “我说过!”她艰难万分地吐出几个字。“我不是你的衣喀真。” 一句话轰得勒烈万念俱灰,像个泄气的皮球似的,手臂失了劲力,将夏宛青丢回皮毛铺设的床榻,吩咐下人一步不离地看守她,然后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 他软禁了她十多天,也没来见她,不过,他没忘了她的存在,由他命人送来的精致衣饰和食物可以得知! 有一天的清晨,夏宛青才睁开惺忪的睡眼,就发现勒烈不知在什么时候已来到她的睡榻前,端详著她的睡姿。 她窘迫地别过脸去,很快地钻出被窝,暗自庆幸自己因怀戒心,总是未曾宽衣就寝,否则真不知如何是好! 她知道命令他出帐是白费力气,只有尽可能的离他愈远愈好,避开他那教人不舍却又霸道的目光。 “跟我来!”他雄纠气昂地站起了身子。 她默默无言地跟在身后,她不会笨到去跟一个为情失去理智的人抵抗,她知道,就算自己不主动跟上,他也会回头捉她跟上。她不要他碰,所以只好顺从。 帐外备好了马,勒烈已经上了马,看过他在马背上英姿的人,大概都会想他是生来就跨坐在马背上的。 可是,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占领夏宛青一颗心的影子却是上官宏毅,夏宛青只觉和上官宏毅的一切记忆仿佛触手可及,但在忽尔间又感遥远破碎。 他是生是死?想到这,她心口一紧,不能自己。 勒烈却趁她失神的时候,想抄起她的身子,将她拉入怀中,共乘一骑。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夏宛青张口咬了他的手臂,咬得很重很重,痛得勒烈不得不对她松手,否则,他不怀疑她会活活咬下他一块肉。 “女人,你疯了!”勒烈被严重地激怒了,下意识就想掴夏宛青。 没想到,夏宛青不但没逃,反而挺起胸膛,抬起脸庞,让他轻而易举就能将她打个正著。 退缩的人反倒是勒烈,不知道是不是被夏宛青凛然不畏的姿态震撼到了,他的一巴掌终究没落在她的脸上,只是用一种不知是愤怒还是哀伤的眼睛注视著她。 “我自己会骑马!”她瞪著他,一字又一字地说。 他沉默了一会,才睥睨著她,“说你不会想逃。” “凭什么相信我的话?”她从未不守诺言过,但这一次,她一定得逃。为了再见她朝思暮想的上官宏毅,更为了与他长相厮守。 “因为衣喀真不曾骗过我!” 这个男人啊!夏宛青竟为了他的一句话,好久没能反应过来,到底是可恨还是可爱? “我不会逃!”她撒了谎。因为她心目中的上官宏毅战胜了一切! 勒烈没食言,备了另一匹牝马给她。刚开始,夏宛青驯服地跟在他的身后,他有意带她遍览东胡的苍茫风光。东胡是一个开阔豪朗的世界,湖光山色,苍穹绿地,朴然淳厚得很,恍惚间,真会教人误以为自己是属于这地方的。 这种突兀的想法令夏宛青讶异,随即明白这就是勒烈带她出游的目的,他想让她对东胡产生依恋。 经过一上午的闲晃,夏宛青明白令自己心动的,其实并不是这一片豪壮苍茫的大地,她的目光一直追循著勒烈,被勒烈和这一片原野的完美相融所撼动了。 他是为领有这一片土地而生的,这是上天赋予他无法抗拒的命运。 而她,只有上官宏毅,才是她安身立命之地,她永远不可能是勒烈的衣喀真,她是上官宏毅的夏宛青。 所以,趁著勒烈带著她驰入东胡族人定居的村落,受到族人的包围欢迎时,她驾马逃了。她相信,命运之神会将她带往上官宏毅,她深爱且允诺托付终身的男人。 可是,她忘了一件事,在这一片原野上,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勒烈才是主宰。 她逃到离村落十里的地方,就被紧追而来的勒烈逮到,他精湛的马术和追踪技巧恐怕世上无人能出其左右。 她被勒烈活活地从马背上拖下,抛丢于地,盛怒的他已不想怜香惜玉。他从腰际取下皮鞭,想要鞭她泄愤,更要以此报复她伤了他对她的信任,及补偿他严重受创的骄傲。 “打啊!”她没躲。 再一次下不了手的人又是他,他忿忿地丢开皮鞭,恶狠狠地捉起看似弱不禁风,却又万分倔强的夏宛青。“别再激怒我,女人。” “杀了我,或是放走!”夏宛青知道自己欠他一条命,索性闭眼就死。 “为什么要骗我?”他疯狂地怒吼著:“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我不是你的衣喀真。”她张开了眼,很无情地说著。 勒烈愤怒地狂吼一声,将她抛丢于地,她顿觉眼前一片漆黑。 他气坏了,取下了腰上的绳子,缚绑了她的双手,然后迳自上马,把她当奴隶似的拖拉行走。 每走一步,她双腕的皮肤就因粗绳磨擦而疼痛难当,即使觉得举步维艰,脚程还是被迫得很紧,她觉得全身的骨头像是要散了,不听使唤起来。 勒烈频频回头觑著她,她只觉在烈阳下,他的脸逐渐模糊起来,她懂他回头的意思,他要她求他,求他原谅她。 她却是一咬牙别过头去,因为她不要自己有开口的机会。然而,一波又一波的热浪及晕眩交替地袭上了她,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往前倒去。 她只记得在失去最后一丝意识之时,她听见勒烈情急不舍的呼唤。“衣喀真!” 她是被女人的啜泣声给吵醒的,她抚著晕眩的头,不安地发现自己竟趴睡在勒烈的腿上,她想挪开身子,勒烈速度却比她更快,将她紧搂入怀,不让她有逃月兑的机会。 勒烈的帐里有一男一女,都是东胡贵族的打扮,衣著华丽,但神情互异,男的是一脸不耐,女的则是一脸哀凄。 夏宛青很快明白勒烈是在听审一件家庭纠纷,那个贵族男子是他的堂弟名叫宗巴,女的是宗巴的元配叫蒂娘,宗巴休妻另娶新人,而蒂娘想挽回丈夫的心。 蒂娘说了许多夫妻以往的美好回忆和恩爱举动,但宗巴却是愈听愈厌烦,不但对泪眼汪汪的蒂娘不屑一顾,还大力踢开抱住自己大腿的蒂娘,意犹未尽地想踹她几脚。 “宗巴!”勒烈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有一丝同情的神气在,但他却出人意料之外的,制止宗巴对妻子的施暴。 夏宛青也不得不对他侧目,她没想到这个男人也懂得怜舍弱女子。 蒂娘眼见宗巴无回心转意的迹象,而且准备步出帐外,为了挽回丈夫的心,她决定拚上一拚,从怀中取出一把亮晃晃的利刃。 “不要做傻事……”夏宛青大吃一惊,想要制止蒂娘寻短,却发现自己被勒烈抱得动弹不得。 她回头去瞪视勒烈,却发现他以眼示意,要她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令夏宛青瞠目以对的是,蒂娘的刀不是用来结束性命的,而是用来断发。她将一头乌黑的秀发尽数削去,看得夏宛青迷惑不已。 就在这时,勒烈的低沉嗓音在她的耳畔响起。“落发在东胡象征女人对男人的爱情,落得愈多,表示用情愈深!” 哪知道宗巴却是被猪似地大叫起来:“蠢女人,你没头发的样子更教我倒尽胃口!”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出了帐外,蒂娘竟然还是不死心地紧追而去。 房内只留下勒烈和夏宛青独处。 “放手!” “不可能!”他粗鲁地一口回绝。“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为我落一段发!”他痴迷地嗅著她的发香。 “好,给我一把刀。” 她答应得太干脆,反令他惊疑了半晌,才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递进她的掌心。 她捉起一段头发,看似要断发,却在刹那间将刀锋一转,想刺向自己的咽喉。勒烈一直注视她,立刻察觉了她的企图,万分盛怒地拍掉她的刀,咆哮说:“你……” 她却笑了,笑得倩然。“你永远不可能得到活著的我,只有我死时,才是你的衣喀真!你要我死还是我活?” 勒烈暴跳如雷地一脚踢翻眼前的小几,却又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两个东胡的士兵抬进了一个奄奄一息的汉子,他的身上沾满沙漠的黄沙,脸上的肌肤严重灼伤,看得出是从沙漠救出九死一生的幸运儿。 “启禀族长!”士兵大概是被勒烈的怒气吓到了,说起话来结结巴巴。“一名汉族男子由戈壁进入我们的营寨。他……看起来好像是……硬撑了好几天,终于不支昏迷!” 夏宛青在望见男子的那一刹那就失落了笑声,一颗又一颗的珠泪夺眶而出,潸潸而下,情难自禁地奔向狼狈不堪的上官宏毅。 “大哥!”在正眼瞧见上官宏毅的虚弱不堪后,她就更不能自己地趴在他身上痛哭。“大哥,你醒醒!” 上官宏毅却是毫无回应,倒是勒烈,竟十分开心似地放声大笑,仿佛在嘲笑夏宛青的脆弱心伤似的。 夏宛青这时才猛然醒觉自己的大意,心想这下自己可害死意中人了,勒烈不会笨到看不出她和上官宏毅的关系,他会加害上官宏毅吗? 她飞快地回头去望勒烈,勒烈的眼中满是残忍的报复快感。“把他拖出去砍了!” 夏宛青护在上官宏毅的身前,悲愤万分地说:“勒烈,我还以为你是一个英雄,不会趁人之危的英雄!” “英雄?”勒烈的一双眸子已失去了理智,自嘲地说:“在你的面前,我早就不是英雄,我要你亲眼看见他死在我手中!” 夏宛青知道自己没时间了,将两名奉命而来的士兵掠倒在地,重拾地上的短刀,一眼不眨地落下一大把青丝,扬洒帐内。 勒烈只觉瞬间闻到的都是夏宛青的发香,眼中都是她娇小却又万分坚强的身影。 “你……”他不能言语,怔怔地望著她将自己削成光头,青丝尽落。 失去了头发并不损她的美貌,反倒衬托出她美丽绝伦的轮廓。 “我是你的了,勒烈。”她冷冽地说著,不带著一丝情感。 勒烈接过她递过的青丝,用手紧紧握著,“你有什么要求?” “将他平安地送到太原凌家!” 夏宛青知道上官宏毅遭人陷害,老家洛阳是回不得的,所幸,他在太原有一个生死至交,一定不会弃他不顾。 “我答应你!”他将她的发丝揣入怀中收藏。 勒烈的国师兼巫医哈林,花了十天的工夫调养好了上官宏毅的身子,勒烈便依照和夏宛青的约定派人护送上官宏毅至太原。 勒烈没让夏宛青有再见上官宏毅的机会,就遣人送夏宛青回到东胡首都的宫殿里,他自己则在七天后,从营寨回到宫中。 有一晚,他藉著酒意强行占有了夏宛青,事后他虽后悔不已,但无法使原本就冷若冰霜的夏宛青正视他一眼。 夏宛青整天不笑不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宫中的侍女都暗中叫她:“木头王妃!” 这一天,国师哈林来到她的房中拜见。 “王妃,求求你救救大王吧!”国师哈林苦苦恳求,一双眼满是忧虑。 他不断地反覆称颂从前的勒烈是一个多么伟大的战士,智勇双全,英气焕发,是多么英明有为,深得民心,万民景仰的大英雄;如今却是一个以酒醉麻痹自己的酒鬼,意志消沉,任意颓唐,部族里的贵族都开始议论更换族长的事。 夏宛青没有搭腔,冷冷一笑。 炳林痛心疾首地说:“王妃,你不明白吗?族长的信心是被你毁的,你不该这样视自己丈夫若无物,比什么都不如!” “这很公平!”夏宛青淡淡地说:“他也同样毁了我!” 但上天却像是不放过她似的,她突然再度掩嘴捂月复地反胃起来,只觉五脏都要被翻出来似的。 炳林懂得医术,不由夏宛青分说,就迳自诊起她的脉,面露喜色的说:“恭喜王妃,大王有后了!” 夏宛青却仿佛跌落万丈的深渊!老天开的是什么玩笑?她月复中的孩子是上官宏毅,还是勒烈的种?刹那间,她只觉得自己好肮脏,恨不得死了算了! “王妃千万保重,老臣这会就去给王妃开几帖安胎药!” 就在夏宛青的惊疑不安中,勒烈兴高采烈,意兴风发地闯进房中,一个身经百战的大男人却像个不知所措的男孩手舞足蹈著。 看著他纯真率直的一面,夏宛青觉得恨他好难;可是,当他一靠近自己,立刻对他泛起极度的厌恶及怨恨,不能释怀他带给她身心的巨大创伤,他强行占有她的她一夜,是她终生难忘的凌辱恶梦。 “给我生一个强壮的儿子,他将会成为这一片草原上的共主!” “他不是你的儿子!”她诡异恶毒地笑笑。 “你开什么玩笑了?”他的笑容冻结了。 “你明白的很,跟著你时,我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了!”她故意笑得万分灿烂,她知道这些笑容会化为支支利箭,直刺勒烈的心窝。 勒烈果然如她预料地抱头咆哮,恶狠狠地提起她的前襟,眼光活像要撕裂了她! 夏宛青闭目就死,心下反而一片宁静。过了半晌,她晓得自己依旧无恙,不由得不睁开眼,发现勒烈的神情竟异样的祥和,有著意想不到的温柔。 “衣喀真,你一定会很爱这个孩子!”勒烈松开了她,扶她在床畔坐好。“只要是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夏宛青听得心头满是凄凉,她该拿这个该恨却恨不了的男人怎么办?做人竟是这般艰难。 就在这样反反覆覆,不得安宁的害喜反胃的不安情绪下,十个月的光阴匆匆流逝,她躺在床上哀嚎分娩。 孩子在个把钟头后呱呱坠地,是个声如洪钟的小壮丁,夏宛青私心希望他是上官宏毅的儿子,万次端详娃儿的粉女敕面孔后,却益发觉像勒烈,背上有个罕见的鹰形胎记。 她对儿子有天性的母爱,但儿子的出生,不啻是她失贞的象征,望著儿子天真无邪的脸孔,心中却是翻腾不已,自觉污秽肮脏。 勒烈是喜得不能再过,对儿子疼宠逾常,为父的喜悦溢于言表! 孩子出生满月,勒烈带著儿子去祭祖坟,夏宛青称病不能随行,勒烈也不勉强她。她百般聊赖地在房中裁衣,想替稚儿缝件新裳,不知不觉入了神。 一个飘忽的身影以高超的身手无声无息地来到她的身边,他近在咫尺的气息惊醒了她。她飞快地抬起头,惊讶地倒抽一口气,以为自己看见了幻影,频频揉眼。 “青儿!”上官宏毅向她伸出了手。 恍如隔世的思念压得她一颗心好痛,一时之间,自觉已是残花败柳之身,无脸再见情郎,竟冷不防抽起针线篮中的剪子想要自裁。 “青儿,别傻!”上官宏毅出手拍掉了利剪,趁势拥她入怀,声音哽咽。 她急著想要挣。“大哥,我对不起你!” “傻青儿,是我没能力保让你,是我对不起你!”上官宏毅安抚著激动的她。“相信我,一切都过去了,我来带你走!” “大哥!”她终于在心爱男人的怀中得到了救赎。 他们匆匆地互诉离情,夏宛青才知道,上官宏毅找了她的下落一年,未曾一日将她释怀。他为了她单身闯入东胡王宫,就是来带她走,离开这个华丽的牢笼。 夏宛青屈服在情感之下,跟著上官宏毅回到了洛阳,由于她的光头太引人侧目,所以推说她曾断绝俗念,出家为尼,就这样掩饰著,想将前尘往事尽岸云烟。 事情却不是那么简单,夏宛青发现自己无法自欺欺人,多少个午夜梦回,她都从睡梦中惊醒,梦里有暴怒的勒烈和无辜的稚儿。 中秋那一夜,花好月圆,上官家上上下下就只有她一个人被哀伤所包围,难展欢颜。在一转身时,她敏锐地感觉到房中多了一个男人的气息,她怔忡地跌回软榻,脸上血色尽失。 是勒烈,他没有生气,但是沧桑颓唐,一双眸子不再黑亮,闪著迷失的光芒。 “衣喀真?”他的一句深情呼唤道尽千言万语。 他思念她,他需要她,他不能没有她。 “你快走!”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 她怎么会恨一个男人,却又可怜他? “你真的不念夫妻情分和母子之情?” 一句话逼得夏宛青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庞,迫切地问著:“他……好吗?” “衣喀真,跟我回东胡!”他迫近了她,霸道却轻柔地执起她的手腕。“孩子需要母亲。” “他现在人在哪?也跟著你来到中原了吗?” “衣喀真,跟我回东胡。”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了出乎人意料之外的坚决。“不可能,勒烈,我的血液是属于中原的,我的心是牵挂这儿的!” “你真的不肯跟我走?” 她试著去挣开他的手,发现徒劳无功,窘急地嚷道:“我要叫人了!” “无论如何,”他失去了怜惜之心,死命地将她往外拖拉。“我都不会对你松手!” “放手,放手!”她死命地叫嚷著,随手抄起身旁篮子里的一把剪子,想要对他造成威胁。 他默默地回视著她,不闪也不躲,教她反而下不了手,执著剪子的柔荑凝在半空中。 “衣喀真,”他有一双最教人动情的眸子,“跟我回东胡!” 他只差没说出口,他爱惨了她! “青妹?”上官宏毅这时破门而入,威风凛凛地怒瞪著勒烈。“你放了内人,过往的事,我既往不咎!” “大哥!”夏宛青如逢大赦般,令人怜舍不已地月兑口欢呼著。 勒烈在那一刹那间白了脸,随即又铁青了一张脸。“她是我的女人!” 上官宏毅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再不放手,上官宏毅便要教阁下后悔一生!” “后悔一生?”勒烈疯狂地大笑著,双日紧盯著夏宛青。“衣喀真,跟我回东胡!” 夏宛青没有答话,一双眸子的温柔尽数投在上官宏毅的身上,道尽了万千心意。 勒烈先是惨白静默了半晌,后才猛然回过神来,狂野地摇曳著夏宛青,残忍地道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衣喀真,我杀了他!” “他?”她从他眼里的冷酷明白了一切,却希望是自己弄错了。毕竟人说虎毒不食子。 他却像是得意地大笑著。“我知道,我早知道你是不可能跟我回去了,所以,我亲手扼杀了我们的孩子!” 夏宛青不愿相信,死命地摇头。“你骗我,你说谎!” 上官宏毅怒火冲冠地大喝著:“你不是人!” 勒烈却已失去了理智,一味地喃喃自语著。“孩子死前还吵著要喝女乃,他需要娘的!” 要不是勒烈挟持著她,夏宛青必定会跌坐在地,人说,母子连心,当她从震惊中回复过来,取而代之的便是极端的愤怒及恨意。 她几乎毫无考虑,在气愤交加之下,将手中的剪子刺向勒烈的心窝。勒烈却像是一心寻死在她手下,将胸膛挺挺地迎向她失去理智的攻击,当他胸前喷出朵朵血花,她才恍如大梦初醒般,惊叫著撤手后退。 这次,勒烈松开了她,自己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待死。 夏宛青急忙矮子,探望他的伤势,绝望地发现剪子正中致命的心窝。“你为什么不躲?” “我要你记得我!”他笑得好灿烂,仿佛完成了一件期待已久的事。“我要你永远记得我死在你的手中!” 他以兴奋的语气不断地重复这些话语,在夏宛青的痛哭失声中闭上眼睛。 二十二年后,夏宛青的泪水依然潸潸而落,上官宏毅依旧给她深情无限的依靠及爱怜,而不可避免的是,上官翩翩也宛如当年勒烈一般痛苦不能自拔。 她竟爱上了自己的哥哥?转瞬间,她从幸福的云端跌入绝望的谷底,万劫不复。 “荆慕鸿就是当年我和勒烈的儿子!”夏宛青哽咽地说:“孩子,你和他都是我苦命的孩子,为什么老天不让我一个人承担一切的不幸?” “要告诉他吗?”上官翩翩吸了吸鼻子,力求平稳地问著,脸色却无法掩饰,灰败凄然到极点。 上官宏毅叹口气说:“那孩子崇拜他的父亲,如果道出过去丑陋的真相,只会加添彼此的痛苦难堪,就让往事随风,当做已逝的梦!” 上官翩翩听到“往事随风”四个字时,心中传来了一阵巨痛,听见了心碎的声音,是啊,荆慕鸿和她之间的甜蜜点滴,婚约盟誓也只能随风而逝。 “我明白爹的意思。”她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夏宛青的房间,丧失了一切生气。 “翩翩?”夏宛青不放心地想要追上前去。 上官宏毅却一把拉住了她,说:“让她一个人静静!” 夏宛青不能自己地再度哭倒在上官宏毅的怀里。 *** 是夜,月凉如水,是个美丽静谧的夜。 上官翩翩像座白玉雕像般,立在后院的凉亭里,静待荆慕鸿依时赴约。 她差遣贴心丫鬟送了一封私会的密函给他,丫鬟接过信时还投还给她一个促狭的笑容,却不知她心如刀割,淌血难止。 他收了信,说好准时赴约。她却希望他别来,她想逃避一切事实,不用由自己来断送自己的幸福。 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一定得当面亲口回绝他,他才会真的松手,放弃这门涉及的婚事,她懂他的! “谁?”她惊呼出声。 荆慕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冷不防地搂著她的小蛮腰,抱她绕圈。 她晕眩了,他近在咫尺的熟悉气息扑向了她,她不自主地笑了出声来,这个男人,是她最深的爱恋。 许久,他才松手,刚才温香软玉抱满怀,勾得他动了情,低头想攫住她诱人的双唇。 这时,她才霍然心惊,残酷的事实重跃心头,旖旎尽失,她近乎害怕地推开了意中人的缠绵。 荆慕鸿一脸错愕,热情尽失。“吓到你了?” “没有。”她下意识想去抚平他深锁的浓眉,却在一刹那间觉得不妥而缩手。 “翩翩,出了什么事?”他意识到她的不安。 她深深地吸一口气,艰难万分地说:“我不想去东胡,我不想离开中原!” 要不是荆慕鸿过于震惊,他就会听出她声音饱满的苦楚酸涩。 “你不是……”荆慕鸿无言了! 也不过是几天前,她还情意绵绵地表露心迹,说是愿意跟随他到海角天涯,如今,她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再显露一丝一毫的眷恋。 “人是会变的,族长,以往是我太天真了!”上官翩翩强忍泪水,故作无情状。“东胡会扼杀我的,我是属于繁华似锦的中原的!” “你嫌弃东胡,以及东胡孕育出来的。”他的骄傲及自尊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只因为,他太在乎上官翩翩对他的观感,她是他打算用生命来换的情人啊! “族长,请你别这么说!”她知道自己就要崩溃了,她没有办法去压抑如山洪爆发般的泪水,再说任何一句伤他也伤自己的话语。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还是不能相信从她口中呼出,传入自己耳中的话语。他了解她的,今日她吐露的言语都是言不由衷,否则,她就不是他所认识、所深爱的上官翩翩了。 一个踱步中,一个念头跃入了他的脑海,是否是他自己太过自私?竟要她这么一位金枝玉叶的千金小姐绽放在冰天雪地,粗野无文的东胡,是否真是他太自私了? 望著他莫测高深的神情,上官翩翩猜他一定会开口退婚,毕竟,他有他的骄傲及尊严! “翩翩,给我三个月的时间!”他以断然的口吻攫住了她全部的灵魂。 她却是痛惶地不能言语,如果不是他们身上有著相同的血液,她会候著他千年万年的,奈何,命运若此,更待何言…… 他见她不言语,急迫地说:“翩翩,给我一段时间去安顿东胡,另立明君后我就来中原与你长相厮守,永不离分!” 上官翩翩只觉全身像受到猛烈的撞击,眼前分不清是灿烂还是黑暗,这个顶天立地的男子,竟为她痴狂至此,不要江山要美人…… “翩翩,只消你一个点头!” 他自幼遭逢乖舛磨难,使得他将全然的热情冰封,冷傲自恃,但他并不是没有情,相反的,他是那种不动情则已,一动情就至死不渝的典型;更何况,上官翩翩是萦绕他梦中多年的倩影,他再怎么豪气坚定,也不得不屈服在神秘热情的情愫下,想要占据她的芳心。 原本他是不可能为了儿女情长而英雄气短,但多年来,在诡谲多变、尔虞我诈的生长岁月里,他凭的是理智和智谋来获得现有的一切,此时此刻的他却明白,他非得遵循心的方向不可,只因为,眼前的她对他实在意义非凡!相较之下,东胡的王位已不再值得恋栈。 “不可能,不可能……”她痛苦地掩耳著。 “我说到一定做到!”他用生命立誓。 “族长,我们是不可能的!”她原以为自己要哑了,天晓得,她说这一句话说得万分艰涩。 荆慕鸿恍遭青天霹雳,只觉全身的力道在霎间被抽得一干二净,一生未曾受惊若此。 “你不懂吗?我想要嫁给李复,我想要当大唐的王妃,这可是千古难求的殊荣!”她用著梦寐以求的口吻。一颗心却痛得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去。 “你说什么?”荆慕鸿的样子骇然,唇冷抿直,双眼似要杀人。 “族长,请你成全我……” “我”那个字的语音未落,她就发现自己突然腾空了。怒发冲冠的荆慕鸿捉起了她,一副想将她生吃活吞,撕成碎片的恶狠模样。 她没有躲,甚至对他在她身上造成的捏伤浑然不觉,就因为她心似他,所以她愿意任凭他处置报复,以消他心头的痛楚。 他却下不了手,脸上的暴怒逐渐转成哀伤,他将她的娇躯丢置于地,以最冷的声音说:“我不会原谅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先前一刻的全然热情,现在化成支支利箭回刺他的心窝,他的情感被作贱至此,他真恨自己!他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毁在她的手中,毁得涓滴不剩,他恨自己的痴傻。 被抛弃于地的上官翩翩却一动也不动地承受所有的悲剧,她知道,不用他不原谅她,她自己也已经完了! 第六章 是夜,荆慕鸿冲入上官家的大厅,引来众人的侧目。他似乎毫不在乎他人的眼光,只石破天惊地嚷出:“荆某前来退婚,从此和上官家恩断义绝!” 没人来得及开口,就看见荆慕鸿如同一般离去,不久马夫就来传报,说他已经策马离庄! 上官家众人议论纷纷,他们不明白荆慕鸿为何会有如此惊人之举?退婚!他们更想不到的是,几天后,竟传出上官翩翩要嫁入大唐王宫,成为李复王妃的消息,更是闹得洛阳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上官翱三兄弟更是不解,他们素知妹子上官翩翩不是贪图荣华富贵之人,实在不懂她为何会舍荆慕鸿而就李复?但上官翩翩自从荆慕鸿离开的那一天,就开始抱病不出,缠绵床榻,教人无从问起,就算勉强问了,上官翩翩也不说话,只任凭因瘦削而显得更大的双眸不停流泪。见她如此伤心,谁还敢再多嘴! 而在离洛阳十里的郊外的一座池塘边,有著一株又一株迎风摇曳生姿的芦苇,芦苇丛中好像有个人影,双目紧闭,依稀可以看出他有著俊朗非凡的五官,只是眉头深锁,好像有著难以排解的痛苦,唇边胡髭漫生,益显出他的消沉颓唐,沧桑孤行! 他喝了许多烈酒,原以为可以暂时逃避,没想到酒力太好,醉意在小盹一会中消失无踩,骄阳的热芒逼得他不得不睁开眼。他揉著微茫的头,申吟一声,张望了四周的苍茫世界,不能自抑地放声狂笑起来。 一直笑到眼泪被逼了出来,他才被自己的泪水吓到,静默了下来,想不到意气风发的自己,竟会为一个女人落魄至此,岂不可笑! 就在他心情仍未平复之际,突然有十几个武林高手从芦苇后冒了出来,将他围住,来势汹汹! 他心如死灰,连头也懒得抬。 “荆慕鸿!”衣著华丽的李复以骄傲的口吻睥睨著他,满脸嘲讽的笑意。 荆慕鸿突然以常人意想不到的速度扑向李复,一把捉住他胸前的要害,狠狠地给他数巴掌才松开了。 李复因先前上官翩翩的拒婚而对荆慕鸿怀恨在心,今日情势逆转,有利于他,他就来寻荆慕鸿晦气,打打落水狗。没想到自己技不如人,反被荆慕鸿打肿了一张脸,颜面尽失。 李复身为皇亲贵族,哪受过这种窝囊气,眼里生出杀机,右手一挥,平时拳养的高手立刻杀向了荆慕鸿,狠辣无比! 荆慕鸿的骁勇善战可不是浪得虚名,只见他出掌如风,动如狡兔,扫腿的功夫所向无敌,那群大内高手在顷刻之间负伤倒地,哀嚎不止! 荆慕鸿若是个好惹的人,他在关外就不会有一个“绝对不要惹他”的绰号,那些惹他的高手不是废了一条胳臂,就是少了一条腿! 他用脚从地上抄起一把长剑逼向李复,面色冷酷! 李复起先还能坚定自持,结结巴巴地喝道:“难道你不知道我是大唐的皇子……” 但他发觉荆慕鸿完全不为自己的吓阻话语所动后,便顾不得颜面地下跪求饶:“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荆慕鸿看他竟吓得双腿发软,连逃的力气都丧失,认为杀一个懦夫反而污了自己的手,便抛了长剑,伸脚将他踢得远远的。“滚,念在你父亲李世民对我有恩的份上!”荆慕鸿冷笑道:“下次我再见到你,绝对没这么便宜!” 李复大喜望外地谢饶,荆慕鸿看不起他那副嘴脸,背过身去,整个人被心头忽生的苍凉全然占据,忘了防备。当他感到背后有利刃破风的声音逼近,想要闪躲已然不及,李复阴险的一剑已深深刺进了他的腰! 他在勃然之下,飞快地夺过了李复手中的剑,从自己身上拔下,李复乘机逃远,那群高手也相扶撤退,撒了满天的暗器毒粉,想要置荆慕鸿于死地。 荆慕鸿屏气凝神,以最快的速度离开险境到了安全的地方,他才惊觉鲜血从腰间汩汩而出,大量的失血造成他难以站立,跌坐地上,视力尽失,坠身黑茫的世界! 他却死命地撑住意识,他不准自己死! 他要报复,他要报复对不起他的每一个人! 他相信自己一定能熬过这一关的。从小,在受尽苦难折磨的奴隶生涯里,他就发现自己与众不同的生命力。没有人可以击倒他的! 他不能死,他舍不得死,他一步又一步艰难地往前爬著,报复的热情重新燃烧他垂危的生命之烛…… *** “小姐,吉时到了!”菊儿轻唤著发怔出神的上官翩翩。 上官翩翩没有应声,和身上红艳的霞帔嫁裳相较,她脸色苍白如纸! “小姐,你怎么又哭了?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啊!”菊儿瞧得都心慌了。 大喜?多荒谬,她觉得自己的一生早就和喜悦幸福告别了。 菊儿见上官翩翩没有回应自己,知道唤也是白唤,怕真的误了吉辰,便一不做,二不休的强行扶起弱不禁风的上官翩翩。 菊儿看著小姐日益消瘦的身影,心里感慨万千,只觉过于宽大的嫁裳就能将上官翩翩压扁,自己若松了手,上官翩翩便要跌坐于地。 上官翩翩没有抵抗的意思,任由菊儿搀扶引导,一脸淡漠,不知自己还活著的模样。 李复决定和上官翩翩先在洛阳完婚,才北返长安,所以花堂设在上官家的大厅。 菊儿小心翼翼地引导覆上盖头的上官翩翩走出闺房,甫一跨出门槛,就觉有一个人影突然闪出,她还来不及叫喊,便被击昏倒地! 上官翩翩忽觉有人掀了自己的盖头,光线刺进她泪眼模糊的双眸,随即被来者的黑衣给吸引住了所有的目光。 是他,真的是他,是她明知不能再想,今生注定无缘,却又日日夜夜难忘的他!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的所有激进都在感受到他熟悉气息的一刹那涌上心头,冲击上她连日来的耗弱,或许也因为她再也没勇气面对深爱却不能结合的他,她一阵摇晃,晕眩倒向地面。 在她的身躯撞击地面之前,荆慕鸿接住了她,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令人无法看透! *** 上官翩翩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破庙,口舌干燥的很,喉咙做声不得,自幼受父母陶冶武学的她,立刻明白自己被点了哑穴,双手双腿也都被绳索所縳,像极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的人呢?她记得在自己丧失意识之前,最后见到的人是他,看得出来,他现在一定恨透她,说不定想杀了她也不一定! 死在他的怀中也好,她不想再为他惶惶难安,难以平复,再这样下去,她无疑会将自己逼疯的! 她曾梦过一个疯了的野姑娘,去祭兄长的墓,不知道梦中的野姑娘是不是也遭逢了和她相同的命运,爱上了自己的哥哥…… 就在她的胡思乱想之际,荆慕鸿以急切的步伐冲进了破庙,一把抱起上官翩翩,躲到供桌上神像的背后。 上官翩翩想要开口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却无法出声,才想起自己被点了哑穴。她的身子被他紧搂在怀中,头被迫埋在他的胸前,所以,她也不能藉由他脸上的神情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有两个高大俊朗的青年走进了破庙,上官翩翩靠著声音知道是自己的大哥和三哥。 “奇怪!怎么一转眼就被他溜了?”上官翱气急败坏地捶手顿足著。 “我们再往后山的方向找找!”上官翔率先奔出了破庙。 上官翩翩听著兄长的声音愈来愈远,也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庆幸还是懊恼,她真的没把握,如果自己没被点哑穴,自己会不会出声求救? 藉以逃开她深爱却又不能去爱的荆慕鸿! 荆慕鸿确定上官兄弟已经走远,才松了一口气,微微推开了上官翩翩,不由自主的,两人的眼神交接。 上官翩翩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却在不经意间迎他入眼,没变的是那一分相望时的情人悸动,变的是他的眼神冷冽如冰! “还是这么骄傲!”他用讽刺的眼神瞟向她。“皇子妃被一个东胡杂种抱在怀中很是屈辱吧?” 上官翩翩见他言语如此伤人,不由得漾出哀容。 “没能拜成化堂,送入洞房使你愁容满面吗?”荆慕鸿有著残忍的神情。“不过,有人比你更惨!” 她抬起骇然的眼,急切地想得知他伤了什么人?她该知道,他是绝不轻饶仇人的! “李复大概有三个月下不了床,这是他偷袭我的下场!”他放肆地笑说:“怎么?你心疼了?” 是李复,不是她的家人,她知道是自己的私心,她实在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比李复的伤更令她担心的是荆慕鸿的尖锐。她真的伤了他吗?很深很深吗? “别那样看著我!别想拿上官家的名声来吓我!”荆慕鸿抱她下了供桌,置于地上,居高临下地觑著她。“我并不是怕你的大哥及三哥才躲起来,我躲,是因为不想和他们有正面冲突,毕竟,你才是我的仇人!” 仇人?上官翩翩被他这两个字说得哑口无言、不能自己。她竟伤害自己深爱的男人如此之深。但她何尝愿意如此?她愿意给他毫无保留的温柔及爱意,把他视为一生最大的赌注,可是,她不能! “不要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我领教过太多!”他别过脸去,以防自己为她心软。“还是不安难过些好,毕竟你这一辈子不可能再享皇子妃的殊荣,等著你的未来是卑贱的奴隶生涯!” 她咿咿唔唔地不能成声,想要荆慕鸿解开她的哑穴。 “不可能的!”荆慕鸿回了似箭的一瞟。“我不能听见骗子的声音!” 他不知道,他每一句有心的狠话,都伤得她难以自处,但她晓得,他比她还要难捱,毕竟,他以为她背叛了他,作贱他的爱怜及尊严,她的拒婚和迅速琵琶别抱对他不啻是一记永生难忘的屈辱。老天,她怎能这样伤他! 她想对他说出无奈的真相,抚平他深皱的眉头,却欲言又止,因为,她怀疑,真相会让他好过吗? “又在想什么诡计了?”他扳正她的下颚,似乎没能看穿她的哀伤,只是凝视著她。 一个事实浮上他的心头,令他思绪紊乱了起来,他还眷爱这个女人,习惯想去宠她、爱怜她。绳索磨破她的皮肤,泛出血丝,令他心疼,而不是残忍的满足,他劫持她,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嫉妒及思念! 懊死,为什么他的会如此放纵?他该恨透这个爱慕虚荣的女人! 她意识他的眼光落在自己受伤的手腕及脚踝,知道他还关心自己,她莫名地眼眶一热,漾了一个灿笑! 他更是不可自拔地著迷于她的绝美风采,就是那单单纯纯的她教他无法自拔! 他低头攫住了她柔软的双唇,感受到了她似火燎原的热烈回应,逼得他更加狂野地投入两人间独有的亲匿,要她完全为他属有! 一股甜滋滋的幸福漾在上官翩翩近来因思念与不甘而日益荒芜的心园,她不禁想,她是生来要赖在他的怀中这样地被爱著的。 但是,陶陶然的迷失反教她血液冻结了起来,不可以,他们是有著相同血液的手足,不可有男女间的亲热情爱。 她虽手足被缚,还是摇晃著身子尝试去拥抱他,没想到他不但不为所动,反而益发热情。 她在情急之下,只好咬舌,血的碱腥驱走了他。 “你这是做什么?”他是既心疼又难堪,心疼于她的自残,难堪于她的推拒。 她死命地摇著头,泪流满面。 “皇子妃誓死要保护贞节是吗?”他却故意伸手去扳她的肩。“你要认真事实,你是我的奴隶,我是你的主子,我对你可以予取予求。” 她只是哭著,血水从唇角溢了出来。 他万分恼火地说:“别想用死来获得解月兑,我不准,在我折磨够你之前,我不准!” 也不过是一转眼的时间,他伸手点了她昏迷穴,令她失去了意识,瘫在他的怀里,以防她再次伤害自己! 他将她紧抱入怀,只有在这一刻,他才真的觉得自己拥有全部的她,才敢放胆流露自己对她的眷恋。 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 在驰往东胡的途中,她断断续续醒了几次,却被荆慕鸿强喂了迷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经过了好几次的昏迷和清醒交替后,进入了东胡境内。 他没打算饶她,真的将她打入奴隶行列,拉著绑在她身上的绳索游街,让她受尽屈辱。 而东胡男人投注在她身上的贪婪目光更教她难安困窘,咬牙硬撑。 走到城区的中央,他忽然的收紧了绳索,将她拉近身旁,热热的气息呵上她的耳廓,“求我饶了你!” 她无言以对,知道他存心羞辱她,除了默默承受,别无他法,至少,他不用承受真相带来的痛苦。 “我忘了你不能说话。”他自言自语著,却无意替她松绑,态度极尽嘲讽之能事。 一个骑著骏马的胡人见了荆慕鸿,立刻下马前来恭迎,上官翩翩虽然听不懂东胡话,但一见来者阿谀谄媚的笑容,身上华丽奢豪的衣著,笑时浑身颤抖的肥肉,大概可以推论出他是东胡的富商。 可以肯定的是,荆慕鸿并不喜欢他,要不是来者死命纠缠,荆慕鸿连望都不会想望他一眼。 上官翩翩没想到的是,这个富商是东胡国中的首富,是荆慕鸿卑贱奴隶生涯时的主人,他可让荆慕鸿吃了不少苦头,又险些下令处死荆慕鸿,哪知道风水轮流转,昨日不见天日的小奴隶,今日竟贵为东胡国王之尊,成了他巴结奉承的对象。 荆慕鸿素知民间奴隶的疾苦,却为难于奴隶制度由来已久,不可能彻底摧毁,只好以笼络代替打压富商士豪,藉以从中约束主人对奴隶的不人道待遇及酷刑,以求给万众奴隶为人道的生活环境。 这就是荆慕鸿为何勉强自己和富商士豪交往热络,东胡的国王并不真的是帝王之尊,而只是大家所共同拥戴的英勇首领。 上官翩翩发现富商色迷迷的眼光突然落在自己的身上,像只挥之不去,极讨人厌的大苍蝇,令人作呕。 要不是荆慕鸿挡在她的身前,她真怕他会不顾廉耻地扑向自己。 “巴库,你这次的盐茶货物运送可顺利?”荆慕鸿不是睁眼瞎子,脸色异常铁青,用身子挡住了无孔不入的目光。 他在极力压抑揍人的冲动,巴库的眼神肆无忌惮地侵犯上官翩翩,教他气愤填膺,但是,他不能,因为,他不能忘了这个女人对他的背叛及作贱,不能忘了她只是他掳来的奴隶,奴隶在东胡比狗还不如,任谁都可任意染指蹂躏,没有人会跟弱者讲公平正义。 “托王的福,突厥杂种这一次没有出袭。”巴库色迷了心窍,生平第一次失去了察言观色的能力。“王,你身后的女人可是王的奴隶?如果王愿意出卖,小人愿用两匹骏马,一匹骆驼来换!” “你说什么?”荆慕鸿情不由己地暴吼出声,怒容立现,在刹那间长剑出鞘,指向巴库的人头。 巴库遭此巨变,吓得双腿发颤,屁滚尿流,跪地求饶。“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小人不是有意冒犯。” 荆慕鸿见了他伏乞在地的可鄙模样,才霍然恢复理智。他疯了不成?再强壮的奴隶在东胡也不值一匹骏马,巴库以如此优渥的条件来换一个女奴,算得上对他礼敬有加,遑论冒犯侮辱,他为什么会如此失控想伤他? 荆慕鸿的脸淌下了怒意及自责的汗水,他不能再放纵自己护著这个女人了,不能再容许自己为这个女人失去了理智,不能忘了她对他所做的一切,不能再珍视她,要将她完全逐出心扉。 他绝不承认她能掌握他的喜怒哀乐,玩弄他的情感及尊严,现在的她,只不过是生死操纵在他手中的女奴。 “你,起来!”他用王者的傲慢语气,缓缓地收回长剑,神情莫测高深。 “谢大王不杀之恩!”巴库吓了满头冷汗,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想走也不是,不走又怕荆慕鸿再起杀心,为难不已。 “你想换这个女奴?”荆慕鸿冷不防地收紧缚著上官翩翩的绳索,动作十分粗鲁野蛮,要不是他的力道够,霍然被他拖拉至身前的她一定会踉跄倒地。 上官翩翩躲在他的背后时,不知怎么的,感到了一种异常的宁静,熟悉的依恋缭绕在她心头,她只盼这一刻能无止尽下去,保有这一份独有的温存到永远。但荆慕鸿无情的拉扯将她带回了残酷的现实,她惊觉自己被迫杵在他和巴库两个男人的中间,虽然她不懂他们说些什么,但她明白他要遗弃她了。 “不敢,不敢!”巴库哪敢再起色心,他可不想再次引来杀身之祸。 荆慕鸿却是冷冷一笑说:“我要十匹骏马,三匹骆驼!” 巴库喜出望外地说:“值得,值得,千金难求这女奴的姿色!” 荆慕鸿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将绳索的一端交给了巴库,没再看上官翩翩一眼。 上官翩翩见著巴库得意的狞笑,才暗惊荆慕鸿竟将自己如同货物一般轻易出卖,没有半点不舍之情。 荆慕鸿掉头走向自己的马匹,走离了上官翩翩,没有临行前的一瞟,他要自己不能在乎,毕竟,他只是做了一桩占尽便宜的好生意。 上官翩翩不愿绳索磨破了肌肤,不断地挣扎向前,死命地想要发出声响,盼得他的回眸,却只是白费心机,空中只飘著她自己令人鼻酸的咿唔声及啜泣声。 “你是个哑巴?”巴库无视于她的哀凄,只想著这笔生意他真是亏了。 *** 上官翩翩任由巴库的女奴替她著衣打扮,内心暗自寻思月兑身之计,逃出巴库的魔掌应不是难事,巴库不知道她会武功,松了她身上的绳索,而且大错特错地以为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她自幼练武,认为制伏巴库应不是难事,她倒是担心如何逃出东胡境内,重返中原。 就在她思虑再三时,巴库偌大的身躯走进了帐里,油光的脸上尽是婬欲之色,他屏退了其他女奴,猴急地向上官翩翩扑去。 上官翩翩起先不动声色,待巴库一靠近,相准了时机,便以快狠准的手法点了巴库的麻穴及晕穴,巴库在一刹那间忽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想要搂在怀中的美人顿时失了踪影,正想出声呼救,已然失去意识,倒睡于地,肥大的身躯造成了极大的声响。 上官翩翩立刻跃过他的身子,奔向帐门,正想掀帐而出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使她顿时呆立在地,不能移动。 “那个女奴呢?”荆慕鸿的声音听起十分严厉急切。 巴库的管家为难地说:“她在主人的帐中!” “快带路!” “这……”管家素知主子的习性,心想那个被高金买来的女奴一定难逃主人的凌辱摧残,此时若带大王入帐,一定会撞见主子的“好事”,这该如何是好? “你想抗命?”荆慕鸿的著急迫切形于颜色,形成一股迫人的力量。 “小人不敢。”管家不敢抗命。 “哪一帐?”荆慕鸿的耐心已经磨尽,只差没有对管家月兑口而出,要是上官翩翩受到任何损伤,便叫他不得好死。 他一纵马回到王宫就后悔了,他当巴库的奴隶时,再明白不过巴库是怎样蹂躏他中意的女人!想得他坐立不安,房中的所有物品都受了池鱼之殃,尽数受损,他脑中上官翩翩哀伤的身影,挥之不去,他受尽情感的压迫,达于不安的颠峰,再也不能自己,即刻快马加鞭回返巴库的领地讨人,怕的是晚到一刻,使她受到一生不可磨灭的伤害。 他错了,他要自己执行对她的报复,绝不许巴库的脏手唐突她任何一块衣襟。 在管家勉为其难地指出巴库的主帐后,他的人便像上弦的箭般,“飕!”地一声就扑进了帐里,映入他眼帘的是巴库晕倒于地的身躯。 彷若心有灵犀,他猛一回头,就交遇上官翩翩的多情眼光,两人对望许久,任由情感澎湃激荡,恍如隔世的感动攫住彼此。 他情不自禁地将她纳入怀中,感受她在怀中轻颤微泣,他发出一声安心的叹息。他知道,他和这个女人是注定纠缠不清,难分难舍。 两人默默静享这一份旖旎,仿佛一开口就会破坏这一刻的美好。 “大王……”巴库的管家这才赶到,便发现自己的多余,忙不迭想退出帐外。 “等一等!”荆慕鸿唤住了他,“告诉巴库,我要取消这一桩交易!” 话一说完,不给巴库的管家置喙的余地,他带著上官翩翩驾马离开巴库的领地。 上官翩翩小鸟依人地偎在他的胸膛,无心浏览东胡的山水风光,荆慕鸿的怀里才是她所有的世界。 荆慕鸿一路也没跟她说话,只出奇温柔地替她拨著散乱的发丝。 回到东胡王宫中时,东方已是露出鱼肚白,初阳绽放的时候,荆慕鸿先下马,在阳光金辉的照耀下,他对上官翩翩伸出了手,抱她下马。 他伸手搂住茫然失措的她的纤腰,以不容反驳抗拒的气势向她宣示,她是他的。 她的脸庞先是泛著异样的神采,欲言又止的唇仿佛倾诉著我愿意,但令荆慕鸿不解的是,她的脸色又在刹那间黯淡下来,有著不可思议的哀伤。 他再一次感到羞辱,这个女奴竟敢在他表示她为他所有的时候面露哀色,她是个身分极其卑贱的女奴,竟敢厌恶他的恣意爱怜,实在太肆无忌惮。 他不敢承认的是,他恼羞成怒的真正原因来自于她再一次拒绝了他,即使她是生死操纵在他手上的女奴,她还是对他不屑一顾,仿佛他接近她,是玷污了她似的。 她为什么不再像初见时那般地眷恋他,愿为他所有,为什么三番两次地作贱于他的深情。 他愤怒地推开她,目睹她坠地疼痛而无动于衷,她没有抬头乞怜,反倒极端骄傲不为所动地别过脸去。 “内侍!”荆慕鸿以暴怒已极的声音呼唤下人。 神色紧张的内侍匆匆前来领命,后头还跟来一个头发已然全白,眼神却像鹰眼般锐利睿智的老人。 “见过大王!” “国师不必多礼!”老人的出现,使得荆慕鸿醒觉于自己的失控,连忙收敛形于颜色的情伤及忿怒! “大王,她是……”哈林国师却是一眼瞧得分明,仔细地端详著上官翩翩。仿佛她是什么妖精转世似的,他的眼神满载著戒意。 “她只是我从中原掳来的女奴,”他故意说得毫不在乎,转头吩咐内侍说:“把她领至女奴房,叫欧雅分配工作给她!” 他为了预防万一,还是点了她几门可以牵制她施展武功的穴道,让她不能凭借自己的武艺溜逃。 柄师一直目送著上官翩翩的身影远去才回头望向荆慕鸿说:“大王,汉人有一句话,说红颜祸水!” “国师!”荆慕鸿霍地打断他,明白他所指为何。 “大王,她是个不吉祥的女人,大王最好离她远点!”哈林的双眼闭了起来,感到惊骇地说:“我能感觉到她有伤害大王的力量,她一定会有害于大王!” “国师多虑了,”荆慕鸿若无其事地放声笑说:“只不过是一个女奴,怎能伤得了我?” 他却无法自欺,他的一颗心为她而沸腾,也为她而柔软,更为她而千疮百孔,满怀怨恨!没人能像她伤他这么深! “大王,你不要不听臣的劝告,恕老臣斗胆。先王的殷鉴未遂,当初先王为了那个中原来的女子神魂颠倒,不听老臣的劝告,反将老臣打入监牢,结果惨死在那狼心狗肺的中原女人手中。”哈林国师痛心疾首地说。 “国师,不要说了!”荆慕鸿粗鲁地打断。 案亲的不幸是他胸口永远的伤痛,哈林却偏偏拿这件事来比拟他和上官翩翩,教他情何以堪?他多想开口辩解,他和上官翩翩是不同的,至少,他经历过上官翩翩对他一往情深的一面,但是,现在一切温存都已过去,上官翩翩的绝情令他哑口无言,逼得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掉入和他父亲一样的感情泥淖。 “大王!”哈林想唤掉他的怔忡。 “不会的,国师,我不会让那女奴有左右我心志的能力,我不会像我父亲一样!” “大王,既然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奴。”哈林的眼睛严厉起来,深思熟虑地说:“赐她死吧!” “你说什么?”荆慕鸿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虽未月兑口,悍拒之意已形于颜色。 炳林国师一见他的反应就更明白了几分,戒于荆慕鸿的不可自拔,他语重心长地忠告著。“至少放逐她,将她赶得愈远愈好。” “国师,你太小题大作了!”荆慕鸿故意露了一个不以为意的笑容,准备踱步离开。 “大王,请留步!”哈林国师不肯死心地说:“大王可是应允了?” 面对国师的坚持,荆慕鸿知道无法可躲,只好正面回覆说:“不行,我不答应,国师,这件事别再提了,我的答案绝不会更改!” “大王!”哈林国师跪地请求著。 荆慕鸿连忙上前去扶起他,为难地说:“国师何必苦苦相逼?” “大王,您可发现,从她一出现后,你就不再理会老臣的谏言,这是我们之前不曾有的歧异?” 荆慕鸿对这个从小护卫著他长大的老人自然是满怀信任,他的衷心建议,他大都乐于采纳接受,只是这一次…… “大王,恕臣直言,最近臣夜观星象,占于龟甲,发现大王今年的本命星被乌云所掩,东方的加德库山在近期会有异象,恐怕是祸事临身的征兆,而这名不祥的女奴在此时出现,让臣怎能不忧心忡忡……” “国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荆慕鸿先是默了半响,然后朗声大笑。“人力怎能和天命抗衡呢?何必牵连无辜的女奴……” “可是,大王……” “别说了,我自有打算!”荆慕鸿不容哈林有置喙的余地,快步离开! 第七章 “大王来了!” 一阵通报声,使得原本满溢著嬉闹之声的女奴房顿时鸦雀无声,大家睁大眼静待主人的驾临! 荆慕鸿这一次前往中原劫夺即将完婚的上官翩翩,伤了大唐的皇子,不但惹火了中原第一世家,打伤李复更可视为对中原李唐王权的挑衅。他自己明白事情不可能如此简单便结束,所以他积极地与失和已久的另一东亚强国突厥联络结盟,以防在李唐大军来犯之时没了救援! 突厥人长年生活在草原马背上,首重英雄,对荆慕鸿的来归不但不念旧恶,反倒十分欢迎,立即遣派使节前来结盟。为了表现诚挚的欢迎之意,这次的使节团,将会由突厥的王子亲自率领,预定在今晚抵达。 所以东胡王宫上上下下忙成一团,等待宾客的到来。女奴房更是忙著杀羊宰拱牛,佐理佳肴。 荆慕鸿一眼就望见苍白著一张脸,抚胸做呕的上官翩翩,他不由自主地想向她走去,却见女奴的管理官员奇欧上前。 “见过大王!” “奇欧,稍后突厥的使节就会到达,你选派几个手脚较为伶俐的女奴伺候,不要坏了大事!” “小的会小心,不出任何差错。”奇欧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还有什么事?” “大王,你两天前遣派来的那个女奴,一见血便作呕,不是发抖便是吓成痴呆,在这里一点用处也没有!她生得十分貌美,不如派入表演助兴舞蹈的女奴群里!”奇欧频频回头去望上官翩翩,眼里满是怜舍。 荆慕鸿本该不以为异才是,以上官翩翩的绝代风姿,哪个男人不心生怜爱之心?但是,嫉妒之心就是让他不许,扬起盛怒! “轮到你为她说情吗?”他的声音满是厉峻之意。 奇欧不知主子会何会不悦起来,急忙噤声请罪。 荆慕鸿越过他,迳自向上官翩翩走去,她的狼狈模样早在他意料之中,毕竟,她在中原是娇生惯养,被人捧在手心呵护的千金,怎能承受女奴所做的粗重苦工。 他想她一定没办法忍受这样的折磨,他也认为够了,如果她求他饶她,他会考虑原宥她。他也舍不得她的憔悴惨淡! 所以,他执起她的手腕,不顾众人讶异的目光,硬拖著她离开女奴房,将她拉进了自己的卧房。然后吩咐几个女奴替她沐浴包衣,给她著上舒适精美的衣裳,为她张罗一顿美好的佳肴。 在一切都安排妥当后,他才走进他的卧房,以期待的心情来迎接她和著眼泪的笑脸,等著她欢欣鼓舞地来迎接他,哭诉她以往的过错和愚昧,毕竟,他给了她三番两次的机会,又将她从地狱般的女奴房接回了天堂。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桌上的菜肴她文风未动,对他更是视若无睹,整个人像座冰山般地怔坐原地。 荆慕鸿在大失所望之下,更加恼羞成怒,忿然地扫掉桌上的菜肴,疯狂地破坏房里除了上官翩翩以外的东西,让她明白他的愤怒达到了极点! 但她依旧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他的手在即要触及她衣襟一角的一刹那缩了回来,他知道,他的怒火会杀了她的,所以他选择夺门而出,代替向她发泄恨意。 如果他不是那么勃然大怒,不是完全失去了理智,那么或许他会回头再去望她一眼,那他就会发现她泪流满面,伤心难过更甚于他。 他究竟要她怎样?她已经快因思念他而将自己逼疯,而又因对他不该有的思念而备受道德良知的折磨,只有禽兽才会这样不可自拔地爱上自己的大哥。 她真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好放纵自己,匍匐于地痛哭起来。 *** 夜深人未眠。 突厥王子昆罗咄在日暮西山时来到了东胡,荆慕鸿换了象征东胡可汗的尊贵服饰亲迎他入城,两人年纪彷若,意气相投,相谈之下,更兴英雄惺惺相惜之感。秉烛夜谈,大有酒逢知己千杯少之叹! 两人大谈东亚霸权的更迭,大唐与突厥势力的消长及夹杂其中的恩怨情仇,两人虽各有自己的国家人民,有著不同的利害关系,都不讳言对彼此的欣赏爱慕,而对中原天子李世民的崇拜敬重,更感有为者应若是! 昆罗咄初到异地,却对荆慕鸿十分相信,以好友间才有的热情相待,把酒言欢,丝毫不抱戒心,直到将近天明,才在近身护卫的扶持下回房休息。 荆慕鸿自己也有六、七分醉意,只觉烈酒的后劲在体内放肆燃烧,有一种接近神秘的莫名热情在体内澎湃,他推开了左右的扶持,以微乱的脚步独自出了帐外,立足于他的王国之上,这时天色仍是漆黑。有万颗明星垂于天际闪动,迎著寒风,他的心头流过万千的念头及回忆,他凭著自己的才能由贫贱而尊贵,本该了无憾恨,但他不能不承认,他意气风发的心的确被一个女人所伤,有了缺口,便不能再恣意坚强卓绝,只因心里有著莫可测量的牵挂依恋! 炳林的话在一刹那间,如鬼魂般,从记忆深处月兑身而出,盘旋于他的耳畔。 他并不怕,只是怀疑自己真的会因她而毁灭吗?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他不准! 他要上官翩翩成为他的,而她完全为他所有,他要这个让她为之神魂颠倒的女人向他屈服。要她为他献上她最珍贵的心,无上的爱情! 他会征服她的,他带著醉意却又异常清朗的意志,在他的王国上,狠狠地誓言著! *** “大王,那个女奴她……”前来打理荆慕鸿卧房的女奴惨白了一张脸,神态慌张。 荆慕鸿一看见她的惊慌失措,心下立刻明白,凉了半截,冲进了自己的寝室。 丙不其然,映入眼帘的是上官翩翩倒地打滚的身影,她仿佛承受了极大的痛苦,面孔扭曲惨白,全身痉挛,模样十分骇人! 荆慕鸿暗咒自己一句该死,低身探近上官翩翩的身旁,解开制住她功夫的穴道,首先她还发出痛苦的申吟叫声,然后就慢慢平复下来,埋在荆慕鸿的怀中低声啜泣。 “没事了!”荆慕鸿十分不舍她的受苦,“没事了,我再也不会这样对你。” 他不知道,他脸上的骇然有更甚她而无不及,他多自责于自己的残忍。 他为了怕她逃跑,封点了她的要门大穴,虽然等于废了她的武功,却也害得她全身经脉错乱,气血逆流,如果不是他解了穴,她可能会活活痛死。 老天,他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究竟是爱死这个女人?还是恨死这个女人? 他将女奴遣了出去,小心翼翼地抱著上官翩翩走向床,像放一件极为珍贵易碎的瓷器,将她轻置于床上,伸手拂过她惨白的脸庞。 她没有止住泪意,泪眼蒙蒙地觑著他,像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又欲言又止。 “翩翩,跟我说说话,哪怕是一个字也好。”荆慕鸿再也无法阻挡胸中排山倒海而来的情感,屈服地叹息著。“我们不要再折磨彼此了!” 多久,他没有再唤她的名字了?相较于先前他对于她的伤害,使得他差点永远失去她的遗憾心惊,她对他的背叛负心已不再重要,只要她开口,他就打算将前尘旧事忘得一干二净,他只要眼前的她,他要她进驻他今天之后的生命。 她却是依然不肯开口,甚至绝情地闭上眼,冷漠地背过身去。 他原伸出手想去扳回她的身子,他就是无法劝自己相信她对他没有半点情爱,可是,她背对著他的身影,令他感到陌生,她真是曾和他共许今生的爱人吗?他突然被一阵极强的失落感攫住,手凝滞在半空间,许久,他才回过神来,不置一辞,心冷意灰地步出房间。 上官翩翩等他一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顾不得自己的虚弱,立刻从床上一跃而起,眼神有著对他的无限眷恋,追望他早已消失无踪的身影! 她知道,现在是逃的最好时机,荆慕鸿解了她的要门大穴,恢复她的武功,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包何况,她再不远离他的身旁,只会加添彼此的痛苦,他和她是被上天遗弃,命运捉弄,宿命诅咒的一对! 她得尽快地返回中原,解开荆慕鸿因劫持她而和上官家结下的梁子,还有受伤的皇子李复,荆慕鸿殴他致伤,大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她不能让荆慕鸿失去她后,又为了她失去了他的王国! 或许,他们的相遇是一种错误,她从不后悔在寺庙救了他的性命,只是他,他不该碰巧掀去她的面纱,揭开了这一段爱恨纠葛的孽缘。 或许,她真是红颜祸水,莫怪相士要她终生以脸蒙面,可是,又是谁的残忍,谁的摆布,竟让她和他以真面目相对,而坠入不可自拔的感情深渊? 是谁的错?是他,还是她! 上官翩翩泪眼模糊难分,情感迷离难判,她无法再用理智去思考,唯一能替他做的,就是远离,带走一切的不幸,由她独自承担。 所以,她不再迟疑,抹去了泪珠,以敏捷的身手掠出了卧室,展开逃出东胡的行动。无法掩饰的,她听见心碎的声音,痛得令人惶然! 她想,她会适应的,因为,她晓得,这种心撕裂的疼痛,会跟著她一辈子! *** 她盗到了一匹骏马,快马加鞭,一股作气地,冲出了重重包围的王宫。 不过,她太天真,以为逃出荆慕鸿的王国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却没想到,荆慕鸿料定了大唐一定会出面来替李复讨回公道,派遣大军派兵来犯,至少,也会前来示威恐吓一番;所以,他早下令全国进入备战状态,整军经武,筹备粮草,在全国各个关卡严密设防,仔细盘查来往路人的身分,怕有中原的间谍混入东胡国中。 所以,她的逃亡行动一出荆慕鸿的王宫就受阻,她根本没有身分证明文件,一身女奴打扮却骑著骏马,格外引人注目,已有不少的东胡官员前来盘问,想要强行占有她,幸亏被她的精湛武艺击退,却也迫得她不得不逃离村落,躲入山中避难。 她虽心急如焚,却苦于无计可施,知道自己再不设法离开境内,随时都会被荆慕鸿逮著,送回王宫,前功尽弃。 眼见天就要黑了,她虽然艺高,自保有余,但想及一个人露宿荒郊野地,不免心惊胆战,惴惴不安。 她将马背上仅有的一张毛毯取下,铺在山涧的小河旁,跪在其上,矮子,伸手掬水洗脸。 蓦然间,清澈的溪流,出现了一个人的倒影,使她浑身发震,不能动弹。 是他,她晓得的,不管如何,他找到她了。 他的身子一定就在她的身后,靠得很近很近,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如热浪般地拂在她的颈上,甚至是他的眼神,如利刃般,如怒火般地投注燃烧在她的背上。她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全身紧绷,面色铁青,双唇抿成一直线,满怀一触即发的忿怒! 这源于她再度背叛的不告而别。 两人就这样一动僵持著,过了半晌,上官翩翩明知道逃不了,但还是忍不住一试地一跃而起,迈步想逃。 他却更快,不过是几步的距离,便将她整个人攫住。他就像窥伺已久的猎人,而她是他的猎物,怎容得她逃月兑?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反抗。她像疯了般地打他、踹他、咬他、扯他的衣服,极尽所能的想要摆月兑他的束缚。 他没躲,用一种自负的姿态,要不是他的满脸怒意,他那种气定神闲,不为所动的笃定,倒像是一种宠爱的促狭戏谑。但在现在,只是一种被怒气淹没的冷冽。 她的小拳小腿对他而言只是蜻蜓撼柱,唯一对他造成的影响,就只有她扯开了他的上襟,露出他光果的上半身! 在迎上他伤痕累累的胸膛后,她顿时目瞪口呆,不能言语,顿时停止了挣扎。 他的胸膛满是一道又一道的疤痕,血红的痕迹很是刺眼,老天,他究竟是在什么世界中存活过来的? “我不可能放开你的。”他说时没有流露原有的意味,不轻易原谅人的他,已经给她太多的机会。她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他! 他已经彻底绝望死心了,得不到她的心,他也要她的人! 他对她说的话,与其说是一种誓言,不如说是一种威胁,要她明白逃月兑的念头只是枉然。 她依旧不能反应过来,痴痴呆呆地直视著他的胸膛,内心有著笔墨难以形容的震撼向她冲击而来,满满地都是对这个男人的不舍,即使是她不及参与的黑暗过去,她依旧为他心伤。 他发觉到她目光焦点的所在,用一种冷冷的语调,事不关己似的说:“你永远无法想像,和你年纪彷若的人,竟有著天堂和地狱般的差别际遇,千金小姐怎能了解卑贱的童奴如何在衣冠禽兽中挣扎求生存!我活过来了,没有人能将我击倒,我凭借著我勃勃的野心,登上了东胡的王座,说这些,只想告诉你,你招惹错人了,招惹上我,你一世都别想安宁!” 她没能答话,泪水无声无息地夺眶而出,益显楚楚动人得我见犹怜。 他却是无情的咧嘴一笑。“怕吗?如果你和我在相同的环境下长大,你会因为恐惧过头,而忘了什么叫害怕。我会给你这种机会的!” 他只是想吓唬她,想贬低她,想让她生不如死,了无生趣,她知道他能的,但她就是无法怀恨这个男人一丝一毫,有的只是对他心中过往的阴暗面的最大不舍。 如果能的话,她多想愈合他的创痛,不幸的是,她在他心中,只是一个不断挑起他伤口的负心女人。 为什么要让她和这个男人相遇呢?她停止了骚动,默默地迎向了他的目光。 他不自禁地松开了手,似乎在一刹那间感应了她的无能为力以及无可奈何。 这一段情走到这一境界,似乎只能用无计可循,无力挣月兑来形容,他该拿她怎么办,他该拿她怎么办? 就在他意志恍惚的一刹那,她冷不防地挨近他,抽出他手中的剑,微一转身,竟是要割颈自裁! 他惊骇地忙不迭出掌拍掉她手中的长剑,长剑落地铿锵,黄沙掩上剑缘的鲜血。 她的颈上已然浮出一道血痕,血滴顺势而下,淌在衣襟之上。 她甩掉了他的拉扯,再度想要矮身拾剑,一心寻死,却被他拦腰拉离原地,她挣扎的拳脚落在他的身上,迫得他必须以更大的力量才能拦阻她的疯狂,终于,两人重心不稳,相拥倒地。 这时,天色大黑,乌云密布,风狂树摇,雷声轰隆,是骤雨来的前兆。 两人因相拥的温存而勾起心中对彼此的源源爱意,多日压抑自制的饱满到忍耐的最高限度,终于如火山爆发般将热情涌向对方,情火的肆虐,几乎要将他们烧成灰烬,两人如饥如渴地索吻! 雨大如豆,从而天降,淋湿在地上滚动的两人,却烧不熄正在逐渐增温的情感! 半晌,两人才在泥泞上静止不动,正视良久。 上官翩翩觉得有水淌在自己的脸上,很有可能是雨水,她却不由自主地想,是他的泪。 她没问出口,直觉一定是他忧伤眼里的泪,蓦然的,她听自己哀凄的哭声! 掏心挖肺,不能自己! *** 等上官翩翩再度恢复意识时,她发现自己是被刺眼的阳光给唤醒的,整个人斗然清醒过来。 此时的她,整个人依偎在荆慕鸿的怀中,共乘一骑,回到了东胡市区,东胡王宫矗立在不远的前方。 她想,一定是先前的那一番哭泣耗尽了她的气力,使她虚弱得不省人事,再度成为他的禁脔! 他打算怎么处置她呢?她不是十分害怕,心里担心的反倒是他的安危。 她再不尽快回到中原,为他取得上官家和大唐皇室的谅解,他和整个东胡的国民都要遭殃。 心里悬著这个念头,她便强自打起精神,不再颓靡,伺机而逃,她能为他做的只有这项了。 他们的座骑以最快的脚程将他们送进了王宫,他像抱猎物似地将她扛在肩上,迳自准备回房。 下人却早已通知了国师哈林和朝中其他文武官员大王回宫的消息,把一身灰泥,风尘仆仆的荆慕鸿拦在中庭。 炳林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愁眉苦脸。“大王失踪了一天一夜,总算回宫,老臣等人原本忧急如焚,现在心上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下!” “有劳大家操心,本王没事,大家可以各自回家休息,午时再入宫来共商和突厥结盟的大事!” “谢大王!”其他文武官员逐一退下,就只剩下国师站在原地。 “国师,还有事吗?” “大王,加德库山的守护星近来日渐黯淡,恐将有事不利于大王。” “国师,生死有命,这事不必再提。”荆慕鸿露了一个意味深深的笑容,随即敛去,迈步离开。 柄师却是不死心地快步追上,亦步亦驱地急嚷说:“大王,守护星周围的五颗星将在近日位移,连成一直线恐怕是大凶的预兆,到时,天地将为之变色,有难以预测的事将要发生。” “国师,你一生钻研天象,”荆慕鸿踌躇了半晌,才回头正视哈林说:“就该知道天命不可违!” “大王,只要将那名女奴……”他止住了喃喃自语。 因为荆慕鸿已进入了卧房之中,掩上了门扉,将他摒弃于房门之外。 炳林无计可施,只好深深一叹,满怀愁绪地离开。 而在房间的另一头,荆慕鸿将一身泥灰,模样十分狼狈的上官翩翩抛上了床铺,用一种冷冽的目光觑著她。 他伸手抬高了她的下颏,以不带情感的声音说:“别再轻举妄动,此生此世,你别想踏出东胡一步,和突厥的事告一段落,你就成为我的新娘!” 她没有开口辩驳,知道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显多余,只是不由自主地跌入一种瑰丽的想像,如果他们身上没有相同的血液,那么他此时此刻说的每一句话语,就是最美的誓言。 在她的静默中,他甩头而去。她当然不可能出口留他,只是坐著沉思,过了好几个时辰,几名为她准备沐浴的女奴,惊醒了她。 她用酸麻的双腿步向窗边,发现已是夕阳西下的时辰了,绚烂的天空有著神秘眩人的美丽! 女奴尽心地伺候她更衣沐浴,极尽殷勤之能事,大概是有感于荆慕鸿对她的另眼相待吧! “大王人呢?”她开口说了汉语,却发现女奴一脸茫然,顿时明白两人语言的隔阂。 女奴替她穿戴好东胡贵族的服饰,抚上香粉,梳好发髻,便笑吟吟地退了出去。 她顺著女奴退出的身影往门外望,发现房外站了四个守卫看著她,那四个守卫的目光瞿铄,脚步稳妥,一看即知武功的修为不差,她自忖无法在瞬间将他们四人同时击倒,只好放弃硬闯的念头,以免打草惊蛇,反而引来了荆慕鸿。 她在房中往来踱步搓手,苦无良计,门上传来了剥啄的声音,心虚的她浑身一震,才缓缓镇定下来,前去应门。 门外站著一个胡须灰白的老人,目光如刀般锐利地盯著上官翩翩瞧,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息。 “你是……”她不自觉地月兑口而出。 柄师哈林操著纯正的汉语说:“姑娘,老夫是东胡的国师,想要和姑娘借一步说话!” 上官翩翩犹豫了一会,才颔首答应,将他引进了房内,闭上纸门,让两人有密谈的空间。 柄师哈林单刀直入地说:“姑娘,你可是中原人士?可想回返中原?” 上官翩翩不解他的来意目的,不由得疑心大起,没有答话。 柄师却是极为和善地劝服道:“姑娘,你绝对可以信任老夫,如果你真的想离开东胡,离开大王,重返中原,我可以帮你。” 上官翩翩咬了咬下唇,慎思熟虑后才说:“你老人家为什么要帮我?” “为了大王。”他赤胆忠诚地说:“姑娘,你若真的爱他,就请远离他,我能强烈地感觉到,你会为大王带来不幸。” 上官翩翩只觉得刹那间百般滋味盘占心头,她竟会为心爱的男人带来不幸?我们的情爱果然是受诅咒的…… “姑娘,我求求你,请你离开大王!”国师哈林说完,扑通一声不惜跪下! “国师,快快请起。你可折煞小女子了……”上官翩翩见他执意不肯起身,情急地说:“我会离开他的,我一定得回中原,他为了我,在中原树敌太多,我不走,真的会害了他!” “姑娘……”国师缓缓站起老迈的身子,眼神充满了感激的神色,“大恩不言谢!” “国师,我要怎样才能逃出东胡?” “即时动身!” “现在?”她不由得大吃一惊。 “此时大王正和突厥王子在前厅订立结盟的誓书,接下来是庆祝两国结盟的盛宴,现在是你逃离东胡的最好时机。” “房外的四个守卫该如何处理?” “我负责左边的那两个,你负责右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他们击昏,可以吗?” 上官翩翩飞快地点头,对付两个守卫,对她而言,应该是绰绰有余才对,只是心下不免依依难舍起来。 “姑娘,事不宜迟!”国师好像瞧出了她的眷恋,频频出声催促。“就将这几日当做恶梦一场!” “恶梦一场?”她凄苦一笑,向国师比了一个准备妥当的手势。 柄师以眼示意,两人几乎在同时破门而出,在守卫还来不及反应前,将他们一一击昏倒地! “不对!”国师愀然变色,发出惊呼! “怎么了?” “少了一个守卫!”国师低头望著倒在地上的三人一眼。“一定是其中一人前去向大王通风报信了!” “守卫怀疑你?”她吃惊地问道。 柄师在情急之下,跑了起来,上官翩翩快步跟上。 “大王一定事先料到我会来找你,所以命令守卫一见到我,就去通报。”国师奔至后门,才停下脚步,面色凝重地对她说:“我在门外备好了快马及向导,你自己保重,答应我,今生今世别再进入东胡!” 她只是坚决地一点头,柔情万千地说:“他,请你多加费心……” 对荆慕鸿的依恋及不舍,岂能用只字片语诉尽。 “我会的,上官姑娘。”国师拉开了门栓,边开后门边说:“二十二年前,我冒生命危险救了他一命,将他扶养成人,早就准备将命卖给他。” 上官翩翩望著他老当益壮的身影,顿时止住了悲意,他爱的男人多么幸运,有这么多人将整颗心悬在他身上,为他生死不惜。 就连她,若不是他们之间流有相同的血液,她对他的痴狂也可到地老天荒,抛舍家园、民族、国家无所不惜…… “姑娘……”国师突然间不安地倒抽一口气。 上官翩翩循著他的目光,往门外一探,脚步顿时踉跄起来,是他,立在马上,置身于黄沙弥漫飞舞的最后一抹夕阳中,风沙吹动了他的衣角。 他的脸看不真切,但就是能形成一股莫名的气势,重如千钧地向上官翩翩及国师压过来。 柄师应声下跪,伏地请求说:“大王,让她走,算老夫求你,让她走,老臣愿以死谢罪!” 荆慕鸿以鹰般俐落的身手掠到国师面前,恶狠狠地将他拉起,轻而易举如将一根草连根拔起。“你想用死威胁我是不是,国师?” 他此时像极一头受了重创又被激怒的野兽。 “老臣不敢,大王,你该明白老臣的心。”国师悲痛万分地说。 “国师,我的一条命是你赐予的,现在,我要你拿回去!”他双眼暴睁,将一把短刀送进国师的手中,握著国师颤巍巍的手,刺向自己的要害! “大王,不要!”国师在情急之下猛然想缩回手,但荆慕鸿加于他手上的力道却更大,刀锋画过他的胸前,血丝淌了出来。 “国师,她是我用生命誓言守护的女子,我永远不可能对她松手。”荆慕鸿脸色丝毫未变,扬头坚定地说著! 柄师手中的短刀滑落坠地,面若死灰地跪倒在地,喃喃地呼唤著。“大王,她……请大王三思!” 上官翩翩被他们之间的凝滞所震慑,她虽听不懂他们所说的东胡语,却也能感受两人所激荡出的气氛,两个男人原本各为自己的想法互不相让的,荆慕鸿的刀改变了均衡,他的气势在瞬间如怒焰一般高涨,国师却退缩屈服了。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余,荆慕鸿向她迈步走来,她只觉脑里一片空白,呆立在原地,就在他要捉住她的那一刹那,她跨出一个大步逃了,捂著胸前一颗险些要夺腔而出的心。 他追了上去,曾经模到过她的后襟,两人在黄沙上追逐,束缚再挣月兑,两人的身躯一会儿贴近,又在转眼间一分为二,难分难舍! 她死命地拔腿狂奔,却在瞬间感到自己的身子腾空了起来,原来是有人骑了一匹骏马杵在她和荆慕鸿之间,马背上的东胡贵族将她拦腰抱起,拉至马上,到他的怀中。 她自然反抗,马背上的男人却有著比她更强壮有力的身躯,一手压制她的骚动,一手抬高她的下颏,使得她不得不正视他。 “难怪!难怪……”昆罗咄的汉语腔调有些怪异,却无损他俊朗非凡的英姿。 “放手!”一脸叛逆的骄傲,证明她是不可侵犯的,眼神可以吓退寻常的之徒。 突厥是天生的侵略及掠夺者,身上的血液更是剽悍勇狠异常,上官翩翩外柔内刚的坚毅神采,反而赢得昆罗咄对女人前所未有的爱慕。 “你是适合北国的!没想到中原的名花竟能屹立北地的黄沙之中!”昆罗咄抱著她以俐落万分的身手下马,一条胳臂勒紧她的纤腰,想宣称她为他所有。 “昆罗咄王子,”荆慕鸿和他迎面而立,全身线条紧绷。“请将我的妻子送回我的身旁。” 两个同样伟岸俊朗的男子汉之间似乎埋伏一条暗潮汹涌的大沟,呈现一种剑拔弩张的气势! “荆兄,你可是为了这个女人,不顾我们两个结盟的仪式,飞马而来?” “王子见笑了。”荆慕鸿的回答不徐不急,态度不卑不亢。 他把手伸向上官翩翩,上官翩翩情不自禁地也将手伸出,和他交叠在一起,昆罗咄却从中破坏,拉远了上官翩翩和荆慕鸿之间的距离。 “昆罗咄……”荆慕鸿的手按上了身旁的剑柄,两个男人之间的敌意一触即发。 “我要这个女人!”昆罗咄以君临天下的睥睨神态,暴出这句惊人之语。 不但荆慕鸿大吃一惊,连国师也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一脸怔茫。 昆罗咄以一种极为骄傲的神态开口道:“对这个女人而言,东胡的力量太薄弱了,只有突厥这只强大的手臂,才有能力守护她,荆兄,你说是不是?” “昆罗咄,放开她!”荆慕鸿完全无动于他的所言所语,以雷霆万钧的声音说:“否则,你别想生离东胡境内!” “荆兄,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你的威胁未免太过不自量力。”昆罗咄在突然间收起笑意,大喝一声,“东胡的国力和突厥万千部众相较,不过是九牛一毛,你想反抗突厥吗?” 刹那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了,昆罗咄之所以要上官翩翩,不仅是倾心于她的美貌,更想从荆慕鸿手中夺过她,视为对东胡的征服。 荆慕鸿若肯献出上官翩翩,可以象征东胡对突厥死心蹋地的臣服。这是昆罗咄出使东胡始料未及的意外收获,怀中的女人,他要定了! “大王,请为生民著想。”国师知道自己不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形势恶劣至此,他只好力求荆慕鸿委曲求全,献出上官翩翩。 他知道,雄才大略如荆慕鸿该知道自己已无退路,若再得罪突厥,东胡这个夹处在塞北和中原两大强权之间的弹丸之地,将会陷入万劫不复的亡国命运。 荆慕鸿果真怔默了下来,原本他会一口回拒的要胁,在迫于情势下,他面临一生最艰难的抉择。情感要他一刀毙了昆罗咄,理智要他苦思应对良策。 就在他两难之际,出人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两个从天而降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袭向了昆罗咄,救出了受制于他的上官翩翩。 荆慕鸿原想向不速之客出招,趁势夺回上官翩翩,手中的长剑却在定睛一望后凝在半空中,因为来者是上官宏毅和夏宛青夫妇。 久别重逢的上官翩翩母女正在抱头痛哭,互诉离情。 上官宏毅以严肃迫人的目光看了荆慕鸿一眼,又望向昆罗咄说:“她是我的女儿,除了我上官宏毅之外,没人有资格决定她的未来!” 面对此一突如其来的变局,荆慕鸿反从两难中获得救赎,向来是如此的,唯有中原和塞北这两个强权势均力敌,互不相让,东胡才能获得喘息扩张的机会。 “你是中原的上官宏毅?”昆罗咄听过不少中原事迹,知道他的来历,不由得侧目以待。 上官宏毅却对他视若无睹,转身面对荆慕鸿说:“我来带回我的女儿,一切到此为止,大唐天子顾念你是万选一的人材,而皇子李复本身也有错的份上,特派上官宏毅为特使,向你宣达大唐天子特赦你的恩宠,盼你好自为之,继续效忠大唐帝国,共同为维持宇内的和平、生民的幸福而努力!” 荆慕鸿脸上的表情是惊疑不定的,他明白上官宏毅将一切经过说的从容不迫,云淡风清,但其中的惊险却是极为骇人的,如果李世民一念之差,出兵东胡,血流成河,士兵枉死的局面势必无法避免。 李世民选择安抚东胡,荆慕鸿想,这个两全其美的结果,上官家一定从中出了不少力,挽救东胡于浩劫之中。 上官宏毅为何要替掳走他的女儿,而使上官家蒙羞的男人请命?上官宏毅为何会待他如此宽宏大量? 荆慕鸿没遗漏掉夏宛青的一双眸子,她的目光有著太多怜悯及慈蔼,不仅望向上官翩翩,也同样地投向他。 这这是中原第一世家的作风吗?对待敌人竟如此仁慈心软?真心关怀? 荆慕鸿在心软化的那一刹那,又恢复剽悍的冷硬,他不许自己被上官家的温情所收买。他已经受够了中原的反覆无常,虚情假意;突厥的仗势凌人,不讲道义。人,本来就是不可信任,他要在这个险恶的人世挣扎,就不该再任意对人付出信任! “我不会对她放手的。”他冷冷地说。 “族长,你……”上官宏毅面露痛苦之色说:“难道你不能明白老夫的心意?” “上官老爷对东胡的大恩另日再报。”荆慕鸿凛然不惧地说:“就是因为这样,更不敢有瞒于上官老爷,即使荆某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不会让上官姑娘离开东胡境内。” “族长……”上官宏毅倒抽了一口气,两道浓眉紧紧拧起,回头望向泪流满面的妻子。 夏宛青知道事到如今,不说出当年的真相是无法将这一段孽缘了结,遂极为艰难地开了口:“你今生今世是和翩翩无缘的。” “娘!”上官翩翩想要阻挡夏宛青揭开事实,以免这样一来,自己先前为隐瞒事实所受的委屈努力付诸流水,荆慕鸿也会受到极大的刺激。 没想到一向柔顺的夏宛青却向上官翩翩摇了摇头,握住了她的手,一副自有打算的神情。 “我不相信宿命。”荆慕鸿侃侃而谈。“如果我早就认命的话,我今日不可能还能站在这里。” 夏宛青哀凄地摇了摇头。“那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你的亲生母亲,翩翩是你同母异父的妹妹……” 荆慕鸿面色惨青地粗鲁打断,“不可能,你说谎……” 但他随即陷入不能言语的惊惶,因为他看见依稀还记得夏宛青模样的国师在点头认可,名重一时,不可能说谎的上官宏毅在点头认可,上官翩翩默默承认了一切…… 他不愿相信,却也无法反驳这样的事实,也唯有这样的事实,才说得通上官翩翩为什么要求毁婚,三番两次推拒他的爱意。 “荆……族长……”上官翩翩好不容易才能发出声响,但为找个适合的称谓,便为难了半晌,“族长……请让我离开东胡,为了我,也为了你!” “慕鸿,”夏宛青泣不成声地说:“是娘对不起你,二十二年来,我没有一日尽到母亲应尽的责任。” “慕鸿,上一代的恩恩怨怨就让他随风而去吧!”上官宏毅允诺说:“只要上官家屹立的一天,就会做为东胡在中原的后援,永不离弃!” 他话一说完,就携妻带女准备离开。 “站住!”荆慕鸿突然从惊惶中回过神来,面色阴森地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记得我对你们说过的话吗?我要那一对奸夫婬妇的心来祭拜我爹的在天之灵,将他们的儿子流放为奴,女儿发放为妓,你们以为我是随口说说而已吗?” “你的父亲是死在我们的手中没错,”上官宏毅平静沉著地觑了他一眼。“但我自问对他无愧,若真要说歉疚,那是对你,让不知还在人间,无辜的你受尽磨难冷暖,才是我最过意不去的地方!” “别在这里假惺惺。”荆慕鸿已经被巨大的恨意所操纵,挑衅地说:“上官宏毅,你是汉子的话,就公平地一较高下,别像懦夫,一心想逃。” 夏宛青奔出护在丈夫的身前,情急地呐喊:“你父亲是死在我的手中,要杀就杀我吧!” “大王,住手!”国师哈林惊呼出声,极为艰涩地吐出真相。“当年,是先王强夺人妻!” 柄师当年见荆慕鸿十分孺慕自己的父亲,把他当做心目中的榜样,便隐瞒当年勒烈强夺人妻的卑鄙,把夏宛青投回丈夫怀抱说成不贞私奔,所以荆慕鸿多年来深信不移,一心为父复仇。或许就是这些深切的恨意,使得他有著不同一般人的意志,造成今日的功成名就。 他原本打算将这一段往事永埋在记忆之中,绝不泄漏,但没想到今日老天竟安排当年相关人马在东胡旧地重逢,荆慕鸿更是欲杀上官夫妇而后快,迫得他不得不说。 他若是不说,不管是荆慕鸿失手被害,还是上官宏毅死于荆慕鸿的剑下,都对东胡极为不利。 上官宏毅是中原第一世家的当家老爷,在东胡遇害,一定会在中原掀起轩然大波,荆慕鸿已经伤了大唐皇室的人,绝不能再伤上官宏毅一根寒毛。 谤据这些思量,哈林说出了真相。 荆慕鸿果真无法承受事实的打击,执著长剑漫天乱砍乱挥,以发泄心中巨大的冲击与痛苦,他只觉得在刹那间,支持他二十几年生命的信念全崩溃了,他的世界也随之被深沉的绝望所盘据,万劫不复。 在视觉的茫然中,天愈来愈黑了,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在昏暗中见到两道曙光,他循光而望,原来是上官翩翩温柔不能再过的目光。 刹那间,他领悟了一切,上官翩翩自始至终没有背叛对他的情感,反倒独力承受这一段最晦暗的不幸。现实的荒谬,上官翩翩的痴情,教他内心更加翻腾不已,他被巨大的悲欢所笼罩,挣扎不得! 他移眼四顾,发现上官宏毅夫妇愁容以对,欲言又止,似在苦思如何说服他放弃上官翩翩,而昆罗咄更无松手之意,一双黑瞳的眸光尽是反射著上官翩翩的倩影。 片刻间,他茫然失措的脸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似乎在心里已有了底,可以对屏息以待的众人宣布。 每个人都把目光热烈地投向他,想要知道他的决定,看他是屈服在中原还是塞北的强权之下? 出人意料之外的是,他只是站在原地,对近在咫尺的上官翩翩伸出了手。不用开口,上官翩翩已情不自禁地奔向他。 她无法控制自己对他的情感,对她而言,他是巨大的磁石,她只是无力抗拒的细小尘粉。 荆慕鸿将向自己奔来的她拦腰抱起,以最矫捷的身手将自己及她送上马背,在众人的错愕中,扬长而去,有那么一种气势,似乎是不想向时代宿命低头。 “翩翩?”夏宛青望著自己的手发愣,手掌上头似乎还有女儿方才的余温,她不能忘,翩翩在挣月兑她的手时,露出一朵好美好美的灿笑,只轻轻地留了一句:“爹娘,请珍重!” 夏宛青有强烈的不祥预感,荆慕鸿和翩翩一定是在眼神中取得共识,天下之大,何地有他们容身之处?莫不成……夏宛青惊慌难安地扬起双眸,投向上官宏毅。 上官宏毅也是一脸忧色,喃喃道:“他们别做出傻事才好……” “老爷……”夏宛青双唇抖颤地摇头著。“我们……” 上官宏毅当机立断地执起她的手掌,急道:“我们快追,说什么也没有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道理!” 说时迟那时快,上官夫妇的身影化身为两支疾射而出的快箭,瞬时间消失不见。 昆罗咄也没闲著,也勒马急起直追,这项追逐,对他来说,是一场愈来愈有趣的游戏! 他在心中暗誓,他一定要得到上官翩翩,将她投注在荆慕鸿身上那种毫无保留的眼神占为己有,因为,他从未发现有比上官翩翩望向荆慕鸿的眼神更扣人心弦的事物。 他要定了上官翩翩! 第八章 躺在荆慕鸿的怀里,上官翩翩没有言语,更没有出口问目的地究竟是哪里,因为早在她不顾一切向他奔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是她一生最终的目的地。 不知过了多久,荆慕鸿勒住了马,停住了奔驰,伸手扳起了她的下颏,直直地瞅著她的脸庞。 “知道我要带你去哪?”他沉沉地问著。 她摇摇了头,一道灵光忽现脑海,“我们总是这样,不是吗?” “你说……”他面部表情原是浮现出不解,后才领悟地道:“是说梦中的情景……” 她飞快地点了点头,“梦中的情景,一次又一次出现,相似著我和你的男女,都在逃避追逐,逃避命运。” “或许他们就是我们,我们就是他们!”他将她搂紧了些,深深地叹了口气。 “只要有你就好,我不怕。”她深情无限地说。 “好傻!”他皱起眉头。 “你后悔了?”她听得出他口气中的不甘。 他摇了摇头。“我不是后悔,只是不想屈服,如果我们真是他们,也不幸了太多世代……” 她凄然地道:“如果我们身上没有相同的血液就好……” “世界上没有如果的!”他放声一笑,笑声中有太多酸楚,觉得双眼被热气压迫,他不想让双眼溢出泪水,便抬头仰望天空,然后大吃一惊地嚷道:“五星连线……” “五星连线?”上官翩翩跟著扬眸看著满天星斗,在东胡守护山如库德山的正上方有一颗极为明灿的守卫星,连月来日益黯淡,今日却不知为何大放光彩,其身旁的五颗环星竟也位移排成了一直线,这六颗星所在的天空,发出异常的黄色和紫色光芒,散发出一种教人说不出的惊人气氛,仿佛四周都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所包围。 而相异于天上的异象,深山里静得骇人,静到上官翩翩觉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是大风雨前的宁静。 就在两人惊疑不定的同时,风声突然带来了许多人的呼叫声,有上官夫妇的寻找声、有昆罗咄的要胁话语,更有哈林寻主心切的呐喊声。 “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她虚弱地绽开一朵笑容。“躲不过的。” 他深深地睇了她一眼,在确定她的意志之后,便不再迟疑地纵马前奔,他们彼此都晓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他们容身之处,生生世世都要因身上流有相同的血液而受折磨,而罪恶,他们唯一的一条路,只有毫不停歇地往前,往前而去。 令人不可思议的事突然发生了,他们的眼睛突然被眼前的强光刺得张不开,延展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光瀑,强亮的光线不断地往下流泻,晶莹的光芒彷若瀑布激射而出的水珠! 他们跨下的马儿并不因强光而胆怯退步,反倒像是扑火的飞蛾般马不停蹄。 “怎么回事?” “是天上六星射下的光芒。”荆慕鸿也被天星的大放光明而震慑不已,张口结舌。 时间并不给他们两人有应变的机会,载著他们两人的马匹已带领他们穿过光瀑,就在两人受惊的呼救声中,他们发现跨下的马匹已不知在何时和自己的身体月兑离,他们的身体不断地往下掉,这时,他们才霍然警觉到,光瀑之后是万丈的绝谷深渊,有一股强大的拉力,不但将他们往下拉,还将他们握紧的双手拉离,各自陷入一个强力的下降旋涡之中。 “荆郎……”上官翩翩想去牵荆慕鸿的手,却发现两人愈离愈远,再也不可能相逢…… 许久之后,彼此呼叫呐喊的声响逸失无踪,世界又恢复一片平静的寂寥。 *** “荆郎?”上官翩翩从昏迷中霍然惊醒,翻身坐起,发现有血从额上淌了下来,她顾不得自己血流满面,放目四望,想要搜寻荆慕鸿的踪迹。但却发现除了自己手中紧捉的一片衣襟,她是全然地失去荆慕鸿了。 她想,从悬崖上掉下,生机渺茫,必死无疑,虽不知自己是如何生还,但一想到荆慕鸿的粉身碎骨,她就无心独活,了无生意。 就在她准备咬舌自尽之时,由天空传来的轰隆巨响,吸引住她所有的注意力,她仰头远望,看见天空有一只颇大的怪物,发出刺耳的巨大声响,以奇快的飞速掠过天空,对著自己的方向扑来。 她虽一心求死,却基于求生的本能,立刻躲到隐蔽的一角,瑟缩起身子,以免自己太过明显,成了怪物攻击的目标。 刺耳的声响愈逼愈近,她也愈来愈忐忑不安,但没过多久,怪物好像已经远走,没了声响,她才正要放下一颗高悬的心时,浑身又开始紧绷起来。 因为,她感受到有一只温热的手掌在拍她的背,应该是男人的手,感觉是那样的熟悉,是他,一定是他,她喜出望外地转身扑进男子的怀中,紧搂著他的颈啜泣,内心的狂喜激未已。 “小姐,你没事吧?”他取出一块湿布压住她额上的伤口。 “荆郎?”她蓦然停住了抽噎,抬起模糊的泪眼望著眼前的男人,他的长发披散,五官像极了荆慕鸿,目光却是充满了疑问,好像不认识她似的,身上的衣服布满灰尘,破烂不堪,样式十分希罕,不是中原的衣饰,腰际的带子是皮制的,中间有亮闪闪的铁片,上衣有亮亮的扣子。他究竟是哪里来的? 她感到困惑极了,面对一个如此像意中人,却又不是的男人,教她真是不知所措,又困又窘,想到自己先前扑进他怀里痛哭的失态,让她涨红了一张俏脸。 “真像,真像。”风扬情不自禁地端起她的下颏,仔细地端详著她。 “你说什么?”她没有避开,或许是他看她的方式太似荆慕鸿,教她心醉。 “你长得真像我的妹妹蝶儿。”风扬叹为观止地捉了一把她黑缎般的长发。“要不是蝶儿的短发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长长,否则,我真以为你是她了。” “蝶儿?”她皱起了眉头。 好熟悉的名字?她偏头寻思,在片刻间恍然大悟地嚷了起来。“我知道你是谁了,我看过你,你和你的妹妹坐在一个铁制的盒子里,一同坠下断崖。” “铁制的盒子里?”风扬皱眉笑说:“你是指我那辆保时捷?” “保时捷?”轮到上官翩翩瞪大眼睛,一头雾水。 “汽车的名字?你没听过吗?”风扬开始怀疑眼前酷似蝶儿的美少女是不是摔坏头了? “汽车?就是那个自己会动的铁盒子吗?”上官翩翩一知半解地问著。 “等等,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我没认错,你穿的好像是中国古代的衣服,你是个演员吗?又怎么会摔下断崖?”他提出了自己的满腔疑问。 上官翩翩却是目不转睛地端详著他一言一语的神态,不由得看痴了,因为他的神情实在太像荆慕鸿,但说话的口音却是南辕北辙,浑然不同。 “看来我好像是问太多问题了。”风扬他看见她痴痴地望著自己,不禁开口调侃。 “不是……”她窘迫交加地回过神来,开口答道:“我是中原洛阳人氏,什么是演员?我是和荆郎……不,族长一起掉下断崖的。” “族长?你是说印地安族的族长?”风扬知道这座山在三百年前是北美印地安族的活动范围,现在只剩一些遗族。 “不,是东胡族,什么是印地安族?” “东胡?”风扬自认学识还算渊博,但总觉北美没有东胡这一族群,他忽然想到她称是中原人氏,那是从中国大陆来的啰?他隐约记得曾读过,中国的东北曾建立过东胡国,应该就是她说的东胡族。 “你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是从台湾移民到加拿大的。” “台湾?加拿大?”她赧然地笑了一笑。“这些地方我都没听过。” “不会吧!大陆的资讯有这么封闭吗?连台湾和加拿大都不知道。”他不敢置信地嚷了出声。“那你又是怎么来到加拿大的?” “这里就是加拿大?”上官翩翩急忙摇头说:“我现在人应该还在东胡境内才对。” “你愈说我愈胡涂,你现在人明明是在加拿大的一处悬崖谷底。” “加拿大离东胡很近是吗?”这是上官翩翩唯一能理解的推论。 “不,如果我没猜错东胡的位置,两地相隔了十万八千里,中间隔了太平洋。” “太平洋?”她愈听愈奇。 “你真的都不知道吗?”他摇了摇头。“你浑然像个古代人,我作梦也没想到,中国竟会封闭到这种程度。” “古代人?你是指夏商周秦汉魏这些朝代吗?” “现在是西元一九九六年了,你却连太平洋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啧啧称奇,担心她会不会是摔坏了脑袋,丧失了记忆。 “一九九六年?是你们的纪年方法吗?根据我们中原的记法,今年是大唐贞观十五年。” “大唐?贞观?”风扬愣了半晌,才爆笑出声。 “你笑什么?”她被笑得好像自己说了什么蠢话,十分难为情。 “小姐,你该不会想告诉我你已经一千多岁了吧?唐代距今至少也有一千年。”风扬伸出了一根指头。 “一千年?”上官翩翩浑身一震,坚持地重复著。“我真的是唐代人,当今的天子是天可汗李世民。” 风扬仔细地端详她,看她的眸子清澈明亮,一点也不像撒谎,却又坚持自己真有一千多岁,看来,只有两个可能,不是她精神错乱,就是她真的是穿越时空而来。 “说说你的故事给我听听。”他忽说。 “故事?”她顿了顿,便娓娓述来自己和荆慕鸿由相识相恋,到相折磨相坠崖的经过。 “你是说,唐代有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而你是在梦中看见我和蝶儿的?”风扬凄凄一笑。“如果真是这样,我和蝶儿简直就像你们再世的翻版。” “你是说……”她惊讶地月兑口而出。 “我和蝶儿是亲生兄妹,却也如你和他一般不幸,每天活在情感与理智的对抗中,不得月兑身,活在罪恶感与相互吸引的拉锯战中。”他抚额说著,用著淡淡的语调,却有著最强烈的情感。 她听著他说著蝶儿的神态,活像是荆慕鸿的化身,简直就是荆慕鸿,她情不自禁地喃喃出声呼唤。“荆郎,荆郎,是你吗?” 风扬看著她的温柔神态,妩媚多情的眼,根本就是蝶儿才有的眸光,也不禁意乱情迷地问著。“蝶儿,蝶儿,你是蝶儿?” 两人急切伸出的手却在将要交叠的那一刻倏然收回,知道眼前的人不可能是自己的意中人,不由得各自低头黯然许久。 半晌,风扬才打破沉默说:“如果你真是唐代的人,穿越时空而来,或许你就是蝶儿的前生。” “你是说,荆慕鸿或许是你的前生?” “很荒谬是不是?前生的你竟和后世的我相遇了!”风扬的眉头重重地拧了起来。“否则,我们怎么会有这么相似的命运?” 上官翩翩突然潸然泪下,伤心难忍地说:“那荆郎和蝶儿又到哪儿去了?” 风扬绝望地摇了摇头,指向远方的一处树藤说:“当我和蝶儿摔下断崖的时候,我曾经感到我被摔出了车外,陷入一股黑暗的世界中,等我醒来,你和我躺在柔软的树藤上,教人更不敢相信的是,蝶儿和保时捷却消失不见,连残骇也没有。” “你有没有看见荆郎?”她急切地问著。 “没有。”他歉然地摇头著。知道她同他一般不好过。 她的脸上果然露出了万分失望的神色,怔了许久,才平复过来,不知安慰自己,还是风扬,异想天开地说:“或许蝶儿和荆郎在时空转移中,留在唐代了?” “你是说蝶儿去到了唐代?这有可能吗?” “否则她和保时捷不见踪影的事怎么解释?我能穿越时空而来,她就能穿越时空而去!” “而当务之急──”风扬被她说服了,面露喜色地执起她的手说:“只要我们能找到穿越时空的方法,就能再见到他们。” “嗯!”上官翩翩起先也感染他的兴奋之情,用力地点头著,后来却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跪坐于地。 “怎么了?”一问出口,他心里也明白了。 别说超越时空是可遇不可求,就算他们成功地回到了唐代,又能如何?他们和意中人流有相同血液是永远无法抹灭的事实,注定是有缘无分的。 两个人一时间都陷入怔茫,一动也不能动。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人声。 “少爷,除了前面之外,其他地方我们都仔细搜查过了,都没有蝶儿小姐的踪迹,看来机会渺茫,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生,我要人;死,我要见尸。”袁建城整个人像是毁了般,脸庞的俊美已被森冷所取代。 “少爷,小心一些。”随袁建城前来搜救的十数个救生员个个苦不堪言。 “快往前走,我好像听见蝶儿的声音了。”袁建城突然面露喜色,拔腿狂奔起来。 “少爷?”救生员个个面面相觑,急忙跟上。 “风扬?蝶儿?”袁建城一见到上官翩翩,立刻扑坐到她的身边,伸手就要拥她入怀。 上官翩翩被突如其来的他吓到,不自禁伸手格开了他,上官翩翩练过功夫,这一格的力量不轻,使袁建城往后跌了好几个觔斗。 “李复?”上官翩翩这时才看清了袁建城的庐山真面目,惊呼而出,要不是他的头发是短的,又穿著风扬所谓的现代服饰,她真会以为李复也跟来了现代。 “他是李复?”风扬听过她的故事,知道李复的角色,不禁叹道再世力量的微妙,李复竟是袁建城的前生。 “蝶儿,我是你的丈夫,你不认得我了吗?” “我不是蝶儿,我叫上官翩翩。”她露了一个歉意的笑容,以弥补先前对他的动粗。 “蝶儿,不要寻我开心了。”袁建城和颜悦色以对,伸手去拉她。 上官翩翩却是一溜烟地躲到风扬的背后。 “袁建城,她说过她不是蝶儿。”风扬拍掉他伸过来的手。 “你们当我是三岁小孩好骗吗?”袁建城露出狰狞的面目。“风扬,你最好识相点让开,否则,别怪我嫌你碍眼,下手无情。” “我向来没怕过你。”风扬睥睨了他一眼。 “你……”袁建城气疯地往后向保镖鬼叫:“替我好好修理那个小子。” 也不过一眨眼时间,随行而来的魁梧大汉都扑向风扬,风扬曾经留学日本,学过柔道的格斗,虽无法在一时间击倒每一个来犯者,却自保有余。 上官翩翩冷眼旁观,摇头说:“架势还可以,不过招式有待加强。” 这时,不识好歹的袁建城偏偏向她走去,想控制她,没想到上官翩翩只稍稍挥动一根手指,就将他击倒在地。 她点了他的昏穴,只见他以惊讶的声音叫了声“蝶儿”,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上官翩翩轻松至极地拍手咕哝说:“这么不中用。” 接著,她走向那群围著风扬的大汉,略一施手,那群大汉便一个接一个不支倒地。 风扬却见鬼似地盯著她瞧,“你做了什么?” 上官翩翩见他如此大惊小敝,不由得噗哧一笑,“只是点了他们的昏穴。” 风扬啧啧称赞说:“好厉害的功夫。” “你的招式需要好好加强。”她以家学渊源,向他提出衷心的建议。 “别瞧不起人,我可是柔道五段。”嘴里虽不认输,心里却对她的武功心服的很。 “五段?是很厉害的意思吗?” “柔道五段算是极限,再上去就只是荣誉升段,与厉害与否无关。” “看来现代的武学真是式微了。”她笑了笑,却发现他怔怔地瞧著自己。 他醒觉了自己的失态,苦笑说:“你调皮活泼的样子真像蝶儿刁钻的时候。” “风扬……”她忽然唤了他的名。 他摇了摇头说:“我们快离开这里吧?他们一定是用绳索或滑梯来到这里,我们一定也能利用它们上去。” “听你的。” 丙然,他们在不远处找到了设备,藉著这些设备,回到了断崖上头。 “怪物,天上飞的怪物。”上官翩翩指著眼前的直升机穷紧张著。 风扬望著她天真可爱的情态,不由得忍俊不住,轻拧她的鼻头笑说:“它不是怪物,是直升机,会飞的铁盒子。” “为什么会飞?” “先上直升机,我再慢慢跟你解释它的原理。”他想,这架直升机一定是袁建城的手下开来的,要是他醒来,发现交通工具被偷,必须长途跋涉下山,不气炸才怪! “你笑什么?”她突然又大呼小叫起来。“我腾空,我腾空了,我从来没在这么高的地方过。” “怕不怕?” “不怕!这就是古书上所说的御风而行吗?”她极为兴奋地左右张望著,发现越过山峦后,地上有许多盒子,不禁好奇问道:“那是什么?” “是现代的房子。”他笑了笑说:“欢迎来到二十一世纪的加拿大,一千岁的上官小姐。” “这个钮是做什么用的?”她大概不了解飞行的危险性,任意乱按著。 “别乱按!”风扬连忙稳定她造成的机身失控,用一张凶巴巴的脸迎上她无辜极了的笑脸。 第九章 半个月后,风扬和上官翩翩在温哥华搭机,一同前往中国大陆的东胡旧地,希望能找出超越时空的奥秘。 “你干嘛蒙著脸?”他发现她好像很不安的样子,经过半过月来的适应期,在她打烂了电视、收录音机、电话、电脑,拔下灯管研究,砸了洗衣机、热水炉,用水浇灭瓦斯炉之后,他怀疑还有什么现代文明会让她害怕。 “没事。”她掩面心虚地说。 “你脸怎么红成这样?是不是病了?”他强力撤开她的双手,模她的额。 “我没生病。”她急忙地推开他的手。 他看著自己被推回的手,讪讪地说:“怎么?” “男女授受不亲。”她窘迫万分地说:“何况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风扬顺著她的眼神一望,看见机上走道的另一边座位,有一对白人夫妇正你侬我侬地热吻著,不由得咧嘴大笑,公开接吻在现代人人见怪不怪,对这位“远”来之客可就是新鲜大胆,甚至可说是不知羞耻。 “真是野蛮人。” “你终于承认他们是人了?”风扬调侃著。 原来,上官翩翩初次见到白种人时,还以为是妖怪,她坚持所有的人都是黄皮肤,黑发,黑眼睛,白种人长成那等模样,不是妖怪是什么? 风扬想,看来上官翩翩已逐渐接受有白色人种的事实,把他们从妖怪提升到了“野蛮”人,总算是人了。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们那个时代的人都不亲吻吗?” “这种事你怎么可以问出口?”她窘得直跺脚。 “其实你们和我们都一样的,只是你们以为亲吻可耻,所以都偷偷地做,我们却认为亲吻是天经地义的事,是表达爱意或关怀的一种方式,没什么好遮掩的。” “可是还是教人很难为情。”她皱了眉头,别过脸去,以免再看见那对夫妇的“逾矩”镜头。 就在这时,一个打扮入时,艳丽非凡的空中小姐走了过来,一望见风扬,目光亮了起来,喜不自甚,快步过来和他打著招呼,用著上官翩翩听不懂的语言。 原来,她和风扬是旧识,一见面,就热情地和他互相交换两个颊吻,闲聊几句,才迈步离开。 上官翩翩把眼睛张得不能再大,除了惊讶之外,她的心头还泛起了嫉妒的酸楚,不敢置信自己望见的事实。 风扬竟吻了别的女人?她只觉脑门一轰,青天霹雳。 “你脸色怎么白成这样?” “不要碰我!”她推掉了他的关心,嘟嘴气闷著。 风扬发现左右有一些华人都应声看著他,像看似的,不免有些狼狈。“嘿,我都被当成狂魔了。” 她没好气地说:“你本来就是。” 他见她余怒未消,自然不会笨到再去碰她钉子,在顿悟她为什么不高兴后,陪笑瞅著她说:“你该不会吃醋了吧?颊吻在西方就像你们古代抱拳作揖一样稀松平常。” “吃醋?”她一月兑口说出这两个字,便张口结舌起来,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竟对他如对荆慕鸿的感情。 “不过,你真的介意的话,”他看她的眼神好温柔,伸手扳正她的下颏,使她的目光不能逃避他的。“我可以尽量收敛,符合你的‘要求’。” 他用著玩笑般的语气,目光却异样地深沉坚定,不像是说著玩玩而已。 上官翩翩呆了半晌,才避开他似的别过脸去。“我又不是你的蝶儿。” 风扬好像受了伤害,赌气地回口说:“我也不是你的荆郎。” “你……”两人同时伸手指著对方的鼻子,一个嘟嘴,一个抿唇,相瞪良久,才又各自别过脸去生闷气。 一路上,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似乎都在等对方认错道歉。但有时忍不住,也会蠢蠢欲动起来,像风扬每隔三分钟就会回头偷瞄上官翩翩一眼,看她透过窗子注视机外的风景,一副对他不屑一顾的神气,他便又讪讪地回头,假装没有软化的迹象;而上官翩翩则是每隔五分钟回头偷瞄他一眼,看见他全身紧绷,表情冷酷淡漠,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便又放弃主动开口示好的念头。 终于在十五分钟后,两人的目光碰巧相迎,似乎都被对方吓了一大跳,却也在谁很短的时间内恢复镇静,在等对方先开口。结果,倔强的两人谁也没开口!两个人就真的不说话,一直到了中国大陆的沈阳,出了机场,上官翩翩心不在焉,差点被路上的汽车直直撞上,幸好风扬眼明手快,随即抛了手中的行李,伸手将她拉回自己的怀中,千钧一发救了她。 上官翩翩抬头仰望他惊惶的神情,不由得大受感动。“我没事的,真的没事!” 风扬听著上官翩翩的强调,才笑了出声,额首称庆地勾著她的颈子喘气。“看起来,差点被撞的人好像是我!” 真的,说到惊骇不安,风扬感受到的更甚她。 上官翩翩却突然泪流满面,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以后再也不斗气了,好不好?” “傻瓜。”风扬伸手搂紧了她,任由满怀柔情激荡。 就这样,风扬在沈阳清爽怡人的夏季光晖中,拥著又哭又笑的上官翩翩,许久许久。 *** 棒日,他们费了不少劲,寻找熟悉历史古国的向导,才找到了东胡国的旧地。千年的物换星移,人事全非,东胡旧地虽未全然被现代文明所占据,但和上官翩翩记忆中的模样却也差了十万八千里,她根本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是她只离开半个月的东胡。 “加德库山封闭?”风扬拧起了眉头。 “是的,风先生,因为加德库山前天发生森林火灾,你看,现在还在冒烟,听说火势很猛。” 风扬顺著他的手势一望,远方的加德库山真的浓烟冲天,无法深入。 “风先生还想去什么地方吗?” 风扬觑了失魂落魄的上官翩翩一眼,回头对向导摇了摇头。“不用了,你先回去吧,我们自己到处逛逛。” “好的。”向导千谢万谢地接过优渥的酬金,笑咪咪地说:“再见了,风先生、上官小姐。” “再见。”上官翩翩强颜欢笑地颔首。 待向导去远了,风扬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问说:“你还好吧?” “我才来到这个世界半个月,这里却经过一千年的洗礼。”她摇摇头笑了。“没什么,只是有些不能适应。” “我们先住在沈阳,等加德库山的森林火灾灭了再说。”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不晓得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她幽幽地往说著。 “我猜蝶儿一定过不惯唐代的生活,一定会做出许多惊世骇俗的事。”他想逗她开心。 “譬如什么?” “给刚认识的朋友来两个颊吻,爱穿裤子,自称是从一九九六年来的,不会刺绣,不会遵守三从四德,不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会甘心留在家里,想当个女强人,独立自主、不会过没有汽车、自来水、冷气、冲水马桶的日子……”他夸张的语气和神情逗得上官翩翩开怀大笑,他续道:“回到唐代,对她来说是一种灾难,对别人来说大概也是。” 上官翩翩无意间瞥到他落寞担忧的眼神,咬咬唇说:“其实,你很挂念她是不是?” “我只是担心她过得好不好?”他像是安慰自己般地说:“蝶儿在什么时代应该都能活得很好的。” “荆郎也是,如果他们两人能碰在一块,最好也不过。”上官翩翩的眼神悠远了起来,好像要穿越时空一般。“荆郎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但愿如此。”风扬双手插在裤袋,潇洒地前行著。就在这时,有一辆汽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内的驾驶是一名打扮颇为摩登的女性,在匆匆瞥见上官翩翩后,露出惊为天人的神情,毫不迟疑地倒车来追。 她手忙脚乱地跑下车,挡在上官翩翩的面前,目不转睛地盯著她瞧,半晌,才握住上官翩翩的手大叫:“就是你了。” “什么?”上官翩翩被眼前女人突如其来的热情给吓到了,一脸茫然。 “就是你。”这名女性似乎快要喜极而泣,毫无条理地胡言乱语著:“我本来正在想,实在有够倒楣,找不到适合的男女主角,主景的加德库山又发生火灾,真想去跳海自杀算了,没想到却能意外碰到你,真是叫我……” 这名不速之客自顾自地说些自己才懂的话,自顾自地尖叫欢呼,原本还想上前拥抱上官翩翩和风扬,却被他俩飞快地避开。 这时,这名不速之客又死盯著风扬瞧,双眼像挖到宝藏一般发光。“你……你简直就像是我笔下的荆慕鸿再世。” 听到荆慕鸿这三个字,上官翩翩和风扬不由得面面相觑地异口同声追问。 “对了,一兴奋之下,都忘了自我介绍。”这时,这名不速之客顿然发觉自己的疯癫失态。“我叫莫忧,是台湾来的制作人。” “制作人?”上官翩翩又一脸土包子的模样。 莫忧似乎愈来愈兴奋,完全不理会上官翩翩的茫然不解,自顾自地说:“这是我第一次自制自编自导,还请你们两位一定要鼎力相助,这一出‘百劫红颜’一定能在华人世界创收视高峰!” “百劫红颜?” “我新戏的名字。”莫忧继续沉醉在她的美梦之中。“故事背景是在唐朝,男的是塞外族长,女的是中原第一世家的千金,两人在洛阳一见钟情,遂发生一段荡气回肠,缠绵悱恻的痴狂……” 上官翩翩哭笑不得,她作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千年之后成为别人笔下的女主角,而且还被要求由她主演。 风扬却是心急地打断。“对不起,我想知道故事的结局……” “故事的结局?”莫忧一脸被污辱的晦气。“结局有什么重要?动人的是中间的过程,你有耐心一点好不好,听我从头说起……” 风扬知道如何对付这种表现欲极强又坚持己见的女人,他二话不说,拉著上官翩翩快步离开。 “喂,别走,别走,顶多我先告诉你们结局就是了。”莫忧果然按捺不住,低声下气地说:“他们之间有著不可能结合的相同血源,不堪彼此折磨,便决定双双殉情,结果,荆慕鸿奇迹似存活过来,上官翩翩却神秘地失踪了。” “故事就这样结束?”风扬的心中一沉,蝶儿哪里去了? “不,后来荆慕鸿爱上一个神经错乱,专爱搞怪,却酷似上官翩翩的少女,这个少女在荆慕鸿爱情的滋润下,回复了正常,他们一共生了八名儿女。” “一定是蝶儿。”两人乐得手舞足蹈,激动地相互拥抱。“一定是蝶儿。” “等一等,你们到底答不答应拍我的新戏?”莫忧这个女人最会扰人清静,兼具没有耐心。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风扬忽然止住了雀跃。“你是怎么写成这一个故事的?” “用笔写成的。”莫忧有时也满笨的。 “不是。”风扬强忍住扁明正大取笑莫忧的念头。“我是说哪来的灵感?” “我们家的祖先是上官家的旁支,我是听他们传说长大的,为了得到更翔实的情节,我住在洛阳搜集资料三年了。”莫忧捉到机会大发牢骚说:“坐愁红颜老,大陆帅哥又少得可怜。” 她从不检讨,自己坐愁红颜老的原因是因为自己不是美女,而不是因为帅哥少得可怜。 不过,她没用多少时间自艾自怜,因为她发现眼前的一对俊男美女完全忽视于自己的存在,两人自愿自地交谈著。 “没想到,荆郎会和蝶儿……”上官翩翩的双唇围成了讶异的口字型。 “老天,八名子女。”风扬也是一脸错愕。“蝶儿以前老是说绝对不生小孩,结果,她到了唐代,竟生了八个?” “荆郎有了她,就等于有了不同血源的我……”上官翩翩又哭又笑,不能理解自己矛盾的心情…… “蝶儿……不,翩翩,我今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和蝶儿不是亲生兄妹……” 他忽然噤了口,用一种很深很深的眼神望向她,想让她明白他内心的挣扎矛盾。 她有些害怕地别过头去。“我知道你在害怕些什么,因为你从没想过会为蝶儿以外的女人动心,而我不曾想过会对荆郎之外的男人动情,可是,我无法欺瞒我自己,我无法不把你当成荆郎,无法不对你……” “蝶儿,蝶儿?”他扳正了她的下颏,使他不得不正视她。“不管你是翩翩还是蝶儿,我心亦然,对我来说,你是和我不再有相同血源的蝶儿。” 他对她伸出了双臂,她带著泪扑进了他的怀里,感受到身旁迎风而飞的白色野花兜头落下,落英缤纷,如雪一般降在他们的身边。 “是老天听了我们的祈祷了吗?”她带著哭意咕哝著,没错的,在风扬的怀中,有著在荆郎怀中的温存味道。 “让前生的你和后世的我相遇。”他的声音哽咽了,发出了满足的叹息。“让我们不再为宿命的血源所苦。” “在另一个时空的荆郎和蝶儿是不是也像我们一般,站在幸福的颠峰?” “一定是的,一定是的。”风扬用他随风飘扬的长发笼罩著她,攫住了她柔软的唇。 莫忧只能站在一边傻傻的笑著,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世界总是美好的,她这个多余者,识趣地安静退开。 “这次别再期待帅哥。”莫忧边走边用指头数著自己虚度的芳华,发现加上脚趾头也好像不够……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上官家传奇1:真假新娘 上官家传奇2:多情浪子 上官家传奇3:娇蛮公子 上官家传奇4:戏如人生 上官家传奇5:冰山神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