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君心》 楔子 江边荒寂,月缺烟暗。 一抹清麓的影子倒映在河面上,斜倚着河岸巨石的是一名女子,她冰清湛亮的眸子一开一合,最终才不情愿地闭上。 这样的夜晚,太平静,太适合放松心情。 夜风轻柔的撩起她的长发,一个修长高大的身影走近她,不及细瞧那张姣好的冰颜,便为她披上雪白的大氅。 “谁?”谁能悄然无声地接近一向警觉性高的她身旁? 待她望进一双温和沉静的眼,心头燃起一股异常的烦躁,她只手撑立起虚软的身子,拂开大氅。 她扯落大氅的动作飞快,被挑起的不耐思绪也因而失态。 他捡起落地的雪氅,再度圈住她的玉颈,干脆为她系上领结。 两人一来一往间,她的气势明显的屈于劣势,令她不悦。 “走开。” “你现在的身子不能着凉。”他温柔的语调有不客运拗的坚持。 “我的事与你无关。” “累了就回屋里睡吧!”他不因她的冷漠而退缩。 “我不睡。” 她拉开领结的手突然被他的大手擒住,他好看的唇抿出淡笑。 “我送你回去。”长臂舒展,毋需着力,娇弱的身子便落入他厚实的怀里。 “是谁给你这样的权利?放手。” 他笑了笑,似乎已经习惯她生气的方式。就算再怎么愤怒,她的声音与神态依然清冷,不会撒泼怒吼。 下一刻,她的怒气冻结在错愕中,她已被他拦腰抱起。 这不是第一次被他紧拥相依,而每次都与男女情事无关,但被翻捣而起的惊涛骇浪,依然潜伏在她心湖不曾淡去。 “你——”口齿伶俐不是她擅长的本事,要说出斥责的理由,她得停顿下来先想一想。“你言而无信,到底还算不算男子汉?!” “我言而无信?”他俊眉微挑。 “你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了?你现在就不服从主子的命令。” 她娇软的女体与冷硬的性子截然对立,浑身上下充满矛盾气息。 此刻,她的身子蕴贴着他的胸膛……他微笑的发觉,这样的女子,还是有温度的。 “我会服从你。”大丈夫一言九鼎,他不会忘。 “那就彻底服从,立刻放我下来。”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若做错了事,你可以罚我,更何况我做的是一件对的事。”沉稳的步伐已带着她的娇躯行走起来。 “你……你好大胆!”她勃然大怒是显而易见的。 “回程路上,不妨闭目养神。”他给她良心的建议。 “放开我!待我身子复原,我要废了你的手足!” 她重话一出,却也没有达到喝阻的效果。 “悉听尊便。” 她约莫忘记了,当初她还要他以命相抵。 那么,就算是要废他手足、挖他双目,也都是多此一举,何足为惧? “你会后悔的。” 气在当头,她留下这一句话。 错误的开始,何止在这争论之间? 多年后,她才明白,初见的霎时,就是错误的开始。 第一章 春秋末年北方沐国公子殷寝殿 北风萧萧,飞雪点得树头一片冰清玉洁,渲染丝缕柔情。 初春,雪融寒峭,清凉透骨。 微风拂进宫廷,然而,这风,不是春风。 这回北国的冬,来得特别早。 一抹凉风卷入屋内,卷灭照明的火,浮游的空气默默燃起一丝躁动,隐喻这夜的不清静。 “咦?灯怎么熄了?奴婢给您点上。” 入门的侍婢解除一室阴雾,双手恭敬的捧着崭新的衣裳,含情的双眼在垂下的螓首中难掩爱慕之意,声音轻而不稳,有些紧张与兴奋。 “请让奴婢……服侍公子更衣。” 沐殷望着窗外的梅树,姿态超然,又不显冷酷,一身洁净的长衣微染灰蒙,也无损于他斯文俊雅的万分之一。 他甫入门后既末更衣,维持这个姿势静默沉思,借以纾解心头那股说不出来的阴郁。 数日未见,公子仍是如此高雅,能为公子更衣,不知是上辈子如何求来的? 侍婢将这叹息声叹在心底,爱慕的眼神只敢隐于身下,就怕大胆无状的眼神会冒犯公子高贵的气质。 “宫中是否有事发生?” 沐殷的语调温和,仿佛能温柔的吹进人的心坎底。 “奴婢不知。” 哪会有什么事呢? 即使有天大的事,她这小小的侍婢也不可能知道的。 但公子就是不一样,从不把奴婢当奴隶看待,让她心底流过一丝暖洋。 “你去休息吧!其余的事我会自行打理,往后过了子时,不必再伺候我。” 天底下有哪个主子会这样善待下人?侍婢听得感动,眼泪都要落下,她摇头,轻声说:“这是奴婢心甘情愿等的,公子要奴婢不再打扰,奴婢这就告退。” 主人如此洁雅,便连侍婢也清雅过人。 侍婢轻手轻脚的掩上门离去,不料才步出不到五步,便转奔回殿,“公子,君上驾到了!” 沐殷将衣冠整理妥当,至门口迎驾。 那不祥的预感果非空穴来风,若无要事,君父不会深夜到访。 “儿臣拜见君父。” 眼见沐殷虽是难掩满面风霜的疲累,依旧衣冠楚楚,原来怀着满心满月复郁闷进门的沐华君,心中不免有一丝安慰。 “子枢一路辛苦了。” 遵从礼法的沐华君,自两个儿子行冠礼之后,只称其字不呼其名。 “子枢……”沐华君深深叹了一口气,表情凝重。“你可知你大哥仲弦犯了大病?为父实在没有办法可想了。” “大哥怎么了?” “他若有你一半理智,那就好了。他受妖女迷惑,现下得了失心疯,连为父的也都……唉!”沐华君欲言又止,终究是没再说下去。 沐殷只知沐离与一名罪奴相恋,在一个月前,沐离向君父提出要娶那罪奴为妻,把重视礼统的沐华君气病在床上七天七夜。 向来最疼孩子的君夫人也帮不了陷入苦恋的沐离。 沐国道行儒道,一句“礼制不可废”就能打消沐离的痴想,何况那女子的身分还是罪奴。 然而,沐离一向温和,这样的他竟会公然件逆君父? 难道会是…… 一股寒气涌上心头—— 沐殷向来不轻易动色的沉静脸庞难掩惊愕,“君父伤了那侍婢?” 沐华君皱起眉,不能理解为什么一向冷静的沐殷也会出现这种神情。 “仲弦执意要将太子之位让给你,这还不都是受那罪奴蛊惑?妖女魅主,自当伏法!” 他没错!这一切他都是为了宗法社稷。 然而,沐华君万万想不到,当沐离一听到那罪奴的死讯时,连连狂叫,甚至还指着他的脖子不放,有一瞬间差点要痛下杀手。 直到他离去时,沐离痴痴迷迷的,已经呈疯癫之状。 沐殷一时之间哑然无语。 为了一个女子,竟连江山都可放弃,情爱真有如此魔力吗? 沐国江山,原就属于大哥,他从来都无意取而代之。 “为父刚去见了神官,神官卜筮问天,说是仲弦的魂己被妖女牵走,冥冥之中,天意所指,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救你大哥。” “天意所指?”沐殷不解。 “神官要你亲自前往天苍山去求见北方圣巫女,卦象说明,此行非你不可。为父也是适才知晓北方圣巫女为法力无边的巫女,神官对这巫女十分忌惮,若不是仲弦遭此变故,他倒是怎么也不敢说出来。这位巫女神通鬼魅之术,行事诡异至极……子枢,看样子此行风险极大,你必须十分小心。” *************** 天苍山山口陡峭狭窄,要进入山口得步过一片深黑树林,高大的无名枝树丛生,将日光隔绝于外,使整个密林成了暗五天日的诡谲天地。 午后,沐殷一行人站在密林前,才踏进几步,天色瞬时阴雾起来,如同夜临。 “呜……呜……” 风在哭啸,众人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公子……我看还是咱们……” 护卫的军队上百个人,全都慑于这诡异森林的气氛,凉风适时吹来,更添一股寒意。 “你们退下,不必再跟。” “是。” 沐殷的语调虽淡,却没有人敢辩驳。 只要是沐二公子的亲信,都打从心里遵服主子。 沐殷身分高贵,但不骄矜,他不发脾气,不凌虐下人,也不随意说重话。 真正老谋深算的臣子,其实最畏惧的不是光彩耀人的太子沐离,而是将深沉的思虑隐藏在温和表面下的沐殷。 沐殷能文擅武,能成功出使各国进展外交,也曾披战袍为国征战。 现今沐国能够在北方偏安一隅,说要归功于当年沐殷率军战胜郑国也不为过。 那年,沐二公子运筹帷幄、杀戮战场、血染银白战袍的英姿,只要当时曾经在场的人,肯定终生难忘。 从此以后,任谁也不敢再看轻沐国,而沐殷鼎力支持沐离站稳太子之位,也使朝中原有异心的大臣不敢轻举妄动。 挥退部属后,沐殷独自入山。 初时,林里密不通风,异常燥热,出奇的寂静教人毛骨悚然,这时远远见到更是阴暗的山口,沐殷停下脚步,即听到风中突然传来连连怪声。 “卒……卒卒……” 一抹青光蓦地在沐殷眼前现形,残影照在现身的黑影上。 那是一个女子,手提纸糊的灯笼,灯笼的火不是黄的,是诡异的青,她的脸色也是青的,满面褐疤纵横交错成不像人类该有的线条,眼歪嘴斜不说,整个脸皮皱得像扭曲的麻绳,虽不能说是青面撩牙,但可怕的程度实在相去不远。 沐殷并不害怕,他不动声色的说:“姑娘是此地主人吗?” “嘿嘿!” 丑女的声音又哑又低,怪笑两声,咧嘴一笑时更像是某种夜晚才会出现的东西。 “你……找……谁……”她说话异常的慢,也异常的恐怖。 “在下沐子枢,前来拜见北方圣巫女,有劳姑娘引见。” 丑女挑挑眉,好像是因为吓不倒对方,所以有点索然无趣,不再故弄玄虚。 “你知道主人?果然有来头。主人圣明,主人英明,嘻嘻嘻!”她对着空气发话,“主人,是否放人上山?” 然后,她回头看他,又是一脸笑吟吟的。 “你运气好,主人白天从不见客,今儿个就算破了例。”这话说完,她停顿一下,突然面色一变,好像是被人训骂,唯唯诺诺点了点头,一脸惶恐的道:“主人,丑奴不敢乱说话了!”语毕,她对沐殷说:“我叫丑奴,你跟我走吧!” 两人一路上山,只有丑奴手中诡异的青光灯笼照明,她步伐平稳,气不喘、色不变;沐殷学过武艺,懂得调理气息,也不觉得辛苦。 山坡陡峭不利行走,终于,两人又走了几刻钟后,山路渐而趋平,约莫是到了山顶,经过一大片清凉竹林,远远就看到一间三合院的竹屋。 密林环绕,竹屋也显得阴暗,丑奴示意沐殷在空地停下,超步走向“n”字型正中的主屋,停在门前没有进去。 织得密实的竹屋,一片漆黑、没有灯火,似是无人居住。 丑奴恭恭敬敬地退至一旁,说:“主人,客人带到。” 耳边只闻风声,没有声息。 “冒昧打扰圣巫女清静,在下沐子枢,有事相求。”万事先礼而行,这是沐殷原有的修养。 良久,一个冰冷的嗓音由屋内传出,“你要求我什么?”声音是个年轻的女子。 北方圣巫女,居然是如此年轻的女子,两年前的她真有能力逼退齐国大军?沐殷不由得揣想着。 “既然不信,就不必来,请回吧!”圣巫女突然下逐客令。 沐殷暗暗一惊,他没想到不过是一念之间,竟教她察觉出来。 他向前一步,持以不卑不亢的态度说:“在下仅是心念一转,并非有意冒犯,请圣巫女不要放在心上。” 似是讶于他从容不迫的态度,圣巫女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既是如此,便请说出来意。” 沐殷简单描述沐离的状况,最后才说:“是以要请圣巫女下山,为家兄治病。” “对一个非死不可的人,你强迫他活,真是救他吗?活着有什么好?死不过是一下子的事,一点也不痛苦,再说死一点也不恐怖。”她身边就有个例子。“丑奴,你告诉他,死,恐怖吗?” 丑奴笑脸盈盈。“不恐怖,我从很高的悬崖掉到山谷,就死啦!死了就变成这模样。” 沐殷只是微微一笑,对丑奴的身分丝毫无畏惧之色,这也开始让屋内的圣巫女有了警觉心。 “圣巫女言之有理,人之意念,不该由旁人强加,但就怕家兄只是患病导致神志不清,无法做出自己最想要的抉择,若因此让家兄枉断性命,岂不是害了他?” 沐殷的话语,不落痕迹地显露出他的深沉与修为。 她料不到他会说出这些道理,愣了一下。“听说沐国只有两位公子,如果太子死了,自然就由二公子继位。” 屋内的她透过窗口,见到他的模样—— 温和有礼、文质彬彬,说话不疾不徐,男性的双瞳清亮澄澈,看起来便是翩翩佳公子。 她虽然深居简出,但是对世事并非全然无知,这沐二公子实在不如传说中文武双全,他将自身的锐利隐藏得太过完美。 危险!这样的男子竟然会带给她无与伦比的威胁感。 “家兄仁厚爱民,沐国的继承人除此之外别无他想。”沐殷回答自然,可以看出他却无他念。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你都要我救他?” “是。”沐殷连想都不想就回答。 两人之间的对话你来我往,攻守兼备,对于这个有求于她的沐殷,她讶异地发现完全占不到上风。 她眯起眼,暗里转眸瞧他。 这男子外表冷淡温文,却有着像是用之不尽的深厚情感,真是让人奇怪。她不禁深思。 在她所想,人与人之间说好听些是互相帮助,其实不过是互相利用,情感如蚕丝薄弱,随时可为私利而断—— 就算是亲如兄弟,也不例外。 “你与他只能留下一位,要我救你的兄长,就得留下你的命,这样也答应?”她抛出奇不意的问题,要瞧他怎么应对。 “若能救得家兄,在下的性命任由圣巫女处置。”沐殷仍是面不改色。 “是吗?既是如此……”她的眼神冰冷,慢条斯理地下达命令,“丑奴,杀了他。” “咦?”门外随侍的丑奴像是一暗惊醒,发出好大一声疑问。 “丑奴!” 听到主人严厉的唤声,丑奴打了个冷颤。她什么都不怕,最怕主人生气。 “是。”丑奴嘴里恭敬,看着沐殷却不忍心下手了。美的东西人人爱,她怎忍得毁灭? “动、手!” 冷冷的命令,一字一字讲得清晰,代表主人真的生气了,丑奴不敢再有耽误,只好先向俊鲍子道了歉,“丑奴不想的,公子闭上眼,很快就完事了。” 见丑奴舍不得下手的模样,圣巫女又好气又好笑,谁教这沐二公子的确是俊雅绝伦。 丑奴身形如鬼魅,“咻”一声五爪一张就要罩上沐殷的脸,而他不闪不避,甚至嘴角噙着一抹从容的浅笑。 “慢——” 为什么这男子可以不惧生死? 圣巫女并不喜欢出尔反尔,等她察觉时竟然已月兑口而出阻止了丑奴,才知道沐殷引起了她的好奇之心,她不悦地拂去这种不能控制的感觉。 这沐二公子,有求于人,却能不失尊严。 这教她莫名其妙的生气,她偏就不信,他是这样无懈可击。 她陷入沉思。 听说沐国遵行孔子之道,那老夫子对女子向来瞧不起,说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女子为卑,男子为尊,莫名其妙就这么定了下来。 好像这世间只有男子当得成君子,女子就是小人,可女子没半分亏待男子,要是嫁了,一生就是夫奴…… 突然,一个想法浮上心头,她决定付诸行动。 “我不要你的性命,只要你甘为我奴,任我差遣一个月,我就救人。”木门此时咿呀作响,竹屋走出一名黑衣女子。 她一身黑,与冷漠的嗓音一般,沉冷如夜。 她的脸蒙上一方黑巾,方巾外的肤色与黑衣相较,显得更加白净无瑕;她的眼眸如冰,气质高雅慑人。 虽然瞧不见容貌,以其身形气质,已是姿若寒梅,形如雪仙。 只可惜,她全身上下透着极端的冷漠,丝毫没有令男子迷醉爱慕的娇媚柔婉。 “你怎么说?沐二公子。” “好,一切由圣巫女指示。” 他不拒绝,也不生气?她清冷的脸蛋暗藏恼意。 “沐二公子既己答应,只要这个月服侍我周全,我自会信守诺言,只不过要我收你为奴,必须比照当初我收丑奴的规矩。丑奴,你告诉他。”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后吩咐丑奴。 “主人……”丑奴惊呼,面有难色。主人这下子真是狠了心了。 “请丑奴姑娘明示。”沐殷淡淡接话,不以为辱。 沐殷是何等人物,早就知道圣巫女刻意要与他斗智,这样奇特的女子,他还真是生平未见。 “唷!唷!丑奴就是丑奴,别姑娘姑娘的叫,呃……”丑奴停顿一会儿,才说:“当初丑奴求主人收留时,在门外跪了一天一夜……” 沐殷二话不说,不愿浪费丝毫时间,撩起裙摆就地跪下。 圣巫女低头将目光移向沉默的沐殷,与他的眼眸相交。 他的眸子清澈无碍,仿佛已经看穿她逼他下跪的心思,她的心旋然猛跳如擂鼓。 她向来不喜欢接近人,原以为能够用话语将他逼退,依照男子天生自尊妄大的个性,任何男子都不可能接受她的条件。 这一场无形的战役,她莫名其妙败下阵来。 她在心里冷哼,突然感到极度不悦。 “但盼以沐二公子的尊贵之身,不会半途而废。”她回身进屋的脚步不知不觉有些急促。 沐殷目送她的背影,心有感触。 圣巫女深居简出,竟非不通世事,她的心思灵动,三言两语挑弄着人性,在在说明她有一颗复杂聪慧的心。 而这颗心,隐藏在她无情冷酷的背后,会是一个孤寂的灵魂吗? 第二章 你不该存在的……你不该…… 因为,她是瑟缩在墙角的影子。 影子,顾名思义,就是现实生活不存在的,她之于这个有情有义的天地,本就多余。 所以,那个美丽而苍白的女人总是含恨的看她,喃喃的说:“你不该存在的……” 既然不该存在,就让它消失,既然没有人惋惜,她也无可留恋。 死,可怕吗?一点也不可怕。 丑奴从悬崖落下,死了。 她说一点也不可怕,确实。 别以为死的是别人,事不关己可以轻描淡写,她也从悬崖落下,死过一次。 她知道她死了。 飘在空中,看着那个一动也不动的自己,直到一个从天而降的女人落在她身躯旁说:“这孩子命不该绝。” 命不该绝…… 她的命该不该绝,不该取决于任何人的话语。 她因为痛恨被人取决,所以选择死亡,现在也不会为了任何原因的取决而眷恋生命;她只想逃走,无奈有一股强烈的吸力将她吸回身躯,当她感到痛觉时,她知道没死成。 “北方圣巫女降妖伏魔,以压镇北方恶灵为使命……是时候了,孩子,我等你很久了……” 救她的中年女人自称帝巫女,有通天唤地之能;帝巫女说她命不该绝,天命所向,她就是她等了许久的继承人。 帝巫女为她取名“寒音”,就像是看透她的性子——寒音、寒音,多么无情绝爱的名。 她的心性与天赋,使她毫无疑问成为在这个寒冷的北地生存、专精于降服鬼魅的“天地之术”的北方圣巫女,与鬼魅共存,于天地无情。 她活着吗?也许。 她与丑奴最大的不同处,是要吃、要喝、要呼吸、要睡眠,除此之外,她不觉得自己活着。 拥有人类本能的生存能力并不代表活着,她的生命是行尸走肉,日复一日,以微薄的北方圣巫女一职维持着生命。 从小她就在黑暗中长大,她的世界只有“黑暗”,连梦境都是,夜晚的万籁俱寂对她是百般凌迟。 黑夜中寂静,隐藏阴郁,阴郁只有一个意义——黑,没有光明的黑。 她向来浅眠,风吹草动都能使她惊醒,于是她习惯日夜颠倒,碍于一个难以启齿的理由——她害怕夜里的梦魇,只有白昼使她平静,在这个充满虚伪、狡诈的世间,日照是勉强的光明。 本该休憩的午后,竟然无法成眠,这时听到丑奴传来有人入山的消息,也许是白昼不能入睡的空虚感,或是一种无法说出的巧合,她接见了他。 她慢慢走向窗边,轻推出一个空间。 沐子枢……他实在不是一个普通的男子。 她知道,在他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一些她不明白的东西。 暖阳,再怎么暖,也是燃烧万丈的太阳。 涓水,再怎么柔,也是蕴合波涛的海洋。 这世上总有些人、总有些事,为了某些不知名的因素默默地坚持着。 他,平静的扛下不属于他的责任,都足以证明他还深信人性中存在着信任、承诺与热情。 热情?任谁都不会这样去形容他吧? 她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懊恼,她不需要剖析一个陌路人,就像她的生命永远不存在这些陌生的情感一样,无庸置疑。 黄昏日落,夜晚已至,北国的天黑来得特别早,她倦得半眯着眼,迟迟不敢入睡。 她撑得过,她不能睡。 她强迫自己,要撑到天明才能入睡。 可惜,她是活人,活人是会倦的,两天两夜未曾入眠,她无法抗拒那疲累。 紧张,使她心律不整得几乎连胃都要抽筋,起身靠在窗边的靠垫,窗外,一身儒袍的他依然屹立不摇,老老实实地跪着。 这人倒是个守信的君子。 她以为自己应该要嗤之以鼻,但心底的感觉并非全然的嘲讽,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地柔和,也复杂了。 靶受到她的目光,他透过一扇薄窗对她微微一笑,眼角眉梢弯成的温和角度,令她一愣。 她竟有些舍不得移开眼。朦胧之间,温暖的曙光宛若温柔的手,轻抚着她,她沉沉睡去…… *************** 已经过了二十天,沐殷始终没有机会再见到寒音一面。 每日的砍柴是他的工作之一,而每三日一次的采买,照例他会伴丑奴下这日,黄昏将尽,两人买齐物品回山,竹林清幽、风雅依旧。 “主人快要醒来啦!你自个儿收拾、收拾。” 丑奴进屋打水预备给她的主人净脸;沐殷则将背上的木柴堆齐,挽起衣袖,规律的劈砍,一声又一声,平稳如弦音。 不一会儿,丑奴端着水走到竹屋门外,照例报告着,“主人,丑奴回来啦!给主人打水洗脸。” 屋内很静,没有任何回应。 “主人?” 一丝怪异感让丑奴有些不安,平日寒音不爱说话,但至少会回话的。 靶受到丑奴的异状,沐殷放下手中的斧,走近她。 “主人,回话呀!” 丑奴走近那一向是她的禁地的门,不敢敲打,脸现着急。 屋内传来一个很轻、很细微的申吟,像是咬着牙吐出的,“端热水来……” “姑娘,你身子不舒服吗?”沐殷确定屋内的寒音不对劲,他也非常明白,她绝不会开口求助。 “主人!你怎么啦?”丑奴深有同感,声音之中加上了关心。 “我要……净身……快去……” 断断续续的浅音,加强了沐殷的推测。 丑奴已经着急得没有主意,她不敢离开,又不敢达逆主子的命令,只是看着沐殷,不知所措。 “烧多些的热水,我会在这里。” 沐殷的笃定能够安定人心,他的神情也带着使人信任的坚定。 丑奴点了点头,再也没有疑虑。 “姑娘,何不让我下山去请大夫?” “不必。” 寒音没有接受他的好意,回答得比他预料还要快,虽然同样无力。 两人隔着一道木门,就像隔了千山万水,但他的气息就是这么莫名其妙传了进来,寒音知道他在门外,她察觉出他淡淡的怜惜。 笑话!她不需要被男人怜悯。 她更加不能理解,对一个提出了不合理的要求、强迫他为奴一个月的人,他何必付出关切之意? 她知道他对她并不特别,这二十天以来,他对她从不轻易贸近,偶尔因为他的淡然,也教她莫名起了焦虑。 “你若真不舒服,不要逞强。”门外的他,委婉的话语之中隐合男子的霸气与挑动的试探。 “这……与你无关!” 寒音咬紧牙关,手指握得关节凸出泛青,月复间有一阵没一阵的抽痛,逼她咬住到口的申吟。 “走开……”她不要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的脆弱,尤其是他。 “在下略通歧黄之术……” “不需要!”他的建议被她强硬的打断,她蜷曲着身子,抗拒着痛苦,抗拒着他。 丑奴快步走来,捧着一大盆热腾腾的水,大喊,“主人!热水来啦!” 寒音深吸一口气,勉力站起,不愿让人看出此刻的状况。 平常轻而易举的距离,此刻竟似天涯海角,终于,在她抓住门环时,尽量以清晰的语调命令,“留着水,你们下去。” “主人……”丑奴欲言又止,显然不愿意。 “丑奴……你……你不听我的话了?”寒音软言放话,在快要撑不下去之前,无论为了什么,只求他们消失吧! 她一反平日的冷漠,这番放软的声调似有恳求,听得丑奴心都要融化,这时就算主子要她做什么,她都会照办。 丑奴拉拉沐殷的衣袖,说道:“主人要我们走,转过头去!” 沐殷迟疑了一下,最后决定静观其变,暂且不要妄下决定。 他跟着丑奴转身退开,但将所有的注意力全然集中在那扇门。 门打开了,他听到木盆在地上笨重的拖曳声,她显然是浑身无力,而反比他想像得还糟。 门合上了,两人不敢走远,只是再转回头盯着门。 橘红的太阳落幕,天色渐灰,伴着屋内传出的些微水声。 “主人这症状有一段时日了,每个月都会发作一次,这回似乎比往常还要严重……” 丑奴的脸色难掩担忧,她早把这冰冷的主子当成唯一的亲人。 “砰!” 水盆翻倒声音响起的同时似乎还有人跌倒的声音! 丑奴惊唤一声,“主人!”不顾一切奔向前去—— *************** “主人!主人!”丑奴站在门前,只是大喊大叫,仍是不敢敲门。 屋内的静,对照屋外人的心急如焚,情况有些可笑,更多的是无助。 “丑奴姑娘,何不进去看看?”沐殷自觉身为男子,有所不便。 丑奴苦着一张脸,说:“我不敢……” “若姑娘生气,在下与你同受。”他以为丑奴怕的是主子的惩罚。 “不,我不怕主人罚我,她要罚我就罚我好了!主人心静,不许我进屋,所以在门上设下结界,这个‘鬼罗界’就像天罗地网,鬼魅碰上立刻魂飞魄散,十分厉害。” 沐殷恍然大悟,难怪丑奴连门都不敢碰。 “由我进去。”他向来不是迂腐之人。 “你?!”鬼罗界的确对活人无效,但是……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适才主人说过要“净身”……丑奴心有疑虑。 “救人要紧,丑奴姑娘若信得过在下,就请先去休息。”在推门进去前,沐殷嘱咐。 “当然信……得……过……”丑奴愣愣地答,一时之间不明白沐殷的意思,尔后才一拍脑袋,笑说:“我真是笨!还是公子明朗。” 主人若瞧见她在门外目视公子进她屋内,一定会又气又尴尬,公子要她回避,不但是免得她挨骂,更重要的是保全了主人的颜面。 鲍子心细如发,如此体贴,往后谁要能是他的心上人,真是三生有幸哪! 待丑奴离开,沐殷没有多此一举敲门,只因寒音若还醒着,早就出声斥责。 不知她的状况如何? 繁文褥节,毋需尽守。 依仗稀薄的月光,对照出屋内的黑暗,银光柔柔倾泄,饶是如此,一时之间,他还不能适应漆黑,黑暗中视无一物,无法辨明她的身影。 想来她早已习惯处于黑暗之中,他却不同。 他取出火摺子,步出屋外捡了根稍早劈好的木材,当成火把。 微黄的火光隐隐约约,他渐渐适应黑暗,屋内的一切变得分明,一抹白皙的倩影没有预警的映入眼帘。 她斜倒于地,未着寸缕,她的赤果清纯洁丽,无懈可击,没有丝毫猥亵。 她的五官清晰,仿若一刀一刻精离细琢,他并不讶异她的绝丽,她原该会是个极美丽的女子。 她的肩线圆柔优美,侧身的胸形玲珑凸出,盈盈可握的织腰下是一双如白玉般修长的腿,那白净,使得腿间的一丝红殷更形鲜艳 红殷? 存在沐殷脑海里所有的遐想烟消云散,当他毫不考虑转身走近她时,清楚的看到自她双腿间流下的血痕。 在她身旁有一盆半倾的热水,幸好热水未触及她,不至烫伤,他将半盆热水移至一旁,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她面向着他侧躺,眉头紧皱,双眸也紧紧闭上,苍白的脸蛋还渗着几滴冷汗,她痛苦的模样让他杂念尽除,只有为她的伤势着急。 她紧闭的双眸在他伸手扶起她时突然睁开—— “你……”紧接着她扬起手,虚软地拍在他脸颊上。 怎料起头容易结束难,拍到他脸上的手掌无力收回,就这么挂在他的脸颊,寒音的身子又颓然软倒在他胸前。 沐殷没有回避,手掌覆住她的手,握在手心,只有在察觉那冰冷时轻轻蹙眉。 “你很虚弱,莫要动气。”他微蹙眉。 “放手。”她恼怒不已。 沐殷定定看着她。“姑娘是聪明人,就该明白凡事量力而为的道理。” 他凭什么教训她?“放手。”她绝不妥协。 沐殷没回话,她过于常人的倔强,使一抹兴味浮现在他沉静的黑瞳。 寒音突然明白自己是吓不退他的。“丑奴呢?”她虚软的音调依然强硬,却已有些微的不知所措。 “她不在。你哪里疼?”别再争论下去了,他瞧见在对话的当头,她冷汗直冒,面容痛楚。 “我从不需要旁人多余的关心,放手!” 她倔强得毫无头绪,教他平静的心掀起丝微怒意。 “若我不放呢?”温和的语调有一抹不容察觉的阴惊。 不放……她又能奈何得了他? “你……”寒音几乎不敢相信,会亲眼瞧见他深沉的一面。 昔日他从容不迫的浅笑,在现下,成了游刃有余的威胁。 她再怎么清冷孤绝,仍是玉洁冰清的闺女,如今在一个年轻男子面前赤身露体,却又无能为力,怎会没有一丝畏怯? 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成真,他果然不是温文无害的谦谦君子。 第三章 “你想怎么样?”当寒音明白自身处于绝对劣势后,她清冷的声音开始有了一抹虚软与颤抖。 想怎么样?沐殷突然领悟到,她现出软弱的主因。 “姑娘以为呢?除了为你照料身子,我还应该如何?”他轻笑,笑意却未达表面。 从来,就没有男子能对她调笑,他话中的暗示教她心惊,也教她不知所措。在他面前,她的冰封一片一片瓦解。 她厉声斥责,“你若还想救你兄长,就放尊重一点,你别以为四下无人,就能为所欲为!” 这种强烈暗示他会欺陵病弱女子的指责,让他真真正正的动了气了。 “呀——”她轻呼,因他迅捷地将她整个人自背后揽进怀内。 他伸长臂膀,一只大手就贴在她胸前玲珑凸出的下沿;他的下颚抵着她的头顶,鼻尖感受她的气息。 她很特别,连气味都是与众不同。她身上没有世俗女子会有香馥气味,只有一丝冰冰凉凉的雪气。 她的肌肤也是冷的,只有掩饰不住的轻颤泄漏出她身为女子的羞涩。 “你……你……” 一时的紧张,教她又疼痛得抽措起来。 “放松。” 他没有动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放……放开……呃……”她月复痛如绞,停不下来。 他的手掌护住她的小肮,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 他的唇顺势靠在她的耳际,轻声说:“现在你该明白,若我真要存心轻薄,你,无能为力反抗。” 耳垂敏感地闪过一丝电流,寒音控制不住的轻颤,贝齿咬着粉唇,试图抗拒这种莫名的悸动。 她忽觉一阵凉意,他温暖的身躯离开了她,暂时让她靠坐在床垫旁的墙面。 她无能动弹,明知一身赤果已教他瞧个明白,仍是不肯流泄出内心的羞涩与愤怒,贝齿咬着粉唇,一双清眸瞪视他,警告自己 不必紧张,只须当作若无其事,绝不能教他看出一丝端倪! “算是我……错怪了你,你走开,我……能自己照料。”她力持镇定。 “你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如何照料自己?”沐殷淡淡揭穿她的伪装。 “我……没……受伤,你……出去……”寒音语气虽仍冰冷,脸颊却飘上粉霞。 他握住她的手,仍是如此冰冷。 他另一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颚,她虽然没有回避他的直视,眼眸却闪烁不定。 “待我为姑娘包扎妥当,便由姑娘处置,此刻你别当我是男子,我也不当你是女子,你的伤要紧,何必跟我斗气?”沐殷声音轻柔,半是为了哄她要她放心,半是不由自主的怜惜。 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为何能够一会儿威胁着她,一会儿又哄慰起她? 寒音感觉自己的脸蛋热了起来,吞吞吐吐地说:“我说过我没受伤,你……听不懂吗?” 沐殷不理会她的说辞,突然拦腰将她抱起,她想挣扎,一经使力便牵动月复部抽搐,痛得她全身打颤。 好痛……月复部翻搅,一阵一阵地凌迟着她的感官知觉。 她向来对于身为女子没有认同与否的问题,现在的她却因在他面前的不由自己开始痛恨起身为女儿身。 女人家每月一次的癸水,总要她这样翻腾,也许是这几日连些天没睡,竟痛得如此厉害! 沐殷神情庄重,带着严肃,皆因感觉到怀里的她的痛苦,于是将她冰冷的身躯更加偎紧。 温柔的气息立即包围住寒音,坚强、抚慰她的脆弱,她不得不承认,她感觉舒服得多。 她不敢抬头,只见他将她放在床垫上,自己走到热水盆旁,取了布巾搓揉拧吧,并没有意思离去。 寒音着急了,因阵痛发出的声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我并非受伤,这……这是……你不明白,我一会儿舒服多了,会……自行打理。” 她又急又羞,只想要一个人独处,这等女孩儿家的事,岂能由男子代劳? “我知道姑娘家这时候总会难受,但你痛得直冒汗,不快把身子擦干换上干净的衣服,会引起热病。” 寒音愣了一愣,为他知悉女子之事感到错愕,又见他神色自若,心里莫名其妙有点不是滋味。 似他这般风采,肯定妻妾成群,对于这种事的熟悉自然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敝。 男人与女人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强烈的占有,永无止境的折磨。 超然如他,也逃不过这等宿命,或说……牢笼。 可叹,可笑,复可悲。 只是此时,不知为谁? “能否翻身?”沐殷岂知她内心的百转千回,只道她痛得说不出话。 寒音摇头。如果能够,何必受人摆布。 沐殷随手取下措在一旁的兽皮披肩,覆住她赤果绝艳的上身,温热的布巾抹上她白净的腿,专心为她拭净血迹。 室内变得安静,甚而紧绷,连彼此的呼息都清晰可闻。 他看起来从容,手指也没有颤抖。 她的娇美绝色在黑暗中表露无遗,呼息如兰,轻易就能教男子心猿意马,但沐殷一向严以律己,拥有绝佳的自制力,此刻也不可能有一丝失态。 寒音撇过头,闭上眼,咬着唇,脸上净是复杂神情,她感觉到他只以布巾接触到她的肌肤,避免了直接以的他手与她肌肤相亲,就算此时,也表现十足的君子风范。 看来她当真是错怪了他。 一想起刚才,她的粉脸仍然持续着绯红。 说他是君子,虽是当之无愧,但他证明自己的方法,又不该是持礼保守的君子所为。 热巾很快就凉,沐殷想将布巾放到另一手起身再拭水拧净,不料那空垂下的手指竟不经意触到她的腿间。 他听到她的抽气声,还有隐不住的轻颤。 一股电流在两人身上流窜,没有预警,无法抵抗。 沐殷率先镇定下来,他将脏污行的布巾在水里揉搓,“姑娘放心,我还曾经帮忙接生,懂得如何照料的。” 他会接生?藏在披肩下的螓首忍不住好奇,悄悄看了他一眼。 沐殷笑了笑,从容地走向她,温柔的擦拭她的腿侧,说:“年前我的坐骑产下两匹健康的小马,是我给它接生的。” 寒音闻言皱眉。 “你言下之意,是指……我是母马?” 沐殷动作的手停顿,怔忡。“呃……不,我绝无此意。” 就在此时,布巾触到接近私密之处附近的大腿内侧。 寒音冷不防用力呼气吐气,纤细的小手反射性地抓住他的手腕,原是要阻挡他的动作,竟因此而强留住他的触碰。 她惊喘,敏感地夹紧双腿,教他退也不是、进也不是。而这一次,她的颤抖彻底地挑战他的男性本能。 沐殷瞳眸转深,沉默的时刻加长,是为平息猛然被挑起的深沉。 他抽动被她夹住的手,她却吓得慌了,如惊弓之鸟,倏然惊坐而起。 他一时收势不了,强健的身躯被她的牵制绊了一下,他怕厚重的身子会压着了她,连忙双手一撑,趴跌床垫,双掌顺势压在她的颈侧两旁。 月光轻泄,照在她白净的肌肤上。 她身上的兽皮衣因刚才的提动而滑下些许,恰好使得胸前的丰挺若隐若现,露出娇柔的山峦曲线,她惊愕地微启粉唇,吐气如兰。 “你……”两人鼻息相贴,她不由得芳心纷乱。 可怕的是,她竟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而晕眩得有一抹不解的企盼。 他动不了。 莫说此时的她不方便,再怎么说他也不可能失了分寸,为所欲为。但是,这冰霜女子一而再、再而三教他濒临失控边缘。 她的唇娇艳欲滴,她的眸光迷蒙,他好想不顾一切将唇给印上去。 幸好,理智终于回头,他没有失去自豪的控制力。 “别动。”他立起身,离开窒人的魔咒,当他出声时,惊觉声音的沙哑,停顿了一下等声音恢复,才又说:“我帮你把身子抹净,给你换上衣服。” “嗯。”寒音轻应,除了轻应,还是轻应。 沐殷取了一块较厚的布,伸手探入披肩内,避免直视她的赤身,厚布覆上私密处,再帮她取出干净的亵裤里衣一一穿上。 大功告尽,他将额间的汗拭去,暗暗深呼吸,有如经历一场大战。 寒音挣扎着,心里的念头转呀转的。 要是说不出话道谢,至少也该转头见人,才算基本的礼貌吧!既然对方没有失态,她没有道理表现得比人家小家子气。 寒音回头,望进他有如深潭的漆黑瞳眸。 他的眸中似有晶亮火焰一闪而逝,那瞬间的眸光,纯粹男性,充满男子的霸气与魅力,她不自觉坪然,无法抑制。 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只有急跃的心跳证明它曾存在。 沐殷的眸子早已恢复柔光,回了她温柔的一笑,并用手顺了顺粘在她颊边汗湿的发。 这一切如此自然,她没有闭眼,没有回避,怔怔地看着他。 温和有礼,却又拒人千里,这是他的本心吧! 超乎常人的自制力,是为坚持自己的原则。 这样的男子曾有过不能自制的时候吗? 寒音精神涣散,思绪随想。累,很累…… 她希望能有像他一般的自制力控制自己不能入睡,但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合上眼…… 他如一道曙光拂照着她,令人安心,而他始终没有离去。 是的……如果他一直没有离开的话…… 沉沉入睡的她,不复冰冷,柔美动人。 她很美,不容置疑,但他更想探知的是容貌以内的深处——她的心,她的感受,她的灵魂。 窗边有一个坐垫,看得出来是寒音平常常待的地方,沐殷选择坐在那里闭目休息,仍不放心离去。 一刻钟过去,床垫上不安翻转的身影使他睁眼。 她的神色极不安稳,呓语喃喃,“我……不,我不活……别管我 他很想伸手拂开她的皱眉,此时,又听喃语,“为何……为何生下我……”她的呓语,道出了活着的无奈与痛苦。 她的倔强与冷漠,只为掩饰彻底的脆弱,这份脆弱,竟又坚强地敲入他的心坎。 寒音突然惊醒,看着沐殷,眼中有茫然无措。 她不敢再闭眼,强迫自己清醒。 依然无泪,只是冒汗,那倦意像是无底深渊,直到见到他的身影,他的眼神充满关怀,温暖而不过切。 “你……没走?”这时的她少了防御之心,想什么,说什么。 “你作梦了。”他体贴的没有说出“噩梦”。 “天黑了吗?”她仍是茫然。 “嗯!你休息吧!好好睡一觉,明日会舒服得多。” 寒音突然转头,直直看他。 “不!你……扶我起来,我不睡。” “别逞强,你需要休息。” 寒音的眼眸闪过一丝脆弱,很快又恢复冷淡。 “不敢劳烦,请出去吧!” 刻意有礼的疏远口气,代表着当他出去的那一刻,她又会将心门再次关上。 沐殷与她相识不长,却能透过她的眼角眉梢知道她真正的想法。她不肯休息,不愿入睡,瞒不过他。 沐殷将她自床垫抱起,任她睁圆不满的星眸,迳自坐在窗边的垫子上,把她整个身子搂进怀中,一样不存邪念,只提供纯粹的温暖。 “没想到阴冷的天苍山也见得到缺边的月。” 浑厚的嗓音自她头顶传来。 “时候到了就会月圆月缺,有什么稀奇?” 听她冷淡以对,身子却放松下来,沐殷心中充满从未有过的满足与喜悦。 “但只有今夜的月缺,独一无二。”沐殷轻声道,话中含笑。 寒音也笑,是觉得好笑。 只是一个月亮,值得欣喜吗? 这世间风起云涌,从不为谁停留,也不为谁欢欣难过,只有人们才会触景生情。 他没有再说话,她静静听着他规律的心跳。好平静的夜,好温柔的胸膛,她感到倦了,舒服得倦了。 “睡吧!” 他的嗓音好轻、好轻,她感觉他的手轻轻慢慢地抚模她的背,她迷迷蒙蒙,耳际只存那句—— 只有今夜的月缺独一无二…… 独一无二。 第四章 憋水来临的几天,寒音几乎灵能尽失,身躯异常虚弱。 自那日起,她就开始避着沐殷,夜里时睡时醒,当她心烦气躁时,常常独自一人到山里唯一的溪岸沉思。 愈想愈乱,沐殷的面容时时刻刻耀入她的脑海里干扰着她。 真实的他同样不考虑放过她。 当她瘫睡在岸旁时,他便会出现,不顾她的反抗将她送回屋里。 因他的存在,造成她的纷乱。 于是,在一个月约定已足的这天,寒音不顾癸水来临的危机,坚持立即启程到沐国。 憋水使寒音灵能削减,平时她对妖魔鬼怪铁血无情,众鬼魅畏于她的巫术不敢冒犯,现下无疑是羊入虎口,危机四伏。 丑奴服侍寒音许久,自然知道固中原由。她虽然极力阻止,也不能影响寒音的决定。 两人同行三日,过了今夜,就能到达沐国。 时至薄暮,夜幕掀帘,沐殷取回采摘的野果时,远远地,已见寒音将火生起。 这些日子,她配合着正常人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规矩,没有过一句怨言。 夜多鬼魅,不利赶路,寒音是知道的。 她厌光,白天行走时,多半择阴凉处走,沐殷也没有其他意见,彼此默契十足,甚少交谈。 最后一晚,也最难过。 寒音自己明白,这几天勉强耗力,只怕今晚真有强敌来犯,就难应付了。她从来也不会冲动行事,但不知为何,自从跟沐殷下山后,一切都变了调。 虽然灵能骤减,她仍能感觉周遭不平净的气流,怨她的恶灵只有多没有少,怕是集结到这夜来。 密林阴暗,较适鬼魅,总教人防不胜防,苍树漫天,此时的宓穆,颇有暴风雨前的宁静之感。 火枝生燃,寒音起身双手结印,运起全部的灵能,嘴里喊着咒语,一阵耀眼的水蓝氤氲从她身子散出,将她包围得如梦似幻。 沐殷慑于她忽形忽灭的美,没有靠近,只有远远观着。 以她为圆心,蓝光一圈一圈扩散开来,甚是美丽,树叶给吹得巍巍作响,这时,忽然传出一声呜嚎,光圈向一只小鹿接近,小鹿急跃开来,露出痛苦神情,仿佛蓝光会发烫似的。 寒音撒下手印,蓝光瞬时消逝。 小鹿颓然倒地,有一下没一下抽搐,睁着无辜的圆眸,映照着她渐渐放大的身影。 寒音的手指向天如莲花捏指,一朵蓝光似飞絮升燃,飘向小鹿身体,小鹿又是轻轻抖动,没多久就站了起来,身子往她的手靠近。 毛茸茸的头颅亲热的摩擦,似有感激之意,寒音愣住,身体僵住不动,任小鹿磨蹭着她冰凉的手背。她的拇指不由得抚模它的头顶,小鹿十分欢喜的表情浇冷了她——她冷冷地站直身子,柔情一闪而逝。 这是怎地?她眸中充满懊恼。 再一次,她又失常了。 她不需要被人怜悯爱惜,也不需要怜悯谁,她不是那种为人牺牲奉献也无怨无悔的蠢人! “咭……咭……咭……” 林中发出怪声,是一个不男不女、阴阳怪气的声音—— “薄情冷血的北方圣巫女也有一念之仁的时候,嘻嘻!可惜哪!冷血的人嘛就别装蒜,省得一步错步步皆错,连命也给错送。” 寒音手持咒法,冷冷地说:“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撒野?” 空气中凝结一抹怪异的白影,愈形愈明,如兽形,又显得模糊。 “咭……咭……就为了这小玩意放弃结界——” 白影卷起小鹿。 靶到生命垂丧的危机,小鹿闪着黑亮亮的圆眸,对着寒音呜呜哀叫,似在求救,似在道别,那抹诡异白影立即将它撕得血肉模糊,粉碎,又粉碎。 心头闷得阵痛,仿若遭鼓击胸,寒音依然神色如常,冷漠以对,不去看无辜丧命的生灵,也试图不去理会心头的绞痛。 “我一闻你的味就知道,你是嗜血的魔头,你的心是冰的,该与我同道。” 形影清晰起来,散乱的黑发迎风飘扬,绿眸尖耳,交襟的短衫露出结实的、古铜色的双腿,是个充满魔性与鬼魅的邪俊男子。 呵呵!血的味道将他引来,修习降妖伏魔这法门在巫术中最是强悍,不过人说物极必反,女子修这门法术最忌癸水来时,这时候灵力最弱,简直与弱不禁风的常人差不多。 绿眼妖魔一步步走近,就像是等着品尝什么奇珍异体似的,得慢慢品味。 寒音动不了,这魔物妖术太高,几乎法力尽失的身子被他震慑得无力动弹。 那人采果子不知去远去近?可别现下回来。寒音心忖。 终于,离寒音不过一步之距,绿眼妖魔足足高她一个头,以绝对优势的微笑着,俊脸缓缓贴近她白玉无瑕的脸蛋,若即若离。 “好香……”冰肌玉骨,肉身香,灵体也香得很,这冰娃儿美极,他倒有些舍不得吃了。 绿眼妖魔只手撩起寒音滑亮的发丝嗅闻,“我最喜欢有脾性的女子,你当我的伴吧!我就不吃你。” “别废话。”寒音寒眸如冰,要他别有一丝痴心妄想。 “怕什么?我化成人形的模样也不差,同我亲热一夜,就能永生不死……”他放肆的将大手揽住她的纤腰,另一手由腰际超上,停在乳丘下缘,哑声说:“让我教你销魂是什么滋味。” 寒音无动于衷,毫不反抗,使他自然而然地降低防备,她等的就是这时刻—— 悄悄结好的手印往他月复部一送,两人身躯紧密的中段闪出蓝光。 “赫!”绿眼妖魔的回挡神速,长发飞竖,一脸怒容。“要你销魂却给我讨魂来啦?!” 绿眼妖魔五指指端赫然伸出长爪,是要取她性命了。 虎虎生风的妖气立刻破了寒音微薄的结界,她一生独来独往,一切只凭实力而为,向来不兴使用惜力推力、虚与委蛇的计谋,这样的她,一旦势弱,只有死亡一路。 就在寒音闭眼引颈待戮时,一声浑厚有力的嗓音传来—— “你要吃她,不如吃我!” 什么跟什么?这等英雄救美的方式未免太滑稽了吧? 在寒音耳中听来无稽的话,却引起绿眼妖魔的兴趣。 绿眼妖魔停顿下来。 好一个白净斯文的男子,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竟因无惧的气势稳若泰山。好温暖的气,好清净的灵,吃下这样的露体,肯定口齿留香、甘甜美味…… 手背肆无忌惮地滑抚寒音粉颊,似是爱不释手,绿眼妖魔呵呵一笑,“好清好滑的粉脸儿……白面书生,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舍她就你呀?” 沐殷从容、面不改色,几乎没有思考就答,“她本性冷漠,长年练法,因此心冷气寒,灵体也是冰冷,这样的人至多能成为你的同伴,却不能增加你的修行;我生平少怨少怒,灵体纯净温热,吞了我想必比吞了她好。” 谁知道什么灵体会好吃?他这不是睁眼说瞎话,见机行事了。 绿眼妖魔眯起眼来,不知做何打算,瞧他深思的表情,似乎不会是最坏的打算,寒音则是为沐殷一番歪打正着的话语大是震惊。 灵修由本心起,即是有因有果,寒音向来冷漠,灵体只修自身,无益他人。 她此时不由得揣想:他不但知晓个中道理,还能说得清楚明白,这人莫非常人,而是修炼者? “那好!你过来。”绿眼妖魔虽然心中已打定主意,他可也不是好打发的,在这之前,得先乐一乐,好好挫挫这冰美人的傲气。 绿眼妖魔莫名其妙的打量,令寒音浑身不对劲,他紧扣住她的下颚,笑嘻嘻说:“冰娃儿,传说你冷漠得紧,高傲得紧,别说尝过男人的滋味,连碰你一下也不行……”他转头看着缓缓走近的沐殷,邪笑着,“啧啧!人家算是舍命救你,给个甜头也应该吧!高贵的圣巫女?” 沐殷冷冷地说:“要吃就动手,不要胡言乱语。”他自幼处在人情复杂的王宫,什么含沙射影的话他会听不出来? 寒音虽然面有怒色,却对绿眼妖魔所说的话一知半解。 绿眼妖魔不以为意地吃吃一笑,“你想救她?我清楚得很,要我听你的之前,你得先顺我……”出其不意的,他往寒音头顶罩住。 寒音不及反应,浑身虚软倒在地上。 “过来!小子!” “妖孽,你想怎样?”寒音身体不受控制地无力,神志却清晰无疑。 “美人儿别恼,待会儿你会感激我的,哈哈哈!小子,你坐在地上,把她抱起来,动作稍迟,我就马上吃了她!”绿眼妖魔指挥若定,好不威风。 沐殷不敢迟疑,立即照做,他给了寒音柔和的目光,似要告诉她,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伤害她。 “举起你的手,伸进她的衣服里!” “什么?” 两人都大吃一惊。 “对!伸进去,将其中一只滑腻的酥胸给老老实实地握住。”绿眼妖魔仍是嘻皮笑脸的。“你若不想做,我可是很乐意代劳,那时候我可不会仅仅如此。” “你……”寒音无力的说了一字,愤、恨、怒、羞四种情绪搅在一块儿,心里竟有一个微薄的声音告诉她——幸好是他,不是那妖道! 沐殷将她揽起靠在胸前,让她的脸埋进胸口,一手已探入她的衣襟,低头状似要轻薄她的耳珠,实是轻声说明,“别动,我有办法引他过来……” 靶觉到沐殷温热的手指触及冰凉的肌肤,寒音心跳快如奔泉,身子则颤得不像话,害怕又莫名期待着什么。 他的手指如羽毛般若即若离,此时的君子作风要命的是一种令女子头皮发麻的逗引。 寒音勉强清醒神志,心想: 他要引妖道过来?那有何用? 这时,沐殷的手已轻轻覆上她的乳丘,她再难掩饰抽气,也瞧不见此刻他复杂合黑的眸光,以及更多的歉意。 寒音的反应引起绿眼妖魔放声狂笑,“哈哈!小子艳福不浅,就算要成为我的月复中物,也死得瞑目了吧?瞧你听话的份上,再给你个恩赐,让你亲亲她的小嘴……” 沐殷僵住,不自在的说:“这……我不懂怎么做……” 这妖怪说的是什么鬼话?寒音咬着唇,心里先是咒骂一顿。 绿眼妖魔玩得起劲,弯身靠近沐殷。 “唷!呵呵呵!好个纯情小子,来吧!让我教教你怎么……” 寒音闭起眼,巴不得双手能够自由行动,捂得住耳,这时,一滴一滴的粘液滴到她的脸颊,她突然能够行动,愣愣地往脸上一模…… 红的,血。 眼前一暗,挡在她身前的沐殷手持着一个尖锥,稳稳刺进绿眼妖魔的额心。 绿眼妖魔大声嘶吼,不敢相信会丧命在凡人手下,他将最后一爪刺进沐殷的腰际,死前挣扎愤恨,向右一横才甘心倒地,蓦地风吹草动,在地上化为一摊青绿液体。 一手捂住腰间,沐殷半跪于地,受伤不轻。 “你?!”寒音心绪大乱,又怒又急,只是呆立着不知如何是好。 陡然跃升上来的情绪教她不解。他知不知道这是多么危险? “那是妖魔!你会死的!”她弯身抬起那日随手递给他的持咒锥,要的是让他保护自身,不是护她。 沐殷维持跪姿,无力说话,笑容勉强。 “我的命不用你救,你听到没?刚刚你就不该回来!”寒音跪下,清楚见到他冷汗直冒,痛得眉眼纠结。 寒音以仅存的最后法力为他将伤口凝住,他虽不必再受流血不停之痛,也虚弱得无法立身。 靶觉到她紧盯的目光,沐殷睁开眼睛,不论表情还是声音,都温文得让人气恼。 “我没事。”他不是在安慰自己,是在安慰她,“适才冒犯了你……”他还不忘道歉。 “冒犯?失礼?你满脑子只装这些废物吗?” 寒音失常的提高音量,连冷静的沐殷都惊讶得不知如何反应。 “你别生气……”他沾血的手想要抬起,被她蓦然截住。 她真的想不透,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而她更加不懂,她为何每每一见到他,心底就有好多、好多的困惑。 “如果他要杀我,那就杀吧!你身分尊贵,犯不着为我冒险!” “贵贱之分,不在于身分。”沐殷微微一笑。眼见她面色青红不定,他忍住自己的痛,关心地问,“你受伤了吗?” 这时,寒音才知觉,她靠他靠得好近,只要抬头,她的眼便直勾勾对上他的。 他有一双英气十足的剑眉,那使得这张俊美的脸庞一点都没有脂粉气;他的黑眸总是轻易就能勾动她的心弦;他的鼻梁挺直,性感的唇正一开一合对她说话,而她竟然盯着那唇而口干舌燥起来…… 好奇怪的感受,她是怎么了? 天地之间,似要因两人突兀的沉默而静止。 沐殷察觉到她的异状,清澈的眸转为深邃,有若万丈深渊,将她不经意的回眸掠夺、席卷。 “你……”而她动弹不得。 沐殷的手突然贴住她的腰际,她不由自主将身子偎进他怀里。 “你流着血……”她的手模到湿热的液体,她一向冷酷无情的脸蛋破天荒地出现一丝害怕,她催动灵能,再度为他封住伤口。 他听不见,感觉不到。 他的眸如此深沉的探索着,渴望接近她的灵魂深处。她迷惑、无助、不知所措,完全无法应对他这时流露出的、只属于深沉的男性侵略。 “唉!”他叹息。 她无法克制地战溧起来,但她知道那不是因为恐惧。她双手扣紧自己能抓到的衣襟,她呼吸不顺到必须借由张嘴帮助吸气。 她吸进一口气,她的唇即被他封住,她圆睁着太过惊愕而不明所以的美眸。 瞬时,心会跳动的事实变得好明显,她抖得差点发出申吟。 沐殷在此时则感觉到她原本冰凉的脸颊与粉唇居然有了热度,怀中的她柔软、颤抖,那仅仅紧贴着他的唇,僵硬也不敢动作。 闻到她身上独特如梅般轻淡的香味,他的理智顿失,忍不住微启唇瓣,轻轻含住她的下唇,摩擦着,吹气、吐气。 寒音原以为两唇相贴是她想得出来最大胆的举动,却想不到男女之间竟有这般细腻又大胆的挑弄,她不再能够戴上冰冷的面具与催使任何可逼退千军万马的咒术,他轻而易举便教她虚软无力、弃械投降。 沐殷放开她的下唇,转而密密轻柔的触吻,抚弄她双唇的每一个角落。他每个举动都使她无能为力抗拒,她甚至不知何时已经将双臂环住他的颈项,此时她全身酸痛无力,双手垂放至他的胸口紧紧揪住衣襟。 靶觉到她的虚软,他加重手臂的力量密实无碍地环住她,那温柔又霸道的占有在在说明他对她同样没有抵抗力。 寒音的娇躯渐渐变热,也抖得更为剧烈,沐殷的唇移到她的脸、她的颊、她的眉、她的眼,最后以牙齿轻咬住她粉女敕的下唇,强烈的刺激使她发出低吟,也唤回他的理智。 沐殷拉开两人的距离,期望清凉的空气稍稍恢复不受控制的热力。 寒音双眸无神,微肿的粉唇变得艳红,是他适才肆虐过的证据,她无助又不知所措的神情娇艳动人,就算圣人也要招架不住。 “你……” 惊觉自己的声音沙哑,富有一种自己也不知为何会知道的挑逗,寒音赶紧收声,不敢看他。 见到她的神情,一向面对事情皆能泰然自若的沐殷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十分自责。 “对不住……我……我又……”然而一句话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又什么? 冒犯? 失礼? “住口!是我冒犯你才对,我们刚好谁也不欠谁!”他最好别再说出这几个令她发狂的字句。 用这种方式表示互不相欠? 真是奇女子。 沐殷失笑。 终于,力气回到身上,寒音冷不防的推开他,以冷漠的字句,试图抚平蠢蠢欲动的心悸。 “我死我的,不指望谁的保护,你听好,我不希罕你舍命相护,再没有下次!你听到了没?” 寒音回避他的专注,恶狠狠地出声。 “若我说,只要我活着,便要护你呢?”沐殷的手线上她冰冷的颊,这一次,她茫然,无从拒绝。 “那又如何?今日若是别的姑娘,你也一样会舍命相护的。”寒音倔强地说,摒去坠在心头的震撼。 “是吗?”沐殷微微一笑。 倘若他对哪个女子都能说这样的话,那么,还是不说的好…… 寒音闭上眼,想要逼迫自己忘记这番话,但她却动摇了。 他怎么能说得这样坚定、无悔? 她的心陷落在某些不知名的角落,剧烈颤动……终于坠入无边无底的深渊。 第五章 沐国王宫 灯火通明,奢华夜宴,只为迎接娇客到来。 爆殿里来来去去的宫婢,停不下脚步的忙碌,歇不下眼神的繁忙。 自二公子迎回北方圣巫女后,男子见了她的容貌莫不屏气凝神、叹在心底,迷醉于她绝世的姿容。 年轻一辈的官婢们也心不在焉,忍不住在歇脚时刻与旁人窃窃私语,这一切,皆因慑于北方圣巫女举世无双的绝美脸庞与冰冷气质。 寒音是美丽的,一般人的惊艳并不奇怪,怪的是老一辈的宫女一见到她,犹如见鬼,少了羡叹,甚至露出一股令人不解的惊愕。 素未谋面,何来惊愕?这就是令人不解之处。 寒音与世绝俗,从来不在意旁人对她的看法,此时坐在席上,也是默不吭声。 然而,沐殷不同,他已将老宫女们的反应留心注意。 “君上驾到!” 沐华君偕君夫人走进高雅的殿内,接受众臣的行礼,双双在正中前头的彩垫坐定。 “子枢,你回来了,路上平安吗?” “启禀君父,儿臣已请来圣巫女。” “好!好!君父知道你一定能完成使命,这次辛苦你了。” 沐华君温和的转向远来的贵客,他心知二子这回定是吃足苦头了,但最后总算是苦尽笆来,这一切都有了代价。 沐华君总算放下心头大石,他朗声大笑,为长子即将病愈开怀。 “圣巫女芳驾……”沐华君将目光转向北方圣巫女冷若冰霜的容颜,想要表达感谢之意,但在见到寒音的那一瞬间,他竟然脸色大变,手指着她,气息不稳的说:“你……你……” 君夫人见一向注重仪容表态的丈夫如此失常,也转向寒音,不料她的脸色更是苍白,发出又惊又慌的叫声,“呀!你……是你……” 场中大臣有的表情莫名,有的神色古怪,大家面面相觑,不敢私下交谈。 寒音皱起眉头,对于自己成为众人的焦点感到不悦,她将眼光移向沐殷,自然而然地求助于他。 “君父?母亲?”沐殷出声,提醒两人的失态。 君夫人深吸口气,又叹息,牢牢将寒音看着,“不,不是你……你太年轻……而我们都……老了……” “不……绝不可能……绝不可能不是……”沐华君受到极大的震惊,久久不能回神。 “君上……”君夫人又叹一气,挽住丈夫,向众人说:“君上身体不适,改日再为贵客洗尘吧!圣巫女……望你海涵。” 众人惊疑不定,跪下行礼,说了一番“恭请君上恭安”之类的话,唯有殿上的北方圣巫女昂然而立,目光如冰,目视两人离去。 最后,寒音与沐殷相视,两人存在同样的疑虑——“她”,到底是谁? *************** “圣巫女,君夫人已经让奴婢们准备好内殿,服侍您休息。” 宴散之后,寒音的眼不由得追随着沐殷的身影。 只见人群涌入,她与他的身边突然包围了许多宫婢、侍卫,将两人的距离愈推愈远。 沐殷远远对上她的眸,眸色平和,竟似在安抚着她顿起焦躁的心,然后被众人簇拥而去。 他就这样走了? 两人临去的相望,好像自此之后命运将是全然不同的转戾点。 荒谬!一直以来,她都想要摆月兑这人,怎么可能会有失去什么东西的惆怅? “圣巫女?”侍婢还战战兢兢的等她回应。 “太子现在在哪里?” “殿下正在太子殿休养。” “去通知沐华君与君夫人,我现在要去替太子疗伤。”她要速战速决,华美的宫殿与人群的杂思都不适合她。 “可是……” 群婢面有难色,君夫人命令她们必须即刻送北方圣巫女入殿,不能让圣巫女与沐殷有机会见面。 领头的宫婢说:“天色已晚,圣巫女一路舟车劳顿,不若明日您精神饱满,再为殿下审伤吧?” “我不是来沐国吃饭、睡觉的,就算今日能为太子治伤,也还必须调养几日,我尚有要事待办。” 面对寒音语调冷漠,几乎是不留情面的话,宫婢更是不知所措。 她们一辈子在宫中,迎来往去的都是气质高雅、说话像隔了一层纱的名门贵族,曾几何时应付过这般美若天人却冷漠无比的女子。 “太子殿下已经歇息了。”不知所措之余,为首的宫婢不假思索将最挂念的事月兑口而出。 原来如此。太子殿下已经睡了,所以其他的人不管要生要死都得等一等。 哼!太子又如何?这些国君讲求礼制仁义的表面,最先照顾的还是自家人。 “他睡了我没睡。沐华君找我来,主要还是要为太子治伤,想必他比我急。你要是不方便,我自己去找也是无妨。”寒音平淡的说,她其实不想为难这些不由自主的奴婢。 “不、不……” 爆婢哪敢放任她一个人在宫殿乱闯。 “奴婢这就请人去通报,立刻带您到太子殿去!” *************** 太子殿内,满室噤若寒蝉。 “如何?”只见寒音拈指在沐离熟睡的面容指来比去,闭目不语,君夫人忍不住探问。 小小的太子殿里聚集了十多个人,人人心念不同。 有的好奇、有的不屑、有的紧张,还有心存恶念,暗暗诅咒太子一蹶不振的。 丙真是人本为己,人心难测,这些人前倨后躬,还不若沐殷一人光明磊落。说也奇怪,她为他的大哥治伤,为什么他却没来? 今日聚集殿内的人,看来都是沐国位高权大的重臣,适才她感受到众人纷杂心思,就足以探测到沐国政局不若表面上平静,以沐殷的为人,恐怕要吃暗亏,卷入这场风波。 寒音皱眉。她是怎么了,老是想起沐殷? 她语带不耐,“我行功时,不许旁人打扰,你们退出宫殿三尺之外。” 沐离生得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失魂落魄,为情神伤。 遗落了三魂之“幽精”,邪入了七魄之“雀阴”,才会导致精神恍惚,心劳气散、邪秽暗生。 留着一把长须的礼官忙说:“圣巫女,有道是男女有别,即使亲如兄妹,五岁即不同席,十岁……” “出去!”寒音眉眼动都不动。管你男女五岁、十岁不能怎样?哪来这么多麻烦的规矩。 “这……”礼官老脸挂不住,僵着。 “太子就劳圣巫女费心了。”君夫人制止礼官,然后与众人一起退下。 寒音花了一个时辰,便将沐离失离的魂魄归位。 “你是……”沐离迷迷糊糊睁眼,看见貌若天人的寒音,不由得愣住。“是神人吗?” 寒音耗了灵能,感到倦意,淡淡说:“休息吧!”只手一点,沐离立即睡去。 往后,她只要为沐离调养七日,就能让他回复神志,剩下的是他自己的心病,只有时间才能为他治疗。 *************** 自来到沐国那日起,寒音再也没有与沐殷交谈过。 沐国是崇尚儒道思想的国家,男女之防甚严,不得同处一室,不得私相交谈,绑手缚脚的规矩多如牛毛。 只要她出来走动,身后就跟着一群侍女,明的说是服侍她,暗的像是监视。大概又是为了什么男女不得怎么样的规矩。 沐离已经将近痊愈,但沐华君从那回罢宴后,就开始一病不起。因此,沐国国政没有因为太子复元渐入佳境,反倒落入空前的危机。 柄君病重之际,朝政势力一分为二,保守的旧派拥立太子,改革的新派拥立二公子。 寒音只在这里留了七日,就清楚感受到沐国风起云涌的政争。 争什么呢?百年之后,还不都化为尘土。 这里的每个人、每件事物,都虚假得令人不耐。 相较起来,沐殷似乎还算是最不迂腐的人。 寒音想起前日不经意在廊上与沐殷相遇,她狠狠瞪他一眼,他却不怒反笑,眼眸晶晶闪亮着,知道她的无奈,然而碍于两人身后都跟着一串人粽子,仅仅擦肩而过,一句未谈。 遭妖道袭击的隔日,她癸水已尽,灵能恢复,即刻为沐殷治愈伤口。 犹记那夜,他伤重体弱,也没有半分埋怨,甚而还妄想为她守夜,只要她一夜好眠。 她冷着脸逼他睡下,屈膝坐在他身旁添火加柴,时而恍惚,只瞧着他平静的睡颜。 若说,只要我活着,便要护你…… 寒音皱眉,不悦地甩出流连脑海的这句话。 她忘不了那一夜。他说话的表情,他语调的低沉,她的惊愕,她的心悸,甚至是当时的温度、气味与空气,还有紧紧相依的唇瓣。 这一切太鲜明、太清晰,太令人难以忘记。 “圣巫女?”优雅的唤声将寒音游离的神志唤回。 寒音不语,冷淡的眸回视君夫人。 “请圣巫女留至仲弦大婚后再走吧!”君夫人客气地挽留。 君夫人一直很客气,客气地接待,客气地感激,似乎要为那日失神丧智、病卧在床的丈夫克尽地主之谊。 “母亲,儿臣求见。”门外传来沐离的声音。 “进来吧!” 进门的男子生得俊秀斯文,与沐殷的气质十分相近,但又不尽相同。 沐离是温和的,他是教女人瞧了都会喜欢的男人,外表干净斯文,内心也是如此,纯粹的温文儒雅、表里如一,出身良好的环境使他举止优雅,能够在属于他的一方天地尽展从容。 相较起来,沐殷虽然相同的温文儒雅,也许在宫中地位尴尬、不上不下,则显得内敛许多。 沐殷将生性中独有的男子气概与霸气隐藏得很好,尽避这一点微乎其微,教人瞧不出端倪,但她看得明白,两人就是不同。 “夫人既与太子有事相谈,我先告退。” “圣巫女请留步,我与母亲仅是闲话家常,毋需回避。” 沐离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的眷恋,让君夫人瞧得心头一紧。 “不便打扰,告辞。”寒音淡淡道,仍是惜言如金,迳自离去。 君夫人的眸光如针,目送寒音走离的背影,她勉强压抑住那不舒服的感觉,柔声问,“离儿,有什么事?” “母亲,儿臣不愿娶桑莞。” “仲弦,你将来是一国之君,放眼各国,哪一位年届而立的太子还未立太子妃?如今你君父缠绵病榻,国家重担就要落在你的肩头……” “母亲,儿臣实在不愿耽误表妹的姻缘。”沐离淡淡地打断。 清醒后的沐离马上要面对的就是君父病重、没有子嗣这些不得不正视的繁琐之事,经历一场生死别离的爱恋、神离志丧的病痛,他不再只凭感觉来判断事理,世事逼得他不得不成熟与敏锐。 昔日的赤子之心、为真心付出一切的自己,仿佛愈来愈遥远,他的表现,开始像一个太子。 也因此君夫人放下担子,敢与他谈论责任与国家,而这时刻,确实是刻不容缓。 “儿臣只想专注于国家大事,无心娶妻生子,再缓个几年吧!” 沐离不再像从前的鲁莽少年,对于世事的表态只有纯粹的黑与白,现在他懂得别把话说绝。 “晚个几年?离儿,知子莫若母,你心里想什么我会不清楚吗?”见他一意推诿,君夫人终于忍不住将要崩溃。“你不愿娶桑莞,因为你跟你君父一样,心里头想的是同一个人,桑莞命苦,同我一般命苦!” 她怨!自那北方圣巫女出现后,所有的一切都月兑出常轨。 桑莞是她哥哥的女儿,当今赤狄王的公主,就同当初的她一样,也是赤狄王的女儿,将要嫁给沐国的国君。 命运是残酷的,也是可笑的,重蹈覆辙,悲惨的宿命。 “母亲?”沐离见君夫人落泪,大吃一惊,也不懂她说的话是何用意。 “你心里明白,若我说要你娶的是那圣巫女呢?你是不是就有心娶妻生子?” 君夫人失控的声音在此时传入尚未走远的寒音耳中。 寒音本来无意潜听两人说话,但有股奇怪的坚持与神秘的力量教她凝住了脚步,她想不到这犹豫的瞬间,虽然在她的生命中占不到万分之一,却改变她的一生。 沐离愣住,想不到母亲会说出这话。 那位北方圣巫女美若天仙、气质高贵,对他一直若即若离,他确实有些为她动心,但万万不到非她莫娶的地步,毕竟他的心底还存在着不可抹灭的身影。 见到沐离脸色微不自在,君夫人以为他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 “离儿,你要好好振作,明白吗?你君父病重,朝中暗里分成两派,一派支持你,一派支持殷儿,从前你大可安心做你的太子,天塌下来也有你君父给你撑着,现下你得靠你自己。” “子枢?母亲,您太多虑了。”二弟沐殷的能力有目共赌,但一向懂得长幼之序,从来不轻易展露才能。 若说天底下的人最不可能伤害他的,就是沐殷,他甚至因母亲不信任沐殷而有些不悦。 他知道沐殷为了他付出的代价,天底下没有几个男子愿作女子的奴仆,但他的二弟为了救他,不顾体制与人言。 “朝中大臣,就瞧低你优柔寡断,暗暗有一派人马支持子枢,你这孩子真是不分轻重,不知危机已现!” 沐离愣愣地看着母亲沉重的脸色。 他与沐殷向来交好,他以为他国会有的兄弟阋墙不会发现在两人身上,而母亲向来也将沐殷视同己出,然而此时,她又为何要耳提面命、慎重嘱咐? “你听过子枢的生母了吗?”君夫人只是闷闷地说,坐回榻上。 她不能让侄女重蹈覆辙,残酷的命运不能再来一次,她要扭转一切。 沐离虽然对母亲的反应不解,仍是将他从以前至今唯一所知的说了出来,“传说是君父在巡幸云江时救起了她。她貌若天人,性格温良,为报答恩人相救,于是对君父以身相许,自此君父将她视若珍爱,本来为她加封如夫人,却被她拒绝了,那时刚好外公赤狄王驾崩,封号一事就缓了下来;一年后,她生下子枢,可惜还是未及封号便香消玉损。往后,母亲您对子枢视如己出,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儿教养,儿臣也当他是好兄弟。” “哼!哼哼!”君夫人冷笑,那充满妒意的表情令沐离瞧了心惊。“生下子枢?香消玉损?”她起身,脚步不稳。 “母亲!”沐离稳住她。 她仍断断续续笑着、说着,“你错了!她不是香消玉环,她是山里的魔鬼精怪,迷惑人心,让你君父几十年后仍然神魂与授!她的模样简直不可能是人呀!她生得……那样绝美……哪个男子不为所惑?果然,她一来到王宫就受尽恩宠,没多久就传出有喜,她仗着你君父的宠爱,要他给她盖了独立的楼阁,又在产子之前都不准有人进出,你君父对她言听计从,除了一个平常服侍她的侍女外,都不让人走近,便连他自己也不敢妄进一步。哪里知道,十个月后她产下一子,三天后服侍她的侍女离奇失踪,再两日,她也不见踪影…… 沐离大是不解,讷讷地说:“她……没有死?” “有没有死谁会知道?她消失了,任你君父怎么找寻都如同消失在空气中,没有身影。要不是子枢是真实存在,我们都要以为世间原就没有这人……你君父对她又恨又爱,自此后便严以律己,对这事引以为耻,自然,朝中也无人敢提……” 君夫人陈述时眼有妒色,沐离眉宇间不由自主流露出同情。 君夫人受不了儿子的同情,尖锐的说:“你的圣巫女眼里只有子枢,你的百姓也只认得子枢,你的臣子也只信服子枢!离儿,你才是太子,沐国未来的国君,唯一的君王!” 廊外的寒音皱眉。她来到沐国后,与沐殷相见不过五次面,每次时间极短,这君夫人何以判断她内心所思?何况她与那笨好人本就毫无瓜葛。 沐离沉下脸,不明白好端端地为何非得要扯到沐殷身上。 他不喜欢听到母亲话中句句针对沐殷;另一方面,他也对母亲过度狐疑的表现感到奇怪。 “你以为母亲疯了?我还真希望自己疯了!自从见到那北方圣巫女,我是快要疯了,连同你君父……你以为你君父是怎么病倒的?”话说到此,君夫人紧紧扣住沐离的手臂。 “君父主政多年,积劳成疾……” “哈哈哈!”君夫人失控地干笑三声,笑出泪痕。“冤孽呀!冤孽呀!” “母亲……”沐离仍是不知所措。 “这是宿命!是诅咒!你千万不能重蹈覆辙。同样的命运,你、桑莞与她,就像当年你君父、我与她……”君夫人叹息,“这样美丽绝伦的女子,谅谁一生都不会想到会再见到第二人……我却再次见到了……” “别说了!母亲!”沐离打断。 一股不祥预感油然而生,这一切显得太过诡异。 君夫人知道她必须一气呵成、将话说尽,否则她会发疯。 “你听清楚!子枢的生母跟那北方圣巫女生得一模一样呀!” 廊外的寒音陡然一震,流窜在她体内的气息冰冷绝情。 她不应该惊慌,这一切与她无关,她不过是局外人—— 然而,彻底的惊慌,几乎教她痛了起来。 这世上每件事物竟会这般荒谬、无稽,纠结若连环。 第六章 乱了。 都乱了。 我是谁? 她又是谁? 寒音头疼欲裂,兴起想要拔足狂奔的冲动。 然而她却一步一步镇定优雅地撤退,感觉飘忽不定,如履薄冰。 六岁之前的记忆毫无预警袭上心头—— 好像又回到那永不见天日的世界,是黑暗、疯狂与婬乱的人间炼狱,悲伤无助的自己总是自问—— 我为何要活?活着有什么好? 反反覆覆,理不出思绪,不论是从前的她,抑或是现下的自己。 她长大了,从那个天地换到这个天地,从那个生命换到这个生命。 她换了衣服,换了身分,仍换不去一身注定的血骨。流窜在体内的血液,好像随时会反噬,将她吞食。 隐隐约约,恍恍惚惚…… 已经有过一段时间,她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心慌意乱,她痛恨这种感觉,那种生命不由得她取决的感觉笼罩着、包围着她的血液与心肺,教她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待她稍有意识时,她的手正贴在一面冰冷的墙壁,往左两步,是一个拱门,门未合上,里面传来琴声。 琴音很静,不急不躁,没有刻意弹拨的技巧。 这个地方似曾相识,她知道,这里叫做“宣华殿”,沐殷的住处,她也许会忘记别的,不可能忘记这里。 “姑娘,是你吗?”瞧见寒音转身的残影,沐殷停下抚琴,徐徐走近她。 沐殷温和的嗓音,反倒催促着她的离去。 她不要他看到饱受心理折腾的自己。 上天像要跟她作对,派了这个煞星下凡来克她,天下人都怕她,她却每每在他面前示弱。 寒音莫名其妙的跑了起来,生怕教他瞧见她的脸色。 沐殷轻而易举地追上她,拉住她的手臂,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要避开他。 “既然来了,为什么又要走?” 寒音喘息,任沐殷抓着她的手,倔强地不肯回头,心里有太多的挣扎纠葛,需要她独自面对。 她总能以冷静的面目包装自己的真实感受。 但他,一个凡人,无惧她的冷漠与法力,当他以无比清澄的眸光直视她时,她以为自己几乎丝缕未着,心智全然赤果。 她厌恶被他看透,竟也欣喜为他所知,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对立得很彻底,唯一的法门就是逃避,教他别再乱了心。 她不需要感情,也不需要知己,接纳一份天地不存在的东西只有飞蛾扑火,永世不得超生。 沐殷的手牵引着她,寒音终于还是进入属于他的天地。 宣华殿植遍梅树,处处是清雅。 沐殷反手一伸,接起一朵卸下的梅花,握起寒音的柔黄,摊开手掌,那朵白梅置于她的掌心。 “手挽落梅,烦恼也落尽。”他的笑语,平静、有礼又保持一定距离。 寒音低头,白梅如蝶,盈盈停歇,她抚模着柔软的花瓣,不知不觉感到心静。 毋需言语,毋需作态,没有你追我逃,没有你来我往。 坚持与孤傲已经失去意义,保护色不再需要。 寒音叹息,心一下子柔软了。 “所以你躲在这里,偏安一隅,孤芳自赏,如同梅树。” 沐殷没有笑,没有说话,只是瞅着她,坦然的眸色,没有多余的掩饰。 “你知道沐国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对吗?”寒音以鲜少的轻声说话。 “是的。”他的责任已了,剩下的只是抉择。 从来无意争取,何来退让?他只是让该落幕的闹剧结束。 是他离开这里的时候了。 “你打算何时离开?” “曲终人散时。”沐殷看向石桌上的古琴。若没有她的出现,打断他的曲终,他会消失,无声无息。 “曲终人散,不与任何人道别?”寒音月兑口而出,尔后才惊觉其中流露出的感情无从掩饰。 话中隐含的情感极浅,无心人可能未曾察觉,然而沐殷并非无心人。 “你是北方圣巫女,我会离开北方。”省略了“姑娘”、“在下”的修饰,沐殷回应的是比她更赤果的感情。 沐殷让自己保持着怜惜她、珍惜她的感觉。 不愿意跟她道别,是怕心中的不舍会引起强烈的占有,他一向自律,但对她,不能保证会否失控。 珍惜一份得来不易的情感,尽避他没有得到什么。 他对她的感觉太过复杂,复杂到害怕会破坏对她的尊重,自私的那份自我最想做的是不顾一切将她带走——他会爱护她、会占有她、会引导她,会让她共享他的生命而忘却一切。 忘却,不代表事实不存在。 若他这么做,是在逼她逃避生命,而不是释放痛苦。防堵水流只会造成更大的灾害,只有疏通水流才不会洪水成灾。 他曾经自私的想,只要一直怜爱着她,她就能够遗忘,但他不能保证他不会比她先离开人世,他不能这么自私地对待她。 他的决定也许不是最好的,但他必须离开却是不争的事实。 有朝一日他会回来,如果有缘,他会有更充足的时间,如果那时她的身旁已有个如意郎君,他也会笑着给予祝福。 他的心百转千回,皆是为她,情之一字若然种下,只有执着。 “你说得对,我是北方圣巫女。”寒音淡然回道,心里的苦涩只有自己明了。 她永远只会是那个冷漠无情的北方圣巫女,她应该感到很满意,她原就不需要一份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要回天苍山……”寒音停顿,考虑着,才说:“你不再回来了?” 沐殷只是笑而不答,无风无雨。 唯有如此,他才能全身而退。 离开前会见到她,是个意外。 “既然如此,那就毋需道别。”寒音将无助包裹在冷漠的声调里。 沐殷毫不眷恋的表现,令寒音的心莫名绞痛。 毋需道别,因为自此之后视同陌路,后会无期。 “保重,姑娘。” 一声“姑娘”,恢复两人的距离,不让彼此显得狼狈。 泵娘,温和的表面隐藏的无情在这两字表露无遗。 寒音的心颤了一下,眸中有某种挣扎,咬着唇回视他的从容。 “寒音。”她道出她的名,似要教他牢牢记住。 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沐殷的心也颤动了。 寒音。 她的名。 甭寒,弦音,微微启弦,便教人心乱如麻。 “保重——” 他同样迟疑,想到也许这一生不再有机会唤她的名。 “寒音。” 她听着浑厚的嗓音唤出她的名,她的感觉像是天降冷水将她当头浇下,无助得不知为何而乱。 白皙的脸颊悬下一滴珠泪。 轻颤着,无声无息,泪不成行,断断续续。 所有的因为所以都成了碎片,他可以伤害自己,不能见她落泪。 他走近她,揽着她柔软的腰际,另一手的拇指小心翼翼地贴上,拭去冰凉的水珠。 寒音静默地淌泪,眼神空洞的模样,更让人心碎。 她茫然地抬起手来,触到湿冷的水滴。 “这……是什么?”伴着她的无助,眼眶一阵灼热,不知不觉又落下一滴。 “泪。” 沐殷双手温暖地捧起她的脸蛋,像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别哭,别哭…… 他温柔地说:“别为我落下它。” 他的唇轻点上她的脸颊,吻去珠泪。 靶觉到他洒下的柔情,寒音的泪落得更凶,忍不住连声唤他,唤出那只有至亲才能够说的名,“沐殷……沐殷……”柔情似水,缠绵排侧。 她紧紧搂住他,生怕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那一声一声的保重,几乎震碎她的心,最后一句寒音,使她全然崩溃。 她真的可以吗?可以留住幻影?可以留住她从来不曾拥有的东西? 生平第一次,她强烈地、甚至是拼命地想要拥有,就算是曼花一现,也无怨无悔。 “你说过只要活着,便要护我,是不是?” 沐殷捧着她的脸,额抵着额,深情的眸相对,柔声说:“是。”从今以后,他以他的命来护她。 “为什么?我……一直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冰霜的心,融化消逝。 沐殷没有回答,轻喟一声,吻上她的唇。 这回的亲密爱怜,转为热烈如火,他依然拥有主导权,辗转轻嗜、舌忝吻,他的拥抱也像是要将她揉进心坎底,全然的霸道。 寒音虚软地攀住他的手臂,那是充满爆发力的坚硬。 他隐藏得太好,将致命的男性潜藏在斯文无害的面具下,此时展现出来的魔力教她腿软、战栗。 沐殷充满保护欲的拥紧着她,让她靠在墙边,火热的拥吻与冰冷的墙面,有如冰与火的对立,使她又是一阵战栗。 温热的舌尖此时舌忝着她的唇形,展开彻底的占有。 寒音喘息连连,几乎是无法呼吸,忍不住双唇微启想要吸气,却引进他的唇,进行更火辣的挑逗。 她惊呼一声,即被他的唇含住,舌头放肆的与她交缠,她只觉得天翻地覆,晕眩,又晕眩。 沐殷狠狠地离开她的唇,与她一样重重的呼吸喘息,神情专注,眼神充满着火焰般的热情,仍在掠夺她的每一分每一寸,她移不开眼,也说不出话。 “你应该走的,不该……”对他流露出一丝不舍。 “我、我……也……”寒音也没把话说清楚,是因为抖得太过厉害。 她难能一见的娇态令人倾倒,沐殷忍不住激情地捉起她女敕白的素手,往她的掌缘轻咬。 这个动作,对她来说竟比亲吻还要慑人,就像一丝电流麻住她的身躯,腿又将要站不稳。 沐殷露出魅人的微笑,一样是微笑,却不同于从前的斯文儒雅,那股邪气,让她口干舌燥,伸出舌头轻轻舌忝唇。 沐殷一手仍箝制住纤腰,另一手撩起她的发,放在鼻间轻嗅。 “怕吗?”他沙哑的声音,性感地撩拨她那不知所措的芳心。 “呃?”怕什么?她不解。 那抹纯真之态,引得沐殷失笑。 沐殷不再急躁,反而以更轻更缓的动作撩逗着她。 他以食指抚模她的脸蛋,轻声说:“你知道吗?你有白里透红的肌肤……”指尖滑落至她脉搏急耀的粉颈,仿佛指头得到非常大的享受,又是轻喃,“冰肌玉骨,教男子疯狂迷醉……” 他定定地看入她羞涩的眸里,指尖隔着衣料,大胆又轻柔地越过锁骨,爬上高低起伏的玉丘,微笑地感受她难以自持的脸红心跳。 指尖停歇在乳蕾不动,寒音咬着牙发出轻得不能再轻的申吟。 “沐……”她的身体几乎不受控制,随他起舞,他的眼神好像能将她的灵魂吸人一般,教她忽冷忽热,忽生忽死。 “怕吗?”沐殷仍是问,缓缓加重指尖的力量,放肆地加上拇指,轻轻捏揉乳蕾。 寒音发出了自己都不明白的轻吟,尖锐、娇媚,断断续续。她感觉那股刺激无穷无尽,她想要拒绝,又期待更多。 “不……”不知所措的她,不知这个字算是拒绝或是请求。 “好,你说不,就是不。” 沐殷的手指立即离开美丽的曲线,回到她的腰际,身子更密切的贴近她,她感觉到他胯间有一个坚挺的物体抵着她的月复部,她不明所以,却心跳耳热得莫名其妙。 他的眼神专注得似是这世上他只瞧得见她一人。 “你相信了吗?只要活着,我便会护你,即使我的感觉像是快要死了。” “你快要死了?”寒音惊愕,猛一抬头望进他的苦笑。 “是,再继续下去我就会死。” “我……我不懂。”隐隐约约知道他说的死并非真的死,但那是什么呢? 沐殷突然屈膝矮子,胯间的坚硬在一瞬间顶着薄薄的衣料内她那女性的柔软泉源。 寒音发出了一声细腻的尖叫,很彻底的尖叫,当沐殷撤离身子时,她虚软无力的娇躯软软倒向他寻求支撑,埋在他的胸膛,双手偷偷举起包住自己热烫得像是发病的脸颊。 罢刚那是什么?发生什么事了?他……她红着脸不敢再想下去。 突然明白了,他指的定是那硬挺的东西使他难受得几乎快要死去。 她颇是担心,抬头看他。 “很疼吗?”出自本能的,寒音的手轻轻探向奇怪的硬物,小心翼翼地握住。 沐殷发出低沉、类似野兽般的吼声,几乎是粗鲁地扣住她的手腕,她吓了一跳,反射性的推拒,他索性将她的两只小手都给扣紧拉高,箝制在她的头顶上。 “沐殷?”她颤抖的发声,为他极具侵略性的之眸而颤抖。 沐殷的唇移向她的粉颈,细细舌忝吻,硬实的胸膛大胆地揉着她柔软的乳丘。 她体内顿时兴起奇异的感受,并不痛苦,只是呼吸短促得难受,那种忽冷忽热的感觉又袭上心头,这回刺激得连包在鞋子里的脚趾头都屈了起来,而令她难以言表的难堪,是她感觉到胸前的蓓蕾挺立得几乎都要发痛了。 沐殷放下扣住她的手,嘴唇直接由粉颈滑到他渴望许久的女敕丘,即使隔着衣物,仍能感受到亭亭玉立的蓓蕾正在诱惑着他。 他无法思考更多,双唇含住乳蕾。她发出半明半暗的申吟,据是啜泣,双手无助地紧抓他的双肩。 沐殷起身,再次造访她的粉唇,并如视珍宝地抚模她的发,轻唤,“寒音……寒音……”深深吸了口气,他强压住即将爆发的,再次抽离。 他的渴望太深沉、太明了,全然不受控制。 他有他的责任,她也有她的责任,两人若然有情,岂在朗朝暮暮? “你留着它,便似我在你身边。”沐殷自腰间取出一块玉佩,放到她的手中。 这是他自小戴在身上的物品,是未曾谋面的母亲唯一留下的遗物。 冰冷的物品稍稍唤回寒音的神魂,她心不在焉地看了它一眼。 上好的翠玉晶莹剔透,精刻华丽的凤纹图案,样式简单高雅,然而那凤纹她不陌生,再清楚不过。 寒音此刻的感觉如遭电击,她浑身发冷。 她惨白的脸蛋,使沐殷震慑,连忙轻轻揽着她,柔声问说:“怎么了?” 凤纹、红尾、翠玉……每一寸精雕细琢的痕迹,都像天大的讽刺…… “不!不要!” 寒音用力推开他,脑中蓦然响起尖锐笑声,分不清是谁在笑。 她打颤,她捧着欲裂的头,都不能使她感觉好一些。 玉佩落在地上,没有碎,但她的心碎成一片又一片。 “寒音?!”沐殷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惊慌失惜。 脑海中,君夫人说的话像剪影一样播放出来—— 十个月后她产下一子,三天后服侍她的幸女离奇失踪,再两日,她也不见踪影…… 寒音无力地靠在墙面,看到沐殷眼里的柔情时却瑟缩了一下。 现在她明了,天与地到底有多远,那距离之长,使她的希望变得渺小。 “从小我就常常自问,为什么人要活着?为什么我不死非得要活着?”寒音的眼神空洞无依,喃喃道出。 沐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听她诉说。 她闭上眼,一滴滴的泪倾泄而出。 “从我有记忆以来,就被禁锢在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那里白天黑夜都很暗,光透不进来,屋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女人,和一个咒骂天地无情、恨不得不要出生的女孩……” 沐殷立即明白,那女孩就是她。他感到心揪了起来,那是什么样的日子? “疯女人是女孩的生母,疯女人之所以会疯,是因为她不能接受……”寒音哽咽,语不成声,“她……与她的……亲哥哥……” 沐殷脸色一变,不敢置信,但他掩饰得很好,愀然变色,只在一瞬。 “生下一个女儿。” 天呀!沐殷忍不住为她心痛,渐渐想到从前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活着有什么好?死了一点也不痛苦…… 寒音此时泪已干,面无表情,声音沙哑,“疯女人更不能接受女孩的存在,她时醒时疯,更多的时候是无意识的鞭打女孩。有一天,女孩再也受不了那对男女在她面前……” 她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沐殷很清楚她要说的是什么。 “她决定,从他们面前跳崖。”寒音眼眸戚然,继续说:“可是她没死成,从此以后,她换了一个身分过另一种生活,她发誓,就算死也不会像她的父母一样,做出这种……” ! 是的,,她留在口里,再也说不出话。 这样一个美丽绝伦的女子,谅谁一生都不会想到会再见到第二人……我却再次见到了…… 凤纹是任国王室象征的族徽,那块凤尾点红的玉佩,只有王室的公主才能拥有,当今任国国君没有子嗣,只有一个同父同母的亲妹妹。那任国唯一的公主,就是她的生母。 你听清楚,子枢的生母跟那北方圣巫女生得一模一样呀! 一模一样…… 这是宿命,是诅咒,你万不能重蹈覆辙。 是宿命?是诅咒? 他与她,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妹。 脑海里的残影不再,一切的问号已画下句点。 世界在顷刻间颓然倾倒。 寒音沉重的跪落于地,除此之外,无能为力。 沐殷心疼地想要再给予她依靠的力量,她却拨开他的手,美丽的脸庞覆上寒冰。 “你走!永远别再见我!” “为什么?告诉我!” 一定有他不知道的环节被遗漏了,他不相信寒音对他完全不动心,他分辨得出来她的心,然而此时此刻,她又将心给冰封了起来。 “你不走!我走!”寒音起身,退后的姿态绝然,没有挽留的余地。 “不!”沐殷追上,拉住她的手,一阵极冰的寒气凝在他的胸口,他一阵气闷,痛苦得无法言语。 寒音的手掌翻对着他,掌心有一股白色的霜气。 “放手!否则我就杀了你!” 能吗?她当真能这般无情? “寒音……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他坚持着问,也感觉到那爱恨一体的深刻。 “没有。”她没有丝毫犹豫,冷若冰霜,面无表情。 苦意涌上喉头,沐殷绝望地笑了。 想他这一生自制自律,直到全心全意付出后,却成了一场空。 “那么刚才呢,在你心目中,那算什么?” “什么也不算,我只是想试试……”她停顿的时间很短,短得几乎不见痕迹,“的滋味。” “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沐殷痛苦地申吟,就算杀了他,他也不会放弃。 “那么你会悔不当初。” 她的手掌无情地打在他的胸膛,他吐了一口血,感到全身冷颤,痛不欲生。 她飞掠而逝,冰凉的水串背对着他洒落风中。 “寒音……寒音……” 再多的深情也唤不回。 佳人仙踪已杳。 若然风月有情,命运仍是无情,纵使江水有情,佳人却是无情。 第七章 两年后山东任城郊外 任城建在泗水之滨,自古风调雨顺,渔获丰收。都城的居民多半做渔获买卖,大清早的,就可见人群聚集在河边。 这日午后,城民收拢财帛工具,一一散去。 不远的郊外,一条入城的关道,有个简陋却足以提供往来客休憩的茅草茶间。 茶间内只有一个衣着平常的青衣男子,举杯啜饮清水。 远远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高头大马疾停于茶间前,跃下一个与大马相衬的魁梧大汉。 魁梧大汉往茶间唯一的男子走近,与他同桌,坐于对座。 茶间主人也不多问,送上茶来便走回后间,这关道人来人往的,见的人多了,也就不足为奇。 “公子,君上托臣下向公子问好。” 青衣男子微微一笑,笑容虽浅淡,却看得出心中喜悦。 “大哥近来可好?大嫂临盆了吗?” 魁梧大汉咧嘴一笑,说:“君夫人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女圭女圭,母子均安。” 沐国一年半前即由太子沐离继位,并迎娶赤狄公主。 起初宫中传出新君沐离与夫人感情不合的消息,半年后,沐殷才透过亲信得知他们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已经前嫌尽弃,感情如胶似漆。 沐国施行仁政,新君得到百姓爱戴,一切都已步入常轨,让他十分欣慰。 这青衣男子,自然就是沐国二公子——沐殷。 两年,不长不短的时间,他的神韵已有所改变。 温文儒雅依旧,更添了深沉内敛的气息;平静无波的眼眸,将认真起来便慑人于无形的冷冽锐利隐藏其中;外型最大的改变,是原来长年住在北国而显白净的肤色转为如蜜的铜色,身形更为结实有力;他的笑容加上沉稳的男性魅力,使仕女对他的微笑无法抗拒,那抹自信从容的风采不知要沦落多少芳心。 “公子,臣下多方打探,终于不辱使命。”魁梧大汉自怀中取出一个包得层层密不通风的物品,恭敬呈上。“公子之物,请收回。” 眼眸转合,手掌握住掌心之物,触感是一只盒子。 盒中之物,每每教他想起便要揪然心痛。 它曾经落在地上,冰冷、无辜、脆弱,当他拾起它,瞧见凤尾上一点朱红时,提醒着他的伤口,出自谁手。 “臣下暗察女官记册,册上记载,当年君上连续两日临幸过宣华夫人与侍女立乔,那立乔后来就是服侍宣华夫人的侍女。”魁梧大汉报告着他的成果。 宣华夫人原本没有封号就消香玉损,之后才由现任的国君沐离追封为“宣华夫人”。 历代君王妻妾众多,为免产生不必要的纠纷,国君临幸何人就由宫中女官记录下来,作为凭证。 沐华君在短时间临幸过沐殷的生母“宣华夫人”与侍女,尔后宣华夫人怀有身孕,却一个人住在殿中不让任何人进殿,连沐华君也挡在殿外。 沐华君宠溺这位美女,所有补给物品均放在殿门外,待所有人离去后再由她的侍女出门来取。 因此这十个月内,竟然没有人见过侍女立乔与宣华夫人,直到孩子出世。 既然如此,沐殷的亲生母亲,就不能斩钉截铁的说定是宣华夫人了。 魁梧大汉心里感到奇怪,他心想:二公子已经远离沐国国政多时,那么二公子的生母之谜对二公子的未来也没有什么影响,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查个明白? 不过,不管二公子的生母是谁,他是君上的血脉的确是无庸置疑的。 “玉佩上的凤纹,正是任国的王室族徽,这一点臣下己向公子报告过。公子这块玉佩,却是只有任国正宫夫人所出的嫡亲公主才能拥有。当今任国国君没有儿女,只有一位与他同母所出的妹妹,封号‘敬双公主’,但这位公主早毙,所以现下任国没有任何一位公主在世。”魁梧大汉觉得更诡异的是,二公子竟有这块代表任国嫡长公主的信物。 “公主薨于何时?” “照历推断,该是二十七年前。” 二十七年前?他今年刚好二十七,这个二十七年前,也太过巧合! 寒音离去前的每一句话,沐殷时常一字不漏地分析细推,再根据宫中传言她与宣华夫人长得一模一样,加上她看到玉佩的反应,他终于能够理解她那强烈的反应为何而来。 她疑心,她与他,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沐殷并不知道寒音的年纪,但绝对比他来得小……” 不对,若真如此,二十七年前任国的公主不可能死,否则如何生下寒音? 所有的解答,都在一个人身上了,他必须亲自去会会那人——任国国君。 *************** 任国都城 泗水孕育了这个美丽的都城,不若南方大城华丽,但也别有一番小巧玲珑的风味。 夜里,清凉幽静的竹林,同样的有自成一格的风韵。 竹林的风貌,宛若天苍山的一草一木,沐殷一身夜行装隐在黑夜,心更沉重。 竹林是入宫的前林,他刻意捡暗路行走,隐藏行迹。 这时,空气中的气流迥异,沐殷感觉到附近有其他人靠近,他停下脚步,隐在树后,小心翼翼探看。 一抹黑影行动如云,自他隐身的另一株大树旁飞掠而过。 黑衣,使得纤细的形体更为细瘦,黑色方巾围起的脸蛋小巧,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星眸,她行动匆忙,并没有留意到他的存在。 他似乎不意外看到她,尽避心跳如奔雷。 那清冷的眸、俐落的身影、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深深烙印在脑海中,就算匆匆一瞥,他也不会错认。 她瘦了,比两年前更消瘦。 他还记得她赤果的模样,她在他怀里清纯又娇媚的气息,她的温度与她的肤触…… 当然,他也没有忘记她决绝的话语与冷漠的一掌。 寒音,两年来没有一日不教他魂萦梦牵的女子。 沐殷目视她愈形愈渺的身影,轻轻叹息…… *************** 十四年了,她以为时间的距离会拉长记忆的距离,结果呢? 她知道路的来向,知道树的生长,这世间何其广大,一个人的遗忘果然无碍于真实的存在,她在面巾里露出浅笑。 愈接近记忆中的梦魇,她愈是平心静气。当你愈想逃避,难以预料的世事便要教你身不由己。 她必须面对自己的黑暗面。 一样是夜,月光浅明,她从去时的路,走上山路,经过一片竹林,停下脚步。山崖虽然不高,但要从这里坠落底谷仍会粉身碎骨 她站在熟悉的寸土,弯身蹲下,手指捏起一撮泥土。 十四年前,她就是从这里一跃而下,脚底踩的是一样的土…… 她的心没有预料中的痛苦,只存在一抹云淡风清的遗憾,她以为她该要痛哭流涕地追悼失去的纯真,然而曾经感受到天崩地裂的痛已经被另一个更深沉的悲哀所取代。 两年,不过短短两轮春夏秋冬,造就的是这样深痛的悲哀。 回到天苍山,她过着与他一样日间活动、夜里休息的生活。 她走进他曾住饼的侧屋,手指抚触着每一件他曾使用过的事物。 她躺在床垫,幻想它也许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气息。 她砍柴,不是为了锻链身体,只因他曾经做过。 她对丑奴愈来愈温和,就像他对她一样。 然而愈是如此,丑奴愈是担忧,她大声嚷嚷要去找俊鲍子算帐,她只是微笑阻止,说:“不,他待我,很好、很好。” 她孤独、平静,默默以追寻他的一举一动,来好解那颗深陷的心。 然而,这一切都是奢求,再怎么追寻,他的真实存在对她来说还是幻影,一个美丽的幻影。 她时常仰天而叹,为何上天要让她遇见他?又为何要安排这样残酷的宿命?她做错了什么? 这天夜里,他是否与她看着同样的月? ——同样的月缺,独一无二。 他恨她吗?恨她这么无情?他的伤重吗?他的身旁可有一个如花美眷,温柔体贴的美人儿相伴? 她问,没有人回答。 沉痛的悲哀取代了垫伏在心里那年幼的伤痛。 是他……教会她不再以极端的偏激看待世事,这两年来,她鲜少动气,将性子修得平静。 精致的木屋就在眼前,记忆涌上心头,屋内也许还存在那对男女,她已经调适好应该如何面对。 屋内很静,仅有一盏残烛。 一个中年男子轻柔地抚模着屋里的坐榻,陷入遥远的沉思之中。 突然,他察觉有一声细响自背后传来,他回头,看见一个蒙面的女子,正冷冷地瞧着他。 寒音心里一惊,他比记忆中苍老许多,而原本该在这里的美丽女子却不见踪影。 “霜儿?”中年男子喃喃唤着这个名字,他念念不忘埋藏于心中的至爱,他的亲妹妹——霜儿。 然而,他也发现了,这酷似霜儿的女子,并不是霜儿。 “不!你不是她,是你,孩子,你的眼眉像极了她,瞒不了我。” 尽避眼前的女子全身上下包得密不通风,但他痴爱霜儿甚深,只要看见这女子的眉眼,就能知道她是霜儿与他留下的女儿。 寒音的目光搜寻着原来该在这屋子里的女人。 “你母亲已经过世了。”中年男子说,更形苍老,全然没有身为王者的气概。至爱之死对他的打击,远远超过世间发生的所有悲惨情事。 死了?寒音一愣,不由得想起那女子的模样。 那曾抱着她轻声细语、搂她在怀里痛哭失声、倚在窗边沉默不语、举鞭向她额狂慌乱的女子…… 一切的一切,居然就这样随风而逝。 她的母亲……她从来没有亲口唤过一声娘的母亲,已经死了…… 进屋前挺起的肩膀,那孤傲的挺立突然虚软,寒音掩不住听到这消息的茫然。 血亲,那带给她一半生命的血亲,她这一辈子痛恨的血源,竟是不能分割的。 她仍记得跃下悬崖的那一刻,她的母亲肝肠寸断的哭喊着,“孩子——我的孩子……” 她的母亲……死了。 是呀!她为何没有想到人总是会死的? 好人会死,坏人也会死,仇人会死,亲人也会死。 “这些年你好吗?” “我不是来跟你叙旧的。” 他仍有父亲的愧疚与关心,她却不领情。 是他!若不是他,好好一个女孩儿怎么会发疯;他在她眼中,尤是万恶不赦。 他重重一叹,毫不惊讶她对他的态度,那叹息,把他叹得更老。 “你来瞧你母亲吗?” 母亲?听到这两个字,寒音感觉闷闷地,有些麻木。 “我只是来问你们一件事,在我未出生之前,她是否到过别的地方?” 他脸色一变。“谁要你来问的?” “回答,或不回答,而不是发问。”寒音恢复冷漠。 他凝视她颇久,未了又是叹气,说:“不错,她害怕面对我俩的情感,曾经离我而去。她趁我不注意时,跃入泗水,我千方百计找寻,不见她的踪影。好几个月后,我得知她在沐国的领地被沐华君救起。一直到现在我仍不明白,任国与沐国相距甚远,泗水也不通沐国,她怎么会到那里去? “好不容易,待我处理国事到了一个阶段,亲自动身去沐国寻她时,已听说她怀了身孕,我……我好伤心,她怎能这么对我?她怎么这般伤害自己?我潜在沐国两个月,只为模清沐国局势,要找机会将她带走,我知道她是不愿意的……她心里怎么会愿意? “那夜,我知道她刚生下孩子,三日后我潜入沐宫找她,她还是逃避我,不愿意跟我走……她住在一个很美的宫殿,看得出沐华君待她极好,那也难怪,她是如此美丽,她的肌肤白里透红,比世间所有的花朵都要迷人,她的眸比清水明亮,比天上的圣巫女还要神圣……”他露出迷醉之色,思念起故人的神采。 “可以了!我没兴趣听这些。”寒音冷冷打断,能够听他纷乱的陈述这么久,到现在才打断,要归功于她已经有耐心许多。 他露出尴尬的笑容,不再诉说。 “你找到她,又怎么样了?” 他叹气,说:“我与她发生挣扎,恰巧被服侍她的侍女发觉,我是逼不得已的,为了她的安危,我只好杀人灭口,匆匆将侍女的尸体埋在宫殿一处角落。为免节外生枝,再过两日,我悄悄进入殿内,将她打昏,把她带回了任国。” “你告诉我……”谜底就要揭晓,寒音不自觉地紧张起来,语气也不够镇定。“那孩子……确定是她生的吗?” 他忍不住狐疑,“你为何要知道这些?” “你是该说,而我才是最该知道的人。”男性沉稳的嗓音传人屋内。 不!不可能! 一股冷流窜人脑中,寒音不可思议的看着声音的方向—— 屋外走进一个英挺的男子。 *************** 他没变,一点也没有变……不,他变了,从前凝敛的男子气概已经显露而出,他变得……令人心折。 与她全然不同。 毋需照看镜子,寒音知道自己的模样—— 肌肤干涩、身段瘦弱,整个人就是这般无精打采,幸好她还蒙着黑巾。 沐殷深深凝视着她,面对任国国君这样的外人,也毫不掩饰深刻的情感。 他看她,像是要将她吸魂引魄,像是刻骨铭心,像是恍若隔世。 任君感受到陌生男子看着女儿的眼神,不由得充满敌意,问道:“你是谁?”也许是存在着身为人父的自觉,也许不希望眼见另一个男子看着如此相似至爱女子的女儿,他不欢迎他! “我就是他。” “他?”任君怔忡,恍然地重复他的话尾,喃喃说:“你……你是霜儿留在沐国的孩子?” 沐殷没有说话,眼神已代他回答。 任君看着寒音,又看看沐殷。 窜流在两人之间深刻浓厚的情感表露无遗——天!这两个孩子相爱着! 寒音不自在地呼吸,看到任君的表情让她感到不舒服。 他知道了,她知道他明白了前因后果。 寒音颤抖,心头涌上愤怒与羞耻。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她曾是这么愤恨他们俩的无耻,不惜以死明志,现在的她却要重蹈覆辙。 强烈的羞辱令寒音几乎控制不住地发狂,但她咬紧牙根,强行压抑住自己的感觉,因为在她心中,她的感觉不再是最重要的,别人对她的看法也不再重要,重要的是—— 她看着沐殷,他的表情温和,对她柔柔一笑,似在抚慰她纷乱的心。 他总是懂她,以极大的耐性对待她,这份体认让她由大悲转为大喜,波然欲泣。 是的,重要的是真相。 “我是她的孩子吗?”沐殷再次开口。 任君慎重地回想从前,试图找寻一些蛛丝马迹。 如果这世上的每个人都不能理解,为何确认彼此的兄妹血源会如此重要?那么也唯有他,最能明白、最能够体会他们的心情。 他想,想得头痛欲裂,最后放弃,无力的说:“我不知道。” “是你带她回来的!你想想,再想清楚呀!”寒音不由得急了起来。 “产后的妇人身子总有些不同,你分辨不出来吗?”相较于寒音的急躁,沐殷的反应冷静得多,就是这份平静,她学也学不来。 “太匆忙了,你母亲一向苍白,生下你的时候也不见圆润,那侍女我根本不记得生得什么模样,不过约莫也是纤细,无法分辨……”最糟的是,他杀了侍女,而唯一知道真相的霜儿也死了。 事情的真相永远失落。 寒音摇摇欲坠,期待而落空的滋味是这样难受,沐殷忍不住将她搂在胸前,给予她、也给予自己力量。 任君爱怜地看着寒音,“孩子,我知道你怎么看我,但我真心爱着你母亲。” 注定的血液就像在此刻反噬,寒音在沐殷怀中激动地喊出垫伏许久的不平。 “我不管真不真心!你以为你们两人相爱就不会伤害别人吗?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她深受其害。 任君苍老的面容凄侧,落下泪水。 他从不后悔爱上亲妹妹,这一生中,最让他伤痛的就是这女孩,无辜的孩儿! 他痴爱霜儿胜过自己的生命,以至于天下间所有的人都不放在心上。 表面上,他认真处理国政,他的后宫不虞匮乏,但他不是一个好国君、好丈夫,他一生没有子嗣,因为他从未与妻妾圆房,后宫形同虚设。 为了成全这段畸恋,他将霜儿带回任国后,便宣告她已薨,在举国哀悼时期,他为霜儿在后山建了一座小殿,将她藏匿其中。 他愿意承受所有的压力与煎熬,只为求全一份真情。 那时,他痴恋霜儿到了疯狂的地步,才会让她怀了身孕,他从来不把霜儿生下的女孩放在心上,他的心再也没有任何空间。 直到女孩毅然决然的选择死亡,他的愧疚一天一天加重,霜儿也因为思念女儿而日夜哭泣,不到两年即香消玉损…… 自此,他的人生便像行尸走肉,没想到他们的女儿还活着! 活着,却还要重复这诡异的诅咒。 天呀! 他们求的不过是一个真心相伴的爱侣,为何要对他们这么残酷?可怜的孩儿!任君哭着,向上苍祈求原谅。 “孩子,我是罪大恶极,你瞧不起我,我知道。我与霜儿注定是悲剧,因为天底下无人不知我们是亲兄妹,众人的言语会毁了我们。但你不同,你比我们幸运得多,你与他也许不是真的兄妹,也许是,但世人将不会知道,只有你们知道。两情相悦得来不易,别轻言放弃。我没有资格求你唤我一声爹,我也不敢求,但我会日夜为你们两人祈祷,你……务求珍重……” 他走了,步伐沉重、身形佝凄,消失在两人眼中。 什么都没有剩下,只有风,只有泪,只有无限的愁怅,还有温暖的拥抱。 第八章 寒音挣扎,月兑离沐殷的怀抱。 “想走?像两年前一样,一句话不说就逃走?”沐殷淡淡地道。 寒音冷冷一哼,“我只是很讶异你还活着。”她说着违心之论,尽避自己都不明白为了什么。 出其不意,沐殷飞快的出手扯掉她的面巾。 “你——” 寒音回手欲抢,却给他的大手牢牢扣住,加重了力道将她拉到身前,胸膛几乎要紧紧相触。 他眼神中的侵略气息如此明白,一时之间让她不知所措。 他变了,真是变了,迫人的气势、强硬的态度,充满男子的霸气,使她不自觉心悸起来。 “你心知肚明,那一掌根本杀不了我。”他点破她的手下留情,留下她的粉脸涨红。 当天沐殷就离开了沐国,半走半停地借以疗伤,他向西方诸国行走,最后为秦国三公子所救。 秦国是名声响彻南北的强国,沐国相较之下则是毫不起眼,甚而西方诸国还有未曾听过沐国的。 当时沐殷在沐国的大哥沐离政权仍然不稳,加上他的骤然离开,使得国势一瞬混乱起来,于是他暗中指派亲信帮助大哥稳定政权,并让大哥顺利继承君位。 为报相救之恩,他成为秦国三公子的亲信,为秦游走各国,建立功绩无数,直到确定探查到他与寒音血缘一事,他才向与他之间亦师亦友的三公子告别。这一次离开秦国,后会无期,他不会再回到秦国。 两年前,寒音那一掌看似沉重,却没有伤到他的心脉,甚至有一股真气助他护住心脉,让他支撑到为三公子所救。他从来没有恨过她,他只想找出她的有情却似无情是为何因? 寒音不愿看他,就像她不愿回顾这段刻骨铭心的感情。 眼前这男子让她魂萦梦牵,让她朝思暮想,然而,她再也找不回事情的真相,唯一抓在手中的线断了,她的心也失落了。 面对他,纵有千言万语又该如何诉说? 事到如今,又有何可说?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你喜欢待在这里就请便,失陪了!”寒音以冷漠包装自己,再说都是多余。 沐殷没有留住她,放开箝制住手腕的手,任她转身而走,却在她的身后掀起惊涛骇浪—— “你爱我。” 寒音停下脚步,芳心陡然一颤,试图以平稳的语调间说:“你说什么?” 她不回头无所谓,沐殷走到她面前,面对面,一字一字清晰无比的说:“你爱我。” “不。”寒音回得更是明白,这时她很高兴自己没有颤抖,在他面前,什么也不能保证。 “那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在乎事情的真相?”沐殷不为所动,平静的语调彻底地嘲弄着她的伪装。 寒音气息纷乱,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沐殷的手扣住她的腰,熟悉而又陌生的亲密再度涌上两人的感官知觉,寒音不由得坪然心跳。 “两年的时间,还不够让你明白,逃避不能解决问题吗?” “别逼我……” “没有人逼你,是你在逼你自己!” 不!寒音闭上眼,好似这样就能听不到。 “你想逃却又逃不掉的是什么?”他的唇抵着她耳边,轻柔话语饱含威胁。“你想跟我在一起,你想像从前一样被我拥抱……” 他搂紧她的娇躯。 “亲吻……”他含住她的耳垂。 “抚模……”他的手来回轻拥她的脸颊。 “然后彻底成为我的人。”他停下来。 寒音僵住,无法动弹。 他的一字一句让她回想起他温柔的挑逗、他热情的拥吻……在他赤果的直视之下,她感觉到双脚发软、浑身无力,忍不住俏脸潮红。 沐殷没有笑,认真的眼神让她觉得他几乎想要吞下她。 寒音掌凝寒气,举在他胸前,声音颤抖得不像话,“你别以为我真不敢杀你,再不放手,我就动手!” 沐殷反而拉住她的手掌,贴在胸膛。“你动手,这回别手下留情。” 两人对峙,目不眨眼,寒音在他眼中见到了她永远也无法抗衡的坚定,她唯一的武器——伪装——无力施展,疲惫而虚软。 “动手吧!” 寒音的手掌运劲,但最终力道发不出去。 沐殷微微一笑,只手扣住她的双手,低头找到她颤抖的红唇。 像是亘古的等待与缠绵,他居高临下掠夺,唤醒她的热情。 寒音正当沉醉时,尖锐的警铃在脑中响起。 “不要——”她用力推开他。 疯狂与清醒、残酷与柔情、真实与虚假、期待与绝望,如此清楚对立,恩怨分明。 他们只是命运轮盘的一颗棋子,身不由己。 为什么?没有因,没有果,她只是想问——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寒音捧住双耳,泪如雨下。 两年前,她下不了杀手,两年后她同样无能为力。 “我的生世注定是谜,你要为了这个未知而放弃,干脆杀了我。” 寒音茫然以对,突然羡慕起他的执着。 “如果我不是北方圣巫女,如果我当年就这么死去,那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如果我没有遇上你,你也不会为我受苦……” 情之一字,当真害人不浅。 “我为什么要活着?如果我什么都不是……我活着的理由到底是什么?”但她曾经以为有的,近在咫只,远在天涯。 沐殷轻轻抚顺她的发,无言地看着她。 “在我眼中,你不是北方圣巫女,你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而我也是一个平凡的男子,卸下所有的身分,你不会一无所有,你会有我。” 寒音颤抖地闭上眼,接受温柔的吻,他的气息抚平她的恐惧,突然,她低下头,离开他的唇。 “不……不要……” 倘若他与她真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她该如何处理自己的心? 她无法抗拒他,她渴望有他的相伴。 是的,她爱着他,全身上下都在尖叫着——她不要离开他!但她不能,她做不到…… 多见他一刻,便多痛苦一分,有情也罢,无情也罢,相见争如不见。“我不能再见你,若你是真心的,就别来找我。我伤不了你,但总能伤得了自己。” 一声无助的啜泣自唇中发出,寒音掩面,催使移形咒离开充满他的气息的空间。 她却知道,他的身影永远会盘旋在她心中,久久不去。 *************** 天涯海角,逃到哪里都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寒音终究还是回到了天苍山。 情未了,夜无眠。 “主人,你又睡不着了?” 丑奴走进房间,门外的鬼罗界很久之前就已经卸去了。 寒音站立窗边,遥望弦月的身子一动也不动。 “你我已经没有主仆之名,不必要再称我为主人。” “不论如何,是你给我重生,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再生父母。” 寒音转身,丑奴饱富情感的神色打动了她。 往常她以为人性都是自私的,觉得天底下没有人会无怨无悔只希望旁人好,但她错了,她的身旁一直就有一个善良、别无所求的朋友。 人生而有情,她受伤为情,受惠也为情。原来断绝七情六欲,不能修身养性,离世独居修行十年,比不上人世历练十日。 这天底下,不再有什么事是绝对的。如果她够诚实,会承认她其实是害怕去面对。 若有沐殷在身旁,她会甘之如贻,去承担世间所有的喜怒哀乐。 但那只是如果……是不可能实现的残念…… “你很痛苦吗?”丑奴担心的声音传来,“这两年来,你完全变了一个人,你会笑了,可是却比不笑还要痛苦。我从来没敢问你,但这回回来,你连强颜欢笑都做不到,这一切都是为了沐殷?” 寒音没有说话。 “主人,他对你是有情的,我看得出来,你对他的用情更深,这世上有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要让你们两人活着不能相聚,生不如死?” “我……”寒音胸口一闷,初次向丑奴露出情感。“我也盼不是如此。” 丑奴心头一热,突然紧紧握住寒音的双手。 “别只是盼,去吧!” 寒音身子轻颤,面容凄楚,那是为爱神伤的痕迹。 “我不能,我不能见他。” “如果没有他,你就不会伤心了,不是吗?” 寒音听到这句,不解地看着微笑的丑奴走向门旁,提起一个布系的木箱,放在桌面。 “他伤害你至深,我曾发过誓,若他亏待你,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丑奴面无表情的说着。 寒音脸色一白,不自觉说话困难,“你……你说什么?” 丑奴没有回应,双手打开布结,露出褐色木箱的顶盖。 “这是什么?” “打开呀!”丑奴还是笑。 寒音紧握拳头,那双美目呆滞,脑中有许多念头飞窜。 “不敢?”丑奴倏地拉开木箱,里头很清楚的,竟是一个血淋淋的首级。 寒音退了一步,又一步,她只是摇头,血液抽离全身而战栗。 丑奴有恃无恐,认真无比的眼神透露着这一点都不是玩笑。 “我杀了他,谁教他让你伤透了心!” “不——” 寒音发狂似地尖喊,手结法印,要捶向丑奴的胸口。 丑奴眨也不眨眼地等待,纠结的脸孔挂着止不住的泪珠。“我知道你要杀我的,你动手!” 寒音的手发颤,痛苦地说:“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对她有情的人都要逼她痛下杀手? “长痛不如短痛,你不能这样过下去!醒醒吧!你不能爱他,就爱别人,天底下多的是男人……” 寒音没有落泪,但她心碎。 “没有人可以取代他……早知你要杀他,不如杀我!”她心神俱乱,垂手撤下结界。 “你不杀我为他报仇?”丑奴不怕死,她就算拼得魂飞魄散,也不后悔。 好累。杀不杀谁都不重要,她好疲倦。寒音无力地滑坐在地上,靠在墙边。 “你不杀我,你下不了手。” 相对于寒音的悲怆痛苦,丑奴笑得满心欢喜。 “寒音,不枉我对你掏心掏肺,全心全意为你,你值得的,你值得所有爱你的人这样对待。” 寒音连头都没有抬起,她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不在乎日落黄昏,沐殷已经离开人世,她也没有勇气招他的魂。 但若能再见他一面,一面就好…… 什么爱恨纠葛,什么同母异父,完全不重要。 “寒音……” 这声音……寒音的眼对上他的,再也分不清彼此,深情执着。 沐殷温柔的抚模她的粉颊。 “你活着?”寒音的泪落下。 沐殷微微一笑。“丑奴姑娘邀我来作客,你见到我为什么要这么伤心?你当真就这么不愿意见我?” 寒音心中一痛。人真是矛盾,以为他死去的时候,她心里的声音是不在乎任何纠葛,现在知道他活着,那些纠缠着她不放的念头又回来了。 “你知道我见你只有痛苦,我……” 生于何人非她所愿,爱上何者非她所能,然而两者她都无法忘却,却又根深柢固抛不下来。 “别说,我明白。”他懂得她,无奈的命运使他同样纷乱无力。 寒音伸手反握住脸颊上的大手,珍惜地磨蹈着,泪仍不止。 “忘了我吧!你忘了我……” “不!”沐殷坚决地捧起她的脸蛋。“虽然我不愿见你痛苦,但也绝对不会离开你,就算你永不再见我,我也不会离开,因为离开你,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是的,离开他的那两年,日夜的折磨让她简直无法活下去。而知道他死去时,她更是痛苦得无法形容。 如果他能对她冷酷些,那么彼此就不会这么痛苦,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 他却宁愿承担这种痛苦,甚至连她的也一起承担。 她咬着牙,再也说不出狠心的话语。 “若当真我不愿见你呢?” “那我便默默看着你,不让你见到我。” “若我不能接受你的……你的吻、你的拥抱……你得不到真正的我呢?” “那我就陪伴在你身边,你不要我碰你,我就不碰你。” “永远?” “永远。”他毫不犹豫。 “你这是何苦?”她哽咽住。 沐殷却只是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说:“是呀!我们这是何苦?” 第九章 河岸小镇,水波邻邻。 人口稀少的小镇,以物易物的市集上的人来人往,几乎是整个小镇倾巢而出。 “请问玉嫂,玉钗如何换得?” 年轻妇人抬头看着熟悉的清俊青年,露出欢喜的笑容。 “云大哥,又来买给风姑娘的?” 他微微一笑,颔首算是回答。 “风姑娘不需要这些东西也美得教人妒嫉啦!你待她真是好。我就向云大哥讨你做的木雕女圭女圭吧!上回那个小玩意儿,我家的小表喜欢得紧,一直向我催着要呢!” “不知这个可入得了玉嫂的眼?”姓云的青年自竹篮中取出一个精美的骏马木雕,笑道。 “哇!好手艺!”一旁的人围上来观看,七嘴八舌地跟着连声赞好。他换得想要的物品,像众人颔首致意,信步离开。 “玉嫂跟云公子熟吧?那与风姑娘熟不熟悉?” 那妇女笑着摇头。“别开玩笑啦!风姑娘生得漂亮,但是冷漠得很,要不是每回她主动跟我打招呼,我远远见着她,还真不敢冒犯呢!” “这两人还真是奇怪,每回出来就是要换东西给对方,却又从不相见,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们看起来就不是平凡人呢!瞧他们的谈吐、他们的容貌,怎么说都是个人物,就不知为何要来咱这个小地方定居?” 这时,一个庄稼模样的汉子说道:“是呀!再说,这风姑娘还真是世间少见的美人儿……” 他的媳妇儿立刻醋劲大发,冷冷地说:“吱!你这死鬼!世间的美人儿就都给你见到了吗?也不瞧瞧自个儿什么样子……” 每回见到这对奇异的男女,总要教众人讨论一番,这算是淳朴平静的小镇唯一的大事了。 *************** 寒音自称姓风,任国王族姓风,她以这个方式,默默原谅了父亲。 沐殷化名姓云。 风起云涌,相伴相随。 他与她对岸而居,中间隔着河水,只有一座独木桥紧紧相系。 她的作息稳定,算准此时是她到河边洗衣物的时刻,他像往常一样,走过独木桥,将玉钗置于亲手雕制的木盒,放在门前的垂篮,以报昨日她送来一件为他亲手缝制的衣服。 两人的屋门都垂着一个竹篮,在不会碰面的情况下,互送物品。 转眼又过了三年,他默默跟随着她到了这小河村,在她的居处对岸筑屋住了下来。 偶尔,透过窗口,他会见到对岸的她渺小的身影,在她离屋时,他会到她屋里内外观察是否缺了什么物品。 然后,他会亲手制作,或到市集换得,又在她离屋时,布置妥当。 没多久,她给了他同样的回报。 在他简陋的竹屋中,逐渐充满温馨。 他的门前有了花草,他的衣鞋永远不虞匮乏,屋里拥有她的气息,使他感到无比的幸福。 他们找到属于彼此的幸福,并且视如珍宝。 他的心从未有过如今的满足,只要看到她快乐,他便心满意足,再无所求。 眼前的竹屋朴素,没有任何美丽的布置,但却出自她的手,他眷恋地抚模着竹门,只因这道门,是她每日会碰触的, 他流连不舍,想到今日他待得太久,该在她回来前离去才是。 他回头,清丽的她俏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神色自若。 她的气色极好,白里透红,眸光如水,笑意盈盈。 “如果我不见你,你还要再等三年吗?你有几个三年?” 他着迷地看着她轻松自如的神情,美丽而慑人。 “我会一直等下去,不在乎几个三年,你见我也好,不见我也好,只要你快乐就够了。” “你怎么这样傻?”她动容,敛起笑颜。 “任何使你痛苦的事我都不愿意做,我不勉强你。” 她叹息,“倘若我终究不能接受你呢?不能为你生儿育女,不能与你同床共寝?” “那就不要。如果能与你相伴到老,命运不是诅咒,我们不要儿女,就没有一丝重蹈覆辙的机会。” 今朝复今朝,他们还有多少时间怀疑与追悔? 两两相望,不愿再是离人的泪…… 他伸出手,她柔柔搭上,两手交握,她的脸庞轻贴在他的胸膛。 他们曾有过激情的拥抱,但这回,他们只是紧紧相依,掩不住欢欣与感动。 手中的发丝柔滑,他紧紧抓住,就怕她的心同她的发,有一天又要滑开。 “别离开我。”她叹息,再次偎进他的怀里。 “你忘了我说过,只要有命,便要护你。” 这是他说过的话,也是贯彻的誓言。 “若你没有命了呢?”她俏皮的一笑。 “那么,换你护我。”他挑眉,回以一笑。 无法言喻的幸福充斥着两人,这是他们初次没有任何障碍的坦然相拥。 “好久不见丑奴姑娘,她好吗?”幸福当头,他的脑海闪过一个可亲的脸蛋。 “她好得很,找到如意郎君,我给她办了风风光光的嫁妆,把她嫁了。”对方同是身分不凡的鬼魂。 “她是好姑娘,该有好姻缘。” “你以为她真的这么丑陋吗?她生前是周天子的亲生女儿,尊贵的王姬,样貌绝美,气韵高贵。” “咦?” “她死后故意变成那模样,实因生前为了美貌吃足了苦头。” “那她的夫君……”不会因为她故意变丑的容貌,所以夫君也是相同吧? “相貌堂堂,比你不知要俊几倍,难得的是,他在迎她入门前,还不知他娶了一个天仙美女。” 其实谁是相貌堂堂,谁又天仙美女,又有什么重要呢?两人相视一笑。 不求与于偕老,不求天荒地老。 只有瞬间,拈花微笑。 一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