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情残月》 楔子 风无垠、风无息。 她要以命去护的,是捉模不住的,如风。 虽然,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该往哪里去。 而今,却有一个再清楚不过的目标。 女人,只会为了一件事感到迷惑,却又不得不坚持下去。 她现在不明白。 她只知道,胸口传来一阵阵的疼痛令她揪心。 此去,有命无回,当真无怨? 她问。 她答。 仍旧只有一个不变的答案。 秋本无心,难成愁;魅影留情,是为谁──为的,只有情。 初冬,一抹白云在蓝天嬉戏悠游,俯视烟雾袅袅的云梦大泽,横过昭关,越过长岸,在姑苏山头,烟消云散。 午后,吴国国都附近的姑苏山林,轻烟环绕,百鸟和鸣。 静谧的林间,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响,步履轻盈,来的是一个背剑的深衣少年。 少年身形修长,喉结未成,颚上光洁未生胡髭,肤色是金麦的铜色,双眸炯炯有神,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沉著稳健的身形像是身怀绝学,隐隐有成年男子的沉稳气韵与高傲。 是的,高傲,沉著的高傲从他的眉眼间透出。 少年脚尖一点,身形又快又稳,轻而易举地就跃上高耸的千年老树横生的枝干,平躺的同时,只手侧抛剑身,待身子躺稳长剑即落胸前,动作俐落,一气呵成。 他抱剑安倚,沉稳呼息,闭目休憩。 枝头飞来一只不知名的鸟禽,啾啾鸣唱,与林间百灵相应和。 少年眉未皱、眼未睁,冷不防将剑出鞘,鸟儿不及再出一声,立即身份为二,一命呜呼。 少年微微一笑,为这一刻的安宁感到满意。 暖阳透过叶林纤罗洒落一地金黄,点点如星。 与适才少年出现的反向处,又出现一阵碎声细响,这步伐浅慢,来者呼吸十分轻柔,听得出并非刻意,自然不如少年习得上乘功夫那样脚步稳健。 少年不动声色,眼睛虽然闭著,耳朵却没闲著,耳灵细辨,确定来者并无杀气,於是他挑挑眉不再理会。 来者缓缓走近他倚著的千年老树,就在正下方停住脚步,并未发现少年隐身其上。 少年既然决心不予理会,当然不打算睁眼瞧一瞧来者模样。 "嘤……" 一阵莫名其妙的杂音响起,像是啜泣声,少年又吵得不得休憩,被逼得必须双眼大睁。 他向来顽固而不屈服於任何人,竟然被迫要移动他这颗顽固的头颅,此刻的心情真是只有"抓狂"两字可以形容。 树下有一个娇小的身影,那是一个……呃……女童──一个矮小、细瘦如竹竿的女童。 女童没什么稀奇,姑苏城一抓就是一大把,奇的是她的打扮。 黑亮的长发过腰,一头秀发乌黑亮眼,头顶盘上素雅的环髻,搭以一支翠绿玉钗,这分明是及笄女子才有的打扮。 女子年届十五、梳头插簪,正是待字闺中可为人妻,不过,这女童的模样怎么都不像少女,只像是个偷学姊姊盘髻的小表。 女童在他打量的时候,突然席地而跪,双手不知捧起什么东西。 少年懒得挪动身,看来看去只看得到那颗小头颅下、两只树枝般细小的手臂正在缓缓动作著,他努努嘴,仍是见不到她手中之物。 重点是,他一点儿都不好奇,只要她别再发出怪声吵他休息便成。 "可怜的鸟儿,是谁如此狠心待你?唉……"女童无端叹息起来,双手仰天贴合,手中是由头至尾被削成两半的鸟尸。 "你别怕,去吧!孩子,听我歌归去。"女童放下鸟尸,娇小的素手抚在它死不瞑目的头顶,开始细细吟唱奇异的歌谣。 还唱劳什子的屁歌呀?!少年正要一跃而下开骂,却在听到她的歌声时,双眼圆睁、嘴巴张大,露出惊愕的表情。 她的嗓音令他屏息,低醇、温厚,不若黄莺出谷清亮,却有一种圆润自然的气息,令聆听者如沐春风,即便心中凶气涌动,也登时被这股宁静抚平;那股力量仿若淙淙泉水,生生不息,教他不由得心平气和。 饶是如此,少年兀自要与这股自然抵抗,他生平最恨什么礼义廉耻、天道生息,偏生要反其道而行。 "小丫头鬼叫什么?吵死人了!"他一跃而下,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倏地在女童眼前出现。 女童退了一步,但没有明显的惊吓。 丙然是个小表头,瞧她个小胸平,还学人绾髻!他挑眉,不屑地在心中评估著。 "我不是小丫头!"女童不平的斥道。 她全身上下唯一不同的是脸庞,她的双眼如杏,清美朦胧,彷佛快要滴出水般,莹莹似语;她的皮肤白净,粉女敕得让人想用手指头去戳戳真假;她的唇色粉淡,不过较之他在城里见过的女人那种丰唇还薄了些,他想像若是那种丰唇换到她这张清丽素雅的脸上,那种滑稽的俗艳让他差点笑了出来。 这小丫头像是水做成的,晶莹粉翠,长大后许是个清秀佳人,但那清瘦得过分的身段,肯定不会长成妖娆艳姝,不过,照这模样瞧来,要她长成丰润的姑娘模样,可能还是十年后的事。 她几岁? 十一、二岁? 十岁? 也许不满十岁。少年最终的结论是如此。 他的无状打量,引起女童不满。 "它哪里得罪你?何必下此杀手?"她说起话来,一口稚音,语气却如同大人。 "小丫头就是小丫头,何必学大人讲话,实在可笑,再说你又怎知是我杀的?"少年双手环胸抱剑,冷眉一竖地反问。 年纪甚轻的他,已有高度的敏锐感。 女童那双秋水明瞳分明带著轻蔑,睨著他怀中的剑。 "你的剑有杀气,况且鸟尸之上,除了你没有旁人。" 眼前的小丫头小小年纪却观察力强,难得的是,遇到手提兵刃、不怀好意的他,竟还能一脸冷静。 "是吗?"少年微眯起眼,没有忽略女童的非常之处。 他六岁习武,至今已得十年,习武的时间不长,一身武功造谐已然不同凡响。 他与那个知书达礼的大哥不同,在这战乱频繁的时代,他看多了只会读书不能保护自己的书生,书读得再多有什么用?他选择醉心武术,至少独善其身的同时不会带给亲人危险,除此之外,他更加没兴趣与人交往,或者也该说是不善和人攀谈吧! 与其和那些开口闭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攀交情,还不如独来独往痛快得多。 他自忖本事定在眼前这女童之上,因为她呼吸不稳、步伐沉重,别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了,他觉得她这虚软的身子甚至连平常人都比不上;再者,以他习武多年,早能判断眼前之人是否身负武艺,他能料定这女童不懂武学。 "无辜而亡的生灵将会寻不著来世路,你一剑砍断它的生路,就不怕这报应回归於你?" 小丫头的嗓音挺特别,不若其他女童的嗓子尖锐高亢,她的声音特别低沉、特别圆润,只不过说出来的话却比石头还硬,比粪土还臭。 别想对他说教!他狠狠地直瞪,故意散发出敌意。 这种屁话这辈子还要听多少呀?他一脸不耐,翻翻白眼。 "这净会发出噪音的儿东西就是吵得爷儿我没得睡才一剑劈了它,信不信你这小丫头要是同样吵得我没得睡,爷儿照样劈了你?" 女童微微一愣,一双水灵瞳眸瞧得他浑身不对劲,一脸的不可思议。 "真令人想不通……你年纪不过同我一般,杀气怎么这般重?它吵著你,你赶走它不就是了?" "嗤?"少年这口气从鼻孔喷出。"停、停、停!你说谁年纪同你一般?小丫头还是在家里学学姊姊做衣养蚕,别跑来山里鬼叫,你不嫌命长,我还嫌事多哩!" 被了!再不让她离开他的视线,他可能会想把整个林子的生灵都杀光光消气。 手上的剑翻转,直指她秀气的脸庞,白银的光芒由剑锋集中於剑尖,发出攻击的警告,随意朝她挥扫两下,意喻赶人。 女童欲言又止,尚未发话,突然,一个白茸茸的东西跃到两人之间,原来是一只模样讨喜的兔子。 两人的目光停在白兔身上,不约而同地屏气凝神,不再言语。 白兔就在两人之间蹲著,对眼前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情势浑然未觉。 少年嘴角微扬,面带嘲讽,好整以暇地打量著女童,似乎在嘲笑著对他而言显是多余的慈悲心。 女童气定神闲,目不转睛,无视於他的威胁。 他冷冷一笑,只手一抖,长剑随著气势发出刺耳的气声,指向女童。 "哼!"他冷哼一声。来呀!他就不相信会有人为了别的性命而犯险,更何况那只是一只兔子。 像是对他的挑釁视若无睹,女童跃在白兔身前,两手平张挡住他的剑,白兔却因此受到惊吓,疾跃入林。 两人维持著同样姿势,女童平张双臂,少年长剑直点。 剑尖霎时而至,指向她洁白的玉颈,少年内力扎实,剑法浑厚有力,未有一丝飘忽灵动,剑势来得猛烈,剑尖却疼停在她颈前一寸。 女童未曾移开一步,也没有眨过一眼,也只有那一瞬间,少年以剑士的本能看出她虽然曾有过一丝害怕,却没有任何退缩的动作,他不禁对她有些佩服,不再如此轻视。 "你叫什么名字?"一向不与人攀谈的他,还是初次主动问起人名。 "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女童坦然的眼神,令少年无法判定话中真伪。 他嘴角一弯,恢复玩世不恭的模样,撇唇一笑。 "我明白了!小丫头肯定是诸侯世家的闺女,只有未来的夫婿能给你问名。不问也罢!倒是你,一个女孩儿在这里干什么?不怕遇上豺狼虎豹?"她先前的表现,让他在不如不觉中连带话语都客气了些。 "我不是小丫头。"她重申一次。 少年耸耸肩。无所谓,小表都不会承认自个儿是小表的。 "彻儿!" 听到这唤呼声,少年收起不正经的神情,将剑回鞘。 来者是一个相貌威严的中年男子,年纪约在五十上下,容貌不老,却已是满头白发。 少年尚未回话,女童却像是识得中年男子,微微一福,唤道:"伍先生。" 少年惊讶地见女童娴静施礼,那从容的神态,实在不像一个小丫头。 "彻儿!"中年男子不怒而威地轻唤,似在责备少年的无礼。 "义父。"少年将目光转到中年男子身上,拱手请安。 "你便是伍先生的义子刑彻?"女童一脸诧异。 "小丫头,刑彻不是你叫的?"少年斥道。 姓伍的中年男子微蹙起眉,说道:"不许无礼!这位姑娘是义父请来的贵客;姑娘,我这孩儿粗野惯了,莫与他一般见识。" 刑彻斜眼一瞪,更是好奇地打量这女童了。 他的义父伍子胥,乃是吴国大夫,当朝第一国相,可谓文韬武略、名动公卿,连吴国那巍峨的合闾大城都是义父一手规划而成。 义父在他眼中如泰山之巅,巍峨高大无可取代,他想不通,为何义父会对这小丫头如此有礼? "义父,您请这小丫头来做什么?" 伍子胥叹了一口气,道:"彻儿,平素义父教你的道理都不记得了吗?开口闭口称一位及笄的姑娘小丫头著实太过失礼,再说你也不过年方十六,大不了这位姑娘多少年纪!" 少年大惊失色,声音同样失色,"什……什么?义父您说她,……她是十五岁的姑娘了?" 少女闻言,冷冷睇睨他一眼。 "姑娘别同这孩子见识了!筵席已备,请随老朽回府吧!"伍子胥赶紧对著少女陪不是。 "义父,这小……"刑彻赶紧将到嘴的"小丫头"吞下肚,续道:"这位姑娘到底是请来做什么的呀?" 伍子胥板起脸孔,停下脚步。 "这位姑娘是义父特地从楚国请来对我讲道的。彻儿,你年纪不小了,心性却如此浮躁,义父命你也一同来听道!" "喝……什……什、什么?讲……讲道?!她究竟是谁?有本事给义父您讲道……"刑彻惊愕得口齿不清。 "这位姑娘是守护南方诸国的南方圣巫女。彻儿,你记住,往后见到圣巫女如见为父,不可失礼。" 看到刑彻几乎要口吐白沫的神情,少女只是微微一笑,随著伍子胥身后而行,留下一脸错愕的他呆立原地。 第一章 吴国伍上卿府 残月再见到白发苍苍、却一点也不算老的伍先生时,已是三个年头后的事了。 吴国大夫伍子胥,貌不惊人,只是一个中年书生的模样,听说当年伍家遭遇灭门,他匆忙逃亡,听到家人被国君赐死后,年纪轻轻的他伤心得一夜白头,后来才有"白头神相"之名响彻各国。 再论他与其他人不同之处,便是那从未松懈过的眉头。 伍子胥听人传报南方圣巫女来访,连忙整衣出迎,欣喜之情显於脸上。 "伍先生。"残月巧笑倩兮,姿态优雅地福了一福,却在看清伍子胥的面貌之后,心中有些难过。 近年来不得势的伍先生,短短三年更显苍老。 她不知不觉有些心酸,自古以来,忠良之臣似乎都难保晚年安逸。 "姑娘一向可好?"伍子胥从容的风度无人能及,想必年轻时的他也是神朗非凡的人物。 三年未见,他几乎难以一眼认出眼前的大姑娘便是昔日雅气未月兑的少女,所谓女大十八变,如今的她可也是亭亭玉立。 "多谢先生挂念,小女子一切安好,适才先觐见吴王,又见过西施娘娘,才来拜见先生,让先生久候了。" "想必姑娘有话要说,但说无妨。" 伍子胥明白这少女说话向来留三分情面,听她主动提起吴王,便知她有话要说,所以也不多迂回试探,识人清明一面可显示出他的睿智确实过人。 "馆娃宫的富丽堂皇与千人冢的凄凉苍景、西施娘娘的绝世美貌与上国大王的好大喜功,这样强烈的对比,令小女子大开眼界了。" 她与伍子胥是亦师亦友的忘年之交,才会如此放心地直言不讳。 南方圣巫女的最高巫术为"摄魂术",修习此术最耗"悟力",但自她学会为他人设下结界的"戒灵术"后,始终无法突破学会最高的巫术"摄魂术"。 因她自小体弱多病,销蚀心神,於是迟迟无法开通最后的智能,帝巫女大人知她所苦,便指引她一条明路,这条明路,就是伍子胥。 三年前,她遵照帝巫女大人命令,特地赴往吴国与伍子胥一会,两人一见如故,教学相长,她果然灵智大开,轻而易举的习成"摄魂术",并且不再维持著女童模样,慢慢身子圆润了些,也修长了起来,虽然自幼体弱长不了多少肉,却也有十八岁少女应有的身段。 相对於其他少女视为理所当然之事,她心存感谢,伍子胥在她心目中,与其说是忘年之友,不如说是恩人。 就在十来天前,她惊觉吴国之势将有骤变,并且有可能危及伍先生,於是快马加鞭,连夜飞奔至吴国。 一到吴国,她并没有先见伍先生,因为感应到吴王有见她的念头,便放了消息给当朝权臣,尔后也顺利进宫,觐见了吴王。 吴王正为宠爱的西施娘娘捧心病而著急,连忙请她入宫看望爱妃。 西施果真是顾盼之间楚楚动人的天仙美女,也因此她感觉到,尽避吴王曾经意气风发,但现下好逸恶劳、贪恋美色的他,只可能为国家带来灭亡。 她不在乎吴国兴灭与否,而然,吴国国势无可挽回,伍先生即便有通天之才,也只能郁郁终生,这才是她所担心的。 在见伍先生之前,她得先探清真正的局势。 上天赋予她特殊的能力,并不代表她通晓人性,所谓人性,只有与人相交才能探知。 "唉!大王恼我,恐怕是不会再听我一言。"伍子胥这声叹息不为自己,只为黎民百姓,王不纳谏,他也只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吴王为何要恼先生?"她问道。 "大王度过大半戎马生涯,现下只有安享晚年之念,我一番进言,自然违背了圣意。" 残月起身,拾起几上一只豹子造形的青铜铸器把玩手中,慧黠的智光在她水蒙蒙的眼眸里清澄的闪亮著。 "听说豹子相准猎物后,必会装腔作势,然后伺机而动。" "想不到连姑娘也看出来了?" 此女年纪虽轻,却不现内里光华,应对进退掌握得宜。可惜身为女子,若能当朝为官,必有一番作为。伍子胥又是一叹,不由得想到自己的两个孩子。 他膝下有两子,亲生儿子伍封承袭父风,小小年纪便学富五车,可惜性情稍嫌软弱,对国家大事更是云淡风清,不肯为政。 义子刑彻果毅敢为,以他的能力,原来是能够得到大王重用的,可惜他处事不够圆滑,更加不愿遭人使唤,加上自幼苦练武艺,已然练得一身本事与傲骨,天下之间,也唯有身为义父的他能够说得动他几句。 枉费他一番心意,却教出两个不受教的孩子。如今吴国正处用人之际,跟前好不容易有合适人选,却不堪举荐,怎能不让他叹息? 他处处为国为民,却没想到一点──即使他举荐,吴王也不一定重用。 "姑娘说得不错,吴国最大的敌人,不是郑、楚两国,而是越国,然而真正可怕的敌人并非越王句践,而是越王身旁的军师范蠡与文种。" 残月却有不同的见解,"先生这话说得有理,但也许不全然是如此。昔日越王为保全性命,甘为吴王的马夫,住在肮脏的马厩,只求吴王的信任……他能忍人所不能忍;恐怕天底下也没几个人及得上了;虽说范蠡与文种智谋卓绝,也得有英明的君主赏识,而越王句践就是一个这样的君王;这样说来,越王句践不但为人坚毅,更有识人之能,也非泛泛之辈。" 她话中委婉;然而字字刺向伍子胥的心,但他不能否认,实是句句中肯。 "姑娘高智,令人佩服。" 吴王亲近奸臣小人,远离良臣贤相,一颗心又悬在倾国倾城的西施身上。 事到如今,残月只能说,吴国已是无可救药。 现处战争仍频的年代,自幼家破人亡,连父母生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即流离失所,成为孤儿。 战争也许是存在於人性中不可抹灭的一部分,这种根深柢固的天性,是她无力阻挡也毋需阻挡的。 她来,也不是为此。 "先生何不听我一劝呢?先生辛苦了大半辈子,明知未来仕途之路难行,恐怕会有不测之祸,何不归隐山林,过过闲云野鹤的生活?"若无能倾救全部的性命,她至少也得努力保得恩人周全。 "人的精力有限哪!老夫一生颠沛流离,真的累了!名利如流水,只想在有生之年尽尽人事,但求临死那一刻无怨无悔罢了!若有不测之祸,天意如此,老夫也认命!"离乡背景何尝为他所愿?但他早已无家无国,只是浮萍一片,无处落叶归根。 "伍先生……"这算不算是择善固执?眼前的伍先生,不管是不是择善,固执却是绝对的。 伍子胥轻描淡写地打断她,"姑娘远道而来,尚未用膳,肯定饿了吧?你瞧瞧我,人老了当真反应也差了,老夫即刻吩咐备膳。"他温和而坚定的语气,代表著心意已决。 然而她当真无力回天吗? 三日后。 伍子胥换下朝服,孤绝的身影倚告著廊上梁柱,注视著廊下山水,两眼无神。 远远即见到他的身影,残月走近,盈盈施礼。 "伍先生。" 他回神,带著微笑道,"姑娘,老夫今年五十有九了,你说这算是活得久还是短?" 他的笑容饱含暖意,眼神却显得无奈,瞧在残月眼中,只是更加忐忑不安,答不上话。 她知道伍先生今晨上朝,见他此刻神色如此,许是君臣两不欢了。"伍先生是忠臣,但绝非讨人欢心的臣子,只凭一片赤忱忠心,恐怕不是这样如君之意。 这才是残月最担心的。 所谓伴君如伴虎。能在君王身侧如鱼得水,不能只凭忠心与远见而已,以命相伴,凭的只有智慧。 冷静如她,也不由得微微颤抖,直问:"先生当朝忤逆了吴王吗?" 伍子胥再次以赞赏的眼神回视,却不答话,只是微笑。 "伍先生又是何苦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啊! 他的脸上无风无波,只是平静的说:"外头暖阳徐风,天候甚好,老夫想见见门外景色,姑娘可愿陪伴我这么个老头子?" 残月摇摇头,笑道:"愿意,不过我陪的''老头子''可一点儿都不老。" 两人相视而笑,暂时忘记国家兴亡与个人的死亡荣辱。 日照翠地,只有风情万种。 奴仆将大门开敞,府外一片茵草翠生,流水涓涓,秀丽的景致却遭远远而至、纷乱无章的马队破坏。 二十来匹骏马奔得很急,踏破女敕草无数。 领头之人一身甲衣戎装,带领约莫二十个兵卒,看起来很威风,他的表情也很威风。 在吴国,此职称做"卒长",在他身后二十来人就称为"卒兵",卒兵衣著打扮与卒长类似,差别在於头戴的冠不同。 卒长见到伍子胥立於门前,立即翻身下马,朗声道:"大王有令,自即日起,伍上卿府上下不得进出,有请伍大夫回府!" 此人大声嚷嚷,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尔后就在人家门前吆喝发令,犹入无人之境,命令众兵在伍府四周分点站岗。 上卿一职为吴国最高的官阶,在吴国可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竟然随便一个卒长也可以上门来侮辱。 尽避伍子胥面色自然,残月却感觉得到身侧的他身子微微一颤。 这当真是情何以堪? 只觉有一股说不出口的苦涩梗在心头,她轻声道:"伍先生,外头风大,你知道我身子向来不中用,最受不得凉的,恐怕这下子我要打扰你的兴致,咱们进府吧!" 这话说得婉转,照料的却不是她的身子,照料的是伍子胥那颗破碎难堪的心。 好一个聪慧的女子,更难得的是生有一颗玲珑剔透心。 伍子胥甚是感动,他点点头,正耍转身时,眼前那如茵绿草间突然出现小小的黑点,由远而近、由小渐大。 那是一人一马,两者都是一身玄素。 黑马比府前军马大上许多,毛色通体黑亮,肌里结实,奔走时颇有节奏,行云流水,煞是好看。 马上的骑者戴著看不见脸的帷帽,黑色劲装则凸显出他的修长,当黑马在府前急拉急停时,他只是居高临下,以一种卓然的气势睥睨府前一干兵卒。 "站住!取下帷帽,报上名来!"卒长见来者如此倨傲,心头一气,暗自打算要给他一顿排头吃。 与其说男子漠然以对,不如说是傲然以对。 "大胆!本军爷在问你话,你聋了吗?"随手抽出马鞭一扬,卒长使劲挥出。 看准来势用子双手一拉扯住鞭尾,两人当场较劲起气力。 时间一久,渐渐地,卒长一只手支撑不住,连忙加上另一手,换成双手握紧鞭头,只见他拉得满脸通红,脚底甚至在地上磨得沙沙作响,却仍动不了马上的人半分。 男子冷哼一声,说道:"何必这么辛苦?这就奉还给你!" 对方突然松手,卒长不及收势,"砰"的一声,登时跌个四脚朝天,发出"哇"的惨叫。 兵卒们见平日作威作福的长官吃瘪,闷笑在心头不敢笑出声,只得硬生生吞下。 卒长狼狈的爬起来,狠狠地瞪了快要憋到没气的部属一眼,喝道:"干什么?还不动手?" 兵卒们这才团团将骑马的男子围住。 卒长不忘摆出威风八面的模样,大声斥道:"哪来的混帐东西?!竟敢对王师无礼!" 听到"王师"两字,帏帽内的表情只是好笑,直到瞥见门前的伍子胥,他才翻身下马,围住的兵卒竟也不敢阻挡,自动让出一条路。 卒长见状,大喝一声,"给我围住!好大的狗胆!今日本军爷要他进得来、出不去!"兵卒们不敢抗命,只好再向前围堵。 "是吗?我偏要进得来、出得去,你又能如何?"男子顿时停下脚步,回身冷冷地道。 一群好吃懒做、猪头猪脑的家伙!上头的人叫坐下不敢蹲下,空生了个男人样的娘娘腔,连马儿都不一顾的软脚虾,居然敢跟他叫阵? 好笑,真是很好笑! 他原是不想理会,现在倒有兴趣瞧瞧,这群猪头软脚虾有什么本事留住他。 一手抬起,他伸向背上的剑柄,不料手指才刚搭上剑首,就传来伍子胥温厚的嗓音── "住手,彻儿,不许生事。" 彻儿?这名字哪里听过……还真是好耳熟。 就这此时,众兵互相对看一眼,看到对方与自己眼神中相咖讶异与惊恐,证实了众人心中的想法。 众人立即退了一大步,吞了吞口水。 他就是以玉剑敌利剑、以一敌六的刑彻?吴国第一剑士? 而那柄未及出鞘的剑,就是铸剑名师欧冶子所铸名剑"湛卢"。 去年秋未,伍大夫携义子刑彻入宫觐见吴王,正巧六名身怀绝技刺客入宫行刺,而刑彻凭吴王腰间的一把玉具佩剑即将六人击毙。 如此神技震惊吴国,朝野一片歌功颂德,大王特意召见,本有意对刑彻封官拜爵,留在宫中伺候,岂料他竟然一口回绝。 吴王料不到刑彻拒绝,脸色十分难看,总算伍子胥急智,连忙以"自古剑士爱名器,鲁夫不愿成功名"为刑彻开月兑。 吴王自诩泱泱大国,大仁大义,不愿在臣子面前表现出不满,还大方的将宫中仅存的欧冶子大师铸的三柄宝剑"湛卢、胜邪、鱼肠"中的"湛卢宝剑"赐给刑彻。 自此,吴国上下即称刑彻为"吴国第一剑士"。 这样的武术高手,毋需出剑,在场二十人也非他的对手,只要他心念一动,此时的他们已成一具具死尸。 兵卒们自然不敢亲自挑战他的剑术,大夥儿吓得一身冷汗,又是连连退开数步。 呿!他没看错,果然是一群软脚虾! 刑彻没再理会他们,取下帏帽,露出庐山真面目。 他的眉浓如剑,鼻梁挺直,唇形自然清晰,眼眸黑白分明、异常精亮。 劲装打扮带著亦侠亦狂的气势,十分英挺,而以他的相貌,就算衫襦深衣的书生装束,也是可圈可点的。 "现下我就要进伍上卿府,军爷及众''王师''没意见吧?"他嘴角微扬,揶揄地说。 "是、不、有……不、不,没意见!"卒长涨红了脸,犹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舌头都要给打结。 原来,昔日的少年儿郎也同她一般,长成英挺的青年了。依他的外貌神采,确实有孤傲的本事,只可惜太过锋芒毕露。 残月细微打量的眼神又怎会逃过刑彻身为剑士的明察秋毫呢! 刑彻随著义父走进府中,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义父身旁的女子。 这女子,论样貌、论身段,他都可以确定没见过。 但为何非得要以相貌、身段来分辨似曾相识呢? 因为他的眼中除了义父,就只记得身怀绝技的剑士,然而女人从来就当不成剑士,所以他向来不把女人放在心上,也唯有某个时候,他才会把目光放在女人身上── 在青楼艳馆、夜夜笙歌时。 那里头的姑娘淡妆浓抹、娉婷袅娜、环肥燕瘦、玲珑颀长,真是应有尽有,各有千秋;但这女子纤细薄弱,一副不经风吹的模样,既不娇媚,也无身段可言,尤其那眉宇间隐藏的冷淡聪慧,更不可能是风尘女子。 不过说来奇怪,他怎么会觉得这女子似曾相识? 大凡似他这般年纪尚未成家的男子,难免都有风流之事,实乃人之常情,并无不可。 一来他不强,二来他不骗,青楼女子与欢场恩客各取所需、两不相欠。在他的生命中,既不为女子倾倒,也不曾令女子心碎。 若非这女子在义父身边,又想不起来她的身份,他也不会再多看她一眼,就算如此,他也没兴趣特意问明她的身份。 只是一个女子而已,若有必要,义父自然会说。 "义父,为何大王会派兵卒守在府外?" "彻儿,你性格刚毅,武艺高强,不论处於何地都足以白保,为父很是放心,但你青芒在外,不懂收敛,小心祸降其身,不可预料,将来一切小心为上,宁可隐其才学,不可得罪一人。" 刑彻听得眉头一皱。并非义父字字训诫使他不耐,而是字里行间的嘱咐叮咛让他感到不安。 "明白吗?孩子。"伍子胥深深地看他一眼,眼神中包含太多情感,有爱怜、有不舍、有温暖,还有哀痛。 "义父……"这是怎地?好凝重的气氛! "明白吗?"伍子胥坚持要他的承诺。刑彻这孩子看来放浪不拘,但说一不二,从不应允做不到的承诺。 "是,孩儿听明白了。" 伍子胥满意地笑了一笑,那诉说千万情绪的眸子仍是复杂的。"很好,义父还要你的一个承诺。" 刑彻以眼神回应。平时义父虽然颇为严厉,但从未如此语重心长,由此可见事有蹊跷。 "我要你即刻启程前往楚国,不可再回吴国,楚国败於吴国后国势积弱,然而国势愈弱,就愈适合你这样的剑士生存。" 刑彻一脸狐疑。"我不明白,请义父给我一个理由,是不是大王……"现今的吴王是什么德行,他清楚得很。是了,难道吴王要对义父…… 伍子胥温和的打断他的猜测,"彻儿,你虽是我的义子,但为父待你与亲子无异,你与封儿,我都视同己出。你已是堂堂男儿,不是孩子了,现下义父就将你当作我伍家成年的子嗣,为我伍家,你须得成熟处事,答不答应?" "孩儿遵命。"刑彻现在明白,此刻义父不单单是以父子身份,而是以伍家族长的身份,将他视同足以托付重任的族人说话。 "昔日吴鲁联军伐郑国,大王派遣我去郑国交下战书,战书之中言多挑釁、诸多辱骂,摆明有意借刀杀人,要让我死於郑君刀下,没想到郑国国君待我如宾,没有顺遂大王的心意。但我知道大限已到,於是将封儿留在郑国,托付鲍息大夫,唯一让我放心不下的,便只有你了……" 伍子胥慈爱的看著眼前高他一个头的刑彻。 "为父一生为政事操劳,却不是一个好父亲,我怎么没注意到,你竟生得比为父高了?" 刑彻的心如大海波涛般滚转翻腾,他已明白府外兵卒为何而来,恐怕义父自知命不久长。 他蹬地一声,跪在伍子胥膝前,心中苦楚,无法答话。 伍子胥微微一笑,转向一直无话的残月,说道:"这孩子听我怨他高,便千方百计要矮过我,好一片孝心哪!" 残月心中跟著一恸,点点头,无法言语。 "彻儿,你即刻启程,不得耽搁,为父有一手札,要你即刻带往楚国交给屈鸿先生,自此不论发生何事,都不可回到吴国来。" 刑彻接过竹简,猛地一跪磕下三个响头,起身后无言地看著伍子胥,尔后头回也不回的转身出府。 此次一别,再见无期。 真正的别离,若不如壮士断腕,那痛苦将会纠缠不断。 待刑彻离去后,伍子胥请求残月,"姑娘,我知你本事很高,待我归天后,彻儿这孩子定会按捺不住性子回来报仇,无论如何请你别让他回来,也不可让他到郑国去,否则不只封儿命危,彻儿也难保一命,更加会牵连鲍息大夫,老夫没什么可以报答你,请姑娘受我一跪。" 他深知义子个性,若他有何不测,刑彻定会立即寻吴王复仇。 就算他本事高,一人也难敌千军万马,断然不能行刺成功。届时,不只自己生命不保,更怕吴王迁怒而派人私下刺杀托於郑国的亲生儿子,然而他最担心的还不是伍家血脉因此而断,他只怕会牵累挚友鲍息。 残月岂敢让伍子胥跪请,连忙身子一侧,扶他起身。"就怕我本事再高,也阻挡不了他一生一世。" "我相信他。这孩子纵然高傲,却非不通事理之人,有朝一日他会明白老夫的一番苦心;只是,老夫厚颜无耻,求南方圣巫女保我伍家最后一丝血脉。" 残月无言以对,眼前看似天命难违,其实势不该绝,还不到不能挽救的地步,但伍子胥对吴王失望透顶,了无生意。 不论如何,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他愿意付出的代价,是非与否,自有后人论断,她只能将他的托嘱谨记在心。 翌日,残月离开吴国国境,立於姑苏山头时,心中还是一片哀戚。 临行前,她曾向伍子胥要了一件刑彻的衣服,这时她将衣服取在手中,静坐念咒,突然,衣服在她眼前化成灰烬。 "戒咒将禁锢刑彻不得再入吴国,可也算不负所托。" 当残月回到楚国,即听人家说起,吴王果然送宝剑至伍府,赐伍子胥自尽。 伍子胥万念俱灰,死前吩咐家仆,在他死后,要将他的双眼挖出悬挂东门,好让他看见越军攻入城门。 吴王知道后大为震怒,随即下令将伍子胥的头颅砍下,放在城楼,又将其身躯投入长江,愤恨道:"孤王就让烈日将你的骨晒焦,让鱼分食你的肉,看你再如何污辱孤王!" 伍子胥自尽那日,天降红霜,姑苏街头百姓沿街而跪,痛哭满城,而乞儿亦满街泣唱:"说忠良,道忠良,自古忠良无下场……" 自古忠良无下场…… 第二章 楚国郢都 不管忠良好佞下场如何,春去依然秋来,又是薄冬,转眼一年已过。 夜里无风,孤星伴月。 美丽的夜晚,绚丽的都城,隐藏著无数不安的灵魂。 血的腥味宛如夜的魔兽,无声无息渗透雨露夜风,轻风拂柳,也震响她手里的一只玉。 白玉形如弦月,在她手掌心中发出洁白莹光。 追血咒催动……代表他要动手了。 下此"追血咒",只要以沾过她下咒的血的兵刃妄动杀念,她便能有所感应。 "这回一定抓到你……"她喃喃出声,身形一动,消失在空气之中。 当她再次现身时,已然出现在一座豪府大宅前。 朱红的大门上两只狮吻铜环,虎虎生威,门楼下的牌匾精致,写著金漆的"姬府"两字,光门口这阵势,便是富贵骄人。 此间主人是楚国郢都内赫赫有名的富豪,与楚国权贵甚有交情,人称姬大富。 相传这位姬大富性好蓄养美丽的女奴并且行残酷的虐待,每每以财势强逼良家妇女为奴,使得百姓敢怒不敢言,在都城可说是声名狼籍。 然而,这样的身份,也是最符合被魅影刺客选择的对象。 半年来,楚境内出了个万无一失的厉害刺客,相传他的剑法天下无双,只要出得起重金,便能托他行刺,而他的手法从未改变,死於他剑下之人,全部都是身躯被劈成对半,更奇的是,他接下的刺杀对象全都是贪官污吏、奸商奢富,没有一个是清廉好官。 这名刺客来无影去无踪,知其门道的人,都称他为"魅影"。 多次的交手居於下风,使她谨慎地环顾四周,左侧的苍树在大宅的阴影下显得阴暗而不起眼,是一个很隐密的藏身处,她轻盈而快捷的跃上树头,将府内的每一处看得仔细。 柳树翠湖营造的庭园,不见得能带给这座华邸多少雅韵,却能显示屋主有砸下重金的气派,由外而内,只见主宅昏暗,万籁俱寂,似乎所有的人都沉沉睡去。 异常的宁静,反而使她心疑,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不对劲!如此富宅怎会没人守卫?也没有侍婢往来?而且空气中的血腥味愈来愈浓,又是从何而来? "糟了!"她暗暗惊呼,不祥的念头在心中打转著,身子已如飞燕射出,飞向宅院。 待她奔入主宅,只见室内陈设凌乱,廉幔如波且四分五裂,很明显的有激烈打斗的痕迹;地上躺了数个男子的尸体,统统是以残酷的一剑置中将身躯分明左右两半的手法致命。 她立在华美绝伦的主室之中,烛火尽灭,只有残存的月光照著残肢断躯,她贝齿咬著下唇,紧握著的双拳有著更深的无奈意味。 不及细细视察每具尸首,她急忙奔入内室,没有意外的看到此间主人的尸体正横卧在地,一样是左右分尸,那死不瞑目的双眼圆睁,似乎是在死前的那一刻受到极大的惊愕,连怎么死的都搞不清楚。 好快、好狠的剑法,也许这等快剑,会让死者连痛苦都来不及感受到便死去。 又错过了,可恶…… 她懊恼的走出室外,天上的弦月也染上一层晦暗的紫,似在嘲笑著她此刻的沮丧。 飞身一纵,她跃出屋外,没发现远远的树顶栖著一个更晦暗的人影,好整以暇的擦拭著手中的长剑,面带嘲讽的笑容注视著她的一举一动。 "好有耐心的姑娘!有趣,真有趣。" 看不出在她纤细的身子里竟隐藏著如此强韧的勇气,敢与他这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客斗上。 他放的线很长,为的就是钓一条鱼──很大的鱼。 看著她飞身出府的敏捷身手,他突然灵机一动,露出诡谲、玩世不恭的笑容。 就这么想见他?那他就成全她的心愿哕! 大宅外的翠林阴凉透骨,月色昏昏沉沉,隐在灰云之中。 沿著墙外,她跑得很急,香汗濡湿了薄衫,也毫不在意。 这是第十次了…… 自他开始行刺算起,她追踪他将近一年,连个影子也见不著,枉费她每次催使"追血咒"追查他的下落,竟因他的下手太快而徒劳无功。 眼见一个个他手刃的尸礼,她内心的沮丧实在是无法以言语形容。 "呼……" 细响自夜黑林中传来,像是沉重的喘息声,虽是微乎其微,仍逃不过她此刻的小心谨慎。 有人!她收敛气息,仔细聆听,分辨声音的来处。 "呃……" 声音低沉,听起来是男子的申吟。 右边黑的阴暗角落有一个缓慢蠕动的长影,她看见一条腿自墙边露出,正努力挣扎著欲隐身入巷。 她悄悄地接近,黑暗中的身影反射在地面上,看得出他是身形修长。敌人多一分高大,她的危险相对就多一分,她必须更加小心。 他似乎有伤在身,攻其无备是一个好方法,她以极快的速度探身而入,手捏法诀,以备不时之需。 对方坐倚在巷角,全身著黑色劲装,一方黑巾蒙住脸庞,剑眉下的那双黑眸清湛无比,犀利而又冷傲。他锐利的回视她,竟有一种优雅的从容,就像是蓄势待发的黑豹。 他的身形果真如同她所想像般修长、精实。 不知为何,尽避此刻的他这般狼狈,她也直觉知道他会是相貌堂堂、而不是形容猥琐的男子,也许是眉眼间的傲气透露出他独树一格的气势。 他一手抚著胸口,似乎受了伤,另一只撑著地的手握著兵器,维持著高度的戒备。 他在看她,自她的发至脚,深沉且缓慢,毫不在意她的敌意。 "你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得有些不自然,似乎喉中梗了针,她判断是受了内伤所致。 她一步一步走近他,并没有回话。 "站住!"伤重的他仍有一种威严,使她顿然停步。"你不是我府上之人!" 爱上?莫非他是唯一的活口?但她马上推翻这个假设,因为魅影杀人是从不留活口的。 "你是姬府中人?"她试探的问道。 "你……"一口气提不上来,他作势呕了一声,面巾遮去他口吐的鲜血。 她走到他身前蹲下,他很正常的举起兵器防卫,她轻轻往刀面一弹,受伤的他几乎弹飞了兵器。 他冷冷的眸子掀起愤怒,惹得她回以一笑。很好,这才是他应该有的反应。 他受了伤,无庸置疑,像他这样的武者是不会忍受被女人触碰兵器而不做反抗的,而她也对他的防备心降低了些。 "你不是魅影的同夥。"他肯定的说,眼中敌意稍减。 "我的确不是。你是如何逃过他的剑下?"她问他。 "我有刀。"他的回答很淡,他的刀刃缺了一角,她知道他曾有一场恶斗。 "你的伤重吗?" 他凝视著她,不答反问:"你是魅影的仇人还是爱人?"反目成仇的爱人?他这般地问似乎有此含意。 "不!"惊觉太快的澄清,她有些不自然的补充,"我只是一个在找他的人。" "呃……"他又呕了一声,她伸手探向他的面巾,说道:"拿下来,否则血腥味会呛得你更难受。" 他只手准确无误的捉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虽然不大,却牢牢紧握。 他的手与她的截然不同,是粗厚结实的,那纯粹的男子气息透过温度传达至她的手腕、肩臂、直到胸口。 面对突如其来有如电流袭击的感受,令她的脸蛋不自觉的酡红。 "有一封信函,如能转交中门韩府,我就是死了也会牢记你的恩德。"他沉稳的声音一如他的手,雄厚有力又不容人拒绝。 他在求她,而她知道这样的男子绝不会轻易开口求人。 "在哪里?" 她不由自主的点头,轻轻挪动手腕暗示要他放手,却在听到他的回答后楞住不动。 "把手伸入我胸前的衣襟。" "什么?"伸入胸前的衣襟? "我双手手筋恐怕都断了,信函在衣襟最右侧的暗袋。"这也解释了为何他必须屈服於她的接近。 "但是……"要伸入他的衣襟里找东西? "若不愿意,请你离去,武者有他该走的路,也有他该死的方式。"他淡淡地道,话语中的生与死是云淡风清,也是决绝的。 她轻喟一声,现在,换成她必须屈服。 她的动作迅速,只手探入外衣的襟里,幸好外衣里尚有一件中衣,不至於碰触到他的赤果的胸膛。 尽避如此,她还是心儿乱跳,却仍佯装若无其事的问道:"在哪里?" "不在那。" "呃?"她一愣,抬起头,发现面巾下的双眸晶亮有神,丝毫不像受伤甚重的人。 "你必须靠得更近,否则探不到深处。" 她与他保持一掌之距,就是避免碰到他的身子,也因此手不能做最大的延伸。 无可奈何的,她只好贴上他,几乎是偎进了他的怀里。 "你还没说暗袋在哪?" "我说了不在那。" 他充满磁性的嗓音,怎么有著诱人的余韵?"那么……"她收敛起胡思乱想的思绪,暗暗责备自己的无端遐想。 "在中衣里。" "中……中衣?"她嗫嚅著,真希望是听错了,但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沉深难解,而且肯定他没有说错。 好吧!她可不想再听到什么武者的方式之类的话,只好认命探入最里面的中衣,直到接触到温热的胸膛,她感觉到一股燥热几乎要沸腾了她的血液。 他的胸前肌肤不似练兵器的手粗糙,肌肉结实,她的手心感受到他的心跳,跳动得很急,她想知道他的心跳多快,不由得多停留了一会儿。 "呃……"她的小手像是嬉戏林间的彩蝶,让他差点伸手紧捉那顽皮的试探。 他的低吟惊醒了她,教她羞得面红耳赤。 天啊!她是怎么了,怎么会有这般放肆的举止! "再往右……"听到他低哑的指示,她胡乱应了声,开始认真的寻找。 中衣内侧果然有一个暗袋,她取出竹制信函,低著头不敢看他,说道:"我会交给韩府的人。" "有劳姑娘了。" "现下你怎么打算?"她问道。 "你担心吗?"他的声音中有笑意。 "总不能放你在这里,不怕魅影会回头吗?" "放心,我死不了,而魅影也从不回头。"他坚定的说。 突然之间,两人沉默无语,她对於该去该留无法下定决心。 如果她现在离开,他能平安月兑险吗?可是,他都已经表示得这么清楚,他要她走。 "你是我的恩人,我不会忘记你的。" 话语中的温柔,使她回视他,那眼眸中的柔情,恐怕要教她永生难忘。 "你走吧!离开就不要回头,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她点头,沉重的脚步迈向巷口,步伐却出奇的缓慢。 不!她不能就这样放下他? 终於,她忍不住回头了,而他,却杳然无踪…… 第三章 只有风情万种的云梦大泽,才能孕育出千娇日媚的楚国郢都。 这日,街头人潮如蚁钻动,众人正聚集在一户红瓦大宅门前,人人表情神色不一,有的紧张、有的惊慌,只有那"好事"的模样却是不约而同。 "又是刺客?" "这人肯定是高手中的高手、刺客中的刺客哪!"人群中有人答话,伸出手掌作势一劈,大惊小敝地挤眉弄眼,继续道:"你瞧怎么?喝!一刀两段!" 问话的那人伸出舌头,说道:"老兄,光天化日之下可别吓唬人!大白天的说这身首分家的事,夜里不怕发噩梦呀!" "嘿!岂止是身首分家?更吓人的还不止哩!没听见我方才说的是''一刀两段''?"他说得煞有其事,神神秘秘的。 见他一副欲大爆内幕的模样,其他人也赶紧围了上来。 "老兄,你说的……不会是十几天前那与姬府灭门血案一样的手法吧?" "正是!不就是……" "至中将身躯劈成左右两半?" 突然,一道柔婉而富有磁性的女性嗓音将他的话语接下,那人回头,只见一名容貌清秀而且非常细瘦的姑娘。 眼前的女子清瘦端丽,较之城里纤细的姑娘家,又显得苍白清减了些,然而在众人之间说起这般吓人的事,竟是面色寻常。 "姑娘,待会儿官爷们要将尸首抬出来,这等秽气只怕会冲撞了你,还是快些回避吧!"他见女子生得秀气,不自觉起了怜惜之心。 "嗯!"她不多话,退后几步至更外围的人群,但并未离去。 将一个人砍成左右两半,这才是真正干净俐落的手段,只因为如此下手,确实是连一点挽救的机会都无。 "散开、散开!" 辟兵自府中出来,两人一组,抬著覆上白布的木架子,架上自然是刺身亡的死者。官兵连连挥赶,众人纷纷散去,只保持著一个距离东张西望。 她自怀里取出竹简,那封该死的信函上,只有两个字──魅影。 今日灭门的韩府,就是透过这封信函下的战帖。 她正奇怪那男子身受重伤竟还能如此迅捷消失,当她打开信函,便马上有了答案。 懊死的!那时的他就算要她的命也是轻而易举,然而他没有,只是戏耍著她。 放心,我死不了,而魅影也从不回头。 他当然死不了,也理所当然知道魅影从不回头,因为他根本就是魅影! 魅影,这等的身手,除了刑彻,还有谁能够? 她随众人隐於其中,手指拈花,口中念诀,轻轻一弹,透过布里一股气流钻入死者伤口上的血渍。 刑彻,我不只不能愧对伍先生的托付,就连这等戏耍的帐,我也要一并讨回,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到你! 凉夜,孤星伴弦月,映照著宣泄而下的瀑布,奔落一潭池水。 此处清凉透净,本该拂照一地的银白月光,这时黑暗中却是灯黄通明、火盏处处。 火盏围绕的中心,靠近池边的一处空地摆著一座琴案,案上古琴一把,有一名穿著华贵的中年男子弹抚著。 如此深夜、如此荒凉、如此雅兴、如此孤单……这里的寸微都透露著一丝诡谲,如此不寻常。 敖近的老松干上,一名黑衣男子隐身其中,正以他的本能冷静地观察此处奇异的人、事、物。 他在树上,已有一个时辰。 他一动也不动,呼息平稳,彷佛要与这夜黑树林融合为一,这代表著他是很有耐心、也极有本事的人。 整整度过子时时刻,华衣中年男子只是抚琴,除此之外,一派悠然之状。 黑衣男子背在肩上的剑尚未出鞘,剑身发出轻微的颤动,他的周遭有一股气韵正在酝酿,就是这气颤动剑衣里的身躯,那是──杀气! 叶落、弦断、剑光、响鸣,俱在弹指之间。 哀琴的中年男子伸向琴身右侧,倏地抽出一柄剑来,那汹涌的剑气震断了琴弦。 战火一触即发! 黑衣男子由空飞坠,力道来自落地;中年男子由地凝气,使劲出自脚盘。 两人近身斗上,手中的两剑均已出鞘,剑刃相交,发出一记闷声,那声响一点儿都不刺耳,就像是一颗大石头沉入水中,"咚"的一声即无声无息。 就在此时,一个物体旋上天空,断了一截的剑身如同飞泄的瀑布一般,旋入水波,无影无踪。 两人之中,有一人的剑断,中年男人面色铁青,望著断了一截的剑愣了一下。 黑衣男子借势在风中俐落转了一圈,再次落地之时,他听见水池发出"泼啦泼啦"一阵响声,池面跃出五名青衣男子,站在中年男人身旁,将他围住。 "有种放下手中利剑,仗此神器,未免胜之不武!"中年男人将断剑抛入水池,面上忿忿不平。 黑衣男子将脸上黑巾取下,露出与他的武艺不甚相符的年轻与俊俏脸孔。 "咦?" 六人不由得惊呼,似是没料到他如此年轻。 他的神态潇洒,隐隐有孤傲之气,全身上下又因那双慑人的黑眸而尽展神采,那眸子太黑、太自信、也太不在乎。 "你真是魅影刺客?" 中年男人一脸的不可置信,同时也为他为何要将真面目示人而感到奇怪。 "剑断也罢,何必惋惜?你根本不配用剑。"黑衣男子淡淡地说,是那种会令人震怒的冷淡。 "阁下未免太过自大!"不过是凭著神兵利器罢了,有何了不起! "金锡铜合,谓之宝剑,三者缺或,次为利剑。连宝剑、利剑都分不清者,用破铜或铁即可,毋需枉辱''剑''字。" 黑衣男子自怀中取出一袋物品,抛向中年男人,"咚"的一声,如手掌般大小的袋子沉甸甸落地。 "若还有命,拿著自个儿的钱去真个破铜烂铁也够用了,可你现下见了我的面目,是没命花了。" "你……"中年男子说了这个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太轻估魅影了,原来魅影不只是流落江湖的亡命客,他的沉著冷静更是超乎想像。 "对我耍此手段,算你有勇气。" 日前有一名男子找上门来,出了一笔钱,要他这个时候到这个地方行刺一个抚琴的中年男子。 他是刺客,却不是杀人越货的强盗,偷、拐、抢、骗诸事他向来不做,拿人钱财,只取指定对象性命,然而接不接这生意,决定权在他手上。 托他取命的人,向来只有两种:一种为仇,一种为贪。 那名出钱男子的眼神既无仇怨、目光也缺少贪婪之色,实在不像是一个时时刻刻想要置人於死地的人,甚而与他说话之时吞吞吐吐、目光飘移,将话说完后即把钱袋一丢,逃命似地离去。 那人看起来真是莫名其妙的心虚。此乃不合理处之一。 他因心中存有疑虑,所以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一个时辰到达,然而抚琴的中年男人竟然比他更早到。 三更半夜的,在这么荒凉的深山,别说没有人会来,鸟兽也不见得会瞧见一只,这人倒有雅兴,自个儿家里的庭院不能弹琴,偏要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才能弹吗?简直比月兑裤子放屁还要多此一举。 这种像是安排妥当的清幽,连空气呼吸起来都有一丝诡异,再说不就他一个人来月兑裤……不,是来弹琴,有需要将四周点得灯火通明吗? 这中年男人看起来照样是莫名其妙的心虚。此乃不合理处之二。 唯一的解释,便是有人要设这个圈套,引他出来。 水中跃出的五人则是另一个意外,唯一让他没有料到的地方。 "小伙子不懂礼数,你可知我是谁?"中年男人垂下的只手紧紧一握,心中怒意可知。 什么?要礼数?好吧!就算是成全临死之人的小小心愿。 黑次男子举剑的右手一抛,墨黑沉重的剑身竟飘然若飞般地回鞘,只见他两拳在胸前交握,做了一个书生之礼。 "不知芳名?" 只见中年男子扬眉怒斥:"芳名是问女子的,臭小子竟敢消遣我!" "别生气,不问你芳名就是,那请问阁下什么狗名?"黑衣男子仍是嘻皮笑脸。 "混帐!此乃南方名剑士琴魄先生,小子休得无礼!"一旁其中一人终於忍不住插话。 琴魄确实是南方有名的剑士,也是排得上名的刺客,怕是他这个万无一失的刺客抢了他的风采,才会想设下此圈套,私下灭口。 "哦──""哦"了好长一声,黑衣男子才道:"原来这位大哥养的狗名叫做''琴破'',照我说这名字不好,改成''剑断''比较合适。"他一边调笑,一边注意六人动作呼息。 适才对了一剑,琴魄的剑虽然断了,只靠剑气也能透过半截断剑将他逼退,确实有过人之处;而且,这家伙说的话也不全是放屁,他的确是靠宝剑锋利占了点上风。 至於从水里冒出来的几只"牛蛙",动作既不干净也不俐落,跟琴魄比起来当然远远不及,只是此时他是以寡敌众,也不见得能占上风。 "取剑来!不必拖延时间,出剑吧!"琴魄敛气,压抑下差点被激怒的情绪,接过手下递来的剑,将剑尖指向黑衣男子胸前位置。 黑衣男子好整以暇地没有动作,又是一笑,说道:"我们比剑,这五个人当真就在一旁比手划脚当木头人吗?我瞧不是,我说你要是侥幸赢了,我自然没命;要是倒楣输了,这五个木头人五剑齐攻,照样要我死於非命啊!" 六人脸色一变,正要说话,突然见他笑颜一敛,眼露寒光,不到一呼一吐时刻,只听他连喊五字:"砍!劈!斩!剪!削!"五字喊完,剑仍在背上未出鞘。 琴魄虽然感到莫名其妙,却知机不可失,他鬓发飘动,剑身由上猛然由前向下作势要劈,突然耳边的脸颊一湿,他见了黑衣男子不动声色的模样一眼,狐疑地往脸上一模,放眼一瞧,竟是满手鲜血。 "喝!" 他猛一回头,身后五人或身首异处、或至腰分半、或左右而断,俱已毙命! 原来,黑衣男子看起来没有出过鞘的剑,是早已出剑而又回鞘。 琴魄看得心惊胆战。这人在谈笑之间,出剑之势犹如追星赶月,若他刚刚再多喊一字剑诀,现下他哪还有命在! 手中的剑虽指著敌人,琴魄却怯意大生,气势明显弱了几分,只引得黑衣男子冷冷一笑。 见他手掌搭著剑柄,剑魄以极缓的动作将剑出鞘,那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响催动著死亡气息。 沉重黝黑的剑身因为强劲的剑气而发出寒光,剑未到寒光先到,琴魄手中的剑一抖,速度已经慢了一拍,但他向来自诩为一代宗师,明知躲不过对方的快剑,只有硬拚,万万没有等死之理。 琴魄剑锋迂回探测,以守为攻,打算两剑相交之时再奋力一博,心里打的是两败俱伤的盘算,然而一出剑后,他竟连对方的剑都见不著,这下子又该怎么个两败俱伤呢? 他胡乱地朝空中劈了又劈,一时之间心头万念俱灰。 不过,那合该往身上招呼的剑竟然没有动静,琴魄屏气凝神,将目光集中在黑衣男子身上,只见他正皱著眉头,手中的剑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似乎给什么东西定住了,怎么劈也劈不下来。 四下无人,空中无物,剑身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定住?但任凭黑衣男子怎么出劲,也无法越雷池半步,他於是垂手放低剑身,神情严肃,不复之前的调笑。 空气中有一股力量阻挡他的剑势,这种感觉……他不是初次遇见。 以他这样高明的剑术,却莫名其妙无法发挥,黑衣男子居然不怒反笑,对音琴魄说道:"早知游琴魄先生有这样的好帮手,我早早投降便罢!" "什么?" 琴魄死里逃生,吓得面色苍白,眼前所见更加是前所未闻,忽听黑衣男子这样说,他更是不明所以,一脸疑惑。 "说你好了不得,有人卖你好大的面子!" 黑衣男子在笑──眉在笑、嘴在笑、声在笑、话在笑,只有眼眸中的冷冽流露出他真正的情绪…… 第四章 残月迎风而立,恰巧站在先前黑衣男子隐身的树上,衣袂飘飘,宛若仙子。 她适才惊觉禁锢红莲的"戒灵咒"已被破,随即又感应到"追血咒"的催动,便不顾自己的能力恢复与否的赶忙奔来。 红莲为四圣巫女中能力最强的,即使帝巫女大人封了红莲的灵能,红莲也能靠自身苦练冲破,一旦红莲的灵能全然恢复,残月自然也就无法禁锢得了。 此时的残月正值力最虚弱的时期,能否阻挡得了魅影,她也没有几分把握。 环视一地的残缺尸体,残月叹了一口气。今日他又取了五条人命,现下更是打算乘胜追击、一网打尽。 "他打不过你就算了,何必杀他?"她真是不明白,打打杀杀之於他,难道是这么轻而易举? "打不过?"黑衣男子、也就是刑彻眯起眼,声音没有吐露出任何情绪,剑倏的垂於膝前,划出一道银光。 其实,这女子的身影他并不陌生,每每靠近吴地,就有一股诡异的能力将他反弹回来,他直觉知道这是何人所为。 一年来,她在追查他的落脚之处,总是比他慢了那么一步,那时,他会隐身在她见不到的角落,缓慢从容的拭净剑身,默默地探看著她的一举一动。 他在等……他知道她迟早会出现。 解铃还是系铃人呀! 他杀人,不是因为他性好血腥,同样的,还是因为在等,等她的现身。 兴起戏弄她的念头则是一个意外,一个有的意外。 当他发现自己的身不由己时,他就曾试著主动找寻她,但没有任何线索,明知她在楚国,他仍然受困於她。 他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会化为主动的一方,而那个时机到了,就是从今日今时起。 "两人比试,总有输赢,要是打不过你的人都得杀尽,你杀得完吗?" 她倒以为他与人煮酒论剑、风花雪月吗?可笑? 他忆起两人儿时初次相见时,她对他的杀气也同样感到不满过。 较之从前,她的模样是仙姿玉骨更加好看,可惜说话照样不中听。 刑彻嘴角一弯,又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带著戏谑语气说道:"小的靠行刺吃饭,不杀人难道等著别人杀我吗?再者,这位琴魄先生还花了大钱求我杀他,我可是拿人钱财、成人之事啊!" "你胡说,天下哪有这等事?"她轻啐。这人说话老是真真假假。 眉头一皱,残月由树顶跃下,行动如燕,如柳如絮,虽然灵能未及回复,但身手倒是不减。 "原本我也不信的,要不你大可问问琴魄大侠。" 眼见他嘻皮笑脸,残月一脸狐疑的看向面色青红不定的琴魄。 "你还不走?"她皱起眉,提醒著他。 琴魄却呆若木鸡,生死关头走过一回,三魂七魄不知少了多少。 "他原本是要走的,不过见了你便舍不得走;你原本也不会来的,知道他在这里却非来不可。" 刑彻话中的调笑意味,教残月心里气极,向来思虑清晰的她,竟然说不出一句话反驳。 四位圣巫女中,她算是最为貌不惊人的,毫无姿色可言。 而且,她自幼身体孱弱,面黄肌瘦,长大后虽有姑娘模样,仍是瘦得不见几分肉,大多数见到她的男子对她少有欲念,所以姑娘家最恼的无状调笑从未在她身上发生过。 "你我尚未分出胜负,这事得在今日了结!"琴魄回过神来,斥道。 他向来自负剑术高超,今日败在这小子手里,自己的弟子也死了五个,也不由得满面羞红,又气又恨。 "你打不过他,何必枉死?"残月微讶。难道这就是习武者的傲骨? 相对於残月的惊讶,刑彻只是从容的一笑,那笑,已露杀机。 残月眼见尸首遍地,在於心不忍,她知道这两人功夫相差太多,只要刑彻一动手,琴魄便只有死路一条。 刑彻的杀气化人剑气,正催动著"追血咒",她知道他的杀念又起。 "住手!"她灵机一动,月兑口说道:"你性格刚毅,武艺高强,不论处於何地都足以自保,但你青芒在外,不懂收敛,小心祸降其身,不可预料,将来一切小心为上,宁可隐其才学,不可得罪一人……" 这话出自义父伍子胥之口,刑彻再如何桀不驯,也不由得敛起杀气,将剑撤下。 "你还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吗?"她轻声问道。 眼前的刑彻较之一年前又有些不同了,一年前的他看来英姿飒爽、锋芒毕露,全身上下只有一股高傲之气;如今他独自一人在外,历经凶杀险恶与人情世故,便连说话也多了分戏谑、多了分掩饰,相对的也是少了点针刺、少了点率直。 刑彻突然面无表情,对著琴魄道:"拿著你的钱走,待你买根破铜烂铁之后,再来寻我报仇。" 琴魄咬著唇,默默地转身离去。 "你究竟使了什么妖法,让我进不去吴地?"刑彻不理会琴魄了,他将注意力放在残月身上,而这个疑问,他放在心上已有一年。 "伍先生的嘱咐你都忘了吗?他要你不得回到吴国。"此话无疑承认是她下了咒语使他无法进入吴国。 "回不回去,也是我伍家之事,这是你能管的吗?" "伍先生之於我是益师也是良友,他的托付……"残月话到一半,突然脸色一变,目光凝向刑彻身后,忽见琴魄长剑飞刺,向刑彻背后偷袭,她不由得"呀"的惊呼一声。 时间紧迫,对在场的三人来说,所有的一举一动都不及细思。 刑彻惊觉偷袭,未回鞘的湛卢宝剑回身一劈,那猛烈之势几乎连风都能斩破。 残月不及深思,只是直觉要阻止刑彻再杀人,於是飞身一纵,右手五指伸展,"反制咒"由掌心发出金光,将风凝成一道气墙,挡下刑彻雷霆万钧的一剑;同时,她左手食指点向琴魄,使出"移形咒"将他送走。 弹指之间,连使两个咒术,她气力一失,身子不受控制,急连飞坠落。 刑彻见琴魄被她的巫术移走,心头大怒,竟没有收招,而是直接朝著残月而劈。 残月大惊失色,强运所有法力,勉强以气劲在身前围成一个单薄的防护罩,然而仍然无法抵御他霸气十足的一劈,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刑彻见状也是大吃一惊,强加收回剑势,但剑招已出,强行撤回,反比将剑招使尽花费更多精力。 他本以为残月法力高强,这一招必定伤不了她的性命,但见她的脸色,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也不免一惊,急忙收招。 刑彻这剑由下往上直劈,残月的法力已然不足抵御,感到寒气逼近,"嘶"的细响,竟将她衣衫左右劈裂,剑气之霸道,并非整齐至中割裂衣衫,而是震碎将近三分之一的衣物,赤果白皙的肌肤无可蔽掩,尽入刑彻眼中。 蓦地,感到一阵清凉,残月见到自己几近全果的模样,双手环身、猛然一跪,又羞又怒道;"你……"她根本不知该如何说话了。 天呀!怎么不她给一剑劈死呢? 仅这少少几眼,该让刑彻瞧见的一个也不少。 眼前的女子清瘦见骨,与曾同他燕好的女子全然不同,她的锁骨太突出,胸部娇小玲珑,只是略有弧度而已,她的腰纤细得可盈盈一握,双腿线条匀称,细长女敕白──尽避如此,她仍然太过於瘦,瘦得让他见了眉头都要攒成死结了。 这女子从不吃东西的吗? 他有男子正常的需求,但并不好,在楚国,以他的相貌,多的是投怀送抱的女子。 他对孩童身材的她并无邪念。 残月双手互环,密密遮掩,无奈衣衫已裂,也是徒劳无功。 许是内心对刑彻有些了解,她这一刻顾不了别的,只顾得了自己的想法,她怕的却不是他是否产生婬念。 她恼──教他瞧见她最狼狈的模样。 她羞──她一向玉洁冰清,即使居住在男女情怀自由表述的楚国,她也洁身自爱,连手指都没给男人碰过,这时却让一个男子瞧见她的身躯。 但心里最大的感受是怕──这世上终归不是女、就是男,避无可避,就算她再聪颖,也有少女情怀,而女子吸引男子的丰腴身段,她却完全没有。 她自然害怕,将来倾心的男子会对她有丝毫的嫌弃。 这是女子的七情六欲,女人心中的千丝万缕,这一层面,男子不会明白的。 然而,刑彻哪里会是她倾心的男子? 皆因此时,她已方寸大乱。 "你的妖术呢?失灵了?"刑彻的语调正常,并不因为她的模样改变丝毫。 残月本来害怕会听到他的取笑,这时不由得对他有些感激。 突然,一个阴影移近,笼罩在她的头顶,是他走近她! "你……你……"她吓得在地上挪动双腿后退,双手仍是不敢放松,她已尽力将衣襟拉紧,再用双手环抱住。 那不经意之下,环出胸前女敕白凸起的动作,看在刑彻眼底,似有欲拒还迎、欲掩未遮之效。 这女子也太不懂男女之事,若教别的男子瞧见,难保不生婬念。刑彻微微皱眉,心中这么想。 楚国盛行巫灵之术,诸侯公卿时常请巫女前来祝宴,她们舞姿娇柔,服饰艳丽,五音繁会,芳香满堂,令宴席之间的每个男子心荡神驰,犹入仙境亲眼见了仙女;巫女要是与席间男子看对了眼,夜间即可同床共宿。 然而巫女并不行娼,她们借由男女肌肤相亲,视为一种祝福的仪武。 刑彻也曾与楚国巫女有过男女席事,双方男欢女爱,互取其欢。 义父说过,这女子是南巫力最高的圣巫女,想必早已与男子有过床第之亲,可是她流露出的纯真神态,又不似佯装出来的。 难道这巫女至反璞归真,虽对这事经验丰富,竟然宛如处子? 这个想法,让刑彻微感不悦。 残月岂知短短时间,他心里对她已转过诸般想法,她愣愣地看著他的一举一动,他做了一个让她最害怕的动作──蹲。 原本血色尽失的苍白脸蛋,此时带有粉粉的红晕,那双像是会滴出水的眸子惊疑不定,隐含一丝楚楚可怜神采,虽然没什么身段,也不禁让刑彻有一瞬间的失神,心神为之一荡。 将她五味杂陈的表情看在眼底,他猛地皱眉,凝敛心神,心里微微吃惊。 绝无可能呀! 他怎么会对眼前的女子感到动心?! 她的身材乏善可陈,无可眷恋之处,但她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神韵气质,竟惹得他心生绮念! 饶是如此,他仍是不能想像拥抱这如病体般的女子是什么感觉,他与女子间的欢爱从来都是你情我愿,就算眼前的女子如何绝色,他也不会乘人之危。 "妖术既已失效,你别以为此刻见不到外伤,就轻忽了,你还不知道你已受我剑气所伤吧?" 湛卢宝剑何其厉害,要不是她曾有防护罩护身,此时焉有命在。 旁人不知厉害,他最是清楚,如果不当场治疗,不过一时半刻,她便会因为体内剑气之伤反噬而呕血不止,届时就算神仙下凡,也难相救。 自怀中取出一个瓷瓶,他说道:"双手放开,我得看看你的伤,你别忘了,我曾说过要报你的大恩大德。" 他以为她同他这般放浪无状吗?要她双手放开?她怎么能?这不是开她玩笑吗? "我没受伤!"幸好她曾催使"防护咒",功力是不强,不过防身足够了。 "那是你不知厉害!"他冷冷一哼。 "身子是我的,有没有受伤难道我会不明白吗?你……你还不……快快回避?!" 她又气又急,一心只想赶他走。 "回避?"他哑然失笑。现下才要他回避,会不会太迟了些? 残月涨红著脸,也不知是气还是羞,左手触地借力一转,右手仍抱住胸前,背对著他。 "今日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羞辱,我终有一天要讨回来!"她的语气恼怒,声音却软绵绵甚无力道,实是心头太乱。 "这句话该我奉还给你!" "什么?" "琴魄欺骗我在先,以众敌寡辱我於后,又欲施偷袭,而你阻止我报此怨仇,难道我不该向你要个公道?" 不错,这帐他还没跟她算,她竟有脸怪罪他? 残月回身过来,不服气地道:"明明是你杀了他五个友人,怎么能怪他对你动武?"然此话一出,已觉有所不妥,她心里也慢慢有些奇怪,又想起自己在树上见到的已是两方动武之后的事,然而是何原因,她的确是没弄清楚。 "难道是他先对不住你?" "我知道,在你心中,似我这般嗜血的杀人狂徒就只有对不起别人的份。"刑彻笑道,那笑中话话有多少真实性,她自然不会错听。 "我没这么说。"她约莫是错怪了他?她不由得有些懊恼。 "是呀!你要是不说,我还以为你不要命的阻我杀他,是因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情事呢!"不一会儿,他又无端调笑起来。 "胡说什么?!"她向来心如止水,甚少动怒,更别说是气得脸红了,但在他眼前不知不觉脸红了。 "别动怒呀!"受的内伤愈重,就愈是瞧不出动静,她不知道受伤厉害,情绪不能大起大落。 "要不是你……呃……"她胸口闷痛,喉头一甜,几要呕出血来。 举起一掌护住胸口,这才惊觉适才她不知在他眼前袒胸露身多久了!她气急败坏,眼现怨怼,直瞅著他。 "知道痛了吧?"他也不再避讳,大手握住她的柔荑拉开,要看她胸前伤得如何。 "做什么?放手!"这人真是可恶,偏又不是登徒子,令人气恼。 "给你治伤,别乱动!" "我不要你治!"她使劲扭动,终於给她月兑身,跌卧在地。 "你……"这般模样哪个男子会有兴趣? 刑彻原本想试著以激将法逼她就范,却不忍说出伤她之话,於是硬生生给吞下了。 见她难受模样,他心一软,柔声道:"我给你上药、运掌,你很快就会复原……" "你走!我就是死也不给你治!"她心中生起一股倔意,竟是死也不愿给他再瞧一眼。 "想死,那就成全你!"见她如此倨傲,他也莫名其妙生出气来,恨恨地说下这句话,起身便大步走去。 但走没几步,听见卧地的她连连发出呕声,他挺起肩的傲骨又顿然颓下。 罢了!今日他就且放下杀人不眨眼的刺客傲气吧! 第五章 伸手扶起她,让她靠在他胸前,又对上她那双恨极的水眸。 "劝你命先保住再气,别跟自己性命开玩笑。"刑彻话语不变,仍是不正经,可声音不知不觉地放柔许多。 "我若死了不正称你心意?"这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只因平常最不爱与人逗嘴,在他面前如此的反常。 她不喜欢心头浮出那种他是与不同的感觉,非常不喜欢。 "要杀你早就动手了,哪还等到现在?"再说现在也不是逗嘴时机。 "那……你闭上眼!"她咬著唇,斥道。 "我又不是神仙,闭眼怎么治你的伤?"他一愣,一时之间居然没想到她因何故扭扭捏捏。 "你──"粉艳的玉颊泛白,她气得冷汗自额头冒出。就算她再怎么不起眼,他就是没将她当成女子吗? 瞧见她的神情,刑彻暗骂自己一声。他这般举动就算不说出来,也是伤了一个女子的心了。 说来奇怪,男女之间的事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但一遇上这名女子,他怎么完全忘得乾干净净! "其实……我还真怕我会乱了性子,你这样……很让人移不开眼。"他的声音出奇的惑人,低哑且柔和。 看似掌控了全局,其实说这话的刑彻心里紧张莫名。 残月本来闭上的星眸突然又圆睁,她愣愣地与他俊逸的脸庞相对。 她初次与男子如此近距离相视,眼见他浓密的剑眉、如星子的眼眸、隐约的胡根……粗犷的男子气概在在都说明著他是一个英俊的男子。 一想起自己衣不蔽体地偎在他胸口,她顿时心跳如擂鼓,面如桃花。 "我上药时,你千万不可动气,否则运掌之时不但你会岔气,我也不免重伤。" 她心跳得猛烈,自个儿是听得清清楚楚,只盼他不会听到。 也罢!像她这般平平瘦瘦的身躯,说不定在他眼中与男子无异;既然他要给她治伤,那就治呀!她是怎地竟起了倔性子,真不像她! 她别过头,闭上双眸,四肢放松软。就当作睡一觉好了,但听他话语,她又不免心中百味杂陈,他在安慰她,身为一个女子,她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了…… 靶觉到她的放松,刑彻也才松了一口气。 她身上的黄衫被他方才所施的剑气震得破残不堪,他将衣衫轻轻一拨,玉体尽露,白皙粉净的胸口已有一股青气窜上,他吓得全无他念,知道青气只要升上咽喉,她的命便休矣! 刑彻倒出瓶中药粉,手指触到她的月复部,残月感到结满练茧的手掌触碰,不由得身躯轻颤,两颊飞红。 靶觉到她的反应,手指触到她不由自主渐渐升高体温的肌肤时,彻忍忍不住心头一跳,立即狠狠地咬住下唇,逼自己回过神来。 生命攸关之际,他万万不能心猿意马! 手掌覆上她自咽喉至腰际的中线肌肤,手到之处,他运劲於掌,运功之后,灵台清明,全无杂念。 半个时辰后,他刚收掌凝气,便急著往她身体瞧去,见青气已消,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治伤已毕,他竟然还将衣不蔽体的她搂在怀里,适才是出於急迫,现下不由得感到窘迫,尴尬不已。 "好了……你暂时没事了。"他清清喉咙,率先出声。 "嗯……"残月轻应一声,大伤初治,她的身躯软绵绵的,还无法动弹。 她满面通红,不知所措,甚至不敢睁眼,只能在心中叹息。今次的脸可是丢大了…… "你的衣服破了,怎么办?" 夜里行刺时,他是从不披上碍事的披肩,这时真不知道要如何找到衣物给她。 一说到此,残月忍不住张开眼睛,斥道:"你还说!若不是你……我……我又怎会……"她不自觉此刻的神情是嗔中含媚。 那双眼眸羞带怒地迎上刑彻专注深黑的眸子,使得两人之间连带弥漫著一丝旖旎。 两眼相交,两眸相胶。 欲言又止,欲语还羞,残月全身发颤,克制不住的呼吸急促。 瀑布奔流,四周充满水氲,微风吹拂,清凉透骨。 女子全身赤果仅著残衫,倚在男子怀内,火光燃灭之间,稀薄见影,照在两人身上,若隐若现,暧昧不明。 彷佛有著什么正在蛊惑著彼此,身躯不经大脑使唤,待刑彻知觉时,指尖已拂向她白皙的颈项,指下的脉搏跳得急速,而玉颈的主人浑身虚软、娇躯轻头,那双沾水似的晶莹雾眸失却焦距,宛若染著情意、羞怯与邀请。 她的反应敏锐、羞涩而且毫不掩饰,她眼中的陌生与不知所措,令他不解。 这不像是有过经历的女子会有的反应。 他向来能够挑拨起女子,让她们充分感受到愉悦,他知道有此经验的女子那欲拒还迎的本事,不,也许该说是本能。 那种能而示之不能的神态,与真的不能是有所差别的。 眼前这女子像是真的不能、不懂、不知所措。 然而,就是她这般丝毫不掩的反应挑起他的,倒是有技巧性的挑引,他反而能够压下而与之嬉戏。 他必须承认,她纯真的反应令他著迷。 也许是她不加掩饰之下反应出对他的信任,这让他有一种不同的感受,或说是一种不能拒绝的感受。 指尖嬉游至她平坦的小肮,五指俱放,掌心贴著她的肌肤,接著,他将她柔若无骨的腰际一揽,半扶抱她,使她密密紧贴著他的身躯,让她的额头栖在他的肩窝。 小巧玲珑的耳垂在挑动著他的欲求,他轻轻吹气,听见她不自然的抽息声,他满意的一笑,薄唇吻上她的耳垂,加上牙齿轻啮。 "呀……"残月冷不防地打颤,发出吟哦。 她浑身无力,头晕目眩,面红耳赤,心中有一股气胡乱流窜。 她的手掌抵住他的胸膛,勉力一推,推出一些距离,声音有气无力地道:"你……你也会咒术吗?这……这是……什么……厉害的咒术?我怎么……从不知道……" 闻言,刑彻失声一笑,额头抵著她的,低沉的嗓音有些沙哑,"你真的不明白吗?那从前你是怎么给那些诸侯公卿祝福的?" 一想到她在别的男子面前曾有过这般娇媚神态,不悦的感觉在他的心中一闪而逝。 他在意什么?他也非处子,有何资格有在意对方是否曾尝过欢爱?何况他从来不曾在意的,不是吗? "什么祝福?"她侧头一问,心中满是困惑,纯稚的情态中带著娇艳。 她难道不知道此时她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令他疯狂的因子? 这也是一种挑逗吗?如果是,他极其欢迎。 刑彻的唇轻触她的脸颊,密密的吻从她的眼睑、鼻子一直到令他意乱情迷的粉唇,他轻轻摩擦过,温柔挑弄著。 怀中的娇躯颤抖不停,她的唇开始逸出让男人疯狂的轻吟,一感觉到柔软的唇开启,他不再控制自己了。 他的唇舌欲拒还迎的逗弄著她的,若即若离的轻触到深吻,残月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神魂俱醉,也神魂俱乱。 "你……唔──" 他含住她的话语,舌卷住她的丁香软舌,双手也不再规矩。 "哼……" 含著不清楚的呢哝声,她感觉到又热又闷,全身上下似乎怎么动作都不对劲。 "我觉得好难受……"却又不是痛苦的那种难受。 "哪里难受?"他的嗓音很轻很低。 "我好奇怪……忽冷忽热……"她只能想到什么便答什么。 女性的本能慢慢觉醒,她再怎么单纯,也知道他正在对她做的事是怎样的亲密…… 楚地女子开放,婚前尝过男女之欢并不算特别,她虽不更事,也知晓那是怎么一回事,但她时常怀疑,那般动作……难道女子不痛吗? 对这亲密之事,她并不以为可耻,可总得有个两情相悦的对象才能够那样做,然而先天上体弱多病的条件,却又让她对男女之事又畏又疑。 "是吗?那这样呢?是不是比较不难受?" 他将她的话语当成求爱与挑逗,大胆的手指入侵她的神圣领域。 "呀……"分不清是喜是惊,她细细的尖吟出声。 直到此时,刑彻大脍的侵犯才让她犹如从天浇下一桶冷水在头顶,立即清醒。 她又羞又惊,用力推开了他,力道之大,让她冷不防跌坐在地。 刑彻眉头又是一皱,她的反应实在太过生女敕,他停下动作,自地上将她搂起,大手抬起她的下颚,问道:"你不曾……有过吗?" 她自然明白他问什么,咬著唇,羞红了脸,答不出话,只是摇头。 显然大出意外,刑彻那双黑眸之中有太多的情绪无法言表,他只是呆愣地、断断续续地说道:"你……那我……这……我们……" 她竟是……处子?!他原以为是两情相悦,甚至以为她的行为举止是一种邀请,原来是她表错情,导致他会错意。 呵!尴尬,真是尴尬…… 可怜他那勃然而发的疯狂都要强压而下,而她又该死地看起来如此娇艳欲滴、引人犯罪…… 冷死总比憋死好!他别无选择。 不及细思,刑彻忙将身上的中衣月兑下,全身只余一件薄得不能再薄的长裤,露出赤果胸膛。 初尝的残月还不及回神,忽见他的动作,倏地惊醒,吞吞吐吐说道:"我与楚国的巫灵不同,我不用这种方式祝灵的,你……你……" 他是要将衣服给她穿,瞧她误会到哪去了? 翻翻白眼,刑彻也不多加解释,手拿著衣物掩住她的赤果,藉以阻隔自己蠢蠢欲动的需求。可包著他的衣服的她,看起来更是令他不能自制,遑论那欲掩却果的风情…… 一想到尚存留著他的体温的衣服正与她做最亲密的肌肤相亲,教他更加难以抑住脑中的胡乱思绪。 眼前的女子没有半分媚态风骨,却让他产生了从来没有过的强烈欲求,看样子他最好快快从她眼前消失,要不他可是会愈来愈管不住自己。 残月双颊红润,神态也有些不自然,心中也为披上拥有他温度的衣服而感到羞怯。 斜眼偷觑,见他一脸严肃,她怯怯地问道:"你生气了吗?" 在此之前,两人犹似陌生人,但经过此事,两人的心中都有不同的感受。 那暧昧情丝,正缠绕著两颗心。 虽然两人的发展实在是出乎意料,但这世间,不就是不断的巧合组成的吗? 他仍旧没有答话,只是有几滴汗白额边滑落,他的唇紧闭,他的眉紧皱,而她则怔忡不语,只是无神回视。 眼神凝聚,他一把将她狠狠地抱进怀里,说道:"奉劝你,下回别再这样看一个男子……" 警觉自己几乎压抑不下蠢动,他蓦地松手,转身面对山林那处,欲以清风拂面,好退却满腔热血。 他是怎么了?竟如此失常?! 就在此时,他的神情一敛,大掌一张,将犹在发愣的她护在身后,另一手拾起地上的剑,湛卢宝剑突然发出呜响,杀气顿起…… 第六章 "此人真是湛卢的主人?" 密林深处,一男一女居高临下,将刑彻与残月的交缠尽入眼廉。 问话的是一名青衣少女,稚音未月兑,腰系一柄长剑,显然也是懂武,她眼见刑彻在野地放肆挑逗一个女子,故语气多有鄙视。 "欧治子为我越国先王铸剑五口,五口宝剑只有湛卢因吴王赐予刑彻在楚。相传宝剑皆有灵气,若非有能之人,是无法成为剑的主人。青姑娘,你千万别看轻刑彻。" 一旁的青年男子一身蓝衣,披散著一头黑发,未戴冠帽,说话不疾不徐,自有一种潇洒。 "哼!天下男子皆荒婬!荒郊野岭的,也不知道羞耻!"她斜睨蓝衣青年,彷佛意有所指,语带双关。 蓝衣男子微微一笑,笑中有一丝尴尬。 青衣少女抽出腰间长剑,神态十足剽悍,又是冷冷一哼道:"要待你这不懂半点武艺的人去同人家咬文嚼字,我看你命都没了也没有机会开口。" 蓝衣男子知她所思,顿时大惊失色,忙唤:"青姑娘……" "男子汉大丈夫,却这般罗唆,真不爽快!" 这话是青衣少女是飞在半空中说出的,蓝衣青年根本来不及再说一句,只能眼睁睁见她如飞箭射出,直朝刑彻而去。 "铛!" 青衣少女手中那薄剑敲在刑彻的湛卢宝剑上,一样的应声而断。她为刑彻反应如此敏捷感到惊讶,身子轻飘飘地跃点於一株女敕草上,借这如此微小之力,又是飞跃空转一圈,如风拂柳般轻巧立於池边石上。 "好身手!"刑彻不由得一赞。自他习成武艺以来,尚未见过如此快捷的身法,待他看清石上之人竟是一名少女时,他讶道:"女的?" 青衣少女闻言,扬眉不悦地道:"是女的又如何?"瞥见他身后的姑娘衣不蔽体、眉眼神态楚楚可怜,她更是心中有气。"你也是成名的剑士,居然也用这般下流手段?" 刑彻也没意思辩解,只是笑道:"小泵娘好兴致,深夜密林,偷觑男子衣不蔽体。" "笑话!你那身材有什么可瞧的?姊姊,这人是否强逼於你?快快说出,我便给你出气!"青衣少女紧抿著唇,显示出她的倔性,同时也显出她天真的一面。但是,既然眼见为凭,她实在不必多此一问。 事发突然,两人交手速度太快,青衣少女说话速度更快,让残月一直没机会开口,虽说她的辩解其实已无关紧要,但她还是说了,"不!是他……他借衣服给我穿……"突然要她解释,也说不清楚,一时情急,只好这般说了。 "姊姊不必怕他!这婬贼要欺你之时自然会先毁你的衣物,至於他月兑下衣服?哼!还用说他是安什么无耻心眼吗?"青衣少女真是快人快语,没半点矜持。 "呵呵!如此说来,是小泵娘见多识广,在下甘拜下风啊!"刑彻故意这样说。 残月眼见刑彻放下杀意,与这小泵娘调笑起来时竟也没半分正经,实是借由这些对话之中了解来人用心,他显然是知道这少女并无杀意,所以才会这般轻松。 她突然能够了解他的作风──笑谈之间,知人心意。 "你满嘴不乾不净,不配用这把宝剑!"青衣少女啐道。 刑彻嘴角含笑,眼神却闪出寒光,笑道:"我若不配,小泵娘才配罗?" 兵器是武者的生命,这一点不能随意开玩笑,青衣少女也是武者,她当然明白这下子是故意在老虎嘴上拔须。 "青姑娘……青姑娘……" 山中小径有一人蹒跚的奔跑下来,声音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接著又喊道:"刑……刑大侠……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闻言,青衣少女不屑地说:"呸!我要这恶贼手下留情什么?动作这般慢,媳妇都给熬成婆啦!" "正主儿出现啦!"刑彻见残月在他身后露出自己,忙不露痕迹的将她拉至身后挡住,不让来人瞧见她的模样。 这种不经意的占有欲,残月并没有忽略,她惊讶地看著他的虎背,心中流过一丝暖意。 "刑大侠,多有得罪……"蓝衣青年先是以衣袖拭著额头大汗,才拱手作揖,模样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说话之前,讨你身上那件披肩。"刑彻看著他。 "呀?"蓝衣青年不明所以,却仍将披肩卸下,递到刑彻手中。 青衣少女看不顺眼,嘲笑道:"人家说什么就做什么,要了你的命也给吗?" 蓝衣男子似乎十分纵容著她,只是一笑,并不答话。 "倘若是我要他的命,他不见得会给……"说话之时,刑彻将披肩一抖,圈上残月颈项,系上领结,"但若是姑娘你说一句要他的命,我看他肯定会给!"这话说完,他也将残月包得紧实,而她终於也能见人了。 刑彻一眼就看穿这对男女纠葛难明的关系。 青衣少女看了蓝衣青年一眼,小脸蛋莫名一热,撇撇嘴不说话。 "在下姓范,越国宛县人氏,向刑大侠问好!"蓝衣青年说完又是一礼。 青衣少女努努嘴,不知本要说什么话,却又不说。 没有人会无聊到特地跑来这种地给人问安,刑彻倒也不急,残月也是一派从容,两人都带著浅浅笑意。 青衣少女按捺不住性子,自石上跃下,立在蓝衣青年身旁。"别再掉书袋了,你不说,我说!刑彻,你义父遭吴王所害,义兄远逃郑国,你不思报仇却待在楚国做什么刺客,还……咳……"她挑眉看了看刑彻身边的女子,但看在人家的面子上,她也不再说下去。 刑彻不答反笑,只是看著身边的残月,"在下纵有千般不是,这位姑娘也得为在下负起全部责任。" 他将两人之间的恩怨轻描淡写,听在残月的耳中又有不同的感受。 前一刻她才以为自己有些了解他,怎知这一刻她又如入五里迷障般朦朦胧胧。 刑彻就像风,让人捉模不定,是一个心思复杂的男子。 "呀?"蓝衣青年一直在状况外,又是不明所以。 青衣少女也不管刑彻说了什么,继续道:"不瞒你说,这个姓范的还有一点本事,可以帮你回去吴国报仇,若你还有此心,就跟我们……不是,是跟他合作。" 蓝衣青年趁著青衣少女喘一口气时,赶紧插话,"刑大侠,在下有办法让你毫不费力进入吴国觐见吴王,行刺之后,也能保你全身而退。" 刑彻淡淡一笑,道:"凭什么?" 青衣少女抄手一探,蓝衣青年只觉得有一阵风吹过,肩上绑著的剑袋即不翼而飞,已然握在少女手中。 "凭这个!"青衣少女轻斥,将剑袋拉开,一道青光在黑暗中莹莹生辉,她手握剑柄,向先前站立的大石一劈,剑锋一闪,岩石至中便整整齐齐一分为二,斩铜剁铁,就似削泥去土。 剑身上的纹路,观其形状如登高山,如临深渊。 "龙渊?!"刑彻惊呼。 "不错,此剑是欧冶子大师以龙泉七星古井之水做淬火而成的宝剑!吴王为用剑名士,将此宝剑献上,他自然没有不接见的道理。"蓝衣青衣解释道。 刑彻淡淡地道:"你让我进吴宫的代价是什么?"毕竟天下没有白食的筵席。 "不为什么,只要刑大侠手刃吴王,就是成全在下心愿了。"蓝衣青年回答得很诚恳。 但是,愈是如此,这蓝衣青年就愈让人心疑。刑彻虽然报仇心切,却也十分小心。 "五日后你再回到此地,我会给你答覆。" "寅夜叨扰,实是失礼,在下这就告辞,静候佳音。"说完,蓝衣青年挽著青衣少女手臂,转身离去。 刑彻突然唤住两人,"且慢!小泵娘剑术很好,何时真正一较高低?" 青衣少女回眸一笑,一对可人的梨窝甚是可爱,若非见过她的身手,谁能料得到她是剑术高手呢? "正合我意!只要日后你卸下俗务,就来越国找我,问这姓范的吧!他会告诉你我在何处。" 青衣少女的回眸一笑不是百媚生,她带有的甜美与纯真,才是令人目不转睛。 这少女很美呀!她的剑术也能够与刑彻并驾齐驱,再过几年,两人站在一起,便是一对天下无双的璧人。残月心想。 "为何默不吭声?"刑彻冷不防的开口。 初次相见,是在两人少年十五、十六时,那时的她骨瘦如柴,他还以为她是个十岁初许的小丫头;二次相见,是与义父诀别的那日,她变得修长,也亭亭玉立,他一度还认不得她;今日三次相见,两人短暂的交手、暧昧的纠缠,那抹黄影已在他心中刻上痕迹。 她总是安静得像个影子般隐於人后,然而,他就是明白,她有很多话,只是放在心里。 "你是打定主意要去了?"她问他。 "巫术我是不会,但我知道先前湛卢宝剑已破了你的咒术,想必我能进得了吴国了,现下你还有何能力拦阻我?" 他的确老成得多,不再是鲁莽的少年了。 残月没有多加抵抗,叹了一口气,轻声问道:"你知道刚刚那个姓范的是何人?" "越国大夫范蠡。"他给了她答案。 "吴越两国相争多年,越王句践在吴国受过不少屈辱,他这下子是借花献佛,顺势借刀杀人,越国只是在利用你。" "那又如何?"桀傲不驯的语气,显露出他隐藏的真性情。 "你不顾你义父的遗言了?" "事不关己,於你而言自是无关痛痒,身为人子不报此血海深仇,我是枉在人世。我且问你,若你父母遭人所害,就不报此仇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问得深、问得如椎刺心,而她却回答得很淡,"那又如何?有的人纵是知晓父母遭人所害,仇也无从报起。" 是呀!她连父母生得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报仇?也许就另一个层次来说,只是个好遥远、好飘忽的梦想。 眼前女子眼神空虚,淡淡的悲哀,却比浓烈的仇恨还要慑人。刑彻愣住了,分不清楚这是什么感受。 也许就是这般无根无萍的飘忽,在他面前,她显得平淡与渺小。 这样的女子,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呢? 他对她产生更深一层的好奇。 "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要阻我回吴国?" "我虽是女子,也知道人生在世要讲一个信字,我受伍大夫所托,自当实践诺言。" "若非我义父之托呢?你还要阻止我吗?" 为何她感觉到他一句一句的探问,犹如一层一层的抽丝剥茧? "我不知道。"她皱眉,知道他的话语探到她内心深处一些不为人知的角落。 心一揪起,似乎连刚治的内伤都扭了起来,她苍白的脸蛋透露出身躯的痛楚。 初见这女子时,刑彻只觉得平凡无奇,姿若蒲柳;再仔细一瞧,她却有一股似水般的柔弱风骨,楚楚可怜;而她谈吐之中的云淡风清,又隐藏著一丝神秘感。 她的神韵气质,足以唤起每个男人的劣根性,那种令男人深人骨髓也要一探究竟的神秘吸引力,他猜想这是连她自己都不自知的魔力。 "湛卢的剑气是这般容易治的吗?十五日内每六个时辰就要疗伤一次,才能根治。" 他的手扶住了她的纤腰,彷佛是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你……"她正要斥责他的无礼行为,突然感到身子一软,只好忍住靠在他的身上,"疗伤?你要给我疗伤?" "是呀!就同刚刚那般,你我二人赤身露体……" 残月气急败坏地打断他的笑语,"胡说!你给我治伤为何要……要赤身露体?!" "我施展内功给你治伤,满身大汗,不月兑下衣服岂不要活活闷死我?"他发觉自己爱煞了她嗔怒的模样,这是她最灵活的神态,他私心想望不让任何男人瞧见。 "活该闷死你!"她对他真是咬牙切齿又莫可奈何,在他面前她真是狼狈到底了,连口舌都占不上便宜。 刑彻闻言放声大笑,这么多年来,他好久没这般开心了。 搂紧怀中的女子,他施展轻功越林腾空。 山野密林间,传来不甚清楚的对话── "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儿?" "带你到深山去偷拐抢骗,外加奸婬掳掠。" "我警告你,再不放下我,待我灵能一恢复……" "然后就再被我的湛卢破了妖术,咱们俩便再来赤身露体……" "无耻!" "呵呵!无齿没关系,有舌头就够用了。" "下流!" "下……流……哇!啧啧!你一个姑娘家倒是大胆,你这话我都不好意思去细想了呢……" 第七章 日落黄昏,彩霞满天,已是第二天的夕阳。 残月晌午行功一轮,睡了一个下午,橘红的斜阳暖暖照在她的脸颊,温柔的唤醒了她。 她起身倒水啜了一口,不意外没见到刑彻。 而那层层垂落的夕阳,正在向她招手,她步出屋外,流水、彩霞与草上,勾勒出一地温馨。 一柄剑垂直落在草地,刑彻倚靠在树旁,风拂过他的发,一只彩鸟啾啾呜叫,向下一坠,栖息在他肩膀,此刻的他带给大地的只有温和。 他转头,见到了她,两眸相交,双双柔柔一笑,那笑,使得两人不由得怦然一动。 "你醒了?" 残月倚在门旁,点点头,说道:"你一直都住这儿?" "放心,只有你来过,没别的女子。"他仍是挂著那抹笑意,只是这话隐有他意。 他向来独来独往,一方面爱好自由不喜拘束,一方面也因身份敏感,所以从不带他人来此地。 "呃?"残月脸红了,她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试探之意,但他这么回答,似乎在嘲笑著她。这也让她不得不多想了一些,他并没有必要跟她解释,因为她什么也不是。 她赤果著双足,一身轻盈,风徐徐袭上她瘦弱的身子,好似能使她飘飘吹送,翩翩似蝶。 他微微一笑,忍不住心中那股赞叹。 "你知道现下你看起来像什么吗?就像仙子,随时都要回天上去。"在这个幽谧的地方,他全然放松。 从未有人这般夸她,残月不禁有些不自在,却有说不出的欣喜。 有时的他是如此孤傲,有时又似浪子,现在的他,又如翩翩佳公子,他的风貌,比女子多变。 残月不由得看得有些痴了。 "你穿这样会著凉,来!"他潇洒地靠在树身,大手一张,送出温暖,让她不由自主走向他,温暖的大手包住她冰冷的小手。 一握上她的手,他直率的眼只有暖暖的心意,紧紧包住她的手,好像能给她永世的温柔,他将她拉近,披风一张,便将她圈入怀中。 她蓦地又是心跳加速,有些害臊,同时又胡乱猜测起:如他这般自然举动,是不是对每个姑娘都曾如此? 甭傲的他令人印象深刻,温柔的他却令人倾心,有哪个女子能逃得过他的掌心? "你的手好冷。"他说,又是自然的将她的手背拉到他的脸颊,藉以取暖。 对他而言,似乎这一切都显得理所当然。 女性的矜持使她不由得僵了一下,就在她未有任何举动之前,他下巴轻轻靠著她的螓首,轻笑出声,"你看不出我没有恶意吗?我的姑娘,放松!" 我的姑娘……好柔好暖的一句,让她不由得叹了一气,卸下所有伪装,软软地偎进他的怀中。 这一刻,她感觉到,他们一直都是如此孤寂。 两个孤寂的心靠在一起,才会这般温暖。 所有的是非恩怨都在这个不刻意营造的一方幽地烟消云散。 在这里的,也许不是一对浓情蜜意的爱侣,只是两个萍水相逢的知音人。 "这一年你为何当了刺客?" 像是早知道她会有此一问,他毫不犹犹豫地回答:"因为你。" "我?"她疑问,白他怀中抬起头,突然又明了的道:"你回不去吴国,所以刻意引我出来?" "呵呵!你果然聪明,难怪义父老要我跟你学习。" 他埋在她的发间,她的发、她的一切是如此馨香又温暖,令他不忍放开,也因此笑声听来是闷闷的。 "为了引我出来,你居然杀了这么多人?"她仍是不以为然。 "不在你的地盘大兴风波,怎么引得出你?再说,我杀的人本就该死。"他可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 "这……"的确,他所诛者,均是伤天害理、荼毒百姓的贪官污吏,虽然明知有所不妥,她居然无法反驳。 尽避内敛许多,但这人行事仍是要风得风、敢做敢为。 也许是这等傲气,使他拥有一股桀骜不驯的魅力,使得女子为他怦然心动,难以自拔。 "你呢?圣巫女平日都过什么样的日子?一个人住独来独往,不寂寞吗?"他其实更想接著问的是──怎么没有人相伴。 他那句"不寂寞吗"说得是这般的轻,轻得有些暖昧,轻得让她快要管不住胡乱飞扬的思绪。 "一样的吃睡,巫女与常人没有什么不同。" 她想以平淡的口吻来冲淡这股情愫,他的唇却情不自禁的自她的发顶轻轻吻至耳边。 拥著她的感觉竟是如此平静,刑彻的心再是波涛汹涌,也要醉在这温柔乡里。 她脸红得臊热,轻斥,却显得无力,"你不要这样……" "别慌,我只是觉得你好柔,我好想这般亲亲你……"他加重了一些力道搂住她,不用力,也不霸道。"而我好累。"接著的这一句,使她的心无法克制的软了、瘫了。 他如孩子般的低喃,使她沦陷,再也没有藉口。 靶觉到他的气息如轻风如细雨拂上她的脸颊,她闭上眼,呼息紊乱,却非激情,只为这般柔情沉醉。 她任由他的唇轻轻摩擦著她的粉颊,他将她的身子扳过来,顺势扶住双肩,他的吻如飞絮般,似将她的眉、眼、鼻的分分寸寸视如珍宝,一点一滴轻轻吻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亲吻她,但这一次,却教两人魂牵梦萦、终生难忘。 从未领略这等缠绵滋味,她只是只手抵著他的一臂,不敢动弹,轻咬著唇,抵抗著几乎要跃出来的心。 他睁眼,见到她紧闭的眼睫颤动、面颊飞红,那种全心全意的投入,竟有一股神圣,使他突然有股说不出的感动。 激情狂热的交欢他不陌生,却从未如此柔情的亲吻一个女子,而当他发觉自己正在做什么时,竟不感到惊讶。 似乎对著眼前这女子,他自然而然、就该如此温柔相待。 拥她入怀,他只感到平静,也感到脆弱,他不能理解为何在她面前会露出全然的无助与信任,而那感受该死得妙不可言,好似他已等候了一生一世,只为此刻。 "唉!" 听到他的叹息,她睁开了眼,一双美目粼粼,柔情似水。 在叹息声与她的瞠目结舌中,他的唇印上她的。 仍是这般的轻柔,轻擦慢揉,两唇相贴,气息相交,好似是早知道她的双腿站立不住般,他将她密实环住,紧紧拥著。 "刑彻……"她不知所措,无意识的喃喃唤出声,激起他无限柔情,舌头袭入她微启的樱唇。 "唔……"她轻轻低喃,再也没有思考能力。 橙色的夕阳转为殷红,柔柔地洒在相拥的男女身上。 好不容易,他离开她的唇时又飞快轻啄几下,才恋恋不舍地将她酡红的脸蛋置在胸前,双双享受这静谧的温存。 残月迷迷糊糊,脑中一片桨糊般,不知为何有一股冲动,让她月兑口而出:"你别去找吴王好吗?" 突然,她感觉到刑彻身子一僵,才猛然回过神来,忆起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说了什么?她怎么会这般鬼迷心窍? 他倏地放开原本令他眷恋的娇躯,怀中失去她,竟带给他强烈的失落感,使他不悦的皱眉;而残月陡然离开温柔的怀抱,则感到一阵怆然,无言的退开一步。 她在等待随之而来的冰冷,她已做好防御。 "你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他面若寒霜,冷冷道出。 是的,她是没有,而她以为做好的防御,竟然没有半点效果,她的心还是抽痛了一下。 两人不再言语,尽避近在咫尺,心却在天涯。 "你休息吧!" 他率先离开那曾经如此柔情的天地。 於是,他没有看见,她的泪,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无声落下…… 明月依依,月下无风。 此处是山岭密林,荒草泉溪旁搭建了一间简陋的茅草屋。 倚在门旁,是一个纤细的黄衫女子,她的面色如玉,带有一丝病容。 屋外的草地,风声飒飒,剑气将落叶席卷打旋,一名男子更在练剑,一削一劈,威力十足,不现柔情。 你别去找吴王好吗? 剑术没有花招,却招招都是强攻,并非舞剑;他舞得乱,如秋风扫落叶。 你别去找吴王好吗? 剑刃飞削,直将恼人的落叶一一削碎,剑在空中发出划破震响,他皱著眉,将剑回鞘,似乎这个动作能将多日来盘旋於脑海中的那句话削落。 然而,就在此时,脑海中浮现柔美的嗓音,仍是固执说著──你别去找吴王好吗? 一路剑武使毕,他一点也没有疲态,神清气爽,连汗都没有一滴。 一为医者,一是伤患,两人在此处生活作息,五天如一日,日日相同。 每日寅、申两时,他为她行功疗伤各一次,除此之外,他总会在卯、酉二时练剑,生活十分规律。 自那日起,两人除了练功之外,再没有多说一句话,好似那天的柔情从不存在。 "你不在屋里休憩,出来做什么?疗伤之后大汗尽出,容易著凉。"刑彻大步走向她,以冷冷的语调叨念著。无论如何,他无法不关心著她。 "你呢?运功为我疗伤,更不宜出来舞刀弄剑,我就是想不通,为何每回替我运功后你不是到泉边冲凉,便是出来练剑?"莫非她生得像母夜叉,见不得人吗? 他只是轻轻瞧她一眼,没有答话。 "我知道我……生得平庸,若你不愿多见到我,大可等到我有行走的力气时,自然会出来把屋子让给你休息!" 在楚国,男女相交自由,如他这般模样,肯定大受姑娘喜爱,能够与他荐枕一宿,当然都是美人;似她这般庸姿俗粉,自是不屑的。 她不知道为何要在乎这些! 不,她在乎的不是这些,她只是想求个公平。 此屋既是他所有,若有丝毫嫌弃大可说明,不必使她心头难受,让他身体受罪。 "生得平庸?我有说吗?" 他心中一喟──终究是女人家,爱美乃人之天性,他三番两次不顾情面,虽说都是无心,但总是伤了她的尊严。 "那不重要!"她顶了一句,恼他还是不懂她的意思。 生得平凡本就是与生俱来的,绝大多数的时候她毫不在意,只有当女性的那一面自心头浮出时曾有一丝残念。 阴错阳差之下,她为他所伤,但仍受他所救,她不要他因她的平庸感到委屈,这对她才是一种羞辱。 "唉!"他摇头,也叹息。 没错,她终究还是女人家,所以不能了解他的痛苦。 为免重蹈覆辙,每回替她疗伤,他以无比的自制力压抑自己的冲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上身,又曾与他有过暧昧之事,怎不教他心猿意马?若不冲动,那就不叫男人。 每每必须逼得他冲出来冲凉、练剑,排解心中那股快要发狂、崩溃的。 两入朝夕相处半个月,日日见她粉白娇弱的赤果还没有坏事,他觉得自个儿可以当圣人、当神仙了。 她误解他的好意,他又该如何解释? 她这是在做什么?口出无状,真像是无礼取闹。 惊觉自己的异态,残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我不对,你费心为我疗伤,我却如此无礼,我只是……" 只是如何?心疼他吗? 瞧瞧!这话她怎么说得出口呢! 她在想些什么?若然心中没有半点波动,又怎么会心跳得如此急? 扪心自问吧!是不是对他动了情?她对他有了情意吗? 见她欲言又止、神色不定的模样,刑彻还以为她在找理由化解两人的尴尬,於是顺著她的话语,随口接著道:"只是什么?" 她不答话,却睁大著眼瞧他,把他瞧得浑身不对劲。 "没什么。"她回过神,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的不安。 "明晨我便与范蠡进入吴国,这五日内我会为你运功,暂时压抑住内伤,你只要记得十日内皆不可妄动真气,伤势便不会复发;若是强行与人动手,你小命不保。" 他冷漠地强迫自己忽略她的一字一句,尽避她的一颦一笑已深植在心。 事到如今,似乎说什么也不能改变他的心意了,而她也不打算在言语上与他争论,因为她有自己的打算。 "十日之后呢?" "你只好盼我行刺成功,回来给你续命!" 目送他的背影,她咬著粉唇,知道自己的决定不会有退路,她也依然义无反顾。 第八章 七日后。 雄伟的阖板大城,婉丽精致的宫殿,就连领路的宫婢都是精致美丽的。 "范大人,这边请。" 范蠡今日衣冠楚楚,身穿整齐的朝服,身后领著六位使臣进宫。 大殿上,吴王好整以暇,随侧王座两旁的宫婢,一人举著羽扇给他扇凉,一人端著酒瓶事物随身伺候,君王尽享荣华富贵、风流旖旎。 "小臣范蠡,拜见上国大王。"范蠡行了一个厚重的稽首礼。 所谓稽首,为九拜中最隆重的敬礼,拜者必须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支撑在地上,然后缓缓叩首到地,稽留多时,手在膝前。 "嗯!"吴王嘴微弯起,甚是满意的随手一摆,眼角瞄到在范蠡身后居然有人单膝而跪,如此虽行拜礼,也不完全。 "范大夫,此人也是使臣吗?怎么如此无礼?"吴王怒斥。 "这……"毋需回头,他也知道必是佯扮使臣的刑彻无疑,这倨傲的男子想必不肯跪拜杀父仇人,就算是一时之忍,也是忍无可忍。 他赶紧回头,朝刑彻使了个眼色,再回头恭敬地道:"启禀大王,此人新官上任尚未出使他国,慑於上国大城巍峨雄伟,大王威武英明,是以举止失当,冒犯天威之处,恳请大王严惩,万万不可轻待。"这话不但捧得高明,又将主导权献给吴王。 放屁!去他的狗屁威武英明,依他看是"上国破烂不堪,大王猪狗不如"!刑彻在心中大骂,低头掩饰眼角眉梢的愤怒,乖乖地行了稽首礼,嘴巴还应景的大呼:"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对!求他等会儿饶他的狗命!刑彻心里如此嘀咕著。 显然吴王很吃这个马屁,又因范蠡的异常请求给转移了注意力。"此人不是范大夫同僚吗?你为何不求我保他一命,还要我严惩以待?" 范蠡的脸呈惶恐,又有毫不隐藏的尊敬。"大王圣断智谋享誉诸国,无人不思倾慕,小臣只求大王英明圣裁,以成全小臣及满朝文武多年心愿。" 吴王抚须而笑,问道:"什么心愿?诸卿可有什么心愿与范大夫相同吗?" 吴国朝臣不约而同的朝吴王一揖,捡这等不花脑袋的高明马屁的便宜。 "大王圣明!恳请大王圣裁!" "是的!大王圣明,小臣心知今日一见,便足以使小臣回味无穷,不枉此生!" 呕!这等恶心到足以使人此生吃不下饭、作呕无穷无尽的话也讲得出来,果真是一群见鬼的"忠臣良相"! 这就是刑彻的个性,若此时残月也在,肯定会佩服范蠡的机智,而非只见到表面的作戏。 "哈、哈!"吴王龙心大悦,开始圣裁,"罢了!以我泱泱大国,怎会计较这等小事?孤王便饶了这不知分寸的人一命。" "大王圣明!" 诸臣又事一阵大呼,声势浩大。 耳听这群人奉承完毕,才开始进入主题。 "听说范大夫奉贵国国君之命,献此''龙渊宝剑''一观?" "是的,敝国大王得到龙渊宝剑,不敢多耗一丝时间,忙使小臣前来,献予大王。来人!" "是!"刑彻捧著剑盒,应了一声。 "将宝剑献给大王!" 机会来了! 吴王看了刑彻的手、脸,朗声笑道:"范大夫,你这同僚在越国是躺在木炭上长大的吗?全身黑漆漆的,倒长得有趣!" 有趣你个头!等他的剑砍下你的头,那才有趣!刑彻曾见过吴王几面,生怕被认出来,於是将整个脸弄黑,大大改变了他俊挺的好相貌。 他掀开剑盒,双膝跪地,双手将开启的剑盒高举,代表臣服。 觐见国君自然不能携带武器,不过,他把剑藏在一个令人意想不到、却能出其不意行刺的地方。 "大王请看!" "嗯……"吴王总算纡尊降贵,自王者的宝座起身,走下台阶。 这时,四个带刀侍卫立即接近护上,只要有兵器接近国君的地方,就是他们工作的地点。 哼!刑彻在心底冷笑一声。笑话!凭这四个三脚猫就想护得了人? "嗯!好剑!"吴王伸手拿出龙渊宝剑,细细端详。 刑彻放下剑盒,跪地低头,原是再尊敬不过的动作,其实是方便他暗里做事。 偷偷模模翻开剑盒的夹层,手中已握到湛卢剑柄,在完成心愿的这一刻,他心跳快速,杀人从未手软的他,竟兴奋得有些轻颤。 众臣正在歌功颂德,赞美大王仁德天下、匹配神兵;吴王则陶醉在这自欺欺人的谎言之中。 昔日,刑彻曾在此地以一柄玉剑抵下多名行动迅雷不及掩耳的刺客,现下反过来他当刺客,天时、地利、人和,他趁此下手,万无失手的道理。 刑彻与范蠢同行数日,表面上两人有说有笑,内心却在提防彼此。 残月的担忧绝对有她的道理,毕竟以吴越两国现在的情势,越国还未成气候,的确还不到有实力与吴国反目相向的地步。 但为何要找他行刺?一来刑彻实在好奇,想知范蠡葫芦里卖什么药;二来他也绝不愿放过任何报仇的机会。 总而言之,他就是选择来了。 在这之前,他曾夜探范蠡睡处,以他的身手,这书生自是全然未觉,他亲自验明正身,确定了剑匣里的确是龙渊宝剑,这一点范蠡没有说谎。 他也想过,不论事成与否,若范蠡要杀人灭口,除了那青衣少女之外,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但他仔细观察过,青衣少女确实没有随他们一行前来。 "若刑大侠成功,越国不用兴兵害民,即可灭吴;若然失败,凭刑大侠的身手也没有逃不出的道理,却能给吴王一个下马威,算是替我王出一口怨气。"这是当时范蠡的说辞。 "我若成功自然可护你出去,但我若失败,吴王肯定要怪罪於你,那时又如何?"他这么问他。 "大侠放心,后时你尽避离去,我自有说辞。" 此行似乎对双方真是百利而无一害,纵然刑彻心中再感到些微不妥,此时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然而,刑彻千算万算,还是少算一著,在他准备将剑抽出的那一刻,竟然有人大喊── "大王危险!小心刺客!" 范蠡?! 刑彻如寒冰射去的视线并没有让范蠡有丝毫畏惧,只见他面无表情,甚至直视回来。 莫非他胸有成足,料想刑彻难逃一死,所以有恃无恐? 不错,他的确是做此想,因为他知道刑彻必定逃不出去,所有的一切皆在他的掌握之中。 吴王有了防备之心,让刑彻失去行刺的时机,众兵围上,兵器相接,立即与他斗上。 刑彻紧攒眉。他是算不到,在这一刻范蠡竟是这样打算,他算是被利用得彻底了! 他静立不动,左右环视,如此,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不知何时竟来了上百卫兵,他纵然有天大本事,但被这群人墙挡住,也逃不出去,突然,他灵机一动,大喝道:"剑来了!"然后将手中湛卢直直射出大殿门口。 众兵一愣,料想不到危机时刻刑彻居然会弃剑,忽见他纵身一跃,如飞箭疾射般两足踏过卫兵头顶,欲借力追剑。 "撒网!"吴王大喝一声。 顿时,漫天大网自殿顶撒下,原来吴王曾遭刺多次,所以想出这个捉住刺客的方法,在这殿上设置多年,却还没派上用场饼。 刑彻苦在自己弃剑,少了宝剑在手,他根本杀不出去,这张厚实大网不仅是大,还很重,一撤下来,他登时给罩得动弹不得。 "大胆刺客!姓谁名啥?"吴王赤著一张脸,是怒红的,重重地坐回王座。 刑彻遭网困住,也不挣扎,总之报仇一事不是成功就是失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没什么放不下的。 ,"刑彻!神相伍子胥之义子。"他朗声道,那种气势豪情,使人不敢逼视。 "你?!"吴王大惊,王座又坐不住,立身朝他一指,"刑彻?可是当年为孤王挡下刺客的第一剑士?你手中的湛卢还是我赐给你的!" "哼!我手中已然无剑,正是得诸於君、还诸於君,这点我不欠你,你却欠我一条人命!"弃剑也罢,吴王的东西,他也不屑一顾。 "逆贼……逆贼啊!"吴王表情复杂,似乎不只是愤怒,还有一些分不清的情绪交杂。"唉!伍子胥义子是吗?" "哼!你也配称我义父名讳?"刑彻顶了一句,换来卫兵数鞭。 "你怎么当起越国的官了?"吴王竟没有先前的愤怒,平心静气的问道。 "哼!"刑彻冷冷一哼。这话就不是他该解释的,他倒要听听范蠡有何说辞。 "启禀大王,此人自称姓王名田,潜伏敝国一年有余,处心机虑谋此机会,这都是敝国不察之罪,请大王降罪!"范蠡又是一拜,跪地磕头。 好厉害的家伙!一言以蔽之,便云淡风清。王田?还不错,没变成了王八。刑彻在心中冷笑道。 "如此说来,贵国也是无辜,多亏范大夫出言提醒,你不知道刑彻剑术之高,若是不察,定然命丧剑下。" "小臣早闻刑彻吴国第一剑士大名,刑大侠不只剑术高超,也瞒得我好苦!" "刑彻,你还有什么话说?"吴王问道。 说?他要说什么?"动手吧!你再多装腔作势,也不会变成大仁大义!" 吴王闻言,眉头一紧,似是真怒了,他正要开口,突然殿门传来一阵轻斥── "且慢!" 第九章 一抹黄影幽幽地站在殿门。 纤纤姿态,举步轻盈,原该是柔弱如水的女子,此时却凝冰著一双莹莹大眼,先是看了网内的刑彻一眼,然后寒冰的射向已起身的范蠡。 那股令人冷颤的寒意在她下一刻的表情间瞬然消逝,换上的是柔弱温婉的浅笑,巧然施了一礼。 "范先生,您好呀!多日不见,愈发清俊了。" 她笑得愈是温柔,范蠡愈是心惊。 这女子来得真巧,他十天前才见过,那时只觉得她如同一般的柔弱女子毫不起眼,加上她衣不蔽体隐在刑彻身后,他以为该是刑彻的女人,因此没有费时间去查她的身份,现下他却后悔如此大意。 若她不是个人物,岂能喊住吴王话语? "圣巫女芳驾到了,怎么不与孤王说一声好遣人迎接,你与范大夫是相识的?"恐怕与刑彻也是相识,这女子若要插手,会让整件事变得很棘手。 圣巫女?这女子会是传说中的南方圣巫女? 残月巧笑倩兮,在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从容不迫,一问一答:"我岂有荣幸与范大夫相识?只是萍水相逢,见过一面而已。" 相传圣巫女法力高超,若她使巫术,恐怕事情会月兑出计划之外,只有先下手为强了。 范蠡不动声色,与她同样温言软语,"不知芳驾是南方圣巫女,在下无缘相识,却知一人有此殊荣,令人欣羡万分。" "相传范大夫智计绝卓,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想捷足先登?她自能看穿他的计谋。"大王,倒是刑彻何时化名王田?我可是初次听闻,实在憋不住一肚子疑问,所以斗胆打断大王话语,请大王见谅。" 她很成功地将吴王的注意力拉回她身上。 "圣巫女此话怎讲?" 她施施莲步,走向刑彻,见他披头散发,肩背有数个皮开肉绽的鞭伤,他正一脸傲倔,直视著她,见她蹲下查看他的伤口,他却眼现柔和,微微一笑,温言道:"不是要你别随意离开?" 那眼中的柔情令她的心一跳,微嗔道:"我记得你说的是要我不能动武吧?" "你人都来了,不是吗?"这话彷佛说进了她心头,毋需多言,便心有灵犀。 她轻声细语,如同呢喃:"是呀!" "圣巫女识得我吴国叛逆?"见两人交谈模样甚是不同,吴王心头一惊。 她起身,眼却望著范蠡,笑道:"范大夫此计甚高,藉此博得大王信任,是否代表贵国今年有所作为?"见范蠡脸色在瞬间一变,她才续道:"小女子不谙事理,胡言乱语罢了!多有得罪,望范大人不计小饼。" 这话婉转轻柔,说说笑笑之中,却已达到示警之效。 吴王再怎么昏庸无能,早年毕竟也是征战沙场的名君,哪些话该放在心上,他自有分寸。 "不论圣巫女与刑彻是否相识,此人行刺孤王,实是罪不可恕!多有得罪之处,也望圣巫女海涵。" 丑话说在前头,也顺道提醒她,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她本事纵然再高,也不见得能敌成千上万人。 吴王是对她有所忌惮,却不知此时的她,莫说要摆上成千上万人了,单单要应付这宫殿内随意来的三、五人,都算勉强。 既然吴王已明显表明态度,要不要揭开范蠡计谋也已经不重要,今日她若要带走刑彻,双方对峙是难免的。 历来的帝巫女与圣巫女从未公然与国君对战,巫女们以维持世间和平为己要,向来是中立的,莫非今日为了刑彻,她要背水一战? 呵!她早就没得选择。 吴王感觉有一阵凉风吹来,突然眼前影子一闪,待他回过神来,一只纤纤素手五爪一张,正紧扣住他的脖子。 柔荏瘦弱的圣巫女,水柔般的气息不再,换上一身决绝与冰冷。 吴王动也不敢动,喉头被她一抓,无法言语,只听她清冷的嗓音仍是如此柔情万种。 "别乱动,大王也该知道,此处是男子的弱点之一,我只消轻轻一捏,大王英姿此刻便要载入史册了。" 场中人人无不心惊,黄影一逝便偷袭大王,无人可挡,那身手之快,不逊於任何武艺高强的人。 然而,最最震惊的莫过於刑彻,不为她的身法之快,只为她的决绝──竟是为他! "恶……呃……"吴王只手连连朝臣挥甩,要众人退去。 她稍稍松了手中劲道,让他说话。 "你……为他要……杀孤王?" "放了刑彻,我便放你。" "大王别怕,此女法力不再,逃不出宫的!"范蠡冷眼旁观,突然道。 圣巫女法力无边,何必以身试险、擒住吴王呢? 凭她往昔的能力,以"移形咒"便能带走刑彻,范蠡当然不知什么咒语,但他心思缜密,如此推算出来。 刑彻怒眼一瞪,他心中暗暗发誓若因此人害得她半分,天上地下,他都要杀他泄恨。 这时又猛然惊悟,他遭范蠡设计也没此般愤恨,然而一旦危及於她,他却如此心急,这又是为何? 残月眼中寒意更甚,看著范蠡,笑道:"你说得没错,我是法力有损,要杀遍宫里的千千万万人自然不能,但要杀你,还是足够的。" "你……"刑彻不自觉唤出,不说便罢,真要唤她,才觉得好笑。 两人纠葛许多,他竟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但他不愿这时问她,因为他要她的名只属於他! 此刻,他更是确认自己的心意,他明白了,也透彻了,为何每每与女子欢爱之后,只感到无尽的空虚,此刻他有了答案──如果不曾遇见,便永世也不会明白的答案。 "你何苦……刑彻……是你夫……君吗?"吴王有此一问,场中人更是好奇。 一个温柔的女子,只会为了心中所爱而坚强,或决绝。 她但笑不语。 "圣巫……女……从不……如此对待……国君……你……就算救了他,也也难逃……一死……" "放不放人?"她轻声打断他的话,手劲加重,知道机会稍纵即逝。 吴王舌头一伸,面色狰狞,就快要没气了。 "放!放!" 殿中朝臣大声急嚷,卫兵手忙脚乱的掀开刑彻身上的大网。 "放不得!"范蠡大声阻止,捉住其中一兵的手腕。 "你怕我报复於你?放心吧!你此次任务失败,有更多的苦等著受呢!"残月仍是笑意盈盈。 巧笑倩兮、温柔婉约,竟是蛇蝎心肠,生平第一次,让范蠡感到情势无法控制。这圣巫女,不可小觑呀! 罩住刑彻的大网一开,犹如猛虎出柙,届时谁能抵挡得了? 没三两下,刑彻就月兑离了禁锢他的大网。 范蠡见他行动自由,不由得连连后退,脸露惊色。 生死交关之际,谁能不惧?范蠡再怎么能干,也只是个普通人。 刑彻笑了笑,道:"你怕什么?我还跟你那个小妹子有比剑之约,待我比完再杀你也不迟。" 残月搀起吴王,抓著他步下阶来,一干臣子以吴王三人为中心,围成一圈又一圈的圆,纷纷避让。 "出得殿外再放了大王,得罪了。" 日落黄昏,残红斜照。 吴王看著两人策马远去的身影,怒吼:"孤王定会亲到王畿,向帝巫女讨个公道的!" 残月清柔的嗓音远远传来,"那也由得你!"称不上银铃清脆的浅浅嗓音,又道:"保重啦!范大夫!" 范蠡听到她那如对离别好友般的温言笑语,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刑彻虽是爱恨分明、剑术高强、取人性命於瞬间,但总能令人轻易猜测出他的一举一动,不至於让人如此恐惧。 若说刑彻就像倨傲一方的孤星,这女子就是有情也似无情的水,看似平淡无奇,却又高深莫测;当你真正感觉到她的存在时,她已然化成千丝万缕,如滴水穿石,蚀人心魄於无形,她才是真正令人感到颤栗的威胁啊! 众人宛若遭遇大劫,皆是静默无语。 狂沙席卷,直将两人身影掩没得无影无踪。 马儿奔了好一阵子,一路不曾歇蹄,直到离开吴国国境,进入楚地山界。 "累了吗?休息一下吧!" "嗯!"残月惨白著一张脸,想必是强自动手引起的内伤发作。 刑彻看中休息的地方,率先下马,毫不避讳便将她整个人抱下,两人在一株大树下藉著树荫休憩。 她无力地躺在他胸前,那种温暖的依靠,让她安心。 "事到如今,总该告诉我你的名了吧?"他颇是好笑的问道。 "什么叫事到如今?"她扬眉,明白他话中有话。 "小时候我可不要问你的名,现下都成了我的夫人,总能给你问名了吧?" 他此时的调笑与先前的放肆已有所不同,不论是口气、神情都是无比温柔。 "你……" "胡说是吧?听很腻了,换一个新鲜的词怎样?我提供几个,放肆、无礼、变态、肮脏……" "住口!谁是你的……夫人……说到话尾,愈是小声。她眷恋著他大方提供的温暖,口中仍是不肯示弱。 他低头,让她看著他。 "你适才默认的。"他温柔的看著她皱起眉、嘟起小嘴的可爱模样,怎想得出来为他决绝时的冷冽? "我何时默认?" "刚刚吴王问你,你没答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笑,这不叫默认?" 罢刚…… 她想起自己不顾一切的作为,那般心思岂不等於宣告天下? "人家会说南方圣巫女为了夫郎独闯吴宫……" "我没有!"除了否认,还是否认。 他明知她的心意,却只有调笑,没有其他表示。她这不是……一厢情愿了吗? "我没有要你报答。" 听她极淡的口吻,似是将满腔柔情放进心里。 "可是我很想报答。" 每回总是见她退缩,他温柔的锁住她的脸蛋,倾以最大的心力,表现出自己的诚意。 "不是报答救命之恩……"说到此时,他不由得懊恼起来,"名字……你的名字……"连告白都不知心上人的芳名,教他怎么说下去? "残月。"她慎重的说,彷佛是一种承诺。 "残月……"只不过,透过他的嗓音念起来怎有些暧昧? 他摇头,一副可惜状。 "我说,这名字要改。" "为什么?"她抬头,纵使知道他没有好话,仍是忍不住好奇。 "从前你的生命不圆满,现下圆满了,我看,该改成''圆月''或是''满月''。"果然,话无好话。 "难听死了!"她偏过头,忽略他话语中的隐喻,正经道:"这是帝巫女大人取的,不能改。" 他微微一笑,这时两人的对话虽然平淡,却是暖洋洋的。 "伤口疼吗?明知斗不过这么多人,还要逞强,不怕吗?" 残月听他如此温言,一颗心几乎要化成千丝万缕,所有的事情发生得都不由得她多想,因为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就要后悔终生。 人情冷暖,在她眼前如过往云烟。 她从来就无梦想,小时候,活著只为了饱食一顿,除了填饱会挨饿的肚子,她没有任何目标,为了吃上一餐,使她看清了人生的丑陋,若非遇上帝巫女,赋予她些微的责任,而那目的却非由心所坚持的,她所作所为,只为报答知遇之恩。 她看穿人的劣根性,却没有勇气去感受人性的美好,情之一字,对她既是陌生又是恐惧。 她无法细想该不该、能不能,却已豁了出去,就似飞蛾扑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仍旧无怨无悔。 "怕,若说不怕,未免太过矫情。我既是人,怎么不怕?"残月朱颜酡然,轻声道出,再也不能反悔。 她这番话一出口,已然承认对他有情,刑彻又是感动又是欣喜,直将她搂得更紧,将内心深处的话尽吐而出,"你真傻,你待我真好,这世上恐怕不会再有人这样对我。"他向来敢爱敢恨,一旦认清自己的感觉,就绝不掩饰故作暧昧。 残月轻轻推开他,不似他那般激动。"对你好不好,我也不明白,你……唉……"她欲言又止,心中有太多话,竟说不清楚。 "每回遇到男女之事,你便要退缩,你怕什么?"他将她的一双平手包握在掌心,捉在胸口。"你不说我也猜到一些,你是不是疑心从前我拥抱美人无数,要瞧不起你?但她们对我而言都是过往云烟,男女欢爱只求一时之快,放不到心上的,自是与你不同。" "你心中有我?"残月似说得云淡风清,轻咬著的唇却不自觉透露出内心的紧张。 "是的,往后要是有人伤你一分,我就将他满门杀得一个不剩。"他说得慎重,却说得不是时候。 天底下有哪个男人会这样表明爱意的?残月噗哧一笑,两人紧张而略显尴尬的气氛因而冲淡。 "吴王说要找帝巫女大人,我真怕他去寻秽气,冒犯了帝巫女大人。" "刚刚的你好不威风,现下后悔啦?怕帝巫女用更强的法力对付你吗?放心,我已经说了,谁要伤你,我就……" "不许!"残月惊呼,掩住他的唇。 他挑眉,有些不悦。难道那帝巫女在她心目中比他来得重要? "不许?是不许我说?还是不许我对你的帝巫女大人下毒手?" 她嫣然一笑,说道:"都错了,是不许你自讨没趣,那我也没面子哪!" 第十章 落叶纷飞,男子依然练剑。 他手中是一柄木剑,步法稳重,剑法灵动。 练了一阵,他愈是心浮气躁,突然将木剑一甩,扔入林间。 "没有惯用的湛卢,不习惯了吧?" 一旁的茅屋走出一个纤纤女子。 "哼!那是夫差的东西,我不屑一用!" 但他心里真正想的又是如何呢?也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湛卢宝剑乃欧冶子大师所铸,若说归属,该是属他,不过,听说宝剑都灵性,若它真是认定了你这个主人,你却将它视如敝屣,岂不伤它的心?" "剑就是剑,哪里懂得伤不伤心?" "若是两者心意相通,怎会不伤心?"她浅浅一笑,似乎知晓了什么。 确实,湛卢於他而言,不只是一柄剑而已,他与它曾相伴数个晨昏,共度多少生死关头。 "我已弃它,再提仍是无用,倒是你,又不听话在屋内休息,虽是行功已满,你也初愈而已,若要招到寒邪,岂不麻烦?" 她嘴角含笑,任他叨念,她更在乎他运功过后,又出来练剑会伤身。 眼见他似乎心事重重,她随口一问:"还想著杀吴王报仇?" 手递过巾子给他,刑彻手接过,顺势将她的手握住,拉近身侧。 "我只是在想,这世事,你向来都看得比我透彻。世事险恶,人心难测。就拿范蠡来说,他的心机之深,令人汗颜。但我以为他心肠恶毒,是以我的眼中看来的,於我有利便是善,於我有害即是恶;若以越王而言,范蠡即是忠臣。同样的道理,我行刺夫差,以自身角度来看,是为真理,但以夫差亲人臣子来看,我便是恶人了。这世间孰是孰非,实是耐人寻味。" "嗯!"残月点头称是,难得好恶分明如他,会悟出这些道理。 "帝巫女大人本有命令要我到神殿会合,三日后即是会合之日,而我挟持吴王之事肯定是传开了,我得回神殿向帝巫女大人请罪。" 刑彻取笑道:"哈哈!那我就是罪魁祸首,让我陪你回去谢罪。" 残月睨他一眼,说道:"你总是不正经。" "我怎么不正经?我正想正正经经回答你一个问题。" 残月一愣,道:"我又没问你问题。" "有呀!上回你问的,我还没答呢!" "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为何替你疗伤之后我便要出来练剑、冲凉?你不问了吗?" "这……我不问了!"肯定不是什么正经话。 "不成,我非答不可,你的身子都给我瞧遍了,得负责到底。" "你……"她羞红了脸,半句话也答不出来。 见她闷得满面通红,刑彻不由得紧张道:"怎么了?伤又犯疼了吗?" 他将她的身子搂进怀中,手掌竟就拉开她的衣襟,要瞧她的伤口。 "我没事!你这人怎么老是这么鲁莽,干嘛拉开我的衣服……" 听到她软弱无力的斥声,刑彻心头一动,手指还停在扯开的衣襟上,他低头,只见她双颊飞红,含羞带嗔。 何时见过她这般模样?她常是冷淡的,偶尔斥声薄怒,就算是最大的情绪。 这般羞怯、柔情似水的神采,足以敲碎每一个心如坚石的男人心,此时的她,真是美艳不可方物。 手指上移,顶起她的下颚,再轻轻抚上发烫的粉颊,感觉到手中的温度代表她心中的热情,这念头传达至他的脑门,不由得呼吸有些不稳。 而他,正在迷惑著她。 "你不是想知道原因吗?"他沙哑的声音,像是催促著什么。 "知……道什么?"连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怎么就喃喃月兑口而出了。 "这么健忘?"他轻轻一笑。 他怎会连笑都如此迷人?她有些著迷的看著他,忘情喘息,根本不知所云。 那只修长的手指,此刻正轻如羽般的摩擦著她的下唇,指尖抚住她的唇间,她不自觉的张嘴,轻咬了他一口。 这不经意的动作,就像点燃他心中熊熊烈火,她不及反应,两片粉唇即被他霸道的吮住。 他先是含住她的下唇,甫又松开,四片红唇轻轻相触,温柔的斯磨著,残存的一丝气流在唇间的空隙流窜,带给她从未有过的忽冷忽热感受。 密实的拥抱、陡然而升的热力,教她犹如天旋地转,她的手指无力的攀上他的肩头,时而紧握、时而放松,已然意乱情迷。 他松开被吮肿的粉唇,额头抵上她的,与她宛若出水般的柔眸相对,轻声道:"这下你可明白了?"胸前的一双小手慌乱著,不知该进该退,惹得他嘶哑一声,"别拉了!"他大胆的握住她的手,将之伸入衣内的胸膛。 一触碰到他光洁挺健的胸膛,肌肤相亲的触感令她深喘口气,又惊又怯。 他不耐地扯落挂在她身上的衣服,大手一抱,将她拦腰抱进屋内。 瞬时间,她身上的衣物已被他有技巧的褪尽,两具光果的身躯相触时,双双发出一声喘息,她双腿一软,站立不住,他作势扶她躺在睡垫之上,自己则以双臂支撑,俯在她身上贴著。 "不!我们……我们不是在谈话吗?怎么会……"交缠的热力使她疲软,也使她惊慌。 刑彻眯起眼,饱含的黑眸露出不满的情绪。她不该分心,不过,用不了多久,他会让她忘记一切的。 "是呀!我正在以行动回答……" 他的嘴唇微弯,勾勒出一个迷人的弧度,上身野狂的赤果更有一种颓废的魅力,他放肆的唇正如雨点般轻吻她的脸颊、鼻梁及唇瓣。 "不要……"陌生的情潮袭来,使她有些胆怯。 娇美如水的她,使刑彻如痴如醉,火热的唇与灵活的舌无法控制而放肆的渲泄,由她女敕白的下巴、颈项、肩头细细绵吻。 他的手擒住她的一双手腕,拉至她的头顶上轻轻压住,另一手在她的大腿处来回揉抚;而他的唇,终於吻上小丘上那独立的蓓蕾。 "呃……哼……"她难以自制地猛摇螓首,弓起敏感的身子,咬著唇压抑到口的申吟。 隐隐约约的理智在告诉她,这是不行的,她应该抗拒;但心中另一个感性的角落反驳──别抗拒这种销魂滋味。 阴阳,日月乾坤,她不能明白,明明两个独立的个体──男与女,为何能产生这种销魂蚀骨的魔力? 这魔力让她抗拒不了,她几乎要化为一摊水,融入他的血骨。 他火热的身躯磨蹭著她娇女敕的肌肤,他以温柔又强硬的需索让她全然陷落。 "让我爱你,残月……我的残月……" 他强忍著,懊恼的想起她的童贞,然而热烈的正排山倒海而来,他已经不能做得更多。 她总是气恼自己的身体孱弱,她自卑自己的身段纤瘦,一直以来,她保护自己的方法就是远离男女情事,她害怕倾心相待的男子会有一丝的嫌弃。 与同年龄的女子相较,她的身段扁平,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对她另眼相看,褪下衣物,她更是如同童孩。 每次洗涤沐浴,她著实为著自个儿不起色的女性象徵而气恼。 毕竟呵!卸下圣巫女的冠冕,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 她能为他将生死置之度外,然而,她可以把自己交给他吗? 她……能吗? "我……"她喃喃,感觉喉咙好紧好涩,说不出话来。 潮红的脸蛋透露出女性独特的娇美,动摇著刑彻的理智。 "噢……"他从不知等待是这般痛苦,让人感到无比的挫折。"你这该死的巫女!别再折磨人!" "可……"她仍是说不全一句话,那欲语还羞的模样更加使人怜惜。 "嗯?"他松开禁锢她的双手,一手温柔的抚上她的脸颊,强迫压抑住。"你可以拒绝,我绝不勉强。" "我……我怕……" 他必须竖耳聆听,才听得到她如细蚊般的呢喃,他欣喜若狂,在这个知道自己等著答案的时刻,心跳如擂鼓。 这无疑是应允了! 残月不经意的月兑口而出,由心里的真实感受,代替她回覆。 "别怕。"他如获珍宝般,将她的小脸蛋捧在手心。"我知道你在怕什么,而你不知道此刻的你有多美?" 他竟然看穿了她深藏内心的自卑?!残月心中一动,那种心灵相契的感觉,让她几乎要感动落泪。 闭眼又张,她像是鼓足了勇气,拉著他的手抚住微凸的乳丘,轻声说道:"我便是这般不起眼,你当真不嫌弃我?" "傻瓜,你可知我疼你都来不及了!" 疯狂的袭上她的唇,两人身躯交缠,而他热情的拥抱,几乎要压碎她。 "刑彻,你……"喘息的空档,她呼喊著。 "叫我彻,别连名带姓。"他密密吮住她的唇,这时回话,似乎是好不容易。 她终於受不了,挣扎著抗议:"你……你好重,压死我了!" "呃……"刑彻愣了一下,撑起身子,忍不住放声狂笑。"哈哈哈……" "笑什么?"她懊恼地抡拳捶了他一下。 "对不住,不过……"他放肆的含住一颗乳蕾,大手则顺著大腿内侧缓缓而上。 "哦……"她突而细声吟哦,为他大胆的挑逗而意乱情迷。 "我可不准你再分心。" 夜,如水,是黑暗的,是寒冷的,但也可以狂野,可以柔情…… "上哪儿去?" 见穿上衣裳的她起身,他紧紧搂住她,有些孩子气的霸道。 "不疼吗?"他坐起身,将她搂进怀里,爱怜的亲吻她的发际。 嫣红的脸蛋染上柔情喜悦,她轻摇螓首,倚在他怀中。 "咱们有贵客到了。" "贵客?我这儿荒郊野岭,哪来的客?" "不信?咱们出去瞧瞧。" 淙淙水流,远远即可见到搁在石旁的是一长形物体。 "这……"刑彻飞快奔近,拾起。 "这下子是弃也弃不掉的了。"残月巧笑倩兮的说。 他由愕转喜,笑道:"这叫做物归原主!" "怎么?不嫌弃它是吴王的赐予?" 他定定地看著她的一双水眸,似要看入她的心魂,给予的承诺,只有有情人才能知晓。 "不论它从何而来,从今尔后,我将是它最后的归宿!" 吴王对於刑彻行刺一事耿耿於怀,他在亲自去找帝巫女讨个公道与扩张霸权之间选择了后者,因为残月的出现有如当头棒喝,点清诸多迷障,自此,他留心越国的一举一动,并策划要统霸南方诸国,唯有如此,才能一劳永逸。 一个月后,吴王挥军北上,到达数百里远的黄池,大会国君,消灭诸异,当他以为已然称霸南方时,料不到竟会顾此失彼。 泵苏至黄池,行军最快要二十日,吴王远征至黄池,他的军队已筋疲力竭,这时,越王句践终於等到复仇的机会,越军乘机突袭,将姑苏城打下,一把熊熊烈火将姑苏台烧得足月都不能灭。 吴王远水救不了近火,他的百胜雄军全然崩溃,因此拉下脸向句践求和,并得到应允,因为此时越国仍未强大到足以与之抗衡,但从此以后,两国平起平坐,共分南方霸主之权。 十年后,越国攻灭吴国,姑苏城陷,吴王夫差兵败自尽,越王句践独霸南方。 当年残月的那一席话,到底是点醒了吴王,抑或是陷害了吴王?这个问题,在吴王举剑刎颈的那一刻,仍是无解。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