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铁汉》 序 爱作梦的曦仔 彭美凤 炳啰!大家好,我是曦仔国中时期的好朋友。国中是一个多么令人怀念的往事啊!原本这几年已和曦仔少有联络了,直到有一天去逛书店,才发现曦仔又出书了,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曦仔这个人的存在呀!也因此我才和曦仔又联络上了。 那天下午,三个女人聚在一起,一堆聊不完的话题、回忆不完的往事,时间仿佛又把我们拉回国中时期了,还记得那时,我们常利用上课时间偷写小说,虽然这种行为是不对的,但是当时大伙儿却不甩它,反而拼命的写,只因不想让梦想成为泡沫;毕业后,大家各奔前程,原以为再也没有人继续作梦了,但是在一次聚餐里,我们鼓励曦仔继续创作,因为认识曦仔的人都知道她是一个很爱作梦、很喜欢幻想的人,无论在何时、何地,她的脑子里都会出现很多很多的故事情节,像她这样的人才如果被埋没了,岂不是很可惜。所以大家卯足了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说尽了甜言蜜语、威胁加利诱……,终于说服了她,也因此才有今日的──慕云曦。 可是说起这个曦仔,她实在是太无情了,居然只有在第一本的小说里使用我们的名字,之后我们的名字就不曾再出现在她的书中了,她也不想想当初要不是我们的鼓励,怎么会有今日的她?而我们也从不怪她出了这么多书,一次也没请过我们;这也就算了,今日她姑娘居然好意思开口要求我帮她写序,真是有够她x的! 照理说像这种没心肝、没良心、无情、狠心的人应该不甩她才是,但是看在大伙儿曾一起作梦、加上她今日苦苦哀求的份上,善良温柔的我还是帮她完成了这篇序。 希望今后大家仍要继续支持曦仔,因为有你们的支持,曦仔才会不负读者的期望,继续、努力的写更多更好看的书来回报读者对她的鼓励,所以曦仔,加油! 楔子 卫子云自长安一行回来后,洛阳全城都沸腾了起来。因为“鹰扬府”鹰扬郎将卫子云漂亮的擒下采花婬魔,而且皇上赐婚,他即将和蔺少仪结成连理。 但,最教人议论纷纷的不是卫、蔺两府的婚事,而是在一夕之间变成了宁安公主的卫书娴即将嫁去番邦一事。 鹰扬府内人人忙着张罗婚事,为着明日的大喜而欢腾着,但只要一提起和亲一事,人人脸上无不蒙上一层阴霾。 “和亲”两字,表面上看来是何等的风光,卫书娴顶着公主的头衔,不知羡煞多少平凡女子;可是事实上,嫁到异国,远离家乡,也许终其一生再也不得与家人相见,这又是何等心酸的事。 为了此事,卫子云放下郎将的身分,约了尹阙于后花园恳谈──“今晚,咱们撇开身分不谈,我只想知道你心里的想法,真正的心意。” 卫书娴这个么妹纵然有些刁蛮、任性,但到底是自己唯一的妹妹,卫子云不能漠视她的终身幸福。他这做哥哥的当然晓得卫书娴只有一个心上人,那就是尹阙。 打从尹阙自小到鹰扬府后,便一直是书娴的守护者,长久相处下来,卫书娴不禁对他暗许芳心。 只是,尹阙始终坚持着主仆之分,硬是逃避这段感情,让卫子云看了气得快吐血了。 面对卫子云的质问,尹阙一愕,半刻说不出话来。 来赴约之前,他早预料到卫子云要谈的便是这档子事,但没想到他会如此单刀直入。 顷刻间,尹阙的心已在淌血。 “为什么不说话?”卫子云再度逼问。 “我……无话可说。”如今,他就算有一百个不愿意,也不能违背皇命啊! “你──冥顽不化!”卫子云气极了,一拳忿忿的捶向一旁无辜、可怜的松树,“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书娴对你一往情深。” 尹阙脸上哀恸的表情一闪而逝,但仍被卫子云捕捉到。 “原来,你对书娴也是有情的喔──”看来他这棵朽木还有点良心。“不要骗我,尹阙。只要你对书娴真的有情,我和爹一定会尽全力请求皇上,请皇上网开一面,另觅他人代书娴嫁往东突厥。” 卫子云一脸的真挚,但尹阙却摇头了。 “欺君之罪,诛九族。尹阙不想连累鹰扬府的任何一个人。”君王的性子喜怒无常,任谁也捉模不住,谁也不能保证皇上前一刻对你笑嘻嘻的,下一刻不会赐你死罪。更何况,他和书娴之间已不再是单纯的男女情爱,此时,卫书娴身负着“相亲”的重责大任啊! “请郎将体谅。”尹阙单膝点地,请求谅解。 丙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你……难不成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坐视不管?!” 鲜少有人能让卫子云气得七窍生烟──蔺少仪除外;而今晚,尹阙做到了。 “郎将……” “不要叫我,除非你答应带书娴走!后果由我们负责。”卫子云气极了,厉声威胁着。 尹阙定是的望着他,“对不起。” “你──尹阙,我们多年好友,莫非你想气死我不成。”卫子云缓缓吐着气,想平息胸中的怒气。 “不,请听我说。” “好,你说。” “我不想逃避,更不想带着她远走高飞,扔下烂摊子让你们收拾。” “那你打算如何?”卫子云不悦的问着。 “我会事先观察,除非那人有能力给她幸福、快乐,否则,我不会将她交给任何人的。”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啊!就连处理感情的方式也是如此独树一格。唉!爱上尹阙,对书娴而言究竟是幸抑或不幸呢? 卫子云已无力去分析其中的利与弊了,只能暗中祈求这对恋人的感情路不会走得太辛苦。 不过,听到尹阙心中的想法,卫子云倒是感到放心了,毕竟,这段感情并不是书娴一人在唱独脚戏。 他相信,尹阙一定会好好守护著书娴,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毕竟十年来,尹阙一直扮演着那个角色。 其实这十年来,依尹阙的个性,他相信尹阙心中所受的煎熬未必比书娴少。 “既然如此,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多谢郎将。”尹阙释怀的笑着,“明日是郎将的大喜之日,尹阙在此先说声恭喜了。” 想起可人的未婚妻蔺少仪,卫子云脸上不禁浮起得意的笑容。 “是呀!终于要娶她入门了,真不容易啊!”他有感而发道。 尹阙深知其中曲折,附和道:“的确是不容易。”他看见卫子云皱起眉头,随即了然于胸地问道:“郎将可是在忧心皇上所托之事?” 卫子云不语,仅以点头示意。 在长安时,皇上暗中托付卫子云一件事──擒拿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杀手“红尾燕”。 近几年来,江湖出现一侠盗──红尾燕,此人专门趁半夜偷走贪官污吏的金银珠宝,若是穷凶恶极的坏蛋便将之诛杀。此人专门针对官场人士而来,令朝中显贵无不胆战心惊。 红尾燕喜着一红色披风,身轻如燕,因此而得名。此人手持大弯刀,夺命的燕型飞镖是其独门暗器。 没有人认识他,他像是一道解不开的谜。 “唉!我并不想捉他。”卫子云叹道。此人虽诛死近十名朝廷命官,但,他偷的是贪官的钱;杀的是罪不可赦的昏官,他的行为也算是在清除败类。 “我也是这么想。”尹阙和卫子云想法一致。 “别想这么多了,先应付眼前的事要紧。” 两人相视一笑,外头传来三更的锣声,明天……就要到了。 第一章 热热闹闹的九月天,尽避气候不稳定,但,卫、蔺两府的婚礼仍在恭贺、祝福声中火热的进行。 卫书娴默默地啃着食之无味的菜肴,看着大哥卫子云假装不胜酒力的模样,她不悦的噘高嘴。真是的!大哥那副猴急样,装得太假了!虽然她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可……可是,她失恋了耶!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开心的时刻,只有她一人独自哭泣? 老天真是不公平! 她为自己斟了满满的一杯酒,举杯仰头便灌了下去。此等“壮举”,因卫子云告席离开而引起众人骚动,只有卫母姜孟汝瞧见。她瞪了女儿一眼,警告娴娴规矩一点。现在的娴娴已不同以往,在被册封为宁安公主的同时,也表示她已没有了自由。再说,今天嘉宾如云,多少朝中权贵在此虎视眈眈的观望着,可别因娴娴粗鲁的举动而给了他们嚼舌根的机会。 “啊!大公子真是可怜,新婚之夜耶!被人给灌了这么多酒。”紧跟着卫书娴的贴身侍女──小呆,凝望着热烘烘的那头许久,终于替卫子云发出了不平之鸣。 “他哪儿可怜了?”卫书娴可有一肚子气。“他呀!快活得很。”她又动手再斟了一杯酒。 “啊!小姐……”小呆惊讶的问,同时抢下卫书娴手中的酒杯。心想:小姐说话何时这等粗鄙了?“你怎么可以喝这么多酒?” “还我。”卫书娴拍着桌子,美目圆瞪。 小呆立刻将酒杯藏到身后去,小姐根本已经醉了。 卫书娴拍桌子的举动已引来不少人的好奇围观。 姜孟汝看不下去了,随即陪笑道:“对不起呀!镑位,我这女儿天生酒量差得很,让各位看笑话了。”并转头吩咐道:“小呆,还不快扶小姐回房去。” 真不愧是大将军卫刚的夫人,轻而易举的让大家转移了注意力。转眼间,众人已忘了卫书娴此一失礼的举动,大伙儿又热热闹闹的敬酒、吃菜。 无、趣、极、了! 卫书娴甩袖转身离去,小呆立刻紧跟在她身后。而守候在厅外的尹阙则不放心的跟了上去。 到了居住院落前的小花厅,卫书娴不胜酒力,倚着一旁的树木干呕了起来。 这下,小呆可慌了。 “小姐,你根本不会喝酒,何必喝那么多呢?瞧,你的胃又泛酸了吧!你等等,我去灶房拿些醒酒茶来。”她一转身,看见刚赶过来的尹阙,就像看见救星一样,兴奋的嚷着:“尹校尉,你来得正好,拜托你帮我守着小姐一会儿,我去拿醒酒茶,马上就回来。” 也不等尹阙的回答,小呆一溜烟的就往回头跑了。 尹阙深深吸了一口气,平抚自己因担心而快速跳跃的心。他小心翼翼的走到卫书娴身后,问道:“小……”蓦地,他放弃了,改口道:“你还好吧?” 好?他认为她能好到哪里去?去他的关心,她一点都不希罕。 版席离开而引起众人骚动,只有卫母姜孟汝瞧见。她瞪了女儿一眼,警告娴娴规矩一点。现在的娴娴已不同以往,在被册封为宁安公主的同时,也表示她已没有了自由。再说,今天嘉宾如云,多少朝中权贵在此虎视眈眈的观望着,可别因娴娴粗鲁的举动而给了他们嚼舌根的机会。 “啊!大公子真是可怜,新婚之夜耶!被人给灌了这么多酒。”紧跟着卫书娴的贴身侍女──小呆,凝望着热烘烘的那头许久,终于替卫子云发出了不平之鸣。 “他哪儿可怜了?”卫书娴可有一肚子气。“他呀!快活得很。”她又动手再斟了一杯酒。 “啊!小姐……”小呆惊讶的问,同时抢下卫书娴手中的酒杯。心想:小姐说话何时这等粗鄙了?“你怎么可以喝这么多酒?” “还我。”卫书娴拍着桌子,美目圆瞪。 小呆立刻将酒杯藏到身后去,小姐根本已经醉了。 卫书娴拍桌子的举动已引来不少人的好奇围观。 姜孟汝看不下去了,随即陪笑道:“对不起呀!镑位,我这女儿天生酒量差得很,让各位看笑话了。”并转头吩咐道:“小呆,还不快扶小姐回房去。” 真不愧是大将军卫刚的夫人,轻而易举的让大家转移了注意力。转眼间,众人已忘了卫书娴此一失礼的举动,大伙儿又热热闹闹的敬酒、吃菜。 无、趣、极、了! 卫书娴甩袖转身离去,小呆立刻紧跟在她身后。而守候在厅外的尹阙则不放心的跟了上去。 到了居住院落前的小花厅,卫书娴不胜酒力,倚着一旁的树木干呕了起来。 这下,小呆可慌了。 “小姐,你根本不会喝酒,何必喝那么多呢?瞧,你的胃又泛酸了吧!你等等,我去灶房拿些醒酒茶来。”她一转身,看见刚赶过来的尹阙,就像看见救星一样,兴奋的嚷着:“尹校尉,你来得正好,拜托你帮我守着小姐一会儿,我去拿醒酒茶,马上就回来。” 也不等尹阙的回答,小呆一溜烟的就往回头跑了。 尹阙深深吸了一口气,平抚自己因担心而快速跳跃的心。他小心翼翼的走到卫书娴身后,问道:“小……”蓦地,他放弃了,改口道:“你还好吧?” 好?他认为她能好到哪里去?去他的关心,她一点都不希罕。 其实,她好想大哭一场,却哭不出来,她的泪水好像和她的爱一样──锁死了。除非有人能解开她的锁,解放她的爱。 卫书娴静静的望着窗外的月夜,喃喃道:“天……不要亮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静静的待着,不去理会所有烦人的尘事。 “小姐。”是小呆回来了,她压低嗓门问:“你是不是睡着了,小姐?” 卫书娴没理会她,只是静静的凝视着月亮。她觉得好累,已经不想再说话了。 这场婚礼打从心底最开心的人莫过于卫子云了。就在他前往新房的时刻,他的宝贝妻子却正想着另一桩严肃的大事。 卫子云由卫子青等一行人热热闹闹的推进了新房。众人在看了新婚夫妻共喝交杯酒、合吃几样菜后,一行人这才放过他们一马,识相的离去。 “少仪!” 必上门,侍卫子云回头一望,只见他最心爱的心妻子兀自坐在椅子上,一颗小脑袋垂得低低的,完全无视他这新郎倌的存在,他不禁有些恼火。 “你又在想些什么了?”他只手抬起她的下颚,逼迫她看着他。 瞧他这等不满的眼光,她不过忘了他一会儿嘛!值得他如此光火吗? “才没有哩!”她撇撇嘴,决心不搭理他。“我在神游太虚,拜周公为师。” “是吗?”卫子云嘴角挂着挪揄的笑意,“敢情是为夫的误会了,我以为周公他老人家早收你过去当女儿了。” “你好坏。”蔺少仪挥掉那只坏坏的大手,由鼻孔哼气瞪他。“净逞口舌之能。” 卫子云双手抵住桌边,弯子,俊俏的脸庞贴近她那红滟滟的小嘴。 “全拜娘子教得好。” 他灼热的气息吹拂上她的小脸,一瞬间令她慌了手脚、心跳如擂鼓。 “我……你……你别靠近我。”慌忙之下,她伸出双手抵住他的胸膛,企图拉出一点距离。她心想:奇了,子云何时学会调情这招来着? 哪知她企图抵挡的双手却教他顺势拉起,围在他腰后,硬生生的教两人的身子贴得密合。感到他胸前巨烈的起伏一如那晚,她的身子顿时像着了火一般。 “别……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蔺少仪抬起红红的脸蛋,意外的听到自己虚软无力的声调。 “有事……待会再说。” 他探出舌,沿着她滟红的小嘴四处游走,并不时呢喃着。这种灼烫的感受令蔺少仪心悸,遂紧捉住卫子云的双臂,以防止自己自椅上跌落。 终于,在她嘤咛一声,月兑口“可是”时,他得以探入她的唇舌中,吸吮着他冀求的甘甜。 他的吻如此狂烈,如翻江倒海般;而他的双手也不甘寂寞,解开她的衣扣,探进肚兜中游移。 “子云……”蔺少仪试图拉回游离的意识。 “不要说话,只要想我,嗯。”他低头,封住了她的唇,不让她有开口的机会……云雨后过──蔺少仪全身不着寸缕,娇羞的躺在卫子云身旁,那模样,令他舍不得移开视线。 “你方才想要同我谈什么?”执起她散落的发,他细细拨弄、把玩着。 蔺少仪倏地瞪大只眼,将棉被拉得高高的蒙住脸,只露出一双眼,谨慎的望着他。 “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 “我不会生气。”他轻啄一下她的额头。嗯!滋味真好,真想再来一次。 “真的?”她狐疑的问,美目转了转。“你发誓。” “好,我发誓。”卫子云无奈的举起手。 “好,我说啰……”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自动减低音量。“我想派人暗杀东突厥王──” “什么?你疯了是不是?”慕紫缨双手捧着脸,激动的尖叫着。她和少仪及书娴是一块儿长大的好姊妹,趁着一大早,来探视刚成为“少妇”的少仪,却听到这个疯狂的想法。 “缨缨,你小声一点啦!”蔺少仪顶了她一眼,似在责怪慕紫缨有些大惊小敝。 慕紫缨如秋水般的双眸四处瞄了一下,确定这房内只有她们两人后,这才放心低嚷着:“你是怎么想到这法子的?又要叫谁去做呢?”她虽觉得荒谬,但好奇心仍是有的。 蔺少仪“嘿、嘿”干笑两声,拿起桌上的桂花糕吃上一口,“你说呢?” 又是这种无害的笑容,危险、危险!顿时,慕紫缨心中警铃大响。依照仪仪这眼神和笑容看来,十之八九是她想混进相亲的队伍中,等一到东突厥,再伺机杀掉东突厥王。 “不行啦!我和你都不会武功,要怎么行刺呀?”慕紫缨一脸的欲哭无泪,连忙推翻这荒诞的想法。 自从她们三人上次的长安之行被人逮到带回洛阳后,她便遭到父母的苛责。父亲慕天耀并义正辞严的警告她,再有犯错时,立刻送她到王大善人家当媳妇。她才不要呢!再说,她的心在那一趟长安之行早已许给别人了。 不过,依仪仪的个性,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说什么我都不去!”慕紫缨事先说明。 “缨缨,你愈来愈笨了耶!”蔺少仪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她,一副她无可救药的表情。“我怎么可能叫我们两个不懂武功的女孩子去送死,铁定不会成功的,要是反而成为那蛮子的阶下囚,不就完蛋了。” 一想起传闻中的东突厥王──长得虎背熊腰,蓄着一脸落腮胡,噬血、的模样,顿时,两人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慕紫缨不自在的抖了抖身子,挥了挥手臂,才道:“那你找我是什么事嘛。” 她被搞迷糊了。 “托你寻人啰!”蔺少仪笑眯眯的说。 “寻人?”这就更奇怪了。“寻什么人?” 蔺少仪斩钉截铁地道:“杀手。” “杀手!” 慕紫缨一听,由椅子上弹跳起来,震惊的程度令蔺少仪大吃一惊。她正感纳闷时,只见慕紫缨惊慌的反问她。 “你怎么知道我认识杀手?”莫非……长安那一晚的事仪仪早已知晓了。 “我想,慕世伯行医多年,又是个怪神医,定与江湖中人有来往,所以……” 蔺少仪脑筋一转,细想:不对,缨缨的态度太奇怪了。“奇怪,缨缨,你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们吗?” 蔺少仪起身,逼近慕紫缨。 完了!这不啻是自己露馅。 “没有。”慕紫缨急切的否认,心虚的不敢望向好友。真是的,她这么紧张干嘛!无端惹来仪仪的怀疑嘛! “没有吗?”蔺少仪提高嗓门。缨缨的反应实在太奇怪了。 慕紫缨挑挑眉。这潇月兑的小动作,由她做来却显得有点滑稽。她打算来个死不认帐,首先要做的是……“啊!我想起来了。”她立刻转移蔺少仪的注意力。“爹的确认得一名杀手,此人武功极高,杀个人比踩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有这么厉害呀!那这杀手索价如何?格调高不高?男的还是女的?”对于新奇的事物,蔺少仪一向保持高度的好奇心,不知不觉中,被慕紫缨转移了话题尚不自知,还傻愣愣的追问着。 “应该是很厉害啦!是个男的,江湖上人称‘红尾燕’。”忆起那个仓皇无措的夜晚,忆起他,淡淡的绯红悄悄浮上慕紫缨绝美的容颜。 “啊!” 蔺少仪倏地击掌,大声尖叫一声,惊得慕紫缨吓了一跳,暗自吓出一身冷汗。 “怎么了?”慕紫缨赶紧问着。 蔺少仪苦着一张脸,“怎么办啦!缨缨,为了找杀手这档子事,我居然忘了去向爹娘请安了。哎哟!我才嫁来鹰扬府第二天耶!怎么办?会不会真的像我娘讲的那样,不到一个月,我就被休回娘家?” 仪仪居然会为这种事情担心!慕紫缨不禁感到有些安慰。仪仪总算意识到自己是卫子云的妻子,鹰扬府未来的当家主母了。嗯!可喜、可贺。 慕紫缨好笑地安慰她,拍拍她的肩。“仪仪,你别担心了,在卫伯母眼里,你是个宝呢!再说,只要你和卫大哥争气一点,”还意有所指的瞄着蔺少仪的肚子,暧昧兮兮的笑着,“到时候,大家不把你捧在手心才怪。” 蔺少仪娇憨的脸蛋倏地涨红,嗫嚅道:“你……说什么,没半点正经。” “正经?”慕紫缨哼哼嗤笑,“你别告诉我,你和卫大哥晚上关起房门来,谈论的全是孔子、孟子的大道理。” “讨厌啦!”蔺少仪羞得大叫:“你怎么愈说愈不正经了!”羞死人了!这床第之间的事教她如何启口? 慕紫缨却一本正经的说着:“仪仪,这没什么好害羞的,男女原本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而且那是神圣的,经由这件事才会有新生命产生,才能繁衍我大唐民族的子民啊!” 这一刻,蔺少仪认为慕紫缨不是脑子太纯,就是学医学到头壳坏去了!这夫妻之间的行为,不单是纯为传承香火,而是包含更多的情与欲。 反正,她懒得和缨缨扯下去了。 “不同你说了,反正杀手一事托你去办了。” 急速起身,蔺少仪像是火烧般逃离这令她尴尬的场面。 慕紫缨纳闷着,百思不得其解。这事儿,她并没有说错呀!为何仪仪会如此窘迫呢?探向怀中,她掏出一燕型冲天炮,睹物思人,她笑眯眯的喃喃自语:“该是你还我人情的时候了。” 黑漆漆的夜晚,他依约出现了! 依旧是那一身刺眼的红,红得夸张、红得吓人,更衬托出那一脸与红极不搭调的挪揄神采。 他笑着,笑得稀奇古怪极了! 看得慕紫缨当下心头一惊,脸上的表情遂多了分防备,心中戒慎道:“古里古怪,准不安好心眼儿。”她马上退离了五、六步。 “何必像防贼一样站得这么远呢?不要我的协助了?”他闲适的打量环境,以轻松的口吻说着,并移至一旁的大树枝桠上坐下。“呵!这儿环境真不错,虽没有星月争辉,倒也幽静,极适合偷情的绝佳场所,我说得对不对?慕千金,我的救命恩人,嗯?” “你……”慕紫缨气鼓了一张明亮的脸蛋,却找不着一句调儿反驳。 早知如此便不找他来,要不是为了娴娴将来一生的幸福着想,她才不要忍受他这般轻佻的言语及态度呢! 她睁着圆滚滚的美眸怒视他,他却依旧装作不知情,笑得好可恶。 慕紫缨更气了,绞扭着双手藉以泄怒。不得已,她樱唇微噘道:“你欠我一条命。” 说出事实是要让他知道,他这条小狈命是她救的。没有她慕紫缨,世上就少了一位黑、白道人人敬畏、声名远播的杀手──红尾燕了。 他好歹也该知道“感激”这两字是怎么写的,对她说话该去掉那分不正经才偏偏他老是拿那吊儿郎当的神情对她,教她好生气恼,恨不得将他那轻浮的笑容给拧下来。 “这档事我明白得很。” 他俐落的往下一跃,着地时,没半点声响,也无半点尘土扬起,足见其经功过人。 他大剌剌的向她迈近,“我该如何报答你?以身相许?”一俯身,轻而易举的将慕紫缨绝美动人的脸蛋纳入视线中。 他满意的看到她羞赧着一张酡红的脸蛋。捉弄她,已成了杀手红尾燕生平最大的乐趣之一。 倏地,放大的俊俏脸庞令她一时岔了气,待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又被他给摆了一道,教她不免更加气恼。 “胡扯。”她撇开了脸,不敢望向那慑人的双眸,并暗自提足勇气。“不准你再如此对我不敬,别忘了,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 他抿嘴闷笑三声,打恭作揖道:“是是是,不知救命恩人有何指示?” 他这顽劣的举止比那轻佻的言语更令人气恼。瞧他憋笑成那样,存心不给人面子嘛! “你……” 慕紫缨有气骂不出,恨不得捶胸“砍”足(捶他的胸、砍他的足),最好再将他那张嘴给缝起来。 “唉!小的在等候救命恩人的指示呢!”他佯装长叹一口气,然而眼神全不是那回事。 慕紫缨为避免自已被他活活气死,唯一自救法则是──假装没听到、没看见。 一想到这一点,她将小脸蛋扬得高高的,壮壮自己的声势。 “我要你去把东突厥王喀瑟乌税哈杀掉。”她傲然的下达命令。 可惜,她好不容易涌现的气势,在下一刻便被他的低吼给吞没了。 “什么?!”他睁大的眸子像发威的老虎般,挺骇人的,活像是要把她吃掉般,她连忙缩头闭眼、捂着耳。“你应不会只为了鹰扬府的卫千金,便要我跋山涉水,千里迢迢的去那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蛮荒地,去暗杀那的糟老头子吧?” 一吼完,他定定的望着她,转念一想,“这不是你想的馊主意吧?” 慕紫缨仍缩在“龟壳”中,迟疑着不敢抬头。 她的沉默惹来他满心的不耐。 “听好!”他粗鲁的捉住她的双臂,逼使她面对自己。“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若东窗事发,可是要诛九族的!” 他的口气是难得一见的正经与严肃,令慕紫缨不由得忧心忡忡。 “你不帮我吗?”为了娴娴的幸福,说什么她也要试上一试。 她静静的睇睨着他,水灵灵的大眼中有着淡淡的水气,柔弱无依的模样,令他钢铁般的心为之一震。 “我……”她竟令他无法开口说不!他震慑于自己的心态。 “我相信你。”慕紫缨急急道,慌忙中反捉住他的衣襟。 这算什么?瞧她那万般信任的眼神,难道他就为了这小狈般信任的眼神而去拼命吗?喔!老天,他起码值得一份谢礼吧! 慕紫缨瞧他那摇摆不定的神色,心想:要是他不答应,那娴娴的一生岂不埋葬在那色老头手上了。 “帮帮娴娴好吗?事后不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你。”她豁出去了,垂泪的绝美脸蛋上布满倔强的神色。 时光仿佛在两人之间停住般。 倏地,他脸上浮现不寻常的困扰神色。 “若我说不,你和那位蔺千金会自个去吧?”他烦躁的爬着额前的发丝。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绝佳妙计,但此计若是由两名弱女子去执行的话,无疑是找死。 “你弄错了,仪仪现在不是蔺府的千金了,而是鹰扬府的少夫人。”你口气要尊重点!她心底暗念着,可没傻到月兑口而出。她认真地说:“要真是没人肯帮我们,我们只有自己硬着头皮上了。” 他长叹了口气,眼里净是无奈。既然无法狠心对她说不,只好──“算我答应了。”口气却是模棱两可。 “真的?” 慕紫缨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直见到他那无可奈何的表情,才相信自己没有听错。 “真的!你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她兴奋的蹦蹦跳跳,直扯着他的双臂,完全没顾虑到大家闺秀的风范,根本没察觉到自己快“投怀送抱”了。 他难得感到浑身不自在,闷咳了两声,暂时唤去了她满腔的喜悦。 两人着实贴得太亲匿了,慕紫缨松开手的同时倒退了两、三步,小脸蛋像被红霞沾染上似的羞涩绯红。 “对……对不起,我是太……太高兴了。”她嗫嚅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心底有种奇异的感觉,明明以往很怕他的,为何今日竟觉得他……值得信赖。 真的吗? 哪知,他大步一靠近,亲昵的在她耳边呢喃道:“不用这么紧张,事情办成之后,我会很乐意接收你的答谢,我很期待拥着你的身子看着黎明的到来。” 龌龊! “你──你无耻。”慕紫缨双手捧着发烫的脸颊,却意外的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带给自己悸动的感受。 眼看着他俯子,逐渐要侵蚀自己的意识,她的两眼却只能看着他促狭的唇……她完蛋了! “小姐──小姐──”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小春压低的呼唤声。 他厌恶的皱起眉,低咒道:“狗屎!”随即伸出手,亲昵的抚着她的嫣唇,无赖的笑道:“别开心得太早,有一天我会回来索取的。” 谁……谁说要给你了,这等鸭霸的方式岂不是跟无赖一般。 慕紫缨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他却施展得意的轻功,眨眼间扬长而去。 此时,小春的呼唤声愈来愈近了。 不知怎地,慕紫缨竟无法一笑置之,只感到浑身无力的滑落到地面。 她竟然会双腿发软,为了他,为了那个恶魔! 她气极了,忿忿的拔起四周的青草泄恨。“可恶!你这个讨人厌的无赖、笨蛋……” 第二章 尽避如何的后悔及不愿,时光仍是悄悄的飞逝,终于来到这一天了。 卫书娴近乎麻木的接受一切既定的仪式,从戴上凤冠、披上霞帔,到拜别双亲,双脚踏上红轿子,她就像个木雕的女圭女圭般,双眼空洞,毫无生气。 她的沉默寡言,教一旁的人看得担心不已。 离起程的时刻还有一炷香时间,卫母低声道:“娴儿,娘再问你最后一次,真不后悔?” 尽避卫母生性豁达,但面对这很有可能与唯一爱女诀别的场面,不免泪如雨其实,大伙儿心底明白得很,卫书娴这趟嫁过去,很有可能是死别啊!整个鹰扬府没人笑得出来。为什么皇上选上的,竟是平易近人、落落大方、和善可亲的卫小姐呢? 为什么呢? “娘,娴儿不早说过吗?既得不到衷心所愿,不论身处何处……都是一样的。” 她的心已死,只求早日离开这伤心地。 不论嫁得多远,只要不再见到“他”,心口上的伤总有愈合的一天吧!她如此想。 “你这傻丫头……”卫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抽抽答答的,“都已经陷得这么深了,为何不同爹说一声,叫你爹替你做主。这尹校尉也真是的。” 世上还有比她更可悲的娘亲吗?直到女儿出嫁前夕才知晓女儿芳心所许何人,却为时已晚,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宝贝女儿嫁到东突厥去,伺候那番王。 卫书娴惨然一笑,由父亲做主吗?得不到真心的婚姻,不值得她有一丝丝的期待。 “时辰到了,新娘子该上路了。” 前头传来媒婆的催促声,打断了母女两人话别的时刻。 “娘,你和爹要多珍重。”卫书娴露出近日来难得一见的笑容,然而笑中竟没有一丝快乐。 这是一个新嫁娘该有的表情吗? 卫母为女儿的痴傻感到心痛难当,而她能做的,竟只是看着女儿覆上红头盖。 媒婆立即来将轿帘放下,转身讨喜道:“恭喜卫将军、卫夫人,从此卫府飞黄腾达,咱们洛阳城今日可全沾光啦!” 看这媒婆夸张的笑容,卫母直想给她一粒饱拳,却被丈夫看穿了心事。 “夫人,赏银。”卫刚虽不舍,但毕竟是统率左右龙武军的大将军,喜怒哀乐丝毫不表现于刚毅的俊脸上。 凡事以大局为重,不得以戏耍心待之。卫母深知这一点,心不甘情不愿的掏出袖袋中的钱袋,叮咛道:“好好照顾我女儿。” 这红袋沉甸甸的,赏银肯定有百两,媒婆乐得合不拢嘴,急忙点头称谢,到前头忙去了。 和亲可是一项重大的事。在皇上的叮咛及卫府的张罗下,共派出一百二十位禁卫军随行护驾、一百辆马车运送嫁妆、一百六十六人吹奏喜乐、六马车的女婢随行,声势颇为浩大。 鞭炮声轰隆隆作响,炸得卫书娴的思绪乱飞。 “小姐,你还好吧?”小呆是卫书娴的贴身女婢,才得以同主人一同坐在喜轿内,此刻正忧心忡忡的望着卫书娴。 卫书娴摇摇螓首,心中百味杂陈。 “钦差大人,全部整装好了,待你下令便出发。” “好,上路吧!” 外头传来尹阙依旧低调的嗓音,卫书娴听闻,真不知自己的心口上又要淌下多少血泪来! 究竟是他真的无情,抑或两人真的无缘? 就在喜轿抬起时,远远的传来一声悦耳的女声。 “慢着,停轿。” 这迷人的声调,除了她那凡事坐不住、老爱胡搅蛮缠的嫂子蔺少仪外,不做第二人想。 尹阙勒住缰绳,挥手示意将喜轿放下。 “少夫人,时辰已到。”他皱眉道。 蔺少仪不甘示弱的挑起柳眉和他相“瞪”。“你那是什么表情?难不成你怕我会把新娘子拐跑不成!瞧你,少夫人叫得如此别扭,额头都快抽筋啦!” 顿时,尹阙哭笑不得。 “不是,属下是怕少夫人动了胎气。”要是伤了肚内那块龙种,任何人都担待不起啊!再说,昨儿个夜里才听卫子云发下重誓──在这最重要的前两个月,一定要把他那活泼好动的小妻子给绑在床上,以确保肚内胎儿无事。 怎么……今儿个一大早就见着少夫人,此刻她还一蹦一跳的。 “多谢关心啦!我们母子俩命硬得很呢!”蔺少仪得意洋洋的往前迈进,倏地,她一转身,纤纤玉指指着尹阙,神色严肃。“还有,你。” 尹阙一愣,“我?” “对,就是,你立刻把你那见鬼的、该死的、扭得乱七八糟不能再扭的眉毛给我扳回原位,否则,我找位剃头师傅把你眉毛给剃啦!” 什么?尹阙闻言一愣,眼中大有“少夫人,你何苦整我”的神情。 蔺少仪得意的盯着他瞧,表明了“只要你哪天让娴娴开心的话,我就考虑放了你”。 却见尹阙神色不自然的撇过头去。 臭、男、人!蔺少仪自知没搞头了,转而走向喜轿,掀开轿帘,整个人坐了进去。 “哇!你是我见过脸色最臭的新娘子了。”她咋舌道。 卫书娴毫不客气拿白眼瞪她。 “‘嫂嫂’,你穷极无聊,没事找我寻开心吗?”难道仪仪不了解她的心已碎吗? 蔺少仪却笑得灿若朝阳。 “由洛阳到东突厥,快则一个半月,慢则两个月,娴娴,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证明那个二愣子对你有没有感情。哟!两个月哩!足够你们两个你侬我侬得共度美好的时光。” 天!卫书娴真是甘拜下风了。 “你在胡扯什么?!”现在这个情况,嫁或不嫁岂是她一人可以决定的。她是前往和亲的宁安公主耶!身负重责大任,哪能说不嫁便不嫁的。 “来,别紧张,我这有三封书信。遇到危险时,你逐一拆阅,便可化险为夷。” 蔺少仪神秘兮兮的递给她三只红纸袋,里头均有一张信笺。 这蔺少仪又在搞什么名堂了。 未料,蔺少仪笑眯眯凑近她的耳悄声道:“娴娴,你净可放心,这两个月,你当是去游山玩水吧!我和缨缨已经暗中买通了杀手,在你到达前,那个什么色老番王早就去见阎王啦!你也不用和亲了。” 卫书娴一听,吓白了一张俏脸,但稍后伴随而来的,竟是一丝希望悄悄升起了……“停轿。” 卫书娴摘下了凤冠,透过喜轿的小窗口,整颗头颅几乎往外探了出去。 “小姐,危险啦!” 小呆惊慌失措的扯住小姐的身子,深怕公主一个不小心便跌个狗吃屎。 “哎哟!我说停轿、停轿,听到没有,给我停下来啦──” 察觉轿子依旧以缓慢的速度前进,卫书娴火了,索性奋力的跺着双脚,这惊人的晃动,足以惊骇四周的人,包括小呆在内。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见阻止不了,她急忙掀开轿帘喊道:“你们还不快停下来,难不成希望公主摔下轿去吗?” 这句话有十足的吓阻力,轿子立刻停下,十六名轿夫面面相觑。 起程的这两日来,这宁安公主已用了这方法成功的下轿达三次以上,而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第一次是在大街上为了买一串玉兰花;第二次是为了施舍铜钱给乞儿;第三次是为了看晚霞,而现在呢?难不成是为了看太阳吗? 总之,起程才第二日,大伙儿已察觉到公主十分的不合作。 而这份不合作及紧张的气氛,全是由一人引起的。 “小姐,又有什么事了?” 喏!就是眼前这男子。 轿帘才一掀开,卫书娴很满意的看到尹阙一脸不悦的神色立在眼前,可见喜轿才发生一点小骚动,在前头的他便立刻策马折回,速度之快,令她感到满意极了。 但,她仍是板起一张脸。 “我现在可不是什么小姐了。”她厉声指正。 尹阙压下满腔的无奈。“是,属下知错。请问公王又有何吩咐?”他心底明白,她的怨、她的怒全因他而起,所以,她所有的不快他全盘接收便是了。 卫书娴昂起下颔,纤纤玉手指向远远的、被喜轿的骚动而吓得立在一旁发愣的小贩,道:“我闻到好香的肉包味,饿得我四肢无力,我要吃肉包。” 就为了区区一个不值十文钱的肉包! 尹阙顿时觉得浑身无力,幸好他们已来到城外步入郊道,否则不知会引起多大的骚动。 “公主,你若是累的话,前处不远的地方有个茶棚,到时……” “我才不要。”卫书娴打断尹阙的话,赌气道:“我、只、想、吃、肉、包。” “这……” “肉、包。”卫书娴重复道。 四目相望,气氛处于惊爆点,最后,还是尹阙举手投降。 “好!我去买,请公主好好的、乖乖的待在喜轿上,属下马上就回来。” 什么嘛!那是什么命令的语气,什么叫乖乖的、好好的?当她是五岁女娃儿那么好使唤吗? 她──偏──不。 尹阙策马步向小贩,高大英俊的姿态带给小贩无比的压迫感,就在小贩用纸袋包好两个肉包,尹阙正欲付钱时,一袭红色的倩影飘过他的眼角,神速的接过肉包,转身往一望无际的草地走去。 尹阙登时瞠目结舌。 “该死的!” 卫书娴仿佛当他不存在似的,接了肉包就往喜轿相反方向的草原走去。 尹关将铜板丢给小贩,立刻跳下马背,三步并做两步快速的追上了卫书娴。 “小姐,你别玩了,快回轿吧!”他真正想说的是:你就别再玩我了,爱上不能爱的你已是我一辈子的痛了,还得忍受你不时的恶意捉弄。 他是个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莫非真要他将崩溃、痛苦的一面给她看吗? 卫书娴缓慢的回过头,低头望着拉着她的衣袖的巨大手掌一眼,倏地,冒出一句官话。 “我乃当朝的宁安公主,你居然胆敢冒犯本宫。” 她说得煞有其事一般,害得尹阙当场愣住。卫书娴乘机捧着肉包坐下,拿出其中一个,嚼得津津有味。 尹阙回过神来,顿时发现自己已冒了一身冷汗。 从小到大,卫书娴等于是在他保护的羽翼下成长的,她的性子,他可说是模得一清二楚,她向来直来直往,从不拐弯抹角,只需瞧她一眼,便晓得她在想什么。 而现在,那个坦率的书娴何时学会耍心眼,这行为往往只有在少夫人蔺少仪的身上才看得到,而现在……他应该相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至理名言。 “要不要,分一个给你?” 就在他发愣的当儿,一个热腾腾的鲜肉包递到他眼前,他不禁傻眼了。 “小姐,我……” “闭嘴!如果你过来不是陪我一同吃点心、看风景的话,马上给我滚回马背上去。”卫书娴没好气的警告他,鼓胀的腮帮子和扁起的红唇,看来格外诱人。 尹阙向来冷静的心意外的漏跳了一拍。 这是打从长安回来,卫书娴首度以较和善的语气对待他,他不禁开心极了。 但,就算他的心在笑,脸上的表情依旧保持一号酷样。 他默默的接过包子,不过,心已热络了起来。 “小姐,时候不早了……”笨,你是猪啊!尹阙暗自低咒骂了自己,痛恨自己笨拙的口舌。 而这一点,不知伤了书娴多少次少女心,大概多到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闻言,包子变得难吃极了。明知是他口拙,但她还是恼得一肚子火。 俐落的站起身,她笔直的朝喜轿走去。 “小姐。”他知道自己又惹她生气了,他真是恨死自己不经思考的言语。 “干嘛?”她站住脚,但没回头看他的打算,免得看了之后会气得脑溢血。 “尹大人,你不是说‘时候不早了’吗?我乖乖的回轿上,这总行了吧?哼!” 讽刺的说完,她立刻毫不留情的走回喜轿。 罢坐定,小呆立刻投以焦虑的神情。 “小姐,你……没事吧?”瞧这气氛,尹校尉肯定又挨了几记“闷棍”。 这臭丫头,胳臂净往外弯,成天只会担心那笨拙的大木头,到底谁才是她的主子? 卫书娴阴狠的瞪着她,把只吃了一口的包子拿到她嘴前。“吃掉。” “为……为什么?”她又不饿。 “免得你像只麻雀在我耳边啾、啾、啾的叫,烦死人啦!” 我?小呆真是有理说不清,但她明白一件事──小姐目前处于不讲理的时刻,千万不要跟她争,否则倒楣的准是自己。 小呆只好认命的啃着那早已冷掉的包子。 接下来的时刻,卫书娴很意外的没出任何“状况”,一直乖乖的待在喜轿内,这令尹关在感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另一股落寞的感觉又强烈的往上窜。 不可否认的,卫书娴刻意拖延行进的速度,令他心底有一丝丝的欢喜! 但,那又能如何呢?一到达东突厥,她仍必须成为喀瑟乌税哈的妻子,一个番王的妻子,尤其是一个、懒惰的老头的妻子。 这一想,他不知自己是否能忍受这样的事实。 第三章 位于安西的北庭大都护府内──“哦!你的意思是,这次和亲的队伍行进的非常缓慢,目前仍未到云中都督府的势力范围内?”一名身穿裘衣、披发左衽的男子,冷冷的看着桌面的地势分布图,一脸傲慢的模样。他正是西突厥可汗的得意之子,也是极有可能继任下一任可汗的人选──阿史那弥。 “是的!叶护大人(位高同大唐王爷)。” 五咄陆颉静待阿史那弥的吩咐。他乃是阿史那弥的心月复及跟班。 沉默了半晌,阿史那弥犀利的眸子射放出冰冷的光眸。“五咄陆颉,你觉得此时依计进行如何?” “这绝对是最佳时刻,叶护大人。”五咄陆颉朗声道,双眸激出闪耀的光彩。 “长久以来,咱们跟东突厥总是争执不断,而喀瑟乌税哈更是可汗的眼中钉,要是叶护大人您取了喀瑟乌税哈的项上人头,到时,不要说是咱们西突厥,连东突厥的领地也在叶护大人您的手心了──” 早些年,西突厥可汗便疾病缠身,终日卧病在床。西突厥的大业早已交由阿史那弥打理。他是个十分有野心的男子,位高权重,但拥有的兵权并不多,分布在各个族长手中。所以,他计划先并吞东突厥,到时各个族长便会服从他,再来便是入主中原了。 阿史那弥冷哼一声,手指缓慢指向一旁的画像,啧啧叹道:“真可惜啊!这么漂亮的人儿。” “她是大唐皇上的义女,此次前来和亲的宁安公主,真正的身分是鹰扬府大将军卫刚的独生女,论人品、相貌实属一等一的。”五咄陆颉也甚觉可惜,进言道:“叶护大人,您若是中意的话,不妨留下做侍妾。” “我说过,要做大事,绝不能有一丝妇人之仁。”阿史那弥轻喝道:“否则,不够资格为我做事。” “那么,您的意思是……” 阿史那弥掏出匕首,轻易的将画割成两半──“做了她。” 他被骗了!而且是彻彻底底的被戏弄了。 一路上的乖巧与顺从,全是她刻意伪装出来的。他应该生气的,然而……“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尹阙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卫书娴换上一套棉衣布裤,长发系成两道发辫,一副小村姑的模样。 他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像是清丽典雅的百合花,不似以往高傲的剑兰,令人觉得高傲而不可攀。 现在的她,清新而迷人,让他的心蠢蠢欲动,想狠狠的拥住她。 “好看吗?”卫书娴快乐的转一圈,发辫轻轻的扬起。 世上会有如此高雅的村姑吗?理智急促的浇熄欲念,他屏气凝神,拉回焦躁的心神。 “小姐,你不该来这儿的。”虽然他奉命保护她的安危,但她不该在夜晚偷溜进男子的房中,这是极愚蠢的行为。“我送你回房去吧!” 哪知,卫书娴根本不理会他的担忧,兀自热烈的挽住他的手臂,笑道:“带我去看烟火吧!” 尹阙皱起眉头。这是不成的!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她贵为公主,要是被人认出来可就糟了! “带我去嘛!”卫书娴骄蛮的嚷道:“驿站的掌柜同我说,今晚可是三十年一次的烟火大会呢!热闹的程度赛过长安,走吧!” 尹阙不免忧心忡忡。她是前来和亲的,可不是前来游山玩水,可以这儿逛逛、那儿晃晃的。 “没想到你还是这么的铁石心肠。”见他毫无动静,她气愤的甩开他的手,踱到一旁坐下,双掌托着腮帮子,独自生着闷气。“我们都已经来到这边界最后一家驿站了,再过两天就踏入东突厥的领地,到时,我不仅告别了故乡,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爹娘了,你却连我这一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肯依我。” 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啊!我会在你身边的!尹阙多希望能道出心底的话,但,他不能! “小姐,夜深了,你还是回房歇着去吧!” 为什么还是这些客套话,她都说出心底话了──“我不要听你说这些,我不要听!”她捂着耳朵开始叫道:“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小姐。” 尹阙顿时慌了起来。卫书娴叫得如此大声,这要是传了出去,让人家知道宁安公主夜访男子的房间,岂不是要让她的贞节蒙羞。 不顾一切,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她纤柔的双手握入自己的掌中,口气也温柔几多,“我带你去。” 她看见了!在四目交接时,她望见尹阙眸中那丝不忍的神情。他是在乎她的! 这段感情,不是只有她一人在唱独脚戏。 鼻头一酸,趁眼泪未淌下时,卫书娴顺势倚入尹阙温暖宽阔的怀中。 就是这个怀抱,从小到大她一直都依赖着。是什么时候发现爱上他的,她自己也不明白;只知待她发现时,已发觉她不能失去尹阙了。 尹阙彷若遭青天霹雳般,轰隆一声,整个脑袋滋滋作响,想拥抱佳人的心底欲 念急促扩张,奔腾之快速连自己都无法察觉。 去啊!抱她,爱她。 胸膛急速的起伏,尹阙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就在他双掌即将碰到她的肩时,他由喉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吼声,双手紧握成拳──放了下来。 燥热的空气一下变得冰冷。 这种强烈的失落感吞噬了她整个人。尹阙终究还是把持住了,不是吗? 毕竟,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 仰起头,她露出淡淡的笑靥。“我们走吧!” 尹阙轻轻的撇过脸,不敢望向她,深怕自己承受不了下一波的感情冲击。 其实他很明白,这段感情,看似他防守的如此坚固,实则却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一击。 他转身拿起床上的披风,轻轻披上了她的肩,叮咛道:“这披风虽然大了许多,但外头风大,将就些吧!” 在别人眼中,尹阙是个铁铮铮的汉子,加上不苟言笑的性子和冷然的特质,成了一位不易亲近的大人物。但在对她时,他总多了一份温柔和贴心。 卫书娴拉紧了披风,将半张脸蒙在里头,轻轻吸了口气,嗅到属于他的味道。 “好温暖。”她觉得开心极了。 深怕自己沉沦,尹阙甩甩头,甩去杂乱的思维,催促自己尽快离开此地。 “快走吧!我们得赶在二更天时回到驿站。” “嗯!” 卫书娴露出小女孩儿般娇羞的笑容来,几度欲勾住尹阙的手臂,但总被他礼貌性的推拒掉。不过,卫书娴死不罢手,最后终于让她得逞,扯住了他的衣袖。 这一夜,一股巨大的波澜在尹阙的心底盘旋着。怀中曾感受到的那般柔软,他想,这辈子他都不会忘却。 行程在即将抵达东突厥的领地──云中都督府之前,卫书娴身边意外的多了一个人。 是个道地的辽人,生得柳眉凤眼,小小年纪,媚态横生,说得一口标准的中原话,她名叫──官恬恬。 这算是和亲行程二十多天以来,卫书娴管得最大的一档子事了,她拯救了一位差点被雇主打死的女奴。 其实卫书娴并不似蔺少仪爱心氾滥得无可救药,救了官恬恬并不打算要她留在自己身边。但一获救的官恬恬却一把抱住卫书娴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恬恬别的不会,服侍人最厉害了,好姊姊,你带我一块儿走吧!否则,我一定又会让人捉回去的。好姊姊,你可怜可怜恬恬吧!” 瞧她左一声好姊姊、右一声好姊姊,叫得好不亲热,一时恻隐心起便留下了她却替自己种下了麻烦的根源。 两天之后,卫书娴已快让这年仅十六岁的女娃儿给烦死,恨不得一脚踹她出去! “好姊姊,我觉得好奇极了。”路途上,官恬恬不断试探着问:“你与那尹大人是不是……那个、那个呀?”她悄悄比了个相好的手势。 “才……才没,你别胡猜。”卫书娴脸蛋立刻全红了。 “没有吗?”她狐疑的眼光上下打量。“为什么我老觉得你们对望时,有那么一点暧昧的味道,好似在眉目传情似的。” 这分明是郎有情、妹有意嘛!何必扯谎。 这一次,卫书娴不搭理她,恼羞了一张脸。 “你别瞎说了,小姐现在人不舒服,你静点儿吧!”小呆也讨厌官恬恬,对她说话从没好脸色。 小姐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却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老是问东问西,像官爷问话、盘查案子似的。 爆恬恬哼、哼两声,并不把小呆放在眼内,兀自笑道:“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话里有庆幸的味道,卫书娴顿时心中怦怦直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为好姊姊设想嘛!咱们可汗可是个的老头呢!又老、又秃,和好姊姊一点儿也不配。不过,好姊姊既无心上人,又是大唐皇帝允的婚,此后荣华富贵少不了,自是没啥好抱怨的了。”官恬恬笑咪味道:“而且,对我也好。” 小呆啐道:“小姐好不好,与你何干呀?”要不是碍于她脚伤未好,小呆早踹她下喜轿了!免得留她在这荼毒自己的耳根子。 “我觉得啊!尹大人虽冷漠的吓人,却是难得一见的好男儿郎,不仅长得俊,而且功夫高强,是多少女孩家梦寐以求的好夫婿!”她叹道。 卫书娴的脸立刻黑了一边。 小呆皱起眉,几乎是用瞪的瞪着官恬恬。“尹大人的好与坏又与你何干?” “当然有极大的关系呀!”官恬恬认真地道:“要是尹大人是我的夫婿该有多好!瞧他,又俊、又帅,年纪轻轻的便身居要职,这样一个十全十美的夫婿,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呢!这可要多谢好姊姊,要不是好姊姊路见不平救了我,我也不会有这样的好运能跟随在尹大人的左右。” 卫书娴几乎要当场吐血了。想不到自己一片好心,反而引狼入室,无端引来一个情敌。 想她与尹阙之间的情感尚未明朗化,中间若再多个官恬恬,岂不是更乱了。 见公主脸色起伏不定,小呆急忙说道:“喂!般清楚一点,尹大人可是钦差大人,不是你小小一个女奴匹配得上的。” “喝!”官恬恬双手叉腰,义正辞严道:“我欣赏谁、喜欢谁、爱上谁,你管得着吗?我偏就喜欢尹大人,希望他成为我的夫婿,即使当个伺妾也成。” 这才是令卫书娴发狂的原因,官恬恬怎么可以在她的面前,大言不惭的说自己爱上尹阙;那么她呢?长达十年的情感,她又该向谁申诉呢? 痛啊!心底奔腾的强烈情感只能强硬压下,令她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尹大人早已心有所属了。”小呆简直受不了她,无奈的望向小姐,却发现小姐的脸苍白得厉害。“小姐。” “停轿。”卫书娴紧紧的揪住自己的胸口。 小呆还在发愣,卫书娴已发狂的叫起来,“停轿啊──我说停轿──” 小呆连忙掀开轿帘,往外吼道:“快停下来,公主身子不舒服,要下来透透气。” 轿子停妥,小呆欲扶卫书娴下轿时,一旁的官恬恬却有意无意的说道:“唉!生来是千金小姐的命就是不同,坐着、躺着都有人伺候,这么大的成亲排场,十年难得一见哟!想我以前从没坐过轿子呢!还是一次可容纳五、六人的大喜轿。我成亲时,希望也有这等风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听在卫书娴耳里,竟全成了讽刺和挪揄,令她的心更不好受了。 才至一旁大石坐下,媒婆便大摇大摆扭着肥胖的身躯踱来,表情十分不耐,却硬陪着笑脸。 “我说我的好小姐、好公主哟!这二十余日来,你三不五时的下轿溜达、游玩,已耽误了好些个时日,要是再这么耽搁下去,我怕……会误了好日子的。” “唉!去去去,你没瞧见公主不舒服吗?你到一旁去,别来烦人了。”小呆立刻起身赶人。在外人前,小呆都称卫书娴公主。 媒婆气冲冲的怒视小呆,最后仍只得无奈的离去,到喜轿前候着。 喜轿一停下,果然一如往常地,尹阙跃下马背往后头走来。小呆一见心喜,她想:这可好了,尹大人一来,公主便又可开心了。 可是,尹阙行至一半,却被刚下轿的官恬恬绊住,两人有说有笑的。 小呆回头一望,卫书娴果然看见了。只见她倔傲的眸子泛着水光,眼见又要伤心了。 小呆心生一计,扯开喉咙慌张的嚷道:“公主,你的脸色真难看,要不要紧?” 此计果然奏效,尹阙立刻奔来卫书娴的身边,直瞅着心上人苍白的丽容。 “怎么了?是不是一路上天气太闷了,你在轿内热得受不了?” 卫书娴内心激动不已,不知如何回答?答“是”不成,答“不是”也不成。 伊人无言娇弱的模样扯动铁汉的柔情,心中不设防的柔情立刻释出,尹阙纵容自己探手抚上她那憔悴的容颜,不舍的问道:“到底怎么了?” 有你的关心就够了! 卫书娴摇摇头不语,轻轻握住他的手掌贴偎着自己的脸庞,享受这一份偷来的暖意。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她在心底轻轻的呐喊着。方才心中翻腾的痛苦,只待他一靠近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一辈子,她是无法失去他了。 呵!扁看着两人浓情蜜意的模样便觉得幸福倍增,两人合该是一对,任谁也拆不开的。但为了安全起见,也替小姐着想,小呆决定趁着今夜找尹阙谈一谈。 “你想说什么?” 原本见卫书娴伤心模样而决意在房外守候一夜的尹阙,此刻却让小呆叫到客栈的后院来,不禁有些不悦。 小呆立刻跪下,“尹大人,奴婢明白自己僭越了,但为了小姐好,希望大人为奴婢解惑。” 小呆的忠心让尹阙缓了脸色。“起来说话。” “谢大人。” “到底有什么事?” “奴婢冒犯了。”小呆深吸口气道:“不知大人对她有何看法?” 她?“谁?”尹阙一头雾水。 “官恬恬。小姐救的那一位女奴。” “为何如此问?” “这……”小呆硬着头皮说:“因为,大人对于属下通常都是不假辞色,而对于这位女奴,却异常的客气,实在是太奇怪了。” “原来你们以为……唉!”他会对官恬恬有好感?尹阙实在有些气恼。 “正因为如此,小姐为此伤心不已,奴婢才斗胆想问明大人的心意。” “你们误会了。” “那……为何?” 尹阙只得将自个儿的忧虑道出──“这官恬恬言词闪烁、眼神不正,在这个节骨眼儿混到小姐身旁,我不得不多加留意,才会同她多说了几句话,想探清她的底。”他笑笑,拍拍小呆的肩。“你很敏锐,好好陪着小姐,多留心官恬恬。” 原来如此呀!小呆终于放心了。 “我明白了,谢大人,奴婢先行告退。” “去吧!” 行至一半,小呆倏地回头。“大人,请原谅奴婢再冒犯一次。既然大人并不如大家所言的冷酷无情,对小姐更是关心备至,为何独独对小姐的深情……如此淡然视之呢?” 尹阙望了她一眼。“你不明白的。人活在世上,受到的羁绊何其多,而我和她之间,更是有着一道道跨不过去的阻碍……” 他的话似低语,随着风,消失在夜里。 棒日一上路,小呆便将昨晚听到的,一五一十的转述给卫书娴听。 “尹大人的话真是深奥。又是羁绊、又是阻碍的,听得我一头雾水,想了半夜,仍是悟不出一番道理来。”小呆扁着嘴抱怨着。 卫书娴轻声道:“我懂。” “还是小姐聪明,一听便明白尹大人话中含意。奴婢要是有小姐一半聪慧便好了。”想想不对,她连忙改口道:“不对,不对,奴婢太贪心了,我只要有小姐十分之一的聪明便很了不起了。” 尹阙的话,卫书娴自是明白得很,横隔在他们两人之间的岂只是皇令而已,更关系着两国的存亡与否啊!兹事体大,或许,只有蔺少仪的法子可行了。 只要东突厥的可汗一死,这和亲便不作数,她也能再度回到洛阳陪着爹娘,更要紧的事──能和尹阙长相厮守,一辈子都不分离。 可是,二十余日了,为何至今音讯全无呢?莫非……暗杀行动失败了! 喔!不,她简直不敢去想,只能一日一日祈求奇迹出现。 愈接近东突厥可汗的领地,她就愈害怕,愈恐惧明日的到来。她不要成为别人的妻子,除了尹阙,她谁都不嫁啊! 可是,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呢? “何……何时会到达云中都督府?”突然,她有种不好的预感,非常不好。 “这……”只要一到达,便判定了小姐未来的命运。小呆尽避不愿惹小姐伤心,但仍坦言道:“昨儿个听媒婆提起,说……照咱们这速度看来,大概是……三天后。” 三天?这么快!卫书娴的心直往下沉。 近秋的季节对这漠北根本毫无影响,路途中,除了黄沙狂风不断,便是酷暑的盛阳,磨去了所有人的耐性。尤其这一带自古以来盗贼不断,为首的尹阙更是提高警觉,不许自己有一丝松懈。 主餐除了硬馍馍、干粮,还有稀少的水,而身为公主的卫书娴和女眷较为幸运,多了些热呼呼的肉汤。 由于艳阳的照射,加上不明刺杀计划成功与否,令卫书娴更加不耐,脾气变得烦躁易怒。 明天,明天她就会成为别人的妻子了。 事到如今,她真后悔──当时为何会冲动地向皇上要求,自愿出嫁到塞外,现在,后悔已太迟了。 “要怎么样才能逃出去?” 喜轿内,卫书娴咬着手指喃喃念着。一颗心全慌了,恨不得立刻逃到天涯海角。 “小姐,你要逃?”小呆诧异道。 “废话,再不逃便来不及了,你以为我真愿意嫁给那个可汗吗?”心慌之下,她将自己的心意全泄漏了。 原来如此!小姐根本没有认命,根本没有下嫁的决心,从皇上圣旨下达那一天起,小姐的冷静,都只是强作镇定。 想想小姐,再忆及尹阙。 “小姐,趁时候还没到,你同尹大人一块儿逃吧!趁现在还来得及。”小呆口 出惊人之语。 但能逃到哪里去?卫书娴脑海里不期然的浮现爹娘的影子,乍现的勇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要是她这一逃,不仅罪连诛九族,更甚者会挑起两国的争端哪! 只要战争一起,到时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她能够允许自己成为世上的罪人吗? 无处可逃!她真的无处可逃了。 泪,无言的落下。 “没法子的……一切的一切,全是我咎由自取,全是我的错……”卫书娴掩面啜泣。 一生没见过主子如此这般脆弱,小呆不禁也惊惶失措了。 她只能笨拙的安慰着:“小姐,你别哭,别哭啊!你一哭……奴婢、奴婢也想同你一块儿哭了。” “你跟着哭什么嘛!”气急的卫书娴扯下头上的凤冠扔到地上,狠狠的用脚踩着。“我讨厌……讨厌……讨厌……” 这……将凤冠扔到地上可是不祥的,但,主仆俩这会儿完全顾不了。 “看我的,小姐,这凤冠惹你不快,我一定将它踩得碎无全尸。”小呆忿忿的加入战局。 而此时,领在前头的尹阙根本没发觉这喜轿内小小的骚动,一颗心全提防着身边的女子。 太可疑了!这官恬恬自称为女奴,却没有一般庶民的粗俗,尤其一双眼透着犀利的神情,笑时虽嘴角挂着甜美的笑靥,但却眼露精光打量着,似在计量什么? 尹阙可以感受到官恬恬无加害卫书娴的意图,那,她混进来图的是什么? “尹大人,你别对恬恬的话充耳不闻嘛!好歹你也答上一、两句呀!” 这几日来,官恬恬待脚伤好后,成天“黏”在尹阙身旁,私底下总有人称羡,羡慕尹大人好大的艳福,无端多了一位美娇娘在身旁伺候着。 事实上,尹阙认为官恬恬在研究他,至于研究些什么?他没兴趣去问清楚。 “尹大人,你不觉得恬恬美吗?”官恬恬踢了下马月复,策马逼向尹阙的坐骑。 何者为美?何者又称之为丑? “美。”尹阙看都没有她一眼的答道。在他心底,除了犯罪者,其他皆是美的。 “什么嘛!一点诚意也没有。”官恬恬佯装嗔怒,小嘴噘得高高的。“尹大人,你对我一点好奇心也没有吗?你不怀疑我吗?传闻中的尹校尉,鹰扬府鹰扬郎将最得意的左右手,竟是如此粗心大意之人?” “时候到了,你自然会表明来意。”目前他可以确定的是,官恬恬不会危害卫书娴。 未料到尹阙会作此回答,官恬恬顿时纵声大笑,大叫道:“说得好,处之泰然,稳若巨擘。官恬恬敬佩尹大人的冷静。” 倏地,一阵狂风袭来,伴随着黄沙滚滚,刺眼的沙化成了利刃,令人不得不遮就在一刹那间,官恬恬拿出藏在发中的粉末,和入了狂风中,吹向后边的禁卫军。 尹阙眼角瞧见她这小把戏,待欲一把抓住她时已来不及了,粉末全吹向了后方“你下了什么?”他太大意了,竟让她使了这把戏。 他使劲力气将她扯下马背,力气之大,疼得官恬恬差点哭爹喊娘。 “说了你也没辙了!这乃西域的十香软筋散,要不了他们的命,顶多两个时辰动不了。”她揉着手腕,嗤哼道。 “为什么这么做?” “借你的人用用。” 尹阙剑眉一拢,“什么意思?” “我要……劫轿!” 第四章 “幕后主使者是谁?” 尹阙一语道出重点,劫下和亲喜庆队绝不是一般盗贼所做之事,这背后到底有什么阴谋? “真聪明呀!尹大人,我当你接下来会说:‘就凭你一名女子’这种瞧不起人的话呢!尹大人的见地果然不同于一般人。”官恬恬拍拍手,活络活络筋骨,站起来望向前方。“我家主子马上就到了。” 这背后果然有一极大的阴谋,若是这阴谋不会危害到卫书娴的安危,他倒是乐观其成。 倏地,北方传来杂沓的马蹄声,气势磅礴,远远望见,只见漫天扬起滚滚黄沙,不见其人。 这一行人共有三十人,以身披贾哈(以动物皮毛做成的饰品)的男子为首。 敌人才一靠近,尹阙身后的禁卫军及女侍皆因闻了迷香而一一倒下! “干得好,恬恬。”为首男子称赞道,随即大掌一挥,身后的手下呈马蹄形一字排开,将尹阙包围其中,道:“五咄陆颉,带恬恬下去。” 男子左侧一名褐发男子策马而出,动作俐落的抄起官恬恬跃上马背,转身回去。 尹阙静静的与为首男子对望,那男子虽面带着挪揄的笑容,但骨子里却透着肃杀之意。而这股杀意,绝对是冲着他们而来。 四周只剩黄沙滚滚的呼啸声,须臾,为首男子先沉不住气开口了“好个尹大人哪!你倒是比我还沉得住气,真是个铁铮铮的汉子,相传你与洛阳鹰扬府的卫子云皆是近年来的英雄豪杰。看来洛阳云起龙骧,传言不假啊!” 尹阙不言不语,气息维持沉稳,看不出他面对此情况是慌或急,一双冷淡的眼打量着对方,瞧来人身披滚着锦貂毛的贾哈,且气势骇人,莫非……“尹某倒不晓得惊扰了北庭大都的都护大人。”他冷言道:“不知有何事指教?” 阿史那弥放声大笑,“竟猜晓本王是何许人也,厉害厉害。本王虽对你惺惺相惜,想将你收为麾下,为我效命,但,可惜呀!可惜,你是非死不可!” “那得看你有无这份能耐了。” 话未歇,尹阙的身子倏地往上一拔,在跃起的同时,拔出腰上的佩剑,气至丹田,他暴喝出一口长气,随即长剑银光一闪,射出一道道剑气,雷霆万钧的扫同敌军。 刹那间,对方至少有十人被剑气所伤而倒下。 尹阙趁势,几个倒鹞子翻身,着地时,已落在喜轿前。 早些因壮汉昏迷纷纷倒下,整个喜轿掉落地面,但轿内的卫书娴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而小呆和她撞个正着,此刻正抱着头上的包喊疼。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造成这么大的动荡。 耳边只听见狂风呼呼作响。静?四周静得太怪异了! “好疼喔!小姐,这些轿夫是怎么搞的,要放下轿子前也不知会一声,真是一群莽夫,我骂他们去。”小呆怒气腾腾的就要下轿理论。 “别去!在这儿待着。”卫书娴机警的拉住她。 小呆被神色凝重的卫书娴给吓傻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姐,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她也感受到那股不寻常之气。 “别说话,我往外瞧瞧。” 轻轻扯开轿帘漏出一道缝儿,卫书娴眯着眼儿往外瞧去──不禁惊呼一声,却急忙掩住了口。 轿外一片尸横遍野的模样。待她定下心仔细一瞧,这才发现,这一百二十名禁卫军及吹奏鼓乐的人全没受伤流血,看样子是全昏倒了! 再往前望去,只见到约莫三十余匹高壮的马儿与突厥人,而尹阙正和为首的男子对峙着,莫非,他们真遇上盗贼了! 奇.迹.真.的.出.现.了! 她不必嫁往东突厥了!卫书娴当场想雀跃欢呼,却在下一刻想起盗贼们烧杀掳掠,其残忍的手段骇人听闻。 “小姐,到底怎么了?”眼见小姐脸色阴晴不定,小呆十分担心,小心翼翼的问道。 “这……”卫书娴认为外头的盗贼肯定是冲着自己而来,八成觊觎皇上赐赠的嫁妆。而眼前,她绝不能连累任何人下贼窟! 眼见地上的凤冠,她飞快的抄起,往小呆头上一敲,“对不住了!你还是先睡会儿吧!” 小呆眼冒金星,闷哼一声便昏了过去。 身陷贼窝也强过嫁给那糟老头做妻子,至少,她还有逃走的机会! 她正欲掀帘下轿,就见一伟岸身影立在自己眼前,定眼一瞧,“尹阙!”她忘情的喊他的名。 卫书娴开心地笑咧了嘴,尹阙却气急败坏的嚷道:“回轿里去!” 什么?她才不呢!她可不想让小呆给人砍成十段八段,往后自己得捧着她的骨灰回洛阳去! 下了轿,她小鸟依人般的“躲”在尹阙身后,纤纤玉指指向前方朝他们而来的十余人。 “他们是谁?盗贼吗?”她仔细一瞧──不对。“奇怪,方才我明明瞧见有三十余匹人马,怎么这会儿人数减了一半。喔!我知道,一定是你给了他们一点厉害瞧瞧。哼!小小一群乌合之众,也想擒住你我。” 斑兴之余,卫书娴净逞口舌之快,像个气焰嚣张跋扈的官家千金。 尹阙感到头疼极了!这一路上,卫书娴专给他找麻烦,如今,在这节骨眼她竟还有心情说笑。 “小姐,这群人不是一般的盗贼,你可要小心点儿。”他神情严肃,低声警告着。 瞬间,十余人已逼近他们跟前。敌人靠近后,卫书娴仔细一瞧,对方确实不是一般的盗贼,尤其那为首的男子,一副王者风范,果然不容小觑。 “是什么人?” “为首的那名男子正是西突厥可汗之子。” 什么?卫书娴给搞糊涂了!目的地既是往东突厥,他们也正在往东突厥的路上,为何半路冒出一个西突厥可汗之子? “好功夫。”阿史那弥击掌笑道,但冰冷的眸中没一丝温度。“不愧为大唐护守国土鹰扬府的校尉大人,功夫了得!只可惜,本王无法向你讨教了。” 他手指一弹,一旁战士纷纷拉弓上箭。 这人要置他们于死地!卫书娴一颗心陡降至冰点。天啊!她的爱情还没有开始便要葬送在这班恶贼手上了! 尹阙悄悄环住她的腰,悄声道:“小姐,抱紧我,咱们杀出重围去。” 杀出去?前方有十余名弓箭手,就算尹阙功夫再好,也难保不会有个什么损伤!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出乎意料的,因身为女性而令人忽视的卫书娴,突掏出怀中一物往前扔去──霎时,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烟雾和呛人的气味。尹阙见机不可失,跃身,将一人砍下马背,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挟卫书娴上马,往北方奔驰而去! 待浓烟散去,功夫底子较差的感到呼吸急促、脑子浑浑噩噩。没想到这迷雾弹竟有如此强大功效。 十余人竟被一个娘儿们给耍了!蚌个气愤羞愧的无以复加。 “叶护大人,现在要怎么做?”一名满脸落腮胡的粗壮汉子忿忿地道:“让属下立刻追去。” “不。” 阿史那弥眼中泛着犀利的杀气,却一脸骇人的冷静。“照计划进行,别让那老秃贼起了任何疑心。至于他们,你私底下带一组人追去。记住!我要见到尸体。” “是。” “那些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狙杀我们?” 快马奔驰了两个时辰,断定后方无追兵赶来时,卫书娴这才稍稍喘口气,放心的问着。 “我不清楚。”尹阙闪避似的回答,不愿意卫书娴知道得太多。如果他猜得没错,是阿史那弥想一统东、西突厥,而他和书娴则成了这阴谋中的牺牲品,或者该说是两颗棋子! 奔驰了一会儿,卫书娴发现,天气愈来愈燥热了,稍一抬头,便被灼热的太阳光给刺得睁不开眼。尽避尹阙用自己的披风将她层层包裹住,但,灼热的阳光以及呼啸而来的狂风和黄沙,仍是折腾得她十分不好受。 她下意识的舐着干燥的唇瓣,不断告诉自己:她绝不能给尹阙带来麻烦,她要撑下去。 虽然她体贴的替尹阙设想,但尹阙却没忽视心上人的不舒服。 “喝点水吧!否则你会受不了的。”他将随身的牛皮水袋递到她怀里。 接过水袋,卫书娴摇了一会儿发现,水袋的水剩下不到一半。这么稀少的水量,他们要如何熬过这酷热的气候。 相传身陷沙漠中,只要一天没水喝便会死亡……她和尹阙能逃过此劫吗? “不!我不渴。”她决定除非渴得受不了,否则她不碰半滴水。 “别逞强了!瞧你的唇都干裂了。”尹阙不悦的拧起眉头,“小姐,在这紧要关头,你合作一点。” “我不喝!除非……我们一起喝。”卫书娴忿忿地道。语毕,倔强的抿紧双唇。 尹阙拿她无可奈何,只得随她去。 灼热的温度令卫书娴昏昏欲睡,顿觉浑身虚软无力,只得紧紧的依偎在尹阙的怀里。 多温暖的怀抱!如果不是眼前这非比寻常的情况,尹阙不会任由她腻着他,肯定保持着主仆间应有的距离。倘若现在不是在大漠,而是洛阳,该有多好。那情景会美得让她醉了的。 尹阙心中的冲击震荡不已!瞧书娴那惹人心疼的模样儿,真是让人不舍! 为免自己心猿意马,他赶紧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你怎会有那玩意儿?” “哦!你是说那烟雾弹呀!”卫书娴笑笑说道:“你还记不记得上一次我和仪仪、缨缨一起偷溜到长安那档事?” “你还敢提。”尹阙看着笑靥如花的脸蛋。“那事有这么好玩吗?我和郎将差点没急死。”他和卫子云没气得吐血算是奇迹了。 “真的?你担心我吗?我好高兴喔!”不理会尹阙不自在的神色,她直言道:“这烟雾弹是我们当时前往洛阳时,二哥偷偷送我们的,之后我就一直带在身上。 没想到当时派不上用场的东西,此刻却阴错阳差的帮我们逃过了一劫。对了!还有另一个玩意。”她掏出怀中的吹箭。“二哥说这很好用的,改天再跟他多讨几个,以备不时之需。” 以备不时之需!卫书娴疯了,她想成天让人追杀吗?尹阙摇头,感到极为无奈。 “不过啊!好险,虽然仪仪遇到了小小的危险,但总算逢凶化吉,安全的回来了,否则啊!难保大哥不会扒了我一层皮。”她偏头一想,道:“奇怪了!我怎么想还是想不透,大哥有哪点好?仪仪居然就这么嫁了,先前她还直嚷着不嫁的。” 要是少女乃女乃不嫁,那就惨啰!郎将一定会跑去跳长江。尹阙很坏心的想着。 “我真要替仪仪默哀了!”卫书娴受蔺少仪“感化”成功,胳臂净往外弯。 “年纪轻轻,便要挺个大大的肚子去服侍大哥,多累人哟!” “依我看,是郎将服侍少女乃女乃才对。”尹阙替卫子云申冤。事实也确实如此。 “你这是什么意思嘛!身为仪仪的朋友我不得不替她说话了。你不要看她迷迷糊糊的,平时像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笨丫头,她可聪明得很,不信的话,你同她较量,背一段易经来听听,如何?” 开什么玩笑!尹阙现虽贵为钦差大臣,但他乃一介莽夫,斗大的字识不来十个。要他和师神的女儿比文,无疑是自找麻烦。 唉!瞧他一脸恼怒的模样,卫书娴便知整到他了,遂忍不住偷偷笑着。 “我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同少女乃女乃一般爱戏弄人。尹阙暗自嘀咕道。 “你在骂我!” “没有。”尹阙简洁俐落的回答。 “哼!我看你和大哥真是物以类聚,一丘之貂。” “什么意思?” “明的,疼我们、体贴我们;暗的,在心底早把我们骂得臭头了。”卫书娴嗤哼道。 这不是无地放矢吗? “我们没有。”尹阙真想大呼冤枉。 卫书娴转念一想,此刻的尹阙跟在府里头差很多呢!以往那个不苟言笑的尹阙,一到这大漠世界,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呢! 就拿语气来说吧!多了那么一点点不耐。而这些微的差异,只怕他本人也未察觉呢! 想到这,卫书娴愉快的笑了起来。“啊!好快乐喔!”净是满足与欣喜的口 气。 “快乐?”尹阙虽与卫书娴在谈话,但整个人可是绷得紧紧的,为任何突发状况备战。 他不明白,在随时都会被人追杀的情况下,她为何还会很快乐。 “你知道我为什么快乐吗?”卫书娴仰起脸蛋,笑眯眯的望见他错愕的表情。 “因为你变了。”她信誓旦旦的指着他的脸。 尹阙直觉的皱起眉。“我没变。”随即又道:“我哪儿变了?” “嗯!”卫书娴咬着食指,认真的思考着,“对了,你本来是一个铁木头,钢硬的不近人情,拒人于三万里之外远,现在呢……多了一点点水的滋润,成了一块真的木头,有发芽的迹象,比较……有一些像人了。”她笑得很得意,十分满意自己的解释。 表扯!他何时不像人来着?尹阙听了之后,额头青筋浮起,恼得想揍人。 “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卫书娴此刻仍努力的想惹恼他。 “没有。”尹阙索性闭上眼不搭理她,专心聆听四周的动静。 这根本是逃避嘛! “听说内功深厚的人可以听见几里外的脚步声。你呢?可以听见多远的声音? 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有奇怪的动物吗?”他愈不理她,她愈要惹恼他。卫书娴努力的扯着他的衣襟,“你回答我嘛!你不理我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聊,不想理我?臭尹阙,你给我睁开眼睛。喂!你不睁开的话,我……我就跳下马背喔!你不要不相信,我数一二三就跳下去喔!一、二──” “别数了!我认输了。”尹阙只得认命的睁开眼。陪着她长大,他会不明白卫书娴的烈性子吗? 丙不其然,一睁开眼,他就看见她已经在寻找“降落地点”。也幸好他睁开眼了,否则,卫书娴此刻已滚在地上吃沙子了。 他无奈的一掌圈住她的腰,以防她又嚷着要“跳下去”来威胁他。 “别玩了,好吗?你忘了我们现在身处险境吗?”他无奈的提醒她。 意外的感受到他掌心的灼热,卫书娴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垂下螓首,数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心跳声好大啊!他不会听见吧?卫书娴偷瞄了他一眼。 “是……是吗?那班盗贼的追兵没来,我以为……我们逃月兑了。” 是的!依目前的情势看来,他们暂时是没有危险了。也许是滚滚沙尘淹去了马蹄的足迹,让敌方没了追击的方向。但他相信,此刻的宁静只是暂时的,那批人铁定不会如此轻易的放过他们。 所以,他必须掌握时间,尽快离开此地才对。 突然,周遭氛围起了诡谲变化,卫书娴心跳如擂鼓,她试着控制;尹阙试着压抑翻腾的情感,但战栗的感觉如雷殛般游走全身。 太危险了!他必须立刻制止。 他试着收回手臂,却在心底交战那一刻,瞥见卫书娴羞红的脸蛋、嫣红的朱唇欲语还羞似的,这柔美动人的神态像钟响般的敲进他心坎里,令他直想一尝那朱唇的滋味……他在即将失去理智之前收紧手臂,将那柔软的身子拥入自己怀中。 心底的激荡几乎使他发颤。他紧紧的拥着她,把想吻她的欲念化成了煎熬,侵蚀着自己的心! 大漠中的酷暑有增无减,炙热的太阳榨干了他们身上每一滴水分! 在无边际的大漠行走至下午,不仅马儿累了,就连卫书娴也热得快晕厥过去。 尹阙身为鹰扬府将领,长年在酷热的炙阳下操练士兵,但这儿的热度比洛阳强上不只一倍,他自认还忍受得了。但唯一令他挂心的,便是身出名门,自小不曾受过半点苦的卫书娴了。 如此的炙热,她要如何撑得下去? 卫书娴此刻意识朦胧,身子软若无骨的倚在他怀中。 尹阙扭开水袋,凑近进她唇边道:“醒醒,喝点水。” 卫书娴懒懒的睁开眼,直觉的摇头,遂又闭上眼。 “快点醒来,再不喝水,你会死的。” 他摇着她,她依然无动于衷。他叹口气,仿佛听见卫书娴倔强的扭过头嚷着:我才不要。你不喝,我也不喝。 尹阙望着她涨红的脸蛋和干涩的双唇,现在的情况,容得了他坚守主仆的身分吗? 仰起头,他将水含在口中,缓缓的低下头,将水注入她微启的唇。 一次、两次,直到第三次,卫书娴像是生理本能反应以的,伸出舌头,寻着水源,她黏上尹阙的双唇,进而密合著吸吮他口中的水。 灵魂彷若飘荡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尹阙倏地忘记了一切,忘我的吻上那让他恋栈十年的红唇……卫书娴醒过来,恢复意识是因为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一睁开眼,她就看见四周一片黑压压的暮色,浓稠的黑吞噬了她。顿时,她感到无比恐惧。 这是哪里?尹阙呢? 她害怕的挣扎着要坐起,耳畔却传来声响──“你醒来了。” 是尹阙!虽然在黑夜中,但月亮的余光、适应了黑暗的瞳眸让她看清了坐在一旁──尹阙一脸欣慰的神色。 “你在这。刚刚一醒来……我还以为……啊!我真是笨。”她放心的笑着。 “对了,这是哪里?” 一阵风袭来,冷得她直打哆嗦。 尹阙捡起掉落地上的披风,体贴的再为她披上。“我们的运气很好,在天黑之前找到这一处小洲,否则我们早热死了。沙漠地带白天炎热,晚上则会冷死人,快把这披好,免得冻着了。” 当卫书娴紧紧扯住披风后这才发现──“你把你的衣服给我富被子盖!你疯了吗?你会生病冻着的。” “不会!你快歇着吧!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必须赶路了,你得养足精神才可以。”尹阙立刻打坐,提功运气调息自己的体温,这一点冷还要不了他的命。 不冷吗?只怕他是在逞强罢了! 狂风吹起的风沙就像一支支细微的针般,扎得她的脸好疼。这种忽冷忽热的气候,着实教人受不了。 卫书娴咬咬牙,在这非常时期,根本无暇顾及男女授受不亲。她当下决定,悄悄的起身依偎到尹阙身旁。 尹阙猛地睁开眼,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小姐……你……” 趁他乱了方寸时,卫书娴偎入他的怀里,用披风将两人紧紧圈住。 “我好冷,我们两人靠在……一块儿好不好?这样子比较暖和些。”她低语道,羞赧的垂下螓首。 “我……”尹阙顿时犹豫不决,天人交战,下午偷得的那一抹香甜,至今仍在他脑中激荡不散。 透着衣裳,他可以感受到那诱人的柔软曲线,像烙铁似的烙印在他心坎上,对他而言,这是多大的诱惑! 他的身子实在绷得太紧了,像蓄势待发的弓弦一般。卫书娴知道,只要他没法子控制自己的感情时,第一步就是立刻把她推得远远的。 所以,她以更快的速度抱住了他,虽然这个大胆的行为令她自己脸红心跳、呼吸急促,但她在心底告诫自己:绝不让尹阙再把自己推开了。 尹阙几乎是窒息了,前一刻他的想法就如卫书娴预测的那般,而这一刻,他整个人僵着了!他举起的手就这么搁在她肩上,像被火烫着了般,搁着不是,放下也不是。 从他怀中传来卫书娴柔软的语调,“你……还要保护我回洛阳见我爹娘,对不对?所以……我们要互相依靠,一个也不能倒下。” “小姐……”尹阙不知该如何是好。 “别再叫我小姐了,更不准叫什么公主的,如果我们逃不回去,只能一起死在这儿,化做两堆白骨罢了。”卫书娴哭嚷着,声音哽咽。 她哭了!这下尹阙慌了。 “小……”他适时的改口道:“别哭了,别哭了……好吗?” 他从没见过倔强的卫书娴掉泪,所以此刻,他的心全揪在一块儿了。 “是你惹我哭的。”卫书娴嚷着。不禁心里骂道:你这个超级大木头,大笨蛋一个,我都已经不知廉耻自动投怀送抱了,你就不会搂着我、哄我吗? “好!我要怎么做你才会不哭呢?”他此刻已全乱了方寸。 卫书娴赌气不语。 懊如何呢?非逼得他正视自己的情感吗? “好吧!”尹阙铁了心,收紧双臂,将她拥入怀中,感受心中的悸动。他将脸贴在她柔软芳香的秀发上,无奈的叹息道:“你非要逼我走投无路是不是?你别哭了好吗?你一直哭让我觉得难受极了。” 就是这样,她一直希望的就是以情人、女人的身分投入他怀中。 “尹阙。”她低泣道:“我不准你再放开我,我不准你再放开我!”她更加紧紧的拥住他,一刻也不肯放松。 尹阙笑了。这是他十年来笑得最满足的一刻。够了!他隐藏了那么久,如果这段感情注定强烈得令他控制不了,那么,一切就顺其自然吧! 终究理智战胜不了情感,他输了! “我不会放开你的。”他用脸磨蹭着她的秀发。 卫书娴觉得痒,因为他下巴的胡碴扎着她的额头。不过,她觉得快乐极了。 “不许你骗我。”她声如蚊呐。 “你瞧瞧。” “瞧什么?” “抬起头来看,好漂亮。” 虽觉得不好意思,但卫书娴仍依言温顺的抬起脸蛋,望向黑暗的穹苍,霎时,她低嚷着。“好漂亮。” 天空中布满星斗,像上万颗宝石般发出耀眼迷人的光辉。 “真美!没想到大漠的夜景如此迷人。”她赞叹着。 “想许愿吗?”尹阙话中有淡淡促狭之意。 “许愿?”卫书娴东张西望,稍后,嘟嘴嚷道:“可是……没有流星哪!” “逗你的。”尹阙噗哧一笑。 “喝!你欺负人哪!”卫书娴佯装生气,道:“我不管,你负责去找一颗流星出来。” “你刁难我?” 卫书娴扁扁嘴。“是又如何?” 倏地,尹阙的脸当面罩了下来,卫书娴顿时心跳乱了,直觉尹阙就要吻她,下意识的立刻闭上眼。 亲吻是什么滋味呢? 未料,尹阙的唇落在她冰冷的额上。 “快睡吧!” 卫书娴耳边传来他肆虐的笑声。就像当头被人泼了一桶冷水般,令卫书娴又恼又怒。 “你──”她恼得说不出话来。 “你在生气吗?” 哼!明知故问。她索性撇开脸不搭理他。 “傻瓜。” 突然,一股力量将她压至地上,卫书娴还来不及反应,尹阙火热的唇便覆上她的,而卫书娴在错愕之余才想起这就叫亲吻。 第五章 早晨灼烫的烈阳似乎要将他们烤熟,两人双双被热醒。 这座绿洲并不大,水深只及卫书娴的腰而已,但却救了他们一命;如果没有它,只怕他们已到地府做一对鬼夫妻去了。 水池旁长了棵椰子树,很幸运的,长了两颗半生不熟的椰子。尹阙使了轻功将之摘下,一颗系在马鞍上备用,另一颗将之剖开当早餐食用。 卫书娴咬了一口,霎时,整张小脸全皱在一块儿。 “唔……好……好山(酸)喔!”这椰子肉酸溜得令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但由于肚子饿得几乎翻搅过来,她只得和着眼泪勉强吞下。 “将就点吧!在这里,我们没渴死、饿死、冻死,已经算是奇迹。”尹阙面不改色,三两下便解决手中的早餐。 卫书娴瞧了,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你……不……山(酸)吗?”她依旧口齿不清的问着。 “快吃吧!” 尹阙不搭理她,脸上又是那不愠不热的腔调。卫书娴看不下去,奔到他面前,两只手扯住他的脸皮往上拉。 “你笑嘛!像昨晚笑的那样,多好看。”她像小女娃儿般,不讲理道。 尹阙哭笑不得。 “你笑不笑?”她改用威胁。 “你这样扯住我,我根本笑不出来,而且,会疼的。” “啊……对不……”谁要说对不起了。卫书娴心虚的嘟嘴道:“都是你不对,谁教你不笑给人家瞧。吝啬!” 卫书娴又在使刁了! 尹阙无奈的叹气。“去用水洗洗手、洗洗脸吧!待会儿我们就要上路了。”他转身去将马鞍系好,检查水袋有没有坏掉。 卫书娴觉得无趣,正想听尹阙的话去汲水洗脸时,倏地忆起一件事。 她飞快的月兑下新嫁衣,里头赫然是她乎日最爱穿的绮罗装,她瞪着美轮美奂的新嫁衣,这是多少女孩梦寐以求的呵! “哼哼!懊是和你说拜拜的时候了。”她使劲全力,将那缀满珠宝的霞帔往天空上一扔。 她满意的看着它坠落地面,就在它掉落黄沙地那一瞬间,尹阙却将它接个正着。 卫书娴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不准你捡回来,我要把这碍眼的东西给扔掉。”她指着尹阙大叫。 “你别使性子了。” 尹阙将衣服收好,系在马背上。 “我不管,我要扔掉。”卫书娴气急败坏的嚷着。他是什么意思嘛!她要丢,他硬要捡,存心和她作对嘛! 尹阙向她走来,拍着她的头,“别胡闹了。我们身无分文,这些珠宝正好可以帮助我们。我答应你,只要一离开这里,我第一件事就是拿它去当掉,换银子来用。” 知道自己理亏,卫书娴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答应后,才走去水边。 她卷起袖子,撩起裙摆,将双腿完全浸在水中,清凉的水完全消去了酷暑的炎热。 好舒服喔!要是这会儿可以擦擦身子该有多好。她贪婪的望着清澈的水。 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望去,是尹阙牵着马儿走过来。 “我们该上路了。” “可是──”卫书娴难以启齿。在这分秒必争的时刻,她这要求实在太过分了。 尹阙却看穿了她眼底的渴望。他无奈的笑着,其中包含是纵容和溺爱。 “去洗吧!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喔!放心,我会背过身去的。” 说完,他走到离湖边不到一丈远的地方盘腿而坐,当真是闭目养神,完全不理会她。 他说不会偷看便不会使小人行为,卫书娴当然相信他。但就是因为他正直的性子,让她以往气得要死;而现在,卫书娴则庆幸尹阙是个正直的汉子。 虽说爱他爱得很惨,但她仍是会害羞让他瞧见自己衣不蔽体的模样。这事儿,还是得等成亲后才能呀! 她缓缓解开衣裳,仅着兜衣、亵裤下水,清凉的水气将她体内的热气一哄而散,她满足的吁了一口气,心想:这水真是上天的恩赐。而后,她轻轻的将水泼到身上,洗去身上的沙子。 洗了一会儿,她蹲子,将整个人浸在水中。水濡湿了她的发、眉、眼,须臾,她霍地站起身,将湿漉的长发一甩,溅起的水花在烈日照耀下,形成一点一点闪耀的宝石。 她忘情的低喊:“哇,好凉、好舒服喔!” 此时,耳边却传来马蹄声和尹阙的呐喊:“快,上马。” 回头一望,尹阙骑在马背上以惊人的速度向自己奔来。她诧异瞪大了眼,顿时双颊酡红。 “怎么──” 她话尚未说完,即被拦腰抱起。尹阙那厚实的手掌圈住她的细腰,一使力,便将她置于前座。 怎么会是这样,在这么丢人的情况下,她只身着兜衣和亵裤。 卫书娴捧着发烫的脸颊,努力要从这一团混乱理出一丝头绪。 “到底怎么了?”她不敢望向他,一想到在衣不蔽体的情况下,她和他的身子居然是如此的靠近……“我……我的衣裳还……还在池边哪!”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们已经追上来了。你忍着点,我会要马儿尽全力的跑,一定会安全的送你回洛阳。”狂风呼啸中,传来尹阙坚定的怒吼,像是许下誓言般。 他扯下自己的披风,将卫书娴的身子紧紧裹住。而除了感应到急速的奔驰外,卫书娴剩下的感觉,全被尹阙温热的胸膛占满了。 驰骋好一会儿,她渐渐感到速度慢了下来,呼啸在耳边的狂风怒吼似乎不再那么刺耳。 是摆月兑敌人的追捕了吗? 卫书娴悄悄的抬起头,意外的看见尹阙蹙眉的神情,整张脸几乎扭结在一起,模样骇人得很。怎么回事?他一向是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的,即使发生再大的事,也是维持那不愠不热的表情,莫非……她悄悄往后看了去,一里后烟尘滚滚,眯着眼可瞧见对方大概有十骑!这下可惨了,他们目前的速度看来,不要两炷香的时刻便会被追上。 “我们……逃不了了吗?”她忧心忡忡的问。 “可以的。”尹阙允以肯定的回答。 两人共骑的这匹马儿的确累了,加上经过一夜只有水喝,无干草下月复,马儿的体力最多只能再支撑三个时辰,若是只载一人的话……“书娴,你仔细听我说。”尹阙分析着情况,“目前我们的位置,距离龟兹大约只剩不到百里来路。你只要一心向西方,逃到龟兹国去,现任龟兹国的阏氏乃是我大唐的凝然公主,你去向阏氏求救,若在同是大唐公主的分上,阏氏一定会帮助你的。” 书娴!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闺名,她日日夜夜期待了多少个日子,期盼的就是他亲口唤她一声。可是,他这一声却令她心疼如绞。 “我不要。”他居然叫她独自一人逃走!“你好残忍,你居然叫我弃你于不顾。”卫书娴捂着耳朵大叫。 “别这样。这是为了你好。” 尹阙扳下她的双臂,企望卫书娴此刻能听他的。 马儿感受到背上两人的争执、长鸣一声停下脚步,尹阙在此刻跃下马。 “你快走,听到没有!” “我不要,我不要!”卫书娴低泣着,泪水像珍珠般坠落。“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不要独自一人逃哇!尹阙,你听到没有?” “再不走,我们两人都会没命。”尹阙硬生生的将缰绳缠到她双臂上,道:“就听我这一次好吗?你不在我身旁,我可以心无旁骛的对付那一班人。我答应你,月兑困后,一定马不停蹄的追上你,守在你身边,好吗?” 有始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深情款款的望着她,好似要将她的容颜、一颦一笑全镂在心坎底似的。 “我……成了包袱,成了……你的累赘,是吗?”卫书娴泣不成声。 “不,不是的,你知道不是这样的。书娴……天,我该怎么说?”尹阙心烦意乱,拉下她身子,轻轻吻着那和着泪水的唇畔,“我只能说,若是你有个什么不测,我就是一死也难辞其咎。我不要让任何人有机会伤你一分,明白吗?” 这就是他表达自己感情的方式了,虽然是如此的含蓄,没有半句情话,但卫书娴就是感动得要死。 “你要保证……”她吸吸鼻子,哽咽道:“你会回到我身边,一定要回到我身边。” 后方传来的马蹄声愈来愈大,尹阙不假思索的一掌打向马月复,马儿受激立刻向前奔去──卫书娴来不及听到尹阙的回答,只能看着尹阙离自己愈来愈远,远远地,她望见了他脸上的笑容。 她不顾一切的大吼着:“你要回来,一定要回到我身边来,听到没有……要回来……我要你回来……” 她悲切的呐喊声,淹没在这片无垠黄沙中……“尹某不明白,我既不会拆穿你们的阴谋,更无意阻扰,为何你家主子硬要苦苦相逼,赶尽杀绝呢?” 狂风骤起,发丝凌乱的遮去了尹阙的视线。他宛如神祇般伫立在风中,冷冷的语调像化成风般的刺人。 敌方有十人,为首是一位蓄满落腮胡的粗壮男子,没见着阿史那弥。尹阙估算着时间,决定要多争取些时间,希望卫书娴能平安到达龟兹寻求庇护。 “妈的,讲话文绉绉的,死到临头还问老子为什么?啐!”粗壮汉子皱眉,一副受不了的模样。“好,老子就成全你,让你做个明白鬼。老子我是俟斤族的首长,蒙叶护大人看得起收在身边做其手下,记清楚啦,我是俟斤达大人。” 说完,俟斤达由鼻孔重重嗤哼一口气,俨然一副“我很伟大”的模样,却令人不禁打心底发笑。 一旁的小喽啰轻声嘀咕道:“首长大人,浑小子没问您是谁呀!” 这根本是自家人漏自家人的气。 “妈的,老子说话你在一旁插什么嘴,去!”俟斤达一拳挥向小喽啰,小喽啰当场捧着肚子闷哼,只差眼泪没掉了下来。“你这个王八羔子,也不想想是谁在提拔你,招子给我放亮一点。听懂没?” 眼见首长大人又要一掌挥来,小喽啰赶紧求饶,道:“小的懂,小的明白。大人,你就放了小的一马吧!” “嗟!王八羔子浑小子,不打不受教。”俟斤达不可一世的嘴脸,模样比皇上还伟大似的。他转身道:“喂!小子。” “你叫我?”尹阙轻轻抬起下巴。 犀利的眸子射出一道冷芒,令俟斤达这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汉子看了,刹那间失去了气势,但仍逞强着。 “对,就是你。别问老子为什么。这是上头的命令,要是做不了你,倒楣的就是我。等你死了,再去向阎王爷问为什么。”俟斤达拔出腰间上的大弯刀,高喊道:“弟兄们,上呀!等解决了这浑小子,再去追那阴险的婆娘。” 俟斤达等人将尹阙团团围住,采五上五下制。 授命为钦差大臣,尹阙的功夫自是了得,心思也够缜密,他明白此刻只能守,不能攻,否则对自己不利……两个时辰过去,此时已是正午时刻。连番攻击均未果,令俟斤达等人心急如焚,果然,有三人乱了阵形私自进攻,尹阙立刻飞身一扫,使出剑气,如雷电般,三人纷纷中伤,呈放射状飞到一里外,吐血身亡。 “混帐!大家上呀!” 眼看同伴三人死亡,一个个气愤填膺便纷乱的砍了上去;俟斤达见情形不对,急于大声阻吓,可惜,众人全被怒气蒙蔽了心智,一个个受伤倒下,不到半个时辰,十人队伍只剩两人。 恨归恨,俟斤达不由得佩服尹阙的英勇。“好,好一条汉子,你玩出老子我的兴趣来了,我非摘下你的人头祭我兄弟的血债不可。”俟斤达怒吼着,以雷霆万钧之势挥出大刀。 刀光剑影,尹阙有些勉强的接下!近三个时辰的缠斗已耗去他所有的力气,再加上先前的打斗教俟斤达不经意的打伤了右肩,此刻又肿又麻的,疼痛开始散开来。 “好功夫。”俟斤达佩服道。 “多谢。”尹阙屏气凝神,使用内息法麻木自己对痛的感觉。 逃吧!书娴,但求上苍保佑你一路平安。 “只可惜,”俟斤达冷冷一笑。“你的好运到此结束,你已经撑不下去了。” 被他给看出来了! “不错。”尹阙抱着必死的决心,连笑都让人感到背脊发凉。“若是我今日命绝于此,也要拖你下阴曹地府。” “可恶,死到临头还嘴硬,吃我这一刀。” 俟斤达节节逼近,加上另一个小喽啰帮衬,尹阙终于力不从心,被俟斤达在左胸上划下一刀。 尹阙以剑点地,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他绝对要守到血流尽的那一刻,好议书娴顺利逃月兑。胸前流出的血将衣服染上怵目惊心的鲜红,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俟斤达抡起大刀,眼看就要劈下,就在此刻,他听到背后传来马蹄声。 “不要,我求求你,刀下留人啊!” 卫书娴回来了! 可惜,尹阙血流太多,头重脚轻,终于倒了下来。卫书娴泪流满面的飞奔到他身边来,他感觉到她柔软的身子轻轻拥着自己。 “笨……蛋,为什么要……回来?”他气若游丝的咒骂着。 “你受伤了……在流血,天!好多的血,不要……我不要你死啊!”卫书娴泣不成声,全身轻颤不已。她试着用双手压住伤口,慌乱无措的嚷着:“要怎么办? 它为什么不会停?天啊──为什么?”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离开尹阙身边,若两人果真命丧于此,她情愿同他一块儿死,不论是天上或者地府,她只要跟着他呀! “不要,不要丢下我,尹阙。”卫书娴趴在他身上,护着他。“我不会再让他们伤害你了,不会了。”她低喃道。 “快……走……啊!”尹阙奋力的撑起身子。 “不。”卫书娴紧紧搂着他的颈子,整个人偎向他。“我不听了,这一次我不听你的!” 在一旁看着两人亲热的俟斤达早已不是滋味,双眼冒火的瞪着两人。 “妈的,什么狗屁爱情,老子才不信这套。”亮晃晃的大弯刀定在他们上方,他冷哼道:“喂!你们两人是要一块儿死,还是分开死?” 卫书娴眼一闭,“动手哇!” “放她走。” 尹阙却推她倒向一旁,卫书娴又急急忙忙爬回来抱住尹阙。 “我不走,要死一块儿死。”她高嚷着。 有没有搞错!这对苦命鸳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俟斤达火了。 “好,我送你们一块儿上西天。” “不!”尹阙使尽力气将卫书娴的身子护在自己身子底下。 卫书娴眼见着刀就要往尹阙背上砍下时,恐惧淹没了她,她绝望的哭嚷着:“不要哇──” 刀在落下那一刻停止了,卫书娴的心也跟着停止了。 俟斤达怒视着拉着自己手臂的小喽啰,喝道:“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放手。” “首……首长大人哪!你看。”小喽啰一双贼眼净往卫书娴身上瞟,轻佻的笑道:“这公主……漂亮得很哪!小的想,想……” “想个屁。”俟斤达啐他一口,走过去一脚将尹阙踹开。“上头的命令不准留活口,你不想活了是不是?去你的王八羔子,这浑小子杀了我这么多弟兄,我就先杀了你的心上人。” 他一把粗鲁的扯起卫书娴,尹阙浑身气力散尽,只能低嚷着:“我说……不能碰……她。” 处于受制一方的卫书娴见机不可失,悄悄掏出袖中的吹箭,出其不意的吹向俟斤达的颈窝。 俟斤达抚着颈子跳脚,怒骂道:“妈的,你这臭婆娘动了什么手脚?” 卫书娴得手后,立刻返到尹阙身边来,出声警告着:“你别过来。你中的是西域的七大毒之一──三步断魂毒,只要动一步就会毒火攻心而亡。” “胡……胡扯。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瞎蒙老子的。”俟斤达心惊,但还是强装镇定。 “我没胡说,不信的话,你的脸待会儿就会出现红红的麻子。” “听你在鬼扯,我偏不信。老子现在就宰了──” “哇!大……大人。”俟斤达未吼完,耳边便传来小喽啰哭爹喊娘的声音。 他转而骂道:“叫什么叫,见鬼了是不是?” “不……不是啊!大……大人。”小喽啰颤巍巍的指着他的脸。“你的脸上出现了好多……好多的麻子啊!” “什么?”俟斤达一模脸,立刻大惊失色。“你这臭婆娘!跋快把解药交出来,否则我让你死无全尸。” 卫书娴更恼了。她现在为了保护尹阙,说什么也不退让半步。 “你来呀!有本事你就动动看,我相信你刀子还没举起就已经吐血而亡了。” 瞧这婆娘说得如此笃定,俟斤达犹豫了,一动都不敢动。“好!我放了你们,你将解药留下。” 卫书娴忿忿的瞪着他。“我怎么知道你这人说话算不算话,要是我将解药给你,你又来追杀我们,怎么办?” “你这女人分明是存心刁难。”小喽啰忿忿不平的嚷着。 卫书娴不甘示弱的回嘴。“来呀!你敢捉我吗?我手上全是毒粉,不怕死的,你就拿来呀!”居然敢对她有非分之想,卫书娴巴不得送这不知死活的小喽啰进宫当太监。 “这……” “闭嘴!”俟斤达一脸愠色,却不得不投降。“好,你说,到底要怎样才肯把解药给我?” “要解药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把你身上的武器全交过来。” “好。” “第二,将你代步的马儿给我。”她望向四周,方才自己骑的那匹马儿已不知去向。 “可以。” “第三,不准再追过来。要是你做得到这三点,两个时辰后,派你的手下到十里外来取解药。若是你不守信用,我就将身上的解药倒在黄沙里,随风而逝。”卫书娴开出了所有条件。 “大……大人。”小喽啰又有意见了。 俟斤达瞪他一眼,“你是希望我死是不是?还不快照她的话去做。” “你别过来。把武器全放在马儿身上,再叫马儿走过来便行了。” 小喽啰只得一切照做。 卫书娴将大弯刀系在马儿身侧,再掏出尹阙怀中的刀伤药先替他止血,见他铁青的脸色和缓了些,这才放心了许多。 “记住喔!若是你敢轻易妄动,我就把解药倒了。” 卫书娴扶着尹阙一同跨上马背,扬长而去。 小喽啰看了几乎要吐血。“大人,现在怎么办?” “等。” 俟斤达送他一字真言,却在心里想着:好一个敢爱敢恨的大唐奇女子。 第六章 隐约可瞧见路的尽头是一片绿意盎然的树林。 “你瞧,我们是不是快到达龟兹的国境了?”卫书娴轻声细语的问着。 没错,虽然看见了希望之光,只要到达这,便可寻求庇护,但她可不敢大声嚷嚷,原因是,一旁的木头脸上的“年轮”全绞扭在一起,好可怕喔! 为此,她赶紧为自己辩护。 “你犯不着为这件事生气嘛!我知道当时我应该尽力的跑,不顾一切的跑,不要回头才是。可是……若我不回头,你一定会死的。我……我一定会……哎哟!你一定要生我的气吗?” 说不下去了,卫书娴只好抬起脸哀求的望着他。 望着眼前明眸皓齿的芙蓉脸蛋,尹阙无法对她生气,只得撇开脸道:“我没有生你的气。” 他身上还残留着卫书娴为自己上药时,手指残留的余温,能够获救是他们的好运。他不敢想像若是当时有个什么差错而伤害到她,他该如何去弥补这伤痛。 他不敢想像,甚至拒绝去想像,当大刀挥向书娴那一刻──他怕呀!他是真的害怕,害怕两人就此天人永隔,此生不再相见。 天!到此刻,他终于明白,当爱情来的那一刻,躲避不是办法。他终究承认──她需要他;他亦同。 卫书娴反瞪着他。 “睁眼说瞎话。没生气才怪,一张脸像粪坑那么臭,活像我砍了你十刀八刀似的。”她开始嘀嘀咕咕。 要她像缨缨那么温柔、仪仪那么听话,是不可能的。反正她生性刁蛮,她就要刁给他看。 “好哇!你说清楚,你说不是生我气,那干嘛臭着一张脸给我看?说,你生谁的气?气我对不对?你怕我使性子才说反话的,是不是?” “我心里想的全给你猜对了。”尹阙存心气她。 卫书娴果然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你、你……你果然在气我,反正,反正我就是爱使小姐性子嘛!一点也不温柔可爱,那你还跟在我身边做什么?”她都快气哭了,这个大木头还不说一、两句好听的话来安慰她,真是混帐。 “书娴。” 呵!要道歉了吧!第二次听他唤自己的名,卫书娴仍是不争气的红了脸。 “什么事?”她撇撇嘴,期待听到他的三字箴言──对不起。 “我的伤还在痛,你不要吵了好不好?”尹阙面无表情的说道,其实心底在偷笑。 什么?他不但不道歉,居然还……还叫她闭嘴?这是什么意思嘛! “尹阙,你……”卫书娴原本要破口大骂的,但脑海迅速想起他的伤口,她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上嘴,嫣红的双唇颤呀颤的,表情看起来委屈极了。 两人之间,向来都是卫书娴颐指气使,突然角色易位,轮到尹阙来逗弄卫书娴,情况有些好笑起来,尹阙第一个不习惯。 “怎么不骂了?”他这分明存心讨骂嘛! “放你这一次不成吗?还是你欠人骂?”她嘴皮子上不认输。 “才不是。”尹阙意外的笑道:“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 不习惯?难不成他认为──“你说我是一个任性刁蛮、不讲道理、爱使性子、一点也不温柔体贴的千金小姐,对不对?”她这次真的要哭了,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低嚷道:“太过分了! 你明知我就是这样,还一点余地也不留的揭我疮疤。” 你明白就好。尹阙很想这么坦白,但为了不气死怀中的佳人,只得婉转的说道:“没关系。温柔体贴不是天性,慢慢改过来便成了。” 说这什么鬼话?卫书娴真想一拳捶死他。说什么改不改的?到头来就是嫌她不够温柔、体贴就是了。 “不过……” “你还有话说?”要不是碍于他身上有伤,卫书娴此刻真的一拳揍过去了。 “有。虽然你是这么糟糕,但我就是爱上这样的你。”尹阙出其不意的轻轻拥她入怀,感慨叹道:“下次,别再这样轻易冒险了。” 卫书娴如遭雷殛般,全身麻辣辣的。她反捉住他的衣襟,激动的问着:“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次。” 尹阙顿了一会儿。“下次别再冒险了。” “不是这一句,上一句。” “你是一个很糟糕的姑娘家。”咦?换她欠骂吗? “不是这一句,是中间那一句。”卫书娴揪紧他的衣领,神情活像一个讨债鬼。 尹阙大感纳闷,难不成方才不经意说了什么很难听的话不成?他仔细一想,猛地,一张脸红到耳根子去。 “我不记得了。”这么露骨的话,他怎么可能再说第二次。 “你骗人!” “我忘了。” “说谎,你记性好得很。”卫书娴像是要不到糖般的小孩子,大声嚷嚷。 “我说我忘了就是忘了,这等露骨的话我才──”他现在才知道什么叫自找死路。 卫书娴一双眼闪着贼兮兮的光芒望着他,“你不是说你忘了?” “你不是说我记性好?”尹阙顶她一句。 卫书娴“嘻嘻”偷笑着。“记性好就说来听听呀!”她一双眼瞄着尹阙那吃鳖的神色。 尹阙看着她那小贼般的表情,联想到了另一个人,不禁大叹口气。“要我说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卫书娴狐疑的睨着他。 “回洛阳后,请你跟少女乃女乃保持适当距离。”卫书娴会一年比一年变得更奸诈、狡狯、多鬼点子,这全拜蔺少仪所赐。所以,当务之急,为免自己将来被卫书娴整死,还是早早表明自己的心意的好。 他不得不对卫子云说一句:郎将,我佩服你。 要她跟闺中好友保持距离?卫书娴反弹可大了。 “为什么?”她几乎尖叫道。 我可不想英年早逝。他在心底念着。 “你答不答应?” “没商量余地了吗?”她权衡着两者得失。 “没有。”他逼问道:“她重要还是我重要?” 卫书娴立刻回道:“两个都很重要。” “选一个。” “我不要,我不选。” 尹阙利眼一瞄,“选!” “不要。” “你──”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两人你来我往、一搭一唱着,烈阳将两人一马的身影拉得老长,不知不觉中,太阳逐渐西沉,等到两人进了龟兹国境内已是黄昏了。 望着满是杉林的土地,卫书娴感觉像是进入另一个世界似的。 寻着小溪,尹阙乘机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卫书娴看着血肉模糊的伤口,虽已止血,但那泥烂的血肉仍令她作呕,遂捂着眼不敢再看下去,还不忘吩咐道:“你伤口包扎好了通知我一声。”她好可以睁开眼。 尹阙瞧着,不禁莞尔,戏谑道:“怎么了?方才表现的那么勇敢,现在勇气到哪儿去了?” “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时只想救你,哪顾得及其他。”卫书娴气闷。这个超级大烂木头,枉费她对他这片心,竟在此刻奚落她?真是,想她堂堂卫府的千金,打小到大,曾几何时见过如此可怕的伤口,没吓晕是因为她胆子够大。 她再偷瞄一下,见着他苍白蹙眉的神情,又不争气的关怀问着:“伤口……还很疼吗?” “不疼。” 包扎好后,尹阙站起身挥动着臂膀,感到动作仍是不太流畅。他试着抬头挺胸,不仅有些疼痛,还有窒闷感。想来那俟斤达力大无穷,他这一刀伤得不轻,若不是书娴聪明,骗得敌方不敢轻举妄动,只怕他捱不过今晚。 如今的他,连自保都很勉强了,更何况……“走吧!我们走得愈远愈好。” 尹阙跨上马背,再俯身抱起卫书娴,这一抱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额冒青筋。这一切全让卫书娴看进眼里,不禁心疼万分。 “你撑得住吗?要不要再歇息一会儿?”她着实不忍心看他如此辛苦。 “不需要。” 尹阙长喝一声,策马入林,马儿朝着水源往前奔驰着。不到一个时辰,树林里完全暗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隐约间,只见彼此双眸中的激光。 尹阙只得在黑暗中模索,所幸树林间枯枝许多,两人点燃了一堆火堆,彼此相拥着取暖。而这一晚是尹阙最忧心,却是卫书娴睡得最舒服的夜晚。 棒日一大早,尹阙感到伤势好了许多,人也感觉俐落了起来。趁着佳人熟睡之际,他摘了果子、捉了几尾鱼回来,备好一顿丰盛的早餐。 当卫书娴被扑鼻而来的香味唤醒时,望见烤得香喷喷的鱼后,她当场抱着他高呼:“哇,你真棒,你是怎么办到的?” “不用问,你负责吃便是了。” 两人吃了这几日来最餍足的一餐。烟灭了火堆后,两人继续往前漫无目的的奔驰着,尹阙心中的不安却逐渐扩大,终至成形。 “阁下不用躲躲藏藏的,出来见人吧!” 四周传来刻意隐藏的脚步声,尹阙心底明白他们已被敌方重重包围了。 树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卫书娴不安的紧紧偎在尹阙胸前,眼睁睁看着从四面八方走出的敌人,不禁绝望的想着:莫非他们注定今生有缘无分? 为首的自是阿史那弥,身穿西突厥皇子的服装。他一脸肃杀之气,却在嘴角挂着冰寒的笑意,令人望而生畏。 “真是令人诧异啊!本王想取你们这两条小命好完全大业,未料,不但几经波折,更损失多位爱将,逼得本王不得不亲自前来。尹大人,你们好大的能耐啊!” 阿史那弥冷冷笑着,双眸不带任何温度。 “我问你。”卫书娴昂首,神情俨然是个高傲的贵公主。她鼓足所有的勇气道:“你将其他的人怎么了?”小呆不会葬身黄沙了吧? “哼!将死之人不必知道这许多。” 阿史那弥根本不搭理她,令卫书娴十分恼怒。 “你──左一句将死、右一句将死的,我看先到阎王爷那儿报到的,是你这无恶不作的大坏蛋!”她口不择言的大声骂着。既然打不死他,骂骂消气也好。 “你这臭娘们,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一旁的五咄陆颉立刻开口帮腔。从没见过一个姑娘家,而且还是一位堂堂的大唐公主,说话竟是如此毒辣。 她像是一株高傲艳丽却浑身刺的蔷薇,只能远远的欣赏,若是有人妄想攀折,只会被扎得浑身是伤。 “书娴,别这样。”尹阙无奈的低唤了声,将她纳入羽翼下,俨然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他那冷然的眸子盯上阿史那弥冰冷的视线,彼此交换无言的电流,同时也明白彼此在想些什么。 在这诡异一触即发的时刻里,清脆的掌声显得格外的震慑人心。气愤不服的五咄陆颉,意外的看着自己的主子露出不带笑意的笑容来。 “好,绝。”阿史那弥依旧继续鼓掌,维持死气沉沉的拍子,好似死亡的丧钟。“好烈的大唐姑娘,好愚忠的汉子啊!本王就告诉你们,这条黄泉路上只有你们两人结伴而行,至于其他人,你们就不用担心了,他们至少比你们长命许多。这个答案,满意吗?” “你混蛋。”卫书娴对他自诩为仲裁者的高姿态模样看了就恼,却又无计可施。 尹阙压下满腔愤慨,决心要保护佳人。“得饶人处且饶人,俗语说得好,多一位敌人不如多一位盟友,只要你愿就此罢手,尹某愿为你做三件事。” 这是何等的让步啊!全洛阳的人都知道,除了卫子云,正直刚硬的尹阙从不听令于任何人,而今却……“不,不要求他。”卫书娴转身轻拥着他,低嚷道:“我不要你为了我向这班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低声下气,不值得,不值得啊!” “不,值得。”尹阙坚定的神情令人看了为之一震,平稳的眼神中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只要你能好好活着,做什么我都愿意。” 卫书娴望着他,抿着嘴,不让眼中的泪掉落,好教一旁的盗匪看笑话。两人之间的爱情,浓烈的让一旁的俟斤达看了好生感动。 可惜呀! “本王麾下爱将众多,话一出,自有人抢功。哼!要你何用。”阿史那弥完全不领情。 “既然如此。你有你的大业、我有我的职责,除非尹某已死,否则绝不让你们碰她一根毫发。” 尹阙决心背水一战,立刻抽出身上的长剑。尖锐的长剑散发着点点银光,及他浑然天成的气势,令人望之生畏。 他左手搂紧佳人的腰际,趁隙低语道:“记住,紧紧的抱住我。” “好胆识。在你们死之前,本王好心的告诉你,宁安公主已在今晨入了喀瑟乌税哈的府邸!至于你们,只是两具无名尸罢了,死了也绝不会有人替你们哭泣。” 阿史那弥大手一挥,道:“来人啊!傍我杀了。” “是!”众人喝道。 四面八方陆续窜出二十多名士兵。卫书娴眼见数支大刀朝自己砍来,心想:就是死也要在一块儿。她紧拥住尹阙,除了感觉到自己飞了起来,耳边还听到众人的哀嚎声──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尹阙提气运功纵身一跳,开展大披风,霎时数百支毒针飞散而出,针针如利刃,顷刻间,已有数十人中针倒地哀嚎。 就在短短的一刹那,卫书娴再睁开眼时,尹阙已杀出了一条路,马儿没命的往前奔驰着,刺骨的强风袭面而来。 身后传来阿史那弥气得跳脚的怒骂声:“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在这危急的时刻不该笑的,但卫书娴就是轻轻的笑了出来,一股释怀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们可以回到洛阳的,是不是?” 她一抬头,却看见尹阙铁青着一张脸。 “怎么了?尹阙,为什么不说话?”他的脸色太难看了,她有不好的预感。 胸口强烈的撕扯痛彻他的心肺。尹阙心底明白,方才运功提气反而伤了自己,此时的他,撑不了多少时辰了! “没。”他尽量简明扼要,不想让卫书娴担忧。没想到,鲜血却沿着他的嘴角溢出。 这一看,卫书娴不仅花容失色,泪水迅速濡湿了眼眶。她颤巍巍道:“你……天哪!” 她忘了,他原本就身负重伤,方才那一击只怕加重了他的伤势。 尹阙无法再开口说话,他心底明白得很,动的真气愈多,他离死亡愈近。他以剩余的气力紧搂住她,期望此举能让她安心一些。 若无人搭救,他就会死,他就会死在自己眼前了!恐惧吞蚀了卫书娴整个人。 她的泪不断的往下淌,像决堤的河般,永无止境似的。她不敢哭出声,发颤的双唇紧紧咬住自己的手,用力地,很用力的咬住。 他是如此尽心尽力,她又如何能在这紧要关头惹他心烦呢? 老天!您不要这么残忍啊!不要这么残忍啊!她想斥声指责上苍,为何逼迫他们到此绝境? 但,上苍非但没听到她无声绝望的呐喊,身后的马蹄声愈来愈大。蓦地,一条长鞭无情的扫向马儿的后腿,马儿受创,提起前蹄嘶鸣不已,同时将他们两人狠狠摔落地面。 “砰!”相拥的两人落地翻滚了一会儿,双双沾染了沙尘与草屑。 尹阙气血翻涌,身子颤巍巍的几要不起。但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强持着,支手撑地,不让自己倒下。 懊死的!莫非他已无能为力了吗? “你……你会没事的。”卫书娴哽咽道。 她使劲全身的力量帮忙撑起尹阙,心中绞痛不已。这个傻瓜啊!自己伤势已如此严重了,却还在落马时,以他那疲惫不堪的身子护着她,不让她受到一点儿的伤害! 世间竟会有这样的人,笨得只会伤害自己!笨啊! 就在尹关站稳住时,敌方一干人马已迫至眼前。尹阙见状,再度拔剑,决心战到死! 不料,阿史那弥竟冷冷笑道:“哼!以你那身子还妄想做困兽之斗,好,我就让你死个痛快。” 大刀挥下,“铿锵”一声──阿史那弥涨得一脸猪肝色,瞪向阻止自己那一刀的俟斤达。而此时,尹阙因大动真气而口吐鲜血,将昏厥之际,仍勉力以剑点地,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 “不。”卫书娴抱住尹阙哭喊着。天,她不要失去他呀! “俟斤达,你这是什么意思?”阿史那弥阴寒的睨着他。“想背叛本王吗?还是另有所图?” “我……”俟斤达文支吾吾,答不出个所以然来。还记得自己很恨眼前这娘儿们的,因为前前后后被她给耍了两次,应该是巴不得他们死才对! 可是……可是为什么亲眼目睹两人真挚的情感后,他竟冲动的、不假思索的阻止了那断命的一刀,为什么? “说!否则本王不饶你。” “叶护大人。”被主子阴狠的一瞪,俟斤达所有的同情全化为无形。他狠下心道:“请让属下代为执行。” “好。”阿史那弥才满意的笑着。 俟斤达走到尹阙身前,望着尹阙像负伤野兽挣扎眼露凶光的模样,着实有些不忍,他叹道:“得罪了,两位,这一血债来世再偿了。” “不要!”卫书娴立刻扑到尹阙身前,像母鸡保护小鸡般张开双臂。她虽泪眼婆娑、姿态楚楚动人,神情眉眼之间却表露出她的坚定果决。 “如果你要杀的话,杀我吧!先杀我好了,我求求你,他已经身负重伤、不堪一击了,不要再杀他了,好不好?求求你!” “书娴……” 尹阙气若游丝,身子往后退去,脚下的石子滚落下山。他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原来两人立在断崖上,由于崖边被草丛给遮了去,令人不易察觉。 侧目凝神一听,石子落下毫无声响,却可隐隐听见淙淙流水声,莫非……俟斤达举起的刀迟疑着不肯落下。 尹阙轻轻由背后拥住卫书娴,叹道:“不论是上天或是下地狱,你都愿意和我一块儿去吗?” “嗯!”卫书娴轻颔首,任由泪水滴落。 “听好,我只说这一次了……我爱你。” 天哪!卫书娴好生感动,却哽咽得无法回应。 “俟斤达,还不快动手。” 俟斤达心一狠,大刀高举至半空中,众人却在此时发出惊呼声,望着那两人像坠落的蝴蝶般,双双跳崖,坠下无底深渊──心口一窒,俟斤达蓦然发现,自己的眼眶不知何时……竟濡湿了!陡地,一冰冷的刀锋抵上他的喉间,这才令他从感动的状况下回神。 “大人。” 阿史那弥冷冷的说道:“找回那两具尸首,否则……你清楚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去!” 俟斤达哑口无言。 阿史那弥率着部下离去甚远后,一旁的小喽啰才赶紧问道:“首长大人,现在我们要怎么办?要不要立刻下山去搜?” 俟斤达却愣愣的深思着。天地间竟有这样的爱情啊!在他们这些一天到晚只会争权夺势的莽夫看来,益发显得可贵。 “首长大人。” “回去。” 小喽啰吃惊极了。“可、可是,都护大人的命令怎么办?” “我说回咱们俟斤族去,听不懂吗?” 俟斤达率先往回头路走去。 避他的!这一段爱情若是连上天都不想去阻止的话,他区区一介莽夫又能如何呢? 只能说:祝福他们。 第七章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取自滁州西涧韦应物着)山涧溪水旁,隐隐的有一灰墙白瓦屋藏身于绿林间,仔细一瞧,可见阶前绿苔丛生,灰墙斑驳,看得出是上百年的古屋,门前有一掉落的门匾,红漆半褪,尚可辨出写的是“静心园”。 青葱蓊郁,清晨那短暂的雨水未褪,替绿意盎然的林间漆上波光粼粼的闪耀水珠。时间宛如静止般,只有蛙叫虫鸣窸窣其间。 “哇!我回来啰!” 一声清朗的童音来自一年约十三、四岁,剃着光头,身着和尚服的小孩子口 中,他的声音宛如黄莺出谷般,十分悦耳动听。他挑着扁担走向静心园,手脚轻盈,宛若在飞。尤其那双骨碌碌明亮的大眼转呀转的,细看之下,让人瞧不清他是男或女。他一出现,让这沉寂的世界就像突然涌进一道阳光般,乍然灿烂、耀眼。 “老师父,你知不知道哇!今儿个一大早,我挑着你写的对联去换取素斋时,发生了什么事吗?唉!真是奇了,那个王小二呀……咦,你知道他吗?就是长满一脸麻子的那一个啊!喔!对了,他同我说,有人要买你的对联呢!就是于阗国那一位什么……劳什子的大人,愿出一百两呢!老师父啊,你听到了没?” 小和尚从未进门便淘淘不绝说个不停,进了大门放下扁担四处瞧瞧后,又喳呼了两句:“老师父,你又瞎模到哪里去了?” 他往后面亭子走去,果不其然,“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奇怪,我打小在这儿长大到现在,也不觉得这几株苍兰有什么好看的?” 亭子上盘腿而坐的是一白发及地的老者,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他虽睁开眼,但眼瞳浑浊,没有焦距,显然是个盲者。 他低沉了一会,才缓缓低语道:“一真,你太聒噪了!你忘了有病人需要休息吗?” “喔!”小和尚反应快速的捂住口,一双黑眼骨碌碌的转。 “你今儿个上山去,可有听到什么消息吗?”老者又问。 “听到什么啊……”一真搔了搔头,这才猛然想起,击掌叫道:“对了!我听贩羊老伯家里的那口子说,昨儿个早上,东突厥的可汗成亲了呢!哦……不、不对,是纳进了第三个妾,还是远从大唐而来,真是夭寿失德喔!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孩这么倒楣,嫁了一个老秃驴兼无恶不做的老色鬼。” “一真,什么叫那口子,论辈分、年纪,你都该尊称人家一声大婶。”老师父又训道。 “喔!我忘了嘛!都是老伯嘛!他这么叫,我也跟着这么叫,不知不觉就……就习惯了啊!”一真不以为意的直翻白眼。 “你──” “哎哟!老师父,你就别训一真了嘛!”一真耍赖似的挨到老师父身边坐下,陪着笑脸道:“对了,老师父,刚刚一真提到那东突厥可汗提亲一事,你……神色不太对耶!你是不是预测到什么啊?” 嘴角一掀,老师父笑了笑,“你倒是变得敏锐多了。” “当然啰!”一真赶紧逢迎、谄媚了几句。“有老师父在,一真怎么可能没有进步呢!对不对?那……老师父,你刚刚的意思是……”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色欲薰心终将害人不浅。呵!有人死期近了。”老师父语露玄机。 一真听得是满头雾水,问号一大堆。 “老师父,你说的这些话,分开来说,一真是懂得一点点,可是合起来呢? 呵,不懂耶!” “时候一到,你自然会明白。”老师父将怀中的袖袋解开,取出一粒鲜红的药丸,吩咐道:“时辰到了。一真,你取这粒大魂丹给西厢房的女施主服下。” 接过大魂丹的一真皱起了眉头。 “老师父啊!瞧他们两人伤得这么严重,尤其是那个男的,活得下去吗?” “要死的就不会让你给救了,快去吧!别叨扰为师的静修。”老师父话一说完,果真闭目养神,不再搭理一真。 一真尚有疑问,但见老师父一副“不愿再说”的模样他便晓得,就算是死缠烂打也没办法再从老师父嘴中套出一个字来。 “也罢,送药去吧!” 昨儿个下午时,一真背了个竹篓,打算顺着河流采野生山芋,好第二天一大早送进城换些米粮回来。由于一真和老师父是住在山崖底下,天黑的快,就在他预备打道回府时,蓦然,前头有重物落水哗啦啦的响声。 他眯眼一瞧,就在前头瀑布底下那儿。好奇心极重的一真便不假思索的往前走去。 就这一眼,可把他给吓慌了! 一名全身是血、狼狈不堪的男子向他走来,背上还驮着一个女的。这名男子步履蹒跚,随时都有倒下去的可能,但那双犀利的眸子却比野兽还顽固。 “你、你、你是谁?”面对陌生男子缓慢的逼近,一真只有不断的倒退。“别……” 昂伤男子腾出一只手伸向他,“救……她……” 语毕,负伤男子就像一座山般“砰!”的倒在一真跟前。 “喂!你别死啊!你倒是跟我说清楚再昏过去呀,喂──” 人家都向他求救了,古道热肠的一真岂有不管的道理?“啊!算我欠你们的好了。” 一真丢下采到一半的山芋,回头寻得老师父,这才将这一男一女安安稳稳救回静心园。 踏入西厢房,一真直接推门而入。床榻上躺着一位貌美如花的女子,沉睡的神情就像空谷幽兰般,令人心醉神迷,只是,佳人迟迟未睁开眼哪! “真是一个美丽的女孩,教人看了舍不得移开眼,莫怪乎那名男子拚了命也要将你救起来。” 一真将药丸稀释在茶水里,再一点一滴缓缓喂入女子的口中。 “快醒来呀!好让我知道你和那名男子是什么身分,又为了什么事而掉落悬崖,弄得如此狼狈呀!” 好好看哪!原来美人就长得这么一回事,真是令人赏心悦目。 看着看着,一真便又神游太虚起来。倏地,床上的美人动了动,他连忙正襟危坐,一颗心也莫名的紧张起来。 “美人……”不对,太失礼了。一真连忙改口道:“姑娘,你醒了?” 床榻上的美人螓首摇了一会儿,呓语道:“咿……咿……”便再度沉睡,苍白的脸蛋上却多了两行泪。 一真感到极度失望,心想:这美人一时半刻是醒不了了,不如去看看那男子。 心念一打定,一真立刻来到隔壁房。那名男子看得见的伤口全让他包扎好了,他一脸死灰样,若不是微弱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他会立刻很好心的替他挖块墓穴,让他入土为安。 “喂!你听到我说的话了没?不管你有没有听见,记住,你可得撑下去,别死呀!万一你死了,美人醒了过来,我上哪儿去找个一模一样痴傻的你还给美人呀?” 见床上男子毫无动静,一真挨近他耳边,放大声嚷嚷着:“喂!你听清楚啦! 不准死、不准死!听到没有。” 已过两日,昏迷中的一对男女依旧毫无进展。第三天清晨,一真上山回来后,按捺不住紧跟在老师父身后,不论如何,他今天非要拗出一个答案来。 “老师父,你老是说该醒来就会醒来,可是,都第三天了,他们怎么还没醒?” 老师父仍是紧闭着双目,神秘的笑着。“一真,不管你怎么问,我还是只有那句话。” “老是这样。老师父,你真是讨厌啦!”一真不开心的噘起嘴,说道:“可是那男子伤得那么重,你还是只有这一句话。” “不,多了一句。” “哪一句?”一真兴致勃勃的问。 老师父长叹一句,“唉!尽人事听天命。要死要活,全看他的执念如何了。” “这么说……他很可能会……死翘翘啰?”一真觉得失望,潜意识不希望见到美人伤心的表情。 就在一真叹气之际,西厢院传来东西摔落地的声音,并夹杂一声轻微的女声。 “快。一真,那位姑娘已经醒了,你快去看看。” “是。” 一真拔腿就跑,快步奔进西厢房,一推开门便看见美人半趴在地上,正努力的要爬起来。一真见状,赶紧上前搀扶。 “姑娘,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着哪儿?” 这是哪里?卫书娴抬起眼,泛着水光的瞳眸中,倒映着一位模样清新的小和尚,顿时,她傻了。 尚未理出任何思绪,一真已将她搀扶至床上坐着,并叮咛道:“你才刚醒过来,身子虚得很,不要随便下床,要多多休息才是。” “一真说得对。姑娘,你捡回一条小命,是该好好休息。”跟随着一真身后进来的自然是老师父,只见他脚步轻快的迈入房内。 一真? 卫书娴茫然的望着眼前陌生的两人,脑海迅速翻腾着。她记得尹阙抱紧自己一块儿跳下断崖,他似乎使劲了全力,紧紧的、紧紧的拥着她,再加上快速往下坠的压迫感,让她害怕的都要窒息了,而后,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隐约瞥见急湍的河流。 然后呢?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卫书娴惶恐的捉住自己的衣领,这句话轻的仿佛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询问眼前的两人。 “姑娘,是我和老师父救了你和那位……呃,公子,一块儿到园内休养的。这里的环境很清幽,你可以安安心心、无忧无虑的将身子养好。”一真善意的解释,期望给卫书娴安心的感觉。 鲍子?莫非──卫书娴倏地瞪大了双眸,一把揪住一真的双臂,颤巍巍的问道:“在哪里?他在哪里?带我去看他,带我去!” 一时情绪过于激动,卫书娴立刻感到一阵昏眩,感觉快喘不过气来。 一真及时扶住了她,劝道:“姑娘,你身子还这么虚,不能过于激动,你还是先歇着吧!” “不……”卫书娴仍在挣扎着,像寻求浮木般紧扣着一真的手不放。“我不要……躺下,带我去,带我去看他,求……求你……”她喘息着哀求他。 “老师父。”一真回头寻求老师父的意见。 “带她去吧!” 一听到这句话,卫书娴喜极而泣。“谢谢……谢谢你们。” 在一真的搀扶下,卫书娴方能拖着极虚弱的身子来到隔壁房。当她一眼瞧见一脸死灰的尹阙一动也不动的躺在床上时,她差点晕过去。 她颤巍巍的走到床畔坐下,轻柔趴在尹阙胸膛上,隐约听见他心房跳动的声音,“咚、咚、咚”的,她欣喜的落下泪来。 她柔声唤道:“我听到了,你还活着,尹阙,你还活着啊……” 她执起尹阙的手掌,贴在自己胸口上。 “这是我的心跳声,你听到了吗?我们都没死,我们还活着,你听到了没有,我们都还活着啊!” 一真看着,莫名的感动起来。“奇怪,我哭个什么劲啊!”他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 原来这名男子名叫尹阙啊!瞧这姑娘依依不舍的模样,相信两人的关系匪浅。 倏地,一真手指着尹阙叫嚷起来:“老……老师父,他、他醒了耶!他动了。” 卫书娴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这一切──那只教她握在胸前的手,正轻轻的动了起来,很缓慢,却如此的震撼人心。 “尹阙,你听到我的心跳了对不对?你听到了,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这时,老师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一真,快,去将采来的药熬好。” “老师父,这是?” “有救了。” 有救了是吗?重伤男子也奇迹似的从鬼门关爬回来了是吗?这真是个好消息。 “是的,一真立刻去。”一真快乐的高喊着。 愉悦的嗓音就像雨后第一道暖阳,温暖了原本阴霾的大地。 “美人姊姊,你大病初愈,应该多多休息才是,怎好让你做这些苦差事呢?” 卫书娴手中端着刚熬好的药汁朝尹阙的房间走去,一真紧跟在一旁,顾前顾后的,不是怕辛苦熬好的药有个什么闪失,而是怕他心爱的美人姊姊有个什么意外。 卫书娴虽然精神好了许多,但昨儿个染上风寒,夜里直咳个不停。一真担心美人姊姊又病倒了。 “你怕什么?”卫书娴打心底喜欢一真,把他当亲弟弟看待。 “怕?” 霎时,一真傻了,斟酌着要如何回答。若是答怕美人姊姊摔着了的话,未免太恶心、谄媚了点,更何况,一位小和尚成天跟在人家姑娘后打转,未免太不像话了点;若是说怕将药汁打翻呢?这岂不是说美人姊姊连端个药汁都做不来,这未免有苛责之意。嗯,不好,两种说法都不好。 倏地,卫书娴咭咭笑着,一真不免有些恼羞起来。 “美人姊姊可是在取笑一真?” “是呀!”卫书娴倒也不掩饰,直言快语道:“说了也不怕你生气,方才你心里想的我全不怕。要是药汁洒了,你自然会赶紧再去熬一盅;若是我一个不慎,病倒了,你会照顾我啊!你说,我有什么好怕的。” 说得也是! 一真有些纳闷。这美人姊姊自从病愈后,这言行举止与自己设想的相差有十万八千里远,不仅口齿伶俐,态度也有些骄纵,与城里村里姑娘含蓄的态度差距甚远,可是……不知怎地,一真还是十分欣赏美人姊姊。 “嘻,你慢慢想吧!” 卫书娴撇下这一句便向前走,留下猛然回神的一真在后头追着。 卫书娴一推开房门,便瞧见老师父正运功替尹阙疗伤,半果的尹阙浑身布满豆大的汗珠。卫书娴小心翼翼的踱到桌旁将药汁放妥,试着不发出任何声响,却被随后跟来的一真给破坏了。 “美人姊姊,你等等我──” 一真话尾的“嘛”被急忙转身的卫书娴给捂住了。道:“小声点,你没瞧见老师父正在替尹阙疗伤吗?你再大声嚷嚷,小心我打你。” 什么嘛!美人姊姊何时变得这么凶。 一真识相的赶紧闭上嘴,仅用一双骨碌碌的眼表示:我知道了,可以放开我了吧。 此时,老师父收势,缓缓吁出一道长气,扶尹阙躺好才步下床来,和颜悦色笑道:“卫姑娘,尹公子的内伤已好了八成左右,这一阵子最好多休养,不要妄动真气。至于他的腿伤,还要十余天才能拆掉膏药下床走动,所以,这阵子你要小心点照顾,知道吗?” “书娴明白,多谢老师父。”对于救了尹阙一命的老师父,卫书娴真是心存感激。“老师父的大恩大德,书娴真是无以为报。” “相逢自是有缘,卫姑娘就别多礼了!老丈这就回房去歇息。”老师父倏地停下脚步,回头一喝:“一真,你还不走?伫在那儿做什么?” “我……”我想帮美人姊姊的忙。一真支支吾吾的,心底很想这么回答。 “这儿不需要你在这儿碍手碍脚的。还不快进城去,买回我要的东西。” “喔……是。”一真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声音拖得老长。 连像苍蝇般黏人的一真都离去了,顿时,房里只剩两人。卫书娴拧吧了毛巾,坐在床畔,轻柔的擦拭着尹阙身上的汗珠,她极小心的不去触碰到那些骇人的伤口。 在最初跳落断崖时,尹阙以自己的身子去护住卫书娴,湍急的河里布满着大小不一的利石,硬生生的在尹阙身上划开了十来条伤口,伤可见骨。而且他的左腿也被大石给撞伤。总之,他浑身是伤,能够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现在伤口虽都已愈合,但浑身上下红红紫紫的伤痕,仍令她看着看着……红了眼眶。就在她落泪之际,尹阙轻轻握住了她的柔荑。 “不要哭,我不疼。”尹阙虽已清醒,但身子实在太虚弱了,动弹不得的他只能躺着。 卫书娴报以一抹微笑,急急忙忙的拭去泪水。“对呀!我不应该哭,老天爷没把你带走,就是对我最大的仁慈了,所以,我应该笑才是。可是……看到你变成这个样子,我的心好痛啊!” 说到激动处,她的泪就像奔腾的雨般落下,她一惊,两手胡乱的赶紧擦去眼泪。 尹阙轻握住她的手,看见她梨花带雨的模样,他也不好受。 “你还哭,若哭得像个丑八怪,那我可不要你了。”尹阙故意逗她道。 他不再隐藏了,他要她!这一生,他要定了她,任何人都无法拆散他们! 或许这段感情走得很辛苦,但只要最后她仍在他身边,那么,这一点苦又算什么。 “你……”卫书娴眼眶中打转的泪珠儿硬生生的打住了。她半嗔半怨的瞪着尹阙,真是好样的,身子那么虚嘴巴却这么毒,存心惹她生气的嘛! 一咬牙,卫书娴把心底的委屈吞回去,用力的擦拭尹阙的汗珠,疼得尹阙直皱眉,几乎想大喊住手。 不过,最先住手的是卫书娴,因为她还是无法狠下心。 尹阙半眯着眼睨她,“消气了?” “你──”去死好了。卫书娴终究还是住了口,瞧他一身的伤,三天前才从阎罗殿玩了一圈回来呢!万一她这气话一出口,他又有个什么闪失……她终于明白什么叫“有口不能言”了。 可是她又气不过,只得将毛巾扔回面盆里,转身就走。 “你要走了?” “我……我不理你了啦!” “砰”一声,关上的门扉代表卫书娴心中的怒气。 尹阙不免有些懊恼,他实在不该这样子说话的。但不到半刻,只见门扉又打开来,卫书娴臭着一张脸走进来,拿起半温的药汁递到他眼前。 “喝掉。”她双眼看地,打算不瞧他。 尹阙乖乖的一饮而尽,为的是不再让她生气。谁知,她拿着空碗就要离去,尹阙急忙一把拉住她。 “不要走,留下来陪我。” 卫书娴气愤难平的“瞪”着他。 “好……我道歉,行不行?” 卫书娴冷哼一句轻轻撇开了脸,心中的气消了大半。“老师父说你该多休息。” 言下之意:她还是要走。 尹阙最不会用甜言蜜语哄人开心。倏地,他心生一计,当下皱紧双眉,轻呼一声,单手紧按着月复上的伤口。 这一招果然奏效! “是不是伤口又再疼了?”卫书娴担心的慌乱不已,急急问道:“尹阙,你把手放开,让我看看啊!” 尹阙一将手移开,卫书娴立刻俯身审视着,就在这当儿,尹阙紧紧的揽住了她,卫书娴低呼一声,整个人已倚在尹关的胸上。 没见过病得这么重的病人还会欺负人的。又惊又羞的卫书娴挣扎着要起身,深怕压疼了尹阙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却又怕她用力过猛,扯痛他的伤口,只好维持这暧昧的模样。 “你、你……你放开呀!” “我不放,一放,你又要走了。”一动气,尹阙气息变快,胸前急促起伏着。 “你何时学会苦肉计这一招了?”欺负她心软,太过分了。其实卫书娴早已不气了,但还不想太早原谅他。 尹阙心知自己口才上辩不过她,干脆三缄其口,但双臂仍是紧紧的箍紧她。 卫书娴只得叹气投降。“别这样,要是你伤口裂开了,我就不再小心翼翼的照料你,活该让你疼死。” “放心,我有一帖活命良药,比大罗神仙还来得有效。” “我怎么不知道?” “你呀!”尹阙深情款款的望着她。 卫书娴被他瞧得面红耳赤,少女的羞赧溢于言表,直到瞧见尹阙浑身不自在,脸红到耳根子发烫的别扭表情时,她这才噗哧一声放肆的笑了出来。 好玩呵!这块超级大木头也会为了哄她开心,而说出这等谄媚的话来呢! 尹阙拿她没辙,只得由她猖狂的笑。 夜幕低垂。 由于尹阙不良于行又需人陪伴的情况下,一真将晚膳端进房里。 静心园很久没这么热闹了,一真开开心心的诉说着这些天来他所发生的趣事和见闻,偶尔还被卫书娴顶上几句,便支吾的回不出话来,表情恼得很,到最后,还是尹阙出面,卫书娴才贼兮兮的闭上嘴。 老师父从头到尾不帮腔,噙着笑静静的当个聆听者。 用完晚膳,老师父和一真相偕离去,卫书娴看着老师父的背影感慨万分。 “如果没有遇上一真和老师父,我们一定会在黄泉路上相会的。”看着尹阙饮下今晚的药汁,卫书娴嘴里说着,双手轻经替他拉上了被子。 “话中有话。”她那一点心思尹阙还会不明白吗? “我的脸上写得这么明白吗?” “写着我是好奇宝宝。” “讨厌。”卫书娴念了他一句,又禁不住好奇问道:“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老师父虽自称六旬,发色虽已花白,但容貌却无半点衰老迹象;还有,他虽两眼皆瞎,却仿佛同我们一样看得见般行动自如,实在太奇怪了。” “老师父可是我俩的救命恩人。”尹阙轻声点醒她。 “我明白,可是……” “书娴,别再去探究了。说不定你的好奇是老师父心中的痛。” “这……”见尹阙神色古怪,卫书娴立刻明白,“莫非你知道些什么?” “听闻龟兹和于阗这有一传奇,可是……这纯粹只是臆测罢了,不能作数。” 瞧他这神秘兮兮的语气,卫书娴真是好奇死了。“你知道些什么?快告诉我嘛!” “我累了。你也快去歇息吧!”尹阙好声好气地劝哄道:“其他的,明天再谈。” “我不管,非听你说不可!” 卫书娴拉来一把椅子,执拗的坐在床畔不肯离去,一张芙蓉脸蛋气鼓鼓的。 若得不到她想知道的答案,尹阙明白,她绝对有耐性陪他耗上一天一夜。 “好吧!我说。”尹阙只有无条件投降了。“相传在四十年前,龟兹王膝下有一文武双全的儿子,乃是数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奇才,不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医术,更是一位宅心仁厚的武术高手!” 说到这,卫书娴不禁惊叹一声:“哇,听你说得这么厉害,他还是不是人哪?” 尹阙立刻白她一眼。“你还要不要听?” “要哇!”卫书娴笃定的点头,“我会安静,你继续说。”随后识相的闭上嘴。 “这位极富传奇色彩的皇子在他二十四岁那一年,在一次狩猎大会,意外的伤到了于阗国的小鲍主,事后,两人情愫渐生。无奈,龟兹是统领天山南路地区的大国,与相比邻的于阗早已不睦,加上小鲍主未婚产下一子后,于阗王更是大怒,马上举兵入侵龟兹,两方交战,死伤惨重。小鲍主为阻止战役,死于乱剑中;而那名皇子失去心之所爱,一夕之间乌亮的长发化为灰白,天亮后,他带着小鲍主的遗体,从此不知去向。” 命运多乖舛的一对恋人啊! “然后呢?然后呢?”卫书娴心急的问着。 “不知道,从那一夜后,再也没人见过他们了。” 卫书娴怅然若失的叹口气,而后,她轻轻露出一抹笑容。“看来我们比他们幸运多了。我真不敢想像,如果你死了,我要如何去度过后半辈子。” “你……”尹阙无言以对。 卫书娴却笑得灿烂如花。“你可别指着我鼻子骂我没同情心啊!事不关己,我自然无法感受其中的哀恸,顶多觉得可怜罢了。” “我没这么说。” 卫书娴倏地一把抱住尹阙,巧笑倩兮。 “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 尹阙摇摇头。果真被少女乃女乃同化了,开口没一句好话。 “追你到地府去。” “喝。”卫书娴气得美目圆瞪。“听你这么说,好像我坏事做尽,非得下地府去似的。听好!本小姐宅心仁厚、造福苍生,将来一定可以升天。” 这么臭屁!尹阙很不给面子的纵声狂笑着。 “你笑是什么意思?” “没……”尹阙止住了笑,深深的吸口气。“你天性善良、聪慧大方,将来一定可以升天,这样说行了吧?” 这么浮华不实的恭维,卫书娴可不敢领教。 “你吃错药了是不是?”她瞪着他,往日的尹阙绝不会如此……奇怪。但这念头随即被她抛开。“我不能升天吗?” “傻瓜。”尹阙轻轻吻着她,叹道:“我们一起升天,做一对神仙眷属。” 第八章 燕然都护府位于东突厥的首都北安的南侧,为防守最严密的都护府,东突厥王喀瑟乌税哈的第三小妾,大唐的宁安公主便安置在此,为的是怕善妒的可敦会伤害这迷人的小美人。 新婚后第六个夜晚,喀瑟乌税哈度过五晚的销魂夜,他万万没想到这第六个夜晚居然是他的死期! “你……啊……” 床上赤果的男人正是喀瑟乌税哈,他一脸狰狞的哀嚎着,双手护着的正不断的淌出血来,痛苦万分的在床上打着滚。 而他新娶进的小妾正冷冷笑看着他,把玩着手上那把仍沾了血的利剪。 “为……什……么?” 喀瑟乌税哈吐出最后一句话,全身一阵痉挛后,双目圆瞪,口吐白沫,气绝而亡,死状相当凄惨。 端坐在一旁,美目流转的赤果美人儿,冷冷的笑了起来。 “真是个好问题啊!我就坦白告诉你吧!拥抱我官恬恬的代价就是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滋味如何?为了叶护大人的大业,死你一个色老头算不了什么。” 辟恬恬轻轻打了个呵欠,缓缓的步下床,拾起地上的衣裳披上,姿态曼妙而迷人的标准蛇蝎美人。 忽地瞥见屋外有鬼鬼祟祟的人影,她唤道:“进来吧!伫在门外做什么?” 屋外的人一听,立刻推门而入。来人竟是小呆。 “哇──真死啦!”惊见床上的果尸,她慌忙转个身,又叫道:“你这女人,好歹将衣服穿上成不成?”她慌得用手遮住眼,心中不禁大喊:妈妈咪呀! “怎样,同样是女人,你害什么臊?” 辟恬恬没搭理她,悠哉悠哉的端坐在椅子上品茗,吃着精致点心。 小呆不禁摇摇头。从没见过这种女人,杀了人后不但不慌张,还有闲情逸致吃喝,真是可怕! “你不穿我避开便是了。”小呆慌忙的躲到一旁的屏风后,深吸口气后问道:“现在,戏我也帮你演完了,人你也杀了,你们可以把小姐和尹大人放出来了吧!” 那天,小呆从昏迷中醒来后,赫然发现站在她眼前的不是小姐和尹大人,而是官恬恬及三名她不认识的男子。 辟恬恬首先开口告诉她,“你家小姐和尹大人落在我们手上,若要他们活命,你就要好好合作,听到没有。” 因为小呆自小便服伺卫书娴,许多事情她都晓得,官恬恬需要她的协助,以便顺利取得东突厥王的信任。 就这样,她帮助官恬恬这冒牌宁安公主嫁入东突厥,进行暗杀计划,“这该死的秃头,防卫心这么强,害我多花了一些时日,真是恶心!” 一想起前几天自己还躺在这肥油油的老头身子底下,官恬恬便一阵作呕。不过,为了心上人的大业,她心甘情愿。 “喂!你还没回答我的话,我家小姐呢?”躲在屏风后的小呆问道。 “放心,他们还死不了。”事实上,官恬恬连他们目前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谤本不知。 “你这女人,你不是说──” “闭嘴,有人来了。” 小呆听话的住了口,她知道官恬恬的个性虽讨人厌,但至少不会害她,而她也不想惹事,只期望小姐和尹大人能平安无事。 辟恬恬穿好衣裳,快乐的迎向前。 “事情办妥了吗?” 来人竟是小呆最害怕的阿史那弥,每次被他那冰冷的眼睛一看,她全身便起鸡皮疙瘩,整个人仿佛冻成冰柱般。 小呆紧缩着身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发出声响,暗自祈祷着不要让他瞧见她在这儿。 “妥妥当当。恬恬办事,大人还不放心吗?”官恬恬慵懒的倚向阿史那弥,白皙的柔荑攀住他的颈子,吐气如兰,笑靥如花。 随后跟进的五咄陆颉上前观看,对喀瑟乌税哈的死法露出厌恶的神情,随即回过身禀告:“禀叶护大人,东突厥王真的死了。” 阿史那弥一听纵声长笑,随后轻捏官恬恬的脸蛋。“做得好,恬恬,想要打什么赏?” 辟恬恬巧笑倩兮。“恬恬不要名也不要分,只希望这一生能够陪伴在叶护大人的身旁。” “这岂不是太委屈你了?” “恬恬一点也不委屈,只要大人心里别忘了恬恬。”她情深款款的看着他。 “放心,本王绝不会忘了你。” 一股刺痛感从月复间袭来,官恬恬震惊的看着阿史那弥,再低头看着她肚上的匕首,疼得她说不出话来,泪珠儿扑籁簌往下掉。 “为什么?”她嘴角溢出了血,身子不稳,脚步踉跄的往后退去。 “为了我的大业啊!”阿史那弥冷冷笑道:“若你不死,本王要如何制造东突厥与大唐的争端?” “不……” 辟恬恬不相信,她最爱的男人竟要置她于死地!为了他,她不惜委身伺候别的男人;为了他,她的双手沾满了血腥;为了他,她不顾一切,而今──竟落得一死的下场!她不甘心啊! “我……爱……你……” 辟恬恬含泪泣诉,语毕,便倒卧在一片血泊中。 五咄陆颉上前观望,摇头惋惜道,“大人,恬恬她……是一片真心。” “放心,本王不会亏待她的!等事情过后,将她的尸首葬在本王府邸的墓园中。” 她要的并不是这个啊!无奈她所冀求的,阿史那弥终其一生也给不起。 五咄陆颉虽心生怨言,却也只能无奈的点头应是。 “对了,掉下悬崖的那对男女,记住,不管花多少时间。死也要见尸。为了大业,半点都马虎不得。还有,别忘了那个叫小呆的丫鬟,一起做了她。” “是。” 随即阿史那弥及五咄陆颉相偕离去。沉寂了半个时辰后,小呆这才蹒跚的爬了出来,看着官恬恬死不瞑目的尸首,着实替她感到心痛啊! “你这个傻女人。” 小呆吓得冒出涔涔冷汗,坐在地上开始思考。看样子阿史那弥的野心并不只是想一统东西突厥而已,还寄望挑起东、唐两国的争端,进而侵入中原。 怎么办?无意中,她竟知晓如此骇人的秘密。同时,小姐和尹大人是生是死也不得而知!瞧阿史那弥如此残忍的手段,竟连官恬恬也加以杀害,难道……“小姐,我该怎么办?”小呆全乱了方寸,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小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看来唯今之计,只有先离开这儿再说。 “老师父,老师父,大事不好啦!” 一真慌张的嚷着,未见其人,声已传到西厢院。 卫书娴早已习惯一真的大嗓门,遂当作没听到。老师父正在运功替尹阙疗伤,只见两人之间烟气翻腾,足见老师父内力雄厚。 在老师父的治疗下,尹阙的伤势逐渐好转起来,今儿个一大早已可下床走动,只是受伤的那只脚还不是很灵活,看得老师父猛摇头,叨念着:“尹公子,不可过于急躁啊!要是一个不慎又伤到筋骨,可就没这么容易医治了。” 尹阙心中当然急,这些天来,一直是书娴衣不解带的随侍他身边,人已消瘦了一圈,看得他好是心疼。他真希望尽快恢复以往生龙活虎的身子,以便能够紧紧的守护着她,而不是……但碍于伤势,他不得不点头答应。 老师父收回内力,缓缓的吐出一口长气道:“我已经打通你脚部的筋脉,好让血路流通,要不了三天,你就可以开始练武了。” 这不啻是最好的消息,尹阙听了不禁眉开眼笑。 “多谢老师父,尹某真是……不知如何回报。” “别说这些文绉绉的客套话了。你只要尽快恢复健康,别让卫姑娘成天夜不安眠便成了。” 老师父打趣说完,一对小情侣的脸蛋全红了。 卫书娴拎着湿毛巾上前帮尹阙拭汗,暗暗捶了他一记,悄声骂道:“讨厌。” 羞得低下头。 尹阙不好意思的笑着,虽想搂搂她,但碍于老师父在场,不便于表示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的笑着。 “老师父──” 一真的嗓门在门外响起,老师父摇头叹气道:“真不像个样子,也不知要──” “砰!”的一声,老师父的话被猛然推门而入的一真给打断了。 “不……好……啦……”一真扶着门边,上气不接下的嚷着。 “打你进园里便高喊着:不好了!一路喊到这里来,到底是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 老师父随手倒了杯水,一真立刻接过,咕噜噜的灌下水后,这才喘回口气,拍拍胸脯道:“这事是真的不好啦!大大的不好啦!大前儿个夜里,那东突厥可汗与他那新婚的小妾,双双死在卧房里,现在东突厥举国上下是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听大伙儿说──东突厥的皇子怀疑是大唐公主里应外合,才将可汗给杀了,现在……很可能引发战争啊!真是太糟了。” 一真的话就像闷雷般打在尹阙和卫书娴心坎里去,两人同时回头相望,卫书娴更是惊得毛巾掉落而不自知,幸好尹阙伸手接住。 一真说得惊天动地,老师父却只是莞尔一笑。 “你这焦躁的性子真得改一改。一真,我问你,那昏庸的可汗一死与你何关哪?” “这……”一真急忙提出自己的见解:“当、当然有关啊!据说,现在东突厥整个气氛很紧张,而西突厥在一旁虎视眈眈,这事又牵扯到大唐皇朝,你说嘛!老师父,不管是哪一方对哪一方开战,到时,一定血流成河、生灵涂炭啊!” 见老师父不答腔,一真急忙寻求他人意见。 “美人姊姊,你说,一真分析的对不对?” “这……”话题突然兜到她头上来,卫书娴顿时慌得说不出话来,双手更是不听使唤的发颤。 “怎么了?”一真察觉卫书娴脸色不对。“美人姊姊,你看起来脸色好难看,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卫书娴躲避着一真的注视。 尹阙一把将她抱了去,她顺势趴入他的怀里,不被旁人看见她即将落下的泪。 “她没事。”尹阙占有性的拥着她,“她只是累了,需要休息。” “是吗?” “一真,卫姑娘身子虚,加上太过于劳累了,你到厨房去熬一些莲子汤来替卫姑娘补补身子。”老师父吩咐道。 “可是……”一真总觉得有些奇怪,却又模不着头绪。 “快去呀!” 老师父催促着,一真只好勉强离开了。 卫书娴依偎在尹阙怀里,害怕与不安使她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害怕泄漏了自己的情绪。 怎么会这样?莫非阿史那弥拼命的追杀他们,为的就是暗中派一个假公主暗杀东突厥可汗,好嫁祸给大唐皇朝吗?而小呆呢?她会不会也死了?那个假公主为什么也会死呢?为什么这一切会变得如此混乱呢? 尹阙轻拍着卫书娴发颤的身子。她乃堂堂鹰扬府的千金之躯,曾几何时遭受到追杀与恐惧的迫害。只怕这一趟和亲之行,将在她心头造成永远的梦魇。 可是,依照目前的情势看来,他们不走是不行了。他们非得赶在东突厥对大唐发兵之前赶回长安,向皇上禀告这一切不可。 “事情已经愈来愈不可收拾了,你们不回去不成了。” 就在两人沉思之际,老师父倏地开口说道,让两人皆吃了一惊。他们同时回头望去,尹阙已开了口问出心中疑惑。 “老师父莫非知道我俩是谁?”他下意识的搂紧了卫书娴。莫非──老师父也是阿史那弥布下的一颗棋? 老师父虽双眼皆瞎,但心智并不盲,自是清楚尹阙此刻心中的打算了。他呵呵笑着道:“我可不是你们的敌人,用不着对我如此防备。另不过我有事相求。” “老师父对尹某恩同再造,不管有何事相求,但说无妨。”尹阙拱手道。 “是呀!只要我们能力所及,一定替老师父办到。”卫书娴同尹阙一般想法。 老师父对他们的恩情,就算穷其一生,也无法偿还。 “只是……老师父何时得知我俩的身分?”感恩归感恩,好奇的事还是要问清楚。 “救你们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了!男的身穿战袍,盔甲鹰纹,乃大唐将领; 女的身着极其昂贵的绮罗装,身戴金饰,非富即官家千金。我虽看不见,但听一真描述即可得知。只是我不明白,你们为何双双坠落崖底。”老师父转身端坐在藤椅上,缓口气道:“直到一真说东可汗迎娶大唐公主,我这才明白,你们成了某些人野心下的牺牲者。” 尹阙和卫书娴面面相觑。 “老师父,你好厉害的见解。”卫书娴不禁鼓掌叫好,深感佩服。 “这没什么。我很羡慕你们,在历经生死劫难后,依然能相守在一起。” 话中含意深远。于是卫书娴打蛇随棍上,立刻道出心中疑问:“老师父,据传闻在四十多年前,于阗和龟兹两国发生一件泣鬼神惊天地的故事,女的死了,男的至今生死未明,莫非……” “你知道这事?” “是的。” 靶觉到卫书娴认真无比的模样,老师父有些感伤起来,说出的话也变得飘渺。 “没错,我就是当年龟兹国的皇子。当年的我自恃聪颖绝顶,武功过人,完全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内,心高气傲的听不得旁人的劝,而导致奸臣在我父王面前搬弄事非,引发两国开战;一场战役下来,我最心爱的米路因而丧命,我虽痛心疾首,依然无法挽救她已逝的生命。而后,那奸臣欲杀我灭口,我虽大难不死,却因练功走火入魔而致双眼失明,一夕之间白了发。幸好一位高人赐我一粒药丹,方能苟活下去。” “然后呢?你去了哪里?” “这园子是当年为米路而建,到处是伤心的影像,于是我悲愤的离开这伤心地,转而流浪到中原。在中原,我曾救了一位十来岁的孩子,收他为徒,教授我毕生所学。等我再次回到故乡时,才得知米路当年曾秘密替我产下一子。我四处打探,寻找我的亲生儿子。未料,他早已成婚,十二年前,与其妻双双感染肺病离世,膝下留有一子,我便将这孩子带回园子里来。”说到这,老师父脸上流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来。 尹阙和卫书娴甚感惊讶。“莫非就是……”两人同时联想到一人。 “就是一真。他是我昆陵族的血脉。” 卫书娴惊呼道:“原来一真就是老师父的孙子。”这真是太让人惊讶了!“可是……”一真叫他老师父,莫非……“一真不知道自己的身分?” “是的。我还不打算让他知道。” “为什么?”卫书娴觉得这太残忍了。 “莫非……”尹阙感到事有蹊跷。“老师父所托之事与一真有关?” “是的。”老师父探出右手伸到尹阙眼前,说:“你模模看。” 尹阙听闻,伸手探向其手腕脉动时,一脸惊异。他虽非习医之人,但这脉息紊乱,看样子……活不久了。 “这……”尹阙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别替我紧张,我自己明白得很,我的日子不多了。”老师父抬起头,双眼不知望何处。“我活得够久了,早已不眷恋这人世间的一切,唯一让我牵挂的,就是一真这傻小子了。” 这话听起来太感伤了,像生离死别似的,卫书娴很不喜欢。 “老师父要尹阙怎么做?” “很简单,与其要一真永远待在丛林深处,还不如随你们回中原见见世面的好。我那唯一的徒弟在泉州,名叫皇甫少华。他个性善良,只是有些让人捉模不定。我会修书一封请你们转交给他,一真就托他照顾了。” “是。”尹阙拱手,允下承诺。 原来,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打道回府,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 小呆深深感觉到力不从心的无奈。没有钱、言语不通,竟是如此让人感到乏力,回家变成一件十分遥远的事。 东突厥可汗已死,整个燕然都护府乱七八糟,她趁混乱离开了是非之地,加上要防着阿史那弥派来的杀手,这一路走来倍觉辛苦。 她缩瑟蹲在街头的墙角,快饿昏过去了。早知如此,从燕然都护府溜出来前,应顺手“拿”几锭金子才是,这会儿她也不用和自己的肚皮过不去! 饿啊!小呆虽饿得双腿发软,仍是硬撑起身子往前迈进。未料,才刚站起身,眼前突然晃过一团红,接着她便被一股蛮力拉至后方街角。 来人压制着她,并捂住她的嘴,低声警告道:“听好,我无意伤害你,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对方是一身形颀长的俊美男子,浓眉大眼,尤其那双眼,似乎能勾魂摄魄,迷人得很,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小呆不自觉地直点头。 “很好。”美男子放开捂在她嘴上的手,挑眉笑了笑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卫府千金的贴身女婢?” 这个问题好敏感喔!小呆脑子转了一圈,“我怎么知道你是敌是友?” “放心,我是来帮助你们的。” 口气虽不怎么诚恳,但小呆决定相信他。“我是。请问阁下是?”最好是个有钱的救世主。 “我是慕紫缨的朋友。”是吗?好像是债主吧!他皱起眉头。 自从那日答应那小妮子的要求后,他这杀手自是不必急巴巴的赶去,原想休息个几日再去追上和亲的队伍。未料,家中的管事派人将他找了回去,在家中耗去了许多时日,好不容易摆月兑掉烦人的杂务后,他立刻整装出发,怎知,在半路却遇上仇家的追杀。 悬宕了多日,待他赶到东突厥时,才愕然发现公主让人掉了包!他端着看好戏的心态,直到东突厥王毙命,他察觉到小呆的存在,连忙尾随而至,暗中做掉两个想杀她的小角色。 “紫缨小姐的朋友?”天哪!真的是菩萨派来救命的。小呆喜极而泣。“那少女乃女乃和郎将呢?他们也知道了才派你来,还是……”她几乎语无伦次了。 “他们知不知道我并不晓得,不过,我的确是来帮助你们的。” “少侠是……” “在下复姓皇甫,名少华。”皇甫少华笑着拱手道。 好特别的名字。“原来是皇甫少侠,多谢了。” 此时,小呆饿得肚子发出不文雅的声响,她不好意思的尴尬笑笑。 “姑娘几天没进食了?” “一……一天。”小呆红着脸说道:“少侠,别叫我姑娘,我只是个女婢,听了很不习惯的,你叫我小呆便成了。” “好,我先带你去吃些东西,你再把事情发生的经过告诉我。” 来到附近面摊子,小呆稀哩呼噜吞了两碗杂粮面下月复后,便开始滔滔不绝诉说近日来所发生的事,与自己不小心得知的重大秘密。 皇甫少华只手顶着下颚陷入沉思。 “少侠,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小呆受不了他沉默不语,首先打破窒闷的气氛。 “你说……在接近东突厥的云中都护府时,喜轿意外的停下来,你被打晕醒来之后便不见他们两人?” “是啊!是啊!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以为小姐落入他们的魔掌中,白白替他们做了好多事。”小呆连忙点头如捣蒜。 倏地,皇甫少华一掌击向桌面,“砰!”的巨响吓得小呆的心差点蹦出来。 “怎……怎么了?” 皇甫少华霍地站起来,身后的披风形成耀眼的红色波浪。 “走!我们救人去。”他笑道,脸上带着几许神秘的色彩。 小呆看痴了,这么俊俏的美男子,真是赏心悦目极了。 “等等。”她急忙快步跟上。“我们上哪去救人哪?”没有目标,上哪儿去找? 皇甫少华灿烂一笑。“很简单,只要他们不死,人必定在龟兹。” 标兹现在的阏氏乃前大唐公主,若是两人命大逃过阿史那弥的追捕,相信历年争战于沙场的尹阙定会为了卫书娴,策马赶至龟兹寻求庇护才是。 “龟兹?”小呆喃喃的重复着,对这曾听过却十分陌生的国家,有强烈的不安与害怕。 第九章 在得知自己要离开从小生长的地方后,一真一反原本活泼的性子,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哭得稀哩哗啦! “我不要啦,我不要走啦!” 一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抱住老师父,死也不肯放开。“老师父,一真走了谁来照顾你,谁来帮你上山采药,谁来帮你准备三餐?你说是不是?没有一真,你要怎么独自一人活下去?” 老师父摇头叹气,心中着实不舍昆陵族残存的唯一命脉,可是,自己来日无多,非得放手不可。 他强迫自己展露一丝慈蔼的笑容。 “傻孩子,又不是要你从此不回静心园,你哭个什么劲儿?出去见见世面,看有什么新奇有趣的事,好回来说给我听解解闷,不是很好吗?” “可是──”一真的泪扑簌簌的往下掉。他是真的不想去呀! “去吧!别耽误了尹公子和卫姑娘的行程。”老师父硬生生的推开一真,感到体内那侵蚀五脏六腑的疼痛愈来愈剧烈。他明白时间不多了。一真再不走,就要瞧见他吐血身亡的情景了! “去吧!”老师父无奈又痛心的说着。 知道了老师父心底的担虑,虽百般无奈,但卫书娴和尹阙也只有加入劝说的行列。终于,虽然百般不情愿,一真也只有被动的拿起包袱踏上旅途。 一路上,一真的泪没有停止过。受到老师父的请托,卫书娴和尹阙想尽办法要让一真放开怀。 “一真,别想这么多了,老师父是为了你才会……这么做的。” “我知道。” 一直沉默的一真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着实让两人愣了一下。 倏地,有种不好的预感,卫书娴连忙打哈哈道:“一真,你知道什么?告诉我好吗?” 一真不答,瞬间停下了脚步。两人感到一头雾水,同时望向一真,发现一真一脸后悔的样子。 “不,我不能就这样走了。”一真喃喃低语,立刻丢下手上的包袱,大喊:“爷爷,你等等我。”转身朝来时方向折了回去。 他跑得又快又急,令尹阙和卫书娴吃了一惊。听他方才喊的,莫非他早就知道了? 不由分说,尹阙拉着卫书娴追了上去。 一真跑得气喘吁吁,在踏入静心园后,他并没有大声嚷嚷,因为他心底明白──就算他喊破了喉咙,这一次也没人应他了。 一真放慢脚步,静静的往里头走去。 随后追上的尹阙和卫书娴感到园子里太静了,仿佛没人存在般。 老师父呢?前一刻才分别的,现在上哪儿去了? “难道……”卫书娴赶紧捂住口,深怕自己预感成真般,不敢再赘言一句。 一真并没有在园内多做逗留,便往后院走去,绕过清幽小径,眼前赫然有一道石门。 原来这静心园别有洞天。 尹阙用眼神暗示着卫书娴不要多说一句话,卫书娴听话的抿住嘴。 一真在石门前伫立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将一旁的藤蔓扯开,出现一开关。 一真将之往上扳开,石门轰然往上拉起,露出一道门。 惊讶的同时,一真已推门而入,卫书娴和尹阙相觑一眼,连忙赶紧跟进。 触目所及的一切,却是那么让人心痛,深感无力。在不到一丈平方的石洞内,中央端放着一水晶床,上头躺着一具骨骸。白骨身上穿着于阗国公主的服装,可以猜想到,这具骨骸便是老师父口中的米路,正是那位不惜牺牲自己阻止战役的小鲍主。 而水晶床旁,老师父就坐在那儿,神情如往常一般慈祥和蔼,可是,此刻他一动也不动,胸前的白衣被血给渲染成一片骇人的红。 “不──”卫书娴捂住嘴,泪掉了下来。 老师父……死了吗?她转而望向尹阙,尹阙不语,也深感痛心。 一真颤巍巍的来到老师父身旁,蹲子抱住了他。老师父的脸颊仍有余温,可见才刚断气不久。 “爷……为什么不等等我……” 一真哭着,跪倒在老师父跟前。 事实的真相,他早在八岁那年便知晓了。众人耳语纷纷的谣传,加上当年不经意发现这石洞的秘密后,他便知晓和自己月兑不了关系。经过几年来的旁敲侧击,心底多多少少也明白自己和老师父的血缘关系。 唯一令他不明白的便是,如此疼爱他、呵护他的爷爷,为何不愿与他相认。 或许爷爷有什么苦衷,于是他也假装自己毫不知情,谁知……“爷,我知道,我全知道──”一真跪趴在老师父跟前,泣不成声。 包括爷爷的病他也全知道,因为每隔一段时日,爷便会拿针扎自己每个脉穴,好来抑制疼痛。 “一真好恨哪!恨自己为什么如此的微不足道。爷的病,一真一点也帮不上忙啊!爷──” 一真痴痴的、傻傻的望着老师父最后的容颜,一动也不动,任凭泪流成河。 他早知道爷爷的日子不久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快! “一真……” 卫书娴看了动容不已,上前想扶起一真,却被尹阙给阻止了。 “书娴,别去。让他哭吧!”这算是尹阙式的温柔体贴吧!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倦了,也许是泪流尽了,一真缓慢的站了起来。 “可以……请你们答应我一件事吗?”一真轻声说着,抽搐的双肩看来如此的柔弱无助。 “你说吧!” 一真转过身来,拭去眼角的泪,苦笑道:“爷生前最喜欢后院那植满一片苍兰的地方,我想把爷和女乃女乃的尸体合葬,让他们死了也可以相聚在一起,好不好?” 卫书娴无法不动容,轻轻上前抱住了一真,安慰的笑道:“你真是勇敢,一真。你别怕,从今以后,我和尹阙会陪着你的。” 一真只是笑,很苦的笑。 勇敢吗?其实他一点都不坚强,一点也不。 一夕之间,东突厥成了无君王之国,内部不但争权夺利的可怕,民心更是惶惶不安,引发西突厥在一旁虎视眈眈,东、西两国处于一触及发的情况。如此紧张的情势,使夹在两国之中的龟兹及于阗也遭波及。 标兹国境内一片混乱,程度不下于东、西突厥两国。 来到龟兹领土第二天,尹阙便心生一计,决定送卫书娴上阏氏那儿暂时躲避,而自己却想连夜赶至西突厥,一举将那野心勃勃的阿史那弥给除掉,以杜绝后患。 当然,一听到尹阙要只身前去冒险,卫书娴任他说破了嘴也不答应,还撂下狠话:“如果你还要送上门去,那我宁愿自己到他跟前,让他砍了我还痛快一点。” 她再也不要和他分开。 瞧她倔烈的性子,尹阙只得打消了这念头,暂时听她的话,找个不起眼的客栈休息。 或许哀莫大于心死,一真变得非常的安静,一天说不来十句话。 夜深了,用过饭后,为了安全起见,尹阙决定三人同住一间房。他找来一扇屏风遮去了书娴的睡姿,而他和一真便在地上打地铺,一夜到天明。 天一亮,窒热的阳光猛烈的照射室内的每一处。 卫书娴觉得天气闷热,没说一声便到后院去打水洗脸,没想到却被她看见令她惊喜的人。 前方有一小书僮看来好生眼熟,好像是……“小呆!”她忘情的喊着,丢下脸盆赶紧朝前跑去。 前头的人影明显的僵了下。这声音是──小呆迅速的回过身,看到卫书娴朝自己奔来时,她也将打好的水往旁一扔,兴奋的嚷道:“小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哇,哈哈。” 主仆俩相拥在一起,又跳又叫又笑又哭的,弄得彼此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好不狼狈。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尹大人呢?” 两人几乎是同时的问出心中疑惑,愣了一会,彼此又相视而笑。历经种种险难再重逢,教人不开心都难。 卫书娴伸出双手掐住她的脸颊,戏谑道:“奇怪,你怎么可能逃得出来?说,你是不是那无情的大混蛋派来冒充小呆的?” 小呆的脸被她掐得好疼,又不能反抗,只能哭丧着一张脸求饶道:“小姐,你饶了我吧!这种时候,你还拿我寻开心。” “呵!没办法,看到你我太高兴了嘛!”卫书娴将罪过全推在小呆身上。 主仆俩叨叨絮絮诉说着彼此近日来的状况,聊到后来,才想起有人让她们遗忘了,于是,两队人马共五人相约在同一厢房密商大计。 尹阙一眼瞧见皇甫少华,便觉得此人似曾见过,直觉他身上有一股贼气,很奇怪的感觉。 召来了店小二,点了些东西吃,顺便了解彼此的近况。得知皇甫少华是医神慕天耀的唯一千金慕紫缨特地派来时,尹阙便收起那份防心,而当他得知皇甫少华原先的任务是刺杀东突厥王时,他吃惊的模样可想而知。原来──“这事太荒唐了!”尹阙觉得自已被耍了。原来书娴早心知肚明,所以一路上吃喝玩乐,一点也不担心。 “你们玩我。”他恶狠狠的瞪着卫书娴,期望她自动忏悔。 “没……有。这都是仪仪出的主意,不干我的事。” 要她忏悔认罪,门儿都没有。 “少女乃女乃……”尹阙几乎是咬牙切齿。果然,这蔺少仪就算不出现,仍有法子整得旁人团团转,果真是厉害啊! 要是尹阙得知卫子云也明知自己宝贝妻子使出这一计,却不告知他时,不知他会不会喊“郎将,你们耍我”这一句话喔! 卫书娴不搭理尹阙,还扮了个大鬼脸送给他。目前她比较好奇的是──眼前这难得一见的大帅哥皇甫少华是如何结识慕紫缨的? “你说是缨缨要你来的,可是……我并不知道缨缨有你这号朋友呀!” 她们三人是一块长大的,情同姊妹,怎么可能缨缨认识这号人物,而她和仪仪却完全不知晓的。情况很怪异哟! 莫非……这当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没道理她所有的事情你全部知道吧!总有一、两样会漏掉的,而我便是其中一项。”皇甫少华很有技巧的躲过这敏感问题。 不是他想故作神秘,而是若是让黑白两道知道,堂堂神秘杀手红尾燕竟被一女子给救了,还在身上做了记号,如此可笑的事要是传了出去,要他如何在这世上立足呢? “有什么不能说的,除非你和缨缨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卫书娴使出激将法。 可惜皇甫少华不受激,洒月兑的双肩一耸。“随你去猜测吧!我是不会多赘言一字一句的。” 可恶,真是可恶极了! “你、你……” 卫书娴气得发颤的手指指着皇甫少华,偏偏你个半天骂不出一句话来。蓦地,她吞回那口气,撇撇嘴道:“哼,本姑娘不屑与你计较。” “哦,是吗?那我还得感激公主你手下留情哪!” 皇甫少华明显的──和温柔多情的卫子云及稳重内敛的尹阙──有极大的差异,卫书娴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慕紫缨怎会认识这号油嘴滑舌的人物。 “皇甫兄,书娴的性子较为执拗,希望你别介意才好。”尹阙充当和事佬。 卫书娴不高兴的嘟囔道:“什么嘛!是他先挑衅的,矛头却指向我?” 尹阙帮着外人,卫书娴心中大大的不快,拉着一旁沉默的两人替她帮腔。 “小呆、一真,你们说,到底是谁对谁错?” 瞎子也看得出来,人皆有隐私,卫书娴不该打破沙锅问到底,这事,错先在她。 “这……小姐没错,是……”怎么办?皇甫少华对自己有恩,小呆实在无法昧着良心做伪证。 一真抬眼,看了旁人一会,又兀自低下头去。 “好了,书娴,别再闹了。”尹阙无法在众人面前对卫书娴搂搂抱抱,只好以眼神示意她安分点。 “目前应以大局为重,其他的回洛阳再说,好吗?”身处异国,又危机四伏,真佩服她能“闹”得兴致盎然。 就是日子过得太闷了,所以才找点乐子玩玩啊!卫书娴在心里顶回去。 撇开一切个人恩怨不谈,共商大计才是正事。 “尹兄,你的打算如何?” 皇甫少华反覆思量着。而今,东突厥可汗已死于非命,他不妨留在尹阙身边,帮助这对落难恋人,也算完成那小妮子的请托吧! “既然皇甫兄愿意倾力协助,那么,”尹阙下了决心,“尹某央请你代我护送书娴回大唐。” “哦!”皇甫少华轻喟了声。 卫书娴却像吃了炸药似的大叫起来:“不行,我不答应。” “书娴。”尹阙欲安抚她,却教她抢白了去。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答应。你明明知道阿史那弥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连一心爱他的官恬恬也让他给杀害了,如此没有人性的恶魔,我不要你去,更何况,这恶魔身边一定有层层守卫,你何必去冒险。” 此计小呆也觉得不妥,频频摇头。 “不,你听我说──”尹阙欲说服的话教她截了去。 “不要。我不要你去!”卫书娴捂着耳朵大叫。 瞧卫书娴一副强悍的模样,与皇甫少华打小见过的女性相差甚远。 “不如这么吧!我同尹兄一块儿去,不知这样公主是否会放心一些?” 皇甫少华很识相,知道此时此刻,闲杂人等应立刻滚开,才是聪明的抉择,便催促小呆及一真离去。 “你们慢慢谈,事情决定了再通知我一声。” 门扉一关,偌大的斗室只剩彼此的气息声。卫书娴眼角瞄到尹阙要开口了,赌气似的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这个大笨蛋,他们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兜回来了,他却还要再把自己送到刽子手面前去,分明是活得不耐烦──找死嘛! “平心静气的听我说,好吗?”尹阙绕到她面前来,轻抚着她气得嫣红的脸蛋,口气柔和的说着。 “我不要,我不要眼睁睁看你去……”她嘴一扁,话再也说不出口,眼眶倏地染红了。 “我不会死的,傻瓜。”轻柔拭去她眼角的泪,尹阙将她搂入怀中,睇笑她的忧心。“更何况,现在还有皇甫兄帮助我们。我看得出来,他的武功底子极好,否则不会只身一人来到这混乱的时局,有他帮忙,我如虎添翼。” “就是有他来,你才这样决定的,是不是?那……我轰他出去。” 卫书娴才一起身,就被尹阙一把拉了回去。 “放开我,我要去轰他走。”她捶着他的胸膛,不争气的泪便往下淌。 他来不及接下她的泪,心便给揪得紧紧的。 “别哭、别哭。”一见她哭,尹阙便乱了方寸。一个堂堂七尺之躯的大男人,却慌得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摆才好。 “不要去……好吗?” 尹阙左右为难。“你知道我应该去的,书娴,你知道你对我而言比什么都重要,不要为难我。” 沉默了一会,卫书娴吸吸鼻子,晶莹的眸子瞅住他,“我会怕……怕……。” 这段日子以来,她每天都在担心受怕下度过,每天一睁眼,便是赶紧看清楚他是否在自己身边。 怕,她真的怕,怕失去他,怕过没有他的日子。 “对不起。”无法让她开心的笑,是他这一阵子来最痛恨自己的地方。他多希望早日回到洛阳,多希望早日看到她的笑靥,但,若阿史那弥不除,则后患无穷啊! 目前,这是他唯一得做的事。 “你放心,我不会独自一个人前去冒险的,就算加上皇甫兄的助力,也是不够的,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可以帮助我的人。” “谁?” “俟斤达。” “是他!”那个落腮胡的粗猛大汉。 “没错。” “你疯了!”而且病入膏肓,病得不轻哪!“他是那坏蛋的手下,你去找他不是白白送死吗?更何况……我们和他之间有过节呢!”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俟斤达会对卫书娴怀恨在心,因为他被卫书娴整了两次。 “我听到流言,说俟斤族的首长大人已回到部落,可见他对阿史那弥并不服从。” “可是……”卫书娴心虚地低下头,口气有些敷衍的道:“就算他不服阿史那弥好了,何以见得他一定会帮助我们?” “说之以利、动之以情。为了东、西突厥两国社稷着想,为了将来人民过得安和乐利,他会答应的。” 说成这样,但,俟斤达有如此伟大吗? “可是,我……” 尹阙以唇封住了她的,吻得热烈,吻得难分难舍,而卫书娴只能融化在他柔情的攻势里。 “你答应了。” 她才没有。尹阙分明是耍赖,可是──“答应我,如果你察觉有什么变数……我不管阿史那弥死了没,我也不管他是不是要入侵中原,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回来。” “我会的。” “真的?” 他执起她的手,轻轻烙下一吻──像是誓言。 “我发誓,绝对、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人,好吗?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尹阙的眼神是如此真挚,卫书娴很想相信他,可是,心底终究会害怕。 “我……我相信你。”这一次,卫书娴紧紧拥住了他,想消弭心中的不安,换来的是彼此强烈鼓动的心跳声。 她信了他,心中就绝对坚信着:他会回来,娶她为妻,两人结发过一辈子;她信了他,他就不许负她,负她一片深情。 “在想什么?”实在是卫书娴太安静了,而且她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尹阙才会这么问道。 “想……我是不是要依照仪仪所说的去做?”思考中,卫书娴直觉回了他的话。 少女乃女乃?那准没好事。 “什么事?”还没听到答案,尹阙一双浓眉已拧成毛毛虫状。 什么事? 卫书娴对上他的眼,一想起方才心底想的事,“呀──”她低呼一声,双手遮住酡红的脸蛋。 “没……没有。” 这怎么能说呢?这个仪仪,神秘兮兮的递给她一只红纸签,还说有妙计在里头。害她好奇之余打开来看,里头三张红纸各写一个字。 第一张写“色”,第二张写“诱”,第三张写“他”,合起来便是──色诱他。 这个仪仪,居然叫她去色诱尹阙!这怎么可能。更何况,要如何色诱他,她一点也不知道哇! 卫书娴愈说没有,尹阙心底明白,这里头的文章才大呢! “除了暗杀这档事,少女乃女乃到底又叫你做什么事?”尹阙的耐性告罄,臭着一张脸问道。 瞧他一脸咬牙切齿的模样,若真说出原委,怕他不找仪仪拼命才怪。卫书娴决定换个方式问。 “那些个青楼艳妓,都是怎么样……嗯……就是……你知道的那个。” 尹阙愈听愈火大,猛然一把攫住她的双肩,喝道:“说,少女乃女乃又叫你做什么?” “这……没、没有。” 但尹阙眼里愤怒的火焰似要吞噬了她,她只好诚实道:“仪仪叫我……叫我……色……诱你而已。”说到最后,她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天哪!尹阙如遭雷殛。 “笨蛋!别用这方式来考验男人。”通常结果一定是女性失贞。 “可是──” 一股蛮力自上方袭来,尹阙吻住了她,他似乎很生气,吻得她喘不过气来。而后,尹阙丢下双唇红肿的她,独自一人推门而出。 卫书娴尚感到纳闷,殊不知,方才的尹阙已达崩溃边缘,仅存的一丝理智提醒他──立刻出去冲冷水,好浇熄他隐藏许久却在顷刻间爆发的欲念。 第十章 夜色朦胧,像披上一层薄纱般若隐若现,教人瞧不清事情的真相,只隐隐感觉到危机四伏。 北庭大都护府院内万分寂静,连一声蛙鸣也不复存在,四周静得太骇人了,任何习武的人都该有警觉的,偏偏有人让狂喜冲昏了头,以至于忽略眼前的异状。 正在部署军事图的阿史那弥此刻感到有些困倦,便搁下手中的笔,被上外袍。 朝门外唤了几声无人回应后,这才警觉到有些蹊跷,随手握了把刀,机警的探首往外一瞧──窗外一片死寂,连替他守更的小厮也不知死哪儿去了,四周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氛。 敝,太奇怪了! 莫非……有人闯进来了? “谁?”阿史那弥出了声,一脚便踏出门外。 北庭大都护府号称西突厥境内防守最严密的城池,一般的宵小绝进不了半步,除非……不期然,一倔傲面容浮现在他脑海里,若是“他”的话,则不无可能。 蓦地,身后一阵风掠过,他惊觉的回过身,骇然看见了那张脸。 “你没死?”阿史那弥惊愕道。 “鬼门关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面对敌人,尹阙依旧保持原有的调调,不冷不热,让人听了会气死。阿史那弥便是其中之一。他实在不敢相信,尹阙从那么高的悬崖坠了下去,底下是激流,身负重伤的他居然能活下来,甚至毫发无伤的站在他面前。 真是不可思议! “你是怎么进来的?”面对几度从鬼门关活回来的尹阙,不知怎地,阿史那弥竟有了一丝害怕的感觉。他怕的不是眼前这个人,而是冥冥中帮助尹阙的那般力量。 没有任何打斗声,没有任何人发现,莫非……“是谁带你进来的?”阿史那弥惊问。他身边有内奸! 尹阙只是笑笑,很冷的笑,笑得阿史那弥浑身透体寒冽。 猛地,左边有一人影踱出,大笑道:“不愧是叶护大人,猜得真准哪!出卖你的人,正是老子我──俟斤达。” 俟斤达豪迈的笑着,手上挟持着一位人质,正是五咄陆颉。他反手被五花大绑着,嘴中塞着一颗大馒头,样子十分狼狈。 “你敢背叛本王?”阿史那弥不敢相信。难怪俟斤达会去而复返,原来是假意宣誓效忠他,而他竟引狼入室。 “这汉人给了你多少好处,你竟吃里扒外,难道……你想登上可汗的位子?” 俟斤达对阿史那弥所执着的嗤之以鼻。 “老子对这位置没兴趣,只是对你的行为有意见罢了。尹老弟说得对,照眼前这情势发展下去,你不只要并吞东、西突厥,还妄想入侵中原,到时一定生灵涂炭,俺不想看见这等惨事发生,所以才帮助尹老弟。” 俟斤达说着,边将五咄陆颉踹到地上,大脚还老实不客气的踩上去。 “你……你不想拥有更多权势?不想做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君主吗?”阿史那弥愤怒的喊着。 “没、兴、趣。俺只想娶个老婆,生七、八个小壮丁,老了抱孙子玩玩。”俟斤达暧昧的瞄着尹阙,贼兮兮的笑道:“最好哇,老婆要像尹老弟那个一样漂亮。” 随即,他又皱眉了。“不过……性子最好不要太精明。” 领教过卫书娴整人的功夫,俟斤达不自觉地要避聪明的女人远一点,免得又被人给耍了! “多谢俟斤兄的赞美。”尹阙老实不客气的回敬,摆明了他也认同卫书娴是独一无二才貌兼备的大美人──是不是太不要脸了点,真是不懂谦虚。 “说得好,俺就喜欢尹老弟的性子,跟俺一样,一根肠子通到底。”俟斤达激动的拍掌叫好。 阿史那弥愈看愈不是味道,这儿是他的地盘,而这两人却跑到自己眼前来唱大戏。 “你们说够了没有?”阿史那弥拔出刀,锐利的刀锋指向尹阙。“废话一大堆,说出你们的本意。” 尹阙和俟斤达对望,俟斤达首先啧啧叹气。“唉!从前老觉得你老奸巨猾,今儿个是怎么了?脑子坏掉了不成?俺和尹老弟能混得进来,就代表这座都护府已在俺手里了,你还想做困兽之斗不成?” 俟斤达假意又投效阿史那弥,暗地里却拉拢其他拥有兵权的各族首长。事实上,长年以来,许多首长在阿史那弥的高压政策下早已苦不堪言,而俟斤达这一次的叛变顺遂了许多人的心愿。 简言之,阿史那尔的失败,归咎于他不懂得当个好君主。 阿史那弥冷冷笑着。“横竖大不了一死,既然你们都杀到我眼前了,本王岂是贪生怕死之辈,来吧!” “不!” 尹阙轻声说着,令阿史那弥一顿。 “你是什么意思?” “我无意取你性命。”尹阙摇摇道,沉稳的性子更让人感觉到一股慑人的迫力。“我来只是希望你能够放弃眼前的一切权势,离开这里。” 要他放弃自小经营的王国,远走他乡……“你作梦。”阿史那弥厉喝道:“竟然叫本王像个懦夫似的丢弃一切,你凭什么要本王听你的?” “权势、财富转眼皆成空,你又何必执着于这一切?”尹阙无法苟同的劝道。 “与其要我做个懦夫,不如一刀解决了我,让我痛快点。”阿史那弥深知自己是逃不了了。就算逃了,城外一定还有俟斤族的士兵守着,与其如此,不如现在放手一搏。 “我从不逃,来吧!” 阿史那弥大刀一挥摆开了架式。瞧他眼中那抹坚定的神色,说明了他虽是个无所不用其极以达到目标的男子,但面对逆境,却不会采取逃避一途──即使结局会死。 虽然尹阙打从心底憎恨阿史那弥,因他带给书娴的伤害,是自己一辈子的愧疚。但此刻,凭着惺惺相惜的心态,他决定奉陪到底。 “我不会手下留情的。”尹阙出剑,采守的攻势。 “本王岂需要你手下留情,看刀。” 阿史那弥气势腾腾的冲上来,且刀刀砍向尹阙要害,但都被尹阙轻易闪开了,双方较劲数十回合后,阿史那弥愈来愈心浮气躁,逐渐乱了阵势,一个不察,让尹阙飞身踢去了大刀。 一失去武器,阿史那弥心头的火更旺,双拳成爪向尹阙扑来,尹阙稍一不甚,外袍被阿史那弥抓破。尹阙心忧书娴的安危,于是决定速战速决。 稍后,尹阙费了一番工夫才制伏阿史那弥,并且狠下心,以脚挑来一旁大弯刀,挑去了他的筋脉,废了他的武功。霎时,只见阿史那弥痛苦的在地上打滚。 “我不想多造杀孽,废你武功,望你日后好自为之。”尹阙叹道,转身朝树上喊道:“皇甫兄,没戏看了,你可以下来了。” 原来,自始至终,皇甫少华都窝在树上纳凉看好戏。 “这么快,原以为这西突厥皇子有多厉害,看来,不过尔尔。” 皇甫少华轻快的跃下,落地连丝毫声响也没有,令俟斤达竖起拇指叫好。原来中原有这么多的高手啊! 皇甫少华在心底嘟嚷:原来尹阙的武功如此高超,既然如此,那小妮子何必巴巴的“派”他来这,真是……轮不到他当英雄嘛! “尹兄真是好身手。”皇甫少华真心的佩服。 “过奖了。”尹阙谦虚道。同时他也察觉了,自从被老师父救起后,他不仅内力大增,身手也变得轻快起来。 两人你来我往客气话不断,看得俟斤达鸡皮疙瘩掉满地,受不了的嚷嚷:“有完没完你们两个,要是再这么客套下去,天就要亮──啊!危险。”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倒地哀嚎的阿史那弥此刻蹒跚的爬了起来,拖着踉跄的脚步,吃力的举刀砍向尹阙。 “咚──”阿史那弥应声倒地,气绝而亡,额上有一燕型飞镖。 尹阙望了一眼那特制的飞镖,心中已有了谱。 “称了你的心,送你到地府去。”皇甫少华洒月兑的拍拍手,瞪了阿史那弥尸首一眼,悻悻然转身而去。 尹阙随后跟至。 “皇甫兄方才好俐落,传闻中红尾燕果然非同凡响。”他试探问道。 皇甫少华虽暗暗心惊,但仍咧嘴一笑,佯装“莫宰羊”。“尹兄方才所说之人我从没听过,可见只是平庸小辈,不烦劳记。” 既然对方刻意隐瞒,尹阙也不好戳破,只得含笑带过。三人步行到而外,俟斤达和手下会合后,遂向尹阙及皇甫少华拜别。 “俟斤兄此后有何打算?”毕竟杀害自己国家的叶护大人,罪名可不轻呢! “甭替俺担心。”俟斤达依旧豪爽的快人快语。“俺打算带手下到东突厥去,前一阵子死掉那个是自己造反才当上可汗的。听说之前的可汗膝下留有一子,目前流落在于阗一带,叫阿史德温博,听说年纪轻轻便聪明睿智、宅心仁厚,我打算找到他,辅佐他成为东突厥可汗。怎样,俺很有心吧!至于这个……”他朝昏死过去的五咄陆颉踹了一脚。“我将他带去东突厥当罪人去,不会让东突厥入侵中原的。” “非常好,但愿你成功。” 两人互相击掌、拜别,大批人马离去前,俟斤达扯开喉咙喊道:“喂,尹老弟啊!要成亲时,别忘了派人通知俺,俺一定会去喝你和那凶丫头的喜酒的。再见啦!” 余音缭绕,随着渐行渐远的马匹逐渐消散。大街上,只剩下他二人,天空逐露鱼肚白,将两人两马的身影拖得老长,崭新的一天开始了! “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皇甫兄,尹某有一事请教,你的名字与老师父托付尹某寻找之人相同,不知你与老师父是否相识?”尹阙大胆的推测道。 “没错!你和卫姑娘口中的老师父正是恩师。”皇甫少华喟叹道:“唉!没想到十年未见,竟已天人永隔。尹兄放心,我会谨遵恩师遗言,好好的善待一真。” “这样我也算完成老师父的请托了。”尹阙露出近日以来最愉悦的笑容。“咱们上路吧!” “好!” 两人齐喝,两匹马同时急射而出,朝着家乡的方向快速奔驰而去前头望去,大唐城门近在眼前,只要跨入了大唐国土,一切都会没事了! 面对此刻情景,最兴奋的就是小呆。 “小姐,你看,我们真的回来了,我们真的回来了耶!”小呆开心的朝坐在轿子里的卫书娴比手画脚,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呃……是……” 相对于小呆的手舞足蹈,卫书娴却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双眸频频朝回头路望去。 七天了! 和尹阙分手至今已七天了,到底计划行不行得通,她真是忧心忡忡。 早知如此,或许她根本不应该答应,管它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她只想两人相守在一起就好了。 “小姐……”见卫书娴没反应,小呆再唤了声。“你没事吧!” “我……”卫书娴一直担心尹阙的安危,实在扯不出一丝笑容来。 “别担心了,尹大人一定会回来的。” 小呆对尹阙和皇甫少华可是抱足十成的信心,她相信两人一定会安然归来,追上她们。 “不应该答应的,我宁愿留在龟兹等他。”而不是听从尹阙的安排,觐见龟兹的阏氏,请求阏氏派人保护她一路回大唐。善良的阏氏立刻便应允,还派了二十名骁勇善战的士兵一路保护。一路上,行程仓猝,几乎是一刻不敢怠慢的赶路,深怕有个什么闪失似的。 相信我!事情一完成,我一定立刻和你会合。 尹阙的誓言仿佛在耳边回荡、呐喊着,但她的心就是没一刻是踏实的,一直浮啊的,定不下来。 “美人姊姊,你别担心了。”一旁的一真也劝道。 “别说了,我的心好乱。” 卫书娴闭上眼休憩半刻,脑海里净是尹阙的身影,仿佛他就在自己身边似的。 我相信你,你千万要回来。她在心底默默祈祷着。 轿子来到城门前,卫书娴下了轿,同小呆及一真向护送他们的一行人拜别。 “大恩不言谢,多谢将军鼎力相助。”小呆先行道谢。 “不,姑娘不必客气。此乃我国国母所托,平平安安的将公主两送回大唐乃职责所在,现在,大唐城门已在眼前,我等任务完成,就此告别。” “多谢将军。” “就此拜别。走。” 卫书娴感激的朝远去的士兵挥手,看着马蹄扬起阵阵尘烟。就在回首之际,城门大开,由里头步出一队人马,是鹰军! “啊──”小呆眼睛雪亮,立刻朝前奔了去。“小姐,你看,是李校尉。李校尉,我和小姐在这儿呢!在这儿啊──” 卫书娴眼睁睁的看着眼前这一切。李中带领着约三十骑人马,快马奔到她们跟前时,李中立刻跃下马背,单膝点地。 “请公主恕罪,原谅属下来迟了。” “不,李校尉何罪之有呢,起来吧!” “是。” “你怎么会来这里?”卫书娴觉得好生奇怪,应该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才是,毕竟假公主已死。 “大将军、将军夫人、郎将及少女乃女乃,原本都以为公主已命丧黄泉,为此,少女乃女乃差点流产,夫人更是日日落泪,直到数天前接获尹阙派人送回的密函,方才知晓公主将于近日内返国,所以,郎将派末将赶紧前来保护公主,护送公主回府。” 李中据实以报。 卫书娴听得心弦震荡不已。 “你说,仪仪她差点流产?!现在她要紧不要紧?孩子保住了吗?” “公主,你别担心,孩子是保住了,不过,产婆叮咛少女乃女乃,直到生产前都必须躺在床上养身子才行。” 松了一大口气,卫书娴拍着胸口说:“还好,差点吓死我了。” 不过,要生性好动的蔺少仪躺在床上到生产的那一天,这根本是在考验她的耐性嘛! “原来如此,有劳李校尉了。”卫书娴倏地想起,“对了,我爹娘呢?他们两位老人家要不要紧?” “将军和夫人正日夜期盼你早日返回洛阳呢!临走前还叮咛末将,千万不要耽搁行程,必定早日送公主回府。” 这样吗?卫书娴应该归心似箭的,但心头还有个牵挂。 李中派人抬来了轿子,催促道着:“公主,快请上轿吧!” 卫书娴犹豫着,但四周的人全望着她,咬紧了牙关,她任由小呆扶自己上轿,突然,她僵住了。 远远的,彼方有个人在呼唤着她。莫非……是尹阙赶回来了! 她不顾一切的跑下轿,往呼唤自己的那一头奔去,小呆紧追在身后,高喊着:“小姐,你上哪儿去?回来呀!” 不,她不能此时走,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尹阙──”卫书娴不断的往前奔跑着。 郊道外,除了一片片黄土,便是四处丛生的杂草,但,她仍是不停的往前跑。 她知道,也听到他在呼唤她呀! “小姐──你等等我呀!” 小呆在后面喘着气追赶着,不敢松懈。 隐约她听到了细微的马蹄声,顿时,喜悦涨满了整个心胸,几乎要爆开来。 丙然,阳光洒落的那一头,两人双骑正朝自己急策而来,那身影,不正是自己日夜牵系的身影吗? 他,真的回来了! “尹阙、尹阙。”她哭喊着,泪濡湿了眼眶,几乎让她瞧不清楚他,也喊哑了嗓子。 她所深爱的人回来了,她要好好看清楚他呀! “书娴。” 尹阙跃下马背,任马儿向前奔去。望着哭得像个泪人儿的卫书娴,他笑了,揩去她的泪。 “傻瓜,变得这么爱哭了。”他笑着戏谑道。 “我……”卫书娴抿抿嘴,跺跺脚。“我担心你不行吗?” “行。”尹阙温柔的抱着她,轻声低语道:“我回来了。” 尾声和亲事件随着卫书娴回府而告落幕。 但洛阳城人民的话题更多了,将这对恋人所遭遇的过程,转述得高潮迭起,传到后来,几乎将他们神化了。 回到鹰扬府的卫书娴直嚷着自己病了,天天窝在房内休息,实则是她大小姐懒得去应付接踵而来的麻烦事罢了! 然而这却苦了卫母,原先有个差点流产的媳妇,现在又回来一个病了的女儿,苦得她天天往厨房跑。而古灵精怪的蔺少仪捉住这个机会,以不想让婆婆过度劳累这冠冕堂皇的理由,义正辞严的搬进了卫书娴房里,这让卫子云一点反驳的余地也没有,只是他日后去探望老婆时,还得经过母亲大人那关不可。可怜啊! 而慕紫缨自从得知好友归来后,三不五时天天往卫府做客,一住就是两、三天,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儿理所当然的又凑在一块儿了! 谈起那段惊心动魄的日子,蔺少仪老是在同一个话题纳闷。 基于同样是男人的情况下,尹阙为何能在两人餐风露宿、相拥成眠的情况下,还保持着正人君子的风范。与她那老公的做法大相径庭,实在不可思议! “他一定不是个男人。”于是,她得到这个结论。 “胡扯!”看在蔺少仪是孕妇的份上,卫书娴不与她计较,只替尹阙说好话。 “你可别把尹阙同大哥做比较,你要知道,尹阙可是非常尊重我的。” “是吗?” “不信你等着瞧。” 两个女人眉来眼去,互相较劲着,看是谁的心上人较符合标准好丈夫的理想。 慕紫缨瞧了直发笑,眉头却在不知不觉中轻锁着。 听娴娴提起一真,得知皇甫少华会谨守恩师遗言,会好好善待一真。 那,他会再来找她吗? 她悄悄地叹口气,突然十分羡慕仪仪和娴娴。 几日前快马加鞭上朝,禀告皇上事情来龙去脉的卫刚,在近日内赶了回来。 风尘仆仆的卫刚并没有多说什么,避开众人询问的目光,他单独叫尹阙进了书房。 “大将军,皇上怎么说?”尹阙毕竟是担心的。 卫刚坐定,饮了口婢女送进来的香茗,才道:“我一到皇城,皇上派在东、西突厥两边的探子立刻回报。那俟斤族首长叫什么俟斤达的,在西域一带寻回了阿史德温博,团结了各个族长起来,力保阿史德温博成为东、西突厥两国的可汗,并保证与大唐缔结友好关系,绝不会有入侵中原的野心。为此,皇上开心极了,直赞你做得好,连我也沾光哪!” 卫刚哈哈大笑,尹阙一颗心才定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卫刚看着他,笑得怪神秘的。“娴儿今日贵为公主,她的婚事我这做爹的已做不了主,此次上京去,老夫还请求皇上赐婚!” 赐婚?尹阙的心倏地好像被针扎了下。 “瞧你这浑小子的表情,老夫就知道你一定想歪了。”卫刚指着他,朗声笑道:“皇上允的就是你和娴儿的婚事。等你娶了娴儿,可要好好待她呀!” 卫刚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头。 尹阙难得红了一张脸。“将军,这……” “别这呀那的!这和亲之事一次已够我这老头受的了,难道你不怕娴儿哪天又要嫁到番邦去吗?” “不!属下也怕了。”尹阙是真怕了! “将娴儿嫁给你,我才能完全的放心。”卫刚一脸卸下重担般的轻松样,“那还不快去告诉娴儿这个好消息,免得哪一天她又要跷家给我看了。” “是!”尹阙笑道。 这是尹阙生平最开心的一天,也是他笑得最多的一天。他步出了书房,一张嘴始终合不拢,看得一旁的仆人个个诧异的瞪大了眼,直觉尹大人疯了! 他走向卫书娴住的院落,才踏进庭院,便瞧见她正推开门,一见到他,快乐的奔来。 “你来了。” 尹阙此刻完全不避嫌,抱起了她,高高的转了几圈。 卫书娴尖叫笑嚷着的同时,发现了他异于往常的欢愉表情。 “什么事这么开心?爹跟你说了什么?”她捧住他的脸问道。 “你猜猜看。” “唔!我猜不着。”卫书娴摇摇头,她一向最不会玩猜谜游戏。 “待会儿再告诉你。”尹阙脸上闪着戏谑的笑意,不由分说的抱着卫书娴直转圈子,惹得卫书娴尖叫声连连。 她笑着,所有的阴霾早不见踪影。 只见天上的云、四周流动的和风、院落的花草,和躲在门后偷看的仆人们,似乎都在祝福着这对恋人。 后记 慕云曦曦仔的“悲惨记念日大公开──” 真的、真的,曦仔最近真是惨透了,各位大小可爱的读者们请听俺道来……话说九月六日那一天晚上七点二十分,曦仔骑着那辆忠心的五摩托车,载着两个心爱的宝贝,风尘仆仆的从潭子赶回台中!出门时,天空明明艳阳高照,丝毫无下雨的征兆,但是,骑到一半的路程时,雨像黄豆般地洒落,天雨路滑,再加上一辆美美的黄色计程车倏地右转快速开过,曦仔为了闪躲那辆有点可恶的车,于是……连车带人全部给他滑了出去! 瞬间,我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整个人已摔了出去!待曦仔爬起来后,第一个反应当然是要看看那两个心肝宝贝有没有事情,所幸,两个宝贝没有任何大碍,这时曦仔才感觉到膝盖有巨大的痛楚传来,拉开雨衣一看,膝盖上划开了一道大伤口,我发誓──我还看到白白的东西。 说真格的,活了二十四个年头,曦仔第一次看到所谓血流如注的画面,现在想起来,真是乱恶心一把的。 我的大宝贝女儿还一直哭喊:“妈妈,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掉……”等等之类的,我想她大概是让那一堆血给吓怕了。 所幸,有一家好心人过来帮助我们,把车子牵去骑楼下放好,并安抚我的两个宝贝,又替曦仔叫了救护车……果然,台湾的社会还是有许多人情味的! 膝盖上有一道最大的伤口深到见骨(ps:就是曦仔头先说白白的那个)其他大大小小的瘀伤和擦伤,共计缝了二十六针。(后来拆线时,医生数给我听的……真是──很好玩吗?)最让曦仔感到难过的是,未拆线前将近十四天的时间里,曦仔只能“乖乖”的躺在床上看电视,偏偏新射雕英雄传又播完了,接着上档的新神雕侠侣中的老郭靖出现时,曦仔芳心受损,直觉不能接受,真想大喊:“把那个张智霖演的高高、帅帅的郭靖还给我。” 养伤期间,写稿只能中断,以至于“随君飞”至今仍未完成,能不能在十二月份如期上档,嗯……曦仔努力,再努力啦! 对不起,丽秋,姚姚两位可爱的编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们不要打我、骂我、踢我喔!千万千万不要,我……会努力的。 同系列小说阅读: 降情烙三部曲1:蝶弄情 降情烙三部曲2:戏铁汉 降情烙三部曲3:随君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