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白莲》 前言 印度在我心中是一个极为神秘又充满吸引力的国家。 那些美丽的诗歌、美丽的传说、美丽的歌舞、美丽的神话。还有在许多真实的历史和美丽的传说中,与中国那千丝万缕的联系。 达摩是从印度而来,创建了少林寺,为中国留下了无数神秘的传奇。 佛教是从印度而来,在中国发扬光大,与中国的道儒学说,彼此融合,成为中国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西游记》的故事,无人不知,而在唐代,的确有一位了不起的僧人,远行万里,前往印度,研习佛法。 甚至在武侠小说里,都会时不时有天竺武功、天竺来客等描述。在中国历史上的明教,武侠小说中常写的魔教,最初的发源地,也是印度。 无法不喜爱这个充满传说的古老国度,于是总会忍不住看一些相关的资料。 印度是个等级观念非常强的国家,在漫长的历史中,人们大多信奉印度教,也就是古代的婆罗门教。婆罗门经典《吠陀》中说,巨人普鲁沙死后,梵天用他的嘴造婆罗门、手造刹帝利、腿制吠舍、脚制首陀罗。于是印度人被分成四个种姓——婆罗门、刹帝利、吠舍和首陀罗。 婆罗门是僧侣贵族,掌握神权;刹帝利是国家的管理者,包括国王和官员,掌握政权;吠舍是普通平民;首陀罗是奴隶。而高种族和低种族之间严禁接触和通婚,如果通婚,那生下的孩子,就是最低贱的贱民。 在婆罗门教中,作为僧侣的婆罗门权力太大,甚至可以限制国王,于是阿育王开始提倡佛教。在孔雀王朝,佛教盛极一时。 可是在印度漫长的历史中,佛教终于渐渐没落,即使佛教传遍世界,在他的本土发源地,却几乎找不到几个信徒。 在印度的宗教斗争中,佛教悲惨地被婆罗门教打败了。 佛教的很多神话,取材于婆罗门教的神话。印度神话,是世界最美丽的文化遗产,它的浪漫美丽不下于希腊神话。 印度的三大主神,分别是梵天,湿婆,和毗湿奴。在他们之下,才是万神之王帝释天。 现在的漫画,有许多取材于印度神话——帝释天、八部神将、阿修罗……无数美丽的故事,大多都是从印度神化中转变而来。 在印度流传最广的史诗《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中以罗摩和阿周那的故事为主体,讲述了无数的英雄和神灵,绝对是非常美丽的神话故事。 印度诸神中,我最喜欢毁灭神湿婆,他毁灭万物,又生化万物,他的个性也很人性化,又喜欢接近平民。更重要的一点是,他非常痴情,他和雪山女神的爱情故事,是印度神话中最动人的一则。 印度神话中的爱神,则和西方的爱神非常相似,用弓箭来射传相爱者的心。 印度是一个非常信奉神的国家,神的力量无所不在,为了对神表示崇敬,为了想要突破生命的极限,印度人也很喜欢苦行。他们在森林里不吃不喝,不言不动,他们形容枯槁,忍受着肌体和灵魂的煎熬。相传,佛祖在成佛之前,也曾在山间苦行许多年。 我喜欢印度这个神秘的国度,尽避我对它的了解,只是苍海一粟,所以一听说《王都妖奇谈》这个系列,我就立刻选择了印度。 第1章(1) 太阳神苏里耶的马车再一次在长空驶过。 清晨的阳光,悄悄把宏伟的王都迦摩克城照亮。 伟大的国王安巴诃所守护的国家阿逾至,信奉正法,尊奉诸天的国家。印度大地上,最富饶强大的土地,受诸天宠爱,最繁荣昌盛的王城,迎来了新的一天。 几乎就在阳光从天际露出的那一瞬间,繁华的王城中,就已传来了无数笑语欢声,热闹的人流,注满了一条条的大街。到处都是香花与果实、各式各样的乐器、红色与黄色的戏服、华丽的装饰品、竞技的大象和猴子,以及供焚烧用的柴火和巨大的傀儡。 城池的大门,向整个世界打开,四面八方的人像浪潮一样,涌进这伟大的城市。 来自遥远异国的青年,牵着他心爱的骏马,与陪伴着他一路远行的长者说说笑笑。 “父亲,也许在这个富有繁荣的国家,我能找一份收入很好的工作,让您过上安逸的生活。” 老人微笑着望向自己的孩子,眼中,是无尽的欣慰。 走进伟大的迦摩克城,曾走过印度大地上无数国家的青年,也不由被眼前的繁荣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是否全世界的人,都已来到这座了不起的王城,否则这人海,怎会比大海更汹涌?是否诸天降下赐福的神意,让凡人全蒙受恩泽,否则怎会人人都笑容满面,高歌跳舞? 他有礼地向身边的行人询问:“请问,在这伟大的城市里,是否正有天大的喜事发生,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这样欢快?” 他歉恭有礼的态度给人极大的好感,行人笑容满面地说:“远方的客人啊,你竟不知道这天大的喜讯?仁慈慷慨的君主,已在把盛大庆典的命令颁布,要为他珍爱的公主,举办宏大的自主择婚典礼。美丽的公主,是国家最珍贵的明珠,她拥有女神般动人的容颜和整个国家做她珍贵丰盛的嫁妆,她将从来自八方的高贵求婚者中把夫婿挑选,然后举办辉煌壮丽的婚礼与慷慨丰盛的欢宴。国王们挥金如土,从遥远的国度纷纷赶到,他们无不精通经典,心灵虔诚,灵魂崇高。更有无数远近遐迩的高贵王子与青年才俊,以及英勇强壮,武艺高超,驱策着战车的将军。为赢得美丽公主的芳心,他们不惜把钱财轻抛,带来无数珍馐、乳牛、珠宝首饰与美丽的长袍。整个王都都淹没在欢喜的浪潮中,为了庆贺公主的喜事,所有人都在国王的旨意下,拥有十五天欢庆的时间。” 行人笑着向青年人解释,前方传来欢喜的鼓声,他高唱着欢乐的歌,再次汇入欢乐的浪潮中。 青年从没有见过这么欢喜盛大的庆典,兴奋得睁大眼,情不自禁地跟随着众人的脚步。他年迈的父亲亦微笑着跟随在后面。 欢喜的人民,并没有注意到这两个从异地远来的陌生人,他们的笑声叫声,彻夜不绝。最美丽的摩耶公主,将要出嫁了!伟大的王,准备在皇宫前面的竞技场,为心爱的女儿挑选最优秀的丈夫。 无数的国王,王子,高贵的刹帝利,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迦摩克城。大量的珍宝、马匹、丝绸、香料、首饰……出现在迦摩克的市场。来自无数国家的客人们在全印度最繁华的都市出入。这样盛大的景象,一百年也不会有一次,人民怎能不把握机会,尽情欢乐? 热闹的情景,让从远方来的青年,目不暇接,兴奋得眼睛闪光。而为公主所发出的欢呼,就在这时传进他的耳朵。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人们迅速往路两旁退开,恭敬而向往地望向前方。 他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远处,公主的仪仗已经渐渐近了。 一排排留着浓须的高大王宫守卫,在前方开路。过于高大的身材,挡住了许多人的视线,让很多人暗中跳着脚,焦急万分。青年似乎也被其他人所感染,忍不住也踮起脚尖拼命张望。 鲍主的影子还看不到,美妙的音乐已经悠悠扬扬传了过来。微风带来了花儿的清香,漫天玫瑰花瓣飞舞,仿佛尊贵的吉祥天女即将降世。 人们感染了这快乐的气氛,能歌善舞的迦摩克人,竟有许多控制不住,随着乐声,翩然起舞。 在无尽的歌声笑声里,公主终于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 十六位披着红衣的少女,一边挥洒着花瓣和圣水,带着如玫瑰般美丽的笑容,最先走过。 其后是被打扮得非常威武漂亮的大象,身上挂满美丽吉祥的饰物,温驯地在所有人的围拥下往前走。大象脚上,系着银制的铃铛,发出悦耳的声音。象背上,金黄色的车驾里,尊贵的公主身披白色的纱丽,面纱轻轻蒙着美丽的容颜,如星辰般的眼睛望着她驯服的臣民。 人们纷纷跪拜,高声颂唱—— “美丽的公主,吾王的至爱。你的容颜如雪山女神般充满光辉、你的气质如吉祥天女般高贵无比,你黑色的发是最深的夜,你明亮的眸是大梵天最美的造物。” 鲍主在象背上合十,给臣民们施以回礼。 这个动作激起了无数人的激情,无数个声音一起高喊:“公主殿下。” 随着这无数个声音汇成一声的呼唤响彻天地,一阵大风吹来,似是有一只无形的神明之手,轻轻解开了公主脸上的面纱。 然后,青年看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笑容。 即使是自古以来,无数的传说中,也不会有哪个女神,能绽放出这样完美的笑容。 即使是从出生以来,所有的梦中,也没有见过这样动人的笑容。 象背上的公主,笑着把纱巾重新蒙上,眼前无数为她而兴奋的臣民,让她感到快乐,丝毫也不知道,有一个青年男子,因为她这一瞬的快乐,而忽然停止了所有的思想。愣愣地望着公主的车驾向着竞技场而去。 年轻的男子,仍然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很久、很久,才轻轻伸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颗激烈跳动的一颗心,分明已经被一个可爱的神灵,用弓箭射穿。 “摩罗诃。”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摩罗诃笑着回身,清澈的眼睛里有着异样明亮的光彩,“父亲。” 早已不再年轻的老人卡罗那,额头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在述说他曾经历过的艰辛。他笑着对儿子说:“今天所有人都在为公主欢呼激动,我们想找点活儿干,暂时可能不会有人理,不如一起去竞技场,看看所有高贵的人们,如何为尊贵的公主施展他们的勇力吧?” 摩罗诃点点头,目光凝视远方的竞技场,“今天的竞争会非常激烈吧?”他的声音悠悠地,有些远。 “当然,我的孩子,这位公主美丽不逊于任何女神,高贵的出身、富饶的王国,有哪一位君王可以抗拒?当爱神迦摩射出的鲜花之箭刺中了心房之后,还有谁能再任由泛滥的蜜汁在心中肆意流淌而无动于衷呢?所有高贵的勇士,都会为了公主,而竭尽全部的力量。” 摩罗诃的心激扬起来,年轻的激情在胸膛里澎湃,眼看着公主的车驾远去,人们载歌载舞地一跑跟随。他忍不住大声说:“父亲,那我先骑马去,占一个好位子吧。”没有等到父亲的回答,他就上了马,用最快的速度,向竞技场驰去。 风在耳边呼啸,远方的竞技场渐渐接近,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如同雷响在耳畔。 案亲,你说得对,当爱神迦摩射出的鲜花之箭刺中了心房之后,还有谁能再任由泛滥的蜜汁在心中肆意流淌而无动于衷呢? 竞技场庞大如一个小小的国度,最前方,有庄严的白色宫宇,供王族和祭司们专用,贵族们环绕着绿地,搭起座座看台。平民们则拥挤在一起,在四周欢呼高叫。 一袭圣洁白袍的祭司缓缓走来,肩佩白色圣线。足下鞋子,颈中花环与头顶的冠冕亦是洁白无瑕。纤美动人的身形,因为高贵超然的地位,而让人感觉到不同于凡人的美好。在她身后,是一个同样打扮蒙着面纱的女子,只是肩上少了代表祭司的圣线。 她们是出身婆罗门的高贵女性,将生命奉献给伟大的伽利女神,世世代代守护着国家,服侍着伟大的王。 她们静静走过,四周的人们纷纷跪下,行礼。即使是贵族,也相继拜倒,吻她们的脚,捧起她们脚下的泥土,洒在自己头上。 第1章(2) 这时,宫宇前,国王的华丽仪仗已经慢慢出现。 柄王与公主所过之外,两旁的人纷纷跪下,人们匍匐在他们面前,争先恐后地奉献香花与鲜果,争相用最美妙最奇丽的词藻将他们歌颂。 柄王微笑着向臣民致意,携着女儿的手,走到了高高的看台下,首先屈膝向圣祭司悉多下跪,而悉多身旁的婆娑却往旁边退开了三步。 斑贵的祭司,地位崇高无比,出身于婆罗门的神之使者,即使是君王也要对他施以大礼。但还没有成为正式圣祭司的婆罗门,则必须尊敬君主的权威,不能接受君王的礼仪。 随着至高位者行完大礼,四周为皇室效力的婆罗门开始唱起圣歌,庆典的法螺伴随着威武的号角声响起,竞争者们顶盔贯甲,鱼贯而入赛会场地。 诗人大声吟唱,向所有人民,介绍每一位高贵的王子。 “看那昂首阔步,走在最前的英雄,他是所达兰的坚度王子,传说他曾徒手制服过三头猛虎,今天,他想要用他伏虎的手,抱走我们美丽的公主。” “在他之后,那高大威猛的勇士啊,是安达非的国王,泰思加。这位名扬天下的英雄,曾在战场上,创下无比辉煌的功绩,曾经被无数人不断传唱,今天,会不会用他的双手,谱下最新的传奇呢?” “看那俊美威严的勇者啊,他的盔甲武器,如太阳般闪亮,他是菲思最勇猛的将军可达乾,他的俊美强大,不像凡人,分明是天空光辉的乾达婆。” “还有那……”诗人的歌声一段接一段,随着一位位王子贵族的出场,人们的欢呼一声接一声。 王子们骑上他们的骏马,高举起自己的武器,向所有人致意。 随着号角声响,第一轮的战斗开始了。 马蹄声震动天地,王子们在马上英武的身姿如同天神,他们都用最敏捷的动作,拿起华丽的宝弓,射出刻有自己尊贵名字的箭矢,转眼间,四周的箭靶上,就布下密密麻麻的箭矢。 人们心灵受到鼓舞,发出欢呼的喊声,四处锣鼓齐响,如同天庭众神的助威。 斑台上的公主,美丽的眼波流转着,凝望每一位为她而战的英雄。 身后年轻的未来圣祭司,低声地笑,“尊贵的殿下,普天下的勇士都已经为你而来,仅仅是比箭,怎能显出他们的英勇豪强?” 摩耶回头轻笑,“很快会成为高贵圣祭司的神圣之人,为什么还要以捉弄你的朋友为乐?你知道我向往英雄的故事,你知道我喜欢英雄的男人。我不怕你的笑话,不怕你把我的愿望编成歌儿到处传扬。我愿意为我的婚姻,惊动整个世界,哪怕是天界诸神,只想如传说中的黑公主,找到他的阿周那。” 摩耶的坦率让婆娑会心微笑,“我不是在笑话你,我勇敢美丽的公主,我敬佩你的勇气、羡慕你的胆量,并衷心祝愿你能在今天看到最伟大的勇士。” 当两个国家里最高贵的少女,低声说笑时,竞技场上的第一轮比试已经结束们,高贵的勇士谁也不愿放弃高台上美丽得让神灵失色的公主,开始了第二轮的搏斗。 他们或是驾驭巨大的战车,或是乘跨战马与战象,挥动着武器,投入战斗。他们驰骋在竞技场上,挥舞宝剑、圆盾、笨重大锤,随身佩戴着的细剑亦不住地闪烁着微微光辉。他们英勇无畏,行动快捷灵敏,迅疾如同霹雳闪电,敏捷地攻击躲避,武器相擦,发出烈火般的炽烈光焰! 人们被这了不起的战斗刺激了,欢呼声此起彼伏,震荡着天地。 英勇的王子们,豪情满胸,以无比的英姿挥动他们的武器。 就连高贵的摩耶公主,都被这宏大的场面所震撼,忍不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扶住斑台的护栏,探出半个身子,向下望去。 鲍主美丽眼睛的垂注,让竞技场上的英雄更加兴奋起来。 刀剑的寒光,比太阳更刺眼。 风徐徐地吹来,拂动公主的纱巾,美丽的金首饰,轻轻发出动人的碰撞声。 天空很蓝,太阳很高,风有些劲疾,却更能衬出英雄的伟大。 在所有人都把注意力聚集在竞技场的时候,不知因为心灵中的哪一种征兆,还是伟大的伽利女神的预示,婆娑微微抬头,随意地看了看澈蓝的天空,也非常巧合得看见一道黑色的弧扁,由远而近,迅速地接近竞技场。 婆娑的眉头悄悄地皱了一皱,命中注定要窥视神意的眼,清晰地看清楚,黑色弧扁接近的目标,就是这王族所立的高台。 她迅速发出一声呼唤:“小心。” 一伸手,拉住离她最近的摩耶公主,一起往右侧方跌下去,同时,圣祭司悉多也用力一扯国王往一侧扑倒。 四周的卫士惊愕得挥动武器,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危险来自何方,已经感到强大的风声扑面而来,可怕的重击,完完整整地落在了身上。 四周的民众只感觉到天地一黑,一个庞大的黑影突地扑到了高台,然后就是一阵震天的巨响,无数恐惧的哀鸣。接着黑影腾空,在空中舞动双翅,盘旋飞舞,发出类似一千个婴儿啼哭般的鸣叫。 而下方的高台,已经塌掉了足足一半,无数卫士残缺不全的尸体倒在四方。 人们的惊呼声响个不停,有人开始抱头逃窜、有人腿脚发软。而士兵们,则勇敢地拿起他们的武器,拉开他们的弓箭,面对高空中的敌人。 在残缺的高台上,挣扎着想站起的国王身上扑着好几个用生命护卫他的卫士,摩耶身为公主,普通卫士不能冒犯她的身体,但婆娑却用身子遮挡着她,自己慢慢地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望着高空中怪异的大鸟。 那鸟儿大得像一个小山丘,翅膀比普通的房子还要大,扬着一只豹子的头,爪子像狮子般尖厉。这不是人间会有的飞鸟,分明是魔界中的猛禽来到人世间。 圣祭司悉多低喃:“这是受非天指使的魔物,竟然出现在被女神所守护的国度里,难道,光暗失衡已达到这种地步,神明之力终究开始在凡世明显地败退了?” 大鸟在空中鸣叫,身子又转了一圈,然后像闪电一样扑下来,两只爪子像钢一样,闪着可怕的寒光。 婆娑用力一推摩耶,大喊:“快跑。” 同一时间,悉多也拉住柄王,迅速往高台下跑去。 而婆娑却正面望着怪鸟,被面纱覆住的脸色看不到表情,只有像夜一样黑,星一般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为了给国王和公主逃生的时间,她必须留在这里吸引这突如其来的怪物,如果必要,甚至要向它挑衅。 但怪鸟还没有扑到婆娑面前,四面八方,已经射来无数利箭。 敝鸟大声嘶鸣,翅膀张到最大猛力大扇,黑色的羽翼迅速膨胀,顿时,风声呼啸、飞沙走石,大部分箭矢都完全失去了准头,却还有少量的箭,射中了鸟的身体。 射中大鸟的十几支箭,几乎都闪着金色或银色的光。那是在竞技场中作战的国王、王子和将军们用手中昂贵的弓射出的神圣之箭。 这些名扬天下的勇士,的确有他们的过人之处,只有他们手中的箭,能突破怪鸟所造成的大风,射中它的身体。 可是,大家骄傲的笑容还来不及绽开,就被眼前可怕的情景惊呆了。 曾射杀无数敌将的神箭、曾立下赫赫功勋的强弓,竟然不能伤害这只大鸟一丝一毫,大鸟怪叫着羽翼膨胀,所有射中它的弓箭,都无力地跌落下来。 鸟儿明显已经被激努,鸣叫着向高台下扑去。 它所带起的风,让人站立不稳,风中传来的腥臭气息,令人心烦欲呕,就连英雄们胯下的骏马,也都纷纷长嘶不止,慌乱得四下奔跑,任凭主人怎么都压制不住。 在一片的惊呼声、尖叫声,散乱的马蹄声中,忽然响起了强劲的马蹄疾响。 第2章(1) “大家向四方散开,不要聚集在一个地方,尽量挥舞武器,避免身体受到最大的伤害。” 清晰响亮的声音,压住了全场的嘈杂,人们自然而然地依照那声音的指引行动,并且情不自禁地追寻声音的方向。 灿烂至极的阳光下,神骏的快马,迅疾如电地往让所有人慌忙逃离的怪鸟驰去。马上的骑士非常年轻,甚至还没有留胡子,他头上没有包头巾,黑色的头发在狂乱的风中舞动。 他的面容坚毅,五官深刻,眼睛里闪动着异样明亮的光彩。 他的衣饰非常简单,只是一件普通的白色“恰达”斜裹在身上,并用一个简单的铜环系住,但他端坐马上的英姿,却胜过任何服饰华丽的君王。 杯箭在他手中被拉开,手臂上的每一分肌肉都似流动着力量,完美得如同太阳升起的姿势,异样流畅的搭箭动作——一弓双箭,迎着阳光张起的弓弦,然后在弓弦清晰的响声中,箭,比流星还要快地射了出去! 在下一刻,大鸟负痛的惨叫,传进了所有人耳中。 大鸟的身体,即使是最锋利的神箭也刺不进,可是,这个陌生人手中射出的箭,却准确得像是带着湿婆的祝愿,轻易地刺透了大鸟的双眼。 他在快马上射箭,如此准确地射中正急速飞行的怪鸟。这神奇的射术,引来无数人大声的惊叹。 敝鸟嘶声惨叫,挥动羽翼,挣扎着打落眼中刺进的两支箭,带着腥臭的黑色血液,从它眼中流下来,而它则疯狂地挥动翅膀,四下乱扑。 人们纷纷奔逃,哀呼惨叫。 忽然闯进竞技场的陌生人却没有丝毫慌乱,铁弓再次在他的手中张开,阳光照在他身上,如同在他四周镀了一层黄金,就似天神降世。他的两支箭如同带翼的鸟,飞了出去。如同有神祝福,两支箭再次射中怪鸟受创的眼睛。 敝鸟惨鸣不止,吃痛不过地从空中跌落到地上,它挣扎着站起,疯狂地挥动翅膀,要扫灭一切生命。 但是两支箭再次以不可抗拒的速度和准确射了过来,重重射在仍然盯在怪鸟眼上的两支箭箭尾上,箭上的力量冲撞,前两支箭再次深深往里扎,随着怪鸟最后一声尖厉的嘶鸣,两支原来扎在鸟眼上的箭,完全穿过了怪鸟的脑袋。 敝鸟庞大的身体,在地上往上猛然一挺,最终,僵直地重新落回灰尘中。 几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许久,也不见这只怪鸟再动一动,人们提起来的心才慢慢放下去,开始惊魂未定地整理衣服头发。 众多的王子英雄们脸上布满羞惭,四周的卫士们开始过来拖走死鸟。 尊贵的国王安巴诃,终于也松了口气,在侍卫们搬到面前的宝座上坐下,圣祭司悉多,坐在他的身旁。而婆娑则扶着惊魂未定的公主,站到了他们身后。 射死怪鸟的勇士从马上跃下,轻轻挂好弓和箭,上前三步,遥对着尊贵的君王,屈下一膝,深深施礼。 即使跪拜在地,他的英武也不会有丝毫褪色,即使激斗停止,他的强大仍留在所有人心中。 四面八方传来无数人的赞叹。 美丽的公主,悄悄扯了扯国王的衣角,眼睛却像水一样,流连在他的身上。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而来?”国王笑着发问。 年轻的勇士深深垂下他的头颅,“尊敬的陛下,我叫摩罗诃,因为……”他的声音略一停顿,微微抬头,凝望那美丽的公主。那蒙着面纱的脸上,只露出柔如莲瓣的双目,散发着温馨的甜美芬芳。他的胸中有激情悄然涌起,情不自禁地说出理智不允许诉说的话,“因为听说美丽的摩耶公主要为自己择婿,选择真正的勇士成为丈夫,所以……想要赶来,恳求伟大的君王,赐我这至高的荣耀。” 美丽的公主忽然间红了脸,微微地垂下了头。 这样英雄而俊美的男人啊,就算是传说中的罗摩也不过如此。她想要多看他一眼,却又不肯抬起低垂的头。 柄王满意地点头,眼中都是欣悦,“你是哪一国的王子,或是来自何处的将军,报上你祖先名字、报上你的家乡故城,我愿与天下最伟大的勇士缔结婚姻之盟,我要把我最宠爱的女儿,交到你的手中。” 摩罗诃呆了一呆,没有回答。 四周的人们议论纷纷,这样强大的勇士啊,他是什么人?必是最伟大国家的君主、必是最强大国家的王子、必是在远方的国度赫赫有名的英豪。 也有人小声地说,看他这样寒酸的衣着,怎么会有高贵的身份? 发出置疑的人,立刻就被愤怒的浪潮所吞没。 你的眼睛,看不到真理,只会被虚假的表象所欺骗。 这样神勇的男子,这样无双的英雄,怎么会是平凡人? 卑微低贱的鹿圈里,怎么可能哺育出高贵勇武的猛虎? 从尊贵的罗摩开始,所有伟大的人物,传唱于史诗的君王们,年少时,都会遭遇放逐,都会经历苦难,那是至尊的天神给他所宠爱的人加以的磨炼。 人们欢呼起来:“来吧,来吧,陌生的勇士,报出你伟大的家族、报出你尊贵的身份,让我们为你而歌唱、让鲜花和珠宝全都奉献给你、让最美丽的公主成为你的新娘。” 摩罗诃却还默默无语,垂下眼帘,在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 柄王微微皱起了眉,摩耶探索的眼神在他身上流转,婆娑那必须领会神意的眼睛里,却渐渐闪起明了的光芒。 有一个洪亮的笑声,在这时清晰地响了起来。 披着黄金盔甲,来自远方的伟大将军可达乾,一边高声地大笑一边昂首阔步走过来,伸手拉起了跪在地上的摩罗诃,用力拍着他的肩头,“杰出的勇士,我知道你的处境并不好。看得出,你被贫穷困扰,看得出,你并没有得到你应得的荣耀地位。但是,这一切都不重要,你帮助了尊敬的国王和他的公主,你降伏了这恶魔般的怪物,你展现了无双勇武。来吧,报出你的名字。纵然你是已经声名没落的王族子弟、纵然你家族曾有的荣光在许多年前就已断绝、纵然你除了刹帝利的身份之外一无所有、纵然你流浪在这片大地上已经许多年,但这一切,都无损于你应得的荣耀。来吧,报出你那也许已久远得不再被人记得但仍然高贵的身份,摩耶公主,会将荣誉交到你的手中。”将军的笑容爽朗响亮,眼神明亮而真诚。 摩罗诃凝望着他的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又转头看向摩耶。 这美丽得像是神灵化身的公主,同样静静凝视着英雄的脸。 他的眼睛,亮如星辰,他的眉宇,浓黑有力,他的脸,棱角分明,他的身体,高大而充满着让人心折的力量。即使是传说中的一切勇士,也不会比他更具有让人心灵迷醉的力量。 温柔的甜美感觉在她心中漾开。 是他,就是他。 如果他是已经消失国家的没落王子,她愿与他共享王权与尊荣。 如果他是像罗摩一样,被不公平对待而遭放逐的英雄,她要把她有的一切交给他。 如果他如阿周那一样,是受到凌辱迫害的高贵勇士,她愿用整个国家的力量来支持他的前进。 她轻轻柔柔地笑起来,低声说:“婆娑,我想,就是他,我已经找到我要找的人了。” 一直用双手扶着她的婆娑没有说话,美丽的眼睛里有些隐隐的忧虑,眨也不眨地望着摩罗诃。 摩罗诃微微挺了挺胸,想要说话,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望向竞技场四周,在无数狂热得为英雄欢呼的人群中,寻找一个身影。 然后,在看到那个熟悉的人,正在很慢,很艰难地想要挤出人群,往外退开时,他终于大叫出声:“不,请不要走。” 他没有再顾及将军与公主,也来不及对国王行最基本的礼仪,他以惊人的速度,飞速过去,抓住了他的目标,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那不断挣扎,想甩开他,好快速离去的人,拉到了竞技场的最中央。然后垂下头,深深弯下腰,对那人施以最尊敬的礼仪,如同一个儿子,尊敬他的父亲。 人们震惊地望着这个被所有人瞩目的英雄所礼敬的人。 很明显地,长年劳作让他的脸上刻满岁月的沧桑,额头的发一片银白。身上的衣服虽然整洁,却十分粗陋简单,伸出来托住英雄身体的双手,同样布满了劳作的痕迹。 无论从哪一方面看,他都绝不是一个出身高贵的人。在人群中,他也许永远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而现在,他的却成为所有人注目的中心。他双手托起众人敬重的英雄,眼睛里流露出难言的情绪,颤动的嘴唇低低地发出一声,别人并不能听清的呼唤。 摩罗诃却已经抬头一笑,眼神异乎寻常地坚定,他挺起腰,像长枪一样笔直地站立在阳光下,大声地说:“尊贵的陛下,很抱歉我让您失望。我不是出身王族的贵人,我没有显赫的家世,我没有高贵的先辈。我只是个普通人,这位老人,是我的父亲。” 摩耶忽然觉得婆娑扶住自己的手臂往下沉了一下,而她自己也忽然间深吸了一口气,面纱后的脸突然苍白一片。 摩罗诃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追随着美丽的公主,隔着面纱看不到她的表情,却清晰地见她眸中忽然浮起的惊惶与愤怒,心中猛然一痛,几乎是同时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但是,我、我见到公主之后,我的心……” 也许,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也许,他拥有让所有诗人自愧不如的技巧,可以说得让世间的花在同一时间开放,可以让高贵的公主对他再次绽放笑颜。可是,他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说下去,因为四周,早已发出一片笑声。 “你一个吠舍,竟敢向公主求爱?” “一个这样粗野下等的人,竟想要违背梵天定下的律法?” “从天而降的大英雄啊,你还是适合拿起锄头或木棍来昭显你的伟大。难道你还想与公主共享这美好的国度,用你卑微的嘴巴,来指挥所有伟大的刹帝利和婆罗门吗?” 人们纷纷嘲笑,哄笑声响成一片。无论是贵族、士兵,或是平民,他们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无所不至地践踏,极尽残忍地侮辱他。 罢才,他们曾为射鸟的英雄而欢呼,刚才,他们曾为年少的勇士而兴奋,可是,他们现在,可以毫不愧疚地大声嘲笑这不自量力的疯子。因为,这是至高的梵天订立的永久法则,这是永远正确不可动摇的真理。 摩罗诃的脸色白得吓人,仿佛可以击破大地的双拳悄悄在身侧紧握,无数的嘲讽笑骂响在耳边,轰轰然无止无尽。仿佛二十多年人生的无数次挫折伤害,重又一一在眼前亲历。 “一个吠舍,有什么资格管闲事?” “你只不过是一个吠舍,永远只能当婆罗门和刹帝利的狗。” “开玩笑,一个吠舍还想当兵?你有什么资格为国而战,你配得上这种荣誉吗?” “对,你捉到的盗贼的确值得交换很多黄金,可你不过是一个吠舍,有什么资格和官员讲价格?我给你几个钱币,已经是至大的仁慈了。” “一个吠舍,你有什么权利……” “一个吠舍……” 镑式各样的声音、各式各样的嘲讽和轻视,似乎永远不会停止,而他,这雄狮般的身躯却依然屹立在竞技场内。 没有听到父亲担忧的呼唤、没有去看将军叹息的眼神,他只是紧紧盯着摩耶公主。 我美丽的公主,即使我是一个吠舍,我的心灵和血液也是红色的。梵天为证,看到你的时候,爱神的箭刺穿了我的心。我的真诚如这遍洒大地的阳光,我愿将我的一切,奉献于你的脚下。你可明白…… 他无力诉说任何心中的呐喊,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然后,他清楚地听到,在所有的人潮呐喊里,那美丽如音乐的声音:“我是天生的刹帝利,怎能嫁给一个吠舍?” 摩耶公主的声音,优美如天界的琴声,摩耶公主的眼睛,美丽如满天的星子,摩耶公主的回答,遵奉了梵天所订立的至高法则。 斑贵的刹帝利,怎么可能嫁给一个吠舍? 这是最理所当然,最合情合理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人感到意外,甚至是摩罗诃自己。只是,在听到这完全意料中的回答之后,他那似乎可以撑起大地的身影,忽然间让人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孤寂。但这一切,摩耶却没有看出来。 她只是感到愤怒,那个人像神癨般勇敢,像诸天般伟岸,她为他心跳加快,她为他又羞又怕,她为他开始期待完美的婚礼,而他,竟然只是一个吠舍!她的感情受到如此欺骗,她的尊严遭到这样的践踏,她必会因为他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几乎是带着愤怒,她大声说出了必然会由她宣布的决心,感到痛快的同时,听到身旁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摩耶回头,低声劝:“婆娑,别为我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未来的祭司沉静地望着自觉受辱的公主,默默无言,却把眼神静静地重又移到遭遇无情拒绝的吠舍身上。 第2章(2) 在公主发出宣言之后,四周的贵族、士兵和平民,都发出一阵阵欢呼,为公主无比正确的选择而叫好。 “看吧,发疯的吠舍,这就是你应得的。” “滚吧,低贱的人,竟想采摘最圣洁的花朵!” 摩罗诃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尽避连他的嘴唇都白得不见血色,尽避他的双拳已经青筋迸起,可是,他的腰依然挺得笔直,头仍然高高昂着。 他有无双的勇武,却必须无助地承受这一切无形的刀和剑。 婆娑悄悄皱起眉头,那么灿烂的阳光下,这个比阳光更耀眼的人,竟给人一片灰暗的感觉。 就在她微微张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够了,受梵天所呵护的人,受伽利女神所守护的人,要这样侮辱一位勇者,让一位战士悲叹吗?如同江河从高山发源,最骄傲的将领也可同贫寒之人作战,是高贵的行为把战士彰显,我们何必非要追究他的出身来源?即使他不能成为公主的丈夫,也无损他的勇敢和强大,难道你们能因此抹杀他射杀怪鸟的伟大功勋吗?” 是高贵而仁慈的可达乾将军发出雷霆般的怒吼,人们畏惧将军的威严,不再敢大声叫嚣,却还有不少人,用低低的声音,在不断发出异议。 婆娑微笑着走向前,对着国王深深施礼,“尊贵的陛下,请原谅这勇士的莽撞,公主的美丽,就连诸天众神都会动心,就连苦修的仙人,也会为她放弃修行,何况只是一名吠舍?面对公主的容貌,谁能不从内心深处感觉深刻的爱意,怎还会有理智去思考吠舍和刹帝利的区别?如果高天的神灵,悄悄在这时拨开云层,也会因为公主的美貌,而降下人间,在这竞技场上,展现身姿,以求成为您的女婿。所以,他的行为虽然无礼,却可以让所有人明白,我们的公主多么出众,让千万年的诗歌都传颂,今天竞技场上的故事。” 她的声音轻柔,话语得体,比威严的将军,更能扑灭众人的怒火和不平。 是啊,他们拥有如此美丽的公主,倾倒了无数君主与王子,就算是高高的诸天,甚至是低贱的首陀罗,也会因为公主的美丽而忘记一切的。这是他们最大的骄傲,又何必因此生气。 柄王点着头微笑,感激这个聪明的姑娘,轻易地把僵局化解。 “来自远方的人,你虽然不能成为刹帝利的女婿,但你的勇敢和功绩是不会有人遗忘的,我送你黄金和大象,给你丰厚的酬劳,绝不至叫你的辛劳白费。” 摩罗诃苍白着脸,对国王施礼,动作标准而完美,“尊敬的陛下,我来到竞技场是想以我的真诚和力量,赢得公主赐与的荣耀,但我的愚蠢却伤害了公主与陛下的尊严。感谢陛下没有降罪,所以,我更加不能领受陛下的赏赐。” 他说完话,直起身,回过头,一手扶起自己年迈的父亲,一手牵着自己的马,头也不回地往竞技场外走去。 这样的无礼,让国王脸上的笑容僵住。 卫兵们拿起武器,一时不知道应不应该阻拦他。 可达乾将军大声说:“让他去吧,不要玷污伟大国王的宽容美德。” 卫兵们让开两旁,而民众们也冷漠地给他让出一条道路,只是所有的眼神里,都带着冷漠的嘲笑。 居然有一个吠舍,自不量力,想要向公主求婚。 居然有这疯狂的家伙。 就算是湿婆神的灭世烈火,忽然从高空降下,把他化为灰烬,也不会让人感到奇怪。 在这可怕的难堪中,摩罗诃依然没有低头,仍旧努力地挺直了腰。没有人看出他有一丝颤抖,一点惊惶。 只有老人感觉到儿子扶住自己的手,在悄悄地颤抖。 “摩罗诃,你上马先走吧,别让他们这样看你。”老人的声音也有一丝颤抖。 摩罗诃微笑,对着自己的父亲,努力微笑,“父亲,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逃走?”心里钝钝地痛了起来,二十多年的生命,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只除了,他生为一个吠舍。 “孩子,你刚才不应该叫住我,你应当接受,将军的善意。” 摩罗诃目不斜视地望着远方,淡淡地回答:“父亲,爱神的力量,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他可以让我明知会受到羞辱,仍然不顾一切地闯进竞技场,却还不足以让我出卖我自己。父亲,我是你的儿子,即使我只是一个吠舍。” 案与子的对话,声音都不大,而且人也已经越走越远。高贵的刹帝利与婆罗门都已经没有意思再把注意力放在一个小小的吠舍身上。 随着国王的命令,人们迅速打扫有些混乱的竞技场,开始为必要继续下去,直到公主的丈夫被选出才停止的战斗做准备。 摩耶也在镶满宝石的椅子上坐了下去,努力平复她愤怒的情绪。 斌族们纷纷上前,想寻找更好的位置,等待新的比武。 只有婆娑悄无声息地退后,却看见一个理应站在竞技场最中心的人,也在默默后退。 她尽量不引人注目地靠近他,然后低声说:“高贵的将军阁下,为什么你不像其他的君主和王子们,在竞技场中心,活动身体,准备新的战斗?” “在看到最了不起的英雄,受到这样的苛待之后,我不认为我还能厚颜在救助我的勇士被赶走之后,挥舞着剑和锤去冒充英雄。” “将军,是不是以前认识他?”婆娑的声音轻柔得像水,即使是最敏锐的问题,也不会引起别人的不悦。 “为什么这么想?”可达乾眼中闪烁着考量的光芒。 婆娑眼神温和,“将军开始拉着他所说的话,好像是在引导他,冒充王族、冒充刹帝利?” 明明是会引起别人大怒的话,由她用这样柔和的语气说出来,仍然让人不能生气。 可达乾轻轻叹口气,“我是认识他,他曾经救过我。他和我来自同一个国度,都在罪恶横行,每天都有匪徒、杀人者,打打杀杀,抢劫偷窃的小城里长大。他凭着天生的聪明,在不断的打斗中,学会战斗的技巧,在丑恶阴森的世界里,保护着他自己和家人。他十五岁那年,邻国大军入侵我国,他一个人,背着已经生锈的铁刀,到军营里来,想要当兵。人们嘲笑他作为一个吠舍,居然也要当兵。可他却坚定地说,即使是吠舍,也有保卫国家的义务。我被他那时坚定的表情所震撼,允许他成为我军队中的一员,可是,他是吠舍,无论他有多少热血、多么勇敢,在军队里,他也只能做最低等的兵,干最粗最重最累的活。战斗的时候,要组织敢死队,一定要找他;战斗当中,没有人会去照顾他;战斗结束,别人都去休息,而他,就算带着伤,也不会有人理,却要被派去打扫战场,埋葬死尸。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退缩,做任何事,都努力认真,战斗时,永远冲锋在前。所有人都轻视他,不理他,可他却完全凭着自己的能力,迅速地掌握作战技巧,他的马术和弓术,都是在战场上学会的。他是受战神塞犍陀宠爱的人,是天生的战士,对于战斗技巧学得比谁都快。他曾立过许多功劳,包括把受重伤的我从敌人的围困中救出来,他自己却受了一身伤;包括在狭小的山道上,为军队断后,苦苦为大军争取时间,他自己却差点被射成刺猬,可是……我没有重赏他,反而把他赶出了军营,无论他怎样恳求我,我都不肯答应,我不允许,一个吠舍,玷污我的军营。”他的声音低沉,几乎是以一种沉静的态度诉说。 而婆裟则以更加沉静的姿态倾听,她沉默地听,没有插一句话,做出任何表情或动作,只是听着那低沉的声音在耳畔流过,感觉一种涩涩的悲伤悄悄地在心口浮起。是伽利女神,赐她这温柔的心,悄然在为一个并不熟识的人伤怀吗?即使,那人只是一个吠舍? “觉得我冷酷、自私、丑恶、卑下吗?” 将军的问题唤醒了婆娑,她抬头望着他,眼中一片清明,“不,将军,您是仁慈而高贵的战士。” “即使我把那样热血的人,逐出军营,不让他为国作战,伤害救过我生命的人?” “因为,他是吠舍,无论立多少功劳,在军队中,都得不到相应的奖励,永远是兵士中最低贱的,就连普通的兵,都可以肆意侮辱轻视他。让他走,是为了他好,给他自由、给他翅膀。吠舍永远不能成为将领或官员。如果他的奋斗改变方向,以他的才能一定可以取得成就。” “即使,我引诱他欺骗今天所有人?” “因为将军尊敬真正的勇士,喜爱他高贵伟大的心灵,不忍心看他受到羞辱伤害,也希望,换了刹帝利的身份,能让他创下伟大的事业,帮助更多的人。” 可达乾望着她,眼神里有微微的探索、淡淡的叹息,还有渐渐温暖起来的阳光,“可惜,他却自己揭穿了自己。” “因为他和将军有着同样光明而高贵的心灵。他绝不用谎言来换取荣耀,绝不用欺骗来躲避伤害,更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抛弃他的亲人。即使……”婆娑略停了一下,才静静地接下去说,“他是一个吠舍。” 将军大笑高声,阳光在他眼中闪烁,他的眼睛,却还眨也不眨地望着婆娑,“真不敢相信啊,你竟会是将成伽利女神圣祭司的人!” 将军的大笑声惊动了许多人,大家莫名其妙地望过来,不知这位高贵的战士,为什么这样高兴。 婆娑却有些慌乱地后退一步,感觉到许多人的视线也同样聚集在了她的身上。 摩耶公主惊奇地喊了一声:“婆娑。” 婆娑立刻转身向公主走去。 将军望着她的背影,眼中依然充满笑意。伽利女神,雪山女神的愤怒化身,样貌凶恶,好享血祭,让人总以为,伽利女神的圣祭司,必会阴沉冷酷。真是想不到,她会有这样——温和得像水一样轻柔的声音、温暖如阳光般的眼神。 第3章(1) 浩浩荡荡的队伍简直看不到头。无数的香花和鲜果、无数的黄金与宝石,到处都是代表漂亮的大象,代表生殖的圣年和吉祥的猴子,喜悦的歌唱、欢娱的音乐。 最最尊贵的公主,最最美丽的鲜花,终于找到了相伴一生的人——有着和她同样尊贵的身份,有着足以配得上她美丽的英武——安达非的国王泰思加成了世上最幸运的人。 这是最大的喜事,婚礼持续了七天,而相关的庆典,则进行了十五天。哪怕是卑微的吠舍,和低贱的首陀罗,都因此沾得荣光,得享狂欢。 在一次又一次的庆贺之后,泰思加国王先行一步,回去他的国家安达非,着手准备迎接王后的大礼。而公主出嫁的车队,也开始了慢慢地前进。 带着无数珍贵的嫁妆、带着最高贵的身份、带着至高的王权,她要远行异国,从此她的丈夫,将和她共享的王位继承权,将来,两个强大的国家,会在同一顶王冠下,合二为一。 柄王安巴诃送了一程又一程,王都的人民,跟随了一程又一程,终于依依不舍地回转了王都。而公主华丽盛大的出嫁队伍,则继续往前进。 走过城池、走过大路、走过山、走过水,渐渐远离富裕繁华的大城市,开始往慢慢荒芜贫困,人迹稀少的边境接近。 鲍主坐在香车上,身边有送嫁的高贵婆罗门,未来的祭司婆娑。永远有最新鲜的花装点在车里,最好吃的果子奉在面前。闲了说说笑笑,还能叫随行的仆人歌舞助兴。尽避旅途很长,她却不会有丝毫不适。 而在后方不远的地方,一个人、一匹马、一张弓、一袋干粮,悄悄地跟随了七天七夜的摩罗诃,却吃尽了苦头。 眼看着心爱的女人嫁到远方,却没有任何立场能去挽回。只是感觉到心被揪得一阵阵痛,看到送嫁的队伍出城,他低声和父亲暂时道别。父亲带着忧愁,一个人踏上回到故国菲思的旅途,而他却一个人,骑着马,悄悄地跟随。 如此高贵美丽的公主,岂是一个吠舍可以轻易接近?这样圣洁动人的鲜花,岂是一个吠舍所能折取?我可以做的,也只是就这样悄悄地送你最后一程,看你真正从一个女人变成妇人、看你戴上高贵的后冠。我愿送你真诚的祝福,我愿向梵天和毗湿奴,恳求你的幸福。 所以他悄悄地跟随出嫁队伍的行程。他们大队人马,彼此照料,十分方便。他却一人一马,又要隐藏行迹,又要跟踪不放,不得休息,吃饭喝水都极为不便,往往一天也不过啃两口干粮解决。七天下来,他已经满眼红丝,身心俱疲。 想到路途越来越短,国境眼看就快到了,他心里更加郁闷。但他的心情却完全不会被前方快乐的送嫁队伍所感受到,一路行走,他们高声笑,大声唱,休息时就跳舞娱乐。 眼前又是四面环山的平坦谷地,并没有闲人,公主吩咐就地休息。随从们摆上香花鲜果、各种食物,准备好各式乐器,大家笑嘻嘻地准备把公主扶下象车。 远处的摩罗诃牵着马,默默凝视,看着前方一片的笑语欢歌,喜气洋洋。他略略叹息,抬头,向着上方,轻吁出一口气。忽然看见前方山上,一道奇异的光芒,心中忽然一震,以前在军队中,无数次厮杀,无数次伏击和被伏击的经验让他立刻清楚地意识到,这是锋利的武器所反射的阳光。 心里猛然一沉,他还不及思考,就听到纷乱的大叫声、脚步声、马蹄声,以及箭矢破空的声音。 就在送嫁队四周的山上,忽然间冲出了很多人,个个身材高大、浓黑的胡须,一脸凶狠的表情,发出如野兽一般的嘶吼声,挥动着寒闪闪的长刀,高叫着杀下来。同一时间,有无数箭矢飞射,惨叫声此起彼伏,欢欢喜喜的送嫁队伍,已经不知有多少人中箭倒地。 送嫁队伍有五百多人,但其中真正的士兵不超过一百,其他的大多是工匠、舞姬、侍女、仆人,面对这样忽如其来的袭击,根本不懂得怎样保护自己。他们纷纷尖叫着四散逃跑,不是被箭射倒,就是被从山上扑下来的恶魔用钢刀砍死。 而士兵们为了休息,早就放下了武器、卸掉了盔甲,忽遇变故,也一个个手忙脚乱,根本不能有效地抵抗,更顾不上象车中惊惶的公主。 摩耶惊慌得想从象背上下来,却又因受惊的大象和满眼的寒光,吓得动弹不得。 不知名的敌人迅速冲到面前,狰狞的面容、残酷的眼神,一手持刀,凶狠地砍着车驾,一手伸过来,想要捉取这惊慌的美丽猎物。 同在象车上的婆娑想把摩耶拉到自己身后护着,但还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只看见一道又锐又亮的光芒闪过,随着公主的尖叫声,眼前凶狠的敌人已经仰天跌倒,胸前插着一支让她感到有些眼熟的箭。 可是,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回忆,一个人倒下,却又有至少三个人冲过来,闪动的刀光、伸出的手掌、狰狞的笑脸。 接下来,是三道让比阳光更耀眼的光芒闪过,三个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倒下去。 摩耶惊慌地尖叫,拼命缩成一团,婆娑却在象车上探出半个身子,不顾危险往光芒射来的方向去看。 是那曾经见过的勇士,是那曾经看过的英姿。 他在马上疾驰,被阳光镀上金色的虹彩;他张弓搭箭的姿态无比流畅,端正的身躯威严不逊帝王;他和马化为一体,迅速靠近,好似狂怒的大象或愤激的猛狮,如同燎原的火焰或正午的烈日;他的肌肉坚实如怒吼的雄狮,仪态庄严如金色的棕榈。纵然只是一名吠舍,却具足所有史诗中英雄们的一切德行。 她静静凝视他疾驰而来的身影,身旁闪动的人影,已不再让她注意。她默默倾听他马蹄响起的声音,耳旁钢刀交击,狂喊大叫,仿佛都已不存在。 而他,也在同时看到了她。看到她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还随便从车里探出声;看到她在这样可怕的境地,还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自己。 他眼中闪过惊讶,奇怪,甚至是生气,愤怒。 又有五个人扑向象车。 他大喊:“躲进去。” 她没有动,而他的弓弦上,已经同时架了五支箭。 她不躲,他为这个被吓呆了的女人不妥当的行动而感到生气,但也顾不得会惊吓这柔弱的女人,箭像雷电一般离开了弓弦,仿佛带着湿婆神的毁灭之力,准确地射进每一个目标的胸膛。 他的箭,有着雷霆的锋芒、诸天的威力,而他的马,却比闪电更迅速,比疾风更快捷,转眼就已经冲到了象车前。 他一手拔了弯刀、跃下马,冲到象车旁,伸手用力一拉,轻易地就越过了还在呆呆望着他的婆娑,抓住躲在后面的摩耶,把她硬拉出了象车。 摩耶被吓坏了,忽受到暴力的拉扯,根本不能分辩善意或恶意,只会大声哭叫:“你要干什么?卑贱的吠舍,不要碰我!”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拍打。 摩罗诃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起来,强壮得可以抬起一座大山的手臂,微微颤了一颤。 吠舍和首陀罗,不应当碰触刹帝利和婆罗门,至高的梵天所订下的规则,时时刻刻提醒着卑贱的人,他们低下的身份。 鲍主殿下,即使是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还谨守着这虔诚的人必须遵守的规条。而摩罗诃却已经顾不得了,他用力扯公主下车,右手挥刀,对抗着四面八方的攻击。 他分不出手去阻止公主的惨叫、挣扎,阻拦不了那乱拍乱打的手,一下下打在手上、臂上、肩上、胸上,甚至脸上。 鲍主是出尽了力气在挣扎,他脸上挨的耳光,火辣辣地疼得厉害,胸口被打的地方,是否因为处在心脏位置,所以心口才会一阵阵绞痛吧。 就在他要一边应付攻击一边被公主乱打,手忙脚乱时,公主拼命拍打的双手也被另一双手握住,沉静的声音响起来:“公主殿下,别怕,他是来救我们的,不会伤害我们。” 摩罗诃愣了一愣,看了看发言的人。 那个应该非常胆小,刚才好像被吓呆了的女人,现在却在这么混乱的环境中,准确地制止了公主只会帮倒忙的挣扎,并且轻易地用她温柔的声音,抚平了公主的惊慌。 她戴着面纱,看不清容颜,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她的眼睛远远比不上摩耶公主,那比星星更动人的美丽,但却有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静静望着一个人的时候,轻易就能让人感到安宁舒适。 她的衣服并不华丽,甚至没有戴任何华美的黄金饰物,给人清清淡淡的感觉,可她手腕上金色的圣线,明确地表明她婆罗门高不可攀的身份。 他忽然记了起来,这个人似乎曾经见过。在竞技场上,她一直站在公主身边,她曾用温柔的声音,为他在国王面前月兑罪。 她似乎不是普通祭司,而是身份高贵到足以和公主相比的人,未来有可能成为圣祭司的神圣婆罗门。 为什么,明明胆小的女人,会在这时做出这种举动?为什么,她能确定他是为救人而来,并不想伤害她们?摩罗诃心中有许多疑问,却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迅速一刀劈倒眼前的敌人,一回身,把公主扶上了自己的马,然后再一伸手,把另一位高贵的婆罗门的手也抓住了。 靶觉到那属于女性的柔滑手腕微微一颤,他忙大声说:“请原谅我对您身体的冒犯,但我必须先救您的生命,即使是违背梵天的定律,相信也不会玷污您的圣洁。” 婆娑一呆,张张嘴,想要解释自己并没有因为吠舍的碰触而生气,却又不知道,自己刚才那本能的一震一颤是为什么而来,而且也根本不容她解释,身体也同样被丢在了马上。她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了缰绳,同时用整个身体保护起瑟缩的摩耶。 摩罗诃看到她的这个姿势又呆了一呆,这是一种纯然保护的姿态,完完全全,用自己的身体当屏障,为另一个人抵挡所有的攻击,代替她承受一切伤害。 这样的姿势,他也曾做过许多次,以前在战场上,不知救过多少人,不过大多数时候,被救的刹帝利,都只会因为一个吠舍的全身接触而感到羞耻,并急着去清洗身体。 摩罗诃不再多想,用力在马上一拍,马儿吃痛,立刻飞快地往前跑,他甚至来不及多看她们一眼,就要立刻回头,应付越来越多的攻击,并要靠一个人的力量,尽量拖住他们,不要让他们追过去。 摩耶在放声大哭,而婆娑则稳稳地控着马缰,驾着马,迅速往前跑,很快就接近了前方比较狭小的山路。 她在马上回头,看到正在作战的摩罗诃向她们望过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而这时,围在他身旁的敌人已越来越多,他那如狮子般强壮的身体上,已有一道道鲜红的血痕,触目惊心。 马在跑,跑进山道。 而他在往前冲,用着手上的弯刀,一步步带起鲜血和惨呼,他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冲到山道,然后回身,在这狭窄的道口,用他一人一刀,阻拦眼前似乎无穷无尽的森森刀光。 婆娑再次回头,看到卫士们四散奔逃,根本顾不得战场。少数的一些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敌人围住、打杀,完全帮不上摩罗诃的忙。而山道口,他的身躯却高大得可以接天连地,永远不会移动、永远不会退缩。 看不到他的脸色、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能看到,他已经有了许多伤口的后背,血一直在流,每一个激烈搏杀的动作,都让伤口撕裂,血流更速。但他宽阔的后背,却依旧给人一种,可以撑起苍天的感觉。 第3章(2) 马在疾速地奔跑,前方是惟一的生路,后方是为了给她们生的机会,而用每一分血肉,来拖延时间的人,而身前,是无助而惊慌的公主、是关系着国家未来、是她一直所守护的人。 婆娑用力咬牙,用力扭过头,专心地驭马往前行,身后是无数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相撞的声音,可是她不再回头。 她只是用一向温柔的声音安抚着摩耶说:“别担心,公主,不会有事的,国境线就在前面,我们很快就月兑离危险了。” 即使在最危险的情况下,她的声音也如春天的湖水,让人的心灵自然而然地宁静下来。或许是伽利女神所赐的神力开始显现奇迹,摩耶竟然也真的渐渐镇定下来,不再哭泣,只是仍有些惊惶地缩在马上,四下地张望。 摩耶不知在马上跑了多久,只觉得颠得头晕眼花,几欲呕吐,听到从远方传来的无数马蹄声、呼喊声,忍不住惊恐得又想要晕倒。 幸好这时婆娑已经连声唤:“不用怕了,这是的安达非军队,是来迎接我们的。” 摩耶一呆,抬头,这才看见满天的银狮子旗,代表着高贵强大的安达非王国。 王国的将军领着五百人,快马加鞭来迎接未来的皇后,却接到了狼狈逃命的公主。 善战的将军,明显也被眼前的情况所震动,立刻以王后的生命为第一要任地发出命令:“马上全军护送王后去王都。” 婆娑的声音温润如水,却清晰地响了起来:“在后方,还有在苦战的人。” “这个时候,王后的生命是高于一切的,现在,那些侍从们,如果能逃的就已经逃了,不能逃的,应该也已经死了,我们不能去援救他们,因为不知道那些敌人到底有多少实力。我们军力不够,不能用王后的生命来冒险。” 婆娑没有说话,站在将军的立场、站在国家的立场,这个决定,是再正确不过的,有什么可以比关系着两个国家王权的摩耶更重要呢? 所以她只是沉静地回头,对摩耶施了一礼,“公主殿下,您已经安全了,我的责任也已完成,愿梵天赐福于您,愿您从此平安喜乐。”说完这话,她轻盈盈地一跃,重新跳上了马背。 摩耶惊叫一声扑过去,抓住马缰,竟完全不顾公主的身份,“婆娑,你要去哪?你要干什么?” “回去,去救他,他是了不起的勇士,我相信,他不会随便死去。”婆娑微笑,眼神依然沉静。 “不,婆娑,已经这么久了,他已经死了。我们会宣扬他的事迹,会为他建立丰碑。但是,你别去为他冒险,你是婆罗门,你是我一直以来的伙伴,你是将成为圣祭司,让国王向你下拜的人,而他,只是一个吠舍。” 婆娑平静地回答:“殿下,即使是吠舍,他也是个人。”她用力一夹马月复,马儿往前疾奔,公主再也抓不住马缰,身不由己地往后退,呆呆地望着婆裟远去的身影。而其他人,几乎是用同样震惊的眼神呆呆地凝视着婆裟渐渐远去的背影。 不知是谁,惊叹出声:“至高的梵天啊,自您创世以来,还不曾有过这么荒谬的事——一个高贵的婆罗门,为了救一个必死的吠舍而去冒险!” 艰难地往前挪着步子,每一步跨出都是一种折磨,血和汗不断地从身上流下来,再也分不清。眼前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身体的每一分肌肉、每一块骨头,似乎都在齐声哀嚎。 摇摇晃晃,再往前一步,然后,第十三次失去平衡往下跌去,而他也第十三次,及时用钢刀支在地上,保持身体不完全跌倒。这样残破的身体,真的完全倒下去,不知还能不能站起来。闭上眼,刚才的苦战似乎还在眼前,无数的寒光、无数的钢刀,似都在切割身体。 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突围、可以逃走,可是,却一步也不愿挪开。他只要一退走,就会让两个无助的柔弱女人,承受狂风般的暴虐。他只能苦撑,不记得战斗了多久、不记得砍倒了多少敌人、不记得自己身上有了多少道伤口,只是在这身体即将到达极限,再也不能守下去的时候,才拼力逃离。 应该感谢那几年在战场上的磨炼,虽然始终是最低贱的士兵,总算学会了各种各样逃命的方法。摩罗诃轻轻在心中叹息一声,现在的他,已经无能为力再做任何事了,只希望,那美丽而柔弱的公主,能够安全地回到她丈夫的身旁。 马蹄声由远而近,他在心中冷冷地一笑。抬起头,努力想要看,却觉得眼前一片迷蒙。想不到,那些人追得这么快啊!轻轻地叹息一声,他垂下头,悄悄握紧已经非常沉重的钢刀。 马在前方停下,马上的人跃下地的声音清晰入耳。 他依然保持半跪的姿态不动,现在的他,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深深呼吸,积聚每一分力气,期待着最后一刀的挥出。 额上的汗与血一起落下来,眼前迷糊糊都是一片鲜红,看不清东西,只能用尽所有的耳力静静地听。 来的人只有一个,站在原处一直没有动静,只有呼吸声,似乎有些急促,那个人应该也很紧张吧?竟会害怕一个已经半死的敌人! 摩罗诃在心中冷冷地笑,然后,模糊中,看到有什么接近过来,本能地用力握刀,却惊觉那似乎并不是什么攻击或武器。 他努力地睁大眼,静静地等眼前一片血红渐渐淡去,终于看清楚,那是一只手。一只伸在他面前,做出扶持的姿势,等着他伸手来握的手。 那手修长而洁白,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如同一片血海里无声绽开的一朵白色莲花,在最血腥最残酷的世界里坚持吐蕊并散发着芬芳的温馨。即便是诸天大神派遣来接引圣人或英雄进入天国的仙女也不会有比这更美的手势了。 摩罗诃愣愣地看着这只手,然后再抬头,顺着这美好的手一直望上去,他看到那个本该已经和公主一直远远逃离这里的婆罗门。 非常清雅干净的纱丽已经满是灰尘,她的额头布着密密的汗水,本来整整齐齐的头发,也已经乱了,可她的眼神,却依旧温暖而宁定,给人莫名安定的感觉。明明只是普通的眼睛,没有那星子似的美丽、没有那无比的震撼力,却让人清楚地感觉得到,眼睛深处的快乐,和真诚温暖的笑意。 她没有说话,可是眼神却流露出明显的催促。 摩罗诃有些愣,他从来不知道,人的眼睛,原来可以表达这么复杂的事情,可以让人有这么清晰的感受。 他愣愣地重新垂下视线,再看婆娑等着他握的手,然后,目光静静地凝视,婆娑手腕上黄金色的圣线,那代表婆罗门的高贵标志啊。 “放心,公主殿下已经平安被护送离开了,我回来寻找你,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她的声音轻柔得像远山的风、清晨的露,让人自自然然,心生亲近。 鲍主殿下,已经安全了吗?摩罗诃心中一松,平静而淡漠地笑了笑。再次看看婆娑的手,他站了起来。没有去握婆娑伸在半空已等了他很久的手,他把积聚已久的力气全部用出来,支撑着整个身体,勉强地站了起来,尽避这一个动作让他额头又冒出不少汗珠、让他已布满伤痕的身体再次承受疼痛,但他,不但没有借助婆娑的力量,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晃晃摇摇地往前走,明显不想和婆娑同行结伴。 不同种姓之间的碰触,应该尽量避免,这是梵天的意志。很多时候,如果首陀罗用手碰触了婆罗门,就要被砍掉手。虽然,吠舍的地位高于首陀罗,不过,在高贵的婆罗门面前,应该也低贱得和这脚下的泥土一样吧。 为了救她而碰触她,已经是犯罪了,怎么还能再去和她接触?不管她为什么回来,不管她想要干什么,一个吠舍和婆罗门,应该永远不会有什么牵扯,也不该有什么牵扯。 他晃着往前走,步子踉跄,每走一步,都像要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可他却一直不倒。 婆娑望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的摩罗诃,温和的眼睛里流露着淡淡的忧伤和柔柔的谅解。她没有强行去扶那出身卑微但内心骄傲的勇士,也没有生气地就此离开,她只静静地一步步地跟着他,看他的挣扎、辛苦,看他的苦苦支撑,一次次努力压抑住想要伸手去扶住他的冲动。她尊重他的选择,尊重着他的骄傲。 可是,从后方传来的纷乱脚步声,轻易地打破了这种无声的默契,打破了这一前一后,两个以非常慢的速度前进的人。 “大家快追。” “放心,他跑不了。” 叫喊的声音,让摩罗诃清楚地意识到了危险。猛地挺直本来已经直不起来的腰,满是血污的脸充满了焦急,他回头对婆娑大喊:“你上马快走。”他一边说一边扑过来,脚步甚至没有再踉跄。 伸手想拉她上马,又因为考虑到身份问题而停在半空,但脚下已经上前了七八步,重又拦在她身前,“你快走,我试着帮你再拦他们一会。” 婆娑看着他,这个雄狮般的男人,身上几乎找不出没有受伤的地方,他明明连站立都有问题,却因为想要保护她而重新握刀拦在她身前,只为了保护一个陌生人,一个与他全无关系,没有得到过他爱情的女人。 他再次不顾一切地激发起生命的潜力,不管为此还要再流多少血、再受多少伤;不管这些激烈的动作会不会给他已不能负担的身体更大的伤害。 她看着他,一时移不开眼睛,全然不顾已经有十几个人出现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正在以很快的速度冲过来。 第4章(1) 摩罗诃差点急晕过去,这个疯子女人,好像总喜欢在最危险的时候直着眼睛发呆,可是,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像半天前那样直接把她扔上马,看着她月兑离危险,再为她断后了。 敌人在迅速逼近,已经来不及逃走了,他苦苦地笑,然后准备用最后的力量,挥动感觉上沉重百倍的弯刀。手却在这时感觉一轻,他才一愣,才发觉那把伴他历过无数次战斗从不曾被人夺去的弯刀,已经到了婆娑手里, 婆娑满眼都是温和的笑意望着他,而最快的敌人已经冲到面前,一刀向着手里有武器的人劈过去。 摩罗诃想要开口提醒她,却看到婆娑迅速一偏头,刀光贴着她的脸滑过去,带起一缕纯黑如夜的发。 婆娑偏头的同时,脚轻轻一顿,身体无比轻盈地跃起来,人在半空,手里的刀轻松地往前一划,姿态美妙得像在跳舞,却轻轻松松,在敌人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明艳的血痕。 她在空中翻身落地,再次轻盈快捷地向前扑去,扑向后面正紧跟过来的十几个高大强壮的敌人,而这时,刚刚攻击他的人,已经重重地跌到地上,变成了一具尸体。 摩罗诃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切,一个女人,一个看起来好像风都可以吹得走的女人,拿着男人用的弯刀,扑出去,和十几个高大有力的男人作战。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战斗技巧,原来,即使是战斗,也可以像跳舞一样美丽。 那个女人,无论是闪避、跳跃、进攻,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柔与美,带一种奇异的美丽,就像在一片寒光危险中,她自跳一个随心所欲,凡人永远不能学会的舞蹈。 她踢腿、挥臂、后仰、高跃,像在用身体吟唱一首诗篇,像是用战斗跳一曲妙舞。 摩罗诃目瞪口呆地望着她,望着这场既残酷又美丽的战斗。很久,他才忽然想起来了,这个女人是迦利女神的祭司, 阿逾至王国尊奉着伽利女神,伽利女神是诸女神中最特殊的一位,她拥有超然的地位,在战场上和男神一样具有大威能。侍奉女神的人,必须在成为祭司的那一瞬,也成为了不起的战士。 他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这些来历不明的敌人,也已经感觉到这个战斗如同跳舞的女人,有多么的难以收拾。 有人很自然地转移目标,开始向摩罗诃跑过来。然后,一道寒光,比电光还要快地在眼前绽放,鲜血从他胸前大量地喷了出来。 摩罗诃凝视战场的眼前,又是血色一片。 他看到的血,却只在婆娑的手臂上。那个女人,为了专心阻止别人攻击她,完全不顾自身的安全,仓促用弯刀杀死奔向他的人,可在那一刻,血泉却从她自己的身上溅了出来。 摩罗诃只觉眼前一片血色,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鲜艳的红。头有些晕,胸口闷得几乎不能呼吸。他伸手按着胸,左右摇晃一下,勉强不倒下去,却还觉得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红,全是她为他留的血。 一个婆罗门为吠舍所留的鲜血! 当意识重新回到脑海时,当眼睛再次可以清晰地看见东西时,他再次看到了一只手伸在他的面前。 这只手已不再洁白美丽,因为手上有着鲜艳的红。红色的血,红得触目惊心,他一生都不曾见过这样红的血,红得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一个婆罗门为吠舍流下了血! 这只手的姿势已不再美丽,因为它正在微微颤抖,过于辛苦的战斗,让手的主人也几乎筋疲力尽。 一个婆罗门,为保护一个吠舍而歇尽全力,应付一场随时会失去生命的战斗! 这一次,摩罗诃再也无法坚持移开目光,不去看这坚定地等待着他的手,再也无法去思考吠舍和婆罗门的区别。他慢慢抬头,看向这手的主人。从手掌往上看,是一只纤美的手臂。因为刚才在战斗中受了伤,所以有红色的血顺着臂流下来,一直流进掌心。 再往上,是她婀娜的身姿。本来很素净的纱丽,因为战斗,而染上了血痕和泥污,不过,却一点也不会影响她本来的圣洁高贵。 再向上,是她的容颜。因为战斗,面纱已经月兑落,他第一次真正看到了她的脸。 她并不特别美丽,不像摩耶有着天女也不能相比的姿容,可以让男人心中激情涌动,不能自已。她的容貌,仅仅端庄秀丽,但一眉一眼、一颦一笑,都有着珍珠般温润的光芒,给人极温和宁静的感觉,让人所有的烦躁和慌乱,在看到她笑容的时候,忽然间完全消失。 婆娑微笑着向摩罗诃第二次伸出手,静静地等待着,依然没有催促,只是柔和地笑,眼神里有温柔的鼓励。 摩罗诃呆呆地望着她像玉石一样美丽又温润的笑容,忽然间觉得不能思考,而身体的动作,也已完全不再需要思考,就这样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的柔软和血的温热一起传过来,忽然间觉得心似乎也猛地柔软了一下,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胸月复中涌起来。一直以来的坚持,苦苦支持的毅力,刹那间消失,整个身体的重量,自然而然开始一点点交付给这只搀扶他的手。 一开始,他还努力地想尽量避免更多的身体接触。可是,似乎忽然柔软下来的,不只是心灵,还有意志、还有身体,每一个伤口都在嘶喊,每一寸骨头都在哀嚎,所有的力量,一点不剩地流失。他依然无法站稳,无法直立起身体。 而她,依然毫无顾忌地用两只手把他扶住,用肩头撑起他的身体,一直扶着他上了马,再上马坐到他身后。一手控着缰绳,一手扶着他,同时用身体和臂弯保证他可以坐稳在马上,不至于倒下去。 到了这个地步,摩罗诃彻底地放弃了避免接触的努力,卑微的吠舍和高贵的婆罗门彼此的身体已经大部分有过极亲密的接触了!就算是梵天从至高天劈下雷火以惩罚他的不敬,他也不会再感到有什么惊奇了。 他不再去思考这一类问题、不再努力地注意小的细节,彻底地放任已经到达极限的身体,受到高贵未来祭司的呵护,让吠舍的不洁玷污尊贵的婆罗门。 马在往前小跑,一步步远离危险,而他紧绷的心灵也一点点放松,身体和精神的疲惫一起袭来,即使是雄师般的武士,也会渐渐陷入昏迷。 或许,那只是因为太累,所以才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所有的吠舍在最美丽的梦里也不敢奢望的情景。 他坐在马上,身后有一位高贵的婆罗门,她的体温不断传到他的身上,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悄悄围绕在他身旁。 这一定是梦,因为太不可思议,所以才会有这梦一样的美好吧?! 他在梦中微笑,而他梦里的人,凝视梦境中的他,看着满脸鲜血和灰尘的他绽开了安心的笑容,于是,那并不美丽却温柔的祭司,也像春天的水、夏天的花一样笑了起来。 梦中的温暖一直萦绕在他的身旁,当他醒来的那一刻,浓浓的暖意,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睁开眼睛,照亮了黑暗、映亮了山洞的火焰,让他几乎有些呆。 “醒来了吗?”火焰旁的人低声问。 她并不特别美丽,而且过于安静,让人往往注意不到她的存在。只是她一向平静的声音,在这个时候,也带点明显的喜悦。 摩罗诃有些迟钝地抬头,望着面露笑容的婆娑,再四周望望,发觉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山洞里,身下垫着柔软的细草,草垫得非常厚,让他不会感到丝毫不适。草床的旁边,摆满了山间的野果;草床的前面,燃着旺旺的火堆,驱赶了山中的寒冷、无情的黑暗,让小小山洞,一片温暖。 “我怎么在这?”他的声音略有虚弱,但精神还算好。 婆娑安心地微笑,“这是战场敖近的山洞。当时你受了伤晕得厉害,经不起太大的颠簸,而且我后来又听到追赶的声音,所以就下了马,用力打了马几鞭,让马飞快逃走,好吸引别人跟着马蹄追,我就扶着你往山里躲。还好找到了这个山洞。” 她一边说一边把一个果子取饼来,递到他面前,“你晕了三天,应该很饿了。好在山上有很多水果,我还打了点小猎物。你刚醒,最好不要太快吃肉。” 摩罗诃一惊,一用力从草床上坐了起来,“我晕了三天?”他脸都变了,满眼惊慌,甚至忘了身上的痛楚。 婆娑一皱眉,伸手去按他的肩,要推他躺下去,“别胡来,伤口会裂开的。” 摩罗诃往后一缩,躲开她的手,脸色还苍白一片,眼神惊惶而焦虑地望着她,“您守了我三天了吗?” 婆娑了解地笑,“当然,你的伤很重,幸好我懂得医药的知识,在山上采了很多草药来给你用。三天,你一直发烧、呓语,好几次我都以为你一定会死去,感谢梵天的恩德、毗湿奴的仁慈,也感谢伽利女神听到了我的求告,让你月兑离了危险。” 第4章(2) 摩罗诃完完全全感受不到她声音里的安慰和快乐,几乎有些沮丧地想要抱头大喊:“您怎么能够这样?您的荣誉和尊严,您白雪一样无可指责的纯洁,都会受到极大的玷污。如果别人知道,您陪伴了一个男人整整三天,他们会怎样看待您、怎样责难您?!” 婆娑觉得非常有意思地望着他,一向只有温和表情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俏皮,“你错了,如果我抛弃一个受伤的人不顾,那我将不再有荣誉和尊严;如果我舍弃拼命保护我的人,那我的身心都不可能纯洁。那才是对我,对我所学习的道德、对我所敬奉的女神、对天地间一切诸神至大的玷污。” 摩罗诃被她这异常安详而坚决的语气镇住,有些呆滞地望着她,“可是,您是一位婆罗门,我只不过是个吠舍,《摩奴法典》说不同种姓的人不能在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不能同桌吃饭、不能同饮一口井里的水,你身为婆罗门,竟然在一个吠舍身边三天三夜?!” “我只知道,你是一个人。”婆娑的眼神忽然幽深起来,语气沉静而不容置疑。 胸口被什么猛力撞了一下,有股莫名其妙的暖流在飞扬激荡,摩罗诃怔愕地伸手捂着胸口,不明白这带着涩意的欢喜,为什么会这么强大? 婆娑却笑着说:“仁慈而勇敢的战士,可不可以答应我两件事?” 摩罗诃望着她的眼神,激动之外,几乎带着敬畏了,“只要是您的意志,我都会遵从。” 婆娑点点头,认真地板起脸,非常严肃地望着摩罗诃,就在这敢于应付任何强敌的勇士被她的目光看得紧张到极点时,她才慢慢地说:“第一,以后在叫我的时候,请不要用‘您’这样让人不自在的字眼。我叫婆娑,这并不是一个很难记的名字,对吗?” 看着摩罗诃还有些发愣地眨眼睛时,她又再次笑了起来,把手里的果子递过去,“第二件,快吃了吧,我的手都拿酸了。” 摩罗诃还在眨眼睛,如果不是顾及到礼仪问题,他几乎想要用手去掏掏耳朵,看看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错。 一位高贵的婆罗门,这样郑重其事对他提出这种要求,他差点儿仍然要当这仍然是一场梦。可是那颗野果,确确实实,已经递到嘴边来了,就等他张口。 摩罗诃不敢继续发愣,慌忙伸手接过来,幅度过大的动作,让他的伤口又一阵疼,不过,他又慌又急,根本连疼痛都注意不到了。那样子简直像是怕他自己要是不伸手,这位高贵的婆罗门会热情地直接把果子塞进他嘴里似的。 看他这可以和雄狮作战的勇士被自己拿着的一个果子吓得手足无措,像个孩子一样惊慌,婆裟不由得笑了起来。 不是平时温和宁静让人安心的微笑,而是天真活泼如孩子般充满了纯粹的快乐和轻松的笑声。她本来并不特别美丽的容颜,因为这一笑,忽然间亮丽了起来,简直把整个山洞都映出一片光辉。 摩罗诃无意识地一抬头,看到她脸上孩子般纯真的笑容,忽然间忘记了,她是高贵的婆罗门,他是卑微的吠舍,忘记了自己一身的伤痛,甚至忘记了自己正塞了满嘴的果子肉,还来不及咽下去。 他这傻乎乎与英雄身份大不相衬的样子,看得婆娑先是一愣,然后就更加欢快地笑了起来。 摩罗诃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和一位婆罗门少女,在没有人迹的山洞里,共度三天三夜。 他做梦都想不到,曾经历过无数苦难、看过许多沧桑的自己,会在一个女性面前如小孩一样慌张失措,动不动做出傻事出丑犯呆。先是为了一个果子,他几乎没哽死,后来又因为换药事件,摩罗诃差点就像女人一样挣扎大叫起来。 可是,那个温和得像水一样的婆娑,却又坚定得像山一样不可动摇,“你身上全是伤,根本不能自己为自己换药。” “你也有伤,用不着麻烦你了。”无惧的勇士,慌得六神无主。 婆娑微笑摇头,“我只是一道小伤,这样的伤口,不会有任何影响,而且绝对绝对比你的伤轻得多。无论如何,换药!而且前胸后背全身的药都要换。这种事,由我做,绝对可以比你做得更快更好。” 前胸后背,全身换药?摩罗诃几乎是申吟了一声,有点傻地用双臂护住自己的身体,想要就男人和女人、贞洁和名誉、婆罗门和吠舍这样严肃的话题来和博学的未来圣祭司讨论时,婆娑只用了一句话,就打得他溃不成军。 “你昏迷了三天,我每天都为你换药,该看的全看了、该碰的全碰了。如果梵天的律法要得到实施,你身上十分之九的肌肉都要因为被我碰触过而削掉,你认为,现在再来讨论某些事,是不是已经来不及了?!” 这样沉重的打击,让摩罗诃翻翻眼睛,差一点再次晕过去,而他这时无比痛恨自己强健的身体和坚韧的意志,为什么就是没办法晕倒呢?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越逼越近的高贵婆罗门,沮丧地放弃了挣扎和反抗,自暴自弃地听凭摆布。 望着婆娑脸上依然温和,却又带点儿顽皮的笑容,他最后的想法是:她真的是侍奉神的祭司吗?为什么现在简直有点像恶魔了?! 摩罗诃不能理解一个和自己在一起足足五天的同伴。他曾见过无数婆罗门,那样高高在上,根本不会低头看一眼卑微的吠舍,可是她却笑容温和如水、声音轻柔如风,对待他的态度亲切自然而不失体统,好像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种姓之分。 他曾见过许多高贵的女人,她们穿着华丽的服饰、戴满黄金的饰品、熏着浓浓的香,永远在人前蒙着面纱,羞怯得不敢轻易说话随便看人。但她却只穿素净的纱丽,没有任何华贵的黄金装饰,从来没有看到她身上有香料,淡淡的香气却总围绕着她。她的面纱在战斗中丢失,她没有任何不安。和男性朝夕相处,她一点也不会慌张,甚至还能眼不眨、心不跳、手也不抖地为男人全身伤口换药。 他曾见过许许多多的贵人,他们不需要做任何事,有许多的侍从服侍他们,他们不用分辨谷物,不必学习生活的常识,因为一切都有人奉献给他们。 可是她,却在山间奔跑如飞,她认识每一棵树、每一种草、每一朵花,她可以采摘草药、她可以打猎烧火、她懂得看日月星辰来精确计算时间、她也可以挥舞男人的弯刀和无数人作战。她并不特别美丽,普普通通的眉和眼,仅仅只是清秀,可是,当她专心生火时,火光照着她的脸,有一种奇特的圣洁;当她孩子般欢笑时,整个世界似乎都带着愉快的气息;当她用水一样宁静的眼神望着他时,他心中所有的烦乱都会莫名地平息;当她含着笑轻轻说话时,他总会错觉,是仁慈的女神借用了这个凡人的身体。她的身上,充满无数矛盾,却又给人无比和谐的感觉,让人不知不觉全盘接受,决不会生出排斥厌恶的心情。 就这样在一起相处,已经有四五天了。他的伤一天天转好,强健的身体让他以超过普通人好几倍的速度复原。而烦躁慌乱担忧的心境,却总因为她不在意的笑容,而消失得一干二净。 而婆娑的笑声也越来越多。刚刚开始,她也总是微笑,那是将会成为祭司的圣洁女性,对着所有人宽容平和的笑容;那是作为迦利女神的代言者,对凡人的笑容。但现在她越来越像个普通人,一个叫婆娑的女人。会顽皮、会得意、会使点小小恶作剧、会因为摩罗诃的手足无措而开心好笑。 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充满了惊险,他总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忽然间脸红;一个动作,忽然间心跳加速;一个眼神,忽然间手足无措。每天例行的换药工作,更让他好几次几乎因为全身的血液一起涌上大脑,以及心跳过快而死亡。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都似是折磨,可是却又总让人感到淡淡欣喜。 当第五天婆娑提议离开山区,赶去和摩耶相会时,他惊奇地发现,提到摩耶他竟然不再感到心痛。他甚至为了可以立刻离开山区,回到有人烟的地方,不必再每天这样对着婆娑,而高兴地连声叫好。尽避在快乐的笑容下,有着淡淡的怅然,可是他清楚地知道,这怅然不是为了摩耶。 只是离开山区时,为了到底谁来骑马的事,他和婆娑争了半天。因为不是逃命的紧急关头,吠舍和婆罗门共骑一匹马,已经很不合适了。那么,谁来骑这惟一的马呢?他说应该女人来骑,婆娑说应该由伤者来骑。争了半天,终于像无数次换药事件一样,再次以男子汉的失败而告终。 第5章(1) 天空中的飞鸟翱翔着勾勒出优美剪影,河流上的船只摇起帆桨溯流而上,温润潮湿的空气里传来人们的话语和孩子的笑声。跪在路边的圣牛偏过了头茫然地注视,眼睛藏在阴影里,尾巴拍打着苍蝇。 小河的流水声、虔诚人们的沐浴声、河水拍打石阶的声音、孩子的笑声,还有河边僧侣教导一帮小孩认识文字的读书声,阵阵传来。 平凡的幸福,笼罩着整个村庄。 当摩罗诃和婆娑来到小村时,村里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惊讶地凝望着他们。不是因为摩罗诃的强壮和婆娑的优雅,而是因为一个强壮的男人居然骑在马上,却让一个柔弱的女人紧跟着马匹步行。 每一个人都用责备的、不赞同的眼神,瞪着摩罗诃。 摩罗诃脸涨得通红,手脚笨拙得不知道往哪里放,好几次想跳下马,却被婆娑严厉的目光制止。 “你是伤者。”无声的提醒让他所有的抗议、所有的反对变得软弱,最后只能乖乖地硬着头皮继续坐在马背上。 他曾面对千军万马,绝不后退;他曾独对刀山剑林,从无惧色。但不知为什么,从内心深处,有些畏惧这温柔高贵的婆罗门,并不是因为她身份的高贵,只是因为……纯粹不愿看她露出生气伤心的表情。 婆娑走近一位倚着门的年迈老人,弯腰行礼,“请问老人家,这村子里有没有贩售东西的小店,我们想要买一些旅行的必备品。” 老人连忙还礼回答:“远方来的客人,我们的小村庄贫穷而偏远,村里没有什么贩售东西的店铺,我们都是在一个月一次的集会日,走上一天一夜的来回,到大集市上去买生活必备物品的。” 婆娑微微皱了皱眉,山间的草药只能简单地为摩罗诃处理伤口,如果要想让伤口好得快,必须到大药店里去购买好的药材。而且,和摩耶公主失散后,两个国家,想必都会发动大量的人力来寻找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尽力赶去和公主会合,但是却连长途行走的必需品都买不到。 没有干粮,不能充饥;没有药品,不能治伤;没有弓箭,不能在出现敌人时更好地自保。 摩罗诃在马上低声说:“你可以先赶去寻找公主,马你骑走好了,我自己能够照顾好我自己……” 婆娑忽然间愤怒了起来,扭转身,狠狠瞪他一眼,“闭嘴!” 摩罗诃被她突如其来的愤怒震住,愣了一愣,呆呆地望着她。他还没有回过神来,愤怒的叫骂声再次充斥于耳边,不过这一次叫起来的不是婆娑。 “哪里来的外道,想要教坏这些还没有长大的孩子,想要把你邪恶的思想灌输到他们身上去吗?” 摩罗诃顺着声音回头去看,正在学字的孩子们四散奔逃,教导他们的僧侣用双手护着脑袋,努力地躲避着从高处打下来的鞭子。 挥鞭的人,是位年轻的刹帝利,坐在漂亮的白马上,服饰华丽、神情高傲,连用的鞭子柄上都镶着珍珠。他从马上劈头盖脸地用马鞭对着那僧人打过去,“你这邪恶的外道,竟敢出现在我们神圣的国土,想要用恶毒的思想,来玷污正法的信徒吗?” 摩罗诃的脸色立刻变了。一般教导别人读书识字是婆罗门的工作,但是婆罗门的僧侣总是围着贵族打转,不会有人在意这贫穷村庄的孩子是不是识字。只有佛教的僧人们,才会这样尽心地教导穷人的孩子。伟大的佛教在阿育王时代曾经无比辉煌,但现在,早就被婆罗门教排挤成了外道。 佛教徒们,就像卑微的种姓一样,被所有的婆罗们和刹帝利所轻视,处处遭到不公正的对待。 僧人被打得倒在地上,翻来滚去,抱着头哀叫不已,断断续续地求饶:“高贵的人,请您……宽恕我的不敬。如果因为我的存在,让您……感到了羞辱,请让我立刻离开。” 马上的年轻人冷酷地大笑,俊美的五官让人感到狰狞,“你这该死的外道,让信奉正法的人受到玷污,在这个信仰伟大毗湿奴的国度,可没有你活命的机会。”他的鞭子越下越狠,僧人的叫声已经越来越微弱。 摩罗诃忽然忘记了自己全身上下仍然在作痛的伤口,猛然从马上跳下来,扑过去,一伸手握住半空中的鞭子,“请等一等。” 年轻人目光一扫,脸色一变,“你应该是低贱的吠舍,为什么要拦我?”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抽鞭。 吠舍不得抵抗刹帝利,摩罗诃不敢用力,只好任他夺走了鞭子,“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佛教徒,您要是不喜欢他,赶他走就好了,为什么要这样打他?这会打死人的!” 年轻人冷冷地说:“一个吠舍,怎么敢对刹帝利指手划脚,他是外道,是正法的敌人,作为梵天虔诚的信徒,既然看到了,怎么能宽恕他?”他的声音冰冷,鞭子像雨点般对着僧人打过去。僧人身上的血痕一道道增多,他已经连哀叫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摩罗诃脸色铁青,死死地握着拳头,就算身负重伤,他仍然可以一拳击倒这狂妄的青年,但他是个吠舍。吠舍攻击刹帝利,按照律法要被砍去手臂;吠舍和刹帝利争辩,将被割掉舌头,在崇高的法律之下,他只有无能为力地看着一个刹帝利把无辜的僧人凌虐至死。 摩罗诃的拳头越握越紧,眼中有烈烈的火焰在燃烧,她忽然一声不吭扑过去,用身体拦住了打在僧人身上的鞭子。 长鞭重重地打在肩头,血色立刻从衣服上透了出来,他连哼也没有哼一声,用双手护卫着一个陌生人的身体。 年轻人的脸色难看起来,“好,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英雄。”抡起鞭子又要再打下去,这次鞭子依旧被人抓到了半空中。 只是这回抓住鞭子的是一个女人。一个衣着朴素,相貌平凡的女人。 年轻人不屑地又要扯回鞭子,目光忽然从那女人执着鞭尾的手腕上掠过,当看到金色的圣线时,忽然叫了起来:“你是婆罗门!” 婆娑努力不回头看摩罗诃身上的血痕,尽量平静地说:“请您饶恕他们吧。” 年轻人不快地皱起眉,“他们一个是邪恶的外道,一个是保护外道的犯上者,他们应该被帝释天的霹雳打死,为什么你要保卫他们?不要忘了,清除外道带来的污秽原本就是每个信仰正法的婆罗门和刹帝利都应当尽的义务。” 婆娑淡淡地说:“不,您错了,他们一个是正法的拥护者,另一个,也是保护正法的人。” 年轻人脸上露出冰冷的杀气,“按你手上圣线的形状来看,你是祭司,身为侍奉神明的人,竟然敢把佛教说成正法?” 婆娑叹口气,回头看看在地上申吟的僧人。而这时,摩罗诃也抬起头,担心地望着婆娑。 作为正法的使者,迦利女神未来的祭司,婆娑说出这样的话,问题太严重了,如果追究下来,甚至可能会让婆娑失去一切荣耀。他心中有些懊恼自己多管闲事,可是低头再看看满身是血的僧人,却又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可能看着别人受这样的苦而不管。 看出摩罗诃眼中的担忧,婆娑满心温柔地笑了一笑,又对马上的年轻人说:“你忘了吗?相传佛陀是毗湿奴的第九种化身,他在遥远的岁月里点化痴愚的众生。佛教是正法珍贵的分支,污辱佛陀就是污辱毗湿奴,你所责打的,正是信仰毗湿奴,追随正道的人。” 年轻人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所谓佛陀是毗湿奴第九种化身的说法,一向被认为是教派之争时所使用的手段。婆罗门教的人,借用这个传说,抬高身份,而佛教的人,则坚决表示反对。却从没有人想到过,竟可以利用这个传说,在狂妄的刹帝利面前,保护被打的佛教徒。 除非他要做婆罗门教的叛徒,否定婆罗门的传说,否则他将不得不接受佛陀等于毗湿奴这种让正法信仰者郁闷的结论。高举在空中的鞭子再也打不下去,他只能呆呆发愣。 摩罗诃惊喜地看着婆娑沉静温和的脸容,这个神奇的女人啊!她有这样高贵的身份、这样出众的才能、这样杰出的武术、这样善良的心地,还有着这样超凡的聪慧。涉及到正法外道,这么严重的大事,她只用一句话,就可以轻轻化解,还说得别人无法辩驳。这个女人,总是让人不断吃惊、不断感叹,永远都出人意料!他不自觉地轻轻微笑,英伟的脸上,笑容像阳光,明朗光亮。 他的笑容越明亮,年轻人的脸色就越难看,一直以来,所受的教育都是把一切非正道的教派,视为外道,坚决打压的,偏偏又完全不能反驳婆娑的话。 他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紫,几次想挥起鞭子,又想到一鞭打下去就成了不遵正法对毗湿奴不敬,他不得不收回手恶狠狠地瞪了婆娑和摩罗诃一眼,拔转马头,风一样地去了。 婆娑蹲下来,亲手检视僧人的伤势,完全不介意他是个佛教徒,而自己却是迦利女神的未来圣祭司。 僧人用感激的语气、微弱的声音向她道谢,而她,微笑相对。 摩罗诃在她耳边轻轻叹息:“真想不到,作为信仰正法的婆罗门,你竟然愿意帮助一个佛教徒。” 第5章(2) 婆娑微笑,低声说:“我已故的父亲是位博学的婆罗门,他走过许多地方,到过许多国家,看过许多书,研究各种教派的精义。他告诉我世界无限广大,在正法的信徒之外,仍有许多伟大的国家,他教导我学习一切知识,认识花草树木,日月星辰。他让我牢记,所有的不同信仰,还有不同种姓的人在宇宙的轮回之中是平等的,他们在尘世上,也应当是平等的,有着一样的尊严,他们彼此更应当宽容与尊重。他从不以婆罗门的身份欺压别人,他期待一个平等安详,所有人幸福生活的世界,尽避从来不曾实现过,可他从没有放弃过希望。我愿意用我的一生来学习他。” 她的声音很轻,可摩罗诃听得字字都入耳。他的眼睛,眨也不肯眨一下地凝视婆娑的脸,觉得这看来平凡的面容,比吉祥天女更加美丽动人。 天下,也许只有婆娑一个,才会有这种想法,才会坚持着这样对待每一个人,无论是卑微的吠舍,还是势不两立的外道。 天下,也许只有婆娑这样的婆罗门,才会笑着说,婆罗门和吠舍,都同样平等,同样是人。 天下,也许只有婆娑这样高贵的未来圣祭司,才会为了一个吠舍,去流血伤心。 罢才四散的孩子们重新围过来,关切地望着他们被打伤的老师,又用崇拜而尊敬的目光凝视婆娑。 婆娑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态度温柔从容,甚至伸出手,想要去抚模离她最近,最可爱的小男孩。 一只手急急牵住笑得真诚可爱的男孩,刚才还热情地应答着婆娑的老人拖着自己的孙儿,直接伏拜在地,“高贵而美丽的婆罗门,愿你的仁慈护佑所有卑微的吠舍。神圣而伟大的祭司,请允许我们向神明施以礼敬。” 四周的村人们迅速靠近,小心地把他们的孩子拉开,抱着还不懂发生了什么事的孩子跪下来,向尊贵的祭司施以礼敬。 婆娑的温柔的笑容,忽然间僵住了,眼睛深处,闪烁悲伤的光芒。 微笑着与婆娑并肩在一起,低声谈笑的摩罗诃忽然站了起来,也退开了一步,忽然间忘记了,自己本来正想说的笑语是什么内容。 原本温馨愉快的气氛,就被这忽如其来的肃然礼拜所打破。婆娑沉默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老人家,请你们都起来吧。” 所有人都伏拜在地上,不说话。 婆娑心中一阵难过,摇摇头,回头看了摩罗诃一眼。 当她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摩罗诃与她的距离已经足有一丈时,她眼神中露出无限的悲伤。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摇了摇头,就迈步往村外走。她知道,只要她这身份高贵祭司不离开,这些淳朴的村人就不敢真的站起来。她只是这样沉静地离去,甚至没有回头招呼摩罗诃。 摩罗诃静静地待在原地,看着婆娑的背影渐渐远去。也许,这样就好,这样分离就好,可是,站在村口,看起来无限长无限遥远的道路上,只有她一个身影——那么弱小,那么孤单!这么灿烂的阳光,却好像总照不到她的身上。那样孤寂独行的背影,透着无比的凄凉和孤独。心头那忽然间撕裂的痛楚是什么,伤口明明早就止血,为什么他耳边分明听到滴血的声音?胸头翻涌起奔腾的激流,全身的热血在这一刻往上直冲,他忘记了这一地跪拜的人,忘记了四周沉窒的气氛。他一翻身,上了马,充满活力的马蹄声,立刻踏破这满天的沉寂。他尽情纵马,奔向她的身影,遥遥望着她转身,遥遥看见她眼中灿亮的光芒。 那光芒似是划破了整个长空,划破了千万年岁月,直接照亮了他的心。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为什么会为她一句话而脸红、为什么会为她一个眼神而心跳、为什么因为她一个动作而手足无措。为什么当她向他伸出手时,他会迷惘伤痛;为什么当她微笑时,他会心中安定;为什么在她不注意时,他会悄悄凝视她发呆,却在她看过来时,急忙转过眼神;为什么看她一个身影孤单离去,他的心会莫名地痛到极处。 他明白了!于是,他眼中闪过毅然的光芒;于是,他的手在奔驰的马上,向她伸了出去。 婆娑,我明白了! 响亮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婆娑微微愣了一愣才回头,那强壮的男人驰马而来,阳光在他身上镀下黄金的光辉。 像是竞技场上,他一马驰出,神箭建功;像是杀戮场中,他纵马张弓,英姿无尽。像是所有神话传说中的英雄,驱马而来,而且,他在马上向她伸出了手。 婆娑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竟对她伸出了手。他竟主动把手伸向她?胸中涌动的热流是什么,眼中激荡的温暖是什么?她几乎不假思索地伸手,与他的手相握,借力飞起,落在马背上。 她的前胸,紧靠着他宽阔得足以撑起苍天的背脊。她的双手,悄悄环上他的腰。一个婆罗门,就这样无所顾忌地紧紧把身体靠在了吠舍的身上。 摩罗诃的身子微微一僵,但立刻放松下来。他用力抓紧马疆,忍住满心的激荡,悄悄地感受着从她的身体、她的双手上传来的温暖。 他与她都知道,有什么事已经发生。 她与他都知道,这一切如此疯狂而不容于天地。 但是,他和她,都已顾不得。 婆娑把头靠在摩罗诃的背上,低声问:“为什么忽然不再顾忌了?” 摩罗诃的脸越来越红、心跳越来越快,他专注地看着前方,但其实前方的道路,到底怎么样,他自己完全不知道。他努力让声音平静,却不知早已经泄露了太多情绪,“为什么你要回头救我?为什么要为我治伤?为什么你不顾一切,在山上守了我三天三夜,然后又陪了我五天五夜,直到伤势好得差不多,才肯下山?” “以后,别再让我一个人走开,也不要自己一个人走开。” “我保证,以后我绝不让你离开我的身边,除非你要求,否则我永远不会一个人走开。” “我永不会提这样的要求。” 这是承诺、这是誓言。既已许下,就愿用整个生命来实践,决不背弃,永不失言。 两个人在同一瞬微笑,谁也不再说话,只是悄悄地让心跳呼应着心跳。只有马蹄声欢快无比地踏破这漫漫长路的寂静。 直到前方有十几匹马迎面而来,领头的,正是刚才被婆娑驳走的年轻刹帝利。 摩罗诃微微皱眉,勒紧马。 那年轻人指着摩罗诃和婆娑,大声说:“父亲,就是他们。” 在他身后,有一匹马渐渐上前,马上的老者,相貌威严,穿着华丽的袍子,身上佩着珍贵的金饰、腰间挂着纯金的宝刀,眼神惊疑地望着两人,慢慢地说:“我是安达非王国边境卡克特城的城主喜万,奉国王的命令,寻找被强盗袭击而与公主随嫁队伍失散的婆娑副祭司,我想,现在我已经达成了国王命令。” 第6章(1) 银制的盘子里盛放着丰美的食品,纯金的杯子中注满醇香的美满。 卡克特城的主人喜万,以最丰盛的宴席,招待阿逾至王国高贵的祭司婆娑。 空气中飘着奢华的香气,动人的音乐伴着笑语,充盈于整个大厅里。 美丽的舞姬旋舞出动人的身姿,而装扮成天神的男性舞者,则用那强劲迅快却充满美感的动作,展示着他们的力与美。 喜万郑重地招呼全家人,共同招待婆娑。除了喜万惟一的女儿据说因为不舒服没有出席,他的四个妻子,两个儿子,都热情地向婆娑表达出他们真心的尊敬,并向婆娑恳求,赐以他们祭司代表神灵所施的祝福。 婆娑微笑着做出完美的应答、微笑着接受他们的招待、微笑着和他们一同饮宴,一起观赏歌舞,尽避这个时候,她的心完全不在这充满了辉煌与富贵的地方。 当她被当做最高贵的宾客,受到最热烈的接待时,摩罗诃却被隔绝在一切繁华与热闹之外,也许仆人们会把他拉去下人的厨房,给他一点冷硬的食物;也许管家会安排他睡在破破烂烂,又漏风、又没床和被子的房间。只因为他是一个吠舍!不论他立下多大功劳,他做出多大的牺牲,都无法改变他的地位。 所有的荣耀,所有的权利,只能属于婆罗门和刹帝利。她身为女神的祭司,不但不能改变这一点,甚至在这个时候,为摩罗诃站出来,说一句话,争一个公道都不可以。因为最高的创世之神所订的法典是不可动摇的,所有与法典相冲突的行为,都是对神的亵渎。吠舍不能与刹帝利和婆罗门接触,甚至不被允许同处在一个房屋之下,同饮一口井里的水。 他是吠舍,而她是婆罗门。 所以,她只能微笑着面对所有的刹帝利,微笑着看他与她被分隔开。然后微笑着和所有高贵的人一起,说着一些无聊无趣无意义,但又必须说的客气话。然后微笑着一起享用美酒佳肴,和动人的歌舞。 舞女们姿态曼妙地做出天女的种种形态,齐声颂唱起来:“须弥神山之巅,神圣坦达瓦之舞。创造一切,毁灭一切,超然诸神,游离诸神。你是八万四千世界之主。”美妙的歌声划破黑夜的寂静,随着夜风飘飘传出来。 摩罗诃斜倚着破烂的木板门,随便地背靠着门坐下来,静听着风中传来的歌声。 这美丽的歌,是为迎接婆娑所唱的吗? 这动人的歌谣歌颂的,应该是毁灭神湿婆和雪山女神的动人爱情吧。把雪山女神的爱情故事,奉献给侍奉雪山女神化身,迦利女神的祭司,的确是再合适不过了。 天女们四下散开,扮做天神的舞者们,也纷纷退向远处。 音乐忽然停止,额画新月的高大舞者,站在中央,一大片的空旷中,孤独地前行。 婆娑静静地看着舞蹈,随着音乐的停止,世界忽然变得一片寂静,只有一个孤独的身影,仿佛独自在天地之间,不知已走了多少万年,又将这样独行多少万年。 看到那拥有无上神力,连众神之王都畏惧万分的毁灭神被诸神排挤离,只能独自漫行于天地之间,她心间忽然间抽痛起来。回忆起摩罗诃带着深深痛楚的眼神,那仿佛可以撑起天地的脊梁,到底曾重负过多少痛与伤? 短暂的沉静之后。音乐重新响起,低沉、清悠,在夜风中,隐隐传来。 摩罗诃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应该是美丽的雪山女神,不顾众神的阻止、不顾诸天的议论,坚定执着地跟随着湿婆。一语不发,却也从来不悔地,在无声中陪伴他走了足足五百年。 五百年的岁月,五百年的追随,五百年来,女神柔弱的足底,被石子磨得伤痕累累、被荆棘刺得血流不止,可是她不管脚下多么伤痛、身体多么疲累、天上的诸神如何嘲笑,仍然无声地紧随着湿婆。尽避,羞怯的她,整整五百年,都没有对湿婆说过一句话。 摩罗诃默默闭上眼,静心地倾听,夜风中的音乐。怀想那雪山化身,一身雪白,莲花般美丽的女神,默默追随毁灭之神的身影。 温柔的黑暗中,他的眼前浮现一只纤白美丽的手,破开重重的黑暗,无边的血幕,那手修长而洁白,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如同一片血海里无声绽开的一朵白色莲花,在最血腥残酷的世界里坚持吐蕊并散发着芬芳的温馨。 当毁灭神看到自己身后忽然多出一个雪白身影时,他的心情,是否也和自己看到那朵血色中绽放的莲花之手时一样,激动到连心都痛了起来。尽避,他五百年不曾回头对女神说过一句话。尽避自己在当时并没有伸手去握那只手。 金色的莲花上,美丽的舞女展现出曼妙的舞姿,一举手,一投足,都像是流动的音乐,令人心醉。 婆娑真心地微笑起来。那个别扭而单纯的湿婆啊,那孤独了太久,早已不懂如何与人沟通的毁灭神,五百年不曾回头和心爱的女神说一句话,却悄悄展现他无双的法力,让女神每踏出一步,地上都生起一朵绝美的白莲,托起女神的双足,让所有的痛苦伤害,远离美丽的女神。 音乐声忽然激烈起来,摩罗诃脸色微变,应该演到诸神逼迫美丽的女神远离毁灭之神。就连雪山女神的亲生父亲,也命她高站于九天之上,掷下金莲花。哪一位神灵,接住莲花,就是她的丈夫,从此将她置于丈夫的权威之下,再不让她的眼睛看向带来毁灭的神灵。 当女神含泪登上九重天,怀着赴死的决心,掷下金莲花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即使是女神,也会被诸神所阻碍,受诸天之迫害,那么…… 心口忽然一紧,摩罗诃悄悄把手按在左胸,却仿佛可以听到一颗心狂烈跳动的声音,如同一声声负痛的呼唤:“婆娑,婆娑,婆娑……” 紧紧交缠的双臂,深情凝视的眼眸。喜悦的音乐声中,额饰新月的湿婆、美丽如莲的女神,他们的身体紧贴、他们的舞姿辉映,力与美、刚与柔,如此自然与美丽,让人再无法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 婆娑觉得眼角泛起了湿意。当众神汇聚,想要争夺金莲花的时候,当女神一心求死掷下金莲花的时候,天边闪过的青色电光,驰着神车而来的湿婆,接住了空中抛落的金莲,和那自九天跃下求死的女神。 他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抛下所有大失所望目瞪口呆的神灵,转往天的尽头而去。只把他和她的身影共立神车上的身影,留给后世的所有传说。 传说中,他们直到这时,才有了一生中的第一次对话。 “为什么,你竟然会来?” “如果我不来,那我将用我永恒的生命,去与痛苦和懊悔为伴。” 音乐声终于停止,跳舞的男女们静静散去。身旁笑语又起,婆娑却觉得心情仍然激动得不能平息。 即使五百年不交谈,他早已爱上她,她心中也只有他。 即使众神不允,天地不容,他的神车却悍然将她带走。 他从来没有背弃过她,她也不曾有负于他。 女神啊,请把你的力量赐给我、请把你的坚持赐给我,让我可以像你一样,不顾所有人的意愿,跟随他,哪怕又是一个五百年、哪怕石头磨破我的脚掌、哪怕荆棘刺破我的皮肤! 第6章(2) 她回头,凝视大厅外面,那一片黑暗中,他被安排在那里?他可在静静地等待,等待一个不离不弃的身影? 婆娑站起来,尽量平静而温柔地答谢喜万的热情招待,然后有礼但又不容拒绝地表示出自己疲倦到必须立刻休息的需要。 喜万立刻说:“请圣洁的祭司休息吧,让我的妻子,领你去我们招待最高贵客人的房间。等到明天一早,太阳升起的时候,摩耶皇后将会亲自来,迎接她最重要的伙伴。” 音乐已经停止了,天地间重回沉寂。 摩罗诃安静地低头看他的手掌,他的手指粗大,指掌间有多处厚厚的茧。那是一只做了太多粗活累活的手,虽然这只手可以舞动长刀、可以拉开强弓,却又有多大的力量对抗创世神焚天的铁律?湿婆强大到可以在众神面前抢走美丽的女神,而他,却只能在这深深的夜晚,破烂的房间外安静地等待。 “你就是救过王后,也救过祭司的摩罗诃吗?”温柔悦耳的声音轻轻传进耳边。 摩罗诃抬起头,满天星月下,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美丽的少女,“你是谁?” 少女的笑容像是夜晚的莲花轻轻绽放,她的美丽并不耀眼,也不像摩耶那样,拥有独一无二震撼人心的力量。但她的美丽是温柔的,像水轻轻流动、像太阳亘古照耀、像远方雪山上缓缓绽放的莲花,让人心中一片安静。 “我叫帕尔瓦蒂,我听人说,高贵的祭司,非常喜欢你,当大家发现你们的时候,你们骑在一匹马上。我觉得非常奇怪,你是吠舍,怎能与婆罗门这样亲近?” 她的声音非常温柔,尽避是这么尖锐的问题,摩罗诃却感觉不出她任何的恶意,也无法对她生气。 他只是平静地说:“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们愿意这样互相亲近,这和我是不是吠舍没有关系。” “怎么能没有关系?”帕尔瓦蒂皱起眉,眼神悲伤,“你是吠舍,不管你多么喜欢她,所有人都不会允许你接近她;不管她多么喜欢你,所有人都不会允许她靠近你。” “我会努力让我自己强大,让我可以站在她身旁。” “那又怎么样呢?你仍然是吠舍,不管立下多大的功劳,不管救过多少人,你的种姓也不会更改,你连做最低等的官员都不够资格,如何站在她身旁?”帕尔瓦蒂的声音里有着深深的痛楚,“你终究是个吠舍!” “就算吠舍也是人。”温柔的声音里,有着不改的坚持、无悔的执着。站在月下的婆娑,眼中的光彩比月亮更耀眼。 帕尔瓦蒂低低地惊呼了一声:“你就是祭司婆娑吗?” 婆娑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向摩罗诃,低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必须接受他们的招待,和他们一起享用酒宴、观看歌舞,然后再说要休息。我的房间门口有人看守,我是从窗户出来的。” 摩罗诃微笑,“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我一直在等你。” 婆娑凝视他,“我知道你一定会等我,所以我才会这么急着过来。” 帕尔瓦蒂静静地看着这对相视而笑,除了彼此眼中再也看不到其他任何人、事、物的男女。她的眼神非常奇怪,很久、很久,才轻轻地问:“你真的为他不顾一切。” 摩罗诃和婆娑依然凝视对方,却很自然地同声回答:“当然。” “可他是吠舍,而你是婆罗门,焚天的法则、各国的典律、所有的人都不会允许的!” 婆娑轻轻笑了起来,“我愿做神的叛逆,违背神意,即使被焚天的烈火烧成灰烬,我也不会后悔。” 摩罗诃的眼中,闪起灿亮的光芒,他用力一拍自己的长刀,大声说:“就算和所有人成为敌人,又怎么样?” 帕尔瓦蒂的眼神异常地明亮起来,她脸上淡淡的清愁一扫而去,大声说:“是的,就算是和所有人成为敌人,为了心里喜欢的人,又有什么不值得呢?”她笑了起来,美丽如莲花绽放。 她回身飞快地跑走,雪一样的白色衣角在夜风中飘摇,她的声音在夜风里遥遥传来:“谢谢你们。” 看着她飞快远去的身影,摩罗诃有些奇怪地低声说:“她到底是谁?” “我想她就是喜万那个据说因为生病不能出来见客的女儿吧。”婆娑轻轻笑着说,“也许,她遇上了和我们一样的事呢?” 摩罗诃也笑了起来,“那么,我们应该祝福她。” “是的。”婆娑眼神闪亮地看着他,“我已经在房间里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摩耶。” “我也早就把马准备好,就绑在西边的小门外了。” 婆娑轻轻地笑起来,拉住他的手,“那还等什么,我们走吧。” 西角小门外,除了地上的马蹄印,什么也看不到。 摩罗诃有些意外地叫起来:“是谁偷了我们的马?!” “小声一点。”婆娑捂住他的嘴,“惊动别人就糟了,我们的马被偷了,不过,喜万老爷应该有很多马,我们暂时借用一匹的话,他应该不会太介意。而且,我相信,如果顺着马蹄印追下去的话,我们会追到那个偷马的人,再把马换回来。喜万的马由那个人骑的话,也许连偷都算不上呢。” 第7章(1) 婆娑的预料非常准,他们偷了一匹马,顺着原来的马蹄印一路追下去。经过了一条又一条偏僻难行的小路,驰进一片黑暗的深山中,借着淡淡的月光,牵着马,走过许多山路。当太阳升到天空正上方时,他们来到了群山的中心。 走出山路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清清的河水,穿过了不知几重山,流淌在这一片几乎没有人迹的地方。 河里开满了莲花,美丽得不像是人间的土地。 河边的大树,不知是不是有千年的树龄,仿佛高得可以直穿入云层。他们那匹被偷的马,就被系在河边一棵较小的树上。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人,静静地坐在河边,美丽的帕尔瓦蒂则站在他的手旁,双手撑着一大片用树叶编成的绿伞,为那人挡住头上晒人的阳光,而她自己却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衣服。 听到身后的动静帕尔瓦蒂回过头,看到摩罗诃和婆娑,她一点也没有吃惊地笑了一笑,“你们来了?对不起,我急着逃出家,所以临时借用了你们的马。” 因为一整晚的奔驰和在山路上的穿行,她的头发早就乱了、衣服也划破了许多,又沾上很多灰尘,再加上现在一身是汗,本来应该非常狼狈,可是当她笑的时候,却让人只能看到她的安详和幸福。 婆娑微笑着走向她,又忍不住看向那个面向河水,静静安坐的人。 那人藏在长而厚的袍子里,连他基本的身材都看不清,可这静静独坐的身影,却让人深切地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孤独和真正深入人心的寂寞。她的心没理由地震动了一下,然后月兑口问:“他,就是你所追寻的人?” 帕尔瓦蒂微微笑了起来,看看婆娑,再看看摩罗诃,然后低声说:“不,我和你们不同,我和他……”她回头,凝视那仍坐在河边,一动不动的人,眼中的深情,几乎可以把石头溶化,“他救过我的命,所以我一直跟着他。但是,他不喜欢我。他曾告诉过我,他有一个喜爱莲花的妻子,在很久以前死去,所以他在深山中苦行,一生凝视莲花,怀念他的妻子,让我不要再跟着他。但我无法离开他。我被父亲捉回去之后,幸亏你们给了我勇气,让我明白为了心中喜欢的人,不管和谁成为敌人,都要坚持下去,所以我才有勇气再次逃出来。” 婆娑走向那人,低声说:“你好,我叫婆娑,是帕尔瓦蒂的朋友。” 那人既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只用冷漠的背影来回应婆娑的问候。 摩罗诃皱起眉,大步走近。 帕尔瓦蒂忙拉住婆娑,拦住摩罗诃,“请不要生气,他是苦行者,心里一直怀念他死去的妻子,总是尽情折磨他自己。苦行者,常常有许多年不说话,甚至不吃东西的,所以,请不要为此生他的气。就是我,也是跟了他足足一年之后,他才对我说了三句话,是提他的妻子,并要我离开的话。后来,就再没有说过一个字了。” “一年?”摩罗诃一愣,忍不住问,“那你现在一共跟了他多久?” 帕尔瓦蒂微微一笑,神情异常美丽,“我认识他到现在,有三年六个月零七天。而我一直跟随他的日子,加起来一共有,三年三个月零四天。” 三年多的岁月,只听到他三句话。而她,却细细地将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记在心中,反复回味。甚至在提起来时,还能露出这样幸福的微笑。 婆娑愣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三年来,你跟着他,都做些什么?” “我很笨,我做不了什么?我总是在山间采些果子给他吃,虽然他一般是不会吃的。天热的时候,我可以用这样的树叶为他挡太阳;天要冷了,我可以用树叶在他四周编成一圈来挡风,要是下雨,还能想办法为他遮雨。夜晚,可以点起火堆取暖,还能帮他赶走山里的蚊虫。”帕尔瓦蒂脸上一直带着甜美的笑容。仿佛,只要能为他做一些事,不管多么微小,也是她的幸福。 婆娑一阵心酸,轻轻抓起了帕尔瓦蒂的手。这是城主女儿的手,却布满了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伤痕。对于一直接受别人服侍的帕尔瓦蒂来说,山间困苦的生活,各种粗活,对她来说,都是极大的伤害。 她低声问:“值得吗?” “值得的,为了他,值得。”帕尔瓦蒂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愿把我的生命交还梵天、我愿向毗湿奴许下我所拥有的一切、我愿和阿修罗做交易、我愿将我前后一百世的福德做交换,只求我能一生跟随在他身旁。” “你听见没有。”摩罗诃忽然激动起来,他望着那面河而坐的人,“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动一下、还不说一句话?你的心是石头做成的吗?有一个女人,这样爱你,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怎么还……” “请不要这样?”帕尔瓦蒂慌乱地阻止他,“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爱他的妻子,这有什……”她惊慌地分辩,忽然被从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喧哗声、叫喊声给吓得停住,脸色立刻白了起来。她转头冲向河边,抓住那人的衣服,拼命地摇,“父亲来了,我父亲追来了。他会杀了你的,求求你,快离开这里吧!” 无论她如何出尽全力地摇晃,那个人仍然是不说话也不动弹,对一切毫无反应。就连婆娑都愤怒起来了,“帕尔瓦蒂,先别管他,我们找地方躲起来吧,要不然让你父亲抓到你……” “不,我不走,我不会离开他的。”帕尔瓦蒂大声说。 摩罗诃皱紧眉,低声说:“婆娑,我们怎么办?” 按理说,他们应该立刻避开不要和喜万见面。但是,却怎么也不能就这样把帕尔瓦蒂扔下不管。 帕尔瓦蒂忽然间冲向婆娑,就要向她下跪。 婆娑动作飞快地拦住了她,“你做什么?” “我请求你,请求你,救救他、保护他、照顾他。”帕尔瓦蒂泪流满面,“他的妻子死去了,他对整个世界都不在乎,就算是他的生命,他也不放在心上。他只是坐在河边,看着莲花怀念他的妻子,就算是别人的刀对着他砍下去,他也不会离开、不会理会的。求求你,救救他,别让父亲杀死他,你是地位崇高的祭司,父亲不敢冒犯你的……” “帕尔瓦蒂!”愤怒的呼唤,由愤怒的父亲发出来。 脸色铁青的喜万,带着二十几个强壮的仆人,终于赶到了。 “父亲,求你……我……”帕尔瓦蒂脸色苍白地往后退,眼神却仍然凝望着,永远只用背影对着她的心上人。 “给我把她抓回来!” 城主愤怒的命令得到了切实的执行,两名强健斑大的仆人立刻扑向帕尔瓦蒂。 摩罗诃的手,立刻按在了他自己的长刀上。 “尊敬的祭司,请你管好那个吠舍。”喜万发出了可怕的咆哮,“你想让我的女儿一生跟着这个疯子受苦吗?那人的心肠比石头还要坚硬、比魔鬼还要无情。如果他不舍得帕尔瓦蒂,让他自己来争夺。” 婆娑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住了摩罗诃的手,眼神悲伤地望着帕尔瓦蒂。 帕尔瓦蒂转身想跑,但衣角已被捉住,可是,她奔跑的速度太快、力量太强,两个高大的男仆,竟然无法制止她往前跑的速度,在拉扯的情况下,她向前跌倒。额头撞在地上,头发散乱下来,再抬起头上,额前已有了殷红的痕迹。 喜万冷酷地说:“把人带过来,不要理她的哭闹。” 仆人一起出力去拖她。 帕尔瓦蒂挣扎着伸出手,伸向河边那更加冷酷的身影,她的眼泪落下来,同时张开口,想要呼叫,却叫不出声。那个她倾尽整个生命去爱恋的男人,她却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连在这样惊惶的时候,呼唤他都做不到。 她被仆人拖着走,因为拼命地挣扎使她无法站立。伏在地上,帕尔瓦蒂双手努力往前伸,抓住每一分土地,想要拖延被强迫带走的命运。 可是,她的所有努力,都不能抗拒身后冷酷无情的拉扯,她倾尽了一切的奋斗,也不能改变她被迫迅速远离那永远刻在心间的身影。 她的哭声、喊声、哀求声,唤不回父亲的怜悯,也唤不到那个人一次回头。 当事的双方似乎都用一种极度冰冷的态度来对待这痴情的女人,而旁观的人,却再也看不下去了。 摩罗诃几次三番想冲上去,却一直因为婆娑抓着他的手,他又无法狠心甩开婆娑。 婆娑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越来越悲伤,但她却坚持着阻止摩罗诃,并且用异常专注的眼神去看那河边静坐了不知多久,似乎要千年万年这样坐下去的男人。 身后是叫声、哭声、哀求声,那个爱她的女人,既流泪也流血,可是,他竟然连头发丝也没有动一下。 他真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只是河边一块冰冷的石头,永远不会为人类的任何感情而激动。 婆娑悄悄咬唇,力道大得让嘴唇溢出了淡淡的血丝,为什么世上会有这样狠心的人?因为不爱她,所以无论她受什么苦,都不会触动他的心,这就是男人吗? 可是,作为旁观者的她是如此愤怒,而当事的帕尔瓦蒂却依然用深情的眼神凝视着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即使被一步步拖走,一点点远离他。她哀哭挣扎,却没有回一下头,没有错开一下眼神,她抓紧最后的每一点时间看着他。直到被强行押走,转过山路的最后一刻,她仍然凝望着他。 直到帕尔瓦蒂被带走,喜万才冷冷微笑,冷冷抬手。 摩罗诃忽然拔刀出鞘,半横刀身,挡在婆娑面前,眼神冰冷地盯着喜万,心神,却全部凝注在那半山腰处,忽然亮起的十几道利箭的反光上。 婆娑低声说:“别担心,他要杀的人,不是我。”她忽然提高声音,“喜万大人,我不阻止你带走你的女儿是因为这个男人的确太冷酷,我也同样不忍心让帕尔瓦蒂继续跟着他受苦。但我绝不能容许你这样随便杀人,被小姐喜欢,这不是他的罪过,你不能因此而杀死他。” “我杀他不需要理由。根据法律,高贵的刹帝利杀死卑微的苦行者,最贵也只要赔一些金子,最低只要赔两根草绳就可以了。只有杀了他,才能一了百了,才能让帕尔瓦蒂解月兑。” 婆娑走到那人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拦住他毫无遮拦暴露在利箭下的后背,“我是女神的祭司,我不能任人在我面前无理由地杀人,除非你先射死我。” 喜万咬牙冷笑,“我尊敬服侍神灵的祭司,给她们以最高的礼敬。但你已经留下信,说要辞去祭司的职位,只为了陪伴卑微的吠舍,你是背离神明的人,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 摩罗诃长刀遥遥指着喜万,大声说:“你可以试试看,如果你敢下令放箭,我的刀就一定可以尝尝你脖子上的鲜血。” 婆娑却只是安静地微笑,“第一,就算我背弃神明,我的生死也不应该由你来决定,我相信王后看到我的信之后,绝不会下令杀我的。第二,你真的确定杀死他可以结束一切吗?你是不是愿意冒险,被你的亲生女儿一生仇恨?” 喜万的脸色阴沉,眼神变化了好几次,终于冷冷地说:“好,我暂时放过他。不过,你自己要小心一点,相信很快我们就可以再见。”他转身,挥挥手领着他的仆人们很快离去,半山腰上,闪动的弓箭光芒也很快消失。 摩罗诃慢慢收刀回鞘,神色沉重。 婆娑迅快地说:“我们要立刻离开这里,摩耶听到喜万的报告,一定会尽快来找我们的。如果被找到……”她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却转头,对那个静静安坐的人说,“我保护你,是为了帕尔瓦蒂的托付。现在我必须离开,希望你能为你自己的安全着想,尽快离去。” 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婆娑无奈地摇头,和摩罗诃并肩离去。走出十几步,她忍不住回头,“你对你妻子的深情让我敬佩,我也不想强迫你喜欢帕尔瓦蒂,但她为你做了这么多,至少请你为了她的这份深情,稍稍珍惜自己一点,不要太辜负她。” 依然没有任何声音回答她。摩罗诃愤怒地拉起婆娑,大声说:“我们走吧,不要理这个疯子。他的死活,让他自己负责好了。” 摩罗诃想要和婆娑尽快离开,离开那狠心的疯子,也离开那随时会降临在他们头顶逼迫他们分开的厄运。可是,似乎连神灵都对婆罗门陪伴吠舍而去的事实感到愤怒。 他们还没有走出山区,已经狂风大作,阴云密布。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恶劣的天气,明明是白天,竟像是比夜晚还要黑暗一样,到处都是乌黑的云层,好像整个苍天随时会崩塌一样。天上的雷霆震动,大地都开始颤抖,闪电划破天际,让人以为毁灭神湿婆终于要让世界归于虚无。在这同时,暴雨倾盆而下, 幸好摩罗诃和婆娑在天色开始转为阴暗的时候,已经知道一定会下大雨,急忙找到一处不算太大却足够遮风挡雨的山洞。 几乎是刚刚躲进去,大雨就疯狂地落了下来。 婆娑惊奇地说:“真奇怪,这种天气,按理说是不会有这么大的雨的。” 似乎是为了响应她的话,一个惊天的霹雳响起来了,甚至让她微微往后一缩,闪电撕裂长空,照出她一瞬间发白的脸色。 摩罗诃不假思索地站起来,快步走到她身边,“别担心,只是下雨。”他自然而然伸臂搂住她,她自然而然投入他的怀抱。 两个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外面风大雨大,狂风把豆大的雨滴和寒冷的气息一起吹进来。但她们紧抱在一起,什么也不觉得。 摩罗诃紧紧抱着她,直到现在,仍然觉得,这一切不像是真实的。 他是吠舍,而她是婆罗门。 她为他苦战流血,她将手伸向他。 依稀记得,十天前,他甚至不敢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十天后,他却这样肆无忌惮地抱紧她。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在哪一刻真正发生,他已经不记得,也不在乎,惟一在乎的,只是就这样,一生抱着她,再不分开。 第7章(2) 婆娑也安静地置身于他的怀中,安静地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柔,安静地看着山洞外的大雨,低声地说:“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还坐在河边?” 摩罗诃愣了一下,才说:“他对自己好像也和对别人一样无情,说不定真在河边呢。”他轻轻放开婆娑,望着外面的大雨,眉头紧皱,“这样的雨,淋一夜会死人的。” “我以为你不喜欢他。”婆娑微笑。 “我是不喜欢他,但我不能看着别人去死,而且,我也不希望帕尔瓦蒂小姐为他心痛。”摩罗诃眼神里闪过一道亮光,飞快地说,“婆娑,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他毫不犹豫地迈步冲进大雨中。 婆娑凝望他的身影,风大雨大,却阻不住他的步伐,漫天风雨中,他的身影似乎可以承担一切。一片阴暗中,他经过的地方就如同闪电一样,光明耀眼。她的唇边绽开温柔的笑容,眼睛亮得比天上的闪电更光明,然后,她也飞快地冲向了风雨。 摩罗诃飞奔在风雨中。霹雳在他头上乱响,闪电劈开长空,像是随时会劈到他这渺小的身体上,可是他终究冲了下去。 也不理还没有完全好的伤口,踏过泥泞难行的山路,一直冲到山脚下,小河边。 月亮早已看不到踪影,黑沉沉的雨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可是,非常奇妙地,在这种情形下,他竟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倚着树,坐在河边的人。 在这样漫天的风雨中,他竟像个发光体,有淡淡的光环隐约围绕着他。摩罗诃也不多想,飞快冲过去,再不顾以前对他的反感,一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你怎么还坐在这里?跟我去躲雨!” 那人第一次有了反应,他慢慢转头看向摩罗诃,阴沉沉的天色、狂暴的大雨中,露出一张美得超乎世俗、超凡男女、超乎天地的脸。天青色的眸子,澄澈如远方雪山上的天空。雨水湿透了他的衣和发,顺着他的额头落下来,就像清水洗过美玉,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美丽。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千万种宝石的灿然光华,可在光芒的中心,并没有摩罗诃的倒影,他的眼睛,看到世界,世界,却根本不在他的眼中。 “为什么?” 摩罗诃被雨点,打得又湿又冷,雷声响得他心情烦躁,跺着脚喊:“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来找我,你不是讨厌我?”也许是太长太久没有和人说话,他的声音有些生硬,却又像冰晶相击,悦耳到极点。“我是讨厌你,可我不能眼看着一个人在这里让暴雨打个半死,其实一个男人,深爱他自己的妻子,有什么错误呢,我有什么立场责怪你?何况……”摩罗诃顿了一下,叹息着说,“帕尔瓦蒂曾说过,你会折磨自己,曾请求我们在她不在的时候,照顾你。” 那人轻轻扭转了头,“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的关心。” 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得人生疼,伤口好像都被水湿透了,身上冷得彻骨,而这个冷冰冰的男人,还在这里使脾气。摩罗诃气急败坏,一把抓住他胸口的衣服,用力一扯,“你别再任性了,就算你是苦行者,拥有超过普通人的体魄,但是,这样被雨打一夜,也会生病的。” 他太生气,力气又太大,随着这一扯,那男人身上的衣服,竟被他扯开了。天上正好亮起一道闪电,在瞬息间把大地照得无比明亮,又在转眼间阴沉下去。 摩罗诃在这闪电亮起的一瞬,好像看到了什么,却又在下一刻,陷入一片黑暗。手上被人用力一拂,不自觉力量全消地松了手。 那人重又把被扯开的衣服拉好,然后信手一推,以摩罗诃的强壮,竟被推得连往后退了十几步。 他又靠着树坐好,面向小河,保持着一直以来的动作,根本不再回头。 摩罗诃低低咒骂了一声,知道对这个人用软用强都是没有用的,可要这样不理不睬,转身离开,他又做不到,正在着急,忽然又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惊讶至极的低叫。 不断亮起的闪电中,一个人影清晰地出现在那人的身旁,她的头发一片散乱,身上满是脏污,两只脚上都是伤痕,雨水打在她脚上,化成淡淡的红水,流到泥土里。她十根手指中有一半指甲都掀开了,衣服有些破烂,撕裂处处,被撕开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得见红色的伤痕。 她的脸上本来也应该满是血污的,不过,已经被雨水冲洗干净,惨白色的闪电里,她憔悴的脸,带着笑容,像月亮一样美丽。 “帕尔瓦蒂。”摩罗诃发出惊异的叫声。她明明被父亲强行带走,为什么会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回到这里?她一个柔弱的女人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才挣月兑了困住她枷锁?一路上,经过了怎样的折磨,才能重回到这个地方?“你怎么来了?” 帕尔瓦蒂温柔地说:“下雨了,我担心他,就回来了。”她说得这样轻松简单,好像她身上的伤痕完全不存在;她说得这样平和,好像深刻到灵魂里的爱情,对她来说,已经是最普通的事。 她用指甲掀开的双手,托起四五片连在一起的大树叶,托到那男人的头顶,努力地想为他在这样的风雨里,遮住一点点暴雨,她轻轻移动伤痕累累的身体,拦在那男人身边,歇力要在这样的寒夜里,替他挡住一丝丝狂风。即使,她努力的成果,如此微小,她却一直不放弃。 风吹得她全身颤抖,雨打在她身上,带走她身上仍然在流的鲜血。她的手却非常稳定地,举着树叶,拦在他的头顶。 摩罗诃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闪电已经停止了,可是,他出奇地还能清晰地看到帕尔瓦蒂的每一个动作,感觉到胸中激涌的怒涛。 然后,他感觉到,打在他自己身上的雨水也少了很多,是雨势小了吗?他抬头,然后,全身猛烈地颤抖起来。 在他的头顶上,也有一把伞,一把同样用大树叶做成的伞。 不需要闪电,不需要雷霆,千万个惊雷打在他心中,千万道闪电,劈在他脑子里,他眼前站着的女人。一身上下,也同样湿透了,眼睛里美丽的光芒,却灿然生辉,举起树叶的手,没有任何颤动,随随便便,让她纤弱的身体,就这样,完完全全,暴露在风雨之下。 摩罗诃呆呆地看着婆娑,很久、很久,然后,抬起头,树叶挡不住的雨水,仍然打在他脸上,眼眶里温热的泪水,混着雨水,一起流了出来。 他伸出手,把婆娑的身体拉到怀抱里,强健的双臂紧紧把她拥住。 树叶做的伞,落在地上。 婆娑的身体被他宽阔的胸膛所呵护,她本能地双手回抱他的身体,手上传来的触感,男性强健的肌肤,让人的心,悄悄加快跳动的速度。 她和他的身体都被雨打得湿透,冰冷的身子,冰冷的手,可彼此环抱在一起时,却感觉比火炭还要温暖炙热。 这漫天的风雨吹在身上,也不过是轻风细雨,这漠漠冰寒的夜晚,已因为彼此的体温,而变得如同春天一般温暖舒适。 这个时刻他们都没有力量去思考,千百个念头在脑际出现又消失,所有的动作都完全只是凭着本能在继续。 越来越紧的拥抱,几乎要让两个人都融为一体的力量。谁也没有松手,谁也没有说话,温热的液体从他和她的眼睛里流出来,悄悄混进雨水里。 雷声越来越响,闪电一道又一道,显示它撕破天地的威严,可是神灵在诸天上震怒?但他和她都已经顾不得。 就在风雨最急,雷电最烈的时候,河边无声无息的男人忽然站了起来。高大修长的身体越发衬出帕尔瓦蒂的婀娜纤弱。 他一声不吭地迈步往前走。 帕尔瓦蒂有些惊奇,却一点也不怠慢地跟随着他,努力地撑起树叶做的伞。 紧拥着的婆娑和摩罗诃都被那男人的行动所影响,不知不觉分开了,一起望过去。 “他好像是在往山上走。” “他好像是在往我们的山洞那边走。” “他怎么知道我们在那里找到一个山洞?” 婆娑和摩罗诃都听得到彼此声音里的兴奋,看得到,对方眼睛里的光芒,他们相视一笑,一起追了过去。 进了山洞,那男人就随便坐了下来。而帕尔瓦蒂则只会傻傻地站着,傻傻地在黑暗中望着他。 婆娑和摩罗诃跟了进来,两个人,四只手,忙着点火。 山洞里有不少树枝树叶,本来大多被风吹进来的雨水打湿,应该打不着,谁知,居然一燃就着。火焰温暖而光明,很快就驱走了满洞的寒冷和阴暗。 摩罗诃月兑下自己的外衣,全部张开挂在支起来的树枝上,勉强做出一个可以把男女隔开的帘子。 婆娑把帕尔瓦蒂拉到衣服做的帘子后面,一起月兑下衣服来烘干,又拿出还没有用完,刚才留在山洞里没带出去的草药,开始为帕尔瓦蒂处理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 帕尔瓦蒂随便她摆弄,眼睛却一直愣愣望着衣服帘子,好像可以穿透衣服,看到帘子另一边的人,眼泪静悄悄地滑下她美丽的面颊。 婆娑在她耳边温柔地说:“看,他真的心软了,他坚持不下去了。你的努力得到了回报,他今天不忍心看你淋雨,明天,也会不忍心看你孤单无助地跟随。只要你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让石头也因你而溶化的。” 帕尔瓦蒂只是怔怔地流泪,一语不发,婆娑则温柔地微笑。 在帘子的另一头,摩罗诃也月兑了衣服烤干,那个男人,却只是默默地坐着不动。 “快些烤衣服吧,不然会生病。”摩罗诃信手一扯他,忽然惊讶地发现,手指间的衣服居然是干的。 摩罗诃愣愣地望着他,他听过许多有关苦行者的传说,据说苦行者们精于修炼,有些人甚至懂得运用一些体内奇妙的气息,能够发出很冷或很热的无形力量,烧热冷水,烤干衣服都是很平常的事? 难道那些传说,竟然是真的吗? 他心中无比惊讶,可那个神秘的男人,看都没看他一眼,闭上眼睛,往山壁上一靠,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摩罗诃无奈地苦笑,坐了下来。 山洞外风狂雨暴,山洞里温暖光明。 暖意很自然地引起了人身体深处的倦意,摩罗诃不知不觉也闭上了眼睛,半坐半靠地陷入了梦乡。 帘子的另一边,婆娑和帕尔瓦蒂也已酣然入梦。 在一片沉寂中,神秘的男人,悄无声息地站起来,慢慢往外走出去。动作轻得连火苗也没有因为他而晃动一下。 摩罗诃和婆娑还在温柔美好的梦境中沉醉,可是疲惫交加的帕尔瓦蒂却也悄悄地站了起来,一声不响地披起自己已经干透的衣服,毫不犹豫地往黑沉沉的狂风暴雨中跟出去。 曾经历过无数次战斗,非常敏锐的摩罗诃没有醒,被当成战士训练的女祭司也没有醒,反而是柔弱纤美的帕尔瓦蒂醒了过来。 惊醒她的,不是走路的声音,不是风吹过的声音,而是她内心深处爱的声音。 第8章(1) 摩罗诃醒来时,大雨已停,各种杂乱的声音却更多了。 人的声音、马的声音,旗帜迎风飘扬的声音。 他心中忽然一慌,大声喊:“婆娑。” “我在这。”有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他微微发颤的手。 当他们的眼神望到一起时,心情也微微平静下来。 两个人深深凝视对方,像要在最后一刻,给彼此以勇气和力量,然后,手拉着手,走出山洞。 山洞外面,是漫天的银狮子旗。安达非王国的军队,护卫着他们的国王和王后,终于来到了。 在大队军士的包围下,婆娑和摩罗诃手拉手一起走出了山区。 山区外,一片空旷的大地上,有足足五千的军队。军队中心,华丽的象车上,站着印度大地上最美丽的女子,阿逾至的公主,安达非的王后——摩耶。 她的美丽,依然无与伦比,像惊雷闪电,震撼人心,也能轻易地铭刻在每一个男人的心中。 摩罗诃也曾经被这样的美丽而震动,为这样的美丽而拼搏,但现在,他的眼神根本没有看向那天地间最美丽的女子,一直一直,只凝视着身边这长相平凡的婆娑。眼里满是深刻的感情,浓浓的眷恋,仿佛要就此把她铭记,直至来生。 而婆娑则一直微笑着,回应着他的目光。安静得好像这五千名士兵,根本不存在。 所有人看到一个吠舍和一个婆罗门这样毫无顾忌地牵着手,眼神都非常古怪。 摩耶高声呼唤着婆娑的名字,飞快地跳下象车,向她跑来。她眼中闪烁着欣喜的泪光,大声喊:“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她的声音哽咽,好像随时会痛哭出来。 摩耶飞快地接近婆娑,伸出双手去拉婆娑的双手。 婆娑被她感动,也不由得抬手去回应她。 摩罗诃不能让高贵的公主碰触到自己,被迫放手。 下一刻,摩耶的手已抓紧婆娑的手,把她向自己拉过去。上百名军士,忽然间冲出来,冲向摩罗诃和婆娑之间。 摩罗诃黑而浓的眉头一扬,手刚抬起来,就听到婆娑一声急促的呼喊:“不要!” 摩罗诃扬眉又止,把抬起的手重新放下来。军士已经把他与婆娑分开,将他团团围住。他也已经错过了第一时间拉住婆娑,杀出重围的机会。 “婆娑。”摩耶脸上有着真心欢喜的笑容,“我一直在担心你,幸好你没事,要不然我一生都不会快活。” 婆娑微笑,“谢谢你。”她了解这个和她一起长大的公主。她相信,她会真心为自己的死亡而难过。虽然,这痛苦未必会真的持续一生,但在短时间内,的确不会消散。只为这一点,她愿意真心感谢她。 这个时候,安达非年轻而英武的国王泰思加骑着他那装饰得无比华丽的白马,徐徐靠近。他在马上对着婆娑点点头,然后凝视被无数士兵围住的摩罗诃,“我要感谢,你救了我的妻子。” 摩罗诃屈下一膝,对国王行礼,“尊敬的陛下,保护王后,是所有人的责任。而且,婆娑祭司也同样救了我。” 泰思加的声音洪亮:“凡立下功勋的,我必不会亏待。虽然你是吠舍,不能成为官员,但我也将给你足够的奖赏,你可以在我的王国,挑选一片最肥沃广大的土地,成为你的私人财产;你可以要求我为你建造最华丽舒适的居所;你可以在我的王宫里,选择最美丽的侍女,成为你的妻子;你还可以用这些东西来装饰你的居所和妻子。” 士兵们把三个大箱子摆到摩罗诃面前,箱盖打开时,闪烁的光芒,连太阳都显得黯淡下来了。 摩罗诃挺直腰,毫不退让地凝视着英伟的国王,“感谢陛下的赏赐,但我已有了愿意陪伴一生的妻子,所以无法接受陛下的好意。” 泰思加眼神冰冷地凝视他,空气里飘扬着五千名战士所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你选择的妻子是谁?” 摩罗诃平静而清晰地回答:“婆娑。” “你疯了!”国王的愤怒像是神灵的咆哮,就连不少士兵都被这一声大喝吓得双脚发软,“你怎敢染指高贵的婆罗门,你怎敢诱拐迦利女神的祭司?!” “他没有诱拐任何人。是我先喜欢上他,是我先向他伸出了手,而他要做的,只是回应我而已。”婆娑的声音并不特别响,可是在这一片空旷的大地上,却传出很远。 在场有五千余士兵,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这一句话。然后是一片沉寂,静得好像连树叶落地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摩耶惊讶地张大嘴,好久才说:“婆娑,你在说些什么啊?” “好了,摩耶,你应该最了解,从小到大,我一向最好说话,可如果我下了决定,就没有人能让我改变。你应该早就看完了我留给你的那封信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国家、对不起陛下,更加对不起老师。我再没有纯洁的心,以供奉女神,我的心已经全部给了一个凡人。”婆娑微笑,目光穿过无数长刀和铁枪、穿过一层层的包围阻隔,看向摩罗诃,“在我的心里,神明的光辉,比不上一个凡人的胸膛。” “你怎么敢说这样亵渎神明的话?!”泰思加发出愤怒的吼叫,“看来不是他疯了,而是你疯了!” 摩罗诃猛然站起来,眼神比刀锋更锐利地瞪着泰思加,“国王陛下,我曾受过无数羞辱,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但如果有人想要在我面前羞辱婆娑,即使他是国王、即使必须和一个国家为敌、即使必须对抗整支军队,我也不会放过他。” “好,我倒要看看你的武勇,能达到什么地步。”泰思加发出响亮的笑声,在笑声里,无数支长矛对准了摩罗诃,无数张长弓已经拉满了弦,无数把战刀同时出鞘。 婆娑拉住摩耶,“摩耶,他救过你。” “可他欺骗了你。” “他没有。” “他有。”摩耶大声说,“在一个月前,他还跑去向我求婚,现在,却说要让你成为他的妻子。他只不过是想把高贵的女人骗到手,借这个机会往上爬的骗子。” “我没有。”摩罗诃完全无视随时会冲过来,把他斩成肉酱的军队。他只是担心,摩耶的话会影响到婆娑而大声反驳,“王后陛下,你的美丽无与伦比,没有什么男人可以抗拒,我一眼看到你的时候,真的为你倾倒,不顾一切地冲入竞技场,但那只是对美丽的迷恋而已。如果不是因为你长得美,我根本不会有那样的冲动。可是,婆娑是不同的,我爱她,我真心爱她,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她的容颜如何,她都是我所爱的人。” 他凝视婆娑。身边重重围困,身外刀枪箭海,可是他的眼中只有她,“她为我,抛弃她尊贵的地位,我为她,不惜对抗两个国家。我们在一起,就算是背弃诸神,违逆诸天,也不愿分开,就算是焚天震怒,就算是湿婆灭世的火焰打下来,我和她都不会背叛对方。” “你胡说,你们在一起的时间那么短,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感情。”摩耶不能置信地大喊。 “王后陛下,你以为爱一个人要多长时间?十年,二十年吗?真心的爱,也许只要一刹那、一瞬间、一弹指,就够了。”摩罗诃回答摩耶的话,但眼神却望着婆娑。 也许,是在他力量用尽,血汗满身时,眼前忽然伸来一只手,如破开重重血海的莲花开放的那一刹那。 也许,是在他从黑暗深处醒来,看到那张平凡却温柔,布满汗水,却真心欢喜,微笑脸容的一瞬间。 也许,是在他无由地激动起来,不由自主地上马奔向她,不受控制地向她伸出手的一弹指间。 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他爱她,没有理由,只是爱她。 摩耶一生都没有这种被一个男人如此漠视的经历,那人即使和她说话,眼神居然望着别的人。她的脸色非常难看。 而泰思加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只是无声地抬起手。 婆娑大声说:“摩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陪伴着你,和你一起学习、陪你一起玩耍,不管出了什么事,都和你站在一起;不管遇到什么,都挡在你面前,可是,如果摩罗诃受到伤害,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你!” 摩耶震惊地望着她,但却立刻回头,用哀恳的眼神去看泰思加。 愤怒的国王,垂下他掌握生死的手,眼中燃起可怕的火焰。 这个时候,人群中又闪出一匹马,马上坐着的,正是喜万。 他声音冰冷地说:“无论如何,还请各位先回卡克特城,然后再慢慢商量,好吗?” 所有的窘境被暂时打破,婆娑被摩耶拉上象车,而摩罗诃,则被卷进军队里,被迫和他们一起行进。被迫分离的时候,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传递着最后的叮咛。 “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在那一瞬,在他们心间回响,眸中流露的,都是同一句话。 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挣扎拼杀,越是这样的平静,越让人感受到他们的坚持。 泰思加的脸色越来越沉,这位高贵的国王,勇敢、强大,不惧怕任何强敌、不畏惧任何战争,但这个时候,却拿这一对男女没有办法。 喜万骑着马跟在他的身旁,“陛下,婆娑一定要堕落,就随便她吧。她只是一个普通祭司,为什么要为她这样费心费力?” “你不明白,她是被选定的下任迦利女神圣祭司,怎能让吠舍玷污她?摩耶嫁给了我,我将会很快继承阿逾至的王位,我不能失去我的圣祭司。该死的是那个吠舍,这人胆子太大,而且从来不肯服从天命。他曾经闯进竞技场,同所有的王子和国王竞争摩耶,这样不安本分的人,根本无法用神意和法典让他屈服。如果把他杀死,婆娑更不可能甘心就任祭司了。” 喜万冷冷一笑,“既然这样,请陛下把这件事交给我吧。我一定会让他听话地离开婆娑。” 回到城里,摩罗诃被安排在一个房间里,虽然四周布满了士兵,但总算没把他扔进牢房。 喜万走进房里时,摩罗诃冷漠地说:“我不知道帕尔瓦蒂小姐在哪里?” “我不是来问你她的下落的。”喜万淡淡地说,“我是来劝你的。” “你不用劝我,我答应过她,除非她要求,否则我不会离开她。” “如果你真心爱她,真心为她好,就不要毁了她,她的身份非常尊贵,可跟着你,她什么都得不到,只能和你一起受苦。”“跟着我的确会受苦,可是我相信,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什么苦难都压不倒我们。”摩罗诃沉静地说,“如果我因为不愿她受苦,自以为为她好而离开她,那是对她最大的侮辱。如果我这样做,我根本不配喜欢她,也不配做她喜欢的人。我怎么可能一边口口声声说爱她一边却连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都不明白呢?” 摩罗诃眼神闪亮,神情却忽然间柔和了下来,“刚才,我和她虽然没有对话,但是我告诉她,请她相信我,她也表示,她一定会相信我,我怎么能辜负她的信任,我怎么能让她信错人?” 喜万咬牙冷笑,“你口口声声要和她在一起永远也不变,可是,你怎么知道她自己不会变,告诉你,公主早就已经劝服她了。她将回王都去,继承圣祭司之位。你一个吠舍,怎么能和圣祭司的高贵身份相比?” 摩罗诃微微一笑,“她临走时也同样要求我相信她,我就绝不会怀疑她,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的。” 喜万眼神冰冷地望着他,“好,既然你这么有自信,那就跟我来吧。” “婆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无论我有什么愿望,你总会为我做到,这一次,就当我求求你……” “摩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才更应该了解我,不要再劝我了,好吗?我是个固执的人,我不值得高贵的王后陛下,为我这样费心。” “婆娑,就算你不在意我,但是你也该在意那个吠舍。你这样和他在一起,会让他成为两个国家的敌人,他将会被追杀、被通缉,整个大地上,不会再有一寸乐土留给他,离开他吧,我们将给他许多财富,让他生活得非常好。” “不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生活怎么会好?他是我所见过最勇敢的人,他敢一个人对抗一支军队;他敢用吠舍的身份,对抗神灵的法则;他敢承担所有人的轻视嘲笑,却不肯离弃他的生父。我不相信有什么困难他不能克服、有什么敌人他不能面对。我相信他,他也相信我,所以我们都不会离弃对方。”婆娑温柔地微笑,淡淡地补充,“还有,他叫摩罗诃,不叫那个吠舍,请你记住。” 摩耶脸色一阵发青,忽然伸出手,递过一个红色的布囊,“这是王都用快马日夜不停送过来的,圣祭司招呼,本来是给你的,当时你不在,我就暂时代你收下。现在,你已经不打算为女神献身,但至少你应该看看里面是什么,然后给你的老师一封回信,告诉她,你辜负了她的期望,你背叛了她的女神。” 婆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深深的痛苦。她可以不介意所有的权利财富,却无法不介意让教导她的老师伤心失望。 第8章(2) 沉默很久,婆娑接过了布囊,打开来。 里面只有一封信,信的内容也非常短。 “我的孩子,我本来想多支持几年,让你可以有更多的幸福和自由,可惜,我的力量已经用尽了。也许是在摩耶婚礼上,为她施法祝福,过多地透支了我的法力,我已经很难再活过一个月了。在发现我的身体情况已让我无法继续圣祭司的职责时,我不得不发信召你回来。我的孩子,如果你决定回来,那么你必须抛弃你的一切,自由、欢笑、幸福,甚至生命,燃尽你自己,来保护国家。如果不是因为神庙里的年轻人只有你最有灵性,最能呼应雪山女神留下来的神力,我也不忍这样对待你。但是现在,为了国家,我只能召唤你。我的孩子,阿逾至如果失去了合格的圣祭司,那么,它将在最短的时间内毁灭,所有人都将在痛苦中沉沦。我的孩子,如果你愿意守护这个国家,就和摩耶一起回王都,我将告诉你有关这个国家和神庙最大的秘密,把我的责任移交给你,而你将不能活过三十岁。如果你不愿意,就把信烧毁,从此再也不要回到王都。” 短短的一封信,婆娑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心就下沉一分,手脚一片冰凉。 她的心无数声呐喊:“摩罗诃。”但手,却无法把这封信扔下来。 摩罗诃,我可以为你抛弃所有的权力、荣耀、财富,但我怎能为你抛下我的国家和人民?摩罗诃,如果我活不过三十岁,那么,除了痛苦、绝望,我还能留给你什么? 摩罗诃,你要我相信你,你也愿相信我,可是我却已经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了。 “婆娑。”摩耶小心地观察她,小声地呼唤她。 婆娑闭了闭眼,然后慢慢睁开,“带我去见摩罗诃,即使要离开他,也该由我亲自对他说。” 残破的小路,冷僻的城郊,冷风吹得人心都冷了。 摩罗诃停下脚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如果想杀人,这个地方已经很合适了。” “不要急,我只是带你来这里等一个人而已。”喜万说完了话,忽然露出很专注的神情,好像在听着什么动静。 摩罗诃一怔,也专心聆听。 在远处,隐约传来一些声音,渐渐地近了、清晰了,终于让人分辨出那是敲击瓦罐的声音。 摩罗诃心中还一片迷茫,却仍尽力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过去,渐渐看清人影,而他也终于明白了喜万的意思,心里忽然一片冰冷。 一个衣着破烂,勾偻着背,满头脏污的人,摇摇摆摆,敲着瓦罐从远处走来。 喜万冷笑着挥挥手,他的几十个侍卫就围了过去,开始对着那人吐口水、扔东西、大声嘲笑,他们不断地发起攻击,可是全都小心地不去沾到那人的身体。 那人整个人缩成一团,没有哀求、没有惨叫,麻木地接受一切攻击,为了躲避伤害,在地上半爬着前进,像一条虫。 摩罗诃直直地望着这个被所有人追打的不幸者,敢于为了爱情去对抗整支军队的男人,这时却连动都不能动一下,冰冷的感觉,从心头,直到指尖。 这是贱民,比最低等的首陀罗还要低贱的人。 如果高贵的婆罗门和低等的种姓通婚,生下的孩子,一律就是这种贱民。贱民只能居住村外,只能从事被认为是最低贱的职业,如抬死尸,清除粪便等。走在路上,贱民口中要不断发出特殊的声音,或敲击某种实物,以提示高级种姓的人及时躲避。婆罗门和刹帝利如果接触了贱民,则认为是一件倒霉的事,回去之后要举行净身仪式。 贱民在世人眼里,连狗都不如,人们可以肆意责打。而高贵的人,则看也不屑看一眼地远远避开,以免沾上了污玷。 “想清楚了吗?坚持你那所谓爱情的结果,就是这个,你们的子孙,世世代代,都是这种贱民。”喜万在他耳边冷冷地说。 摩罗诃用那升腾着愤怒烈火的眼神瞪着他,“我不会让你们这样对待他的。” 他扑向前,推开每一个试图打骂贱民的护卫,伸手去拖那地上的人,“你起来,不要趴在地上,如果想让别人看得起你,你首先要看得起自己。” 贱民全身缩成一团,不停地颤抖,“老爷,不要碰我,我会把晦气传给你,老爷,别碰我……” 对于贱民来说,所有人都是高高在上的老爷,可以对他任意打骂,可以随意杀死他,而他,绝不能反抗。 喜万大笑起来,“别做无用的事了,对他来说,从小到大,就习惯的一切,不是你一句话可以改变的。将来,你的儿子也会变成这样,你的孙子,你所有子孙都一样。你能做什么?你再有力量,又能改变什么?这可是大神焚天所订下的铁律。你就连眼前这个人都救不了,就算你能保护他一时一刻,你能保护他一生吗?” 贱民颤抖地哀求:“老爷,放开我吧,其他老爷要是生气了,会打得我更厉害的。” 摩罗诃眼睛赤红地抓住他大吼:“为什么你要这样,为什么你要让他们这样对你,为什么你不反抗?” “因为我的父亲是婆罗门,而我的母亲是吠舍,所以谁都可以这样对我。母亲说父亲爱她,为了父亲,她什么都可以做,可是在我三岁时,她就自杀了。父亲说他喜欢母亲,为了母亲,他愿意抛弃一切,可是我还没满两岁,他就到神庙里长跪赎罪,取回他高贵的身份,再也不理我这个贱民儿子了。”贱民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布满污泥的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因为痛苦而抖动,他低微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大力的嚎哭,“为什么他们要生下我?为什么明知冒犯神灵,还要坚持在一起?为什么在一起之后又要分开?为什么发下那么多誓言,全都不算数?为什么说要保护我,最后却让我变成贱民?”他疯狂地大哭着,一声声为什么地问着。 摩罗诃面无血色,无力地放开了他。 “婆娑将会成为圣祭司,她将让国王跪拜在她的脚下,所有人民,争着去吻她脚底的泥土,你却想让她跟着你四处流浪,受尽追杀、尝尽鄙视,忍受穷困,并生下贱民的小孩,世世代代,永为贱民。那些尊敬正法的人,知道他们未来的圣祭司,背叛了神灵。他们会涌过来把她撕成碎片,会永永远远诅咒她的子孙后代。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喜万的声音,像一把把刀子,扎向人的心脏。 可怜的贱民,又变成了一条虫,在他脚边慢慢地爬着离开。 摩罗诃失魂落魄地再无法有任何动作,说任何话。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神灵要订下这样的法典? 婆娑,你在哪里? 婆娑,你说你相信我,你要我相信你,可是,我能相信你,却已经无法相信我自己。 婆娑,你在哪里? 婆娑,我想要见到你。 这样的思念到了极致,他就月兑口叫出了婆娑的名字。 当他叫出她名字的时候,也真的看到了婆娑。 斑大的象车,出现在小路的尽头处。象车上,婆娑的脸白得像是高山上的雪。 摩罗诃唤着她的名字向婆娑奔去。 婆娑脸色苍白地跳下象车,迎向摩罗诃。 摩罗诃惊慌地奔向她、惊慌地伸手去抓她的手,“婆娑,婆娑,给我力量,给我信心,让我可以坚持下去,让我成为值得你相信的人。” 可是婆娑却忽然间一缩手,让摩罗诃伸出来的手,抓了一个空。 摩罗诃的手僵在半空中,心也猛地沉了下去。 婆娑垂首,望着地面,低声说:“我的父亲曾经告诉过我,在遥远的龙之国度,虽然人与人之间,也分不同的等级,但就算是下等的人,只要肯努力,一定能得到回报,国家也设不同的考试来寻找人才,并不介意个人的身份到底如何。曾经有很多了不起的将军,和有贤名的臣子,甚至包括一些伟大的君王,还有很多传说中的英雄,都是身份低下的人。离开这片国土吧,到一个更开阔的世界去;到一个可以让你飞翔的世界去。” 摩罗诃凝视她,轻轻地问:“你是要我一个人去吗?” 婆娑的身子微微一颤,然后回答:“是。” 摩罗诃闭上眼,谁能告诉他,这只是一场梦,谁来告诉她,刚才是他自己听错了,可是,当他再睁开眼时,却清楚地看见,婆娑已经转身离去。 她一步步地走出去,一步步地远离他。 婆娑向象车走去,风吹来,吹得脸上很凉,似乎有泪水落下,她却没有心情去擦。 路边的树叶,轻轻落下来,像一场没有终结的爱情,一个已经完结的告别。 她在心中无数次喊:“摩罗诃,叫住我、抓住我,别让我离开。只要你叫我一声,我就留下来,我就为你抛弃我的国家、我的人民、我的责任;我就为你坠进地狱最深的那一层。” 摩罗诃向她伸出手,张开嘴,想要呼唤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仿佛还有那人像虫一样在地上爬的影子,耳边仿佛还听到他疯狂的哭喊—— “为什么他们要生下我?为什么明知冒犯神灵,还要坚持在一起?为什么在一起之后又要分开?为什么发下那么多誓言,全都不算数?为什么说要保护我,最后却让我变成贱民?” 最终,他没有呼唤,她没有回头。 他看着她坐上高高的象车,远远离开属于他的世界。 他抬手,模向眼角,眼睛干涩,没有眼泪。 他张嘴,一笑,然后,吐出一口鲜红的血。 回王都的队伍,非常盛大。 泰思加和摩耶,以安达非国王和王后的身份陪着婆娑。 在队伍的后方,摩罗诃遥遥地跟随,不敢跟得太近,害怕会被发现,又不敢跟得太远,害怕看不到这些天来,早已熟悉得就像已经刻进心间的身影。 他甚至没有马,只能靠双脚紧跟,不断地跟随,身体越来越疲累。来回地奔跃、躲藏,让已经快好的伤口,又隐隐有裂开的迹象。 不过,痛和累,他都已经感觉不到,心底里沉沉涩涩、麻麻木木。 眼睛极力地张望,脚下飞速地跟随。 她总是和王后在一起,共坐在象车上。 王后美丽得像花朵般的身影,曾让他心跳无比的背影,已经不能让他的眼睛停留一刻,他只是追随着婆娑,追随着,那看来容貌平凡,对他来说,却比天女还要美丽高贵的女子,用脚、用眼、用心,紧紧地追随。 第9章(1) 繁荣美丽的王都,再一次被喜悦的欢呼声所震撼。 嫁到异国的公主,带着他高贵的丈夫回来了,神圣的国王要把自己的王冠戴在年轻的国家守护者头上。 斑尚纯净的婆娑回来了,她在神前正式成为圣祭司,坐着她华丽的象车,在全城巡游。 人们紧紧追随着圣洁的象车,纷纷弯下腰去行礼。 圣洁的神灵代言人在象车上微笑,抬起手,向她所保护的人民示意。 她的笑容像阳光、空气、和水,让人觉得从心底里生起温馨的感觉。 可是,这样微笑着的人,心中却只有一片冰冷。献身给神灵的祭司,原本也不被允许拥有人类的温情吧。 本来偷偷躲在人群最后面凝望的摩罗诃,看到婆娑的笑容,只感到心被针扎一样地疼。 阳光万里,欢呼无数,他却记起,那个比黑暗更阴沉的白昼,狂风暴雨,他拥她入怀,让激动的泪水,混着雨水流下来。 她笑容平和宁静,她将成为女神人间的化身,而再不是一个有喜有怒,有哀有乐的人。 灿烂阳光下,她身上的光芒,却比阳光更耀眼。多么华丽的衣服啊!白色细纱的纱丽,全副的金饰,坠满各种宝石,上面镂满了迦利女神的形象,衬得婆娑像一位天上的女神,胜似凡间的任何女人。 可是摩罗诃,却无比怀念,那一袭素净的纱丽。他心中一阵阵地抽痛,不知不觉双手用力地分开前方的人流,不断往前挤过去,只想在最后的时刻,更接近她一些,多看她一眼。从此以后,她是高高在上的祭司,只属于神灵的存在,永远留在神庙中,只在重要的祭典才会出现。从此以后,他和她最后一点连续将会斩断,以后就是想再看她一眼,都不能了。 他不顾一切地努力靠近他,眼前有人就拨开、身旁有人就挤开,眼神一刻也不舍从她身上离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理解,当初帕尔瓦蒂,被生生拖走时,还不肯转一下眼睛地凝望爱人时的心情。 他一直努力地往前进,直到高高象车上的女祭司微笑着转眸,在人群中看到了他,直到两人的眼神在虚空中交接,然后,他的一切动作都停顿了下来。而婆娑却作出了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动作。 婆娑看到摩罗诃时先是一呆,然后看见他眼中那如千万烈焰燃烧的执着光芒,清晰地感觉到,那无数焚烧着心灵的火焰,都是为了她,只是因为她而燃烧。 在看到他目光的时候,她就已经不会思考。她从象车上跳下来,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四周传来一片惊呼,她却一点也听不见。她的眼睛只能看到他、心灵只能感觉到他、脚步只知道飞快向他跑去。 前方的人群纷纷让开,人们都觉得迷惑不解,却又不敢阻挡高贵圣祭司的道路。 她一直冲到他的面前,微微喘着气,笑着要说话。 可是在这之前,摩罗诃却跪了下去。他向着她,恭恭敬敬地跪倒。 婆娑的眼睛飞快睁大,震惊地看着那山一样高大的男人,卑微地低头跪下去,双膝着地,虔诚地伏下首。 “正法为魂的神圣者啊,您的容貌如皓皓蓝天上的云彩,您的威仪如安稳不动的大地,请允许我不洁净的额,碰触你足前圣洁的土地,我的卑微生命因您的慈悲垂怜而有福……我愿匍匐在您的脚下,为您的光荣舍弃一切,我的生命的主宰……” 婆娑木然站在原处,低头看着伏首跪拜的男人。 四周的人一起跟随着摩罗诃拜下去,口里重复着他曾经说过的话。 整条大街上,就只剩婆娑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她是高贵的圣祭司,神的代言人,卑微的凡人只能跪下来,亲吻她脚下的土地。 曾经,这雄狮般勇敢的男人,为了心中的爱,用他的勇气来对抗军队和国王,而现在,他卑微地跪下来,向她施以全身的礼敬。 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毁灭了那神癨般强大伟岸的男人。而现在,还有什么可以挽回? 她僵硬地转身,一步步走回去,脚步有些轻飘飘,好像随时会跌倒。 她重新踏上象车,护卫着她的队伍继续前进。一路欢呼如潮,人民纷纷跪拜,她依然举手示意,微笑回应,但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彬在地上的摩罗诃也同样没有抬头看她一眼,他一直跪着,一直弯着腰,可以撕裂虎豹的手悄悄抓紧脚下的泥土,血流出来,他也不感到痛。他咬着牙,力量大得几乎要把牙齿咬碎,用尽所有的力气,克制自己不去抬头追寻她身影的冲动,只怕这一抬头,这一眼看见她,就再也舍不得、就要冲过去,在所有人面前抢走他们的圣祭司。 象车已经远去,别的人已经起来,可是他却还跪着没有动,两条腿好像已经不是他自己所有,根本不由他来控制。 饼了足足半天,被无数人用奇怪的眼神注视了无数次,他才艰难地拖着已经麻木得没有感觉的腿站起来,一步步东倒西歪地走出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肮脏阴暗没有人的角落,全身蜷缩在一起,倒在地上,用手死死地捂住心口,却捂不住那一直涌上来的热流,一张口,吐出的,是像心一样鲜红的血。 在无数欢呼声中,婆娑跨下象车,一步步走进神庙。 宽广宏大的神庙里,是女神伽利令人望而生畏的雕像,雕像前,站的是全身上下,覆满黑纱,头上更垂着重重黑纱的前祭司悉多。 庙门在婆娑的身后重重地合上,整个大殿里,只剩下前任与现任的两位祭司,以及在暗沉沉的光线里,迦利女神狰狞的容颜。 婆娑向悉多施礼,“老师!你曾说过,只要我接受成为圣祭司、只要我巡游全城,得到民众的欢呼,就掀开面纱,让我看,就把最后的秘密告诉我。” “婆娑,你已经在全城接受了祝福,但是,成为圣祭司的仪式,并没有完成。今天,我将告诉你,迦利女神的圣祭司历代相传的秘密,整个王国,最高的机密!听完了这一切,你可以选择接替我的位置,或是永远离开,如果你要离开,就必须在我面前发誓,永不泄露。” 悉多的声音,异乎寻常地苍老。然后,她伸手掀开面纱。 婆娑全身颤抖着后退了许多步,眼泪夺眶而出,“老师,你到底是怎么了?” 悉多的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那是一张八十岁老人的容颜,而事实上,前任迦利女神的圣祭司,今年还不到三十五岁。 “孩子,不要为我难过,这是成为圣祭司所付出的代价。为了保卫我的国家,我把女神所赐的神力消耗尽了,也透支了我的生命。” “不。”婆娑拼命摇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些圣祭司会透支生命。每个国家都有至尊的神,神灵降福给自己喜爱的国度,通过他的人间代行者圣祭司来行使神灵的力量,给国家以富饶和繁荣。阿逾至之所以成为最富有的国家,是因为迦利女神的保护。迦利女神是雪山女神的化身之一,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诸天和非天都畏惧湿婆,不敢玷污毁灭神妻子所喜爱的国度,这和圣祭司的生命没有关系。” “可是,我的孩子,在一千年以前,我们国家的守护神,已经死去了。” “什么?”婆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错,呆呆地望着悉多。 “是的,在一千年以前,雪山女神的父亲,痛恨她的丈夫湿婆,可怜的女神,陷入到两难之中,愤而投火,自焚而死。雪山女神既死,作为她化身的难近母和迦利女神,当然就不存在了。女神死去之后,护佑着我们国家的神力,再也得不到补充,年年月月,渐渐淡薄。每一代的圣祭司,不得不燃烧自己的生命,以凡人的力量,来补充神庙的灵力,保佑着我们的国家。可即使是这样,卫护着我们国家的神圣力量,还是越来越淡薄,圣祭司们的生命越来越短暂。而国家,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向败落。现在,别的人仍然以为我们的国家繁荣昌盛,谷物只要洒到土里,自己就会生长,就连井水里都会生出金子。如果他们知道,迦利女神已没有力量保护我们,就会挥起军刀,把我们美丽的国土撕碎。我的孩子,你的责任是用你的生命来守护这个渐渐破败的国家,延缓它毁灭的速度,让灾难慢一点来临。而你,在成为圣祭司之后,生命就会开始不断燃烧,和神庙融为一体,你将会比我更早死去,也许不到三十岁,就要站在这里,向下一任的圣祭司,讲解这至高的秘密。” 低沉缓慢的声音,讲述着,神人魔三界的机密。婆娑脸色惨白,仍然不能接受,“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信奉了一生的女神,被国人永远歌颂的女神,她真的,早在一千年前就死去了?我的国家真的,要不可避免地走向破灭?” “当然,我的孩子,还记得上次闯入竞技场的怪鸟吗?那个怪物,分明带着魔界的气息,必是非天们指使而来。如果迦利女神还活着,这样的鸟,怎么可能在如此神圣的典礼上出现,攻击高贵的君王呢?孩子,不要悲伤,不止是我们的国家,整个大地,无数国度,都必会陷入黑暗的灾难里,就连诸天的神灵,也不能免。” 第9章(2) “为什么?” “自从雪山女神死后,生化万物又毁灭万物的湿婆伤心欲绝,离开了天界,也消失在人间。光暗的力量失去了平衡,非天的妖魔开始猖獗。大魔王的势力渐渐渗透到各个地方,人界各国都受到冲击,有许多国家,许多君王,已成为黑暗力量的囚徒。到现在整整一千年,连诸天的神癨,也已经被非天所压制。据梵天预言,只有湿婆的孩子,才能杀死魔王,抑制非天的力量。可湿婆是天地间最痴情的神灵,为了他的爱人,伤心了整整一千年,都没有出现。人间和天界的灾难,他视而不见。失去了妻子的湿婆不可能会生下孩子,灾难就永远不会消失,不仅是人间,甚至是天界,总有一天会被非天的力量摧毁,到那时,也许只有超月兑众神之上的主神梵天和毗湿奴才可以逃月兑悲惨的命运。” 婆娑垂下头,默默无言。黑沉沉的大殿里,她的肩膀显得非常单薄。 “孩子,知道你的命运吗?你可以转身离开,也可以就此接受你的责任?” 婆娑静静地跪了下来,“老师,如果这是所有圣祭司的命运,那我没有理由要逃避,即使最终的灭亡必会来临,我愿用我的生命,来为这个国家多争取一点时间。” 悉多垂下眼,“那你就在神前祝祷告吧。即使女神已经逝去,但神的灵魂是不灭的,总有一天,她会回来,必将聆听你和无数前辈圣祭司用生命发出的声音。”她转过身,用蹒跚的步子离开,苍老的声音再次传来,“今晚之后,你才是真正的圣祭司,当太阳再次出现在天空中时,历代圣祭司所拥有的神圣力量,将会转移到你的体内,那也是你的生命,开始透支燃烧的时候了。” 沉重的殿门徐徐打开,阳光才刚刚透进来,却又被重重关住。 悉多已经离开,而婆娑仍然跪在女神的面前,仰脸看女神狰狞的容颜,泪水却在眼睛里打转,“神圣的女神啊,你真的已经死去了吗?在漫长的岁月中,真的是无数圣祭司,用生命来代替你的存在吗?我的老师在三十五岁之前就会死去,而我也许连三十岁都活不过。我并不介意生命的长短,早些死去,也许能早些摆月兑痛苦。但是,为什么要让所有的圣祭司,都承受这样的命运?为什么这个美好的国家注定灭亡?为什么大地上的无数民众,无数国家,都逃不月兑黑暗?我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女神。人们说神的灵魂是不灭的,为什么你不能回来?为什么你不肯回来?” “她会回来的。”忽然响起的声音里,有着无限的沉痛、无尽的深情、无止的悲伤、无息的痛楚。 婆娑一惊,飞快站起,往回看。 明明紧闭了大门,明明外面有无数人看守,可是神庙里,却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就像是妖魔化为青烟,根本无人能察觉他的存在。 他完全不理婆娑惊愕的眼神,只是静静地抬着头,看着迦利女神伟大的雕像。 婆娑只看他一眼,看到他凝望女神的眼神,忽然觉得全身一虚,心中剧痛,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一颤,急忙扶住一旁的柱子,才没有被这双俊美却又如死去一般的眼睛,给震撼得跌倒。 这明明并不是陌生人,她曾见他独坐在河边,久久不动;她曾和他,在同一个山洞避雨,共待天明。但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神。 他凝望女神的眼里,有无穷无尽的温柔,他美丽得不是任何言语可以形容的眼睛,仿佛可以看透万物,却空洞得,除了让整个天地都会沉沦的悲伤,就什么也没有了。 在看到他之前婆娑从来不知道,原来人的眼睛里可以流露出这样极致的悲哀;原来如此悲伤的眼神可以给人造成这么大的震撼,甚至可以让人就像被真正的刀子扎了一记在胸口一样。 婆娑呆呆地望了他一会儿,又呆呆地回头望望女神像。 迦利女神的雕像,绝对不美丽。她肤色黝黑,身披豹皮,口吐沾满鲜血的舌头,颈项上佩戴骷髅做成的项圈,共生四只手。两手拿敌人的骷髅,另两手拿刀和剑。 这样恐怖的形象,很容易让人生出敬畏惧怕,却从没有人会用这样温情的眼神注视女神,即使是历代把生命献给女神的圣祭司,也做不到。 婆娑不解地望着雕像,心中隐约想到了什么,却又一直不能抓住,最后只能有些无措地问:“你、你怎么回出现在这里?帕尔瓦蒂在哪里?” 男人只是静静地凝望女神的容颜,再没有理会婆娑,也不看她一眼。 对于男人这种毫不把别人放在心上的冷酷,婆娑已经习惯了。她无奈地皱起眉,考虑是否应该呼唤卫兵了。 神庙外,在这时却传来叫声、喊声、阻拦声、拉扯声。 “不许接近神庙。” “不得对女神不敬。” “放开我,我要进去找人,请你们放开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婆娑立刻放下了心,连忙打开殿门,走到神庙的入口,大声说:“不要吵闹。” 神庙外的卫兵们,听话地又站回两旁。而刚才还在努力挣扎的帕尔瓦蒂则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飞快地向婆娑跑过来,“婆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你竟然是女神的祭司?他在里面是吗?我感觉得到,他一定在里面的,对不对?” 婆娑点点头,拉了她进神殿,一回头,神殿广漠而孤寂,根本找不到一个人,只有那威严的女神像,仍然屹立如生。 帕尔瓦蒂嘴唇微微颤抖,“他、他不想见到我!” “别担心,他既然来到了我的国家,我就帮你把他找出来。”婆娑笑着安慰她,“现在,你就和我做个伴好吗?明天,我还要去参加国王陛下的退位仪式,为新的国王祝福。也许他也会来看热闹,到时我领你一起上高台,一定可以看得到他。” 婆娑努力地安抚帕尔瓦蒂,如果她的幸福已经成为幻梦,那么,她愿尽所有的力量,帮助这比她更痴更纯更执着的少女。 只是,她一边劝着帕尔瓦蒂还是一边不断地观察迦利女神像,眉头越皱越紧,始终无法明白,这样威严恐怖的形象,为什么会让那个奇特的男人,露出那么深情而温柔的目光? 第10章(1) 清晨的露珠还凝结在树叶上,太阳神刚刚在天边驶出他高贵的黄金车。婆娑握着帕尔瓦蒂的手,走出了神庙。 神庙外,已准备好最华丽高贵的象车,恭迎整个国家最高贵的迦利女神祭司,去参加国王传承大礼。 帕尔瓦蒂虽然也出身于高贵人家,但看到这样盛大的阵仗,也微微感到不安。 婆娑握紧她的手,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别担心,跟着我,一切我会安排好的。” 帕尔瓦蒂感激地一笑,却又在登车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看向远方。 婆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不知道,我心里有一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略有忧伤的声音传来,婆娑觉得心中一动,身为祭司的奇异灵觉也让她生出异乎寻常的感觉。皱起眉头,极目遥望着远方,天空一片蔚蓝,白云悠悠,什么异常的东西也看不到,而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啊,那是什么?”帕尔瓦蒂失声惊呼,美丽的脸上失去了血色,用手指着天的尽头。 所有人都被她惊恐的表情吓坏,一起极目往天边看过去。 但天际一片宁静,白云骄阳,一切如常。 人们自然而然开始用看疯子的眼神去看帕尔瓦蒂,只是因为有高贵的祭司在,所以不便冒犯。 婆娑也同样什么也看不到,十分奇怪地去望帕尔瓦蒂,她并不怀疑帕尔瓦蒂,只是奇怪,有什么是她可以看到,而自己却看不到的。 于是,更加集中精神向远处望去,成为圣祭司之后,由神力而来的奇妙力量,逐渐在她身上发挥作用,她的眼睛里闪动金黄色的光芒,突破了人类视力的界限,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可怕的情形,身体也不由颤抖起来了。 那是布满了整个天际的恐怖怪鸟,黑压压一大片,全都伸展着翅膀,像要遮挡住漫天阳光一样,气势比一百万人类的军队还要吓人。 而怪鸟正在由远方飞过来,看飞行的目标,明明就是王都。 以前,一只怪鸟,就把王都的竞技场般得天翻地覆,这无数只怪鸟,会毁掉整个国家的! 黑暗的力量,竟已经如此强大,已经可以这样光明正大,气势汹汹地入侵人类的世界,诸天的神灵,真的已经没有力量抵抗非天的肆虐吗? 婆娑的心一直沉下去,本以为,她燃尽生命,可以拖延国家的灭亡,可想不到,灭亡会来得这么快,竟会由非天直接伸手,摧毁这古老而繁荣的国度。 即使她心中冰凉,但却还是飞快地开口,发下了命令:“立刻去通知国王陛下,让全城的军队都去疏散人民,叫人民立刻逃命,请国王陛下也立刻离开。” 旁边的侍从被惊呆了,“圣祭司大人……” “快去,服从我的命令!”婆娑声色俱厉地喊。 这时,天边,无数怪鸟的身影,终于也隐隐约约地出现了。 所有的侍从卫士吓得面无人色,手足发软,婆娑适时发布命令,他们才失魂落魄地飞跑去传令了。 婆娑扭头对帕尔瓦蒂说:“你也快离开吧?我想,他们的目标是王都,只要离开,暂时就会安全的,你也走吧。” 帕尔瓦蒂凝视她,“你呢?” 婆娑一笑,回头看宏伟的神庙,“那些怪鸟不是人间所有,一定是从魔界受非天的指使而来,非天诸天的敌对战争,从来没有停止过。他们进入王都,一定会摧毁神庙,我是迦利女神的圣祭司,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舍弃它。即使保护这个国家的神力已经衰弱,但当我燃尽我的生命,和神庙里仅存的神圣力量结合时,也许还能对这肆无忌惮的邪魔,造成不小的伤害呢。” 帕尔瓦蒂偏头想了一想,微笑了起来,“真是很奇怪,你说你不会舍弃迦利女神,我竟然打心眼里感到高兴。这明明是愚蠢地送死啊,为什么我会快乐呢?不过,在这个时候,我也不会舍弃你的。” “帕尔瓦蒂,你忘了,你还要去找他。”婆娑努力用她最在乎的人来劝她。 “可你是我的朋友,我愿一生一世追寻他,却不能在朋友有危险时离开。”帕尔瓦蒂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忧伤,“而且……他喜欢的人,从来不是我,我要是死去了,他也许就轻松了。” 婆娑本来还想劝她,却被她这句话,说得心中一酸,几乎哭出来。 如果她死去了,那个被她所伤害的人,会轻松吗? 天还没有亮,摩罗诃就一个人走出了王都。 今天,将会有新国王继任的庆典,今天,身为圣祭司的婆娑将会再一次出现在所有民众面前,可是,他已经不敢去面对,不能去面对。 再一次看到她的身影,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昨天,他几乎让婆娑,让那个善良美好的女祭司,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是婆罗门,她是高贵的圣祭司,她是迦利女神在人间代言人,她是国家的象征,她是可以让国王跪下来吻她双足的人。 如果,她在所有民众的崇拜呼唤声里,跳下祭坛,扑进一个卑微的吠舍怀中,最后会有什么结果!她会被愤怒的人民撕得粉碎,她会被国家看成永远的耻辱,就连天上的神灵,都会用永恒的地狱来折磨背上渎神罪名的她。 为了保护她,他向她跪下,他用一句句把心脏刺得千疮百孔,再烧成灰烬的话语,诉说着对神的忠诚,轻易地把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一次斩断。然后,躲在无人的角落,一口一口把心碎后的血吐了满手满身。 他曾因为摩耶公主的美丽而震动,升腾起激烈的情怀,不顾一切地闯进竞技场,报出自己的身份和意图,完全不理会,吠舍和刹帝利的区别。 可是,当对婆娑的爱在心中慢慢扎根,悄悄成长时,却已经深沉得像大海一样,无尽无止,不可更改。他无法像对待摩耶一样对待婆娑。喜欢摩耶的美丽时,只想到自己的快乐,完全没有考虑摩耶的立场。爱上婆娑的美好时,心中在乎的,却只剩下婆娑的利益。他做任何事,都必须考虑婆娑会因此受到的影响,说任何话,都要先想一遍,对婆娑有利还是有害。 想得太多,看得太清楚,就再不能看她,不能对她说出心中的话,只有一遍一遍,让无声呐喊把胸膛焚烧,只能用最后的理智移动双脚,远远离开她,不再让自己有机会去伤害。尽避,这一切,也许她永远都不会明白。 摩罗诃机械地往前走,不知走了多少路,脚上磨破了,血悄悄流出来。路上也有商人问过他要不要买马,他没有听见地往前走;路上也有行人,无聊时找他搭话,他没有理会往前走。他的眼睛看着前方,却又什么都没有反映在眼里。直到这个时候,他才了解,那个帕尔瓦蒂所爱的男人,为什么会有一双可以看透天地万物,却不让天地万物存在其中的眼睛。 他的心里空空洞洞,迷迷茫茫,甚至连婆娑的名字,都已经无力呼唤。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的终结。突起的惊呼声、尖叫声、奔跑声,各种纷纷乱乱,却又无比响亮的声音,让人难以忽视地响在耳边。意识从痛苦的深渊里暂时浮出来,他往左右看去,却吓了一跳。 路上到处是人,人们慌乱地奔跑,所有人都不停地颤抖,面无人色。有人用脚跑,有人骑着马,有人一脚走失跌倒了,还来不及爬起来,就有无数只脚,从身上踏过去。 摩罗诃一愣,顺手抓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人,“出了什么事?” “你是瞎子吗?不会抬头看。”那人怎么也挣不开他的手,气得大叫。 摩罗诃抬头往上一看,这才惊觉,刚刚还灿烂的阳光,已经被完全遮挡住,整个天幕都是黑色的羽翼,那些可以生裂虎豹的怪鸟,无穷无尽地从空中飞过,往后方的王都而去。王都的上空,渐渐被那噩梦般的黑色完他笼罩。 谤本不需要思考,他的身体已经自作主张地往回跑。 人们在推推搡搡,拼了命往外逃生,只有他一个人,越过重重人群向那死亡之地进发。 有热心的人伸手想要拉他,“你糊涂了?是往这边逃才对。” 他根本一个字也没听见,信手一推,推开了善良的热心人,用力跳起,跳到身旁一匹马上,说声抱歉,就把马上原来的主人推下来,也不理身后传来的一连串咒骂声。他把鞭子挥得像雨一样急,催得马儿跑得如电一样快,直往王都而去。 风在耳边掠过,距离在眼前缩短,心中在无数次呼唤同一个名字—— “婆娑。” 到处都是奔逃的人群,年轻力壮跑得快的全逃往城外,年老力弱的,还有小孩子,只能躲到神庙中来寻求保护。 所有的声音都哭着呼唤神的名字,所有的身体都不断颤抖,不住地有人发问:“圣祭司大人,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王室的成员,也都没有逃跑,他们驾着车来到了神庙,聚集在受女神保护的地方,和平民一样慌张地望向神灵的人间代言人。 婆娑只能独立应付一切,她惟一可以依靠的老师,这个时候,早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帮不上她丝毫的忙。 面对所有人的期待、恳求,婆娑在心中叹息,对神灵满怀期望的人,可曾知道,你们所崇拜的神,在很久以前就已死亡。 “陛下,我认为,你们最好还是离开。” “不,我是国王,我的国家面临这样的灾难,我应当留下来,和国家共存亡。”年迈的国王安巴诃对摩耶说,“不过,孩子,你们快走吧。” “父亲,你是要我们舍弃你吗?这绝不可能。”摩耶流着泪,害怕得不停发抖,却固执得不肯离开。 “而且,现在就算要走,也已经来不及了。”年轻的国王泰思加沉声说。 敝鸟已经把王都的天空完全遮住,不断有鸟儿扑下来。 奔跑的路人被惨叫着撕裂,半个身子还在地上,半个身子就被带上天空。 房顶被掀起,大车被砸坏,连大象都会被怪鸟的爪子抓到天空中去。 而大量的怪鸟都已聚集在神庙的上方,偶尔有一两只扑下来,却在半空中,发出人一样的惨叫,跌落到地上,全身着火,直到烧成灰烬。 是远古以来,就留在神庙四周的神之力量在保护着神庙,虽然女神已经死去许多年,虽然神力已经渐渐消散,但残余的力量,仍然具有强大的威力。只是,这力量又有抵挡多久呢? 婆娑心中叹息,低声叮咛大家不要离开神庙,自己开始往神庙外走去,同时开始呼唤,自远古以来圣祭司们代代相传的神奇力量。和神庙四周的神力彼此应和着,身周渐渐绽放出金黄色的光芒,把她辉映得,也如同神癨降在凡世。 她走出了神庙,天空密密麻麻都是恐怖的怪鸟,却没有一只敢于从空中向她扑过来。 她仰起头,大声说:“暗中指使黑暗力量的人,请你站出来。” “想不到新任的女神圣祭司,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像是千万个魔鬼一同发出的笑声,轰隆隆震动大地。黑色的鸟儿们,渐渐往四周闪开,露出中央一个体型比普通怪鸟大上三倍的可怕鸟中之王,在鸟背上,坐着一个高大的巨人。他的身躯像一座大山,他的头上长着黑色的长角,共生了八只眼睛,分明是八团碧幽幽的火焰。 躲在神庙里的不少人被这可怕的妖魔形象吓得晕了过去,而婆娑却已经把所有的害怕、恐惧全部抛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空中的妖魔,“自远古以为,非天和诸天争战不休,不管是神灵还是妖魔,很少直接介入凡人的世界,最多只是在背后影响凡人,来展开新的战争。为什么你们这些妖魔,要这样肆无忌惮、明目张胆地用非人的力量,来攻击我的国家?” “大胆的女人,你有什么依仗,敢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你的女神早就没有力量保护你了,光暗的力量失去平衡,诸天再不能稳坐在天宫,为什么我们还要遵守那些无聊的规矩?既然诸天永远不可能击败我们,我们就要先从美丽的人间界开始,然后把整个天界也一起纳入手掌。不要怨恨我,要怨就怨,为什么你的国家,是整个大地上,最富有繁华的。我们第一个攻击目标,当然是你们。然后就是其他的国家,整个人界,所有凡人,都别想逃月兑,你们就等着……” “婆娑、婆娑、婆娑……”叫声由远方渐渐接近,叫声响亮、急促、焦虑,还有着无穷无尽的真情。凡人的叫声,压下了妖魔的叫嚣,婆娑再也没有心情听这半空中的妖魔继续说下去了。 “摩罗诃、摩罗诃……”她惊慌地四面张望,飞快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一声声同样焦虑急促的呼唤回应着。 摩罗诃、摩罗诃,为什么你要来?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你要赶到这里来? 那熟悉的身影在远方出现,像急电一样奔向她。 那熟悉的呼唤,带着无尽的欣喜和关怀,传到她耳边,传进她心中。 “婆娑。” “摩罗诃。” 凡人的呼唤,压倒了妖魔的声音,凡人的情感,让妖魔的强大变得无足轻重。 妖魔在半空中发出愤怒的吼声,一只怪鸟凌空扑下来。 摩罗诃一手抽出弯刀,同时飞快跳起来,用力甩出弯刀,弯刀准确地插进怪鸟的左眼。怪鸟惨叫着跌落。 摩罗诃一跃跳到鸟背上,一手紧抓着鸟的羽毛,一手从怪鸟眼睛里抽出弯刀,用力又扎向它的右眼。怪鸟惨叫挣扎,翻翻滚滚,就是甩不掉他。 摩罗诃稳坐在鸟背上,不管怪鸟怎么翻滚碰撞,他只是死命抓住鸟儿,不断地用弯刀扎下去。 又一只鸟从空中疾袭下来,摩罗诃在鸟背上跃起,闪过了可怕的袭击,而重伤瞎眼的怪鸟已经痛得发狂,仍然不断地挥翅扬爪,反而和空中扑过来的怪鸟打成了一团。 摩罗诃不理这两只怪鸟,一刻也不耽误地跑向婆娑,空中又有三只怪鸟扑下来。但这个时候,婆娑的手已经抓住了摩罗诃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时,淡金色的光芒,把摩罗诃也包围了起来。 敝鸟在他们头顶盘绕一圈之后,重又飞回天空。 摩罗诃握住了婆娑的手,知道她还活生生站在眼前,再也抑不住胸中的激动,伸手把她拥入怀里,紧紧抱住,只怕这一放手,就是死别与生离。 婆娑硬起心肠,用力推开他,努力用冰冷的声音说:“你来干什么?” 摩罗诃不理她的反抗,再次把她抱进怀里,“我要对高贵的圣祭司跪下行礼,我要在国家的利益、神明的威严和婆罗门的高贵前退缩,把安定而受人尊敬的生活奉献给我所爱慕的圣祭司。但是现在,我想和一个叫做婆娑的女人,死在一起,我想让我们的血洒在一起。”他低下头,凝视婆娑的眼睛,“可以吗?一个叫做摩罗诃的笨蛋,有这个资格吗?” 他的眼神里有海一样的深情,他的声音可以融化所有的冰雪。婆娑拒绝的力量,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她的手拒绝她自己的命令,自动地攀上摩罗诃的身体;她的眼不能控制地凝视他的脸;她的泪水带着无尽的喜悦、无限的温暖缓缓落下来。 摩罗诃也同样缓慢地低下头,轻轻柔柔地吻在她的眼睛上,吻去她点点滴滴的泪痕。 婆娑用尽全力回抱他,任凭他的吻,一次次落在眼上、睫上、脸上、额上。 他们是这样旁若无人地拥抱在一起,上方是无数毁灭的怪鸟,是狰狞而邪恶的妖魔;后面,是伟大的神庙,是所有在神庙里避难的王族和人民。 可是,他们都不在乎,都已忘怀。 在所有人、神、魔,甚至怪物的注视下。他们若无其事地相拥、亲吻。 一个吠舍,抱住了一个婆罗门,一个平民,在吻至高的祭司。 人们目瞪口呆,就连天空中的妖魔也要过了许久,才能暴躁地大叫:“看吧,这就是你们高贵的祭司,这就是所谓正法的守护者!你自己违背梵天所定立的规则,你早就不值得神灵来保护。你们甚至没有资格来怨恨我,因为你们的灾难是你们的祭司带来的,是她做出了渎神的事,才被神所抛弃。” 他的声音像雷声一样响亮,把天大的罪名,轻轻压在让他不舒服的凡人身上。 神庙里的王族们大多变了脸色,一起往外走,走到大门口,却再不敢往前暴露在怪鸟的攻击下。 摩耶首先叫了起来:“婆娑。”她的呼唤里,有无数的含义。 摩罗诃本能地挺直了腰,婆娑轻轻在他怀中挣月兑,摩罗诃不甘愿地望着她,她却给他一个安抚的微笑。然后,她清清楚楚地说:“对不起公主,我喜欢这个男人,我不会为此后悔。不管你们信不信,灾难不是因为他而来的。我愿为我的国家而死,我愿在神庙前战斗到最后一刻,但我永远不会放弃他。即使违背了梵天、即使死后下到地狱,我都只想和他死在一起。”她的声音清晰得像是要对整个天地宣示她的心意。王族和平民们都被震得目瞪口呆,只有帕尔瓦蒂却觉热泪盈眶,忍不住站前一步,大声喊:“婆娑,你没有做错任何事。真心喜欢一个人没有罪,即使是梵天,也不能怪罪你。”她心情激动,一不小心走出了神庙大门,走出了神庙力量的保护圈。 天空中的妖魔大笑一声,“好啊,信奉梵天的人,都已经开始违背梵天所订立的规则,谁还能阻止非天拥有整个世界?”随着他的大笑声,一只大鸟闪电一样地往下扑来。 第10章(2) 摩罗诃和婆娑一起发出惊呼,但谁也来不及救助帕尔瓦蒂。 帕尔瓦蒂吓得全身僵木,根本动弹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怪鸟扑过来。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美丽的少女必会被怪鸟撕碎时,那气势汹汹的怪鸟,忽然发出一声哀嚎,在半空中变成一团燃烧的火焰,坠落在地上,转眼变成了一道青烟。 “梵天订立的规则有什么了不起,违背了就违背了,世界也不见得就因为这种小事而受影响。”像冰晶相击一样悦耳,又像高山上万年不化冰雪一样冷漠的声音,并不响亮,却让天上地下的所有人和魔,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人从神庙深处走出来。神庙里有无数避难的人,却没有一个知道,他刚才站在哪里,从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身材高大修长,淡青色的长发,一直披到后腰,天青色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像是天界最美丽的宝石,容貌俊美得让诸天非天的都会发出惊叹。 婆娑和摩罗诃交换了一个眼神,是他? 帕尔瓦蒂眼中有晶亮有光芒,是你? 他却没有理会任何人,只是漠然地抬头,看着黑压压一片的天空。 满天的怪鸟忽然一起扇动翅膀,鸣叫了起来,叫声难听,却充满了凡人都能听出来的惊慌和畏惧。 斑天上的妖魔心中也升起无与伦比的恐惧,却不知这恐惧的根源从何而来,“你是什么人,你是不是人?” 他的眼神漠漠然地看着上方,但上方的妖魔和怪鸟根本不在他的眼睛里,他的声音沉沉寂寂地响起来:“什么诸天非天的战斗与我无关,世人的生死,我不在乎,可是,你们不应该进攻她所保护的国度,你们不该玷污她的神庙,你们不该欺辱侍奉她的祭司……” 他每一个字里,都有比天空更无止境的深情,他每一句话里,都有比大地更无边际的威严。空中的怪鸟不断地落下来,竟是吓破了胆,当场死掉的。妖魔在空中不可控制地颤抖,发出嘶哑的叫喊:“你到底是谁?” “他到底是谁?”这个问题也在所有人心间回荡。 婆娑听到他无限深情的话语,想起他凝视迦利女神的眼神,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想法,悄悄浮上心间。而这时摩罗诃,忽然用力一握她的手,“我想起来了,那天我曾一不小心,扯开他的衣服,看到他的脖子是……” “是青色的。青得就像毁灭神湿婆为保护世界,喝下可以毁灭天地的毒药时被毒青的脖子,对不对?”婆娑接口。 两个人的声音,都有些兴奋的颤抖。 而就在这时,奇异男子的周身,绽放出万道青色的光芒。灭世的青色光焰在他身后焚烧,新月的痕迹在他额前出现,越来越亮,渐渐变成一只光照天地的神之眼。可怕的第三只眼睛里,全是无比的愤怒,他天青色的头发,渐渐转为火一般的鲜红。无数红色的莲花,开在虚空之间,化成火焰,熊熊燃烧。 妖魔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申吟也似的哀叫:“湿婆。”就被卷入烈火中。 红莲的烈焰席卷天地,所有的怪鸟,都在烈火中挣扎。 主神湿婆毁灭世界的火焰,足以让人一起恐惧退避,所带来的痛苦,胜过无数次在地狱中煎熬。 妖魔在火焰中哀号,他伸手扯下自己的肉,血淋淋塞进嘴里,却还是阻止不了这可怕的焚烧之苦,也无法尽快死去。 他挣扎着惨呼:“湿婆,你不要得意,就算你是至高的主神又怎么样?圣非天之主的力量已经入侵天地,只要你一天不忘记你所爱的雪山女神、只要你一天不能接受其他女人,你的孩子就不能降世,除了你的孩子,谁也杀不死圣非天之主,谁也改变不了既定的命运。” 帕尔瓦蒂在神圣的火焰下颤抖,身边所有人都已经五体投地地跪下去,向至高的神灵膜拜,她却根本没办法有任何动作。 她倾尽所有力量来爱着的男人竟然是个神灵!竟然是让所有神癨,即使是众神之王的帝释天也要敬畏的毁灭之神!叫她有什么力量,和伟大的雪山女神争夺男人!而妖魔死前说出来的话,更加叫她痛不欲生。 拥有无穷神力的湿婆却完全不被妖魔的话所影响,“魔王的死活我不管,诸天就算被赶出天界,我也不会为此皱一下眉头,但我讨厌你难听的声音。” 雷霆忽然炸起,像小山一样的妖魔,忽然就被炸得粉碎,死得干干净净,连灰尘都被突然刮起的狂风带走了。 湿婆额头的第三只眼,开始慢慢合拢却又在完全消失一刻,忽然间张到最大,雷电和火焰同时从眼中射出来。虚空中发出一声惨叫,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空中跌落,在满身的火焰中挣扎。 那是个英俊漂亮的青年人,身上闪着神圣的光轮,手中执着光芒万道的弓箭,却在可怕的灭世火焰中,哀叫惨呼,样子和刚才被烧死的妖魔一样悲惨。 湿婆冷冷地说:“伽摩,你太大胆了,竟想用你小小的弓箭来暗算我!诸天和非天的战争与我有什么关系?你休想用爱情来控制我的心,我不会为了你们的战争,去生下什么该死的孩子。” 神灵的愤怒,带来冷酷的死亡火焰。这个时候,四周的凡人才知道,受火焰折磨的是高贵的爱神伽摩。他手中的弓用甘蔗制成,弓弦为连接在一起的蜜蜂,箭镞是芬芳四射的花朵。所有凡人的爱情,都受他控制。 而他此时,却无助地在烈火中挣扎,受尽了痛苦,身体一点点被烧成青烟,却还忍着痛说:“伟大的湿婆,你超然于诸天之上,可为什么,你只会回忆死去的妻子,却不肯看看身边的人?睁开你高贵的神之眼,看一看,一直等待着你的幸福吧。” 湿婆的双眼,闪动着照亮天地的光芒,他慢慢移动视线,终于,把帕尔瓦蒂纳入了他的视线中。 他在人间苦行了一千年,受尽一切苦,为他死去的妻子而伤心。 他的眼睛看透天地,天地万物却不存在于他的眼睛中。这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去看那痴痴跟随了他无数岁月的人间女子。 洞彻了九十九重天宇的光芒,不断闪耀,像冰雪一样的容颜开始变得像春天的水一样柔和,他伸出可以毁灭天地的神之手,一步步走向凡人的少女,“是你,你终于回来了!我等待你,已经一千年!” 没来由的悲伤和喜悦一起在帕尔瓦蒂心中泛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千万年的记忆像水一样从少女脑海中流过,她一步步迎向那至高的神癨,每走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洁白的莲花。 当他们的双手握在一起时,四方天地一起震动、诸天云层光芒万丈、金色云霞覆盖苍天、浓郁的馨香漫天飘散,半空中鼓乐喧哗,在美妙的乐曲中八部神族、七诸天、四大天王和帝释天,都在云端现出真身。 在天空的正中方,现出一尊悬浮在空中的巨型神像。手持雷杵帕杰拉,帝王军神相,形貌威猛雄壮,正是诸天之王帝释天。 东方出现了现了持国天王,头戴玛瑙护冠,身披君王甲胄,怀中抱琴,面色红润,周身被一轮圣明之火所环绕;南方是手持巨剑,肃穆威严,遍体戎装的增长天王;西方的广目天王则一手持戟,另一臂缠绕着青龙,额前第三只眼精光湛然,照耀世界;在北方的多闻天王全身披戴黄金战铠,一手拿着宝幡,一手抱着银貂,神威凛凛。 在五方大神之后,是诸天众神,千千万万,各自现出神癨正体,兆亿光芒,从天界直射人间。 这样神灵齐聚的盛会,从创造神梵天创世以来,次数都少得五根指头数得清。人间的凡人,修行了无数世,也未必会有亲眼看到这种盛景的福祉。 无数神灵齐声颂唱:“你是八千万里凡世之主。听世间一切宏微之音,视宇宙所有巨细之物,过去现在未来皆随你所想。欢乐和痛苦由你主宰,瘟疫和丰饶听你安排,你的化身无处不在,你的神通无所不及,当你跳起坦达瓦之舞,世界也要在你脚下颤抖,诸天叙说你的功德,众神传颂你的战绩,你乃全能无限的神灵,圣洁的莲花守护着你的至爱。你的微笑只对心中所爱展现,你的威名无人不晓,你的事迹传遍三千世界。大自在天的湿婆,你是拥有第三只眼的毁灭之神。雪山女神得到你全心的呵护,女神的灵魂永远不灭,从烈火中重生,经过了一千年的等待,化身成纯洁的少女,再一次跟随你的步伐。”湿婆不以为然地扬扬眉,一直以来冷漠得像是完全没有表情的他,忽然变得充满了人性,“要不是因为有求于我,这帮见了我就像见了魔鬼的家伙,会这么恭敬吗?不过……”他看向他等待了一千年的爱人,一向能看穿万物,却漠视万物的眼睛里盈满了光彩,“有兴趣和我生个孩子吗?至于以后他去不去杀魔王,我们就不用管了。” 成为雪山女神的帕尔瓦蒂微微地笑,笑容又是羞涩、又是温柔,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胜过像高贵的女神。 他们握着彼此的手,在天地诸神的颂扬声中,徐徐升空,在他们的背后,显现出神癨的形态来。 湿婆身后的空中,现出双面四臂的形象。一张脸冷酷威严、一张脸款款深情。发髻高耸,头顶一弯新月,恒河之水在他头上流动,火焰华冠在发上燃烧。青色的颈,代表着毁灭之神为保护世界所做的牺牲,三只光照天地的眼睛,代表着过去、现在和未来。四只手,一持鹿皮三股叉,一持小手鼓,另外两只手,作出绝美的舞蹈姿态,一足单立,飘然立在空中,仿佛随时会跳起,毁灭世界的坦达瓦之舞。 而在帕尔瓦蒂身后,却现出她的两个化身,难近母和迦利女神。 难近母有着黄色的皮肤,骑着可怕的老虎,十只手,分别拿着各种武器,是威名凛凛的战争女神。 迦利女神却皮脾漆黑,身披豹皮,口中伸出沾满鲜血的舌头,戴着一串骷髅做成的项链,四只手,一拿刀,一拿剑,另外两只手,则捧着骷髅。 两位女神,都好战,拥有无限大威能,让人都感到敬畏,但两位可怕女神的正身,却又是集一切美丽温柔于一身的雪山女神。 随着两位高贵的大神幻化正体,亿万道光芒照耀大地,从九天直照入九地,就算是幽暗的魔界也被这神灵的光辉,照得一片光亮。 三千世界的兆亿子民,全伏拜于地,敬颂他们至尊的神癨。 只有两个凡人还在愣愣地站在神庙的前方,惊异地望着这眼前忽如奇来的神奇变化。 不敬神的人,必会被神明的烈焰化为飞灰,但脾气一向不好的湿婆反而在半空中微笑,“你们在发什么呆?我人间的朋友。” 摩罗诃和婆娑一起受宠若惊地发出惊奇的叫声。无论他们多么有智慧、多么有胆识,面对至高的神癨,都会有手足无措的感觉。 也许是有心,也许是无意,在这种慌乱的时刻,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湿婆额头凝视着他们彼此紧握的手,能够发出毁灭之光的神目里,闪动柔和的光彩,“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别去理梵天那个老糊涂的臭规矩。”天地之间,只有他才能用这样毫不在乎的语气来讨论创世之神梵天所订下的制度。 梵天虽然是所有诸天非天之父,是世界之主,却不能让同样超然于诸天非天之外的主神湿婆臣服。他一向肆无忌惮、胆大妄为,生起气来,连梵天的一颗头他都砍下来过,更何况是这种小事。 天界诸神就算不满意婆罗门与吠舍的相配,但湿婆摆明和梵天唱对台戏,外加现在诸天有求于湿婆,只有湿婆的孩子,才能阻止黑暗势力日渐强大,根本也没有哪一位神灵,会为了这种事,跳出来和湿婆做对。 如果连神灵都不说话,世间的凡人,又有谁能违抗湿婆的意旨呢?婆娑脸上露出惊喜,而摩罗诃在狂喜之下,根本不能克制地又伸手一揽再次把婆娑抱进怀里,紧紧拥抱。 饼分激动欢喜的他们,甚至忘了向至高的神灵,向全能的湿婆施以伏首大礼,叩谢神恩。湿婆也一点不在意地在空中微笑,只要他的爱人在身旁,他就是最人性化的神癨,对于讨厌的东西,深恶痛绝,毫不犹豫加以毁灭,对于喜欢的人却异常宽容。 他现在满心欢喜,即使是平时看不顺眼的诸天和非天,现在他也觉得都非常可爱。耳旁隐约听到微弱的惨叫,是那受灭世烈焰焚烧的爱之神,已经被焚毁了,正在完完全全地消失。 在灭世烈焰中受苦的神或魔都不可能保留永生的灵魂,死去就再没有重生的机会。而天上的诸神,没有任何人,敢于为了小小的爱神,去向湿婆问罪。 诸天的神灵不说话,湿婆自己却笑了,淡青色的光芒从他手中闪现,渐渐笼罩了地上肉身已被焚毁,正在慢慢化成青烟的爱神。 他是毁灭万物又生化万物的神灵,他拥有极端的毁灭之力,也拥有最强的生化之力。青色的光芒下,青烟渐渐凝结成一个闪光的幻影,爱神的身躯五官,都一丝不变,“我不能给你已经被烧毁的肉身,但我能赐你不灭的生命,从今以后,你就算没有形体也能永存。而且,摆月兑了的牵绊,很多魔法仙术都不能伤害你。” 爱神一言不发地高飞九天,很快消失在云层中。从此以后,印度的爱之神,成了没有形体的神灵,无声无息地降临,无形无象地射箭,牵起人间无数颗相爱的心。 在湿婆对爱神施法的时候,帕尔瓦蒂背后的迦利女神化身,慢慢开始移动,一直移到神庙的上方,化为万道金色的光芒,笼罩住神庙。 “从现在开始,迦利的守护重新回到阿逾至,迦利的圣祭司,将是我永远忠诚的朋友。”帕尔瓦蒂看向婆娑和摩罗诃微笑,她的笑容依然像人间少女一样温柔美丽,“将来你们的孩子出生,我将赐他祝福,给他保护。” 随着她说话的声音,她和湿婆的身体一直向上升,一直升到空中,与云层里的正体合二为一。 诸天众神的赞颂声越来越响,而神灵却已渐渐重新隐入云层的背后,传遍大地的颂唱声在天地间久久回荡。灿烂的金色光芒,久久地照耀着大地。 僧侣、国王和人民,全跪伏在地上,久久不敢起身。 整个大地上,只有一对相恋的人,紧握住彼此的手、紧拥住彼此的身,沐浴着神灵洒下的金光,凝视着彼此的眼眸。 他们的爱情不再是耻辱,而受到了神灵的祝福,他们的孩子将不会是贱民,而是接受神灵保护的人。可他们连这些都已经忘记,心中能记起的只是对方的名字,身体能做到的只是紧抱着爱人,让彼此的身体融成一体,让两颗心化为一颗。根本不在乎,四周的人民,在向他们顶礼膜拜;高贵的王室,在向他们施以敬礼;天下的神灵,在云层后面,微笑着凝视他们的幸福。 后记 终于把这篇文章写完了。这是我所有小说里,写得最累、时间最长、查过的书最多,最让我惶恐不安,没有信心的一篇了。从最初开始构思小说,一直到正式完稿,差不多有十个月的时间。中间还经历了两次大的修改。 当初选择写印度篇,只是因为喜欢印度这个国度。等到真的下笔要写,却发现,对印度的了解太少了。于是,找了一大堆的印度神来来看,又翻了许多的印度诗歌。下笔的时候,却还是忐忑不安的。 罢开始,写王都盛景、诸王竞技时,有意地用类似于印度史诗、歌词般的口气来描写。可是,这些勉强在王都的大场面上可以用。到了后来,写两情相悦,男女主角的交流沟通,彼此的心灵震动时,就再也无法保持这种吟诗般的语气了。 连自己也不知道是成功还是失败。 这篇文的构思意念很简单。总在小说传奇中,看到平民爱上公主,普通人爱上高贵的小姐,为了她奋发向上、为了她苦读诗书、为了她沙场争战,可要是公主不爱平民,高贵的小姐不喜欢普通人又怎么样? 看过许多故事,总是一个男的,偶然见到一个女子,被她的美丽所震撼,一见钟情,拼命努力,取得了一定成就之后,那个女子就会真的愿意嫁给他了。 可是,只因为美丽而来的爱情稳固吗?在外貌的美丽和心灵的美丽之间,一般人会做什么选择呢?于是,就有了这个故事的最初构思。 这个故事写得很慢,动则去查有关的神话、有关的书,又曾向很多朋友请教过。在写作的过程中,遇到一个熟知印度神话的朋友。他向我讲述了毁灭神湿婆和雪山女神前世今生的爱情故事,那个绝对强大、绝对痴情,又绝对任性的神灵立刻吸引了我。 深深爱上了这个故事,于是情不自禁,把这个故事增色修改,加进了我的小说里。 其实,最初是想以这个故事为原本,写篇以湿婆和雪山女神为主角的小说。但是又怕把我喜爱的神灵写毁了。所以,只敢从侧面,让他们作为配角出现。 小说里的神话、法律,以及对印度种姓制度的描写,都是有一定根据的,但并不完全是事实。某些神话,加进了一些修改。一些法律、一些制度,也因情节而做了适当的夸张。 这仅仅只是一个喜欢美丽爱情的女人,编织的一个关于美丽爱情的故事,如此而已。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