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女撞上大将军》 第一章 “傅夫人进香,闲人闪避。” 呼喝声由远而近,惊得金光寺前哄然大乱,寺外的摊贩们飞快收拾走避;来往民众慌得直往路边躲;金光寺内的僧人,也急急陪笑,请众香客暂避。 “傅夫人,哪个傅夫人?” 没见过如此阵仗的香客,不免低声询问起来。 “还用问吗?这样的阵仗气派,天下还有第二个吗?自然是当朝宰相,国舅爷傅中堂的夫人。傅中堂既是皇亲国戚,又是国家重臣,权倾一时,所到之处,谁敢不避?” 正说话间,远处的仪仗队已逐渐接近,前头的十几人,急驱快马呼喝众人回避;后头几十人,护拥着一顶翠盖朱缨大轿。大轿前更有一匹白马,神骏无比。马上坐一华服锦袍的少年,英武非凡,远远望去,令人恍疑是神仙人物。轿旁跟着一群杂役丫头,有捧香的、有执拂的,甚至连四时鲜果、金银玉玩,都捧在手上,随轿而行。 这一片锦织香烟,浩浩荡荡而来,早把路旁的人给看直了眼,顿时只闻一片惊叹之声,几匹开路的马已驰近庙门,大多数人都已远远地避开,唯独庙门前有一个小女孩倒在地上,不曾起来,正好阻住去路。 马上家奴骂了一声:“哪来的小丫头,快起来,别拦着夫人的路。” 小女孩慌得想要起来,但才一站起,却又跌倒。 宰相家的家奴,见着地方官员都仍趾高气扬的,因此这会儿哪还有耐心等小女孩自己站起来?又看她衣饰平常,想是普通百姓人家,想也不想,一鞭子便虚打了下去,“快闪开,耽误了我家夫人,你担待得起吗?” 虽说只是虚打一鞭,但女孩已吓得尖叫出声。 后方那白马公子远远一望,皱了眉头,急驱快马赶了过来。 前方的家奴看不到后头的动静,见这女孩不听话,愈发不耐烦,扬鞭又想吓她一吓。 这时,忽然听到一个稚女敕的声音大叫:“坏人,住手!” 家奴微微一愣,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影冲了过来,张开双手拦在这女孩身前。仔细一看,是个一身绫罗、佩玉戴金,清秀可爱的小女孩。 豪门家奴向来是眼光伶俐的,立刻看出这女孩不是普通百姓的女儿,一时间手上的鞭子停在半空,打不下来了。 那跌在地上的小女孩已惊得连叫:“小姐!”一边叫,一边手忙脚乱地挣扎着站起来。 锦衣女孩望着两个坐在马上的大男人,毫无惧色,小小的脸上满是愤怒,大声叫:“你们是哪里的坏人不许欺负韵柔。” 两个家奴都皱了眉头,虽说看这女子出身并不低贱,但他们权相之府,根本不在乎普通的富户薄宦。 虽然不便一鞭子打下来,却也毫不客气地下了马,伸出手,就要抓住两个女孩拖走,以免拦路。 “闪开,不许胡来!”一声低喝,令两个家奴同时收手,并弯着腰退往两旁,露出他们身后高踞在马上的白袍少年。 崔咏荷看着那高坐在马上的少年,年仅十二岁的她,忽然知道了,为什么说书人说起那些少年英雄,都用剑眉星目来形容,原来真正的剑眉星目是如此漂亮好看,不似人间所有。 他在马上弯腰,对她微微一笑,“你是哪来的小泵娘,这样大的胆子。” 当他弯腰微笑时,远处的阳光仿佛在他身后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崔咏荷睁大了眼睛,一时觉得这样威武漂亮的人,就是真正的天神。 十八岁的福康安,身为天之骄子,见过无数珍宝。美女。新奇趣事,但见到这样大胆的女孩,也不免行些惊奇。 这个小女孩,应该是不曾受人喝斥过的小姐才对,像现在碰上这般事情,她的脸虽已吓窿了,却仍然张开手臂,拦阻在别人身前,颤抖的双腿也没有后退一步。 埃康安饶富兴味地微微一笑,在马上弯下腰间:“你是哪来的小泵娘,这么大胆。” 崔咏荷从小小的鼻子里哼出一声,“你们是坏人,欺负韵柔,我才不理你。” 这时,她身后的女孩悄悄地拉了拉她,“小姐。” “韵柔,不要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崔咏荷努力挡住身后纤柔的身体,双眼恶狠狠地看着福康安,好像他是一只恶狠,随时会扑上来咬人似的。 埃康安啼笑皆非,看看崔咏荷,再看看她身后的韵柔,眼神微动,“你是小姐,却为一个丫头拦在两匹马前?” 崔咏荷小脸一板,气呼呼说:“你胡说,韵柔是我乳娘的女儿,是我的姐姐,她才不是丫头呢,你不许欺负她!” 埃康安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又凶又大胆的小丫头,“我就是要欺负她,你能拿我怎样呢?” “你……”崔咏荷伸手指着福康安,一时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降伏这个长得好看的坏人。 被崔咏荷拦在身后的韵柔却站上前,有模有样地对福康安敛衽为礼,“公子,我家老爷是待读学士,今日夫人带着小姐来参佛,方才夫人在庙内上香,我与小姐出来玩耍,我不小心跌倒,小姐为我着急,请公子不要生气。” 埃康安略显惊奇地望向韵柔,聪明伶俐的丫头他府中也有不少,但这么小的年纪就这样聪慧,说起话来礼仪周到,真是难得。 而他身后那两个家奴却不以为然。朝中的一品官对他们家公子也一向是客客气气的,区区的侍读学士算得了什么? 其中一个家奴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什么侍读学士,不过是为了安慰汉人中的读书人而给的虚衔,还有胆子在我家公子面前卖弄。我家公子是天子外侄,镶黄旗旗主傅中堂的谪子,你们还不闪开!” 崔咏荷一听这家奴辱及父亲,立即发起怒来。 “我爹崔名亭是名门之子,从小就教我,崔氏一族,百代书香,出的都是有骨气的读书人。我爹爹在毓庆宫教书,连皇帝的儿子也要受他教导,不听话,他都要打板子。” “啊,原来你爹就是毓庆宫的崔……”福康安恍然大悟,刚想叫出“崔名亭”三字,看那小女孩双眼圆瞠,一副随时准备扑上来拼命的模样,忙又改口:“原来你爹是崔老师。” 由于福康安深受乾隆皇帝的喜爱,自幼被接人宫中,在毓庆宫和皇族公子们一起读书。这是外臣从不曾有过的殊荣。 毓庆宫的老师们,大多是博学鸿儒,当朝名臣。而负责协助他们教导皇子的学士们,只能帮着找找书、抄抄文,固此皇子们也不会记得他们谁是谁。 若不是崔咏荷自己讲出来,福康安也绝不会记得一个叫崔名亭的侍读学仁,曾在毓庆宫协助教导皇族子弟。 只是看崔咏荷无比坚定的眼神,就知道她父亲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是何等崇高。 若真打破这女孩心中完美的父亲印象,实在颇为残忍。于是,他微笑着说出“崔老师”三个字。 崔咏荷听他管爹爹叫老师,立刻得意起来,“原来你也是爹爹的学生,我回去告诉爹爹,让他打你手心,还罚你抄书,还要……” “咏荷,咏荷!” 崔咏荷急忙回身,对着一边呼唤,一边领着两个丫头往庙门外走来的华服妇人高喊:“娘,我在这里。” .lyt99.lyt99.lyt99 崔夫人带女儿来上香,上过香后,到了厢房休息,任由女儿出去游玩,直到听僧人来报,说是傅夫人来进香,自己的爱女竟在庙门前冲撞了福康安,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连官家风范都忘光了。 埃康安看崔夫人自庙内冲出,脸上有无限的惊惶与畏惧,索性好人做到底,翻身下了马,抢上前几步,对着崔夫人深施一礼,“师母在上,弟子有礼了。” 崔夫人见这锦袍玉带。风仪如神的贵公子竟然口称师母,吓得当场愣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崔咏荷见到了母亲,立刻站到她身前,得意洋洋地冲着福康安做了个鬼脸,“害怕了吧?哼,不管你怎么求我娘,我也要向爹告状的。” 埃康安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心中好笑,神色却愈发恭敬,再施一礼,“师母,在下福康安,曾在毓庆宫读书,也受过崔老师教导呢。” 崔夫人直到现在才回过神来,仍然觉得受宠若惊,看福康安又在施礼,忙伸手去扶,又忽然意识到男女有别,急忙往旁边闪开。 站在她身旁的崔咏荷一个不防,被撞得跌倒。 崔夫人一颗心怦怦乱跳,根本没注意到女儿跌倒,只在脸上拼命挤满笑容,连声说:“公子太客气了,我怎么敢当?” 埃康安低垂眼眸,看到跌倒在地上的崔咏荷睁大眼睛,脸上极度受伤的表情,他的眉峰也不为人所察觉地微微一皱,但是什么也没有说。 崔咏荷跌得并不重,她只是不敢相信她的娘亲竟然视她于无物。 娘亲,是最疼爱她的人、是最有仪态风度的人,现下为什么会这样奇怪,满脸都是这么让人不舒服的笑? 韵柔无声无息地上前,扶起方才还勇敢地拦在她面前,现在却脆弱到了极点的小姐,并用小小的双手支撑住她无力的身体。 崔夫人一直在耳边结结巴巴说些什么,福康安并没有注意,他只是就着施礼的姿势、低垂的视线,悄悄地观察着崔咏荷,直到韵柔将她扶起,方才抬起头来,笑说:“师母言重了。以前在毓庆宫时,多承崔老师教导,他日有空,我还要登门拜访。” “康安。”温和安详的声音自后传来,是傅夫人的大轿已经到了。 此刻博夫人刚被四、五个丫头扶出轿子,而庙门前早已站满了傅府的家仆。 如此阵仗,早把崔夫人的眼都看直了。往日老听丈夫谈起崔家往事、崔门风范,但比起眼前的王侯气派,真是一文不值了。 埃康安含笑回身,“额娘,真是巧,我竟遇上了崔老师的夫人与小姐同来上香。” “崔老师?”傅夫人含疑的眼光在崔夫人身上一扫而过。当朝硕儒名臣她皆知道,倒不记得哪一个姓崔。 埃康安微笑着加了一句,“是崔名亭崔老师,额娘不记得了吗?” 暗夫人不知谁是崔名亭,但也淡然一笑,平静地说:“原来是崔先生,我怎么会不记得?”说着,她朝崔夫人点点头,“崔夫人好。” 崔夫人三两步到了傅夫人身前,手忙脚乱地福了一福,“给夫人请安。” “我儿多得崔先生教导,还不曾道谢过,今日与夫人相遇也是有缘,不如我们一同进香,然后请夫人到我府中小坐,好让我尽一尽款待的心意。” 崔夫人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怎么好……打扰呢?”她口里虽这样说,人却更加靠近了过来,神色恭敬至极。 暗夫人只是笑笑,并不说话。福康安也神色谈定,对于崔夫人过分巴结的样子,并不做任何鄙夷表示。 就连傅府的丫头下人,早见多了这样的嘴脸,也都神色不动,全不在意崔夫人的失态。 他们不在意,崔咏荷却比谁都在意,纵然是小小年纪,她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娘亲在人前出丑,却不觉其辱。 忍无可忍之下,她叫了出来:“娘,我们拜完菩萨了,回家去吧。” 崔夫人又嗔又怪地喝骂:“别这么不懂事,快来给傅夫人行礼。” 崔咏荷走上前,看着傅夫人,然后大声地问:“你是不是大坏人、大奸臣的夫人?” 埃康安脸露惊色,看向崔咏荷。 暗府家仆也个个满面怒色,已经有人开始挽袖子了。 崔夫人吓得差点没晕倒,想也没想,上前一巴掌打在崔咏荷的脸上,“你胡说什么!”她随即转身,原本满布怒色的脸,在片刻间堆满了笑容,“夫人千万别生气,孩子小,不懂事,我回去好好教训她。” 崔咏荷抚着发红的脸,眼睛里闪着泪光,委屈而愤怒地望望娘亲,看看福康安,再看着傅夫人,神色却依旧倔强,毫无认错。害怕或后悔的表示。 博夫人惊奇地看着这小小的女孩,柔声地问:“为什么这样说——” 崔咏荷伸手一指最先前的两个家奴,“你们这样凶,到处赶人。不管是戏文里,还有说书的讲的,好官都不会这样的,所有的故事里,都只有奸臣恶霸才会让手下骑马乱走、随便打人。” 崔夫人急得伸手又要打她,福康安已忍不住伸臂一拦,眼睛望着母亲,低唤一声:“额娘。” 暗夫人看到儿子眼中恳求之色,微微一笑,“他们是因为我要上香,所以来帮我驱散闲人,并不是故意要欺压百姓的。” 崔咏荷拾高了头,大声说:“我娘也上香,她就不赶别人走,为什么你要上香就要赶别人走?为什么你上香时,别人就不能上香,不能卖东西,也不能买东西? 你就是欺压百姓,你就是坏人。奸臣。” 埃康安又气又急,而崔夫人已经汗下如雨,几乎要跪倒哀求了”。 暗夫人看着崔咏荷,眼神异常奇怪,良久,才淡淡一笑,“崔夫人,令媛非常了不起。” 崔夫人勉强笑了一笑,“小女孩不懂事,童真之言,夫人千万别当真。” 暗夫人含笑摇头,“最难得的就是童真之言,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人对我说过真话了。她说得对,欺压百姓就是欺压百姓,并没任何理由可以推倭。” “夫人!”一旁有家奴按捺不住,叫了一声。 暗夫人目光一扫众人,语气平淡,却暗含威严:“你们都听到了,她一个小女孩,也知道什么是欺压百姓。纵然你们没有这样的心思,但久处相府,心性渐高,不知不觉就会看轻百姓,肆意妄为,于是,在百姓眼中,你们就成了家奴恶犬。 你们是相府门人,更要谨慎行事,宽容为怀。再有今天这样的事发生,败坏了巾堂清誉,就算国法容得了你们,傅家家法也不容你们。” 一干下人齐声应是。 暗夫人这才回了头,目含深意地望着崔咏荷,微微一笑,再对崔夫人说:“崔夫人,令媛聪明伶俐,还长得这般清秀可喜,我实在是越看越爱。而你又是我儿的长辈师母,咱们不妨攀个亲戚,将你这爱女许与我儿为妻,将来你我两家也好常有来往。” 崔夫人只觉得全身轻飘飘地彷如作梦般愣愣地望着傅夫人。 埃康安却失声叫了出来:“额娘!” 暗夫人不理会他,依旧从容微笑地再问了崔夫人一句:“夫人以为如何?” 崔夫人张张嘴,困难地说:“我女儿蒙夫人抬爱,无比荣宠,我……”这样大的惊喜临头,竟令她连说话都不够通畅了。 “额娘,你忘了满汉不通婚了吗?”福康安又插嘴道。 “这也没什么,让老爷跟皇上说说,把崔家举家抬旗不就成了?”傅夫人轻描淡写地说,“崔夫人你看呢?” “抬旗?!”崔夫人已经惊喜得说不出话来了。 抬旗实在是至大的荣宠,一般只有国家功臣,或与皇室联姻才能得到这样的恩赏。一旦抬旗,世世代代都是旗人,所受的待遇远远高于一般汉人,恩荫子孙,简直是作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崔夫人已经没有力气去考虑这是不是作梦的问题了,只知道得紧紧抓住这天上掉下来的幸运。 “是是是,能被夫人喜爱、能够侍奉公子,是咏荷至大的福气,一切都依夫人的。”崔夫人一边迭声说着,一边已笑得更是灿烂。 大人的对话,令崔咏荷更加愤怒。为什么要她嫁给这个人?虽然他长得好看,可还是个坏人。 埃康安则是又气又急,一伸手指着崔咏荷,“额娘,你不是真想要我娶这个小孩子吧。” 满腔的怨气正无处发泄,这时,福康安的手指忽然指到了她的鼻尖,她遂想也没想,便对着福康安的手指狠狠咬了下去。 就是这个坏蛋,是他惹出来的事,是他让娘亲变成这般可怕的样子,一切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他,她绝对绝对不会嫁给他! 埃康安自幼习武,力能伏虎,却不曾防备一个小女孩,被她咬个正着,他闷哼一声,本能地左手握拳打出。 但猛然意识到对方是个小女孩,断然受不起这一拳,于是拳头便顿在半空中。 他看着崔咏荷含恨不屈的眼神,简直哭笑不得。 崔夫人吓得大叫一声,忙伸手把咏荷拉开,一边扬手要打,一边弯腰躬身,对着福康安一个劲儿地赔礼。 崔咏荷看着娘亲这等卑躬屈膝的样子,心中有说不出的气和痛,任凭娘亲怎么抓着要她下跪道歉,她就是一言不发,只是委屈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暗夫人全不动怒,反而失声而笑,“果然是个大胆的的丫头,我就是喜欢她这份胆识,可以帮我管教这混世魔王。” 埃康安看着自己手指上的牙印,只觉得天地间最委屈、最倒媚的就是自己了,“额娘,不论你怎么说,我是绝不会娶这个小丫头的。” 不等博夫人答话,崔咏荷已大声地叫了出来:“娘,不管你怎么说,我是绝不会嫁给这个大坏蛋的!” 埃康安望望这个立场和自己完全一样的小女孩,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暗夫人似是觉得有趣,轻轻伸手,从自己的发饰上摘下一颗明珠,“一时之间,也无凭证,这颗极品东珠是皇后娘娘所赐,就以此为文定之礼。” 崔夫人忙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 埃康安眼看着东珠落到崔夫人手中,好似眼看着自己的一生就此完蛋般,惨叫一声:“额娘,你到底是在开什么玩笑!看到个略顺眼的小孩,就随便拿颗珠子替我定亲了?” 博夫人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以前你阿玛常跟我讲古人的故事,记得汉人中有一位有名的诗人,有日也是见着个小女孩,虽未成年,却非常可爱,所以他就立刻拿明珠向女孩的母亲下定,约定等将来这女孩长大就前去迎娶。如此风雅的典故在你身上重现,你该高兴才是。” 说完这番话后,博夫人也不看福康安惨无人色的脸,伸手一拉崔夫人,“来,我们一起去上香。” “额娘!”福康安简直是在哀嚎了。 暗夫人听如未闻,只管往前走。 “娘!”崔咏荷拼命想挣月兑母亲的手。 但崔夫人一只手牢牢抓紧这个让自己一步登大的女儿,满脸的笑容,亦步亦趋地跟在博夫人身后。 两个母亲就这样全不理会儿女的意见,轻易定下了一桩亲事 第二章 “大将军得胜归来,大将军得胜归来!” 喧天的锣鼓响彻了整个京城。从城外三十里开始,已飞扬起满天的旗帜,几十个大嗓门的军士飞马沿路呼喝。远远的明黄色代表着最高的权威尊贵,簇拥着白马银鞍的将军,正往城门而来。 城门外,早站满了迎接的官员;城门里,沿街更挤满了好奇的百姓。 大将军福康安得胜回朝,奉旨沿途夸功,这对京城百姓来说,已经不是新鲜事了。 这位十四岁就带兵上战场的少年将军,本身就是一个传奇。无与伦比的高贵身世、俊美仪容。赫赫战功,是所有人心中最完美的英雄,更是无数女子梦中的情郎。 一看见前端开导的将士们,引领着高坐马上的福康安入城,城内立刻又爆出另一阵欢呼声。 埃康安原本姿容俊秀,几年的征战,让他添了几分英武之气。 依旧如少时一般白马银鞍,头上戴的金龙二层顶竟嵌了四颗东珠,四爪团龙蟒袍裹着英武的身躯,外罩石青马褂,一条四块玉板镶猫眼行玄色带子,悬着明黄流苏御赐倭刀,最显眼的是腰间还斜挂了一支带轮子的镶金鸟铣,更引来无数人的注目低呼。 任何一个朝臣,只看福康安一身特例的打扮,已可以推知这位将军受圣宠之深,就连朝中一品官员也不能相比。 忽然间,高楼上一阵骚动,燕语莺声不绝,半空中七彩缤纷,原来不知是哪家小姐顺手抛下手中丝帕,引得姑娘们纷纷将手中的帕子对准福康安抛过来。 轻风徐来,满天香帕飘飞,遂成一道奇景,令人叹为观止。 军工们忍不住跳起来,要去抢那香帕。百姓们从不曾见过这般情景,更是指指点点,高声大笑。一时间,京城之中,一片欢喜热闹。受圣命出城迎接福康安的官员们,也不免跟着开怀而笑。 可却没有人注意到,这次的迎接主使——当朝皇帝十五子,嘉亲王永琰,虽然脸上也同样带着开心的笑,眼睛里却一丝笑意也没有。 韵柔抱着七、八册才从书市搜来的话本小说,略看了看福康安威武的样子,轻轻地笑笑,也不凑热闹,就抱着书挤出人堆,轻快地向崔府而去。 才一进后园荷心楼,两个小丫头已慌慌张张地迎了过来。 “韵柔姐姐,韵柔姐姐,小姐又不见了。” “老爷夫人已经去傅府贺喜了,临行前催着我们帮小姐梳洗打扮,可是我们怎么也找不着小姐。” 韵柔不疾不徐地把手里的书放下,才道:“别担心,你们忙你们的,我去找她。交代完这一句,便出了荷心楼,来到花园深处,荷花池旁的大树下。抬头看枝叶紧密间隐隐约约的衣角.笑说:“‘石头记’这样的雅书,应在闺房之内焚香听琴观赏,可不是躲在树上看的,真是亵读了好文章。” 头顶上忽然响起懒洋洋的声音:“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枝头夏睡足,俗世闹烘烘。” 韵柔失声而笑,“是是是,我是俗世中人,小姐你是人间雅士。妙玉煮雪,探春联社,宝钗扑蝶,黛玉葬花,都是大雅,而小姐你是雅中之雅,树头读石头。” 头顶枝叶分开,露出一张染了几处脏污却倍显俏丽的脸,“你怎么把飞扬跳月兑的湘云给忘了?她卧石眠花,我树头读书,都是人生乐事,顺便还能感天地之气,收日月之菁华,这样的大风雅,俗人是不会懂的。” 韵柔恍然大悟,“啊,原来你是在感草木之气,夺天地之菁华啊,这样高深的事,我竟也不知道,还以为小姐你是在躲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坏人呢。” 崔咏荷在树上一瞪眼,努力装出凶恶状,“什么坏人?不要忘了,你小姐我早就熟读圣贤书,胸中全是天地浩然正气,怕什么坏人?” “是是是!”韵柔掩唇低笑,“原来小姐你不但在树上与天地共呼吸,还在回味圣贤的浩然正气,怪不得听不到外头的鼓乐喧天,自然也不知道福康安大将军得胜回朝,当然就更不会有想躲他的念头了。” 崔咏荷哼一声,敏捷地自树上跳下来,恶狠狠地瞪着韵柔,“你说什么?” 韵柔全不惧怕,泰然地打量着这位出身名门的小姐——一头秀发随意地扎着,裙子撩起缠在腰上,因为爬树,身上脏污甚多,这一番擦腰发怒,简直就和街头的泼妇没什么两样。 韵柔摇摇头,低低地笑,“好一位饱读圣贤书,又能倒背女律、女诫、女四书的名门闺秀,便是圣贤,怕也要被你气得跳起来了。” “韵柔!”崔咏荷饱含威胁地扬起了手中的书,作势要打她。 韵柔笑盈盈地说:“曹先生十年辛酸,字字是血写出来的东西,你若是用来打人,岂不是亵读了绝妙文章和书中佳人?” 崔咏荷哼了一声,翻开手里拿的书,忿忿地倚树而坐,“我不打你,不是心疼你,是怕打坏了我的书。”一边说着,一边珍惜地低头看手上的书。 韵柔在旁同时低头看,崔咏荷所翻到的那一页,正好写着宝玉黛玉在沁芳闸旁桃花树下共看西厢,一阵风吹来,落红成阵,满身满书满地满池都是鲜花,美得如诗如画。 抬起头来,看看眼前的荷花池。清风徐来,池水泛起涟漪不绝,荷叶轻轻摇曳,竟也别有一番风韵。韵柔忍不住笑道:“可惜了在这里陪你的竟不是福康安,否则倒是和书上一般了。” “呸,那个眼里只有功名的禄蠢,你可别再提他,脏了我的耳朵。”一听到福康安三个字,崔咏荷即刻心情大坏。 韵柔忍俊不住,低笑阵阵,“都是我的罪过,引着你看这样的邪书,看得都走火人魔了,竟也学起了宝玉,这天下第一闲人从不干正经事,却最爱嘲笑做事的人。” 崔咏荷合上书,唉声叹气,“我若是男儿身,倒也不介意做宝玉,纵是世间第一无用人,却也是于干净净、清清白白的人,到那时,你也能做我的黛玉,咱们都不用为福康安那个禄蠢心烦了。” 韵柔啼笑皆非,还不及开口嘲讽她几句,就听到一个饱含惊讶的声音—— “咦,我竟不知我有这样一位情敌?” 崔咏荷整个人跳了起来,猛地回身,指着不知何时已来到眼前的贵公子,“你怎么来的?为什么没有通报?” “走进来的啊。就我们两家的关系,还要通报吗?”福康安一本正经地回答,眼睛似受到无形吸引般,望着崔咏荷的手臂。 为了爬树方便,崔咏荷把袖子全卷到了肘上,露出白女敕女敕的胳膊,福康安见了心头一跳,急忙移开视线。 身为贵公子的他,虽常见美人,但多是官宦名门的小姐,规矩仪态多得数不胜数,何曾见过这等衣饰凌乱、散发露臂、无礼凶悍的女子,可这心头忽然的一乱,却是从不曾有过的,一时竟教他有些不知所措。 崔咏荷一见他就火大,上前一步,手指都戳到福康安的鼻子上了,“你来干什么?” 埃康安清楚地闻到崔咏荷身上树叶的清香,与一般闺秀的脂粉香气全然不同,更觉得她那美丽的手指离眼睛太近,近得让他有些晃眼。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方才微微一笑,“我出征这么久,回来了,当然要到老师这里来看看,也来看望看望你。对了,我带了礼物来。”说着,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园门外,立刻进来七。八个人,捧着的托盘里闪着一片奇光异彩,可与阳光争辉。 “这些都是我打了胜仗,宫里头赏赐的,上等宫扇你应该用得着;红麝香珠、芙蓉席,都是宫中佳品;还有玛瑙枕和香如玉,也是极品,你看看喜不喜欢?”这些无比贵重的宝物,自福康安口中说来,似是稀松平常。 偏偏崔咏荷看了只觉得无比刺眼,冷冷地一哼,“好,好得很,我的确喜欢。 这些都是送给我的,自然由我处置了,对吗?” “自然!”福康安笑着点点头。 “好!”话音未落,崔咏荷双手飞快地将四、五把上等宫扇撕成了七、八段,下人们惊呼之声才响起,那红麝香珠已被她拿起来,往那荷花池中扔去。 耳旁抽气之声陡起,她听而不闻,抓起王如意往地上用力一扔,美玉碎裂的声音清脆好听,她犹觉不畅意,伸手又去拿那玛瑙枕—— 韵柔一伸手,按住崔咏荷的手,“我的小姐,你若不要,就给我吧,何必这般暴殄天物?” 崔咏荷又气又怒,“韵柔,不许拦我!” 韵柔双手紧抓,就是不放手。 崔咏荷正要发怒,福康安已笑出声来,“韵柔,放手吧,小姐爱扔就让她扔,你若喜欢,下回我再送你几个。” 崔咏荷趁着韵柔微怔的一瞬,双手用力一掷,玛瑙枕裂成碎片,她这才悠闲地拍拍手,挑衅地睨着福康安。 埃康安似毫不被她挑动,笑笑地唤了一声:“吉保!” “在!”随着一声应,一个腰间配刀的英武男子走进园内,对着崔咏荷请安,“崔小姐。” 崔咏荷没有理他,只是睁大了眼睛望着他身后。 王吉保身后是一个又一个的丫头,人人低头捧着东西,长长的队伍一直排到园外。 王吉保微微哈着腰介绍:“崔小姐,这是苏州织造送上的绵缎,不但质地佳,就连撕开的声音都极为好听,小姐尽避撕,现在只拿了三百匹来,小姐要觉得不够,我们再送新的来。 这是上好的贡珠,不但圆润明亮,就是打碎了,声音也清脆悦耳,所以小姐爱怎么砸,就怎么砸,喜欢砸哪种珠、哪种玉,尽避开门,小人一定为小姐准备的。 还有,这边是……” “够了!”崔咏荷大怒,“你是在拿你们家的富贵来压我了?” 王吉保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小姐言重了,小姐是小人未来的主母,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爱撕东西、砸东西,但既然主子喜欢,我们就要为主子办到。小姐尽避砸,随便撕,若是撕得手臂酸了,砸得肩膀累了,也不要紧,尽避吩咐下来,小人们替小姐撕就是了。” “你们根本就是存心将我比喻成裂锦为笑的褒姒。”崔咏荷顺手抓了把明珠,对着王吉保的脸就要扔去。 王吉保依旧站在原处,头都没抬一下,一直站在一旁含笑看着崔咏荷受窘的福康安,脸上怒色却是一闪而过,身子飞快地掠过来。 韵柔也惊得失声叫了出来。这王吉保虽然态度恭敬,却不是一般下人。王家三代都服侍傅家主人,他自己也在战场上屡次救护过福康安。 他虽然凝于身分之别,不便躲闪还击,但真打了他,福康安断然不会罢休。 崔咏荷的手高高地举起,却忽然换了个角度,对着正飞快掠过来想要阻止她的福康安掷了过去。 埃康安固然自幼习武,但面对这突来的攻击,一来并无防备,二来正快速向崔咏荷冲去,因此虽能敏捷地扫掉大多的珍珠,仍有一、两颗掷上他的脸。 王吉保脸色一变,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弯刀上。“三爷!” 韵柔见王吉保浑身飞腾的杀气,想也不想,即刻跨步挡在崔咏荷身前。 埃康安也飞快给了王吉保一个眼神,提醒他不可造次。 唯独崔咏荷完全没感觉到面临的危机,对着福康安冷笑一声,“全都是你的主意,对吗?” 埃康安不怒反笑,“我送你的东西,你向来不是扔就是撕,既然这样,我就多准备一些,让你撕着开心,这也不好吗?” 崔咏荷怒容满面,眼神无比凶狠,“福康安,你不要仗着博府权势就以戏弄天下人为乐。常言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你们傅家赫赫扬扬已二十多年总有一天,你会尝到登高必跌重的滋味。” 这样恶毒的咒骂,听得王吉保在一旁直皱眉头,福康安却像毫无感觉一样,依旧笑得泰然自若。反而把有心惹怒他的崔咏荷气得胸中一阵发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韵柔惊魂未定,对福康安福了一福,便也快步跟了去。 埃康安看崔咏荷怒气冲冲而去,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崔咏荷听着身后的笑声,气得全身都微微颤抖,脚步也越来越快。 埃康安一边笑,一边低头看着满地的珠王碎片,没有人能看到他那黑亮的眼睛里,若有所思的光芒。 王吉保一直凝望着他,不过,看的不是他的眼神,而是他脸上渐渐浮起的两颗小红点,可见方才掷到脸上的珍珠,是真的十分用力的。 怒气一点一点地凝聚,这是他自小服侍的爷,是在战场上拼了性命也不肯让他受半点伤害的主人,如今却叫这样一个任性的女人给伤害了身体…… 悄无声息地,在福康安低头凝思的时候,他以武人特有的轻捷迅速,追向了崔咏荷离去的方向。 .lyt99.lyt99.lyt99 “阿弥陀佛,我的小祖宗,你总算还知轻重,没有真的打了那王吉保,否则只怕福三爷当场就要翻脸。”韵柔余悸犹存地埋怨崔咏荷。 “我哪里不知道那个王吉保是和他自幼一起长大,一起在沙场上作战,名为主仆,实是兄弟?我要真打了他,那个奸贼一定会翻脸,到时候就可以退婚,我就能月兑离苦海,不用再受罪了。”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打?” 崔咏荷叹了口气,摇摇头,有些无奈地说:“我做不到,就算是奴才也是人,我没办法因为自己想要月兑身,就打骂他、羞辱他。福康安虽然是天下第一大坏蛋,但他身边的人无辜,我不可以这样做。” 韵柔点了点头,眉眼之中一片温柔,“福三爷对我这个丫头都一向客气尊重,这一点,他倒是和你一样的。” “可别把我和他相提并论。这种人,脸上笑嘻嘻,暗中不知会怎么伤人呢,你还拿他当好人。”提起福康安,崔咏荷就不会有半句好话。 韵柔但笑无言。 两个人都没有发现,有人已悄悄来到身后。 王吉保还在想,应当如何不失分寸地教训这个胆敢伤了主人的女子,忽听得崔咏荷的话—— 我做不到,就算是奴才也是人,我没办法因为自己想要月兑身,就打骂他、羞辱他。 他一时竟怔住了。 一只手轻轻拍在肩头,王吉保猛一转头,见福康安不知何时含笑站在身后,刚开口要说话,福康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前面的两个女子。 崔咏荷与韵柔全然不知身后的事,还继续往前走。 “不过,说起来,你的胆子真是大。那些打过仗的男人,气势就是不同,刚才那一刹那,我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你居然还可以指着福三爷骂起来……” “什么气势?” “我的天啊,你一点也没感觉到吗?你拿珍珠扔在福三爷的脸上时,王吉保的样子,像是要把你切成八块。” “有吗?”崔咏荷皱眉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我一点也不觉得。而且,福康安不会让他碰我半根手指头的。” 这样信心满满的一句话,突然从一向见了自己,就役半句好话的女子口中听到,令福康安也微微愣了愣。 不只他感到奇怪,韵柔也觉得不可思议,“福三爷?” “当然是他。”崔咏荷想也不想,极其自然地回答。 “啊,我明白了。其实你一直非常信任他,因为信任他,所以丝毫不担心。因为从来没有担心过,所以身旁的杀气都感觉不到,是不是?”韵柔恍然大悟。 “我哪有?”崔咏荷脸上一阵发热,忙不迭地辩解,“你不要胡说八道,福康安又奸诈又讨厌又可憎,这种人是不会让他的手下犯杀人罪的,因为他一向杀人不见血,这你都不明白吗?”崔咏荷一边说着,一边加快了脚步。 韵柔也半跑着跟上去,“真的不是吗?那你为什么故意勾引他?” “我勾引他?”崔咏荷的声音忽地提高,“韵柔,你在说什么?” 韵柔一边笑,一边指指崔咏荷的手臂,“宝玉心里全是黛玉,见着了宝钗的玉腕,也会为不能模上一模而叹息,你把整个胳膊都露出来,把手指指到人家鼻子上,若还不叫勾引他,那是什么?” 崔咏荷惊叫了一声,飞快地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我这是襟怀坦荡荡,所以才不拘俗礼,只有你这样胸怀小人之心,才会专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是吗?”韵柔耳尖地听到后头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笑声,于是拉长了声音应了一声,“我小人之心倒无妨,怕就怕某个大恶霸。大奸臣也存着这样的小人之心,以为你故意勾引他,那可就……” 崔咏荷气急败坏,想要骂她,一时竟找不出词来,便越跑越快,存心要把她甩开。 韵柔轻笑不止,也不再追上去,停下步子,看崔咏荷跑进荷心楼,方才徐徐回身,盈盈地施了一礼,“福三爷。” 第三章 埃康安被韵桑发现,竟是一点也不尴尬,访若无事地朗笑一声,“我正要找韵柔姑娘呢。” 韵柔含笑问:“不知我有什么事能帮上三爷的?” “我想问你,你家小姐到底喜爱些什么?这些年来,我每次来拜访,都带着宫中上好的珠玉美缎,可是小姐从来不是撕就是砸,没收过一次。不能让自己未过门的妻子稍稍开心,我这样的男人,岂不是太无能了?”福康安笑意从容,语气和缓,丝毫也看不出这是跟踪被发现后所编出来的应急之词。 韵柔微微一笑,“我家小姐素来不是向富贵折腰的人,若要她开心,只需在市集街道上买些精巧可爱、又有意思的东西即可。像那梆枝编的小篮子、胶泥垛的风炉都好,保准小姐会喜欢得不得了。” 王吉保不以为然地插嘴:“就这些东西,有什么珍贵之处?一颗明珠,便能换来一整车都不只了。” 韵柔斜睨了他一眼,“我说的那些小东西虽然便宜,但要细细挑选,才能找出真正精巧雅致的好东西,这一份心思,纵是搬来金山银山,也比不上的。你把你未来的少夫人,当作什么庸脂俗粉了?” 王吉保没料到这个看来温柔纤弱的女子一番抢白,竟如此辛辣,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埃康安看王吉保下不了台,笑着引开话题,“我以往倒从未在街市上买过这样的小玩意儿,也不知能不能买得合小姐的心意。” 韵柔含笑义说:“这也无妨,近日我家小姐狂爱一样东西,公子若能取得,保证小姐是断然舍不得撕烂的。” “什么好东西?” “是一本叫石头记的书。” “石头记?” “对,此书朝廷不许刊行,民间只得手抄流传,但目前坊间只找得到前八十回,后四十回再也无处可觅。小姐深爱此书,每日牵肠挂肚,不能忘怀。公子若能寻到后四十回,保证小姐感念至深,再也不会对公子发脾气了。” “石头记?这是什么书?是否有诽谤时政之处,所以才被禁刊?又到底写些什么了不得的英雄美女,才子佳人,竟令小姐如此在意?” 韵柔婉然而笑,“公子只怕误会了,这石头记妙就妙在并没有写半个英雄能人,更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说的不过是几个异样的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 这样的文字,三爷这般大英雄人物,当然不屑一顾,不知道并不稀奇。至于朝廷为什么要封禁,小女子更是不明白了。” “石头记?”福康安皱眉凝思,“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啊……对了,半年前,鄂敏六叔和孙大学士在府里做客,夜里头说笑唱和,也不知怎么吵起来了,我听着好像也是说什么石头记,一个说什么扬党抑钗,一个又说什么双峰并峙,二水分流,他们俩平时那么好的交情,竟吵得脸红脖子粗,不可开交。” 韵柔点头不住,满脸都是光彩,“自然是宝党之争了,我与小姐也常吵,若是不吵,便不是痴迷的人了。” 埃康安看这女子眸中异彩不绝,心中忖思着,这石头记是何等魔书,怎么上至朝中高官,小至这闰中女儿皆痴迷若此? 韵柔见福康安深思,笑得更加柔美,再盈盈施了一礼,“三爷已经问完了我,该轮到我问三爷了吧?” “哦,姑娘也有问题吗?” 韵柔笑意温柔,徐徐开口:“请问三爷,打算把我家小姐怎么办?” “这个恕我听不明白。” “好,既然三爷不明白,我就慢慢说明白。”韵柔依然在笑,温柔的眼神却忽然锐利了起来,“当初三爷与小姐定亲,便已经是一桩大大的奇事了。再说,三爷当时明明十分不愿,事后却像是非常乐意地接受了,不仅对老爷夫人都礼敬有加,更时常带着重礼来看小姐。若说这其中没有半点古怪,只怕无人相信。” “姑娘说的话,我更加不明白了。”福康安的眼神忽然变得深不可测。 王吉保很自然地上前一步,冷冷地道:“韵柔姑娘,请你记住你的身分。” “我当然记得我的身分。”韵柔的声音忽然冰冷,毫不惧怕地看向王吉保,“我自幼与小姐一同长大,犹如姐妹一般,小姐爱我重我,就连读书识字,也让我和她一起学习,才有今日的我。我做的哪一桩事不符合我的身分?” 一番话抢白过去,也不理王吉保难看的脸色,她转头望着福康安,继续说道: “福三爷,我不知当初为什么你们要定这门亲,但时隔多年,或许这门亲事的利用价值已经完了。 虽然崔家沾了博府的光,举家抬旗,老爷也做到翰林学士,可论到门第,与傅家仍是云泥之别。傅家真的会守当初的婚约吗?” 埃康安静静地望着这个素来纤美温柔,而今却变得凌厉逼人的女子,良久,方才徐徐地问:“你以为我福康安是什么人?” 韵柔听了柔婉一笑,“有三爷这一句话就够了,韵柔这就告退了。”盈盈又施了一礼,方才转身离去。 王吉保犹自忿忿然,“这个丫头好大的胆,竟然连爷都敢质问!” 埃康安微微一笑,“这就是崔咏荷的不凡之处了。竟能令一个全无地位的弱女子,为了她,而有气魄胆量的质问我。崔咏荷绝不像你看到的这样,是个只会爬树、扔东西永远脏乱的野丫头。” 王吉保不以为然,又不好和福康安争辩,只得点头应是。 埃康安自知他心口不一,却也无心去解说,目光谣望荷心楼心却回到了数年之前,那一天,额娘强行定亲,自己苦劝不得,气极之下,回府禀告父亲之事…… “阿玛,这事你得管一管,额娘她居然硬要为我定下一个女圭女圭亲。” “胡说什么,前儿我才告诉过她,诚亲王家的弘畅,有意给你说和皇上的十五格格和英公主,你额娘不可能还会想给你定别的亲。”傅恒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略有些怪异。 埃康安一怔之后,立刻叫了起来:“什么?和英公主?不,不行,阿玛,我不想娶公主。” “为什么?你大哥、二哥都是额驸,你为什么会不想娶公主?这可是至大的荣耀。” “什么至大的荣耀?古往今来,驸马无数,又有几人留下过名字?就算真有才能胆识的,只因挂了个驸马的名分,人家也只会说你是沾了公主的光。 我将来要以我自己的能力建功立业,留名后世,绝不愿借助皇家的光彩。 而若说与皇家联姻,有了大哥、二哥已经足够了,又何必再加上我呢?” “可是……” “阿玛,你主持军机处多年,哪里事繁任重,就有你一力照料,且你诗人诚挚有礼,处事妥当,现今的地位是你凭本事挣来的。可是,外头不还是有人日日议你是外戚,是沾着皇后的光,才有今日的吗? 这一切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我不想将来别人说起我,也只会说,原来他是十五格格的额驸,怪不得仗好打、官好当。” 暗恒听福康安一说,想起自人军机处以来,自己时时在意,半步也不敢走错,只恐落人话柄的辛酸,于是叹息一声:“难得你看得如此透彻,并没有被皇家的尊荣冲昏了头,的确远胜你两个哥哥。更难得你有这样的志气和豪情,要靠自己建立功业,只是,你该怎么去拒绝弘畅的好意呢?” “不用拒绝,阿玛只要对外宣布我已定亲,大摆宴席,此事自然就消弥了。” “定亲?” “对,侍读学士崔名亭之女,额娘十分喜欢她。” “崔名亭只是个小学士而已,又是汉人,我两家突然定亲,只怕皇上也要过问为什么了。” “为什么?为的就是皇上啊!皇上前些日子不是正烦着朝中满汉相争,六部的满大臣、汉尚书互相指责吗?阿玛特意为我定下汉臣之女,以堂堂宰相之尊,先推行满汉一家的善政,正是为着贯彻皇上的旨意,如此一来,相信皇上只会称赞阿玛,绝不会再过问的。” 暗恒先是一怔,而后笑了出来,“你这鬼灵精,这倒好,你借着人家过关,反而博了个体承圣意的好功劳。只是……” 他脸色忽而一正,“对你来说,这或许是为了躲避与皇家联姻的一个策略,可是对人家女子却是一生大事。我傅家虽是当朝一品,却也不可仗势欺人,误了清白女儿家。” 埃康安平静地笑了笑,“阿玛,我知道傅家是什么门第,阿玛是什么为人,我福康安也一定会尽身为男人的责任,无论如何,我不会负她。” 无论如何,我不会负她。 当年的诺言,似犹在耳边,纵然当初只是利用,但许下的诺书,一生一世都不会变。 他会视她为他的妻子,娶她进门,爱她护她,怜她惜她,即使这样的诺言,她并不曾听到。 用力地摇摇头,摇去纷乱的心思,不理会王吉保带着疑问的眼神,“我们回去吧。” 王吉保点头,随福康安一起往园外走去,才没走几步,园门处已涌进一大堆人。抢在最前头的一对夫妇.整整齐齐的官服命妇装扮,分外隆重。一看见福康安,喜得脸上带笑,飞快地走过来。 埃康安微笑着迎上去,“给老师和师母请安。” 崔夫人笑得满面春风,“都是自己人,做什么这样客气?” 崔名亭一点名士矜持也无,上前就拉住了福康安的手,“我一听说你得胜回京的消息,就和你师母一起赶去中堂府道贺,谁知博中堂入宫去了,你又先到我府上来了,本想赶回来招呼你,可是傅夫人客气,非要招待我们夫妇,所以回来晚了,真是怠慢你了。” “老师言重,我们两家怎么会有怠慢一说。” “说得对,说得对,你这孩子最长情了,这些年来,凡是年节喜庆。生日寿辰,或是出征回京,总带着贵重的礼物上门,这份心意,最是难得了。”崔夫人语气无比热络,“快来,咱们到前厅去,一起为你洗尘庆功。” “师母我……” “千万别推辞。”崔名亭截住埃康安的话,拉着他,快速地往前走着。 崔夫人连声地催促:“快,去荷心楼,叫小姐来见客啊。” 埃康安听了,忙阻止说;“不必客气了,我方才已见过她了。”崔咏荷哪里会给他好脸色看,怕不把酒席给掀翻了。 “这就好,这就好,咏荷不懂事,你要多担待才是。”崔名亭笑得无比欢畅。 埃康安知道这一顿跑不了,便无可奈何地笑笑,跟着崔名亭去了前厅,但他还记得回头对王吉保招招手,待他上前,才轻声说:“你去纪学士那问问石头记是本什么书,他总编四库全书,举国书目仕他选求,只要他帮忙,应该可以把散失的后四十回手稿找到。”王吉保应了一声,转身便快步离去了。 韵柔步上了荷心楼,还没有进门,就听到崔咏荷低骂:“你跟那混蛋都说了些什么?” 韵柔笑盈盈地拂开珠帘走进楼阁,望望楼外栏杆,方才笑说:“刚才并没有看到你倚栏张望,你怎么知道我在和福三爷说话?” 崔咏荷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瞪圆眼睛看着她。 韵柔皱眉苦思,好一阵子才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躲在珠帘后头,悄悄地看啊!” 崔咏荷跳起来就要打她,“你胡说些什么?” 韵柔一边躲,一边笑,“这也役什么稀奇,你不知道福三爷每回得胜回京,满街都是姑娘观望吗?那些大家闺秀,不便抛头露面,全躲在阁楼上偷偷地瞧,一时忍不住还会扔些什么手帕啊香囊的下来,我才知道古人说潘安出门,掷果满车,全都是真的。” 崔咏荷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你不要拿我比别人,最好全天下的女人都瞎了眼,全凑到那个混蛋面前,让他快快退婚就好了。” 韵柔叹息着摇摇头,“可惜福三爷对小姐你一片痴情,只怕不是那样轻易就会迟婚的。” “他对我一片痴情?”崔咏荷冷笑。 “若不是痴情,为什么现在还站在下头,望着荷心楼发呆?”韵柔指指楼外,笑得像一只正在戏弄老鼠的猫。 崔咏荷站起来,小心地借着珠帘掩住身形,往外看了一眼,皱起眉头,“那家伙想干什么?不是又在想什么害人的诡计吧。” 韵柔摇头叹气,“唉,你看他望着这边,不知在想什么,就如宝玉在潇湘馆前犯了痴狂般,你就不能稍稍感动一点吗?” 崔咏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转开眼,不再理睬韵柔。但眼角的余光却看到楼下忽然热闹起来。神色微微一变,不再顾忌被楼下的人发现上前几步,直接靠近了栏杆看着楼下的一大群人。 没有人发现她,她的爹娘、她家的下人,都众星拱月地围着福康安往外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笑声一阵阵传上楼来,爹和娘熟悉的声音刺心又刺耳。 “自从你出征啊,我日日都在佛前祈求你早日得胜回朝,总算这份诚心有了回报。” “是她妇道人家见识短,你文武双全,素来战无不胜,我从来就没担心过,只想着怎么为你洗尘庆贺。” “唉,我们女人没你们男人见识广,不也是一片心吗?算起来,咱们咏荷才是最担心你的人。你别看她平日害羞,见了你都要躲开,不愿多说话,可是你一出征啊,她就整日吃不安睡不宁,怎么功都不见笑一笑,直到听说你打了胜仗,脸上才露出点欢颜……我们家咏荷啊……她可是……” 随着人渐渐远去,母亲那特别高亢的声音也变得隐隐约约,直至消失。 崔咏荷静静地倚着栏杆,双目遥望着远方,总是带着怒气却也有着无比生气的眼睛里,一片死寂。 韵柔轻轻叹息了一声。为什么饱学名士会在权贵面前如此的谄媚?当他们在福康安面前献媚之时,可曾在意过女儿心中所受的伤痛? 这么多年了,无论他们在福康安面前露出什么样的丑态,福康安从来就不曾对他们露出任何轻视之态永远温文有礼,客气周到。 可是,崔名亭夫妇对福康安越是恭敬,崔咏荷就越是恼怒福康安,对他愈发无礼。但偏偏她越是凶蛮任性,福康安就越是斯文礼让。这样一个奇异的状况,就这么悄悄地形成了。 “小姐!”帘外丫鬟的声音轻轻传来,“外头宴席上,福三爷让人送来一份礼物。” “又是什么铜臭东西?给我扔掉!”崔咏荷头也不抬一下。 外头丫鬟应了一声,接着便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 韵柔心中忽一动,扬声问:“送的是什么?” “是一本叫作石头记的书。” “什么?”韵柔低低惊呼一声。 崔咏荷则猛地站起,撞得桌子砰然一震,但她顾不得膝盖撞得发疼,立刻冲了出去。 韵柔还站在原处,哺哺自语:“权大势大,果然有这样的好处,居然半个时辰就找到了。” 不过才一句话时间,崔咏荷已如获至宝,捧着一本书又冲了回来,“韵柔,你相信吗?这居然是全本的石头记啊!” 韵柔浅笑盈盈,“这一回可看出他的情义来了吧?再用不着口口声声地说他坏了吧?”一边说,一边靠近过来,与迫不及待的崔咏荷一起看书。 “咦?”崔咏荷的声音里满是惊奇与不信,翻看的速度猛然加快,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最终,她愤然站起,拿着书直往前院冲了过去。 .lyt99.lyt99.lyt99 “福康安!” 埃康安被崔名亭缠着进酒,连干了七八杯,正想着如何月兑身才不失礼,便听到一声怒喝,抬眼望去—— 因为极度的愤怒,崔咏荷的脸上有一种异样的嫣红,本来已重新梳理的头发,也因跑动而又再度凌乱起来,微微喘息着的她,就连呼吸也有些凌乱。 埃康安不知是酒意上涌,或是什么原因,看到这娇靥通红、散发覆在额前。胸口起伏不定、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的女人,心竟也乱了,眼睁睁看着一本厚厚的书当头打过来,他本能地伸手截住朝他飞来的书。 这突来的情况让崔夫人尖叫一声,凑近过来,急急察看福康安是否受伤。 崔名亭脸色大变,拍案而起,“你干什么?” 崔咏荷怒不可抑,根本没听见父亲的指责,恨恨地瞪着福康安,“就算你和我有仇,尽避冲着我来,为什么要玷污黛玉,为什么要侮辱石头记?” 埃康安愕然低头,看看手上的书,“石头记?”问话的时候,忍不住看向正站在厅口的韵柔。难道是这个女人戏弄我? 韵柔少见地板了俏脸,冷冷地哼一声,也是怒意满脸地望向他。 “石头记?你竟敢这样污辱石头记,这是你叫什么人续的?黛玉竟还说出劝宝玉读八股的话,你竟敢这样侮辱黛玉!”崔咏荷气得全身都在颤抖。 “纪学士说,石头记一书中,有许多妨碍圣德仁道、万民软化的东西,奉圣命令一名叫高鹄的才子重新删改,又新增了被朝廷销毁的后四十回。有什么不妥吗?”福康安感到莫名其妙。 “你们这些手掌权势的人,真以为手上有权,什么都可以肆意乱改吗?连别人呕心沥血写出来的文字,你们也要扭曲,可是……就算你们真能以黑做白,但是你们永远改不了人的心!”崔咏荷更加愤怒,忍不住冲上前要找福康安理论。 崔夫人死命拉住她,“咏荷,你别胡闹了!” 崔名亭铁青着脸肥桌子拍得震天响,“放肆!放肆!你这还像什么大家闺秀!崔家历代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哪一个对不起历代祖先?爹,我们到祖祠去问问,是我,还是你这位因为能够成为旗人,而自觉无比荣宠的崔氏后人?”过度的愤怒,积郁了多年的苦痛,随着这一声大喊全部叫了出来。 整个大厅忽然静了下来,一片沉寂。 如今已身为翰林学士的崔名亭,一张脸简直变成了紫色,望着从十二岁那年忽然变得粗野反叛不听话的女儿,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羞惭,双唇微微颤抖着,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崔夫人惊慌地看看福康安,再看看忽然木然站在原处的崔咏荷,干笑一声,“这孩子。这孩子就爱胡说八道。” “我不是胡说。”崔咏荷看看呆若木鸡、站在原地的父亲,望望还在努力往脸上堆笑、想要打圆场的娘,再看向带点震惊望着自己的福康安,说不出是羞耻,还是悔恨,她愤然一跺脚,扭头跑出大厅。 埃康安清晰地看到她转身的那一瞬,眼中闪过的一抹晶莹。 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福康安本能地拔腿便追。 崔大人叫了一声,生恐又惹出什么事端,也要跟过去。 韵柔急急地叫了一声:“夫人!” 崔夫人一怔。 韵柔含笑上前,“夫人,这些年来,小姐见了福三爷,就爱打打闹闹,有你这长辈在场,反而不妥,不如就由着他们吧。” “可是……” “夫人,这些年,小姐见了福三爷,哪一回不发脾气,福三爷何时恼怒过她了?” 崔夫人听她言之有理,又见丈夫仍站在原处,神色难看之极,实在让人不放心,终于点了点头。 直到荷花池畔,福康安终于追上了崔咏荷,一伸手抓住她的夹衫,“咏荷!” 在福康安面前,挑明了这么多年心头的耻辱羞愤,崔咏荷此时极度难受,根本不理福康安在身后的呼唤拉扯,仍往前跑。 正值夏日,她身上的衣裳翠薄,因前冲后拉之力,衣扣竟被扯断了,衣裳似要应力往后月兑落。 埃康安惊见她后方领口下滑,露出雪白的肌肤,大惊之下,本能地松手。 猛力往前冲的崔咏荷失去平衡,很自然地脸朝地面跌了下去。 “咏荷!”福康安忙上前要扶她起来。 崔咏荷拼力挣扎,“你走开……快走开!”声音里竟带着泣音。 埃康安惊异地看着她。这个女子见了他,向来又凶又悍,却从不曾做过女儿家娇柔哭泣之态。 崔咏荷席地坐起来,抬起来看向他,“够了,已经够了,我斗不过你,我认输了,你可以放过我了吗?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退婚,结束这一切?你一定要像耍猴儿一样,看我一家露尽丑态,你才开心吗?”悲愤的话一句句问出,眼泪悄悄地自她眼角滑落。 心头隐隐的疼楚。微微的不忍,和奇异的温柔,到底是因何而来?福康安轻轻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惊奇地感觉心灵在这一刻的柔软,所以轻轻蹲在她面前,望着她时,就连声音也变得无比柔和:“为什么这样说?你真的一直以为我是戏耍你吗?” “不要告诉我你是真心的,没有人会相信。傅家是什么人家,为什么要和崔门联姻?我清河崔氏,虽自战国起历代为官,是一方名门望族,可是,如今在大清朝,也不过是寒儒薄宦,不值一提。” 崔咏荷低低地笑,可是眼泪却仍止不住地落下来,于是她垂下头,让散乱的发垂在眼前,遮住她那含泪惨笑的脸。 “也因此,他们才会为了被傅家抬举而喜出望外,也为可以成为旗人而沾沾自喜。清河崔氏,百代书香,有骨气、有学问的读书人,原来不过如此。” 崔咏荷继续在笑,笑声越来越大,福康安看不到她的脸,只见到地上的泥土,点点湿润。 心忽然疼得好厉害,没有多想其他,他轻轻伸手,将那悲笑哭泣的女子抱人怀中。 怀中的人似要挣扎,他下意识地收紧双臂,“咏荷,不要这样,没有人看不起你,真的没有。” “没有,当然没有。”崔咏荷猛然抬头,闪着泪光的眼中,有怒有恨有怨,“我是你福康安未过门的妻子,别人羡慕我还来不及,哪里敢笑话我?可是我还不至于蠢到真以为能一步跃进龙门。 不论你们当初是为什么要定亲,现在也该利用完了。这些年来,你看够了,我也受够了。一次又一次,我必须忍受我爹娘极尽全力地向你家献媚,必须忍受我自己被当作谄媚的工具…… 不论你傅家如何高贵,也该够了吧?你明明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继续这一切,让我扮演可笑的妓女……” “咏荷!”福康安惊异到极点,以至于第一次带着愤怒的口气对崔咏荷说话: “怎么可以对自己用这样低贱的比喻?你为什么要这样自寻烦恼,我何时比过你、何时笑过你?” “你不比不笑,比别人比了笑更过分!”崔咏荷气得用贝齿用力地咬了一下唇,唇上一道深深的齿印,令福康安一阵不舍。 “你总是这样笑,笑着叫老师、笑着叫师母。可是你老实说,你真的敬重我爹爹,真的当他是老师吗? 你们傅家的人总是这样高贵,对什么人都笑,从来不会失礼。在你眼里,我们就像是蝼蚁,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让你动容。” 崔咏荷双手本能地握成拳,想要打扁这样的笑容。但拳头举起来了,却发现福康安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 他脸上神情似喜似悲,眸子里那奇异的光芒,令崔咏荷生出满腔的愤怒,却骂不出一句话来,已经举起的拳头,也悬在那里,忘记打下来。 “对不起,咏荷,对不起!我明明知道,却还是任凭这一切发生;我明明知道你的痛苦,却装作不知道。” “你……”张口,却只能说出一个字,眼前的男人脸上深深的苦痛与自责,令崔咏荷浑身剧震,更加怀疑这只是一场梦。 “是,我是知道的。我知道你十二岁以前,聪明乖巧,最得爹娘喜爱,烈女传、孝女册、女四书,全都可以背诵。可是十二岁以后,你却故意只看些小说故事,甚至禁书杂文。你故意行为粗野,任性妄为;你故意处处违逆爹娘,处处惹我生气,这一切的一切我都知道。 可是我明明知道,却还是不肯设身处地为你想,不肯承认你是受到了怎样的打击和伤害,才会有这种改变。”福康安情不自禁地收紧拥抱她的双臂,不知这一刻的紧拥,是否可能略减她多年来的伤痛? “可是,咏荷,我不是存心戏弄你。我承认当初定下婚约,是有一些别的原因,但是,婚约定下的那一刻,我就不存半点戏弄之意,我是真心要娶你为妻,此心此意从未更改过。 老师与师母或许有些急切于功名,但这也是情有可原,你素来自尊心强,所以倍以为耻,但是,我的确从没有想过要耻笑和轻视任何人。”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崔咏荷怔怔望着自己,犹似不能理解这一切的精致小脸。 她脸上又是泪水。又是污演月圆的眼睛又瞪得很大很大,像是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令他不觉笑了起来,带点怜惜和溺爱,福康安很自然地拾起手,用袖子去擦她脸上的污渍。 崔咏荷不知所措地扭开头,双眼慌乱地望天望地望池塘望荷花,就是不肯望他,“你不要再戏弄我了。你怎么可能会喜欢我?我又不是绝色佳人,又不知书达礼,又不贤良温柔,又野又脏……” 埃康安不理她的推拒,仔仔细细地擦去她脸上的污渍,微微一笑,“哪个人说你脏?我从来不曾见过比你更干净的女子。” “你、你又想嘲笑我。”本能地抬手想打他,但不知为什么,他的双臂稍稍一紧,自己手上的力量,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埃康安温柔地微笑,不再高贵、不再疏离,“你说我总是笑,不是因为我看不起你的家人,而是因为官场就是如此,必须永远带着这样的笑容面对每一个人。 我从来没见过比官场包肮脏的地方,却也从来不知道,这样的官宦之府,会有一个像你这般干净的女子;也从来不曾见过比你更真更纯、更有勇气,敢言敢怒的女子。 所以,答应我永远、永远不要贬低你自己。” 当那从不曾见过的笑在福康安唇边绽开时,她就已什么也看不见了。 是不是夏天的太阳太刺眼了?为什么眼前有这样强烈的光芒在闪动,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金色的光辉?而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他第一次发自真诚的微笑。 耳旁听到的话,更加令人不敢相信,那永远高贵微笑着的坏蛋,怎么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 或许这一切都是梦,只有在梦中,才会有这样迷人的金色光辉,才会听到这样好听得不可能是自他口中传出来的话。 一定是梦,一定是作梦。 不知是无措还是不信,抑或是想要快些醒来,崔咏荷很用力地咬着下唇。 埃康安皱着眉头,看她如此努力地用雪白的齿去蹂躏那朱红的唇,心又开始轻轻疼了起来。 这样好看的唇,怎可这般对待?阻止她,是唯一清晰浮上脑海的意识。 不知是因为双手仍本能呵护着这柔软娇躯的缘故,还是一时竟舍不得抽出手来,眼看着她再一次用力对着唇咬下去,他俯下了身体…… 温暖而甜美的嘴唇似是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惊讶地张开了。 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他深深地亲吻下去。 或许一开始,只是想阻止她折磨自己的唇、只是想抑制那心头的痛,可是当真正尝到这般奇异的甘美之后,他便再也无法抽离。无法清醒。 从不曾有过的温暖气息。从不曾有过的奇异感受,鼻端那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淡淡青草香气,唇下这无以伦比的甘甜幸福……原来,这世间竟有如此美好的事,美丽得简直就似一场梦,不存在于真实的人世间。 第四章 崔咏荷仍然张大了眼睛。忽如其来的袭击令她全身一颤,从未感受过的男子强烈气息,在这一刻将她完全包围。这些温暖的感觉,柔美异常却又可怕地教她整颗心猛烈跳动。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样可怕,却又这般美好,美好到明知这应是世间最最可怕的事,却全身软弱得不能再动一指、发一声,只是她不清楚的是,她到底是无力反击,还是心甘情愿地承受这一切。 那样的温柔,自唇舌交缠,这般温热的气息,自他身上,来到她体内,又回报于他的唇边。气息交流,带着两个人的体温,悄悄包容一切,似是随着这无形的气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也因此而融为一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心中隐隐约约明白,却又不想明白。 为什么她不动?为什么她不推开?为什么她不生气、不打人? 不不不,这不是她,这只是梦,这一定是梦,这只能是梦…… “三爷!”王吉保粗大的嗓门不识相地震碎了满园的温柔,沉重的脚步急促接近。 不是梦!竟然不是梦! 崔咏荷猛然醒转,拼命推开福康安,一抬手,一记又狠又重的耳光打过去,然后猛跳起来,转身就跑。 埃康安浑然不觉得痛,眼神仍带点迷蒙,望着崔咏荷无限美好的身影渐渐跑远,他本能地站起身来,抬腿想要追。 “三爷!”熟悉的叫声越来越近了。 叹了口气,不自觉地锁了眉头,沉了脸,望向刚刚跑进园来,浑然不知惊破何等好事的王吉保,“什么事?” “府里传来消息,大人下朝了,有急事要见三爷。” 重重地叹了口气,扭转头,望了望荷心楼,忍不住又轻轻地叹息一声,唇边却悄悄漾起了笑容。没有注意到身旁王吉保惊异的眼神,转过身,徐徐迈步往外走去。 苞在他身后的王吉保,惊奇地发现他自小服侍的爷,就连背影,似乎都透着一股欢喜。 埃康安心情很愉快,愉快到骑在马上时,觉得风吹到身上特别温柔,天上的阳光特别明亮,夏日的闷热也变得可爱起来。 这样轻松愉快的心情,一直保持到进人府门,直至看到自己的父亲为止。 “阿玛?” 案亲脸上奇特的沉重,令福康安的心也莫名地沉了沉。 案亲为军机首脑,掌举国大事,任何事皆能安然处置,从来不曾见他有过如此阴郁的表情。 “回来了?去准备一下,休息几日,你又要出京作战了。”傅恒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就连眼神也是沉重的。 “又出兵?这么快就要打仗了?”福康安语气中有明显的不满。不知这一次要出去多久,再回来时,那个别扭的女孩又要发什么性子?唉,好不容易才能有这么一点点进展。 “是白莲教的人闹事,虽然你刚回京,这么快就又让你出去不太合适,不过,皇上六十寿辰快到了,举国都在准备着,这个时候非得讨个好彩头,只有派常胜将军的你出马,才能保证不败,也免得扫了皇上的兴致。”傅恒语气平缓,这位天下第一权臣,眉宇之间全是倦容。 “阿玛,到底出了什么事?”福康安终于发现父亲表情奇怪了。 “皇上禅位之心已经很明确了,我无法劝阻,只怕这一次寿诞之后,我大清便要有新君临朝了。” “皇上年事已高,能在这时让政于青壮新君,应该是好事啊,阿玛,你为什么如此不高兴?” 暗恒看看自己英武挺拔的爱子,勉强地笑了笑,“阿玛很高兴,这么多年,让你出去打仗,真刀真枪地干出了自己的功业,而没有在军机处做官,你才能到现在还保持这样光明爽直的心地,不像你阿玛,已经习惯了种种的诡谲心思和权术机谋了。” 埃康安从不曾见过父亲如此沮丧,声音也不由地慌急了起来,“阿玛,到底怎么了?” 暗恒轻轻叹息,“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怕只怕……”他缓步踱出厅外,举目望这偌大的相府,“我傅家难逃大难。” “可我傅家三世荣贵,忠君报国,军法治府,怎么会……” “你想想,天下官员、朝中大臣,多是我一手提拔。举国能征之师、有名将领,又几乎是你统领出来。为人臣者,一旦荣贵到这种地步,也就是灭族之祸来临的时刻了。只是因为当今圣上与我自小相交,情义深厚,又念着已故孝贤皇后的情义,再加上多年来疼惜、爱护于你,所以才一直优荣于我们。 可是一旦新君继位,未有建树,威望太多、名声太广、几可威胁君主的臣子,便是他的大忌。更何况……” 看着福康安,傅恒沉重地笑了笑,“你自小虽与阿哥们一起读书,但生性磊落,不爱攀附皇族,对他们素来不够恭敬顺从,当今的这几位阿哥亲王,对你向来不是很喜欢。 这些年,你又屡建战功,在年轻一代勋贵之中,光芒万丈,就算是皇子,怕对你也多有嫉恨,一旦手掌天下大权,多年的妒恨发作起来,那我傅家的前景堪忧啊。” 案亲的话让福康安想到嘉亲王永琰多次说他“蒙奢挥霍”,兵部人私议他养“骄兵悍将”;想到傅家奴才一个个都成了将军。副将;想到每当家中有大喜庆之事,来赴宴的将军黄灿灿一片都穿黄马褂、马鞭子放得一排排的威风场面……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一股不安逐渐在心中生成。 .lyt99.lyt99.lyt99 “唉!”今天第二百零六次叹了气之后,崔咏荷懒懒地倚着栏杆,两眼全无焦点地望着下头,张张嘴,准备叹第二百零七次气。 韵柔无奈地笑一笑,“唉,我的大小姐,如今福三爷都领兵到外头打仗去了,你就不必再装这副散漫的模样了。” 崔咏荷有气无力地扭脸看看她,“唉!” 韵柔忍着笑意端端正正地坐好道:“坐姿要端正。”站起身来,袅袅娜娜行了几步,“行路莫动裙,”两手展开手帕,半遮着脸,丰姿嫣然地笑了笑,“微笑莫露齿。这才是闺秀该有的仪态,你以往除了在福三爷面前故意粗野,平日倒像位闺秀,怎么现在人都不在了,你反倒散漫成这样,诗词歌赋也不看不吟,就连石头记中的钗黛之间,你也不与我争论了。” 崔咏荷没精打采地移开眼睛,现在她没力气打扮、没兴致温柔,甚至连吵架的兴头也没有了。 这个初秋真是无趣,又问又热,让人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愿想。最好闭上眼睡一觉,把一切都忘掉最好。 韵柔见她不理,也不着急,轻轻巧巧地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边喝边说: “唉,这么热的天,福三爷的仗也不知打得怎么样了?” 崔咏荷懒洋洋地扯着自己的手绢,闭着眼睛,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唉……” “不知这一回得胜回来,福三爷会带些什么好东西来给小姐扔?” 扯着手绢的双手不自觉地用起力来,一声清脆的裂帛之音响在耳边,招来韵柔的侧目,崔咏荷却连眼睛也没有睁开,甚至连裂帛的刺耳声音,也完全没有听见。 “混帐、蠢蛋、坏蛋,什么喜欢、什么对不起,全都是假的、全都是戏弄人。 出了那样的事,一次也没来交代过,一声不响就跑出去打仗,坏蛋!”不知不觉地牙齿又开始虐待嘴唇,“笨蛋崔咏荷,这种人你都会相信,被他戏弄了这么多年,还会上这样的当。” 韵柔看着那撕成两半的手绢,连眉毛也没动一下,慢慢地接着说:“不过,万一这一回,福三爷输了呢?” “输了最好!”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未,崔咏荷怒吼一声。 韵柔皱起了纤巧的眉,双手捣住耳朵。 崔咏荷猛然站起,在原地用力跺着脚走来走去,“我天天求神拜佛,求那混蛋输掉,最好是死在战场上永远不要回来!” 韵柔看着全身都在冒火的大小姐,悠悠地说:“也不是不可能,听说白莲教的人以为白莲圣母战死为荣,作战从不怕死。也因此所到之处,官兵尽皆败走,福三爷虽有将才,遇上这样的敌人,怕也难免危险。” “哪有你说得这么可怕。怪力乱神之事根本不可信,一小撮邪教徒岂能战胜官军?”崔咏荷本能地反驳,一点也没意识到刚才还说着期盼福康安战死沙场的话。 “小姐,你别忘了汉时黄巾之乱,何尝不是邪教兴起,却也一呼百应,杀了多少朝中的名将和英雄。福三爷万一马前失蹄,落个马革裹尸,也是意料中事。”韵柔一边说,一边浅浅地笑。 崔咏荷的脸色微微变了,她怔了一会,方才闷闷地说:“这就正好合了我的心愿,以后就可以月兑离苦海了。” 重新坐回栏杆前,眸子越过围墙,遥遥望向远方,已经不再叹气,双手却开始努力地扯自己的衣角。 韵柔轻轻地摇摇头,为大小姐可怜的衣裳叹了口气,眼角忽看到帘外有个小丫鬟悄悄招手。 轻轻走过去,丫鬟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韵柔脸上笑容随即消失,转身看向仍倚着栏杆凝望远方的崔咏荷,神色在一瞬间沉重了起来。 “小姐!” 呼唤的声音很远很远,远得叫不回崔咏荷不知飞到世界哪一个角落的魂魄。 “小姐!” 第二声的呼唤直接在耳边响起,可是崔咏荷的耳朵听见了,心却仍流连于不知名的远方,浑然无党。 “小姐!”第三声呼唤,已经提高了声音。 “啊?”崔咏荷本能地回应了一声,但是自己却并不知道有人呼唤,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回应。 “福三爷班师回朝了。” 声音比方才的三声呼唤都更低沉,但是“福三爷”三个字,却似触动了她脑子里最敏感的一处,崔咏荷本能地抬起头去寻找说话的人。 “福三爷班师回朝了。” “什么?!”大脑终于清晰地理解了传进耳朵里的声音,崔咏荷高叫了一声,“怎么不早说?快,快帮我把这脂粉都擦乱了。” 崔咏荷一边叫,一边弄乱自己的发式、衣裳,“还愣着做什么?那家伙打了仗回来,总爱往我们这里跑。我打扮得这么淑女的样子,可不能叫他看见。” 崔咏荷跳来跳去,又催又叫,丝毫也不知道自己忿忿的声音,竟带了一丝明显的喜悦。 可是韵柔却听得清清楚楚,也因此语气愈发低沉了:“小姐,不用改装了。” “什么不用啊,要是让他看到我这么干娇百媚,那我这辈子就别想指望他退婚了。”崔咏荷头也不抬,对着镜子在脸上乱擦,拼命想丑化自己。 “小姐,你仔细听听,看能听到什么吗?” 崔咏荷愕然地看她一眼,皱着眉细细地听,良久,才瞪向韵柔,“搞什么鬼? 谤本什么声音也没有。” “正是,小姐,什么声音也没有。”韵柔静静地说。 “韵柔,你到底说什么啊,你……”崔咏荷才笑骂了一句,声音忽然全部消失在喉咙里了。 什么声音也没有,没有欢呼声、没有高叫声、没有惊天动地的锣鼓声,每一次福康安得胜回京都可以听到的欢声喜乐,这一次,完完全全没有听到。 “小姐,福三爷——打了败仗!” 败仗?!自古胜败乃兵家常事,但对于年少成名的福康安来说,这却是他平生第一场败仗。 崔咏荷醒悟得很快,所以她很快就笑了起来,“太好了,他终于打了败仗,总算挫了他的锐气,可真是活该啊。”一边说,一边仔细地把衣裙理好,每一个动作都自自然然,全无迟滞。 “哈,这一回打了败仗,成了斗败的公鸡,应当不会急着跑来烦我了吧……” 喃喃自语中,她一边笑,一边拿起梳子梳头发。 可是,头发怎么这样散乱?一时竟怎么也无法梳理平整……想随便绾一个髻,可是才把一络头发梳上去,那边又散落下来…… 崔咏荷完全不记得要叫丫鬟,只是对着镜中的自己不断地笑着,喃喃地说着: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手一次又一次耐心地梳理着头发,而不驯的发却是一次又一次黯然地垂落。 韵柔丝毫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只静静地看着小姐似乎有些黯然的背影。 啪地一声,梳子终于落地。 崔咏荷没有低头去捡,轻轻垂下右手,用左手紧紧握住,清晰地感觉到右手强烈得无法控制的颤抖。她拼命用左手握紧再握紧,却终究无法抑制这莫名其妙的轻颤。 放弃似的站起身,闭上眼,“韵柔,我累了,想要睡一会儿。”不敢回头让韵柔看到自己此刻的脸色,她直直地走进了卧房,动作僵硬地令韵柔一双柔美的眉皱了很久很久。 第五章 埃康安战败回京,整个崔府也如丧考妣。 崔名亭每日东奔西走,脸色越来越黑,崔夫人也越来越坐立不安。登门的客人也越来越少,日渐冷清。 只不过,这些崔咏荷都不在乎,她等的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一直没有来。 每天,她都倚在荷心楼高高的栏杆上,静静地等待,可是进进出出的人无数,却总不曾看见那英武秀雅、高贵闲逸的男子。 在每天的等待中,时光静静地流逝,而所有不好的消息,就这样通过韵柔、通过丫鬟、通过父母的叹息讨论,传到了崔咏荷的耳边。 “皇上异常震怒,福三爷在兵部的职已经停了。” “怎么会呢?皇上那么宠爱福三爷,就为了一场小小的败仗,发这样大的脾气。” “不要忘了,皇上的六十大寿马上就要到了,正等着以这场大胜来助兴,谁知这个时候他竟败了皇上的兴致,皇上能不生气吗?” “听说也不能算败,好像是福三爷轻敌冒进陷入重围,眼看就要大败,后来一个不知哪来的偏将带了一支人马赶到,不但救了福三爷,还打散了白莲教。” “知道知道,那偏将是嘉亲王的门生,嘉亲王素来和福三爷不合,这次领了大功,当然要告他一状。” “不明白,福三爷何时得罪了嘉亲王?” “唉,你们都不明白,这仇啊,从他们小时候就结下了。以前在毓庆宫读书的时候,诸王的儿子们,全都对几位皇于百依百顺,只有福三爷素不假以辞色。比学问的时候,从不相让;比武功的时候,居然敢硬生生地把皇子们打倒在地。 他天生胆色过人,外加皇上疼爱有加,没有人敢说他的不是,就是阿哥们集结起来想教训他,也让他打得东倒西歪。 可是,如今已不是小时候了,皇上老了,皇子们也都大了,当上亲王了,皇上如今有禅让之意,不管是哪位王爷登上皇位,怕也不会喜欢福三爷。” “老爷,这些事你以前怎么不说?完了完了,我们和傅家联姻岂不是要受连累?” “唉!” “皇上呢?皇上向来疼爱福三爷,这一回也不护着他?” “这次皇上也震怒了,连下了三道诏书责斥福三爷,语气无比严厉,福三爷的将职都已停了,甚至连傅中堂都上表告罪,虽然皇上没加罪,但傅中堂已经称病在家,不再入朝,军机处的国政已经由和中堂处理了,这明摆着是要夺傅家的权。” “我的天啊,这可怎么办?” 崔家的上上下下,除了崔咏荷外,都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焦急。 她没有哀叹、没有着急,只是如常每日坐在楼前,依着栏杆,看蓝天白云、假山池塘。 日子一天天过,福康安一次也没有登门。反而是崔名亭每日奔波,不知都往哪些地方奔走去了,不过,功效却是渐渐显露出来。 本来冷落的崔府,又开始热闹了起来,来来往往的客人不断,喧哗说笑不绝。 眼看着崔名亭自己的四十七岁生日到了,崔府上下忙碌非凡,崔名亭本人也喜得合不上嘴,指挥着送出一批又一批的请帖。 即使是多年来一向不太听话的崔咏荷,也沾了父亲做寿的喜气,忙碌地进进出出,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在分派喜帖时,她清清楚楚地瞧见了在一大叠请帖中,有一张红纸黑字写着“傅府”。 崔名亭寿宴的这一天,似乎天公不作美,淋淋沥沥下起了小雨。 因此他们干脆在后园的回廊曲阁中摆下桌椅,花园中间搭起高高的戏篷,让戏班子在微微细雨中唱戏。 酒宴时间还没有到,宾客都坐在回廊亭阁之间,一边说笑,一边看戏。放眼望去,皆是荣贵高官、华服命妇,一片珠光宝气。 戏台上,也是一派喜气地唱起了“锁鳞囊”,两顶花轿,两桩喜事,到处都是鲜艳的大红,喧天的锣鼓。 这般喜庆热闹,比起往年受傅府庇荫时,还有过之。 崔咏荷望着眼前一派繁华热闹,忆起今早母亲低声叮咛的话,犹觉一片茫然。 “咏荷,我们已经发了请帖去傅府了,福康安来了,你只管似平常一般地待他即可。”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娘亲为什么要如此郑重其事地叮咛嘱咐? “傅中堂府福三爷到!”迎宾的下人拉长了声音高喊。 满园的喧哗依旧,似乎所有人都在专心地说话,没有人注意到傅中堂府这个显赫的府名、福三爷这个曾经炙手可热的人。 崔咏荷坐在最内侧,唯有抬起头,用尽目力,才能勉强看清楚那自花园外一步步走进来的人。 依旧是锦衣华眼、依旧是俊逸容颜、英武身姿,甚至连唇边一缕淡淡的笑意,也一如旧日,只是…… 这般玉树临风的身影,竟莫名地有些黯淡凄凉,是因为下雨,还是初秋已临,天地间便也多了些清冷之气? 埃康安一步步走进崔府的花园,可是却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曾经是天之骄子的他,在任何场合都可以成为众人的焦点,而今天他的出现,却似完全没有人看到。 崔咏荷的双手不知何时紧紧地握在一起,她清晰地感觉到指尖的冰凉,那一种冷意,直到心间。 崔名亭侧着身子,正和一位官员说着话,二人说得似是极为投契,竟然像是完全没有发现福康安来到了身旁。 埃康安躬身施礼,“学生恭贺老师寿诞。” 满园喧闹一片,崔名亭似是全心投入与旁人交谈的乐趣之中,完全没有听到福康安的声音,所以连头也没有转一下。 满园笑语不绝,看似没有一个人留意福康安这一刻的处境,可福康安却感觉到,在所有的欢声笑语背后,无数双眼睛正在无比专注地看着他。 他依然保持着弯腰施礼的姿势,轻轻垂下了眼眸,低垂的长睫下有尖锐光芒一闪,但却没有任何人可以看得到。 一直在身后追随着他的王吉保,脸上的愤怒却是再也不能抑制,双手恨恨地往腰间模去,因为发觉根本没有带佩刀,而含恨地紧紧握住了拳头。 崔咏荷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案亲还在与人说话,一边说一边笑,那样鲜明的笑意浮在脸上,如同一个巨大的讽刺。 崔家本是没落望族,只因与傅家联姻后,才步步高升。但如今物换星移,父亲竟可以如此羞辱曾带给崔家无比荣耀的人。 双手轻微地颤抖起来,不忍观看,不愿观看,不堪这样悲凉无情的一切发生在眼前,可她却怎么也无法把目光移开。 “啊,是你来了,坐吧。”好一阵子,崔名亭才像刚刚发现福康安一样,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又转头和另一位官员聊天去了,再没有看福康安一眼。 埃康安连低垂的眸子也没有抬起来,应了一声是,就随便坐在侧近的一个座椅上。身旁都是同朝的官员,往日相见,哪一个不是满面带笑上前招呼,可是今朝却没有一个人正眼看过他,就像他根本不曾存在般。 身旁侍立的王吉保已经浑身都在发抖,而他却只是静静地抬起头看戏。 风中雨中,正中央的戏篷里,到处是喜气洋洋的红色。喧天的喜闹里,一边是喜气盈盈,笑声不绝;一边却是哀哀泣泣,凄凄凉凉。同是新婚日、同是喜庆时,悲喜之间却是天地之别。 埃康安一边看着戏,一边自嘲地笑笑,不经意地抬头看看四周所有喜气欢颜的人,然后,在数百人里,找到了那纤纤倩影。 一直保持着平静的眼神猛地一乱,然后飞快地移开,甚至不曾仔细地去看那张俏颜、那双清明纯净得不容半点官场污垢的眼。 他抬起头,继续看戏。戏台上一片刺目的红,映花了双眼,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听不明白唱的到底是什么。唯一的感觉,只是一双清亮的眼越过了这满园的嬉笑喧乐、越过了所有的冷暖人情,一直凝视着自己。而这却又比所有的幸灾乐祸、所有恶意狠毒的眼神,更加令他感到芒刺在背。 一直竭力保持的笑容再也难以维持,几乎是仓促地拿起桌上的茶,借着饮茶,努力遮住自己这一刻的表情,任凭所有悲凉苦涩。愤恨不甘,自眼底眉间倾泄而出。 “咏荷,福三爷到了,你怎么还坐着不动啊?快帮娘招呼啊!” 崔夫人终于呼唤了一声,这样的呼唤对崔府所有人来说都是熟悉的,以前,每一次福康安来拜访,她总这般急切殷勤地呼唤着女儿。 只是今天,这看似热情的呼唤听在耳边,却有了冰冷之意。 埃康安手上一紧,掌中的茶杯忽然破裂,瓷片割破皮肤,血鲜红得如炽热的心,悄悄滴落。 崔咏荷的心也冷到了极点。 招呼?是啊,自定亲以来,她对福康安的招呼从来不是打就是骂。 而今日,娘亲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招待福康安? 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园的高宫显贵,不知何时,所有人的喧闹笑语低弱了下来,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聪明的爹会送请帖到傅府,为什么傅家没落,崔府却来了这么多贺客……所有人都只不过是为了看一场由她来主演的好戏。 轻轻地取了桌上的茶杯,将残茶泼去,满满地倒上了酒,一仰头,饮得一滴不剩。 宾烫的热酒下月复,仿佛也将她满腔的血烫热了一般,没有再迟疑,起身离座,一步步走向福康安。 无声无息地,许多人都有意无意地让开路,眼神自然地追随着她。 喧闹的花园里,一下子静得只有戏台上名旦婉转温柔的轻唱声,但此刻却再也没人有心思往戏台上多看一眼了。 王吉保想也不想,侧身便拦在福康安面前。这个女人对三爷素来不敬,如今傅家落难,他怎么可以让爷在这么多人面前受辱? “吉保,让开。”低沉的喝声依然有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王吉保无可奈何地闪开,紧握的双拳已然进起青筋,怒目瞪着崔咏荷,眼中满是凶狠的威胁。 崔咏荷就算看到了他的眼色也不会理会,更何况她根本不曾看向他。 她的眼睛只是看着福康安,眼中也只能看见福康安。 埃康安的脸上已不见了笑容。他抬头,凝眸看着崔咏荷,欲语还休。 并没有愤怒,亦不见畏缩,他只是再也不笑,只静静地凝望这多年以来从不曾给过他好脸色,却已命定要做他妻子的女人。 “为什么这样不小心?”从来不曾有过的温柔语声,如清风扫尽满天风雨。 轻轻地伸手从他手掌中取下那已然破碎的茶杯,他指尖的血液在她纤白的手上,鲜红炽热得一如她滚烫的血、火热的心。 身旁不知有多少视线忽然充满惊讶,惊呼声若有似无,然而崔咏荷不曾听到,也没有看到,她的眼睛不曾从福康安身上移开。 站得如此接近,呼吸可闻,她终于可以仔仔细细地看他,也从来不曾用这样宁静的心,静静地看着他。 依然是如剑般英挺的眉,却似被天地间的无形重担所压制,再不能飞扬;依然是星般幽黑的眼,却找不到以往有的灿然光华;没有了笑容,也不见悲苦的脸,令人感到凄凉。 一种无名的酸涩涌上心问,不知为什么,想要放声一哭,却半声呜咽也发不他不该是这样的! 他天生便是天之骄子,该如初见时那样,银鞍白马,风仪如神,夺去天地间一切的光彩,让阳光也只为衬托他而闪耀! 不知有多少目光凝视着她,静静地等待这场戏如何演下去,只闻戏台上花旦柔媚婉转的唱着:“人情冷暖凭天造,谁能移动他半分毫……” 人情冷暖凭天造,谁能移动他半分毫。心头无言地默念一遍,轻轻地,她笑了起来,整个世界也因这一笑而灿亮,秋风秋寒也被这样明亮的笑意所驱散。 旁若无人地执起案上的酒壶,她用着一直拿在手里的杯子,斟了满满一杯,双手递给福康安。 “已经有秋意了,茶也凉了,不要再喝了。”抬起头,冷眼凌厉地扫了一眼所有正望向她的官员们,“还是喝一杯热酒,温一腔英雄血,也好扫尽了这天地间的卑鄙小人、奸佞贼徒。” 埃康安料到她必不会雪上加霜,却万万没想到,她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般毫无掩饰的话来,全身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震,明确地感觉到四周所散发出的敌意,全朝她直射而去。 即使在战场上,一个人独对万马千军,也不会比现在更让他感到危险、感到害怕。 这个疯狂的女人,贸然地挑动这么多高官的敌意与愤怒,就是当朝宰相,也不会做这样愚蠢的事,而她不过是个胆大包天,却全无自保之力的女人。 强烈的愤怒,令他眼中射出激切的怒焰,第一次,他狠狠地逼视崔咏荷。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面前他的愤怒眼神,却只让崔咏荷淡淡地、骄傲地微笑起来。 她的笑,有一种勇往向前的决绝。捧杯的双手依然伸在半空中,宁静地等待仿佛可以就此为了他等到上千年、上万载,终不会变。 埃康安怔怔地望着她,看她美丽的娇颜。灿亮的笑容,飞扬的眉宇、明定的眼神,渐渐地,眸子里的火焰更加炽热起来,只是,不再因为愤怒。 手徐徐地抬起来,缓缓地伸出去,终于触到了那双捧着美酒悬在半空中等待着他的手。 手指轻触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这一种颤栗,自手指传到全身,再传至心头。 崔咏荷没有动,双手依然稳稳的,杯中的酒一滴也没有溅出来,只是明定清澈的眼神忽然微微一乱,有意无意地移了开去,不再目不转晴地凝视福康安的眼眸。 小小的一杯酒,福康安却用了整个心灵、全部生命才能接得过,举得起,饮得下。 酒因为在崔咏荷手里搁了太久,已然冷却了,冷冷的酒饮下了月复,却觉得从喉头直至心底,都是一片滚烫。 站起身来,挺直了腰,看向正呆呆地望着自己与崔咏荷的崔名亭,一笑施礼,笑容淡定高贵,动作潇洒从容。 “崔老师,学生还有事在身,要先告辞了。” 崔名亭早被崔咏荷的行为吓得全身冰凉,恨不得福康安早早走了了事,“你去吧。” 埃康安转眸又深深看了崔咏荷一眼,才微微一笑,走进了无尽的风雨里。 王吉保认认真真地看向崔咏荷,忽然抱一抱拳,弯腰深施一礼,急跟着出去了。 崔咏荷明眸楚楚,一直追随着福康安潇洒的身影走出花园,才盈盈转身,挑衅似的回视周围无数带着敌意的眼神。 “咏荷……”崔夫人终于受不了紧绷的气氛,略带颤音地叫了出声。 崔咏荷看向母亲,淡淡地说:“女儿先告退了。” 也不等崔夫人回应,衣裙翩然,她走出了回廊楼阁,走进了满天的风雨中。 第六章 埃康安因兵败回京,受圣旨喝令在家反省,所以这次上崔府拜寿,为免招摇,并没有像以往那样骑他那匹京城无人不识的白马,只乘坐一顶小轿来。 走出崔府后,轿子立刻到了面前。 埃康安抬头看看外头的风雨,摆了摆手,“我想一个人走走,你们先回去吧。” 轿夫应声而退,王吉保忍不住说:“三爷,外头在下雨。” “没有关系,与权力倾轧、朝中风雨相比,这些算得了什么?这个时候吹吹风,淋淋雨,人也清醒一点。” “三爷!” “你也别跟来了。”随意摇了摇手,福康安徒步走进了秋风秋雨中。 王吉保看着雨有渐渐下大的趋势,皱起了眉头,想也不想,就要追过去。 忽有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摆,“别去!” 王吉保扭头一看,见韵柔不知何时已站在身旁。 “为什么?”问题才出口,忽见一个纤柔的身影自府门而出,急急忙忙奔下台阶,根本没有看向他们二人,目不斜视地往前跑去。 韵柔笑着叫了一声:“小姐!” 崔咏荷霍地转身,眉宇间坚毅之色不可动摇,“韵柔,不要拦我。” 韵柔将一把挂着许多小铃挡的伞递到她面前,“小姐要做的事,我何时拦过你?” 崔咏荷微微一愣,随即满心欢喜地对韵柔笑一笑,一手接过了伞,却不及张开,只为着能快速奔跑,而另一只手,则用力掀起及地的长裙,迅急地追了下去。 韵柔无可奈何地叫道:“小姐,别跑太快,记着保持淑女风范。”可惜不知是秋风太大,崔咏荷没有听见,还是听见了也根本不理会,她头也没回地越跑越快。 韵柔叹着气摇头,“唉.好不容易有一次在福三爷面前打扮得整整齐齐,像个名门闺秀了,却又搞成这副狼狈样子。” “这个,韵柔姑娘……”王吉保在一旁迟疑地叫着。 韵柔温柔地笑着,“什么事?是不是又要骂我家小姐不知好歹、粗野蛮横、无理取闹了?” 王吉保的脸上一阵通红,干笑几声,说不出话来,半晌,忽然又叫了起来: “不行,我还是得去追三爷。” “怎么了?” “雨越下越大了,崔小姐只有一把伞,怎么行?我这就去给三爷再买把……” 王吉保一边叫着,一边就要行动,忽觉得全身一阵不自在,小心地抬眼望去,原来是一向温柔的韵柔正冷冷地瞪着他。 不知为什么,沙场作战也无惧色的王吉保,却叫韵柔这难得凶狠的眼神瞪得一阵心虚,几乎是提着心问:“姑娘,有什么不对吗?” 韵柔皱眉,苦笑,摇头,叹气:“唉,我实在没见过比你更白痴的人了。” .lyt99.lyt99.lyt99 秋天的雨,总带点冷意;秋天的风,总有些萧瑟。行在这等风雨中的福康安,却并不觉点点冰凉的雨水正渐渐湿透衣衫。 秋风秋雨再凄苫,又怎及官场斗争的暴雨狂风?回京才半个月,其中的甘苦辛酸,已令人的心苍老了足有十年。 昔年曾受傅家提携的官员们,现在不但不再登门,更开始拜访所有与傅府不睦的权贵,写奏章弹劾傅家。每个人都在清楚地表态,站稳立场,独留傅家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惊风密雨中,苦苦支撑。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受欢迎,所以尽量留在府内不出去,收到崔府的帖子时,也只想到场应付一下,想不到崔名亭竟如此精明,这么快就找到了新的依靠,并且借这场寿宴设下圈套,试图向新的靠山表明忠心,只可惜却错算了自己的女儿。 轻轻叹息,叹息声中有喜悦又有担忧。抬起头,任漫天冰凉的秋雨打在脸上,却仍然冷却不了那一股自心头升起,令整个身体都热了起来的暖意。 可是真因了那一杯酒,温了这满腔的热血,暖了一颗原已开始冰冷的心?打在脸上的雨忽然停止了,但耳边风雨之声仍未绝,其中似乎还夹着轻轻的铃音。 只是福康安并没有回头看,仍然继续往前走。 “吉保,别跟着我了,我想静一静。” 但是,铃声却仍一直追随着脚步响起。 “吉保。”略微不悦地低喝一声,回转头来,整个人却定在原地。 秋风秋雨中,崔咏荷撑了一把八角系小铃的黛绿色油纸伞,为他遮去了漫天冷风苦雨,而自己却因此被雨淋了一身,却仍笑得似是所有的灿烂阳光都照到了她的脸上。 “你……”惊异地叫出了一个字,然后所有的话语便化作无声的惊奇。责备也罢,愤怒也罢,关怀也罢,到头来,在这般甜美无比的笑颜里,都已再无意义。 无声无息地,伸手接过了她的伞,与她并肩牵手走在一块,小小的一把伞,遮挡着两人头上的天空,为他们遮去风雨。 一男一女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这般并肩牵手而行,早引来满街侧目,议论不绝。 但他与她,却全然不知道。 满天的风雨,身外的世人,所有的喜乐悲愁,都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们自成一个天地,这一方小伞下,是远离所有官场风云、人间凶险的世外桃源。 崔咏荷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他身旁,陪着他一步步前行,似是无论前方有着多么漫长泥泞的道路、多么狂暴猛烈的风雨,她也不会停止陪伴的脚步。 埃康安亦是无言在静静地打着伞,遮挡着漫天风雨,让相依的身体能得到一丝保护。 这一瞬的温馨与宁静,如春风拂柳,便是心灵,也柔软至了极处。 埃康安忽然有了一种渴望,但愿眼前的一条路能无止无境,让他们一直相伴走下去,纵被无数凄风苦雨摧残,又有何惧? 路并没有无限延伸,反而似是比以往缩短了许多。 站在傅府的大门前,福康安双腿已不愿再移动,凝望着崔咏荷含着笑意的清亮眼眸,却觉得在这样的皓眸下,人间言语,再无半点意义。 崔咏荷浅浅地一笑,拿过他手中的伞,“进去吧!”在雨中盈盈地转过身,执着伞回头而去,走了三步,转过头来看着福康安仍在原处不动,忍不住轻轻一笑。 埃康安忽然快行几步,来到崔咏荷身旁,一伸手,又将伞自她手中接过去了,“我送你回去。” “送我?”崔咏荷睁大眼睛看着他,再看看傅府大门。 她亲自追出来,将他一路送回,他却又要在这漫天风雨中,送她回去? 可是,她却没有笑,也没有推辞,就这样无声地侧转身子,自然地与走上了他们方才走过的路。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短,才一个眨眼,就已经到了崔府门前。 韵柔一直在门前守候,见二人到来,笑着迎上来,“怎么又回来了?” “吉保呢?” “他在这里坐立不安,方才我已经赶他回去了。” 埃康安点了点头,见韵柔一双妙目将他牢牢看定,不知在审视些什么,忙略后退一步,向崔咏荷说:“我先回去了。” 崔咏荷点点头,看他转身走进蒙蒙雨中。 “小姐,你们方才都……”韵柔急不可待地扯着她要问详情。 崔咏荷转眸朝韵柔一笑,猛然甩月兑了韵柔的拉扯,快步追向福康安。 韵柔一把没拉住,眼看她又冲进风雨中,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小姐!” 崔咏荷已扑到福康安身旁,回眸朝她一笑,脸上全是得意与快活。 埃康安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小姐”,还不及回头,就觉一个纤柔的身体冲近了身旁,忙一把扶住,惊异地低叫:“你!” 崔咏荷眉眼之间全是笑意,“我可是从小就知书守礼的人,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送了我,我当然要送你。” “别胡闹了!”低斥的时候,脸上却洋溢着欢喜的笑意。 “胡闹?”崔咏荷挑高了眉峰,佯怒地看着他,神情却全是嬉笑之意。 埃康安无法把自己的目光白她的眉眼间移开,摇了摇头,“真是任性!”声音听来似是无奈,心实深喜。 韵柔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对渐渐远去的男女,忍不住斑叫:“小姐,你去哪里?” 崔咏荷回头摆手笑,“我送他回去。” “送他回去?”韵柔睁大了眼睛苦笑。 送来送去,这唱的又是哪出戏? 崔咏荷完全不管韵柔是否埋怨,只一迳伴着福康安同行。 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很想笑,于是就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伴着铃声,回响在风雨之中。 一边笑,她一边忍不住蹦蹦跳跳起来,甚至有意往水最深处踩,令水花四溅,两人身上很快地布满了污渍。 埃康安初时苦笑,但看她笑声不止,无比欣悦,又想这一番来回相送,忍不住也微笑起来。 小心地移动手中的伞,想要为她挡风遮雨,但小小的一把伞,在这种情况下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只不过,此时此刻,就算全身尽皆湿透,也不能稍减一丝欢喜。 唯一的苦恼是,路程越来越短了。 再一次站在博府大门前,福康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同时,耳边也听到一声重重的叹息,凝眸望去,只见崔咏荷正抬头看着他,眉眼之间似有无穷的光彩。无尽的期待。 抬头看看前方的风雨,回头望望宏伟的府门,再低头看看自己已然湿透的鞋子、弄脏的衣服,忍不住低笑一声,“你要回去了?” “是!”干干脆脆地点头,崔咏荷的眼清清亮亮地看着福康安。 埃康安干咳一声,“你是一位小姐。” 崔咏荷眼里带着笑意,继续点头。 埃康安清清嗓子继续说:“小姐是不应该一个人出门的。” 崔咏荷眼中的笑意更深,“所以……” “所以……”福康安郑重地宣布,“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说完了,他一本正经地看着崔咏荷,崔咏荷明眸闪亮地回望他。下一刻,两个人已笑作一团。 街上所有的人都惊异地看过来,这般华服锦袍的公子小姐,莫非是疯子不成? 可是福康安和崔咏荷对所有的奇异视线全然不觉,只是相视大笑,胸中和心头的郁闷不快,都在这一笑之间,烟消云散。 韵柔在崔府大门前守了好一阵子,被秋风吹得手脚阵阵发凉,忍不住在心中埋怨不绝。 看着远远的一对男女执着一把黛绿色的伞,铃声伴着笑语渐渐走近,这才稍松一口气上前两步,想想又不便大煞风景忙又退回檐下,只远远地瞪了崔咏荷一眼,用力咳嗽了一声。 埃康安略有些遗憾地看向崔咏荷,“看来你不用再送我了。” 崔咏荷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眉目间竟是无限的俏皮和可爱。 埃康安深吸了一口气,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转身离去。 崔咏荷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又向他追去。 韵柔咬着牙,愤怒地叫了一声:“小姐!” 埃康安回头看向她,只见崔咏荷微笑着把手中的伞递给他,低声说:“宦海多风雨,此后须珍重。” 轻柔的声音自耳边传进心间,令福康安的眼睛更是充满温柔,凝定在崔咏荷身上,难以移开。 似乎是命运注定,崔咏荷在福康安面前总是很难以漂亮整齐的样子出现,她的衣衫已被泥水脏污、她的脂粉已被雨水冲掉。她的发丝早已散乱不堪,唯有一把伞拿得无比稳定。而她却还是盈盈地笑着,就连眼眸的深处池满是温柔的笑意。 而福康安这一生中,却都不曾见过这样的一种美丽,令他刻骨铭心永不能忘怀。 良久之后,福康安自她手中接过伞,触碰到她略带冷意的纤指,他手轻轻一颤,有一种冲动想要紧紧握住那一双手,用整个心灵来将它温暖起来,但事实上,被暖了身。暖了心的,却是自己。 埃康安握紧了手中的伞,“你回去吧!” 轻笑着摇头,动作柔缓而坚决,“我看着你走。” 埃康安静静地凝视崔咏荷美丽的眼睛,笑了笑,才缓缓转身,走人风雨中。 黛绿色的伞在风雨中轻摇,铃挡响个不停,而耳旁仿佛还回响着崔咏荷银铃般的笑声。这笑声,一直陪伴着他,一路穿行于风雨之间。 第七章 崔咏荷站在原处,静静地凝望福康安渐渐远去的身影。纵是在这漫天风雨中一人独行,却再也看不到方才在酒宴上所感受到的凄凉与孤寂。 一层蒙蒙的水气就这样浮上眼眶,崔咏荷心中却一片欢喜。 “小姐,你就别发呆了。”韵柔快手快脚地把呆站在风雨中的崔咏荷拉到大门里,“老爷夫人问了你十几遍,连我也跟着挨了十几回骂了。” 崔咏荷默然不语,也不去前厅,直往后园去。 但还不到园门,崔名亭夫妇已听到消息,从里头迎面过来。 崔咏荷站定了脚步,淡淡叫:“爹,娘。” “好,好,你还认我们是你的爹娘。”崔名亭脸色铁青,凶狠地望着自己唯一的女儿。 崔夫人跺足便叫:“咏荷,你是怎么回事?以往福康安上我们家,你不是打就定骂,非要闹得天翻地覆;今天,你不但好声好气地劝他酒,还一点也不顾大家闺秀的礼仪,一个人追出府去,你让爹娘以后面子往哪搁?” “我以往虽和福康安不和,但今日是爹的寿辰,我怎么能在爹的寿宴上闹事? 要真是这样,爹娘才没有面子呢。”崔咏荷兵来将挡,镇定如常。 “咏荷!”崔名亭厉喝一声,“我好不容易才求动了嘉亲王,念着多少有点儿师生情谊,以后不再计较我们与傅家联姻的事,唯一的要求就是要我们在众朝臣面前令福康安受辱,也好彻底斩断与傅家的关系。 今天来的贺客几乎都是承嘉亲王的意思而来,但你不但和我作对,甚至一句话把所有的官员都开罪了,你是想要我们崔家和傅家一同万劫不复吗?” 崔名亭既已挑明,崔咏荷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爹,我不知道嘉亲王与福康安到底有什么仇,要如此羞辱他,可是我们崔家是受着傅家的照应,才有今时今日的地位。 我不求你与傅家共患难,但又何至于要落井下石?爹,你说女儿让你在朝臣面前丢了脸,可是你这样恩将仇报的作为,又叫女儿如何有脸做人?” “做人?做人就该孝顺父母,遵守礼法才对!”崔名亭沉着脸端起大儒气派,“你不听父母之命,是为不孝;你擅自追寻男子,是为不贞。不贞不孝的女子,你还有脸说什么做人?” 崔咏荷毫不退让地望向父亲,“如今圣上还未退位,爹爹就急忙向皇子们表示效忠,是为不忠;崔家百代书香,是汉人中的名门,爹却以抬为旗人而自喜,是为不孝;崔氏一门,久得傅家之助,而傅家稍有危难,崔门便袖手旁观,是为不仁;为求独安,甚主对有恩之人落井下石,当众羞辱,是为不义。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事,爹爹你都已做出来了,又有什么资格责备我?” 崔名亭脸色顿时惨白,有气无力地笑笑,“你可知道在这个官场上,根本就没有仁义可言?我们与傅家关系非同一般,如若傅家完了,我们也会一起遭难,要想保命,只有这一条路啊!” “可是……”崔咏荷上前一步,急切地说,“不管任何原因,我们都不可以做这样卑鄙的事。不为威武所屈不为富贵所婬,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教我的,你已经忘了吗?” 沉着脸摇摇头,崔名亭的神色有些悲凉,“咏荷,圣贤书上的话,只能拿出来说,却绝对不可以当真,否则不会有人佩服你,只会引来天大的祸事,还被所有人当作傻子来笑话。” 一遍遍摇着头,任泪水滑下脸,可眼中的决然却无丝毫改变,“从我识字的那一天起,爹爹你教我做人的教诲就已深入我心中,再也抹不去了。无论如何,我不会改变这样的原则,就算这官场再无情、再肮脏,至少我必须是干干净净的一个人。” “你这个逆女!’崔名亭猛然抬手,又重又狠的一记耳光打在崔咏荷的脸上。 崔咏荷摇摇晃晃后退两步,伸手抚了抚火辣辣的面颊,表情却是一片漠然,“谢谢爹的教训。”不再看神色焦虑的母亲与表情复杂的父亲,她扭头直往后园的荷心楼去了。 “三爷!”王吉保兴奋得一路大叫着跑进厅来,见坐在前厅的不只有福康安,还有傅恒与傅夫人时,忙噤声施礼。 难得傅恒当了二十七年权相,如今闷居家中,竟仍能从容笑问:“什么事?瞧你喜得像猴子似的。” 王言保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振奋:“大人,有人要约三爷明日去看四喜班的戏。” 以往傅府每日不断有人拜访,傅恒夫妇、福康安每天收到的邀约最少也有十几桩,常要为了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应酬什么人,而烦恼头疼。 可是,福康安回京已经这么久了,这竟是第一次有人主动邀约他。 “哪位大人?”就连傅恒也微微动容。 王吉保满脸带笑,看了福康安一眼,“是崔学士府的小姐让她的丫鬟韵柔带的口信。” 埃康安一阵激动。自定亲以来,这是崔咏荷第一次主动邀约他。 以前他春风得意时,她倔强得不受他的礼遇,不肯给他半点好脸色。而今他落魄凄凉,她却如此倔强地守护他、陪伴他。 “是她!”傅恒轻轻地叹息一声,“这些年来,总听你们说这位崔小姐如何蛮横无礼、如何不识好歹,谁知这一番大难来临,人心自现,满朝的七大夫,竟不如这么一个小女子有侠气。” 暗夫人转头看向原奉略显寂寥的儿子,发觉他整个人忽然都有了光彩,也觉欣慰,“咏荷是个有心人,想是知道近日傅府门庭冷落,所以主动来约你。” “夫人,这个媳妇你真的选对了。”傅恒的语气里有着近日难得的愉悦。 “自然。”傅夫人欣然而笑,“我的眼光怎会错?” 看看忽然之间密布的乌云,任何人都知道,又一场大雨要倾盆而下了。 埃康安苦笑着摇摇头。似乎老天也要和他作对,第一次正式与崔咏荷约会,就下这样煞风景的大雨。 可是崔咏荷却在笑。因为必须避开父母的耳目,所以她并没有盛妆打扮,只穿一件素色的衣裙,却清丽得像一朵不沾尘的青荷。 抬头看看满天乌云,她一边拔腿飞跑,一边笑着回头叫:“快快快,趁着雨下起来之前,先跑到四喜班。” 埃康安看着天上的乌云,心中默默揣测着雨势可能极大,正想叫住崔咏荷,但她已经跑得老远,一边笑,还一边叫:“快来啊,看谁先到。” 她的笑声清脆爽朗,肆无忌惮地宣扬着她的快乐,全不顾礼法规条。 这么多年了,她的胆大妄为丝毫未变,自从寿宴时,那一杯得罪满园高官的酒敬出时,她的笑容就一直这般灿烂而美丽。任风雨如何狂暴,她也只会带着笑容,无悔无惧地迎上去。 自幼所学的所有贵公子应守的风范气度、一条又一条高贵的礼仪,在如此清脆纯净的笑声里,都忘得一干二净。福康安心中只剩下全然的欢喜愉悦,情不自禁地高呼一声,从后面像风一般追了上来。 纵雨暴风狂,这一生,也只愿能这般与她共守相伴,笑看风云。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身后是漫天大雨,身前是戏园老板陪笑却坚决的阻拦,崔咏荷大觉扫兴。 戏园老板哈着腰小心地说:“公子、小姐,今日所有的座次都被一位贵人给订了。二位何不去三庆班、和春班,或是春台班看看呢?” 崔咏荷指指外头的大雨,“你让我到哪去?” 老板干笑一声,没敢说话。 埃康安也在旁边开口:“老板,你就让我们进去,我们坐在角落,绝不吵你们便是。” 戏园老板也算见多识广了,见福康安一身尊贵之气,半点也不敢得罪,“二位,求你们饶过小人吧!里头是朝廷大官,若是扰了他看戏,小人的性命就不保了。” “什么事啊?吵吵闹闹的!”里头一声喝问,一个护卫打扮的人走了出来,一眼望见福康安,怔了一怔,忽然抬高了声音叫道:“大人,是福三爷。” “福三爷,难得的贵客啊,快请进、快请进。”里头是一迭声热情的呼唤。 埃康安却微微皱了皱眉头。 戏园里正在上演“三英战吕布”,每一个人都精神抖擞,卖力演出。但偌大的戏园却只有二十来人观看,泰然坐着的,又只有两个人。 方才呼唤福康安的声音极为热情,可是当福康安与崔咏荷走进来的时候,坐着的那两人不但没站起来,甚至连头也没有回。 崔咏荷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已深刻感受到人情险恶与官场无情,立刻明白这又是一场羞辱。于是想也不想,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拉住埃康安的手,“我们走吧!” “相逢就是有缘,三爷何必急着走呢?”随着哈哈的笑声,坐着的一位起身回头。 此人尚在中年,身形略胖,戴着簇新的大帽子,水晶顶戴熠熠闪烁上插着一根花翎,身穿八蟒五爪袍子,外套仙鹤补服。这一身打扮,稍懂官家规矩的,就知道必是深受信宠的一品大臣。 虽然此刻他脸上的笑容十分和善,却莫名地让崔咏荷有一种极度厌恶的感觉。 埃康安脸色也不太好,却首先施礼,“拜见和中堂。” 崔咏荷微微吸了一口气。此人竟是如今最受皇帝宠爱的和坤。论起官位品级,他与傅恒相当,官位要高于福康安。而可以让此人相陪与他坐在一处看戏的,又是什么大人物呢? “来来来,福三爷,我来介绍,这一位是嘉亲王府的管家乌尔泰,”和坤看似亲热地拉着福康安的手,强拖着他走近乌尔泰。 乌尔泰坐在原位,仍未起身,甚至不曾正眼看一下福康安,“奴才给福三爷请安了。” 崔咏荷眉峰一扬,不解与愤怒同时出现在她清亮的眼眸中。 依满人的规矩俯里头的下人都是旗下的奴才,纵然是权力再大的管家,也不月兑奴才的身分,又怎么能让当朝宰相相陪看戏?又怎么能对镶黄旗旗主如此无礼? 可是,福康安心中却一片明了。 看起来下一任君王是嘉亲王无疑了,否则以和坤如此得宠,也不必纤尊降贵地讨好一个管家。 乌尔泰虽然只是正黄旗下的包衣奴,却又是嘉亲王的乳兄,就等于是最亲近之人,将来的前程必定不可限量。 不过,再怎么样,自己好歹也是当朝大将军,“二等官的身分,何以他竟无礼到此地步。看起来嘉亲王对自己的怨恨真的十分深,以至于不只朝臣急于压倒傅家以求荣,就连这王府家奴也恨不得狠狠地羞辱他。 他自幼玉贵金尊,这一月来的挫折,是咬碎了钢牙才忍下去的,但要他继续忍受一个家奴的侮辱,即使是死,他也不甘受辱。 然而,在他身后的,不只是他自己的性命,还有傅氏全族的安危,因此再怎么不愿,他也不得不竭尽全力,按捺住心头那燃烧的火焰。 “不打扰二位雅兴,在下先告辞了。”沉住气,他咬紧了牙关才能勉强说出这句话。 和坤一直抓着他的手,看他强自按捺却终无法全然掩饰地苦苦挣扎,笑得更加亲切了,“何必如此客气?来,快坐,想看什么戏尽避点。” 乌尔泰得意洋洋地说:“是啊,福三爷,你大驾光临,奴才平日可是盼都盼不到的呢。福三爷,你想看什么戏?啊,不如就‘白门楼吧。吕布自命勇武无双,可惜却为自己的刚强所害,死前就算抱着曹操的脚哀求,也一样没有用,你说是吧……” 崔咏荷听乌尔泰越说越过分,一时怒气上涌,上前两步,一巴掌便结结实实地打在乌尔泰脸上。 乌尔泰根本没有防备,被打得身子向后一仰,几乎从椅子上跌下来。“你……” 崔咏荷根本不等他说话,左手又飞快地挥出去,一脚也同时踢倒椅子,乌尔泰立刻跌倒在地上。 这一番动作快捷无比,和坤只来得及惊叫一声,其他的护卫也只冲上前两步,福康安亦同样震惊,但却以最快的速度伸手,欲将崔咏荷拉到自己身后。 崔咏荷满脸都是怒色,奋力一挣,甩开福康安的手,指着乌尔泰痛骂:“你是什么东西,敢坐着和福三爷讲话?王爷府里出来的奴才,都是像你这样不知道规矩的吗?” 乌尔泰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两记耳光打得愣了,竟忘了叫人,只是一手抚着脸,一手指着崔咏荷,“你……”过度的激动、惊恐,令他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和坤倒是记得自己带了一大帮护卫,可是他也清楚地看到福康安忽然冷峻下来的表情,以及全身上下倏地散发出来的可怕气势,这种唯有百战杀场才能培养出来的威势,吓得和坤本能地倒吸了一口气,悄悄做了个手势,正自四面围上来的护卫立刻散了开来。 崔咏荷哼一声,似是意犹未尽,一点也不淑女地抬起脚,对着地上的乌尔泰踢过去。 乌尔泰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后退,倍显狼狈,结结巴巴地骂:“你……好大的胆……” “我大胆还是你大胆?大清朝哪一条祖制、哪一道法令让你敢这样坐在福三爷面前?你去找你的主子告状吧,我是当朝二等官、福康安大将军未过门的妻子,我打了你这个奴才,嘉亲王尽避来找我问罪,我都—一领着。我倒也想问问嘉亲王,身为皇子,平日是如何治府,怎么教导奴才的!” 崔咏荷的愤怒如狂风暴雨,全化成了这一声声怒斥。 满族自立国以来,贵贱之别最是森严。王侯公子们就算犯了国法,绑赴刑场,也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乌夹下奴们纵然出将拜相,在主子面前,也一样要守奴才的本分。这是满族立国的根本,绝对不能有半点更改。 “我是正黄旗下,就算是违法背礼,也轮不到你来过问。”乌尔泰含怒而喝。 崔咏荷冷笑一声,“八旗一体,这是自太祖皇帝以来就一再宣告的原则。你是正黄旗下的奴才,傅家是镶黄旗旗主,如今正黄旗管制不力,任凭你奴大欺主,我是镶黄旗未来的旗主夫人,代替正黄旗管教你,又有何错?你还敢在这里顶嘴!” 一边说,一边上前一步,似是还要再打。 她明明只是个女儿身,但这般气势却吓得乌尔泰一个大男人心惊肉跳,只得冲着福康安大喊:“福三爷,你就由着她……” 当乌尔泰看到福康安的眼睛一直紧随着崔咏荷,眼睛里净是无比的深情,就连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极柔和,他就知道今天的事难以善了。 他无肋地看向和坤,却见和坤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四周都是和府的护卫,可是乌尔泰却感觉,在这个愤怒女子激烈的目光下,自己是何等的孤立无助。 这件事如果闹了开来,无论自己如何得宠,福康安如何落魄,倒楣的也一定是他。 身为包衣奴才,对镶黄旗主无礼,这绝不是大清的国法祖制所能容忍的,若是这女人坚持追究,就算是嘉亲王,只怕也保不住自己的性命。 全身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裳,一咬牙,双膝一屈,跪了下去,对着福康安不断地碰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请福三爷饶命!” 崔咏荷见乌尔泰终于屈服,犹觉心头愤恨未平,扭头又狠狠瞪向和坤。 和坤是一国宰相,被这女子含怒的眼望来,竟也觉心虚,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崔咏荷冷笑一声,“和大人,你退什么?你堂堂一位中堂大人,我这小小的女子,怎能冒犯于你?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你以宰相之尊,与家奴共席,不知将国家礼制又置于何地?” 和坤干笑一声,“小姐有所不知,我与乌尔泰私交甚笃,所以 “所以?”崔咏荷咬着牙笑,阵子里的锐光朝着和坤刺过去,“和大人身为中堂,居然如此顾念旧交,实在令人佩服。但要论私谊,大可着便服相交,如今你身着官袍,代表的就是国家朝廷、就是宰相的身分,你这般行事,分明是亵读了国家、侮辱了君王,更不把王法礼制放在眼中。” 和坤就算在金殿之上,被敌对官员逼问也不会这样窘迫,偏这女子看似暴躁不知轻重,但说出来的话,竟字字句句扣在理字上,无论是自己还是乌尔泰,都难以反驳。 冷汗一滴滴从额上落下.和坤勉强笑了笑。“多谢小姐提醒,本官的确乱了礼制,明日上朝,即上表向皇上请罪。” 崔咏荷看和坤这一国宰相,脸上已露出祈怜的表情,方才稍觉出了口气,转了头,看向戏台上已停止演戏,正在愕然发呆的一千戏子们,“接着演,不过,我不要看这一出,我要看,夜审潘洪——我要看那些欺辱忠良的小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含怒的她,神情竟有种说不出的威严,戏台上的人吓得连声应是,飞快地退下去换装。 乌尔泰与和坤互望了一眼,二人都有芒刺在背的感觉。 崔咏荷再也不多看二人一眼,伸手拉着福康安坐下,说:“咱们看咱们的戏,别叫些不相干的人扫了雅兴。” 埃康安一声不吭地坐到她身旁,毫不介意地当众紧紧握住崔咏荷的手。 只有他知道崔咏荷的手心冰凉,且不住地颤抖着。那不是害怕,而是生气,因为他受辱,所以她愤怒得全身发抖,气得手心冰凉,直至现在,仍不能回复。 下意识地握紧她的手,想要说什么,耳旁却传来和坤结结巴巴的话:“二、二位请慢慢看戏吧,我们先走了。” 原本不想理会的福康安,却不知为何回转头看了一下,和坤和乌尔泰等人已经走到戏园门口,也正好向里看了一眼。 埃康安全身忽地一震,乌尔泰怨毒的眼神与和坤阴冷的表情,他看得一清二楚,一颗心立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一个是当朝权相,一个是未来君王的亲信,无论他们想要对付什么人,都至少会有几十种方法可以叫人万劫不复,而崔咏荷却把他们得罪得这样彻底…… 台上已经开始演戏,可是所有的唱念做打,都不能再吸引福康安一分一毫,心像是在不断地下坠,直沉往无尽的地狱中。 “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你?”崔咏荷眼睛望着戏台,但事实上根本什么也没有看见,强烈的愤怒仍末平息。 “嘉亲王一向不喜欢我,而和坤,我以前曾在皇上面前说过他是国贼禄鬼,所以他也一直对我怀恨在心。”福康安的话有些苦涩,“其实你根本不必为了我而……”声音戛然而止,福康安怔怔地望着崔咏荷脸上徐徐滑落的泪花。 崔咏荷猛然转头看着他,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你?为什么你又要忍受这样的羞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倔强如她,即使受了万般委屈,也不肯于人前示弱,但这一次却为他所受的侮辱而激愤之至,心痛至此。 埃康安陡然一阵激动,猛然把崔咏荷抱人怀中,紧紧搂住她正不住颤抖的身体,喃喃地道:“对不起,对不起……” 崔咏荷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不断落下来,染湿了福康安的肩膀,“对不起你的人是我,我知道我其实帮不了你,这样反而会给你惹麻烦。可是、可是我没有办法控制。 我知道你受这样的羞辱,比死还难过而我宁死也不愿看到你受这等侮辱。” 崔咏荷双手环抱福康安的身体,用力地搂紧,似要确定他真的存在,不会被伤害、不会被夺走;似要努力地用自己纤柔的身体,就这样永远地抱紧他、保护他不再受人羞辱和伤害。 埃康安无声地用尽全身之力抱紧她,似想将两个身体就此融合,再不分离,可心头悲凉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世事无情,宦海险恶,到底有什么方法可以对抗这无情的命运? 前几日,在寿宴上,崔咏荷已得罪了许多官员;今天,她又惹到了天下两个最接近权力中心的人,不知会引来多少后患,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不忍他受辱。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保护怀中的人儿不受伤害,不遭危难? 第八章 “韵柔,你怎么了?”崔咏荷惊痛至极,一把拉住韵柔,惊慌地看向她浮肿的脸。 “没什么。”韵柔淡淡地笑笑。 “是娘打了你吗?”崔咏荷又惊又怒,“她已经知道我和福康安出去了?” “方才嘉亲王府的总管到这里来发了一顿脾气,老爷夫人都吓坏了。”韵柔的神情仍是淡淡的。 崔咏荷并没有恐惧,只是没想到报复来得这么快。而现在,她更加在意的是韵柔的伤,“韵柔,你走吧。你只是我乳娘的女儿,自小和我作伴至今,并不曾签卖身契,你随时可以走,再留下来,爹娘不知会怎么拿你出气。” 韵柔失笑,“这个时候,你以为赶得走我吗?我还盼着你嫁人相府,将来帮我找个有钱有势的夫婿呢!” 听她这般说笑的自如,崔咏荷只觉得一阵悲凉,想再劝她,又知她性子断然是劝不动的,只得拖了她要往前厅去,“我们去找爹娘,我不会再让他们打你了。” 韵柔挣月兑不了,身不由己地被她拉着走。 一到前厅,就见崔名亭夫妇神情肃然,站在厅前,厅外正燃着一堆火,火焰里是一大堆的书。 崔咏荷微微一怔,韵柔已在旁边说:“我正要告诉你,方才夫人命人把荷心楼所有的书都找出来烧掉,我就是阻拦的时候被打的。”说话的时候,韵柔的心也跳得飞快,再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崔咏荷对书的珍爱了,生恐崔咏荷会当场发作。 崔夫人已看到二人来到,“就是这些邪书让你看得人了魔,什么天理人伦都不顾了,不但忤逆爹娘,还到处惹祸,一把火烧了它们,也断了你的邪根。” 崔咏荷出奇地没有生气,微微仰起头,望向站在大厅台阶上的父母,“爹、娘,就算你们把这些书都烧掉了也没用,书中的道理早就在这里了。”轻轻抬手,按了按心口,“除非我死了,否则永远烧不掉。” “我们以前太纵容你了,以后不会再由着你这样任性妄为。”崔名亭脸色无比阴沉,“我们明天就上门向傅家退婚,你以后不得与他来往。” “不行!”崔咏荷失声叫了出来。 “你以往不是老喊着不嫁福康安,天天叫着要退婚吗?”崔夫人急切地说。 “现在不是如了你的意吗?你就别再胡闹了,你知不知道这次得罪的人是谁?如果不立刻同傅府退婚,他的气是不会消的而就算是这样,还不知道他是否会饶过我们呢!” “可是爹……”崔咏荷还想力争。 “闭嘴!”崔名亭冷着脸一声厉喝,“这事自有爹娘作主,轮不到你来多话! 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出府门一步,给我立刻回荷心楼去。” 崔咏荷定定地看了看自己的父母,苍白着脸,却一句话也没有再说,拉着韵柔一起走了。 崔夫人一边抹眼泪,一边叹息,“这个孩子,小时候多么乖巧听话,自从和傅家定了亲,就变了个样,全都是傅家害的。”她显然一点也没记起,这么多年来,崔家的荣耀显贵是怎么来的。 崔名亭神色更加沉郁,“吩咐下去,守住所有门户,绝不可以让小姐出府一步。” 披头散发,穿着翠薄且破烂肮脏的衣服在夜晚奔跑,绝不是一位大家闺秀该做的事,不过,崔咏荷根本也顾不得自己此刻到底有多狼狈了。 幸亏她自十二岁以后,就努力地做个野女孩来打击福康安,所以爬树的本领超人一等,才能在各处府门都被守住的情况下从树稍上翻墙出来。 虽然生平第一次模黑爬树,衣服被勾破弄脏,手脚也有不少划伤,但飞速奔跑的她,却不曾感觉到疼痛,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衣衫不整。 明天爹就要去退婚了,一定要先找到福康安,要他坚决不能答应! 迅急的奔跑令她猛烈地喘息,但不远处傅府大门前的灯光,已然清晰人眼。 远远地,看着一顶轿子正往府门去,跟在轿旁的人是一直随侍福康安的王吉保,那轿里的人…… 崔咏荷猛地力量倍增,奔跑的速度加快,扬手高叫:“福康安!” 轿子立时停下,王吉保在旁一伸手把轿帘掀了开。 崔咏荷与轿子的距离只剩下十几步,但是飞奔的她,忽然停住,再也没有移动一步,脸上那灿然至极的笑容也在这一刻僵住。 轿里的人正是福康安,只是他的眼神冰冷得比陌生人还不如,他坐在轿子里,甚至没有动上一动。更重要的是,轿内还有一个人,一个即使是在黯淡灯光里,也叫人眼前一亮的女子。 轿子的空间极小,轿中的女子就直接坐在福康安的身上。她低垂着头,整个人都紧贴在福康安身上,似正与他窃窃耳语,姿态亲密得惊人。 崔咏荷双脚就像被钉在地上,再也不能动弹一下,双眸似中了妖咒般,只能直直地望着轿子,脑中却一片混乱,根本不明白自己看见了什么。 她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容,就这样一下子僵住了,这僵住的笑颜,竟比任何悲嚎怒泣更令人震撼。 只是福康安的眼神依旧冷漠如冰,甚至还带点厌恶,“你来做什么?” 崔咏荷嘴唇颤抖了一下,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埃康安身上的女子佣懒地笑了一笑,自有无尽的妩媚风情,她上下打量了崔咏荷一番,“她就是三爷未来的妻子吗?这副样子,太丢三爷的脸了。” 崔咏荷木然地望向她,这女子穿一身红衣,却不觉半点俗气,反而明艳照人。 而自己却衣衫破乱,披头散发,相形之下,黯然失色。 “是啊,她不但粗野放肆,还到处闯祸,不知给我结下了多少仇家。”福康安的声音里有怒有怨却无情,“你现在还跑来做什么?是不是一定要拉着我打到嘉亲王府,惹上杀身之祸,你才满意?” 崔咏荷身体抖如风中落叶,眼睛直直地盯着福康安,却还是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拼命地咬着唇。红色的血,在夜色里化为一缕淡淡的红线,自她唇上滑落下来。 王吉保脸露不忍之色,红衣女轻轻低呼了一声,福康安却根本连正眼也没有看她一下,放下了轿帘,“走!” 没有人再看向她,轿子立刻被抬进了傅府的大门内,沉重的府门随即关上,隔住了她凄绝的视线。 崔咏荷不知道的是,轿子才一进府门,转过门旁,就立刻停下,轿夫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红衣女自轿中走出来,可是福康安却一下也没有动。 他已经用尽全部的意志,才使自己不会冲出去,抱住崔咏荷在夜风中无助颤抖的身体。以至于现在,整个身体仍处于紧绷的状态,甚至连下轿的动作也无法完成。 王吉保小心地凑近,见仍坐于轿里的福康安,脸上有一种比死更凄惨的表情,心中一阵悲凉,低声道:“三爷!” 埃康安微微闭上眼,“她还在外头吗?” 王吉保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敢再说话。 崔咏荷一直静静地站在夜风中,过度的震惊使她睁大的双眼,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那美丽的女子是谁? 即使没有镜子,崔咏荷也知道披头散发、衣破裙乱的自己,是多么地难看。相比之下,那个女子的美丽,更叫人销魂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已有蒙蒙闪烁的光芒,很快地大街上就会有无数行人了,但仍不见那女子再乘轿出来。 崔咏荷摇摇晃晃地转过僵直的身体,艰难地一步步走开了。 直至此时,泪水才自她眼中流下来。 埃康安,你可知道,其实,我也可以很美丽、很温柔? 从十二岁开始,我便是你未来的妻子,可是,这么多年来,我从不曾打扮得漂亮亮地出现在你面前。 我总是故意装得又粗又野、又脏又难看,好不容易想要同你和好,不是被雨淋得一身狼狈,就是为了掩爹娘耳目而不敢打扮。 埃康安,我本来以为,以后会有很多机会,可以让你看到我最美的一面。原来,是我错了。 那样美丽的女子,想必是比我这个永远又脏又乱、又爱发脾气、又总闯祸的人好吧? 四更半,天边才露出一缕晨光,崔名亭的轿子已等在府门前,准备送他上朝。 可是崔名亭才刚刚走出府门,就看见自己本应还在荷心楼安睡的女儿,衣发散乱,脸色凄惨得像个鬼,如梦游般走近。 崔名亭气得脸都绿了,怒喝一声:“咏荷,你跑到哪里去了?” 崔咏荷半个字也没有听到,一直走到他面前,抬头望向崔名亭,露出一个美丽至极,却也脆弱至极的笑容,“爹,你不用去迟婚了,福康安他不要我了。”然后,闭目,如一朵迅速凋谢的鲜花,倒了下去。 崔名亭及时伸手扶住了她无力的身体,见她双目紧闭,面无血色,什么气怒都已忘光,失声惊叫:“咏荷!” 他一边叫,一边连连摇动她,见她仍无反应,更加忧急,也顾不得上朝的事,抱着崔咏荷就往府内跑,“快,快请大夫。” 崔名亭太过担忧和着急,所以根本没听到,在长街的转角处,有一个很熟悉的咳嗽声。 王吉保眼睛里满是忧虑,望着他自幼追随的主人——三爷自小练武,体格健壮,从来就没有什么毛病,现在怎么会咳得这样厉害? 埃康安好一阵子才止住咳声,移开捣在嘴上的手帕,雪白的绢帕上,一抹刺目的鲜红,惊得王吉保几乎跳起来。 埃康安却是漠然地将手帕收起。这样也好,伤她至真心,流他心头血,但不知是否能抵偿她所受的伤害? “三爷,你何苦这样为难自己?你这么做,以后就再也找不到像崔小姐这样有情有义的女子了。”王吉保简直要哭出来了。 “这是我唯一可以救她的方法。对女人来说,没有比被男人抛弃更痛苦的事了。也只有这样,和坤和嘉亲王才会放过她,因为他们更喜欢看别人痛不欲生。” 可是,此时此刻痛不欲生的,却是他自己。仅仅只是说出这样的事实,却令他心痛得紧缩在一起,喉头又是一甜。 来不及取手帕,也只得用手捣唇,一口鲜血全吐在手上。然而,心中的痛,却仍无法消减一分。 三天后,福康安混迹青楼,与名妓清雅日日厮磨的消息已传遍京城。 虽然这等少年得志、从未受过挫折的公侯之子,一旦在官场受尽冷落而以醇酒美人自娱,是很平常的事。 但是大清朝礼制森严,官员们纵然私底下恋妓风流,但这般肆无忌惮,没日没夜地在青楼中厮混,早已触犯了国家对官员私德的禁令,因此言官御使们无不纷纷责难。 崔名亭夫妇原就想退了这桩婚事,而福康安这样的放浪形骸,正中了他们的下怀,所以他们现下反而不急于退婚,倒是担心崔咏荷的心情与身体,每日总是安排四、五个丫头守在她身旁。 可是崔咏荷一声也没哭过,甚至连悲哀的表情也没有,与最初的凄惨状,完全不同。 “这样更好,我一直就不愿嫁给他,只是后来他落难,我不能在那个时候弃他不顾,如今他有了红颜知己,我便可以落个自在清闲。” 类似的话说得多了,崔名亭夫妇终于放下了心,不再叫丫头们步步紧跟着她了。现在,一直留在她身边不肯轻易离开半步的,只剩下韵柔。 “韵柔,你若有别的事,就去忙吧,不必陪着我了。”崔咏荷微微地笑着,但那笑容只让人觉得凄凉,“你怕我会再做什么胡闹的事吗?” 韵柔只是笑着,也不多说话,却也不离开。 崔咏荷摇摇头,淡淡地叹息一声:“还是瞒不过你啊。”她依然坐在荷心楼的栏杆旁望着楼下,只是高楼之下,再不会有那风仪如玉、英武如神的男子仰头凝望。 “我喜欢他。从十二岁那一年见到他,就喜欢他了。我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坐在白马上,弯腰和我说话,那个时候,满天的阳光都像在为他身后镀上灿烂的金辉。我的眼睛里只能看见他,我从来不知道人可以这样漂亮、这样英武,总觉得他是天上的神,降临人间……”她低低地说着,声音无喜亦无悲。 “不知为什么,每一次我见了他,不是打就是骂,我总是对自己说,因为爹娘在他面前太卑微了,所以我才不要对他低声下气。 可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是这样自私,我不是为了爹娘而是为了我自己,我是那么害怕他会因为爹娘而看不起我,所以很努力地装出不以为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 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像个淑女一样地出现在他面前过,总是又凶又蛮,所以他当然不会喜欢我,你说是不是?” 韵案不回答,只是无声地把手放在她的肩头,想要轻轻拍拍她,却发觉这样娇弱的肩,正在轻轻地颤动着,似是负荷不了人间所有的悲凉凄苦,而在苦苦挣扎着。 “那个叫清雅的女子,真的很美,穿上什么衣裳都漂亮,听说她还是位才女,诗词歌赋无所不精,福康安喜欢她,也是应当的。 我从来都不曾让他知道,我也能诗擅词,我也会弹琴作曲……”崔咏荷的眼里全无生气。 韵柔心中一痛,几乎忍不住想把心中的推测说出来,但后来她只是叹息一声,扭头望向栏外,却见花园中几个小丫头交头接耳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出了什么事?”韵柔提高声音问。 一个小丫头略有些迟疑地答:“福三爷来了,他要退婚,说是要娶个叫什么清雅的女人做他的妻子,老爷夫人正在前厅发脾气呢。” 韵柔一惊,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崔咏荷。 崔咏荷却连眼神也没有变一下,只是轻轻地站起来,“我要梳头换衣。” 没有再看韵柔震惊的表情,崔咏荷已坐在妆台前,缓缓地开始梳理自己的长发。 “韵柔,把那件新做的莲青斗纹杏黄荷花衫拿来。”崔咏荷柔声低唤。 埃康安,你可知道,其实我也可以很美丽,只是,这样的美丽从不曾为你展现过。 低下头,她轻轻地笑着,笑声里满是自嘲。 迸人说,女为悦己者容。你又是在为谁妆扮为谁妍? 那清雅竟能以风尘之身,让福康安下决心娶为正妻,可见他爱她之深。你又在闹什么意气?纵然打扮得如同天仙,又何尝不是可笑之事? “我的女儿到底有什么不好,你竟拿她与一个青楼妓女相比?” “退约悔婚,就算是平民百姓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你堂堂二等官,怎么可以这样不守信义?” 崔名亭的喝骂、崔夫人的责难异常理直气壮,就似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退婚的意思,就像他们是最大最无幸的受害者。 埃康安略一皱眉,“无论如何,退婚之事,不会更改,请二位将我额娘当年的定亲之物交还于我。” “福三爷。” 声音一人耳,福康安的身体已完全绷紧,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能缓缓转过头。 原以为心已经被自己亲手摧毁,再也感觉不到伤痛、凄苦,可是在看到崔咏荷的那一瞬,他还是全身一震。 从来不曾见过崔咏荷这般华丽的打扮,从来不曾见过崔咏荷这样的美丽,但那样极致的美,却偏偏令人觉得她是一抹绝艳的魂,没有半点人气。 “福三爷!”第二次呼唤时,崔咏荷已经走近了福康安。 熟悉的声音,陌生的呼唤,令福康安一瞬间以为这只是一场梦。 这个任性大胆的女人,怎么会叫他福三爷呢?她以前总是那样气呼呼地,眼里闪着火焰,脸上带着娇红,一声又一声地骂着:“福康安!” 崔咏荷走到了福康安面前,望着他,抬起手,“还你!” 埃康安木然低头,看着崔咏荷手上的明珠。 “这颗东珠,是傅夫人当日下定之物,我还记得傅夫人曾说过明珠定亲的典故,只可惜傅夫人并不知道,这个典故的结局——‘还君明珠双泪垂’。今日,也该到还君明珠的日子了。”崔咏荷并没有垂泪,甚至连话语都不见有悲伤之情,直似带着漠然的面具,在冷冷背诵一段与己无关的话。 埃康安艰难地抬手,接过了崔咏荷手上的明珠,这才抬头对崔名亭夫妇说: “告辞。” 没有行礼,没有耽误,甚至没有再看崔咏荷一眼,他就已转身飞快地离去,步伐之大,速度之快,就像在逃避世间最可怕的灾难一般。 崔咏荷脸上全无表情,也同样不再看福康安离去的身影,漠然转头回房。 崔名亭夫妇满腔关怀,看到女儿的冷淡,一时也说不出劝慰的话来,只能对视一眼,轻轻一叹。 无论如何,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希望这一番官场风雨,不至于把及时退出的崔家,也一并摧毁。 埃康安一走出崔府大门,忽然全身剧震,这位屡次纵横沙场的一代名将,竟似连站都站不稳般,不得不用手支住墙,才能勉强站立。 “三爷,三爷,你怎么了?”熟悉的呼唤声响在耳边,却又似自另一个世界传来,叫人根本不想理会,不愿理会。 “三爷,你的手……” 是什么样的痛苦,可以让人用自己的指甲掐烂了自己的掌心,而全然无知无党?三爷,你何苦啊? 埃康安缓慢地低头,有些漠然地看向自己的手。 那红色的东西是什么,那样鲜艳沭目?可为什么眼前晃着的,却只有崔咏荷那不见悲喜、木然得让人不敢直视的脸? “没有事,我们走吧。”福康安握紧了手中圆润的东珠,任鲜血把它染红。 “可是,三爷的伤……” “没关系,让它流吧!”福康安竟然笑了笑,笑容里也同样没有悲伤,只有深人骨髓的绝望,“也许等这血流尽了,心就不痛了。” 还有三天就是皇上六十大寿了,全京城的人都被官府动员起来,操办国家的天大喜事,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个异常英武俊俏,却也异常苍白樵悴的贵公子,在行走的时候,滴了一路的鲜血。只除了…… 第九章 崔咏荷一直低着头,仔细地观察着地上的痕迹,红色已经很淡很淡,被灰尘覆盖得只留一点痕迹,可是她还是看出来了,并循着血迹一直走,直走到红尘居。 红尘居,一个极雅致的名字,也是京城最出名的妓院,第一名妓清雅就在这座美人如云、颠倒众生的高楼里。 “去吧!”身后传来的声音,柔和温婉。 “韵柔,你一直都知道,是吗?” “并不是一直,只是将心比心,猜度出他的想法。” “可是,你不告诉我?” “我一直在犹豫,因为这或许是唯一可保崔家、保你安全的方法。”轻轻地叹息,韵柔的声音有着无尽的温柔,“可是,纵然保住了你的身,心若死了,有什么用?不过,你也没有让我失望,你还是用你的心看出来了。” 清雅一边叹气,一边抚琴,琴声杂乱不堪,有损她第一名妓的身分。 多少人量珠相求,想听她弹琴,偏偏眼前这个人只是一杯一怀地灌酒,耳朵只怕什么也听不见。 心中一乱,琴声更乱,手上猛然一震,琴弦已断,一股怒气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伸手推倒了瑶琴,站起身来,夺走福康安的酒杯,“你要醉死,回你的中堂府去,别在我这里,坏我的生意!” 埃康安抬起头,醉眼朦朦地看了看她,也不去夺回酒杯,直接取了桌上的酒壶,对着壶嘴就喝。 清雅又气又急,“我的福三爷,你闹够了没有?人人都说我清雅福分大,眼看要嫁人侯门做夫人,可要说你每天只是坐在我房里,一边喝酒,一边念着别的女人,只怕天下没有半个人信。” “没有别人会信,这不正好吗?”福康安索性把壶盖抛开,对着壶口喝。 清雅气急去抢,推推挤挤间,酒壶在福康安手中翻倒,一壶的酒全洒在福康安的脸上。 可是清雅却怔了一怔,忽然停止了推挤,静静地看着酒自福康安的脸上滑下来,总觉得那其中,应当还混着不肯在人前落下的泪水。 怔愕只是短短的一瞬,她心中暗骂一声,久经风尘的自己,看多了险恶无情,哪来的柔软心肠去同情一个因情苦痛的男子。 轻轻地摇摇头,似要甩开这莫名的情绪,看了福康安一眼,正要开口,却听外头连声地叫:“姑娘、姑娘,你不能进去!” “快拦住她!” “我是翰林院大学士崔名亭之女,你们谁敢拦我,保证要你们坐穿牢底。” 这样的威胁明显生效,外头推挡吵闹的声音渐止,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渐近,还有几个丫头惊慌的叫声。 外面声音乍传来,福康安已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整张桌子都给他震翻了。 清雅低笑了一声,“好大胆的官家千金,竟敢闯到我这下等地方来。”原本是想调笑几句,却见福康安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神色又悲又苦,终是有些不忍,所以一伸手,及时打开旁边的一扇侧门,“快躲起来吧,我知道怎么应付崔小姐。” .lyt99.lyt99.lyt99 崔咏荷一路冲进了红尘居,里头的男男女女无不对她侧目。 红尘居是京城第一大妓院,来来往往的多是高官显贵,其中更有不少人曾在崔名亭寿宴之时见过她,因此一时满楼议论纷纷。福康安迷恋名妓清雅,崔咏荷闯入红尘居。明白前因后果的人、立刻把事情联想在一起,这样伤风败俗、有损礼法的事,当然不会有人错过,转眼间,至少有七、八个报讯的下人,纷纷跑出了红尘居。 可是崔咏荷既不理会,也不在意。她只是一边闯,一边大声问:“清雅的房间在哪里?” 红尘居的人不会回话,可是客人中却早有好事者指出清雅房间的位置。 崔咏荷拼命摆月兑下人们的纠缠,冲了过去,才抬手要敲门,门已然打开了。 清雅红衣明艳,笑盈盈地道:“崔小姐,今日贵足踏贱地啊。” 崔咏荷镇定得出奇,一点要教训狐狸精的表示也没有,对着清雅只略一点头,跨前一步,进了房间,目光一扫,“福康安呢?” “福三爷啊,刚才还和我恩爱缠绵,听到有不速之客来了,就先走了。”清雅轻轻地关了上门,略带幽怨地看向崔咏荷。 “那么,我就直接对你说吧。”崔咏荷面对清雅,清晰地说,“我不管你们谈的是什么交易,不必再演这场戏了,告诉福康安,他这般轻视我、侮辱我,我不会饶了他,这笔帐,我总有一天要与他算清楚。” 仅仅一墙之隔,福康安不知是因为喝了太多的酒,还是因为听到这句话,而有些站立不住,他任凭自己滑落在墙角,闭上眼,努力忍受心上又一阵的抽痛。 咏荷,如果恨我可以让你不再痛苦,那么,就永远恨下去吧。 清雅眼波多情,眉眼都带着说不出的动人风情,“崔小姐骂得好,天下的臭男人,没有一个不该恨的,不过清雅却是卖笑的可怜女子,小姐不会为难清雅吧?” 崔咏荷低头看看翻倒的桌子,与流了满地的美酒,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墙侧的小门,淡淡地答:“若不是清雅姑娘,我怎么会知道福康安这个混蛋如此喜欢我,我又如何会恨你呢?” 清雅一怔,“崔小姐!” “如果不是深深地喜欢我,怎么会为了想要救我,费这么多的苦心?怎么会甘愿冒了薄情负心的名,主动退婚?怎么会宁愿顶了败德无行的罪,整日混迹青楼?”崔咏荷看定清雅,眸中光芒耀眼逼人,竟令清雅不敢直视。 “清雅与福三爷情投意合,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我看是崔小姐想大多了。” 崔咏荷微微一笑,笑容里满是自信,“我从来不知道福康安是不是喜欢我,唯一的一次他说喜欢,我也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以前他总是喜欢逗我生气,而后来纵然对我好,我也怀疑那不过是感激我的情义。直到那天晚上,他和你同轿,见了我却连轿也不下,冷言冷语,今天又急急忙忙上我家退亲,我才敢肯定,他是真的喜爱我,所以才会宁死也不愿我身陷危险,所以才甘心忍受一切冤屈。” 清雅惊奇得连声音都不能再保持稳定,“你、你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他变得太快,做得太绝了。”崔咏荷抬眸一笑,“纵然他从来不曾喜欢我,但他仍然是一位正人君子,他不会看我在夜色里一个人发抖,还对我说出这样冷酷无情的话,他更不会那样着急地上门退婚,却一句表达歉意的话都不说。 他不是那种人,可是偏偏做了这种事,那唯一的原因,就是他在演戏。” 棒墙而坐的福康安,早已被邻室传来的一番话,惊得全身剧震,心潮激荡至极。 咏荷,你竟明白?你竟会看出来?你知我,竟已如此之深;你信我,竟已如此之深。人生得知己如你,夫复何求,只是…… 你既已看透一切,必要再陷人这番无情风雨中了。这教我又该如何助你月兑身? 又是狂喜,又是焦虑,又是欢欣,又是悲愁,千百种情绪在心头激荡,难以平复。 崔咏荷徐徐转眸,看内墙侧的小门,眸子里,是如海一般深刻无比的感情,“这个混蛋,自以为是为我好,却从来不管我是不是愿意,是不是开心。他做出一副绝情的样子来伤我的心,然后一个人去面对一切,他当我是什么?不能共患难,只可同富贵的人吗?这根本就是在侮辱我……”一边说,一边落着泪,倏地,她转过身来,冲着清雅笑了笑,“你替我转告他,这笔帐,我一定会找他算明白的。” 崔咏荷含泪带笑,美得如真似幻,看得清雅也不由得发出一声惊艳的叹息,略有些神思恍惚。待回复清醒,崔咏荷已开了房门离去。 清雅脸上流露出钦佩之色,上前把一侧的小门打开,道:“你还不去追她。” 埃康安依然席地而坐,抬头凝视清雅。任何人都可以自他的表情,看出他心中剧烈的震荡和激动。 “快去吧,她不只深爱你,更加知你信你。这样的女子,你再也找不到了,错失了她,你一生都会后侮的。”清雅的声音异常温婉,丝毫没有风尘女子的轻佻,“原本我想,无论傅家如何没落,至少我可以得个归宿,纵然你心不在我身上,但我以一青楼女子的身分,成为当朝二等官的妻子,总算不是赔本的买卖,只是……” 清雅顿了一顿,忽然不想再多说了,只嫣然一笑,“快去吧,那番话分明是说给你听的,再不去哄她,以后算帐之时,连本带利,怕你消受不起。” 然而,在福康安有任何动作之前,外面又传来了惊呼大叫和奔跑阻拦的声音。 “福三爷、福三爷,救命啊、救命啊!” 埃康安听得出这是谁的声音,那声音的主人从来不曾失态惊呼过,而她此刻的声音却充满了惊慌和焦急。他的脸色在一刹那变得灰白,整个人飞快地冲了出去。 “韵柔!” 惊惶失措的韵柔,在听到福康安着慌的声音后,终于忍不住流下担忧的泪水,“福三爷,小姐被嘉亲王府的人带走了。” 埃康安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的表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可是红尘居里的每一个人却都清楚地感觉到,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似乎已变成了另一个人,全身都散发着森冷的杀气,似能在瞬息之间摧毁整个世界。 “你先回去,不用担心。”这一声吩咐低沉而平淡。 韵柔一边流泪,一边点头,“好,福三爷,你叫我回去,我便回去,你说不必担心,我就不担心,无论你做了什么,小姐都信任你,所以我也信任你,我知道不管在什么险恶的地方,你都可以把小姐带回来。” 闻言,福康安对她笑一笑,才昂首向外走去。 “福三爷!”清雅的叫声里满是惊惶。 埃康安回头,微笑,“清雅,是你叫我去追她的。你说得对,她不只爱我,更加知我信我,这样的女子,是我一生的珍宝。 她不只是我未来的妻子,更是天下最最了解我的知音人,无论如何,我不可能再找到第二个她,所以我也绝不能失去她。我很傻,竟会做那样的蠢事。但现在,我会纠正这一切。” “可是,那是嘉亲王……”清雅的担忧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眸中。 “这一个多月来,我的日子很难过。”福康安笑了笑,笑容是温柔的,“但是,我仍然准备忍下去,只要……这可以保护傅家,以及一切与傅家休戚相关的人。” 抬抬眼,看着红尘居里每一个本来寻欢作乐,但此时所有注意力都在他身上的官员,“可是,咏荷是不同的,我不会允许她受任何伤害,没有了她,一切都不再有意义。不要说永琰只是有可能成为皇上,就算他现在已经是皇上,我也绝不会让他动咏荷一根寒毛的。” “近日里,每天都有人跟我提起崔大学士的千金一一福三公子的未婚妻子,原来也不过如此。”面目俊秀,一派王者之气的嘉亲王永琰声音里满是嘲讽之音。 崔咏荷却不惊不乱,自己找了张椅子舒适坐下,随手义取了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直到永琰嘲讽的表情变为愤怒,这才用同样轻视的口气冷冷地说:“近日里,也每天有人对我说起最有希望成为新君的嘉亲王,原来也不过如此。” 崔咏荷不但语气极尽嘲讽之能事,甚至不曾正眼看一下这个尊贵的男人。 “你好大的胆子!”站在一边的乌尔泰上前,扬手就要教训她。 崔咏荷一抬手,一杯热茶泼了乌尔泰一脸,“你敢放肆!” 明明是在嘉亲王府内,但崔咏荷含怒的眼眸,却令乌尔泰忽然记起那日戏园受辱一事,一时间心中一惊,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永琰自出生就不曾受过如此轻视,原已十分气恼,又见乌尔泰于人前示弱,大丢脸面,更是不悦地低哼了一声。 乌尔泰心头一跳,忙又冲向崔咏荷要施威吓手段。 崔咏荷端坐不动,“你的主子都不敢动我,你倒要乱来了。你要不怕害了你的主子,就尽避打来试试看。” 乌尔泰一怔永琰却开始冷笑,“原来能把朝廷百官气坏,能当众羞辱宰相的崔小姐,也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女人。” 崔咏荷半步不退,反唇相稽:“原来所谓皇上最器重的儿子,最有可能继承天下的贤王殿下,不过是个心胸狭窄,为报私怨不惜摧毁国家柱石之臣的无知小子。” “你!”不曾被人如此羞辱永琰踏前一步,伸手就想捉住崔咏荷的手腕。 崔咏荷脸色一变,手中茶杯抛向永琰,“我是福康安的人,你要不想未来的皇位不保,最好不要碰我一下。” 永琰一手挥开茶杯,怒极反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威胁我?” “为什么不敢?我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子,从未做过半点亏心事,有什么好怕?” 崔咏荷全无惧色地看着他。 永琰大笑,“你好像忘了,我是圣上的第十五子,当今嘉亲王……” “还据说是未来的国君,对吗?”崔咏荷冷冷地打断他,“只可惜,只是据说而已,你并未登上皇位。” “你……”永琰的脸色终于变了。 崔咏荷冷冷地一笑,“只要福康安打上门来,把事情宣扬开来,说你堂堂嘉亲王,自以为要当皇帝,所以肆意妄为,强抢大臣之女,不知道圣上知道了这事,是否会重新考虑禅位于你?而你的那帮皇兄皇弟们,是不是也会顺便想一想,这样浅薄无用、只记私仇的兄弟,有没有资格踩在他们头上做皇帝?” 永琰脸色铁青,强笑一声,“福康安抛弃你移情别恋,你还指望他来救你?他这一个多月来,受尽闲气也不敢发作,这样懦弱,你以为他会敢为了你,来得罪本王?” “他当然会!”一提起福康安,崔咏荷的心情便好了许多,甚至开心地笑了起来,“韵柔只要一告诉他,他就会立刻赶来,绝对不会扔下我。”她的声音清脆坚定,不带丝毫犹疑。 “你太天真了,你凭什么认定福康安一定会来救你?”不知为什么永琰逼问的口气急切了起来。 崔咏荷看着他,忽然表情古怪地摇了摇头,“不,是你太愚蠢,或者是太可怜了。” “你敢说本王可怜?”永琰感觉一种从不曾有过的怪异情绪,正在影响自己,使得自己怒极喝问的声音,听来十分怪异。 “你这一生,除了权力,什么也没有。你可曾真心对过别人?可曾有人真心对过你?纵然所有的人都来讨好你,可是,一旦你落难,能不能找到一个人对你不离不弃永远伴随你?”崔咏荷骄傲地看着他,“我可以为福康安死,他也可以为我死,你能为人付出一切吗?又有人可以这样对你吗?所以纵然你拥有天下,却得不到一颗真心,这还不叫可怜吗?” 永琰脸色灰败,纵然是少时被父皇无情喝斥,也不曾有这样大的打击,而她不过是个弱女子,却这样该死地强悍大胆,甚至每一句顶撞、每一个表情,都这样该死地美丽!一个奇特的念头忽然浮上心问,再也抹不去。 “就算暂时我不愿闹事,又怎么样?只要我登上皇位,要杀福康安又有何难? 毁掉傅家又有何难?”水琰看着崔咏荷,眼神奇异,“可是,也不是不可以放过他的,只要……你……” “不可能!”崔咏荷以女子的本能,清楚地了解了永琰的心意,她甚至没有思索,便立时回绝,“你当了皇帝想怎么做都是你的事,但我绝不会出卖我自己。” “原来你所谓的肯为福康安而死,全是假话,你根本不愿为他做任何牺牲,任凭他面临大难。”一时之间永琰的心情极为复杂,不知是为崔咏荷不肯为福康安牺牲而宽慰,还是为崔咏荷拒绝他而失望。 崔咏荷用一种令他最不能容忍的怜悯眼光看着他,“你还是不懂,像你这种人怎么会懂?你只知道卑鄙地凌辱忠良,你只知道借助强权欺压英雄。你怎么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男子汉?夺妻之耻对一个男人而言,是至大的侮辱,任何人,只要有骨气,就宁死也不会接受这种事,何况他是福康安。 我若是自以为对他好,就答应你,那就是对他的最大羞辱。如果我自以为伟大地想要用身体替他挡灾,那根本就是不了解他,看不起他,也根本没有资格成为他的妻子。” 从头到尾,她不曾有半点退缩,不肯做丝毫妥协,火一样激烈的斗志在她的眸中燃烧。 永琰有些失神地看着俏脸生辉的她,忽觉一股无以伦比的愤怒涌上心头,“好,你尽避倔强,只怕福康安的心未必如你心,到时候,我会让他再一次抛弃你。” “没有用的不论你如何威胁都没用。因为我了解他胜过了解我自己,他一定会保护我,不会让任何人伤我一根头发。”她的眼中都是笑意,纵然身处危机重重的嘉亲王府,想到福康安,她便丝毫不觉优虑。 她的心中有一个男子,她对他有着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信任。相信他为了她,纵然摘下天上的星辰,令得日月颠倒,江河逆转,也一样可以做到。这个认知令永琰胸中怒火更盛。 崔咏荷却只悠悠地开口:“王爷,我们不妨打一个赌。” .lyt99.lyt99.lyt99 埃康安本已做好冲进嘉亲王府的准备,但乌尔泰早就在门前等着他,毫不刁难地把他迎进去。 埃康安看到端坐着的永琰,甚至连礼都不曾行一下,“王爷,请把我的妻子还给我。” “妻子”两个字令永琰有一种被针扎似的刺痛,他几乎是有些凶恶地瞪了福康安一眼,“崔咏荷现在还不是你的妻子。” “很快就是了,所以不适宜留在王府,请王爷让我将她带回去。” 水琰没有直接回应,只是摆了摆手,“请坐!” “王爷!” “放心,崔小姐是大家闺秀,本王不会对她无礼。” 埃康安看向永琰,见他坦然回视,这才略略放心,坐了下来。 “上茶!” 乌尔泰立即亲自捧上了最好的御茶。 埃康安没有任何品茶的心情,只等着这个素来对自己没有好脸色,但现在又突然客气起来的皇子说话。 “福康安,我们是一块长大的,还记得皇阿玛说过,你将来必是柱石之臣,特意叮咛我们几个兄弟要爱惜你,不可对你端皇子的架子,对吗?” 埃康安只是在座位上略一躬身,“这都是皇上的厚爱。”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小时候,我们都那么爱欺负你?”永琰有些阴郁地笑笑,“因为皇阿玛对你太好了。你的书背得熟,他笑得比谁都开心;你骑马射箭表现得好,他更加不住地夸你;每一次看到你,就要赏你东西,总是记着要问你的功课,纵是我们这几个亲生儿子,也不曾得到这样的关注。 从小,我们就每天辛苦地读书习武,学治理天下之道,稍有犯错,即惹来责骂惩罚。好不容易完美地做好一切,皇阿玛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连赞美都不会说一句。福康安,你永远不会了解,我们这几个兄弟当时是多么地妒恨你。” 埃康安略有些震惊地望向永琰,万万想不到,这天下最尊贵的皇子,对自己竟会有这样的艳羡与妒嫉。 “我们没有道理不讨厌你,我们有意地为难你,把你当奴才指使,可是你竟然从来不理会。我还记得比试剑法的时候,十七弟要你故意输给他,你却把他打败。 他气得踢了你一脚,你竟然毫不留情地还了他一拳。几个兄弟全爆发起来,扑出去合力打你,却全被你打得鼻青脸肿。 事后傅中堂把你重打了一顿,领着你跪在金殿待罪。可是,皇阿玛不但不怪你,反而哈哈大笑,称你性情耿直,不畏权势,正是国君最难得的诤臣,却罚我们几个兄弟跪了足足二个时辰。 皇阿玛说得对,能够不惧君王权势,敢逆龙鳞的,的确是难得的诤臣。可是如果对君权连基本的敬畏都没有,那么,他就是逆臣,更何况这个逆臣手上掌握着强大的军权。” 永琰神色阴冷,“你十三岁就是响当当的干清门带刀侍卫,十四岁就领兵打仗,手握大权,可我们这些皇子直到十八岁才能领差办事,办的又多是闲差。纵然做得再好再成功,也不及你高奏凯歌的威风荣耀。你的官爵一直往上升,满朝的光彩都被你占去,就算我们这些皇子,也丝毫不被人注意。 埃康安,有哪一个人能有这样大的胸怀忍受这一切?福康安,不是我心胸狭窄,换了任何一位兄弟,若能登九五之位,也同样不会忘记你给过我们的一切羞辱和打击。” 埃康安默然起立,对着永琰深深地施礼,“微臣年少时不懂事,冒犯皇子,愿领王爷一切责罚。” 永琰痛快地大笑,“福康安,你终于对我称臣了,当初胆大包天,敢拳打皇子的福三爷,原来也有低头的这一刻。” 埃康安一直保持着施礼的低姿态,“无论王爷要如何责罚,微臣都愿意领受,只请王爷放回我未过门的妻子。” 永琰阴冷地笑了笑,“傅中堂为国操劳多年,已故孝贤皇后也是我们这些皇子的母亲,你既已认错,我也不至于逼你太甚。据我所知,你已经向崔家退婚,所以也不必再接崔小姐回去,我会留小姐在此做客,一切的事,我自会向崔学士交代。” “不行!”说话的时候,福康安已经挺直了腰,双目平视永琰,神色并没有显得太激动,却绝对坚定地回答。 “福康安,你不要忘了,傅家满门上下……” “王爷!暗家满门,为国尽忠多年,也不在乎为国而死,更不至于要牺牲一个女子,来求苟安。”福康安已经不再有任何示弱,在也许数日后就会成为皇帝的人面前,他凝立如山,风仪如松,充满着一种可以令女子一见心动的魅力,更令得永琰妒恨加深。 “那你就不顾忌崔小姐的性命和安危了吗?” 埃康安微微一扬眉,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与高贵,竟将眼前的凤子龙孙给比了下去,“我当然在意咏荷,我宁愿死,也不会让她受丝毫伤害。可是,我更明白,她同样宁死也不愿我因她而做出愚蠢的妥协。我若为了救她的性命而答应你,就等于亲手把她推进了地狱之中,让她生不如死。这样的错误,我犯过一次,绝不会再犯。” 永琰的脸色异常难看,干笑了一声,“你这就叫作喜爱她吗?就算是对得起她吗?” 埃康安微微摇头,不知是否因为想起崔咏荷,这一刻,他的神色温柔至极,“王爷,你可明白什么叫作夫妻?那是可以一生相伴的人,无论有什么风风雨雨,都要一起面对、一起承担。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必担心连累对方,两个人本来就是一体。所以,王爷,你可以杀死我们,但无法分开我们。” 永琰从不曾有一刻,感到像现在这般无力,纵然他生为皇子,纵然他很快就会成为天地间的至尊,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两个人屈服。 她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 他全无犹疑地说:“不行!” 所有的威逼利诱,甚至以彼此的性命相要胁,也全然无用。 那样绝对的坚定、全然的信任,令永琰一时间连说话的力气也消失了。 欢呼在这一瞬响起,随着欢呼声而来的,是急促的脚步声。 埃康安眉峰倏地一扬,眼神也在这一刻亮了起来。身形猛然后转,转身的这一刻,还不曾看清飞奔过来的人,却已经张开了双臂。 崔咏荷毫不停顿地扑人他怀中,紧紧地拥抱他,大声地笑,“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你也一定不会答应他!” 埃康安毫不迟疑地抱紧她,这样柔软而温暖的身体,绝对不是虚幻,她是真实地在他怀中、在他身旁,在属于他的世界中,而他,竟愚蠢地差点失去她。极度的欢喜使他说不出话来,甚至克制不住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只能用全力紧紧地拥抱她。 任何一个大家闺秀,都不会做出这样放肆的行为;任何一个名门公子,都不会这样不顾礼仪规矩地在人前忘形至此。但现在他与她,都已经不在乎了。 永琰脸色早变得一片铁青,“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埃康安仍然紧紧抱着崔咏荷,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崔咏荷似乎听到了,却也丝毫没有离开福康安怀抱的意思,只是有些不舍地把头从福康安坚实的怀中抬起来,“王爷,这个赌,你已经输了,依照约定,我们可以走了。” 埃康安完全不理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听到了最后几个字,他微微一笑,“好,我们走。”即使是转身要走,他仍然紧紧抱着崔咏荷。 永琰恶极地大喝了一声:“站住!”随着这一声喝,一只茶杯摔在地上,粉碎,同时,大厅外忽然冒出了许多人。 崔咏荷眼睛只紧紧追随着福康安,看也不外面一下。 埃康安也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对崔咏荷笑说:“抓紧我,不要怕。” “我不怕。”崔咏荷仍然没有看外头,只略带遗憾地说:“可惜这里没有得胜鼓,否则我可以为你击鼓助威。” 两个人在这个时候,竟还可以说笑。水琰的脸色愈发难看,“福康安,你以为你真的战无不胜吗?如今也不过是个败军之将。” “败军之将?”福康安忽然冷笑一声,霍然转身,“王爷,你就只会为我打了败仗而高兴,却从来没仔细研究过这一仗我是怎么败的吗?” 永琰一怔,看定他。 “王爷,你有没有算过,这一场败仗之后,我手上的军队损失有多少?” 永琰似想起什么,脸色大变,失声道:“不可能!” “没有损失,我这个战败的将军,帐下官兵却并没有任何的损伤。“福康安眼神凌厉,“王爷,你太恨我,太想让我失败了,因此我一败,你就喜出望外,根本连最浅显的问题都没有去思考。而这一点,只怕皇上早已看出来了,所以一向疼爱我的皇上,才会为了一场小败仗而连下三道诏书严厉地责骂我。” 永琰颤抖着举起手,指着福康安,“你是在自污,而皇阿玛在帮你……” 自污,是古来有智慧的权臣在自己的权力到达顶峰,而会引起君主妒恨猜忌时,采取的一种自保方法。首先犯一个很明显、但又不会惹来大罪的错误,并因此受罚,以较自然的方式交出权位,是一种极富智慧的圆融手段。 只不过,恋栈权势的人大多,肯自污退出的人太少,所以没有人相信少年得志的福康安会自污英名,更不会有人想到当今皇帝严厉的斥责之后,会隐含保全维护之意。 水琰此刻的震惊,可想而知。 “我甚至故意让王爷门下的将军立了大功,也算有意送王爷一个人情。我知道王爷不喜欢我,所以我愿意在新君登位之前,放下权位,不要再碍王爷的眼。 皇上也知我心意,索性也下诏骂我,希望这样一来,王爷心中的气可以略消,将来不至于为难我。何况我傅家若不在权力场中,便不易沾惹是非,纵然王爷他日登基为王,要想无故入我傅家之罪,也是不易。不过……” 埃康安眼神冷锐如刀,“如果王爷还是耿耿于怀,定不放过我傅家,那我傅门上下也不会束手待死。如今天下纷乱四起,屡有战祸变故,而举国之军、能用之兵,皆是我傅家所带出来的。王爷你若要除我父子,倒不妨想想后果如何。纵然我傅家消亡,但西藏、回部、苗疆、蒙古战事不绝,国内白莲数屡屡生事,不知王爷有何妙策应付?如果王爷有志做大清朝立国以来,亡国败家的第一昏君,我也无话可说。” “你……”永琰气得全身发抖,但自幼长于权力场上的他,却又深知福康安的话绝非无的放矢,不觉心惊胆颤。 埃康安把话说完,也不再看他,抱着崔咏荷大踏步往外走去。 崔咏荷在他耳边问:“这些人像是很厉害,你一个人冲得出去吗?” “不能。”福康安的声音很稳定、很平静。 崔咏荷笑了一笑,更加用力地抱紧他,“如果是你一个人就能冲出去,但加上我,就不能了,对吗?” 埃康安低头,看她巧笑嫣然,忍不住也微微一笑,“是!” 听到了这样的回答,她不但不难过,反而兴奋地大叫出声:“太好了,你肯告诉我,丝毫也不隐瞒,我好高兴,你真的把我当成可以同生共死的妻子了。” 埃康安已经走到了厅外,走到了所有的刀光剑影和无情的杀机之中,他的眼神有些不舍地离开崔咏荷,森然地扫视围在四周的所有高手,语气却柔和得如同春天的风:“我要连累你陪我一起死了,但我不会说抱歉。” 崔咏荷双眼闪着异样的亮光,喜孜孜地说:“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能同年同月同日死,我真的很高兴啊。” 埃康安忍不住仰天大笑,“你这个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的女人。”一边说,一边大步地往外走。 所有围在他身旁的人都在待命中,可是永琰已经气得面无血色,却仍然一个字也没有发出来。 埃康安毫无阻碍地抱着崔咏荷腐开了嘉亲王府。 而永琰就这样用愤恨的眼神看着他们离去,才沮丧地坐倒在椅子上,耳旁不住回响的,是崔咏荷带着怜悯与不屑的语声—— 纵然你拥有天下,却得不到一颗真心。 第十章 一直到离开嘉亲王府足有数十丈,崔咏荷才有些遗憾地叹气,“唉,本来这是个深情壮烈到足以流传千古的佳话,可惜他胆子太小了…… 埃康安又好气又好笑地瞪她一眼,“你用了什么妖术,令永琰竟如此想要把你留下?” 崔咏荷听出他语气里的醋意,笑盈盈地说:“我想世上从来没有哪个女人像我这样给他难堪,所以才引起他的兴趣。不过,无论是对我的兴趣,还是对你的仇恨,都比不上他对皇位的渴望。他就算可以把你杀掉,但战斗之惨烈,绝对无法隐瞒,再想到皇上对你的宠爱未变,他怎么还敢做这种自毁前程的事?” 两个人在说话之间,已经走过了好几条大街,京城内人来人往,分外热闹,大清又最讲究礼法规矩,可是在这么多人之中,福康安仍然不曾放开崔咏荷。 满街古怪的眼神都望向他们,各个方向也都传来不屑的话语。 可是,她与他纵然是听见了,却也不理会。 无论如何,她不愿放开他;而他,更不能再忍受一时一刻的分离,因此他几乎是脚不点地的,抱着她往傅府而去。 那是他的家,也会是她的家。从此之后,再不会让她离去,再不会让她遭受到丝毫危险。 暗府大门前,王吉保带了几十个人,正如无头苍蝇般乱转,不知是谁先看到了福康安,惊叫一声:“三爷!” 其他人全都大叫着围上来,每个人脸上都有着惊喜交加的表情,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福康安紧抱着崔咏荷的姿态,是多么不合礼仪。 埃康安立即发觉了不对劲,“怎么回事?” 王吉保急急忙忙说:“红尘居的清雅姑娘传来消息,说崔姑娘被强请进了嘉亲王府,三爷也赶去了。夫人担心三爷的安危,当下就说要进宫去找圣上,大人拦住了夫人,不知在争吵些什么,我们所有的下人全被远远地赶离了厅堂,三爷,你快去看看怎么回事吧。” 埃康安脸色一变,终于松手,放开了崔咏荷的娇躯。 崔咏荷低声催促:“快去!” 埃康安看向她,“好!”语毕,他开始向厅堂跑,不过,他的手却还拉着崔咏荷。 崔咏荷也全不迟疑,快步跟随,无论到天涯海角,只要那只手拉着她,她便会毫不犹豫地追随他。 “你不要拦我,我要进宫,我要进宫!”傅夫人的声音焦急至极。 “听我说,让我去嘉亲王府找永琰,你不要进宫,疏不问亲,永琰毕竟是皇子,有太多的话,是我们外臣不好说、不便说的。”傅恒的声音也显得有些张惶。 终究还是让父母担心了。福康安心头一阵惭愧,张口正要说话,厅里又传出一句令他手脚冰凉、全身僵木的话。 “什么疏不问亲,难道康安就不是皇上的儿子吗?” 天地间忽一片寂静,厅内厅外部落针可闻。 崔咏荷全身一颤,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抱住站在她前方的福康安,竭尽全力用身体来安慰这个正悄悄颤抖的男子。 良久的沉寂之后,傅夫人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为什么你不问?你骂我啊,你打我啊,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声音带着哽咽,无限悲愤。 “你还要我说什么?”傅恒的声音有着浓浓的无奈,深深的倦意。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吗?只是你从来不问。”傅夫人的哭泣悲戚至极,“我一直在等你问我、骂我、打我,甚至杀了我,可是你从来不问……” “其实,我并不十分肯定,直到几年前,别人一提要为康安向公主提亲,你就立刻找一个人给他定亲,我才确定。”傅恒的声音十分苦涩。 “好,你好,你从来都知道,却从来不追究,除了不到我房间里来之外,也什么都不做,你根本什么也不在乎,对不对?”傅夫人撕心裂肺,含恨地逼问。 “我在乎,我当然在乎!可是我在乎有什么用?”傅恒的爆吼声也带着深深的痛,“你是这样美丽多才而高贵的女子,他又是那样英俊潇洒身处至尊之位的人。 对女人来说,还有比嫁给他更好的归宿吗?而他想要亲近的女子,又有谁能阻止? 我一直等着你对我说,可是你什么都不说。你既然不肯说,我怎么干涉你?我怎么去误你的前程归宿? 可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别的动静。自孝贤皇后去世,你也不再进宫。或许,害了你的人是我,如果不是碍着我,你早已被封为贵妃,你……” 啪地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傅恒的话,“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何至于这样……” “你、你是为了我……”傅恒的声音不断颤抖。 “你忘了那一阵子你刚要进军机处,你总是神采飞扬,说要为国为民,有所作为,要当千古名臣。那个时候他来惹我,我才一推拒,他就生气,气的时候,就连你一起骂。 我能怎么样?我只知道那个时候的你,有着前所未有的光彩,可是我若惹怒了他,就再也看不到你眼中的光芒了。所有的男人,最重视他的功名前程,女人算得了什么?你可以娶很多的女人,但你施展抱负的机会,却只有那么一次,我怎么能误了你的前程、你的功业?” “傻瓜,为什么你不说?为什么你不说啊!”傅恒的叫声无比苦痛激动,“你用你自己来保住我的功名富贵,却什么都不对我说!这二十多年来,你过得生不如死,我过得了无生趣,这是为了什么? 宝名算什么?官爵算什么?为什么你这么傻,为什么我这么蠢…… 厅里的声音渐渐转弱,只留下哽咽和哭泣之声。 崔咏荷静静地抱着福康安,想到那万人之上的第一首辅抱着妻子痛哭的景象,也不由得黯然。可是,她现在更关心的却是福康安。 已经不知要用什么话来安慰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竭尽全力抱紧他把所有的力量全都传给他。所能感到的只是福康安无声无息地用力回抱,以及忽然落到手背上的一点灼热水珠。 那样的滚烫的泪,落在她手上,竟烫得她心都猛然痛了一痛。 张张口,竟觉得难以用任何言辞来安慰他,悄悄地把身体伏在他身上,但愿这躯体里每一点微不是道的温暖,都可以传递到他心上。 埃康安激动地转身,将她拥人怀中,“权力到底算什么?官位又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竟要人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而我,几乎像阿玛自以为是地害了额娘一样,害了你。” 崔咏荷慌张地想抚去他脸上的泪水,心疼地皱紧了眉头,“没有关系,至少我们最后都没有犯错、没有对永谈妥协,以后我们也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你也永远不会舍弃我。” “外面是什么人?”傅恒的声音带着一点慌张和惊怒。 崔咏荷低呼了一声,知道是自己与福康安失态之下,声音稍大,惊动了里面的人,一时慌乱无措,不知往何处去躲。 埃康安却忽然镇定了下来,拉着崔咏荷大步向里走,“阿玛、额娘,我回来了。” 暗夫人忽闻爱儿的声音,惊喜交集,确定他并无半点损伤,松了口气之后,刚擦干的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额娘,我没事,我一点事也没有。”福康安一边低低地劝,一边抬起头来,看到傅恒同样欣喜宽慰的眼神,心中一酸,忍不住叫道:“阿玛。” 暗恒微笑。 埃康安却喃喃地又叫了一声:“阿玛!” 暗恒依然淡淡地笑笑,看着福康安脸上虽已擦去,但仍然可以发觉的泪痕,再转头看看一直与福康安的手握在一起的崔咏荷,“崔小姐,我把这个孩子交给你了。”说“这个孩子”四字时声音里满是深刻的感情。 崔咏荷不知何时眼泪也滑落了下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人声地说:“我会一直和他在一起永不背弃,绝不分离。” 乾隆皇帝的六十大寿终于到了,这是国家的大喜事,鞭炮之声,响彻京城。 紫禁城中,宴开千席,百官都可携眷参加。 罢刚看完四大徽班的精采演出,乾隆的心情异常高兴,坐在龙椅之上,笑容满面地与臣子共欢。 满汉全席的菜一道道端上来,全世界似乎只剩下笑语欢歌,和歌功颂德之声在这样一片谈笑声里,哭泣声就特别刺耳地特别惹人注目。 乾隆脸上的笑容忽然一冷,眼睛往座下无数人中扫去,所有被他扫到的人无不脸色发青,手脚发抖,却还要努力维持脸上的笑容,以表示哭泣的人不是自己。 哭泣声并没有停止,而所有的官员也都纷纷闪开,很快地,坐在宴席一角,对着满桌佳肴正不住抹泪的女子,就成了目光的焦点。 因为身分高贵而坐在首席的傅家几个人,全部脸上变色,福康安一震之下就要上前,却被傅恒一把拉住。 而坐在这女子身旁的一对夫妇早已面如上色,跪地不住磕头。 永琰大喝一声:“还不快把这个大逆女子给拖下去!” 侍卫们迭声应是,就要冲上前。 崔咏荷一边哭,一边就地拜倒,“奴婢冲撞圣上,愿领死于君前。” 乾隆难得的好心情被破坏,心中已想将此女千刀万剐,“你跪上前来,告诉朕,为何哭泣?是不是朕治国失德,让你有了冤屈?” 这一句话问得阴冷,令崔氏夫妇全身抖如筛糠,福康安则面无血色地望着崔咏荷,眼神里有着生平未有过的惊惶恐惧。而至少有一半的官员流露出幸灾乐祸或痛快开心的表情。 崔咏荷起身上前,再跪伏于地,“奴婢今日初睹龙颜,已感皇恩浩大,圣德隆厚,偏偏有人竟然还误会陛下是薄情寡义,想要杀戮功臣的暴君,实在是太对不起圣上了,因此奴婢才会于此痛哭。” “哦,是什么人这样看朕?”乾隆的眼睛徐徐扫视众臣,诸臣无不心惊胆颤,不知这个胆大的女人想要诬告哪个人。 崔咏荷抬头伸手一指,“就是他!” 所有人全部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因为崔咏荷冒死在御前告状的对象,居然是——福康安! 而唯一明白过来的,也只有福康安。 震惊之后醒悟的他,怔怔地看着崔咏荷,心绪激动,却又咬牙切齿。 她是在保护他!她是在用她的生命为他发出不平之鸣!她是在冒着天下最大的危险,为他寻求未来的平安! 可是……实在是太大胆、太荒唐了! 崔咏荷,你这可恨的小女人! 此的福康安除了感到切齿的愤恨之外,还有揪心的痛与惊,他双眼牢牢注视着崔咏荷,再不肯稍稍移开。 乾隆素来宠爱福康安,见崔咏荷竟然告他,心头勃然大怒,但他仍平静地问: “为什么你认为他将朕视为无情之君?” 崔咏荷叩首道:“圣上,奴婢是大学士崔名亭之女,与福康安早定有婚约,可是数日前,福康安上门退婚……” 乾隆眼中渐渐流露出怒意,“所以你怀恨在心,要污蔑大臣?” 崔咏荷拾起头来,全无惧色地说:“皇上,咏荷虽是一女子,也知忠孝节义四字,怎敢做这不忠不义的事? 但女子节烈为先,既已许人,便不愿轻易退婚,所以我一再追问原因,福康安才告诉我月兑是圣上有意禅让帝位,新君即将登基,皇子们全对傅家有芥蒂之心,所以朝中百官都有意打击傅家而讨好新君,而圣上也要牺牲傅家上下,以安新君之心。灭门大祸就在眼前,所以他才不愿连累我。” 乾隆微微动容,仔细看了福康安一眼,这才发现这个自己向来疼爱的臣子,真的较往日憔悴了。 “皇上,福康安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过分了!我身为女子,身许傅家,岂有逢大难便求月兑身的道理?他这样做,太轻视崔咏荷了。不过,我一个女子,受些委屈倒也罢了,最不能容忍的是,他竟然冤枉圣上是薄情寡义的君王! 皇上仁爱宽宏,德照四海,对博相素来寄以股肱心膂,怎会置他于险地?待福康安,更不啻家人父子,恩情实倍寻常,他怎么能因为有些臣子落井下石,就以为圣上要抛弃傅家?他又怎么能因为嘉亲王的乳兄,在他面前竟敢安坐不起,口出恶言,就以为嘉亲王千岁还有其他的皇子都是心胸狭窄之人?” 崔咏荷每说一句,在场的官员就有一半脸色难看一分,说到最后一句时水琰的神色也阴沉下来。 崔咏荷犹自目不斜视,毫不停顿地说:“他这样做,是对皇上、对皇子,对朝廷的大不敬。咏荷冒死揭发,还请圣上降罪。” 乾隆的脸色没有变,但眼神却越来越阴沉,“你说的都是真的?朝中大臣都是读过圣贤书的士大夫,何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来?” 崔咏荷仰头看着乾隆清清楚楚地说:“皇上虽确是尧舜人主,然而臣下未必皆是皋陶之臣。不过最可恨的还是福康安,纵然受了一些小人之辱,他也不该以为圣上会抛弃他、不该有求死之心啊。” “小人之辱,求死之心”八个字,刺得乾隆一阵心痛。福康安是他的孩子,这般挺拔秀逸、文武全才,绝对有资格为一国之君,却偏偏无法正名。越是对他感到愧疚,就越是加倍疼爱他。 而自己也因为深切明白皇子们对他的妒恨之心,这次败战他才会下诏责骂,希望借此消了皇子们的气,也可以让这个孩子以后能过安宁的日子。 可是……这竟会让他受小人之辱,以致有了求死之心吗? 乾隆含怒的眼睛望向所有的臣子,所有人全部伏首跪倒,没有人敢抬头。 他相信这个女子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否则不会有这么多大臣在跪倒时,颤抖得如此厉害。 暗恒是军机首脑,当朝一等公,福康安是御命大将军,可是这些人竟敢轻视侮辱,就连一个包衣奴才,也敢对他们无礼。自己还在位,就有这么多人忙着讨好未来的君主,逼迫贤臣至此,如若退位,又会是什么结果? 作为父亲,他愤怒得想把所有参与此事的臣子都处斩,但一个君主的理智却告诉他这绝不可能。因为与此事有关的巨子,极可能占了朝廷的一大半,就算是帝王,也不宜深人追究。 只是,这样一个女流之辈,竟能有如此的勇气和智慧把傅家不敢说、不便说、不能说的所有愤怒和冤屈,在御前直诉。 乾隆眼神柔和地看向崔咏荷,如同看向自己最满意的媳妇,“你叫崔咏荷?” “是!” 乾隆笑了一笑,“荷花是最神奇美丽的花了,从污泥中开放,却不沾污垢。咏荷,朕为你主婚,福康安以后若敢欺负你,只管来找朕。” 崔咏荷还不及答话,福康安已伏身拜倒,“谢圣上隆恩。”大惊大震大惧大喜之后,他的声音竟还带点欢喜的颤抖。 “来来来,大家都起来,今日是朕的寿宴,不必讲究规矩,咱们君臣同乐。” 乾隆微笑着,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咏荷,你就坐福康安那一席吧。” 崔咏荷应了一声,盈盈起身,走向福康安。 埃康安迫不及待地站起来,顾不得君前失仪,失态地拉住她的一只纤手。 崔咏荷含笑看他一眼,方才坐下。 埃康安在皇驾之前不敢发作,但还是咬牙切齿地瞪了她一眼,眼中的惊惶仍未退去。他压低声音说:“你疯了?知不知道如果刚才对答错了半句,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崔咏荷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方才为自己的安危担忧到何等程度,略有歉意地一笑,“皇上疼爱你,所以一定不会伤害为你做不平之鸣的我。” 埃康安抬头望望高不可攀的皇座,神情有些奇异,“皇上是万民之父,疼爱巨子是理所当然的。” 崔咏荷了解地看向他,小心地反握他的手。 有很多事,知道了只能当作不知道。她与他,都永远不会提起那一日无意听到的惊世之秘。 此时其他官员也纷纷回席,乾隆闲闲地问:“众卿是不是觉得朕老了,处理国事大不如前了?” 大家明白,皇上是要宣布禅让的事了,当然纷纷说: “皇上圣明,更胜当年。” 几个皇子也一起站起来说:“皇阿玛英明,大清日日昌盛。儿臣等躬逢盛世,“三生之幸。” 乾隆炳哈一笑,“我原本也想着自己老了,该把皇位让给年轻人了,不过,即然你们都这样说,朕就勉为其难,再辛苦几年吧。”眼睛带着冷冷的笑意扫视笑容全部僵住的群臣,“你们的意见如何呢?” 一阵冷寂之后众臣又连声说—— “皇上春秋鼎盛、乾纲在握,皇子们毓华茂德,父子教睦、内宫熙和,实为天下之幸。” 乾隆再看向几个脸色全变了的皇子,“你们也不必着急,朕迟早还是会退位的。圣祖在位六十余年,朕治世绝不超过圣祖,你们放心。” 皇子们脸色都不好看,永琰更怒恨如狂。只因崔咏荷的胆大妄为,他就要再等二十年—— 但即使心中恨至极处,他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还立时跪地道:“皇阿玛愿意继续恩泽万民,是举国之幸,儿臣等万死不敢有他念。” 其他皇子一齐跪拜,同声附和。 “回座去吧,今日是朕的寿诞,大家不要太拘束。” 皇子们纷纷回位,但仍然没有任何人举杯动筷。 乾隆笑了一笑,站了起来,对着傅恒一举杯,“来,傅恒,朕先敬你一杯,谢你这二十多年来,弹精竭虑,为朕分忧的辛劳。其实朕也有许多对不住你的地方,但傅家满门为大清做的事永远不会有人忘记,日后有朕之一日,就有傅家一日。” 不只是傅恒,傅家这一桌所有人一起站了起来,每个人都百感交集。 暗恒心中无限悲苦酸涩,却还要勉强举杯,“傅家世代勋戚,受皇上糜身难报之恩,唯当尽心竭力,为国尽忠。” 这一怀酒饮下,代表着傅家当朝第一权贵的地位,在未来二十年内绝不会有半点动摇。而这二十年的时间,足够神通广大的傅家父子,布下绝对安全的抽身之计,保全傅家全族了。 .lyt99.lyt99.lyt99 “咏荷,你像个大家闺秀行吗?任何懂礼仪的小姐都知道,盖头应该由新郎来挑的。”福康安懊恼之至。失去了轻揭红罗观赏新婚妻子娇羞表情的机会,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是损失。 崔咏荷一身新娘盛妆,坐在桌前一边吃点心,一边埋怨:“都怪你,在外头转来转去,就是不进来,我等得都快饿死了。” “唉,那么多的客人,我不能不应酬吗?毕竟是皇上亲口赐的婚,满朝的官员都来了。”福康安也累得有气无力,苦笑着回答。 崔咏荷皱皱眉头,样子娇俏可爱,“早知道就不拼命帮你告状了,你要是被贬官去职,就不会有这么多应酬了。” “我要是被贬官去职,又到哪里找到这么好的东西送给我的夫人?”’福康安一边笑,一边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本书,献宝似的递到崔咏荷面前。 崔咏荷瞄了一眼,面带不快,“你又到哪里找人续的?我不看。” “续的?这可是真正的全本石头记,曹雪芹亲笔写的。”福康安备觉冤枉地叫道。 崔咏荷半信半疑接过来略一翻看,眼睛便再也移不开了。 埃康安邀功般地笑说:“其实石头记已经写完,只是皇上觉得后四十回不妥,所以令人删去重写,但皇上自己却十分喜欢石头记,唯一的全本一直藏在宫里,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收买了管书的太监,抄了一份出来。 不过你要记得,最多只能给韵柔看,切不可传到外头去,否则追究起来,可是杀头的大罪。” 崔咏荷根本没听清楚他的交代,越看越是激动,忍不住跳起来大叫:“石头记!真的是石头记的全本!韵柔,你快来啊,我看到全本石头记了!”一边叫一边飞扑到门边,开门就要出去。 埃康安吓了一大跳,一把抓住她,“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崔咏荷头也不回地甩开他,飞快地打开了房门,“但我手上有石头记,一定要第一时间和韵柔一起看,你这个武夫,才不会懂好书的价值。” 埃康安气得吐血,猛地抓紧她,强迫她看向自己,“你说,我重要,还是石头记重要?” “当然是石头记重要。”崔咏荷毫不考虑地回答,一把推开他,冲了出去。 发觉自己做了天下第一蠢事的福康安,几乎悔断了肠子,气得面无血色,咬牙切齿地追出去,“你给我回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