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嫁英雄》 序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故事。 那一天,和朋友在电脑上聊天,聊到少年时的激情,少年时的梦幻到如今都已化泡影。虽然已经知道激情的可笑,梦想的虚幻,可悲的是,辗转红尘多年,就算现实坎坷沧桑,竟然仍会沉醉于梦中,仍然渴望激情。即使自己从来不相信。于是忽然间就有了一个念头,想写一个有着满腔激情,一心一意追梦的女子。想写一个曾经激情但已淡漠,虽不再相信激情,却渴望看到激情、希望有人能够相信的男子。于是,就有了这个故事。 笔事里的女主角,一如许多人曾经的幼年和少年。相信正义,相信善良,相信古往今来所有的传说故事;相信好人坏人就像早期的电影,只要看一下长相和衣着就可以分得出来;相信人世间的一切都像电视上那样简单,最后正义必能伸张,最后好人一定大团圆……直到长大,睁开眼看见世界,发现原来一切都和梦幻中不同,原来现实世界并不是黑白分明的,而是一层又一层不同深度的灰色,原来……然后,就那样渐渐灰心,就那样渐渐忘记了曾经的梦。只是故事里的女主角单纯一点。因为是她的故事,所以她可以一直执着到最后,一直坚持到最后,不必妥协,不必放弃。 而男主角,则像是已经长大,已然融入社会,已然放弃过去一切梦幻的更多人,也许是我,也许是你,也许是他。可是,真的能够全忘了吗?曾经的激情,曾经的梦幻,曾经的执着,在这个喧闹红尘中,真的已不再记得吗?或许,只是深埋在心中的某一个角落,不为人知,不让人知,等到有一天,受到触动,又再会无可抑制地在心灵中暴发。纵被世人笑为痴馒颠狂,却也心甘。因为故事终究是故事,所以总想把在现实中不敢奢望的写进去.织进一个梦,给梦中的主角最大的完美。让他有我所没有的勇气,激情,执着,坚强,让他不会像我一样,懦弱,胆小,不敢说出口,不敢做出来,让他永远不要放弃他真正所追求的。 于是,我终于发现,原来,我仍是当年,那个爱做梦,爱织梦,爱沉醉于梦,即使知道了梦的真实性并不可靠,但仍然希望可以相信梦的女子。 楔子 “爹爹,爹爹!”一声声呼唤,粉妆玉琢的女娃儿扑入迎面面来的中年文士怀中。 慕容世家本代当家慕容永笑着将爱如珍宝的女儿慕容宁抱入怀中。 夫人宁馨儿笑着说:“人家的女儿都亲娘,偏这个丫头,自小就爱跟着你,爹爹、爹爹地叫。这些日子,每日都在门前望上七八回,就盼着你回来呢?” 慕容永笑着亲亲女儿粉女敕的小脸:“宁儿是盼着爹爹回来讲故事给你听,对吧?” 慕容宁晶亮亮的眼睛中满是欢喜:“爹爹这番出去,一定又听了许多英雄的故事,快快讲给宁儿听。” 慕容永笑着抱了女儿往山庄深处走去,口中悠悠地说:“自然听了不少英雄的传说故事了。像武当山的卓凌霄一人一剑诛灭太行匪徒,青城的孔伤仗义为中原镖局追回失镖。少年英侠徐克永为了心爱的女侠林茹力闯三青山,独斗五大凶徒,最后终得佳人倾心相许,还有近日才倔起武林的一个少年英雄柳吟风,英雄侠少,胆气过人,他们的故事真是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爹爹慢慢讲给你听……” 慕容永笑吟吟地讲着,慕容宁全神贯注地听,时不时,发出惊呼、叹息、欢笑、追问,真真是无比地投入。 宁馨儿轻轻叹息着摇头,人家的女孩都爱些花啊草啊,好看好玩的东西,独自己的这个女儿,生平最爱的却是缠着爹爹听那些英雄侠客的传奇故事。每每听得两眼闪光,向往不已。偏自己的丈夫,身为慕容世家的当家,有无数琐事要理,却也爱抱着心爱的女儿,讲那些天南地北,半真半假的英雄故事,多年来,父女二人,都是兴致勃勃,乐此不疲。 此番慕容永刚从外地谈好一笔大生意回来,原应立刻召集家中的主事交待生意,可他却把这些全丢到九霄云外,只顾着讲些神奇的侠士传说以取悦女儿。 好好一个慕容世家当家,没个正经样子,说出去,岂不令人耻笑。 慕容永本人显然全不觉疼爱女儿有什么过错,知道女儿爱听英雄的故事,总是顺着她的心意,讲些她喜欢听的东西,看到女儿纯真的笑脸,便觉心怀大畅。 慕容宁也完全沉浸在父亲所讲的故事中,眼睛亮闪闪地说:“那个柳吟风好厉害啊,宁儿将来长大了,定要嫁给他。” 慕容永也煞有介事地点头:“好好好,将来爹爹为你主婚。” 宁馨儿再也忍不住了,笑着伸指点着女儿的额头数落着:“你呀,两岁那年就说离叔叔是最了不起的男人,将来长大了要嫁给离叔叔;三岁时,被恶狗吓得大哭,若儿替你把狗赶开,你便说定要嫁给若哥哥;五岁那年,林护卫带着你上街玩,救了一个被打的乞丐,你又说林护卫像故事里的大侠客,有侠义心肠,口口声声要嫁给他,吓得林护卫只得请求外调到别处去,好躲你这个女煞星;到了你七岁那年,南宫世家的世侄来访,你一见就说人家长得英俊漂亮,就像所有传奇中的少年英侠,然后要死要活想嫁给人家,把南宫世家一干人吓得四年不敢再上门,这一回,你又想嫁什么柳吟风,我的宁儿小姐,你到底想要嫁几次啊?” “可是娘亲,这个柳吟风真的很了不起啊。爹爹说他无门无派,却敢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穷汉得罪洛阳三豪强。他敢一个人,冲进几百个人的山寨,只为救一个书生被掳的妻子。他好勇敢,好英雄啊,这一次宁儿是真的决定了,一定要嫁给他。一定的。”慕容宁丝毫不觉母亲话语中的嘲弄之意,认真地说.“宁儿长大了,也要做一个女英雄,女大侠,才可以配得上这样的人啊,宁儿定要嫁给他的。” 宁馨儿岂会拿女儿的玩笑话当真,但笑无言。 慕容永笑道:“好,不愧是我慕容永的女儿,少有大志,当浮一大白啊。” 宁馨儿仰天翻个白眼,一个大疯子,一个小疯子,这可真是凑到一块了。 慕容宁仍在用童稚的声音反反复复强调她的决心:“宁儿长大了,定要嫁给他。嫁给—个大英雄。” 而慕容永大笑,宁馨儿苦笑。夫妻二人都没有真正重视爱女清亮眸子里的坚决。 第一章 大街上来往的行人多已驻足,对着街头搭起的那个彩台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不知今早忽然出现在街头的这个彩台有什么用意。 不过不用他们猜疑多久,一个眉目清朗的青年一手敲着锣,站在了彩台之上,连敲了几记锣后,下面的人果然肃静了不少。 青年笑着对下面抱了抱拳:“各位,在下慕容若,与妹子相依为命,流落此地。妹子年事已长,惜无良伴,所以想用这彩球召亲,为我妹妹寻一终身之托。各位,若家中无妻室者,皆可一试。” 这一番话说得下面哗然一片。彩球召亲,那都是戏文里的故事,某某相国之女,抛绣球,觅夫君,结下千古流传的良缘,料不到今日,现实中竟真有此事发生。 虽然这高台上的不是某某高官之女,但平白得个老婆也不亏,就算得不着,白看一场热闹亦无妨。 台下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叫了一声:“我们并不知道令妹是何等样人,万一貌似无盐,或身有残疾,岂不是坑了我们。” 慕容若微微一笑,叫了一声:“妹子,你来给大家打个招呼。” 随着这一声唤,自彩台之后转出个云裳霞佩,轻纱罩面的女子,站在彩台之上,伸出一双玉也似的纤手,轻轻将面纱一掀,冲着台下嫣然一笑,然后面纱又如云雾一般遮去她的绝世丽容。 彩台之下所有人都只觉眼前一亮,看到了只有在梦幻中的美人,每个人都生出那一笑是为自己而发的感觉,几乎是一起拼了命往前冲。 “慕容姑娘,我家是书香世家,三代单传,姑娘选了我,定然不会错的。” “慕容姑娘,我家是姑苏首富,富可敌国,必不会慢待姑娘的。” “慕容姑娘,太有钱的人都不会安分的,还是像我这样专情的男人才可以相托终身啊。” “慕容姑娘……” “慕容姑娘……” “慕容姑娘……” 人们发狂了一般往前挤去,彼此推撞,你一声,我一声地为自己争取。无论这女子如何来历不明,如此艳色,若能得享,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不但是什么富家公子,读书之人往上冲,就是那四五十岁的半老头,满身泥污的乞丐、秃头、跛子,等等相貌狰狞之人也不管自己合不合格,先猛往上冲再说。 慕容若望着台下这浩浩荡荡的声势吓得倒吞了七八口凉气,感觉传说中的王宝钏可也算运气好了,在这么多人中还能扔中一个年龄相当的薛平贵,而不是某某秃顶瞎眼的糟老头。 可是看台下如此声势,便是堂堂男子也觉心虚,忍不住低声问:“宁儿,你确定这样做好吗?” 不知何时,已把绣球拿在手上,刺激得台下人更加疯狂的嘉容宁肯定地说:“没错的,只要他按照我们的估计,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街上,我就能扔中他,到时,他就算不好意思,我也可以赖定他。” “按照我们的人对他的一路跟踪,他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进城了,由城门到这里的路不远,不一会儿就会到的。只是,咱们这样的闹法,大伯知道了,还能饶了你吗?”慕容若无比头疼地说。 慕容宁信心满满:“若哥哥,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给爹爹找到了好女婿,爹爹高兴都来不及呢。别忘了,我十二岁那年,爹爹就答应过,要让我嫁给柳吟风的,他还要亲自主婚呢。” 慕容若只觉头大如斗,有这样任性的一个妹妹,相信没有哪一个人可以轻松得起来。身为慕容世家当家最宠爱的千金小姐,却从来不懂得要享受富贵、炫耀美丽,生平最爱却是听些英雄侠士的传说故事,为之热血沸腾,神往无比。幼时,初闻少侠柳吟风的轶事,便心向往之,口口声声要嫁给那从未见过面,更没有任何身家背景的江湖浪人。家中人只道是小孩子心性,也就任由了他。谁知数年来,这慕容宁越长越是出落得美丽动人、姿容绝世。慕容永的翩翩气度,宁馨儿的绝世风采全部遗传给了这个宝贝女儿。不知多少门阀世家屡屡上门求亲。慕容永夫妇也有意为女儿觅一个配得起的如意郎君。谁知事隔多年,慕容宁竟丝毫未忘幼时的誓言,口口声声非柳吟风不嫁,无论是如何的英俊鲍子、世家侠少、有为青年、世交于侄,她都全不动心,全不理会。纂容永夫妇向来疼爱女儿,便也有意振人邀柳吟风到慕容世家作客。按理说,似柳吟风这样一个全无身家的江湖浪人,能得慕容世家的垂青,原是三生有幸的大事,谁知柳吟风竟不识抬举,屡屡拒绝不肯受邀。慕容永夫妇倒有气度胸襟,并不因此怀恨,只说女儿无缘,其他慕容世家的人则大多气恨,咒骂不绝。 慕容宁本人知道此事,即敬柳吟风的骨气,又不甘心被轻忽,私下里悄悄逃出慕容世家,只想寻着柳吟风,与他相识相交,他日也可相知相恋,也好传一段佳话于武林之中。(她倒是信心满满认为柳吟风一定会爱上自己,半点儿也没有担心旁的事。) 慕容永早知道女儿有这个心思,只是素来溺爱,又不忍硬将她关起来,便令侄儿慕容若一路追去。 慕容宁只道哥哥是来抓自己回去的,自然千求万求,撒娇使鞍。 慕容若早得了伯父的交待,便假做不忍,应允了她,只是定要自己陪在旁边不可。 慕容宁只是自小听江湖英雄的故事,从未闯过江湖,虽对江湖有万千憧憬,不过多多少少也有些忐忑,得哥哥相伴,亦是安心,所以立刻答应。 慕容世家是江湖上四大世家之一,实力惊人,各地都有慕容世家的人,天下各派无不对之容让三分。而慕容世家拥有极大的财富庞大的生意和强大的武力,但却极少干涉江湖中事。每一代当家都是长袖善舞之辈,每每与天下各派相处得非常之好,应付起一些冲突来,更显出大家风范。所以江湖上虽腥风血雨不断,但人人对于慕容世家都没有什么坏印象,这也是慕容世家可以长盛不衰的原因。而慕容世家因数百年来,一直没有遭受过强大的打击,在势力的发展上更加迅速。虽然慕容世家一向韬光养晦,不让各大派感到威胁,但他们的强大却已是很少门振可以相比的了。 至少,慕容宁自己就亲身感受到了,慕容世家情报网的厉害。 柳吟风是行踪不定的独行高手,可是慕容若却可以指挥情报网轻易探出他的行踪来。然后由慕容宁设法与柳吟风接近。 柳吟风也许是江湖行走日久,对于外人极端防范,无论慕容宁用什么方法,以什么身份,都难以真正接近他。而柳吟风也发觉自己的行踪被人掌握,亦使尽手段想要隐匿月兑身。可每一次慕容若又都能把他再重新找出来。这段日子以来,双方斗法不断,柳吟风即甩不掉慕容世家的情报网,慕容宁也没有机会真正接近柳吟风。 慕容宁使尽百般手段之后,终于决定动用“秘笈”了。 所谓“秘笈”就是她听了三百多个英雄传说侠客传奇之后,把所有故事中英雄侠客和美女佳人相识相爱的各种形式总结之下得出的“追侠七大绝招”。 第一招,就是“绣球招亲”。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扔一个绣球到大侠怀里,然后屡行诺言,非嫁大侠不可。当然了,大侠嘛,不会贪恋美色的,必然会婉言谢绝。自己却执意要守诺完婚,大侠都是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别人伤害人家纯洁心灵的大好人,总要温言柔语安慰一番,这一来二去,就能培养了感情来,到时…… 慕容宁越想越是心花怒放,拉着慕容若就要立刻实施计划。 慕容若虽万般不肯陪她如此胡闹,但向来疼爱这个妹妹,哪里耐得过她的软磨硬泡,最后终于举手投降,糊里糊涂点了头,才有了今日的这一幕。 等到看到眼前的人潮汹涌疯狂之状,慕容若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若是真扔到了柳吟风头上倒还罢了,要是没扔到,给某个大叔大伯,或长得有些抱歉、为人也特猥琐的家伙接到,那……慕容世家的脸面何存啊。现在慕容若只觉一阵阵头疼不止,满身直冒冷汗。 慕容宁却丝毫没有这等担心,拿着绣球,满心都是激动,只想快快打中那心中的夫君。事实上,她还嫌场面不够热闹呢。她本来是想用追侠七大绝招中的第二招“比武招亲”的。在众人面前,显示她的武功本领,把一个个想吃天鹅肉的家伙打下台去,然后她那人中之龙的未来夫君飞身上台,潇洒从容地与她交手,乘她一个不备以一种极度的温柔,使出最有风情的一剑挑开她蒙面的纱巾,再被她的美丽震憾心灵,立刻拜倒裙下,这该多么美丽而浪漫啊。古往今来,多少美丽的传奇故事都是因此而来,她也非常想做故事中的女主角。只是千思百虑,只怕当大侠的太过淡漠(当然,这也是大侠们崇高的地方),不肯上台比武,那就白费心机了。 所以想来想去,慕容宁只得忍痛放弃,还是选择了“绣球招亲”。虽然没有“比武招亲”的光彩夺目,不过还是蛮出风头的。许多年前的王宝钏就是这样找到了薛平贵。一百年前的大侠沈如天,就是这样和苏杭第一美人柳茹儿结缘。二十年前的少侠林峰,就是这样和江南花魁孙青青结为夫妇。自己慕容宁好歹也算名门之女,绝代芳华,怎么可以让旁人专美于前呢? 慕容宁一边想着,—边用一双美眸毫不放松地四下张望着,置身前的喧哗呼叫于不顾。 看到那自街角转过来的伟岸身影,眼眸就是一亮。 他终于来了。 虽然没有穿传说中英俊侠少一定会穿的翩翩白衣,但真正的英雄布衣粗服,也不掩其英豪之气。 虽然不像故事里的男主角一样,总是面如冠玉,可是堂堂男儿,也不一定要靠长相取胜。看他鼻端口正,一股男儿气扑面而来,才是真正令女人倾心的人物呢。 虽然他没有轻裘宝马名剑美酒壮行色,但一个全无背景的少年,能凭自己的勇气对抗强权,用自己的双手闯出天地,行侠多年,却不为自己谋半点私利。到现在,仍是身无长物行走天下,这才更加可敬啊。 虽然他看来如此普普通通,没有半点一代霸主的王者霸气,武林高手的气势杀气,但这正好代表了他已达到返璞归真的境界了。在无数的故事传说中,只有最高明的人物,才能把自身的不凡全然掩去呢。 只有如此人物,方能做我慕容宁的夫婿。 真正是情人眼里出英雄,其实在任何人眼里看来都是一身布服,五官端正,平平无奇的高大男子,在她眼中却实在是千好万好,世上无双,天下难寻。 心里头还在甜甜蜜蜜地幻想,手上的绣球已然抛了出去,引得下面一片狂呼乱叫,人人拼了命去抢那绣球…… 柳吟风近三个月来用尽办法,依然无法摆月兑那一直紧跟着自己的尾巴,本身只觉疲惫不堪,入城之后,只想快快找间客栈好好休息一番,才转过街角,就见到这边一座高高的彩楼,满街的人都围在楼下。几乎没有思考,便已认定,必是那跟屁虫又要施什么诡计了,他连眼角也不再瞄一下,加快脚步,只想立刻离开。 却只听得头上生风,一物自远处飞落而来。 慕容宁的武功虽说不是一流,但毕竟是慕容世家的小姐,扔个彩球,岂有不准之理,就算距离再远一倍,也能稳当当落到柳吟风怀中。 只可惜柳吟风并不配合,他甚至没有去思考从半空中落下来的是什么,头也不抬,一记劈风掌打出。 绣球受力之下,高飞于天,再往下飞落。 无数声狂叫响起,把慕容宁的那声尖叫给淹没了。 人们拼了命地争相向前,使劲抢那绣球。 眼看一个粗眉粗眼的光头要接住,被左边一人跳起来一击,那绣球便往前飞去。看着就要落到一个驼背大叔怀中,又不知被何人一手拍中,往后飞向一个豁牙屠夫头上…… 眼看着绣球在众人头上飞来飞去,而正主儿柳吟风,根本连往这边瞧一眼的兴趣都没有,早已走得没了影。慕容若无奈地叹气,转头看慕容宁:“怎么样,事情玩大了吧!” 虽然有面纱遮着,旁人看不到慕容宁花容失色的样子,可控制不住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已明确表现出她的恐惧了。不过,她还在很努力地给自己打气。 “不要担心,不要担心。古往今来,所有‘绣球招亲’故事中的女主角最后的绣球都可以丢到如意郎君的头上,就没有听谁出过错的。宁儿啊,宁儿,你不会那么倒霉的。” 虽然这种自我安慰太不可靠,因为她心目中最最如意的郎君早已远离彩楼了。而眼下在下头抢来抢去的,还没有哪一个可以让她如意。 慕容若万分紧张,死盯着下面,眼看绣球几经周折终于要落到一个看年龄长相都不算太差,各方面也还过得去的儒衫人手中,才刚刚要松口气。那儒衫青年身旁却有一人,纵身跃起,抢先一步把绣球抱入怀中。 慕容若定睛一看,却是个长着一对斗鸡眼,一只朝天鼻,此刻正放声狂笑,露出满口金牙的伯父级人物。 慕容若骇得脸无血色而慕容宁则终于惨叫一声,气怒攻心,晕了过去。 幸得慕容若早已做好准备,一手迅速扶住慕容宁,另一手轻轻弹指,一点黑光,迅速射向下方。 那位幸运的不知名小配角刚抱上绣球,喜极发狂之下,才笑了一声,忽觉手上一轻,整个绣球在他手中无端爆开,只余满天绣布彩屑飞舞。 在场的所有人,茫然仰头望天,有些人还无意识地伸手试图去抓那漫天飞舞的彩屑,像要抓一个突如其来的幻梦。 总算还有人清醒,扭头往彩楼上看,却见彩楼上空无人影,方才的佳人,早不知归于何处。 “人呢?” 不知是谁喊出这一声,然后所有人又都争先恐后地涌向高台,但任他们寻天觅地,哪里找得到那为寻梦而来的美丽少女。 ——**——*※*——**—— “我不活了,太丢人了。”慕容宁早把绝代美人的风范丢到天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狂哭了有半个时辰。 慕容若拼命地拍脑袋,心里暗暗诅咒,真不明白为什么摊上这苦差的是自己:“行了行了,全是你一厢情愿而已,也不想想,人家肯不肯接你的绣球,幸好我出手得快,把绣球打碎,否则看你怎么下这个台阶。” 慕容宁眼泪汪汪:“人家这样伤心,你不安慰我还要取笑我。” “我没有怪你。只是说明事实而已。现在你法子用尽,也该死心了吧,我们回家吧!”慕容若满心期望把这小魔星快快带回,自己好卸了这副担子。 一听到“回家”二字,本来哭个不止的慕容宁立刻抬头,大喊:“不行,我怎么能这样就放弃呢,这样回去,会被爹娘笑死的。” 慕容若苦笑:“可是人家根本不正眼看你,你再苦缠有什么意思?” 慕容宁抬头挺胸:“我从小就立志要做女英雄女大侠,还要嫁个盖世无双的豪杰人物。如果受点儿挫折就放弃,那还算什么女英雄?越是挫折,越要向前,越是难关,越要奋斗啊。亏你是堂堂男儿,连愈挫愈强这个道理都不懂?他不向我多看,正代表他不会沉迷美色,有大侠风范啊,我更是非嫁给他不可。我不怕难,爹爹说过,得到的过程越是艰难,得到手时,才越是甜蜜幸福。”说到后来,脸上又现出幸福迷醉之状,似浑忘了方才的狼狈和紧张。 “你又想怎么做?”慕容若无力地叹气。 慕容宁眼珠儿一转,笑吟吟道:“卖身葬父啊。” “卖身葬父?”慕容若瞪大了眼睛。 慕容宁认真地点头:“对啊,十试九灵的追侠七绝招之第三招。可怜的弱女无力埋葬父亲,只得卖身葬父。世人缺少同情心,在一旁评头论足,弱女无助地哭泣。激起了英雄的侠义心肠,慷慨解囊。当然,英雄侠客是不会让弱女卖身的。可是弱女虽穷苦却有骨气,得英雄相助,便一生感激,认定了要追随他一生。侠士推托不了,只得将弱女带在身旁,日久生情,终成佳偶。像十年前的大侠许亭之就是这样和——” 慕容若顿时头大如斗,连忙打断她满脸向往之情的喃喃自语:“行了,行了,你就别再引经据典了。你到哪里弄个爹来葬啊?” 慕容宁向往着未来的幸福生活,立刻勇气倍增,信心百倍,把个方才的伤心全忘怀了,明眸流转,笑着说:“不一定非要葬父瞩,葬兄还不是一样?” 慕容若想也不想,立刻摇头。 慕容宁贴近过来,娇滴滴地说:“好哥哥,为了你妹子的终身幸福,你就委屈一点吧。” 慕容若全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一刻,他深切地明白,自己不应该叫慕容若,而应该叫慕容苦才对,真是,真是——好苦的命啊! ——**——*※*——**—— 柳吟风在客栈中要了一间房,才闭目假寐不到半个时辰,就听得耳边不断传来哭哭啼啼的声音,令得自己无法人睡。烦躁之下,叫来了小二,问到底是什么事。 小二只是神色古怪地说有个女人死了哥哥,无处可葬,在院子里卖身葬兄呢。 柳吟风皱眉,卖身葬亲人的事不是没见过,不过怎么着也该是在大街上吧,怎么会跑到客栈的院子里来了。 小二干笑着说:“那姑娘挺可怜的,在大街上又总有不正经的人调戏她。我们老板看她凄惨,就让她到院子里来了,好在客栈里住的都是些正经人,大多又身有余财,原说必不会坐视不理。谁知到现在,也没见哪位客官说句话。” 柳吟风在小二别有用意的期待目光下暗暗冷笑,天下岂有此等道理,这位客栈的老板倒像是开善堂的了。 不用想,必是那个人在故弄玄虚。他懒得理会,挥手让小二离去,躺在床上,闭目要睡。 可是那哭声凄凄惨惨不绝于耳,吵得他难以人梦。而且一直哭了两个多时辰。还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柳吟风实在担心自己的这间客房迟早要给泪水淹没,终于按捺不住,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起身开门,往院子里去了。 ——**——*※*——**—— 慕容宁硬押着慕容若装死人,原是要在客栈门口演这出悲情戏的。奈何柳吟风早已进房休息去了,客栈外翻了天他也不知道。无可奈何之下,慕容宁拿银子买通老板,顺便连后院的几个客人都用银子一一打点一番,然后拖着慕容若到后院的草席上装死。 慕容若原本不肯:“这世上哪有在客栈里面卖身葬兄的道理,稍有脑子的都可以看出其中有鬼了。” 慕容宁光在幻想以后的幸福生活,哪里理他:“我告诉你,传说中很多英雄都很笨的,很多明眼人早知道的陷阱,他们都会傻头傻脑掉进去,来啦,男子汉大丈夫,不可以说话不算的。” 于是,倒霉的慕容若就只有直挺挺躺在草席上装死人了。慕容宁则凄凄惨惨,哭得草木含悲,天地同伤。 镑房的客人都得了银子,也不出来干涉,只是听着哭声,也不由得被引得一阵阵伤感,独柳吟风全不受影响,连窗子都不肯开一下。 慕容宁可真是坚强到极点,虽然一再失望,却没有半点放松,依然拼命哭个不止,就不信打动不了那铁石心肠。啊,不不不,大侠怎么会是铁石心肠呢?只不过当大侠的人定力都相当高,不会轻易动容而已。越是这样想,慕容宁越要坚持到最后。一直到精疲力尽,惹人怜爱的娇泣变成难听的干嚎,她才开始怀疑,那个人是不是根本不打算出来? 而慕容若老早就全身又痒又麻,数次要跳起来,都被慕容宁狠狠拧在身上,疼得全身乱战而不敢妄动,可是直到现在,也终于忍不住了,就要不顾一切,跳起来诈尸了。 而就在这时,柳吟风终于推开房门走出来了。 慕容若立刻识相地闭住呼吸,乖乖装死人。他很清楚,这时候,要敢坏了慕容宁的大事,那自己铁定会死得非常之难看。 慕容宁的一颗心立时跳到了喉头,脸红得像火烧一样,低低地垂着头,轻轻抽泣,暗里用眼角的余光拼命地瞄过去…… 柳吟风默默打量眼前这两个人。那个装死的青年,可以闭息这么久而脸色不变,可见他内功底子之深厚了,必是名家子弟,这个哭泣的女子。虽然一身破衣,却不掩明丽风华。脸上有意弄了些污迹。但清丽的容色仍然令人眼前一亮。也亏得她,这三个月来,变换种种形象,用不同的身份老是出现在自己左右,难道这女人竟然认为自己笨到如此地步,到现在,还认不出她来不成。虽然她的易容术不算太差,但自己好歹也是个老江湖啊,难道竟会看不破她的真面目。 不过算起来,这个小女人也实在是本事! 自己自发现有人追踪以来,施尽手段,忽尔潜入深山,忽尔买舟入海,忽尔隐身闹市,忽尔藏于险地,可这小女人竟能够搜山川入大海跨江河越天险,一直牢牢追在自己后面,无论如何也甩不掉。 自己费尽心机,也只能查出,她用来查访自己的是慕容世家的情报网。难道,她是慕容世家的人?可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慕容世家的人为什么要一直追着自己不放。若说有恶意,却也不像,至少他们一直没有任何伤害自己的行动,若说有善意……更是让人费解。难道和上次慕容世家邀自己去做客的事有关,也罢,既然躲不了,索性就陪他们玩玩,看他们搞什么鬼。 柳吟风随手丢下一锭银子:“姑娘不必哭泣了,埋葬你的兄长去吧。” 慕容宁心中欢喜,忙接了银子,刻意用无限娇弱可怜无比崇敬感激的声音说:“多谢公于,从此小女子就是公子的人了。” 柳吟风心中一凛,隐隐意识到对方的目的了,却又不明白这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姑娘言重了,见危相助,原是应当,姑娘不必放在心上。”虽然知道这样的推托很可能没用,但还是本能地说出这么几句话。 慕容宁心中欢喜,果然是大侠啊,我这样的美色,他尚且不动心,只是一心一意,想要给人无私的帮助,此真吾夫也。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慧眼识英雄,脸上却是一片端庄,盈盈起身,认认真真施了一礼:“公于这话差了,无功不受禄。我虽是女子,也有骨气。我为掩埋兄长,甘愿卖身,公子赠金,我便一生一世服侍公子以报万一,公子若嫌我粗鄙,不肯收用。我也不敢受公子一文。”说着将银子放在柳吟风面前,目不斜视,再不多看他一眼。心里却喜滋滋一片——我表现得这样坚强,这样有骨气,他一定对我印象深刻。他当然也不忍心我再这样卖身下去,担心我被某个奸诈小人买去。这样,就非得收了我不可——越想越乐,几乎要拼尽全力,才能控制住不在脸上笑成一朵花。 柳吟风岂会看不出她的做作,心中暗笑,口里只说:“既然如此,就算了。”然后转身,回房,关门。把个惊得目瞪口呆、满脸不敢置信的慕容宁挡在了视线之外。 慕容宁张口结舌,不敢相信他居然就这样走了,看都不看他一眼,这怎么是大侠呢,大侠怎么可以是这样的呢? 慕容若早已躺不下去了,一跃而起,低声笑道:“你看吧,又失败了,人家根本就没那个意思。” 慕容宁正好把气都发作在他身上,没好气地骂:“你起来做什么,也许他等回儿就会出来好生劝我的。” “我的妹子,你就别做梦了,刚才他没有一点犹豫迟疑就立刻回去,可见他根本不在乎你的事。我早说过这些江湖独行客防范意识很浓的,是绝不会让不明底细的人留在身边的,你偏不信。”慕容若一边活动手脚一边说。 慕容宁咬牙切齿:“没关系,我还有别的绝招。他防范意识强对吗?那好办,我就在他意志最薄弱,最需要别人时去接近他好了。” 纂容若忽然觉得乌云盖顶,小心地问:“你又想干什么?” 慕容宁笑面如花:“追侠七大绝招之第四招‘美人救英雄’啊。你去把他打个半死,我再在他生死关头将他救下。他在身体和心理最虚弱最需要帮助时得到我的细心照顾,体贴问候,没有理由不爱上我啊。” 慕容若冷笑:“干脆让他中毒,而非要你为他献身,才可以救他的命,你看如何?” 慕容宁想了一想,连连点头:“这样更好。这一招在我的追侠七大绝招中捧在最后一位,一般来说,不到最后关头,我是不会用这一招的。不过柳吟风即是我认定的未来夫君,为他使出这压箱底的一招也没有什么不可。况且古来无数英雄侠客的动人故事也少不了绝色美人红颜知己的舍身相救。而且他是大侠,更不好意思不负责任了。” “好你个头。”慕容若再也控制不住,压低了声音大骂,“你是慕容世家的小姐,请你千万记住你的身份,不要胡闹得太过了。再说,你让我打他,他的武功深不可测,你是想让我送死吗?还是说你为了追丈夫,所以要拿哥哥的命来垫背。” 慕容宁自小被家人疼护呵宠,哪里受过这样的辱骂,当即眼圈儿一红:“若哥哥,你欺负宁儿。”眼泪立刻如雨珠儿一般落下去。 慕容若手足无措,只得忙柔声安慰:“好了好了,宁儿不要哭了。若哥哥不是要骂你,若哥哥是打不过那个家伙,所以才不能照你的话傲啊。这样吧,哥帮你想法子,不能美人救英雄,可以让英雄救美人啊。” 慕容宁心中一动,立刻收声止泪,展开花一般的笑容:“是啊,我怎么倒忘了这可以和第四招相对应的第五招呢?英雄救美人,美人以身相许,多么浪漫,多么动人,多么美丽啊……”越说越是神往,方才的伤心再也找不着了。 慕容若终于明白为什么世人都说没有什么可以变得比女人的脸更快了。真理果然是真理啊。 ——**——*※*——**—— 柳吟风回了房之后,偷偷自窗缝往外瞧,不出所料,看到地上的死尸跳起来,和那个女人一来一往压低声音,不知在说些什么,心中暗暗好笑。拿定主意,无论他们使出什么手段,自己都以不变应万变,只冷眼看好戏便是。 只见那假死人转瞬间飞身离去,看身法正是慕容世家的“神龙九变”,可见这两个人都该是慕容世家公子小姐一类的尊贵人物,否则不可能会使这种从不外传的独门功夫。 没过多久,就见着那装死之人带着另一个一身黑衣的蒙面人到了。 柳吟风只是冷笑,慕容世家果然家大势大,无论到哪里都可以随时招到帮手。但他心中却无半点惊惧,只冷眼看接着会发生什么事? 只见那个假死人继续躺在地上装尸体,那个女人伸手把衣服扯乱,头发打散。柳吟风还在疑惑,就听那女人惊天动地地大叫一声:“救命啊!” 柳吟风虽然定力过人,却也被这一声大叫吓了一跳,只见那女人满地乱跑,那个蒙面人高呼大喝地持刀就追。 二人一追一跑,绕着院子打转。 客栈的客人老板小二元不闻声跑来,看到寒光闪闪的刀光各自心惊。 那蒙面人拍手一掌,打得院中大树无风自动,也把几个想上前拦阻的伙计所有的胆气打散。蒙面人厉声叱喝:“我只要那个小姐,与其他人无关。你们莫要找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躲回房去,拿被子蒙头,抖着身子只当不知。 柳吟风暗笑不止,他当然知道这是有意要引自己出去救美,偏不肯理会。倒是好整以暇坐在桌前,端起已然凉了的茶,悠悠然然喝了一口。就等着看好戏了。 慕容宁和蒙面人纠缠半响,竟无人理会,心中越发着急,打个眼色,就扑到了柳吟风的房门前,背靠着房门全身抖个不停,一声声道:“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蒙面人当然知道这是叫他快些过去的意思,立刻就过去,动手动脚就撕慕容宁的衣裳。 基容宁一声叫得比一声尖厉,一声喊得比一声凄惨,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啊。 躲在各自房里的一干人等,知道有一个弱女正在被辱,俱都不平,但又知道实力相差太远,谁也没有胆气跑出来于涉,只能昧着良心当作没看见。 柳吟风原本想袖手看他们如何收场,只是两个人压在他的房门上撕打演戏得如此辛苦,他要再不表示一点也太对不起人了。坏心眼一起,自然抑制不住,随便将自己的衣物东西收拾起来,打好包袱。上前把门打开,人在同一时间往一旁闪去。 压在门上撕打的两个人都已经异常狼狈,两扇门一开,重心一失,两个人一起跌倒下来。慕容宁头发散乱,衣服被拉开一截,露出雪白的香肩,脸上神色更是惊惶恐惧,我见犹怜,任何一个稍具正义感的男人看到都会立刻血往上冲,为她主持公道的。 慕容宁对自己的魅力也极有自信,这可是追侠七大绝招的杀手锏之一啊,没有哪个英雄大侠可以抗拒得了的。只要他一出手相救,自己就正好可以以身相许,就算他不肯也不行。自己的肌肤都让他看了,男女授受不亲,自己可不是随便的女人,无论如何都是要跟定他的。 她这里还在打他的如意算盘,柳吟风已非常有礼貌地说:“二位不要太辛苦了,这里的床就让给二位吧。再见!”挽了包袱,抬脚就往外走。 蒙面人怔在当场,不知该如何反应。 慕容宁亦是当即就傻了眼。眼看着柳吟风已走出七八步了,慕容宁才懂得跳起来,大叫一声:“柳吟风,你慢着。” 柳吟风止步,一抹冷笑浮上唇角,这样也好,把事情都说清楚。 他徐徐回身,声音里已有了一种不易察觉的冷厉:“姑娘有何指教?” 慕容宁也不理自己现在一身狼狈,一跳起身,来到柳吟风的身前,恶狠狠拿纤指去捅他的胸膛:“你像个大侠吗,有女人在你面前被人非礼,你居然装作没看见?” 柳吟风岂肯让她莫名其妙沽了自己的身,不着痕迹地一闪,口里却有些啼笑皆非地问:“哪一个告诉了姑娘我是大侠的?” 慕容宁犹自气呼呼地问:“你不是柳吟风吗?你不是当年那个为了助一个痴情丈夫寻回妻子,独闯匪巢血战数日的柳吟风吗?你不是那个甘冒九死一生大险,独战野狼帮,让所有西行商人可以安全行商的柳吟风吗?你不是那个少年大志,在数十宗师的压力下犹发誓要以掌中剑管天下不平之事,为义舍身当仁不让的柳吟风吗?你不是——” 听着慕容宁连珠炮般一一说来,柳吟风脸上那似有若无的嘲讽之意渐捎,以一种奇特的神色看着慕容宁,终于扬眉打断了她的话:“你不必说了,我是柳吟风,但不是大侠。这段日子以来,你一直跟着我,你看我做过一件半件侠义壮举吗?” 慕容宁啊了一声,才猛然发觉,自己的种种手段,原来早已被人家清清楚楚看在眼中。细思柳吟风的话,忽觉有些茫然,但立刻又道:“那当然,你被我们追踪,不知这是为了什么?一心只想摆月兑我们,当然没有力气再去做别的事了。” 柳吟风探深看了她一眼,奇特地一笑:“姑娘错了,这世上没有几个活着的大侠了,仅有的几个人中绝对没有我的名字。”也不等慕容宁答话,忽得腾身而起,转瞬间已消失在黑夜中。 慕容宁大叫:“柳吟风,你不要走,我还有话没说。”待要去追,却被那蒙面人按住。 慕容宁拼命挣扎,却又甩不开他,恼得大叫:“烈哥哥,你干什么?” 蒙面人扯下蒙面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宁儿别胡闹了,我陪你玩一次也够了,可不想像若弟那样,由着你这样追男人追下去。” 在地上装死的慕容若也站起来说:“乖宁儿,听烈哥的话,别闹了。咱们的把戏人家其实一直都看在眼里的,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笑话我们,人家又没意思与你亲近,你就别再给慕容世家丢人了。” 慕容宁千般万般的不甘心,咬牙切齿地道:“我不管,非要找他说个明白不可。”说着便拼力挣开了慕容烈的手。 慕容烈当即沉了脸:“宁儿,爹有命,要我带你回去,你要敢违抗,就不是我们慕容世家的人。我们也不会再帮着你了。” 慕容宁万没料到事情如此严重,一时怔在当场。 慕容若也骇道:“不至于吧,伯父向来如此疼爱宁儿,怎么会?” 慕容烈正色道:“你们也该知道,爹是当家,向来言出必行,虽然平日待宁儿爱如珍宝,但即发此令,就一定不会更改。宁儿,哥方才帮你,也是不想你遗憾,既然人家根本无意,你就不要再痴缠了,跟哥回去。” 慕容宁自小受宠爱,素来做事总要达到目的方才称心如意。此刻要她放弃从十二岁以来就立定的愿望又如何甘心。想了又想,终是咬牙道:“两位哥哥,请代宁儿在爹面前请罪吧,等到宁儿完成心愿。再来向爹他老人家赔罪。”说着便头也不回,追着柳吟风去了。 慕容若待要去追,却被慕容烈一把拉住。慕容烈轻轻叹息一声:“这么多年来,爹真是把她宠坏了。此番让她吃些苦头,也是好的。” 第二章 柳吟风坐在酒楼里正吃得好好的,忽见一张千娇百媚的俏脸儿出现在面前,几乎当场呛着。 就为着这个女人莫名其妙地捣蛋,搞得他半夜睡不好觉,只能溜之大吉,夜里无处可栖身,像个游魂似的到处转悠。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才想填饱肚子,这个女人怎么又冒出来了。 慕容宁倒是很大方,自自在在坐在他旁边,就用那一双美眸不断地打量他。 柳吟风才想问话,慕容宁已满脸亲切的笑意,抢着开口说:“你吃你的,不用理我。我不耽误你。” 可是试问天下有什么人能在这样火辣辣的目光下安然吃东西。至少柳岭风自认没有这份定力,暗中叹了一口气,苦笑着问:“这位应该是慕容世家的小姐吧。” 慕容宁很用力地点头:“对,我是叫慕容宁,我爹叫慕容永。” 柳吟风神色一动:“原来竟是慕容世家当家的千金,真是失敬,请问,小姐尊降纡贵,屡屡在我身旁出现,是为何事?” 慕容宁脸上一红,垂下头来:“你那么聪明,既然什么事都明白,怎么就这事会看不明白,你就不要装糊涂了。” 柳吟风行走江湖多年,还真没怕过什么,此时却莫名地觉得头皮有些发麻.赔笑道:“怒柳某愚昧,还真不明白小姐所指。” 慕容宁用那贝齿咬着朱唇,声音低得像蚊子:“你这人是真不明白,还是坏心眼?你叫人家女儿家,怎么说嘛。” 这一回柳吟风开始全身发麻,很有一点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小姐请明示。” “你记得我爹曾经派入邀过你到基容世家做客吗?”慕容宁美眸流波,飞快地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低头。 柳吟风心道,果然是为此事而来。口里则说:“当然记得,只是我自认是落魄浪人,不敢登慕容世家之门。” “你知道爹爹请你是为着什么吗?”慕容宁虽向来胆大包天,但此刻终也不免女儿家羞涩,脸上越发红得如火烧一般。 柳吟风莫名其妙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却又不能不问:“是为着什么?” “就是为了想要把我嫁给你。”拼着命把一句话说出口,慕容宁的头几乎都要垂到桌子下面去了。 柳吟风瞠目结舌,虽然他久历江湖,知道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但眼前这事也未免不可思议得过了头了。 慕容宁等了半日,等不到回应,终于大着胆子抬头,看柳吟风仍然还保持着方才的表情方才的姿式,一点也没有改变过。心中一急,倒也顾不得女儿家的羞涩了:“喂,你倒是说话啊。人家都已经说了,你这个堂堂男子汉,却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柳吟风这才回过神来,苦笑道,“姑娘不要开玩笑了。” “什么?你以为我是开玩笑!”慕容宁杏眼圆睁,拍案而起,指着他的鼻子骂,“我为了你从家里逃出来;我为了你辛辛苦苦上天下地爬山入海追了三个月;我为了你想尽办法用尽心思累死累活;我为了你违背爹爹的话,触怒爹爹,现在又连两个哥哥也得罪了,弄到如今被赶出慕容世家,你敢说我是在开玩笑?” “这是真的?”柳吟风当即动容。 “当然是真的,人家对你一片情义,你现在明白了吧。”慕容宁委屈得都要流眼泪了,不过看在他也不是完全不解风情的蠢蛋,就原谅他一次好了。 “你真的被赶出了慕容世家?”柳吟风依然是满脸的不相信。 “喂,你到底明不明白事情的重点,我说的不是我现在有没有被赶出家门的事,而是我要嫁给你的事。”慕容宁恼得大叫出声。 柳吟风在心里惨叫一声,暗中叫苦。 因为在这一刹那,整个酒店的人都已停止了喧闹说笑,所有人全都往这边看过来。 慕容宁腾地一下通红了脸,又气又恼地死瞪柳吟风,都是这个混蛋啦,害得她丢脸丢到家。如果让爹爹知道这件事,那她这辈子就别想回慕容世家了。 满店的食客们都为慕容宁美色所动,一个中年男子怪腔怪调地说:“小泵娘,你这样漂亮,何必担心嫁不出去,那个莽男人不解风情,你就来找我吧。” 慕容宁是什么出身,从来没有人胆敢轻薄于她,当即便柳眉一蹙,随手抓起柳吟风桌上的酒壶,狠狠扔过去。 柳吟风心疼不已,只得低声嘟哝:“这是我花银子买的。” “小气鬼!”慕容宁气哼哼骂一声,一个闪身,把那挨打男人扔过来的盘子闪了开来。 那菜盘在柳吟风面前直掠而过,一直砸到左边一个大汉的头上。那大汉勃然大怒。左右手同时抄起酒菜,看准仇人扔过去。 一个盘子顺利地砸在目标脸上,另一个则殃及无辜,落到前方一个妇人面前,溅了她一裙子的汤水。那妇人惊叫一声,坐在她身旁的丈夫立刻挺身而出,端起桌上的菜盘,如法泡制扔过去。 刹那间,混乱的局面扩大到全店。一部分怕事的食客纷纷溜走,一些来不及溜走的人多已被莫名其妙地打中,不甘心之下又抄起酒菜乱扔。 整个酒店里是盘子与酒壶齐飞,白饭共清汤一色,热闹之至。 柳吟风当然不至于遭殃,只是微微皱眉,用飞快的速度把自己剩下的饭菜抄起,躲到角落继续吃他的去了。 同理,慕容宁也不会被打中。这位惟恐天下不乱的大小姐索性跳到桌上,大呼小叫地指挥作战。 “老伯啊,你扔准一点行不行。” “大嫂,往他头上丢啊,让他知道女人不是好欺负的。” “唉呀,太可惜了,下次往左一点啊。” “哈哈,打得好,打得好。” 慕容宁自小向往江湖的热闹风光,这一番和哥哥出来,一直得到细心呵护,也没遇上过什么争端,又一心追求未来的夫君,亦没有认真要做什么扬名立万的事,此番好不容易因她引发这一番热闹,叫她好不高兴。站在桌上,又笑又跳,又喊又叫,指手划脚煞有介事地指挥战局。 自然有不少人看她不顺眼,汤汤水水杯盘碗盏也没少往她身上飞,可她身为慕容世家的小姐,一身武功就算不是上乘也不至于就这样让人打中,随意闪过攻击,还肆无忌惮地嘲笑人家打得不准。 这般幸灾乐祸的样子,就算不犯众怒,首先就让酒店老板看不过眼。 老板怀着刻骨的仇恨,冒着满天的汤水杯盘砸歪脑袋的生命危险冲到慕容宁站的桌子前面,仰头怒视;“小丫头,你这是在胡闹些什么?” “怎么能怪我,你也不看看那家伙嘴多脏,本姑娘当然要教训他。”慕容宁理直气壮地反驳。 “那是你们的事,你害得我这里做不了生意,还损失这么多,你赔钱来。”老板光顾着骂人,不小心又被一个天外飞来的盘子打中脑袋,不觉得头疼,只觉得肉疼,又损失了一个盘子啊。 “赔就赔,有什么了不起。”慕容宁伸手入怀,脸色忽然一变,手再也抽不出来了。 她没有银子,当日逃家时是带了不少银子的,可后来慕容若与她同行,一切琐事都由这个哥哥费心,慕容宁她是个冰清玉洁的姑娘,当然不会管理这些铜臭物,所以也全交给慕容若了,到如今她自己身上竟然一文钱也澄有。 老板在这种事上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当时就叫了出来:“你快赔钱来。”同时双目炯炯盯紧了她,暗中盘算如果这个女人要跑,拼了命也要拦住。 事实上慕容宁如果要逃,这老板如何拦得住。但她虽任性,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自知给人家造成了损失,岂有一走了之的道理,正在为难,忽然双目一亮,施出轻功,直接从桌上跳到柳吟风面前,亲亲热热地叫:“柳大哥!” 柳吟风何等耳力,早听清楚了他们的对话,立刻摇头:“不行!”开玩笑,他可是个江湖浪人,不是家大势大的慕容世家,哪有那么多银子供这位小姐浪费。 慕容宁上前一步,扯着他袖子:“吟风哥哥,你是人家的未婚夫,怎么能不管人家。” 柳吟风全身汗毛直竖,差点没跳起来。还没等他运劲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甩开,一只大手已伸到了眼前:“你是她的未婚夫,快赔钱来。” 店老板的耳朵一样很尖,虽然看起来这一对男女不像未婚夫妻那么简单,但也不管了。这个女人明显赔不出钱,无论如何要赖定这个男的。 柳吟风张张嘴,刚欲申辩,慕容宁的大眼睛已是珠泪盈盈:“哥啊,人家为了你被爹爹赶出家门,如今身无分文,流落异乡,你可不能不要人家。” 柳吟风像兔子一样跳起来,急急掏出身上的银子,也不看一下数目,顺手一扔,然后进命似的冲出去了。 慕容宁含泪带笑地说:“柳大哥,我就知道你不会舍得让宁儿受委屈的。”一边又哭又笑,一边疯了似的从店老板身旁掠过,直追出去。 ——**——*※*——**—— “柳吟风!” “柳大哥!” “吟风哥哥!” “风哥哥!” “大小姐,求求你,饶了我吧。”柳吟风终于受不了这个不停地跟在自己身旁,蹦来蹦去,叫个不停的女人了。再让她用这嗲得让人全身发软的声音说话,他就得吐血了。 慕容宁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眨着清亮的眼睛,很无辜地望着他。 这样清纯的眼神,让柳吟风觉得自己是个可恶到极点的混账,可事实明明应该正相反啊。柳吟风几乎是用凄惨的声音说:“慕容小姐,承你厚爱,但柳吟风是一介粗人,配不起高门,还是请小姐另觅良婿吧。” 慕容宁点头:“很对!” 柳吟风大喜。 慕容宁接着说:“有骨气的男子汉大丈夫英雄侠客都是这样的,从来不肯接受高门的联姻。我很明白,这正是你可敬可爱的地方。虽然你心里喜欢我,对我有好感,替我赔人家的银子,但你却无论如何不肯高攀慕容世家,真是好男儿。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 柳吟风想要抱头惨叫,这是什么世界啊。 “当然,宁儿是不会让柳大哥你为难的。我若定要嫁给你,岂不是让天下人都以为柳大哥攀附高门。我怎么会让天下人看不起柳大哥呢?” 柳吟风没有纠正她的话,倒是巴不得她有这种想法。无论是什么理由,只要这个女人肯放弃继续跟着他,他就谢天谢地了。 “宁儿不会让柳大哥蒙上不光彩的名声,同样,宁儿身为慕容世家的女儿,也不能有个欠账不还的恶名,徒令举家面目无光。柳大哥为宁儿赔钱,宁儿便是欠了柳大哥的银子。宁儿身上没有银子可还,却可以跟在柳大哥面前为奴为婢伺候柳大哥啊。宁儿可以给柳大哥捶背按摩,以前宁儿连爹都没有这么伺候过;宁儿可以给柳大哥墙茶倒水,就是娘啊,还没喝过宁儿亲手倒的茶呢;宁儿可以给柳大哥煮饭烧菜,虽然宁儿没有学过,不过宁儿很聪明的,肯定可以无师自通,就算偶尔一两次烧得不大好,柳大哥你功力深厚,想来也不会被毒死的;宁儿还可以给柳大哥浆洗衣裳,虽然可能会洗破几件,但只要有一段时间训练,那就会有长进的。如果柳大哥要与人比武,宁儿就为柳大哥鼓气呐喊;如果柳大哥要读书写文,宁儿就给柳大哥红袖添香。”慕容宁眨着眼睛,加重语气重复一遍,“红袖添香哦!” 柳吟风越听越是胆战心惊,很想抱头逃走,但又恐慕容世家势大,自己逃到天边去也没用。可眼前的情况也太恐怖了,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女人。只不过是刚才一会儿工夫,已经让他损失了一大半的财产,他哪里养得起这样的一个大小姐。再让这女人跟着,用不了三天,自己就得去要饭。 “慕容小姐,天下那么多男人,你为什么单单挑中我?”柳吟风不是在质问,根本就是在申吟。 “因为宁儿从七岁那年就发誓非英雄不嫁了。”慕容宁的眼睛亮晶晶地说,“从七岁到十二岁,我听了无数英雄侠客的故事,然后觉得你最好,所以就决定要让你做我的丈夫。宁儿认真学武功,宁儿好好地打扮自己,都是为了将来可以做你的妻子,陪着你行侠仗义啊。” 柳吟风苦笑,笑容中尽是不同于以往的苦涩。可是语气却是异样地冰冷,冰冷得让人感到他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我不是大侠,更不是英雄。” 然后便再也不看慕容宁,快步便走。 慕容宁早在说话之时,便已悄悄伸手扯定了他的衣襟,此刻岂容他甩月兑,小跑步地跟着他:“柳大哥,我知道凡是大英雄都从来不会承认自己是大英雄的,可是我知道,你就是大英雄。我从十二岁就听你的故事,你所有的侠义行径我都知道,你不是英雄?何人是英雄?” 柳吟风简直有拿头去撞墙的冲动,却又拿这个女人没有办法,只得冷着脸,一径前行。这个小女人,不过是孩子家心性,过不了多久,受够冷遇之后,自然就会走了。 慕容宁还蹦蹦跳跳跟在他后头,一口一个柳大哥,正想着怎么说服他,前面的柳吟风却突然止步。 慕容宁一时收步不及,一头撞到柳吟风背上。柳吟风回头将她从背后拉过来。慕容宁一手揉着头,尚不忘甜甜一笑:“柳大哥,我就知道你疼宁儿,别担心,宁儿没事。” 柳吟风对天翻个白眼,哪个心疼这个小丫头了。 慕容宁这时也知道柳吟风停步的原因了。在前方正有人抓住另一人撕打。 “你小子,也不看看你许大爷是谁,吃了我的面竟敢不给钱?” “大哥,大哥,你饶了我吧,我实在是饿极了。等我以后有了钱再还你。” “等你有钱你会来还我才怪,再说,瞧你这样子,这辈子也别想发达。老子先揍死你,也好帮这世上除个祸害。” “大哥,你就饶了我这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慕容宁眼见一个扬拳打个不止,一个抱头哀求不绝,过多的正义感立刻开始泛滥,拼命扯柳吟风的衣袖:“柳大哥,你快行侠仗义啊!” 柳吟风有气无力地说:“第一,我不是大侠;第二,这里也没有什么事需要别人行侠仗义。” “怎么会没有呢?”慕容宁指着前方,“你看啊,有弱小被人痛打呢。” “他吃东西不付钱。”柳吟风很平静地陈述事情。 “可是,怎么可以为了一碗面就这样打人呢。人总有身上不方便的时候啊。就算是传说中的侠士也常会遇上付不出钱的时候,通常总会有人出面帮他们付账的。如果出面的是女人,就会演变成一个美丽的相恋故事,如果出面的男人,也往往会有动人的友情流传下来。通常,侠士们看到有人因为付不出钱而被人欺辱时,都会义不容辞地站出来。先好好地教训老板一顿,然后掏出一锭银子很大气地拍在桌上还说一声‘不用找了’。这个时候,恶老板就会笑得很谄媚,恭恭敬敬地赔礼了。”慕容宁满眼是梦幻的期待。 柳吟风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个女人找上了。这个小女人实在是太会做梦了,真以为所有的梦都是真的,“拜托,我是个穷浪人,不像你们慕容世家的公子小姐家财万贯,更不像那些传说中的大侠,永远穿着白衣,不用清洗,永远不会生病,永远不会烦心柴米油盐。最重要的是不用做事,永远有用不完的钱。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动不动拿一大锭银子拍在桌上,说什么不用找了。” 慕容宁万万想不到现实和梦想有这么大的差异,傻乎乎张大眼睛看着柳吟风。 柳吟风冷冰冰回视他,不打算做半点退让。 对峙了一阵,慕容宁先败下阵来,垂头道:“好嘛,你不用拿一大锭银子出来,不过,面很便宜的,只要几文钱就好了。” 柳吟风冷笑:“对,于是人人都觉得这样白吃很好,反正就有冤大头出来付账,所以大家一起出来吃白食。” 慕容宁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即使是穷得吃不起东西,也不应认为别人就该白给你吃。有人心慈不忍追究,那是情义,有人一意要违护自己的权利那是本分。我看不出当老板的为此生气有任何不对之处。”柳吟风的声音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慕容宁从来没有想到过这样的冰冷可以从眼前男人的声音里传达出来,一时怔住了。 柳吟风不再多看她一眼,绕过那扭打的两个人,直接往前走。 慕容宁待要跟去,看着那抱头在地上大叫的人终觉不忍,想了一想,上前拦阻:“老板,人家只是吃了你一碗面,你不用这样凶吧。” 那气呼呼的男人气哼哼地说:“小姐,我也是小本经营的穷人,虽说一碗面不会让我穷死。可是今天让这家伙走了,大家都知道我许阿贵好说话,人人到我这里吃了东西不给钱,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慕容宁低头想了一想,抬手取下左耳的耳环,欲递又止。这可是若哥哥送自己的生日礼物啊,可是……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递出去,可是伤心之下,晶莹的眼泪已经随时会滑下脸颊了。 火爆男就是再不识货也可以看出,这耳环晶莹通透,价值绝对可以买一百碗面,当时所有的火气就变成了最和气的笑意,伸手便接。 一只大手先一步将慕容宁手上的耳环接过。 慕容宁愕然抬头:“柳大哥,你不是走了吗?” 不等柳吟风说话,她已经含着眼泪笑了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扔下宁儿不管的,你更不会看到弱小受欺负而视若无睹的。” 柳吟风暗中叹气,在心里痛骂自己为什么还要回头来惹麻烦。为什么居然会担心让自己受了这么多罪的傻女孩会上当吃亏。 本来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边的面摊老板,此刻也变了脸色:“你这是干什么?” 柳吟风平淡地看向他:“老板,你要面钱是应当的,但也该讲点良心,你认为你那碗面值得了这宝石耳环吗?” 面摊老板恨不得立刻把他那紧紧握着耳环的手掰开:“是这位姑娘自愿给的,关你什么事?” 柳吟风看也不看那老板一眼,状似亲呢地亲手为慕容宁把耳环戴回去:“我是她的未婚夫,有责任保护她不因心地良善而被人欺骗,你说这关不关我的事呢?” 面摊老板怔怔说不出话来。 而慕容宁早已欢喜得忘了东南西北身在何处了。柳吟风居然亲自为她戴耳环,柳吟风居然亲口承认她是他的未婚妻。太好了,真是太棒了。从今以后,武林中又会多一段流传千古的英雄美人相恋佳话了。 柳吟风冷冷道:“我不会为这个付钱的。你要打他也是你的事,可你就是打死他也没用,还不如让他在旁边帮你洗碗下面,好抵面钱,这样,你也不会太亏。当然,你可以不听我的建议,接着打吧。” 面摊老板已知宝石耳环无望到手,细想柳吟风的话确实有理,至少这比让自己打得拳头生疼还打不回一文钱要好,气呼呼回头冲那缩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家伙喝骂:“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吗?给我洗碗去。” 地上的那人如蒙大赦,忙跳起来,急急到面摊上去做事。 柳吟风也没再理慕容宁,回头继续走他的路。 慕容宁这时已从无比幸福的傻笑中醒了过来,高叫着:“柳大哥。”追了过去。 “柳大哥,你好厉害啊,你比传说中的大侠还厉害呢。”慕容宁兴奋得脸上通红。 柳吟风埋头赶路。 “传说中的大侠只会为人付账,你却不用掏钱就可以解决问题。”慕容宁眼睛亮闪闪。 柳吟风闷声赶路。 “为人付账虽然救了人,可那人以后可能会存侥幸,继续白吃白喝,但你的方法就更好了。老板没有受损失,没钱的人终于吃饱了肚子。然后又用劳力来赔偿面钱。这样,他也还是一个有尊严的人。他自己以后也会尽量不再吃白食了,同样别的人也会引以为戒,不会随便白吃白喝了。”慕容宁的语气都充满了崇拜。 柳吟风闷声不吭埋头赶路。 “你不但能解决问题,而且还一举数得教化人心啊。”慕容宁快活得走路都像在飘。 柳吟风咬牙握拳拼尽全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继续闷声不响埋头赶路。 “柳大哥,你太了不起了。宁儿果然没有看错你。宁儿知道,大侠是不会轻易对人动心的,宁儿不会逼你。但宁儿已经决定了,今生今世,非你不嫁。”慕容宁的声音清清脆脆斩钉截铁。 柳吟风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几十年的马步功夫,如今就让一个小女人随便几句话给破了。 慕容宁连忙伸手一扶:“柳大哥,你看你,宁儿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用不着高兴得连站都站不稳。” 柳吟风闭目吸气,在心里对自己连说了一十八声“冷静”。虽然他很想杀人,可是他同样明白慕容世家得罪不起的道理。在用尽所有力量平复心绪之后,终于能够把杀人的冲动暂时按下,一边低着头闷声不响埋头赶路,一边借着咬牙切齿来发泄心中的愤怒。 苞在他身后的慕容宁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只是笑得如同百花盛开,欢欢喜喜地说:“宁儿明白柳大哥的意思,你不必如此害羞啊。” 一边笑,一边追。一边还庆幸自己小时候学武功时的英明决定,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轻功上,现在才不会被柳吟风甩下。 第三章 柳吟风与慕容宁才抱着包袱走出客店门,随着老板的低声诅咒,大门就在身后用力地关上了。 慕容宁气得俏脸儿发白:“惟利是图的奸商。柳大哥,咱们不用与他一般见识。” 柳吟风只拿冰冷幽深的目光盯着她。 慕容宁胆战心惊,迅速地垂下头来,躲避他可怕的目光,用小得如同蚊子般的声音道:“对不起!” 这几日慕容宁粘定了柳吟风,日常用度皆要柳吟风的银子。柳吟风本来就不是什么有钱人,再被这位大小姐这么一压榨,身上的银子更是流水似往外淌,才没几日,就连客店都住不起了。也难怪他满肚子火气:“大小姐,你不要光说对不起行吗?拜托你说一点有建设性的话。我浪荡江湖久了,是不在乎露宿街头,重要的是你大小姐能不能吃得了这种苦?” 事实上不等他问,慕容宁已经拼命在动脑筋,想自己所有知道的英雄故事里,碰到这种情况会怎么样。通常英雄落难,被一文钱难倒耐,总会有人慧眼识英雄出来相助的。如果没有人相助,也可以自力救济啊,想到这里,双眼一亮:“好办,我们可以劫富济贫啊。”不等柳吟风回答,已然是满脸神往之色了。劫富济贫啊,多么动人,多么传奇,多么刺激的事啊。 柳吟风冷笑:“劫哪个富?” “你看这家老板开了这么大的客店,肯定是很有钱了。这么有钱都不肯通融我们一下。可见必是个为富不仁的奸商。正是所有侠盗下手的目标啊。”慕容宁已然跃跃欲试。 柳吟风挑了挑眉:“又济哪个贫呢?” 慕容宁略有些心虚地笑笑:“我们穷得连客店都住不起了,难道还不是贫吗?” 柳吟风点头,做恍然大悟状:“劫了别人的富来济自己的贫,这就是慕容世家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的女侠啊。” 慕容宁眨眨怎么看怎么清纯,怎么瞧怎么无辜的眼睛,低下头,很乖很乖地说:“宁儿不知江湖规矩,更不解大侠行事之风,还请柳大哥指教。” 柳吟风冷哼了一声,扭头便走。 慕容宁忙紧紧追上:“柳大哥,我们现在去哪里?” “赚钱!”柳吟风头也不回,没好气地说出两个字。 “赚钱?”慕容宁脑筋一转,不知道柳大哥要怎么赚钱呢。以前听那些侠客故事时也常奇怪那些大侠们无论在哪里都可以掏出钱来,一直弄不明白钱从哪里来的,这一回,倒要见识一番了。 这样一想,好奇心炽,越发笑容满面,跟得更紧了。 ——**——*※*——**—— 柳吟风赚钱的方法一点也不神秘,他直接到码头去打零工,给人扛货。虽然是粗重的活,但以他的武功根本不算一回事,速度飞快,倒也颇能赚一点钱。虽说这些小钱经不起慕容大小姐一顿饭的挥霍,但如由他来用,还真能用一阵子。 柳吟风给人搬货,慕容宁就乖乖地坐在一旁看。 看着阳光下,那虎背雄腰的男子伟岸的身姿。 看着他赤果而强健的上身渐渐溢满的汗珠在阳光下似乎也在闪闪发光。 看着几经辛劳后,他随手拿月兑下的衣衫抹汗的动作。唉呀,完蛋了,怎么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有一种让人倾心的男子汉味道呢? 慕容宁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一点也不避忌讳,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就流连在柳吟风的身上不去,完全被他完美的体魄所吸引。 虽然柳大哥长得并不像什么玉面少侠,可身材真的是很耐看呢。比若哥哥和烈哥哥还要标准啊。果然是大侠。(给你拜噢!小姐!谁告诉过你大侠的身材就一定标准的。) 柳吟风把所有的货都搬完,在管事惊异的目光中领足工钱,一转身就看见慕容宁仍坐在原处,还保持着最初的姿式,定定望着自己,她的眼睛像是在……在流泪。 柳吟风心中一喜,这下好了,这个小女人终于知道江湖和他想象中的不同了,自己根本不是他幻想中白马银鞍的少年公于,现在终于尝到梦想破灭的痛苦了。 他笑逐胡开地走过去,尽量用比较柔和的声音说:“宁儿,你看,江湖和你想的完全不同。像我这种粗人,也只能用这种方法赚钱。你还是回家去吧,慕容世家的大小姐岂能嫁给一个做苦力的丈夫,这会丢尽你家所有人的脸。” “柳大哥!”慕容宁哽咽着唤他。 柳吟风忙做出一副心疼不舍的样子:“宁儿不要哭,柳大哥虽然不能做你的丈夫,但还是很喜欢你,很疼你的。” 慕容宁听得更加感动,立时冲人他怀中,痛哭失声:“柳大哥,你太伟大了。你的武功那么好,却不肯用来为自己谋利益。宁可做这样的苦工,赚这么几文钱,而不肯有失操守。为此你甘心粗茶淡饭,布衣飘零。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才是真正的大侠啊!宁儿以前总以为大侠要轻裘宝马是多么的浅薄啊。宁儿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喜欢我疼爱我却不肯娶我了。因为你不想我跟你吃苦啊。所以你宁可把所有的感情埋在心中,哪怕心碎成片,也要一再劝宁儿回去。柳大哥,傻大哥,你要宁儿说你什么好呢?” 柳吟风只觉得一连串的惊雷打在脑中,头发晕,腿发软,几乎没有当场昏倒。 慕容宁此刻已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满是泪水的小脸上写满了坚决:“柳大哥,你放心,宁儿不是世俗女子,你能吃的苦,宁儿一样可以吃。宁儿今生今世,是跟定你了。”还没等柳吟风惨呼出声,她又再次把头埋在他怀中,娇羞地说,“得夫如柳大哥,宁儿虽死无憾。” 柳吟风当场石化,再也不能作任何反应了。 ——**——*※*——**—— 接下来的日子柳吟风就拼命拉着慕容宁去吃苦,想要把这个小女人吓退。 他以没有钱为由,硬要长时间在货舱搬货物。不出所料,慕容宁自告奋勇要帮他搬。 柳吟风原是想要整整慕容宁,像这样细皮女敕肉的大小姐.哪里做得了这样粗重的活。只要她一个支持不下去,自己就好开口把她赶走了。 谁知慕容宁不帮忙倒好,一帮忙,立时弄翻七八箱货,里头全是从景德镇买来的名贵瓷器,碎得一件完整的也没剩下。 罢从船上下来,正打算找个地方休息的胖货主,当场就跳起三丈高(可真算有练轻功的天分了),那眼神更是凶得连江湖上一流杀手的煞气都有所不及了。 慕容宁当时就吓得两眼圆睁,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只是很清楚地看到了未来幻象。那就是她身上,娘亲送的七宝珠钗,爹爹赠的南海极品珍珠项链,若哥哥赠的蓝宝石耳环,烈哥哥送的碧玉双镯连同离叔叔亲手为她选的长寿金玉佩,都要在转眼间化成清烟飞走了。 她吓呆了,柳吟风也同样吓了一跳。默默一算这笔货的价值,就算自己再苦干半年也还不起。他正想把慕容宁扔在这里落荒而逃,却见那胖得很可憎的货主原本如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情目光,寒冬般冰冷的神情,在乍见慕容宁无双艳色后立刻变成了春天般的温暖,用着盛夏般的热情满脸堆笑,连连说:“没关系,没关系。小泵娘,别害怕。看你也不是常做这种粗活的,出点错算不得什么。”原本是打算一走了之的他,不知怎么两脚却没挪动,只皱着眉头,冷眼旁观。 慕容宁原道大祸临头,非得大大破财,将身上几件爱物全部赔人才是。又是伤心,又是不舍,耳边却听得这样温言细语一番话,看到货主一点也不因货物被毁而恼怒,还只当遇着了一个难得的大好人,直道自己的运气好。 胖老头一直笑着阻止慕容宁道歉,笑着笑着,手就伸出去抓住了慕容宁的手。 慕容宁瞪大眼睛还没明白过来。 胖老头只道慕容宁没有表示反对,接着呵呵笑,再接再厉地把慕容宁的手往自己的那满是胖肉的脸上放。 慕容宁这才啊地叫了一声,猛地抽回手来。 胖老头没有不悦,只是笑得更加可恶:“来来来,别害羞嘛。只要你乖乖听话,这些货就不用你们赔了。” 不等慕容宁发作,柳吟风已经出手了。 胖老头在原地转了整整十八圈,然后“扑通”倒在地上,以他肥胖的身材而论,要想爬起来,只怕还有一定的难度。 柳吟风一手挥出后,早巳一把拉着慕容宁飞也似的走了。 胖老头手下几个伙计试图拦阻,柳吟风只是一味往前走,直接就从几个伙计之间穿了过去,这几个伙计却连二人的一片衣襟也没碰着,只能用那种见鬼的恐怖眼神望着他们远远离开…… 慕容宁早将方才轻微的不快忘光,笑得合不上嘴,一声声“柳大哥”叫得某人心里发麻。“柳大哥,我就知道你疼爱宁儿,舍不得宁儿受委屈。” 柳吟风头也不回地说:“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觉得那家伙笑得太讨厌而已。” 慕容宁吃吃笑着:“其实我觉得他蛮可爱的。” 柳吟风惊讶回头,难道这个小女人有特别的嗜好?这么说竟是自己多管闲事了。 慕容宁欢欢喜喜地说:“若不是他,宁儿怎么知道柳大哥你待宁儿这么好,心里这么紧张宁儿呢?” 柳吟风无语问苍天。只得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走。 “柳大哥,你慢一点啊,看清楚路。你这是要出城吗?天这么晚了,我们会找不到宿头的。” “正是要出城,不要忘了,我们现在有多穷。你认为我们还能一路住客栈吗?有破庙住都算是好的,不得已还要在外面露宿。”柳吟风坏心眼地说,“我们江湖中人,风餐露宿是很平常的事,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怎么谈行侠仗义呢?” 慕容宁抱歉地说:“都是宁儿不好,害得柳大哥你要这么节俭。不过,宁儿一定会陪着大哥一起吃苦的。” “真的?”柳吟风怀疑地问。 “真的!”慕容宁用力点头。 第四章 柳吟风从官府领回了一大笔赏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酒店里叫了一大堆的好菜。 其实对他来说,吃穿用度简陋一点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可是这一段日子以来慕容宁的苦头吃的确实挺大,虽然慕容宁从没叫过苦,但柳吟风全部看在眼里,此番手上宽裕了,便欲让她解解馋。 可是出乎柳吟风的意料,慕容宁并没有食指大动,手忙脚乱地大吃特吃,只是坐在桌前,脸色越来越阴沉。 柳吟风倒是奇怪了:“怎么了?” “有一件事我想不通。”慕容宁闷闷地说。 “什么事?” “我知道,昨天你故意不理我,是你知道我有自保之力。可是,如果我真的没有自保之力,真的落在别人手中,任人鱼肉,你会不理我吗?你会因为我而受人要挟吗?”慕容宁仰起小脸,满目的期待之色望着他。 柳吟风几乎想扭头避开她的眼睛,但自知不应再陪着这个小女孩胡闹下去了。所以勉强自己狠下心肠:“不会。那是没有意义的蠢事。你不要被那些传奇故事给骗了。事实上,如果我放弃抵抗,我不免一死,你不免受辱。既然全没有意义,我为什么要放弃。那样冲动而没有好处的事任何一个老江湖都不会做的。只要稍有理智的人都会选择正确的做法,不受威胁。” 慕容宁眼中尽是委屈:“你说谎!” 柳吟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是真的!” 慕容宁满脸的控诉:“你说谎!” 柳吟风暗中沉住气:“是真的!” 慕容宁脸上所有的光彩,眼中所有的梦幻都在一点点消逝:“你说谎!” 柳吟风心中忽然觉得一阵难受,但脸上却没有半点露出来:“是真的!” 慕容宁已经要哭出来了:“你说谎!” 柳吟风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可恶,但仍然硬着心肠说:“是真的!” 慕容宁终于哭出声来,哭着起身,哭着往外冲去。 柳吟风身形一动,几乎不能克制地想要拉住她,但终于没有。也罢,就让一切从此结束吧。 他是一无所有的浪人,而她却是慕容世家尊贵的小姐。 她喜欢做梦,她可以做梦,而他却连做梦的权力都没有,他必须清楚地分清现实和梦幻。 柳吟风和慕容宁? 怎么可能呢? 慕容宁伤心欲绝,哭着往外跑去,更没抬头望一下前方,就这样无巧不巧,撞到一个人身上。抬头一看,是传说故事里到处可见的反派公子哥。 只看他一身的锦衣华服,满身的金玉饰品,满脸邪笑,身后又蹬着四五个帽子歪歪戴的家丁,就可以很容易地对号入座,为他安排角色了。 在故事里这种人通常最大的爱好就是调戏美女,而最大的成就就是可以借他们显露出男主角的正气凛然侠义心肠。而且他们这种人,十次中有八次总会调戏到故事的女主角身上,然后就引来男主角的一顿痛打。 不过这一次慕容宁心中难受,没有半点兴奋快活,更没有把真人和故事联系起来的兴趣,只想快快离开,找个无人处痛哭一番。 不过这个大反派显然非常尽职,无论如何,也要按着即定的剧本演下去。 猛然间暖玉温香投怀抱,又见那张梨花带雨的绝色俏脸,全身都酥软了,哪里还分得清东南西北。想也没想,飞快抓住慕容宁的纤手:“姑娘哪里去?” 慕容宁心中伤痛,也忘了自己有一身武功,只是用力挣来挣去。 越是这样挣扎,这公子哥越发觉得销魂,说话动作也越轻佻:“姑娘别难过,什么人得罪了姑娘,告诉我,我替你出气。”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模慕容宁的俏脸。 还没有沾到美人的脸颊,已然天旋地转,直飞到大街中央去了。 几个家丁一起发喊冲上来就要为公子爷报仇。然后,无一例外,一个接一个飞出去和他们的公于做伴了。 柳吟风仍觉气怒难消,暗暗吃惊,自己怎么会突然冒出这种想杀人的冲动。 慕容宁流着眼泪,看着他半晌,方才哭着冲入他怀中,哽咽着指控:“你还说你不是说谎,你明明喜欢我,你明明在为我吃醋,为我生气,你居然还当着我的面说谎。” 柳吟风无可奈何,只得抱着她,柔声抚慰:“是,是,是,我在说谎,我逗着你玩的,我错了,我不好,你不要哭了,行不行。” 他们两个在这里柔情蜜意,街上躺的几个倒霉蛋却是全身作疼。辛苦了半日,方才彼此搀扶着站起来。那公子哥脸色煞白冲着店里一个劲嚷:“你等着,你等着,大爷这就找人来收拾你。”一边说,一边惟恐柳吟风跑出去先收拾他。在家丁的扶持下,踉踉跄跄跑掉了。 柳吟风摇头叹气,叫声小二,让他把桌上的饭菜全包起来。然后取了银两付账。 慕容宁立刻忘了哭闹,抬起头来,惊异地说:“柳大哥,你要走?” “当然!”柳吟风挑了挑眉。 “可是……”慕容宁有些口吃地说,“可是,他叫你……叫你等他啊,他还要找人来打呢。传说故事中的英雄侠客们遇上这种事都会毫不逃避地,留在这里等的。” 柳吟风第一百次重复:“宁儿,请记住,我不是传说故事中的英雄侠客,我只是一个浪人,一个不想惹麻烦的浪人。而且,他叫我等着,我就等着,我也太乖了吧。我既然没有答应过他,为什么就不能走?” “可是,可是……”慕容宁还是接受不了这种逻辑,有些反应不过来地说:“可是……” “不要可是了。你不会真以为他是我大爷吧,他说的话就真得一句也不违背地乖乖听令?”柳吟风没有兴趣在这件事上再讨论下去。接过小二递过来已包好的饭菜,拉了慕容宁就走。 慕容宁身不由己地跟着走,只觉得脑袋转不过来了,为什么,为什么,柳大哥和自己所知道的侠客完全不同呢? 到底是柳大哥太过与众不同,还是自己一直深深相信的那些故事,从来就不是真实的呢? 慕容宁正百思不得其解,而当她听到了一阵阵咳嗽声响在耳边,看到一个年迈老者因为不断咳嗽而身形摇摆如风中残烛,随时会在街上倒下去时,立刻就把脑子里的疑惑忘光了。用力挣开柳吟风的手,冲上去扶住老人:“老伯,你怎么了?” 老人抖抖嗦嗦,一边咳,一边说:“我,我犯病了,我,我……” 慕容宁急急忙忙说:“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我家在左边第三个街口左拐十丈左右,李大通是我儿子。”老人说完这句话后,又是一阵阵咳嗽。 慕容宁真担心这老人就这样咳死了,忙忙扶着他要走,却又回头,柳吟风站在原地,连动也没有动一下:“柳大哥,你也来啊。” 柳吟风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冷酷:“我从不管闲事。” “这怎么是闹事呢。身为侠者,岂可置需要帮助的人于不顾。”慕容宁只觉柳吟风的反应很不可思议。 柳吟风的语声平静地不带丝毫起伏:“我不是侠者。” 慕容宁张张嘴,想要争论,但看老人病状不轻,拖延不得,只得道:“那你等等我。”扶着老人就往他所说的方向去。 柳吟风依然站在原处一动未动。 慕容宁才把老者扶到他所说的街上,还没来得及问,他是住在哪一家,就见一个中年妇人,慌慌张张地过来。把老者扶住:“公公,你怎么了?” 老人猛咳不答。慕容宁才要代他说,那妇人就将她一把揪住:“我公公有咳嗽旧疾,一受人气就会发作,是不是你害得我公公发病了。” 慕容宁万万料不到自己一片好心竟会被误会,一时间手足无措。连连说:“不是的,我看他在街上咳得像随时要倒在地上,所以才扶他回家的。” “胡说,你会这么好心,事情要不是因你而起,你会跑来帮人?定是你把我公公气得病发了。公公,你说是不是。” 也不知老人是在点头,还是因咳得太猛而致一颗头上下摇摆,总之看起来是在点头就是了。 “你看吧,你看吧,我公公都点头了。你这个恶女人,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得他发病。我公公年纪大了,这会要他的命来。我们家又穷,也请不起大夫,你这个恶女人,我们打官司去。”妇人越发呼天抢地,胡搅蛮缠,“大通啊,大通你死到哪去了,快来啊,你爹都快让人害死了。” 慕容宁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落到如此境地,此刻满街的目光都像投注在她身上,愈发觉得难堪。本来以她的武功若要月兑身,就是四五个大汉也拦阻不住,可现在拉着她不放的,却是一个哭得昏天黑地的女人,这便令得她诸般武功都不好施出,只得傻站在那里任这女人胡闹。 一把宝剑的出现,及时打断了那妇人的哭嚎。 冰凉的剑锋就搁在她脖子上,宝剑的主人,眼神也冰冷如剑锋:“放手!” 熬人早吓得忘了哭闹,面无血色地放了手。 柳吟风收回宝剑,拉着慕容宁头也不回地离去。临走前,冰冷的目光一扫,满街的人立刻收回看热闹的目光,赶忙当作没看见,各自傲各自的事去了。 柳吟风脚下不停,拉着慕容宁走出老长的路,却一直没有听到身后那向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女子有半点声音发出,不免反而有些不习惯了,回头一看,见慕容宁还是那副痴痴呆呆满目迷茫的样子。当即微微皱眉:“还夸什么口,想当侠女,连这么简单的坑钱套子都看不破。” 慕容宁抬眸,眸中有盈盈泪光:“为什么?我是一片好心,想要帮助他们的,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柳吟风心中忽尔一痛,恍惚间似乎忆起许多年前,自己一腔热血,遭遇世情冰寒时,似也曾茫然对天地发出质问。 “宁儿,你要明白,这个世界并不像你想的这样黑白分明,世上的坏人不是个个头上都刻了字一眼可以看出来的。行侠,说起来不过是两个字,做起来太过艰难了。这世上没有几个人可以真正做到的。你这样爱哭,还是不要当什么侠女好了?你应该回去,做你受父母呵宠的小姐。” 慕容宁毫不掩饰自己的落下的泪珠:“为什么我不能哭。谁说侠女就不可以爱哭。我就是喜欢哭,高兴的时候会哭,难过的时候还哭。可是哭照哭,我小时候就立下来的志向是绝不会改的。我就是要行侠仗义。如果遇到一点困难就退缩,那还有什么用。虽然这一次我受了骗,可是要说从现在开始就心冷,以后看到需要帮助的人也不帮忙,那才是最大的软弱和没用。我相信,人性总是好的,无论你怎么说,我就是要坚持下去。” 柳吟风默然无语,多少年前,他也是这般年少,他也有这样的激情,他也怀着如此大志,妄想着凭一人之力,管尽天下的不平之事。到如今满腔热血早已冰凉,到今日,当年的情怀已无处可觅。想不到,还会遇上这样一个如同自己昔年一样天真,一样满腔正义的小女孩。而且她遇到打击后,恢复得居然可以比自己还快。 心念百转,一时间万种心思上心头,却只是默然无言。 慕容宁打量他并无气恼之意,更没有继续教训自己的意思,这才小心地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我看你也哭得累了。还是找间客栈,休息一下,好好洗漱一番吧。” 慕容宁立刻绽开甜甜的笑意:“我就知道柳大哥,最是体贴我了。” 柳吟风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了,平白将许多个可以甩掉麻烦的机会一一放过,如今还要为这个爱做梦的小女人费尽心思。 第五章 柳吟风从官府领回了一大笔赏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酒店里叫了一大堆的好菜。 其实对他来说,吃穿用度简陋一点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可是这一段日子以来慕容宁的苦头吃的确实挺大,虽然慕容宁从没叫过苦,但柳吟风全部看在眼里,此番手上宽裕了,便欲让她解解馋。 可是出乎柳吟风的意料,慕容宁并没有食指大动,手忙脚乱地大吃特吃,只是坐在桌前,脸色越来越阴沉。 柳吟风倒是奇怪了:“怎么了?” “有一件事我想不通。”慕容宁闷闷地说。 “什么事?” “我知道,昨天你故意不理我,是你知道我有自保之力。可是,如果我真的没有自保之力,真的落在别人手中,任人鱼肉,你会不理我吗?你会因为我而受人要挟吗?”慕容宁仰起小脸,满目的期待之色望着他。 柳吟风几乎想扭头避开她的眼睛,但自知不应再陪着这个小女孩胡闹下去了。所以勉强自己狠下心肠:“不会。那是没有意义的蠢事。你不要被那些传奇故事给骗了。事实上,如果我放弃抵抗,我不免一死,你不免受辱。既然全没有意义,我为什么要放弃。那样冲动而没有好处的事任何一个老江湖都不会做的。只要稍有理智的人都会选择正确的做法,不受威胁。” 慕容宁眼中尽是委屈:“你说谎!” 柳吟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是真的!” 慕容宁满脸的控诉:“你说谎!” 柳吟风暗中沉住气:“是真的!” 慕容宁脸上所有的光彩,眼中所有的梦幻都在一点点消逝:“你说谎!” 柳吟风心中忽然觉得一阵难受,但脸上却没有半点露出来:“是真的!” 慕容宁已经要哭出来了:“你说谎!” 柳吟风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可恶,但仍然硬着心肠说:“是真的!” 慕容宁终于哭出声来,哭着起身,哭着往外冲去。 柳吟风身形一动,几乎不能克制地想要拉住她,但终于没有。也罢,就让一切从此结束吧。 他是一无所有的浪人,而她却是慕容世家尊贵的小姐。 她喜欢做梦,她可以做梦,而他却连做梦的权力都没有,他必须清楚地分清现实和梦幻。 柳吟风和慕容宁? 怎么可能呢? 慕容宁伤心欲绝,哭着往外跑去,更没抬头望一下前方,就这样无巧不巧,撞到一个人身上。抬头一看,是传说故事里到处可见的反派公子哥。 只看他一身的锦衣华服,满身的金玉饰品,满脸邪笑,身后又蹬着四五个帽子歪歪戴的家丁,就可以很容易地对号入座,为他安排角色了。 在故事里这种人通常最大的爱好就是调戏美女,而最大的成就就是可以借他们显露出男主角的正气凛然侠义心肠。而且他们这种人,十次中有八次总会调戏到故事的女主角身上,然后就引来男主角的一顿痛打。 不过这一次慕容宁心中难受,没有半点兴奋快活,更没有把真人和故事联系起来的兴趣,只想快快离开,找个无人处痛哭一番。 不过这个大反派显然非常尽职,无论如何,也要按着即定的剧本演下去。 猛然间暖玉温香投怀抱,又见那张梨花带雨的绝色俏脸,全身都酥软了,哪里还分得清东南西北。想也没想,飞快抓住慕容宁的纤手:“姑娘哪里去?” 慕容宁心中伤痛,也忘了自己有一身武功,只是用力挣来挣去。 越是这样挣扎,这公子哥越发觉得销魂,说话动作也越轻佻:“姑娘别难过,什么人得罪了姑娘,告诉我,我替你出气。”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模慕容宁的俏脸。 还没有沾到美人的脸颊,已然天旋地转,直飞到大街中央去了。 几个家丁一起发喊冲上来就要为公子爷报仇。然后,无一例外,一个接一个飞出去和他们的公于做伴了。 柳吟风仍觉气怒难消,暗暗吃惊,自己怎么会突然冒出这种想杀人的冲动。 慕容宁流着眼泪,看着他半晌,方才哭着冲入他怀中,哽咽着指控:“你还说你不是说谎,你明明喜欢我,你明明在为我吃醋,为我生气,你居然还当着我的面说谎。” 柳吟风无可奈何,只得抱着她,柔声抚慰:“是,是,是,我在说谎,我逗着你玩的,我错了,我不好,你不要哭了,行不行。” 他们两个在这里柔情蜜意,街上躺的几个倒霉蛋却是全身作疼。辛苦了半日,方才彼此搀扶着站起来。那公子哥脸色煞白冲着店里一个劲嚷:“你等着,你等着,大爷这就找人来收拾你。”一边说,一边惟恐柳吟风跑出去先收拾他。在家丁的扶持下,踉踉跄跄跑掉了。 柳吟风摇头叹气,叫声小二,让他把桌上的饭菜全包起来。然后取了银两付账。 慕容宁立刻忘了哭闹,抬起头来,惊异地说:“柳大哥,你要走?” “当然!”柳吟风挑了挑眉。 “可是……”慕容宁有些口吃地说,“可是,他叫你……叫你等他啊,他还要找人来打呢。传说故事中的英雄侠客们遇上这种事都会毫不逃避地,留在这里等的。” 柳吟风第一百次重复:“宁儿,请记住,我不是传说故事中的英雄侠客,我只是一个浪人,一个不想惹麻烦的浪人。而且,他叫我等着,我就等着,我也太乖了吧。我既然没有答应过他,为什么就不能走?” “可是,可是……”慕容宁还是接受不了这种逻辑,有些反应不过来地说:“可是……” “不要可是了。你不会真以为他是我大爷吧,他说的话就真得一句也不违背地乖乖听令?”柳吟风没有兴趣在这件事上再讨论下去。接过小二递过来已包好的饭菜,拉了慕容宁就走。 慕容宁身不由己地跟着走,只觉得脑袋转不过来了,为什么,为什么,柳大哥和自己所知道的侠客完全不同呢? 到底是柳大哥太过与众不同,还是自己一直深深相信的那些故事,从来就不是真实的呢? 慕容宁正百思不得其解,而当她听到了一阵阵咳嗽声响在耳边,看到一个年迈老者因为不断咳嗽而身形摇摆如风中残烛,随时会在街上倒下去时,立刻就把脑子里的疑惑忘光了。用力挣开柳吟风的手,冲上去扶住老人:“老伯,你怎么了?” 老人抖抖嗦嗦,一边咳,一边说:“我,我犯病了,我,我……” 慕容宁急急忙忙说:“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我家在左边第三个街口左拐十丈左右,李大通是我儿子。”老人说完这句话后,又是一阵阵咳嗽。 慕容宁真担心这老人就这样咳死了,忙忙扶着他要走,却又回头,柳吟风站在原地,连动也没有动一下:“柳大哥,你也来啊。” 柳吟风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冷酷:“我从不管闲事。” “这怎么是闹事呢。身为侠者,岂可置需要帮助的人于不顾。”慕容宁只觉柳吟风的反应很不可思议。 柳吟风的语声平静地不带丝毫起伏:“我不是侠者。” 慕容宁张张嘴,想要争论,但看老人病状不轻,拖延不得,只得道:“那你等等我。”扶着老人就往他所说的方向去。 柳吟风依然站在原处一动未动。 慕容宁才把老者扶到他所说的街上,还没来得及问,他是住在哪一家,就见一个中年妇人,慌慌张张地过来。把老者扶住:“公公,你怎么了?” 老人猛咳不答。慕容宁才要代他说,那妇人就将她一把揪住:“我公公有咳嗽旧疾,一受人气就会发作,是不是你害得我公公发病了。” 慕容宁万万料不到自己一片好心竟会被误会,一时间手足无措。连连说:“不是的,我看他在街上咳得像随时要倒在地上,所以才扶他回家的。” “胡说,你会这么好心,事情要不是因你而起,你会跑来帮人?定是你把我公公气得病发了。公公,你说是不是。” 也不知老人是在点头,还是因咳得太猛而致一颗头上下摇摆,总之看起来是在点头就是了。 “你看吧,你看吧,我公公都点头了。你这个恶女人,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得他发病。我公公年纪大了,这会要他的命来。我们家又穷,也请不起大夫,你这个恶女人,我们打官司去。”妇人越发呼天抢地,胡搅蛮缠,“大通啊,大通你死到哪去了,快来啊,你爹都快让人害死了。” 慕容宁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落到如此境地,此刻满街的目光都像投注在她身上,愈发觉得难堪。本来以她的武功若要月兑身,就是四五个大汉也拦阻不住,可现在拉着她不放的,却是一个哭得昏天黑地的女人,这便令得她诸般武功都不好施出,只得傻站在那里任这女人胡闹。 一把宝剑的出现,及时打断了那妇人的哭嚎。 冰凉的剑锋就搁在她脖子上,宝剑的主人,眼神也冰冷如剑锋:“放手!” 熬人早吓得忘了哭闹,面无血色地放了手。 柳吟风收回宝剑,拉着慕容宁头也不回地离去。临走前,冰冷的目光一扫,满街的人立刻收回看热闹的目光,赶忙当作没看见,各自傲各自的事去了。 柳吟风脚下不停,拉着慕容宁走出老长的路,却一直没有听到身后那向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女子有半点声音发出,不免反而有些不习惯了,回头一看,见慕容宁还是那副痴痴呆呆满目迷茫的样子。当即微微皱眉:“还夸什么口,想当侠女,连这么简单的坑钱套子都看不破。” 慕容宁抬眸,眸中有盈盈泪光:“为什么?我是一片好心,想要帮助他们的,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柳吟风心中忽尔一痛,恍惚间似乎忆起许多年前,自己一腔热血,遭遇世情冰寒时,似也曾茫然对天地发出质问。 “宁儿,你要明白,这个世界并不像你想的这样黑白分明,世上的坏人不是个个头上都刻了字一眼可以看出来的。行侠,说起来不过是两个字,做起来太过艰难了。这世上没有几个人可以真正做到的。你这样爱哭,还是不要当什么侠女好了?你应该回去,做你受父母呵宠的小姐。” 慕容宁毫不掩饰自己的落下的泪珠:“为什么我不能哭。谁说侠女就不可以爱哭。我就是喜欢哭,高兴的时候会哭,难过的时候还哭。可是哭照哭,我小时候就立下来的志向是绝不会改的。我就是要行侠仗义。如果遇到一点困难就退缩,那还有什么用。虽然这一次我受了骗,可是要说从现在开始就心冷,以后看到需要帮助的人也不帮忙,那才是最大的软弱和没用。我相信,人性总是好的,无论你怎么说,我就是要坚持下去。” 柳吟风默然无语,多少年前,他也是这般年少,他也有这样的激情,他也怀着如此大志,妄想着凭一人之力,管尽天下的不平之事。到如今满腔热血早已冰凉,到今日,当年的情怀已无处可觅。想不到,还会遇上这样一个如同自己昔年一样天真,一样满腔正义的小女孩。而且她遇到打击后,恢复得居然可以比自己还快。 心念百转,一时间万种心思上心头,却只是默然无言。 慕容宁打量他并无气恼之意,更没有继续教训自己的意思,这才小心地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我看你也哭得累了。还是找间客栈,休息一下,好好洗漱一番吧。” 慕容宁立刻绽开甜甜的笑意:“我就知道柳大哥,最是体贴我了。” 柳吟风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了,平白将许多个可以甩掉麻烦的机会一一放过,如今还要为这个爱做梦的小女人费尽心思。 第六章 很明显的,所有的事都注定了要挤在一起发生,一件终于将他们之间微妙而甜密的关系打破的事发生了。 其实事情仍然很简单,二人投店不久,正好有四五个市井混混,跑到店里去要保护费。 本来虽是白天,但柳吟风已劝慕容宁到房里安睡去了,这事他们应该不知道才是。 但是店主因混混要的钱太多,大声地哀求,混混们更大呼小叫,弄得客栈上下不安。慕容宁的耳朵又尖,人又好事,立刻跳了起来,跑到外面去看动静。看了一回儿,便兴奋得俏脸通红,飞快地跑回房去,拉着柳吟风便叫:“柳大哥,你表现的机会来了。快快去教训那帮家伙。” 柳吟风端坐不动。 “柳大哥,你怎么了?这是一件很明显的恶霸行为,你怎么好像一点儿也不想管的样子?”慕容宁觉得不能理解。 柳吟风轻轻地,有些寂寞地叹息一声:“慕容小姐,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肯相信,我不是大侠,我不想管闲事。” “柳大哥,我知道大侠们一向都是深藏不露,不随便动手的,可是,当遇上义所当为的事时,还是不会袖手旁观的,柳大哥,你不要耍宁儿啊。”嘉容宁仍然没有半点觉悟。 柳吟风不耐地将她的小手甩开,转身背对着她:“你要当侠女是你的事,不要硬拖着别人和你一起做大侠。” 慕容宁大受打击,怔怔望着柳吟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而外面的混混们已经开始拍桌打椅,眼看要大闹了。 慕容宁按撩不住,大声说:“你不管,我来管。”话音未落,已回头冲了出去…… 几个混混正在店堂里大吵大闹,忽听一声清叱:“住手!” 几个人同时被眼前这忽然出现的绝色小丽人吸引住了。然后又不约而同地邪笑起来。 一人最先开口:“好,小泵娘,你叫住手,咱们就住手。” “对,我们都怜香惜玉,最是疼爱姑娘了。”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分数个方向往慕容宁这边包抄过来。 慕容宁冷然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等他们靠近,然后,抬起纤手,飞快地一扬。 “噼里啪啦”一阵清脆的耳光声后,几个混混的脸已肿得和馒头有得比了。 慕容宁揉着有点儿生疼的小手,骄傲地一扬头:“有本女侠在此,哪里容得了你们胡作非为。” 几个混混恼羞成怒,发一声喊,一起扑上来。 慕容宁身子轻巧巧一纵,已然跃到包围圈之外,随着一声轻笑,围着几个混混打起转来。 每个混混都觉得有七八个慕容宁在眼前闪晃,不知该扑向哪一个才好,枉自晕头转向。 慕容宁第一次自己主动行侠仗义,自然舍不得立刻结束,随着轻笑之声,只是施展轻功围着他们转,时不时打这个一下,蹋那个一脚,倒玩得起劲。 混混们惨叫怒呼。客人们缩在一起看热闹,小二们指指点点,店老板则一脸苦相,在旁边一个劲地哀求:“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女侠,算了吧。” 慕容宁听得店老板一声声哀求,只道他怕打坏他的东西,所以也就停来,这时混混们已经支持不住,趴到地上去了。 慕容宁清脆地叱一声:“还不滚?” 几个混混忙爬起来往外跑。 “站住!” 混混们打着寒战,乖乖停住。 一股无以伦比的成就感立刻涌上心头,慕容宁自我感觉非常之好,表现于外的更是少有的义正言辞:“从今以后,不许你们随便乱收保护费,欺扰人家生意人。” 混混们乖乖应着“是”,一伙人逃命也似的跑了。 慕容宁飘飘然跳到店老板面前:“老板,没事了。” 店老板很可能是吓坏了,脸上虽然拼命在笑,但笑得十分僵硬:“多谢女侠!” 这时,四周的客人们也纷纷赞叹出声:“真亏了这位女侠啊。” “是啊,这样年青,这样美丽,竟然有这样好的身手。” “实在是愧煞我们男人了。” 慕容宁愈加欢喜了,高高兴兴学着故事里的侠客说话的口吻说:“行侠仗义,原是我江湖人的本分,老板你不用谢了。” 店老板僵着脸笑笑,没有再出声。 慕容宁也不以为意,明眸婉转,只在众人之中寻找柳吟风。一眼看到方才坐在房中不肯出来的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中凝望自己,只是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赞同。看到她眸光望过来。便即一声不响地转头回房去了。 慕容宁只觉心中一阵阵的不快,有不平之事在眼前发生,他不管,自己管了,他怎么倒还这样一副难看的表情。想到这里,十分的不高兴,也不再理会店中众人的喝彩,一径追柳吟风去了。 ——**——*※*——**—— “砰”的一声被撞开的房门,正在很明确地宣示慕容小姐此刻不快的心情。 慕容宁走到房里来,小脸儿绷得紧紧:“柳吟风,我有话要和你讲清楚。” 柳吟风很平静地看向她:“正好,我也有些话想要和你讲清楚。” “你先说!” “宁儿,你先说吧!”柳吟风奠名地一叹,带点难以察觉的苦涩和凄凉。 慕容宁却只是盘算自己应当怎么说,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柳吟风,我从小就敬重侠义为怀,愿意帮助别人的英雄大丈夫。我十二岁那年听到你的故事以后,就把你当成了我心中最了不起的男人。我发誓要嫁给你,要做你的妻子。为了这个,我拒绝丁一个又一个的婚事,和爹娘吵了一次又一次。最后还忤逆爹爹,跑出来跟你流浪。只为了你是我心中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是为什么,你和我所知道的完全不同。你不肯帮助卖身葬兄的女人,你不肯救要被人的女子,只当是你看出了这是我在演戏,并没有什么。你不肯出钱替人赔面钱,那是你有你自己的原则,原也应该。你在我被挟持时不受威胁,那是你知道我有自保之力,你不去扶那个老人,那是你江湖经验充足,早看出其中有鬼。这些都没有关系,既然你时常冲我发火,动不动端起一张黑沉沉的脸来对着我,我也不恼怒。可是你怎么可以看到不仁不义的事而视若无睹,见到有弱小受欺凌而袖手旁观,即使你不是大侠,只要是有血性的男人,就不该完全无动于衷啊。” 柳吟风只是冷笑:“我为什么要行侠,我凭什么要行侠?我不是你们这些世家小姐公子,吃饱喝足之余,跑出来管一两件小事,然后全天下人一起管你叫少侠。我只是一个没权没势的浪人,凭什么吃着自己的粗茶淡饭,却要去管别人的不平之事。行侠?说来好听,不过是做些吃力不讨好,还会为自己带来杀身之祸的事。凭什么我要替旁人去出生人死。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哥哥故意要追奸你,客店里所有的人都只当没看见吗?还记得你被你自己想要帮助的人讹诈吗?人性凉薄至此,我为什么还要满腔热血。那样的所谓壮志豪情是只有小孩子才会相信的东西,你理智一点现实一点吧。” “理智?现实?”慕容宁握紧了双拳激动得不能自己,“任何人都可以这样说,你不可以啊。你初出道时,为了一个平民,得罪正道大派,惨被欺凌压迫而不悔,这样理智吗?现实吗?你为了帮一个书生夺回被强盗掳走的妻子,一人一剑,冲人匪巢,血战三天三夜,浑身浴血遍体伤痕,在助人家夫妻团圆后,连名字也不留,就那样一笑而去,这样理智吗?现实吗?你夜上两狼山,将官府通缉多年的四名黑道巨恶一一击杀,然后带伤奔驰近百里,赶赴另一个战场,救助定远镖局不被强仇灭门,以致于真元耗尽,几乎丧命,这样理智吗?现实吗?还有那许许多多,我说都说不清的事,哪一件是理智的,现实的?而现在,你要我去学你的理智和现实?” “许多许多年前,我也曾满腔义愤,指责那些成名侠客不肯真正帮助别人,不肯真正为大家做一些事,想不到,今日竟还有人用同样的口气来质问我。”柳吟风凄然一笑,无限落寞,“是的,那个时候我是多么的傻,真的相信这个世上有公理,有正义,真的相信,只要自己真心待人,人便能真心待我。真的拼了命去为别人行侠仗义。可是,你知道,我得到的是什么吗?我得罪了名门大派,那些大门大派,宗师级人物有志一同地来压制我,无论我做了什么事,他们永远是用淡淡的口气说:‘就是一个不知轻重的冲动年青人。’于是我所有的努力都被抹杀。这些年来,我从来不曾被他们承认过。我助那书生得回妻子。可是在许多年后,我无意中和他们遇见。他们拼命地向我道谢,请我喝酒,酒里却下了断肠的毒药。原来所谓的偶遇根本是我的仇家故意安排,要借他们的手来要我的命。而他们为保自己的安全,毫不犹豫地往我的酒中投毒。若非我功力深厚,压住毒力,拼杀敌人,早已丧命多年,埋骨他乡。我将官府要捉拿的大盗击杀,可是官员们为了争功,一字不提我所做的事,还暗令差役将我赶离辖境。我带伤帮助定远镖局抗敌,可是定远镖局最后全体撤退时,却是毫不犹豫将我丢下,任我一个人,身受重伤,面对死亡,苦苦挣扎。十多年来,无数次的行侠仗义得到了什么?我依然是两手空空,不被江湖大势力所承认的浪人。我设有钱财,没有知己,只有一身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口,每到风雨之夜,就折磨得我全身疼痛。慕容小姐,你还指望我做什么样的侠客。” 慕容宁从来不知道世界上可以有这样残忍的事,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良久良久,方才无力地说:“我们行侠,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 “可也不是为了失去什么?”柳吟风的语气中有一种极度心死的漠然,“你知道吗?我有一个母亲。守了十几年寡,含辛茹苦,将我抚养长大。当年我离她而去时,曾发誓要闯一番事业,带着满身的侠名,来接我的母亲。可是最后,我却一事无成,平白结了无数仇家。我除了每年悄悄去探看母亲一两次外,什么也不敢做,甚至不能长留在母亲身边侍奉他。因为害怕被我的仇家发现行踪,将来会伤害母亲。我只得忍痛欺骗她说自己长年在外经商,一次次看母亲失望的眼神。我一个人独行天下,不敢交朋友,不敢娶妻子。不敢与任何人接近,害怕将灾祸带给别人。我随时都会面对埋伏暗杀,永远不敢松怠。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日子可以说是我最清闲的时光,因为大部分人都查出了你的底细,不欲结怨于慕容世家,所以只好等你离开以后再找机会。行侠仗义,让我连做人最基本的快乐都失去了,你还指望我行什么侠?告诉你,你所知道的英雄侠客美女佳人只不过是故事里的人,在现实中也许会有这种人,但在三年之内,如果他们还不变得像我这样的话,那就已经变成死人了。” 慕容宁白着脸抗辩:“不是的,这世上还是有好人,有英雄的。像‘无名’组织,杀过多少奸邪恶徒,救过多少受难之人。还有‘青天’组织,数百年来,初衷不改,行侠仗义,山东大早,是他们寻回了被劫的救灾银两,江南大涝,也是他们找到了修堤官员吞没堤银的证据公之天下,这些,不都是有血性的男儿吗?” 慕容宁所说的是两个隐名的侠义组织,组织内成员身份神秘无人知其究竟,“青天”这一组织有数百年历史,每一次行事,都会留下“青天”二字以为标记,而“无名”则是近十年内掘起的组织,组织成员每一次行动都不以面目示人,旁人问及姓名,皆以“无名”为答,所以世人皆称之为“无名”。他们济世行侠的故事早已成为传奇中的传奇,甚至有人著书流传。 柳吟风冷笑:“可是他们之中却没有一个人有胆子把他们的名字公然告人,不是他们甘心默默无闻,而是这么多年来,他们已结下了数也敷不清的仇家,触动了无数人的利害,任何人的身份一暴露,都将引来无穷无尽的报复和杀戮。所以他们只好藏头露尾行事了。就像江南名侠何问之,因为触动了大门派的利益,被各派压制,直到崩溃发疯,还有襄阳公于林若轩,武艺高强,侠行无双,最后被仇家围杀而死。据说有不少江湖人看到那一战,其中还有林若轩曾帮助过的人,却没有一个人肯去救助他。还有大侠孙胜衣,武功无人可及,无人可以对付得了他,仇家却趁他离家时将他的妻子奸杀,孙胜衣在大受打击之下,自尽而亡。有这么多例子在前,谁还敢行什么侠。就算是‘青天’与‘无名’的人都是胆大包天之辈,也一样不敢露名。更何况,他们行侠无数,为什么这世间的不平之事从来没有少过,恶人只会越来越多呢?这个世界早成了一个臭水沟,想凭你一人之力,激浊扬清,不过是痴心妄想。” 慕容宁张张口,想要争辩,竟是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柳吟风看到她脸上的凄然之色,几欲止言,但终还是狠了狠心又说:“纵然你们慕容世家又如何?天下人都知道慕容世家的名声,可你们家又做过什么侠行吗?你可曾见你的父亲指责过一次大门派弟子行事嚣张蛮横,你可曾听你的亲人,说过一次,官府对百姓压榨太过,你又有哪一次见到他们试图出手阻止过什么江湖厮杀、强权凌弱的事。这就是慕容世家屹立江湖数百年不倒的真理。慕容世家历代当家都深通自保之道,所以天下人对慕容世家都印象极好。我并不是在指责你的家人,我只是在说明一个事实。你应该好好学学你的长辈,你可以做梦,可以相信那些传说中的故事,但千万不要再傻的把故事当真,以为现实真的可以像梦一样好。”一口气把心里憋了好久的话一气说完,也没有再看慕容宁一眼(不知是不屑再看这个不懂事的小女子,还是不忍再看她凄绝的神情),就这样起身,直接走了出去。随手,再为慕容宁带上了房门。 只剩下慕容宁一个人,无助地趴在桌上,一声又一声地哭泣。 她从来没有这样伤心过,从来没有这样绝望过。她的梦完完全全粉碎了,她从小到大,一直坚持的执着成了一个特大的笑话,她所相信的一切都颠倒了过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一刻,除了哭泣,她还能做什么呢? 柳吟风听着房内一声声的哭泣,只觉自己的心也一次次被撕裂。他太明白这种苦痛了,多少年前,他也是这样满腔热血,满心憧憬,最后却在现实中碰得头破血流。 已经不再有激情,不再相信梦,可是却真的希望可以看到真正有激情,看到心中仍有梦的人。看着这个小女孩,动不动说着传说中的故事,随时随地,过多的正义感都会爆发出来。虽然常常闹笑话,虽然常常让他头疼,可是为什么,看着这样的女子心情会那样轻快,听着她清脆的声音,会觉得天特别蓝,太阳特别亮,眼前的道路特别宽广。看着她明亮的眼眸,会很自然地忘记生命中所有的烦恼,只想这一对明眸,永远清亮如斯。 可是,现在一切都没有了。他亲手把一切毁掉了。难道说真话不对吗?他应该明白,真相永远是最伤人的。真相永远是残酷到极点的。 那样一个相信梦相信善良相信正义的女子,以后还会相信什么吗? 那样银铃般轻快的声音还能够再听到吗?那样清亮的眸子,可会从此蒙上阴影? 他心中一阵迷茫,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 ——**——*※*——**—— “怎么?柳大侠,何事神游天外啊?”熟悉的笑声响在耳边,熟悉的明眸,流转生波。 柳吟风望向眼前这个明艳得让阳光都失了色的女子:“你来得倒快。” 舒侠舞巧笑嫣然:“一发现你的暗号我就立刻赶来了。有什么事如此着急?” “有件事要你帮忙……” “小事一桩,交给我好了。” 房门忽然在此时打开.哭得小脸儿像花猫一样的慕容宁才抽泣着叫了一声:“柳大哥!”忽然睁大了眼睛,看定了舒侠舞,想也不想,冲口就问:“你是谁?”声音里有着明显的醋意。 舒侠舞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悠然一笑,靠在柳吟风身上,慵懒地说:“我是他的老朋友了,我姓舒,我叫舒侠舞。小妹妹,你管我叫舒姐姐便可。” 说话的语气和有意无意的动作,都让人无法不浮想联翩。 慕容宁刚刚从一个打击中暂时恢复过来,又不得不面对另一个打击了。 眼前的女子,皓腕凝霜,乌发如云,容色更是明艳夺目,又暗含无限风情。一身轻衫,外披纱罗,益发衬得雪肤花貌,明艳不可方物,这一身的明珠翠铛,更反衬出过了这么久穷日子又哭个半死的慕容宁此刻的狼狈难看。 慕容宁向来自知美丽,也一直以容貌自负,可这一刻看着舒侠舞,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她,才是女人。 慕容宁全身微微一颤,拼命在心中对自己说:“宁儿,争气一点,不要哭,你是个大人了,你要想做侠女,就要先学会面对问题!”反反复复在心中强调了七八遍,才略略控制住了情绪。她没有再看舒侠舞,直接对柳吟风说:“柳大哥,我有话,想要对你说。” 柳吟风索性一狠心,恶人做到底,冷着声音说:“没有什么不可以当着侠舞的面说的。” 慕容宁深深吸了一口气,拼命控制自己不要去看舒侠舞,只是看定了柳吟风说:“柳大哥,我想清楚了。你说得很对,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很多坏人,很多事也不像我们想的一样。可是,我还是想去试一试,我不相信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是坏人,都不值得帮助。我从十二岁就下定决心,希望将来可以去为别人做一些事,可以去帮助一些值得帮助的人。也许我想得很天真,但我这样打算的时候,却从来没有想过要从中得到什么,我也不怕失去什么。所以我还是要试一试。我知道世上的事不是都像梦一样美好的,可是总该有人愿意去做梦,愿意相信梦。柳大哥,我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了许多以往不知道的事,以后我会处处小心的。我明白了我没有资格指责你。行侠帮助别人,那全都出自于你的心,如果你不愿这样做,那也是你的本分,没有任何人有权力说你不对。更何况,你曾经做过的已经够多了。同样,我也明白我爹爹的苦处,我相信,如果他是一个人,他也一定会尽力做一些事的。他是慕容世家的当家,就要为整个家族负责,就不能让家人陷入到危险中,可即使如此,他依然在努力地做一些事。每年慕容世家都会开粥篷施舍给贫苦人,还会给穷人赠医施药。也许在外人看来这是沽名钓誉,但至少我们真的帮助了一些人。我现在知道了,要去帮助别人,是必须有极大的担当,必须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一切的,所以,我更应该试着去做一做。也许是因为我还年少,还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挫折,所以才可以说这样的话。也许有一天,我会像你一样灰心,像你一样放弃。可是至少,我现在正年少,我还有勇气去面对,去尝试,我不可以就这样放弃。即使这个世界真像你所说的那样是个臭水沟,我也愿化为一滴清水,希望可以尝试稍稍冲淡它的脏肮。”她一边说,一边禁不住落泪,一边在心中暗骂自己的没有用。 可是这番话说下来,原本懒懒轻笑的舒侠舞已然收敛了笑容,震惊不已地望向她。 而柳吟风根本无法再说别的话,只能喃喃地说:“你怎么这么傻?” 慕容宁含着眼泪尽力冲他灿烂一笑,同时在心中期望自己这一刻不要笑得太难看:“宁儿也许是很傻,可是至少宁儿还愿意做傻事,还有傻的勇气。柳大哥,宁儿一直喜欢你,一直想嫁做你的妻子。虽然现在发现,你和我想的并不相同,可是宁儿还是喜欢你佩服你。宁儿知道,像宁儿这样傻乎乎总想到处惹事生非的女孩不能再跟着你给你添麻烦了,但是,宁儿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宁儿谢谢你教宁儿的一切,希望你不要为宁儿以前做的事情生气。宁儿想……”她忽然不再说下去了,就那样一径走到柳吟风面前,痴痴地瞧着他,然后旁若无人地踮起脚,轻轻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接着微微一笑,笑得那样美丽,却又那样绝望。就这样,从他身旁走过,一直走出院子,走出客栈,走出柳吟风的世界。 柳吟风似乎中了定魂术一般站在原处,不能动弹一下。 舒侠舞皱眉推他:“你干什么?还不追过去,这样的女子,何处去求?” 柳吟风茫然抬手,轻轻将脸上的水珠拭落,那是方才慕容宁眼角的泪水:“追什么,她是慕容世家的小姐,而我,只是一个浪人。” “可是你放心她一个人就这样走了吗?” “不要紧的,她是慕容世家的小姐,到处都有慕容世家所开的生意,只要她随便到哪一处,亮出身份,就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这就是你最大的心结?她是慕容世家的小姐?对吗?她是什么人,很重要吗?最重要的是她有这样的真心,和这样大的勇气。换了你我,在如此年少之时,在承受打击时,可以恢复得如此之快吗?可以像她这样坚定吗?”舒侠舞轻声说,“我阅人无数,看到这样的女孩儿也不由动容,只有这样的女子才可以和你做伴,才可以理解你的一切作为,永远支持你,帮助你,而不拖累你,阻拦你。” “不,她只是自以为明白了现实的真相,而事实上她还并没有真正明白,她也没有真正面对过打击。她仍然是慕容世家的小姐,她不适合留在这个残酷的江湖。”柳吟风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可以显得平淡一点,“更何况,像我们这样的人,根本不适合有妻子。还记得林霄吗?当日的‘猎鹰”行动何等凶险,九死一生,他新婚的妻子担心他的安危,苦苦求他留下。但他却不忍扔下我们去冒险,最后还是坚持要去。妻子苦求不下,与他约了三月归期,到最后,他因伤重在路上耽搁,等他赶回时,已超过了约定时日,妻子以为他战死,悬梁而死。而林霄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你和我同样清楚。” 舒侠舞默然不语。 柳大哥淡淡一笑,声音却凄凉:“我们都是一群疯子傻子,我们有着太多的执着,太多的原则,太多太多放不下的东西,我们都不适合成家。因为我们永远无法把全部的世界留给我们心爱的人,爱得越深,只能伤得越重,与其累人累己,倒不如早早了断。” 舒侠舞眸光奇异:“可是,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只会哭泣哀求,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总是要求全部,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不明白你的追求,不是吗?她是个爱哭的女人,但她有足够的坚强。” 柳吟风不欲再听她说下去:“我有事要先离开本城了,刚才说好的事,你记得安排便是。” 舒侠舞明眸含笑:“为什么这么急着走?是真有什么急事,还是怕会控制不住自己,又回头去找那个小女人。” 柳吟风狠狠瞪她一眼,眼睛里有明显的杀气。 舒侠舞大惊小敝地用纤手拍着心口:“开句玩笑,那么凶做什么?亏你以往还是我们之中定力量高的人呢。” 柳吟风冷哼一声,用飞快的速度到房间里收拾了东西,立刻走人,根本没再瞧她一眼。 独留舒侠舞站在原处,若有所思地微笑。 第七章 慕容宁用全部的力量控制着自己,含着眼泪说话含着眼泪微笑,不要因为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而失态而吃醋,因为自觉根本没有吃醋的资格。虽然不是做的很完美,但总算没有太失态,她基本上,对自己是满意的。 就这样,一直走出了客栈,一直迷迷茫茫,没有目的地走过了三条街,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离开了他,离开了那个自十二岁以来,就发誓要嫁给他的男子。 而他的身边另有一个她。比她美丽,比她聪明,比她了解她,比她亲近他,比她配得起他。 这时,才感觉到一颗心完完全全化为飞灰的苦痛,为什么会那样痛,痛得让她以为自己必会窒息而死。痛得叫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原来人的心可以这样痛,痛到不能用言语来形容,痛到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减轻它。 慕容宁茫然抬头,望天,望地,看眼前长街。 天还是那样阔,地还是那样大,眼前的路还是那么宽广,可是为什么,她却生起天地之间再无可容身之地,再无可去之处的感觉呢。 天地之间,何处栖身? 慕容宁拼命对自己说:“宁儿,不要哭,不要哭,流眼泪没有用,再也没有用了。” 曾经,她是慕容世家矜贵的小姐,家中上下人等都爱她如掌珠,只要她眼圈儿稍稍一红,断无不依她之事。 曾经,她是满怀梦想、赖着那伟岸男子的天真小泵娘,每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虽然那个武艺高她一大截的男人总是板着一张脸爱理不理,但只要她眼中一落泪,立刻便要举手投降。 但现在,再也不是了,她已失去了一切。失去了梦想,失去了爱,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幸福。 天地如此之大,她却一无所有。 虽然她一再要求自己坚强面对,可是眼泪却是那样的不受控制,止不住地往下流。 身体无助地缩成一团,坐倒在街角,抱着头,痛哭出声。 何必再硬撑呢,反正也无认识她之人,更无怜惜她之人,就这样痛痛快快哭出声吧,让眼泪把所有的悲伤都带走,也许明天,还可以忘掉悲伤,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未来。 就这样,在长街的尽头,有一个坐在街角,低头痛哭的少女。 全不顾在人前痛哭有失形象,全不理,长风起时,身后大树上枯叶飘摇,落了满头满身,更不在意,街上人来人往,低低议论。 慕容宁虽然是个美人,但这些日子随着柳吟风流浪,早换了平凡布衣,这一番折腾,发散钗乱,满身灰尘,脸上的泪痕也早沾了灰土,灰一块白一块,再难看出美丽的风姿了。 世人多凉薄,即不知她的绝色美丽,便没有什么人肯上前劝慰,只是远远地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独有两双眼睛已然忍不住要冒出火来了。 慕容若终于控制不住,挺身就要冲过去。 慕容烈一把抓住:“若弟,不可违背爹爹的命令。” 慕容若都快急疯了:“那可是你的亲妹妹,我都看不下去,你还能站在这里不动吗?” 慕容烈面沉似水:“我也恨不得立刻把宁儿带回家好好安慰,然后把那个柳吟风找出来千刀万剐,但是我们再疼爱她,能够比得上爹吗?爹既然这样说,自然有他的用意。爹也是为了宁儿的终身幸福。你我万万不可莽撞,坏了爹的大计。” 慕容若恨恨跺脚不语。 ——**——*※*——**—— “不要,不要,公于,求求你,不要!” “小美人,不要逃啊,我会疼你的。” “救命啊,救命啊!” “开玩笑,谁敢当着本公于的面救你。” 惊惶的呼叫,婬邪的笑声,传人耳中时,慕容宁还沉浸在痛苦中,并没有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好一阵子,才能够抬起头来,模糊的泪眼,看到街心有个锦衣男子正在调戏少女。身旁一群恶奴哄笑阵阵,而满街的行人侧目而视,却没有一个敢说话。 慕容宁伸手擦了擦泪水,才可以看清楚,那个男子,竟然就是今早试图调戏她的那一个,想不到,早上才吃了苦头,傍晚又在街上故技重施,半点也不知羞耻,不懂畏怯。 看到那在他手下挣扎呼救无比绝望的女子,慕容宁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世上最可怜的女子。 宁儿啊宁儿,你为什么要自怜自叹呢。 你还有家人,还有爹娘和哥哥。只要你肯回去,认一声错,他们还会疼爱你如同掌珠。 你还有一身武功,不但可以保护自己,还可以帮助别人,相比世间只能任人鱼肉的无助弱女你已经好上百倍了。 你又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要为此哭得要生要死。 宁儿,你忘了你从小就想当个侠女,就想管尽世上的不平事吗?即使这世间事并不像你想得那样简单清楚黑白分明,但你难道可以看着这样没有天理的事情发生在眼前而不管不理,只顾为自己的一点小小失意而伤心绝望吗? 因为旁人的危难,慕容宁倒是暂时忘记了自己的伤心,站起身来,一跃拦在那男子之前,怒斥:“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少女,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那个急色男子没料到居然有人胆敢来管自己的事,当即定睛望向她。 因慕容宁此刻的样子太过狼狈,这男子一时倒也没认出她就是今早害自己跌个半死的大美女,闻言只是哈哈大笑:“王法?你知道本公子是什么人,你敢和我讲王法?” 慕容宁戟指怒斥:“不管你是什么人,都不能欺负别的女人,否则本姑娘要你好看。” 她虽努力要做出凶一点的样子来,但此刻头发散乱,满脸乌黑,一身脏乱,哪有半点威吓力。 那男子笑得更加嚣张:“好,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来让本公子好看?” 身后的下人们一起很用力地哄笑起来。 慕容宁冷哼,出手。 稀里哗啦一阵乱打,她倒是正好借着揍人出了一口心中的怨气,心头舒服许多。 而这位急色公子哥和手下的恶奴们,在一天之内,第二次被打趴在地上起不来。 慕容宁回头冲那衣衫不整的被调戏少女一笑:“好了,你没事了。” 虽然这少女脸无喜色,反而苍白得可怕,但慕容宁只道她被吓坏了,也没放在心上。 慕容宁正想送那少女回家,就见街上的路人们纷纷走避,一群佩刀拿棒的差役已然赶到:“什么人竟敢当街斗殴?” 慕容宁暗暗嘀咕,在所有的故事中,这些负责保护老百姓的差役们,永远要等到别人把事情处理完以后才会赶来邀功。抬眼见少女吓得全身颤抖,忙连声安慰:“别怕!”然后大声说,“公差大哥,你们来得正好,这帮家伙当街调戏良家妇女!” 不知是哪个恶奴大声叫冤起来:“不是的,是这个疯女人要强索那位姑娘的钱财,我们少爷看不过眼,想来管管不平事。谁知那疯女人竟会武功,恃力行凶,还想打死我们几个呢。” 慕容宁当即大怒:“你敢颠倒黑白?”上前就要教训人。 差役拿刀一拦:“当着我们的面由不得你们私斗。你们既然各执一词,我就把你们一起带到公堂上去分辩。现在你们都是嫌犯。来啊,上锁!” 慕容宁只一怔,四五个差役上前,铁链手铐脚镣已锁了一身。 “你们怎么能这样?” “这是王法,姑娘你要真的问心无愧,也就多担待吧。”差役一边回答,一边指挥大家去把那公于哥连恶奴都扶起来。 恶奴们都上了铐,那公子却没有人碰他一个指头。 慕容宁当时就叫了起来:“为什么不锁他?” 那公子哥冷笑:“我是秀才,有功名在身,不但不用上锁,就是上了公堂也不用下跪。这就是你刚才口口声声说的王法,你不服也没用,谁叫你是个女人,考不到功名呢。” 慕容宁气得银牙暗咬,只想到了公堂,将事说明,便可以要他好看了。 差役们也不理他们斗嘴,只将那少女,连四五个看热闹的也一起锁了去作证,一行人,便直往衙门去了…… 到了公堂之上,一千人等跪下听讯。 慕容宁与那恶公子都争着说自己是原告,指责对方违法。 堂上的太守皱着眉头用力一拍惊堂木:“不得喧哗,一个一个说。”然后一指慕容宁,“你是女流,你就先说吧。” 慕容宁立刻把那男子调戏女子的种种原由一一说来。 太守闻言便问那一干看热闹的人:“这个女人所说的事你们都亲眼看见了吗?” 几人路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不容易其中一个人硬着头皮僵硬地开口:“回大人,小人们都没有注意,也没看清楚。” 慕容宁惊得睁大了眼睛,这样明显的事,为什么他们竟要说没有看见。 太守再问那少女:“那人真的调戏你了吗?” 少女垂头,良久不答。 太守低喝一声。少女打个寒战,本能地一摇头。 慕容宁失声惊叫:“你是怎么了,你不要怕他啊,你快说出来。” 太守再拍惊堂木:“再敢喧哗公堂,立刻重打四十大板。” 慕容宁有再多的不解,也只得噤声。 太守再问那恶公子:“你有什么话说?” “大人不要听这个疯女人胡说。分明是她要勒诈那位姑娘的钱财,晚生看不过眼,便上前干涉,被她恃力打伤。” 慕容宁怒叱:“你胡说!” 太守却只沉声问:“有何人可以为证?” 几个恶奴一起开口:“小人可以为证。” 太守摇头:“你们是他的下人,不能作证。” 慕容宁暗想这官儿果然不算太糊涂,忙忙说:“大人英明!” 太守没有理她,只是再问那些路人:“你们是否看到这个女人勒诈钱财?” 几个路人迟疑不答。 太守眼神阴冷:“你们说啊?” 还是那方才开口之人,颤声说:“小人似乎、好像、真的看见这个女人拉着那位姑娘不放,可能,是在勒诈钱财吧。” 慕容宁尖叫:“没有的事,你们为什么要冤枉我?” 还是没有人理他,太守移目向那少女,温和地说:“姑娘,你说话啊,是不是这个女人勒诈你?” 少女垂头无声,全身颤抖不止。 那恶公子也嘴角带着冷笑,怪声怪气地说:“姑娘,你有什么委屈尽避说,大人会为你做主的。” 少女依然低头,不做反应。 “你倒是说啊!”惊堂木轰地一声,重重拍下。 少女受惊之下,猛然点了一下头,同时“哇”的一声痛哭当堂。 慕容宁只觉得五雷轰顶,魂魄都被震飞走了。即使是太守冷然望向她喝问:“人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她也没有听见。 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明白,这一切是为着什么。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 怎么可能呢? 怎么会这样,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怎么会这样,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怎么会这样,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她已经无法思考了,只能反反复复,不停地重复着。 那少女一边哭,一边不停地说:“对不起!”可是她完全听不到。 太守阴沉的脸色,恶公子嘲弄的表情,恶奴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差役们满脸的漠然,路人们的不忍她也完全看不见。 她只是反反复复不停地说:“怎么会这样,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她猛然一跃而起,还来不及有任何动作,也没有想好应该如何动作,已有七八根水火棍当头打了下来。 她武功本来就算不得有多高明,手脚被锁,更加难以发挥,更别提此刻魂不守舍不能专心对敌了。只挡了两三下,就被一棍打中后脑,立刻晕倒在大堂之上。 ——**——*※*——**—— “爹,宁儿含冤,被关进大牢了。”随着张惶的呼声,慕容若和慕容烈飞快地冲进了这所雅致的小园中。 园中手谈的两个中年男子俱都神色不动,连眉毛都没跳一下。 慕容永稳稳地将指间白子放下,方才徐徐道:“不必太紧张,在你们来之前,我已经一连收到三道急报了。” “大伯,那你还能坐在这里和爹下棋?”慕容若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慕容离随手放下一子,脸上仍是一如往常春风般的微笑:“若儿,不要冲动,你大伯行事自有分寸。” 慕容永眼望棋盘,心中思忖该往何处落子,口中淡淡道:“宁儿既想闯江湖,既有行侠天下的济世胸怀,那她就必须明白这个世界的真相,必须看清世态的冰冷。只有看清了所有的罪恶无情后,她才可有真正的勇气和智慧来面对她的生命。本来,她是我的女儿,她可以享受一生的富贵不必直接面对人生的冷酷。但既然她自己选了这条最难走的路,我也只得任由她。在她小时候,我为她讲故事,知道她喜欢英雄的故事,就总是把美好的事情讲给她听,现在,她必须亲身去感受美好的另一面,在知道事情所有的真相后,再让她自己决定自己的路吧。” “爹,我不懂你的大道理,我也不想宁儿有多大的出息,我只知道她是我的妹子,我有责任照顾她爱护她。我不能让她受这样的委屈和伤害。不管你同不同意。我要去救她出来。”慕容烈决然道。 “你敢妄为,从此就不是我的儿子!”慕容永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人可以怀疑他的话。 慕容烈大急跺脚:“爹,那可是监牢,监牢是什么地方?铁打的汉子也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更何况宁儿从小就没吃过苦,更何况她还是个姑娘家,要有什么事,那……” “烈儿,你别着急。你心疼宁儿,难道离叔和你爹就不心疼宁儿了。早在你们来之前,我们已安排下去了。牢里的各处关节都会被迅速打通,一切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任何不受控制不该发生的事都绝不会有发生的可能,你放心吧。”慕容离的笑容,永远能令人安心。 慕容烈与慕容若互看一眼,暗自嘀咕,果然姜是老的辣。他们这里急得火烧眉毛,心如油煎,那边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叫他们白白气恼一场。只不过,宁儿虽无大碍,这场苦是免不了的了。 慕容永似乎猜出他们心中想的是什么,淡淡道:“年青的时候吃些苦不是什么坏事?没有什么人可以永远躲在父母的羽翼之下,总要有独自面对一切的时候。现在吃了苦头,对她的将来,只有更大的帮助,反而能成就她。” 慕容若和慕容烈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要是哪一天两只老狐狸心血来潮,想让他们也吃些苦头,好为他们的将来做好准备,那可怎么好啊? 不过,心中虽有这种疑忌,脸上可丝毫不敢表露出来,两个人满脸的心悦诚服,一起恭恭敬敬地点头,然后再以同样的恭敬乖乖退了出来。 慕容离失笑道:“这两个小精灵鬼,背地里,不知怎么骂我们呢?” “由着他们吧,儿大不由爹啊。不过他们两个走开了,耳边清净,下棋也可以专心一点了。”慕容永一子落下,忽觉不对,定睛一看,自己这一子,竟堵死了自己的路了。 还不等他唉呀一声叫出来,再把子取回,那厢慕容离已然飞快落子,口中笑吟吟道:“举手无回大丈夫。慕容世家当家,岂有悔棋之理。” 慕容永笑笑:“好好好,不和你计较这个。”再取一子欲下,却觉眼前棋盘黑白二子纵横交错,心中一片迷茫,手中棋子竟不知该落于何处才好。 慕容离把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暗笑,一袖拂乱棋盘。 “你干什么?我还没落子呢?” “行啦,小辈们不在,你就别在这强装镇静了。任你暗中千般安排,绝无差错,可只要想到宁儿在牢里受苦,你哪里还能有心思放在棋上。奕之一道,首重专心。你心不专,再下无益。” 纂容永也知瞒不过这个兄弟,含笑掷子:“你就知道取笑我,难道你就不心疼宁儿,咱们两人,彼此彼此。” 二人相视而笑。 慕容永笑着笑着,忽然间就心有所感,笑意渐渐地淡了。 慕容离知他牵挂,也不劝慰,只淡淡道:“欺侮宁儿的人,必要承受惨烈百倍的报复。” 这位慕容世家最爱笑最温和的长者此刻的语气仍是一径的平和,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决心。若是有深知他性情的手下在旁听了此言,当即就要全身战栗。 慕容永感激地冲他笑笑:“这些人会受到报复,不过我想已用不着劳动你来出手了。” 慕容离微笑:“对于柳吟风,你这么有信心?” “我不是对柳吟风有信心,我是对宁儿有信心。我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人可以不喜欢她,可以抗拒她。” 慕容离点头:“是的,柳吟风不会让你失望,宁儿也同样不会让你失望的。无论受到了怎样的打击和伤害,她都还是宁儿。” 面对着自己至亲的兄弟,慕容永语气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深刻的情感:“宁儿一直是我至大的珍宝和骄傲。” 慕容离微微一笑:“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一样呢?宁儿是我们所有人的珍宝。” ——**——*※*——**—— 一声漫无目的的轻叹,转瞬消失于天地间。 这已经是柳吟风第二百零三次叹气了。或许是已经习惯了在身边说笑不停的清脆声音,在眼前晃个不止的好动身影,在马上挤在自己怀里的娇小身躯,所以一时之间,反而无法适应一个人面对茫茫天地,茫茫前程吧。 柳吟风相信,很快这种不适应就会消失了,他还可以做回以前的柳吟风,自由自在,心无挂碍地独行于天地间。 尽避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皱了四百零七次眉,而无意间回头的张望次数更高达五百一十七次。 这些他都没有发觉,就是发觉了,也不会承认。 在第二百零三次叹气之后,耳边听到了一串银铃也似的笑声,几乎是没有理由地狂喜起来,迅速回头,但在看见舒侠舞的动人身影时,所有的兴奋都在这一瞬消失了。 “看你刚才两眼发亮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你竟这样重视我。” 柳吟风沉着脸没有理舒侠舞的打趣,现在他的心情很不好,被惹火了想揍人的时候是不会管对方是男是女的。希望舒侠舞不至于真的蠢到自讨苦吃的地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啊?告诉你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办妥了。”舒侠舞吃吃笑着,“另外,再奉送一个消息。” 柳吟风看她一副恶作剧的样子,就料定必无好事,没什么兴趣地拔马欲行。 “是关于那位慕容世家的宁小姐的。”舒侠舞满意地看着柳吟风停住动作,面露凝重之色等她说下去。而她也如他所愿地接下去说,“她犯了官司,被关进大牢里去了。” 柳吟风冷笑一声,继续催马。 这一回倒是舒侠舞吃惊了:“你连问一声为什么都不愿吗?” “你当我是白痴,随你戏耍吗?慕容宁并不是会肆意妄为枉顾律法的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怎么可能会惹上什么官司。”柳吟风素来知道舒侠舞种种恶行的,根本没打算相信她。 舒侠舞悠然笑道:“若是旁人,情场失意之下,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哭个三天三夜才合理。可是你别忘了,那个慕容小姐可是满身正义感,一心要扶危济困锄强扶弱的小女侠啊。她就是伤心欲绝,居然还记着要管闲事。跑出去不准欺负女人。当街打得轰轰烈烈有声有色,然后就一起被带到衙门里讯问了。可惜她运气不好,遇上的那个是恶名满城、无人不识的府台公子。一个太守,哪敢判他的罪名。哪个老百姓敢作证看到他调戏女人,就是受害者也不敢指证他。最后,落了一身官司的自然就只能是过分正义的慕容小姐了。” 柳吟风的眼睛在这一瞬射出熊熊怒火:“你就看着这一切发生而不管?”这一句话,根本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见他的恨意有多么深。 但舒侠舞却是夷然不惧:“连慕容世家的人都不管,又哪里轮得到我这个外人来管。看来这个傻小姐跟着你到处乱跑,真的触怒了家门。慕容永可能是怕她败坏门风,真打算任她自生自灭,不管不顾了。果然是心狠的男人,不愧为慕容世家当家。你可不知道啊,当时在公堂上慕容小姐发现她所救的人居然指证她是坏人时,那脸色有多么可怕啊……我远远看着了都给吓了一大跳。希望不至于就此疯掉才好。不过想一想,疯了也没有什么,那监牢里头多少整人的手段,她得罪的人又是府台公子,哪里逃得过灾劫,若是疯了,不知苦痛,倒反而是福气了。” 舒侠舞一番话还没有说完,一阵劲风自身旁而过,柳吟风根本没有耐性听她的长篇大论,已然纵马回头了。 看着他快马加鞭如电一般的远去,舒侠舞不免得意地微笑:“这些个男人,全是犟驴子,赶着不走,偏要到这时候,才拼了命地跑。” 柳吟风却没有理会舒侠舞在想什么,他整个心灵整个思想整个生命都只剩下了两个字:“宁儿!” 他在心中一声声呐喊,一声声呼唤:“宁儿!” 天啊,那个满腔正义的女孩儿,那个满脑子梦幻的小泵娘。那个总是动不动流眼泪,却随时可以含着泪灿烂微笑的小仙女。那个一声声唤着他“柳大哥”的多情女子。 不,不能想象她所受的打击和伤害,不能想象,当她被自己所救的人指证时的痛苦,那样的一片真心被践踏,那样的一腔义愤被伤害,宁儿,宁儿,那是你所有的梦幻,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理想,却这样,被人轻轻易易,毁了个一干二净。 甚至连你的家人都不能了解你,不肯维护你。 宁儿,我来了,这个世界并不是真的如你所想那样冰冷无情。还有很多人,像你一样痴傻,想为这个世界做些事情,想让这人间多些美好,少些冰冷。纵被嘲弄讪笑,误解仇恨,亦百死不悔。 宁儿,我来了,你并没有被这个世界所抛弃。如果你的家人不再要你,不再爱你,那么,由我来。爱你一生一世,守护你世世生生,再不让你受半点伤害。 宁儿,等我! 宁儿! 宁儿! 宁儿! 等我! 等我! 等我! 第八章 冰冷的铁链,粗糙的茅草,阴冷的牢房,难闻的气息。 而慕容宁仍然感觉不到身外的一切,她仍然不能相信自己是在真实的世界中。 怎么可能呢?怎么会呢? 她一直相信这世上是有正义公理的。天道循环,肯定报应不爽。好人会有好报,坏人必遭恶果。坏人即使暂时得逞,但早已深种恶因,好人即使遭遇坎坷,总也能逢凶化吉。可是为什么,一切一切,和她所想的不一样。 她听了柳吟风的故事,她已不再求侠名远扬,不再求得配英雄,不再求万人欢呼,不再求旁人感恩。她只想尽自己的力量,为别人做些事,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难道这错了吗? 她看到不义之事,无法当作没看到。 她挺身而出,并不曾想求报答,可为什么,得到的是如此恶果。 她只想不负这一生所学,毕生之愿,难道这错了吗? 她只是不愿当一个只会为了情场失意而躲在阴暗处哭泣的女人,而想用帮助别人的喜悦来冲淡内心的悲伤,难道这错了吗? 难道她真的错了吗? 不,不会错的。 她不相信自己这是错,她不相信自己所坚持的、所执着的全是一个笑话一场错。她只能认为这是一个梦,待得梦醒之后一切就都过去了。可是,这不是梦,这明明不是梦啊。 全身的疼痛在不断地提醒她。更何况为了防她武功厉害,牢头给她戴的是八十斤的重枷,令得她站不得,动不得,躺不得。而且时间一长,更加吃不消。 这个时候,她反而没有哭,不知道是因为流泪没有用,还是眼泪已流干? 身体受不了重枷的折磨,全身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处筋脉都在以极度的痛楚向她抗议着,而她的神志也渐渐开始模糊。 她想自己是快要死了。可是真的好不甘心啊。 虽然在情场失意.虽然—再受挫被冤,可她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死啊。 她还没有好好孝敬过爹爹,她还不曾亲手为娘亲端过一碗茶,她以前最爱欺负若哥哥和烈哥哥,如今还不曾道过一声歉呢。最最重要的是,她还没有再看柳吟风一眼。 她好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了。 她只想再看一眼,只要一眼,只想再听他轻轻唤一声“宁儿”,哪怕是冲她发脾气也好…… “宁儿!”无限痛惜的声音响在耳旁。 是做梦吗? 慕容宁努力张大眼睛,努力往前看去。那样一张满是震惊心痛的脸啊。 真的是做梦啊。 真好,做梦可以看到柳大哥。 可是宁儿现在的样子好丑,会给柳大哥留下坏印象的。 啊,不要紧,这是在梦里啊。 慕容宁很努力,很努力地展颜一笑,然后闭上了眼睛。做梦真好,宁儿还要一直梦下去才好。 最好不要醒来。 梦中的柳大哥会这样温柔地唤宁儿,会这样心疼地看宁儿,不会对宁儿发脾气,不会恼宁儿不懂事。 做梦,真好! “宁儿!” “宁儿!” “宁儿!” 一声声满是焦急忧虑痛爱关怀的呼声响在耳边,身体似乎轻了很多,已经感觉不到重枷的压力了,手上冰冷的锁铐一个一个被取下来,代之的是一个充满温暖的身体。 身子似乎腾空而起了,却没有空虚之感,因为被抱得那么那么紧,似乎是被当作天地间至珍至贵的宝物来呵护。 “宁儿,已经没事了,你安全了,你醒一醒啊!”焦虑的呼唤一声又一声。 可是她执着地团着眼睛不肯睁开,不,不能醒,一醒过来,就再也看不见柳大哥了,就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宁儿才不要醒呢,但愿一生一世,再不醒来。 “宁儿,你倒是醒醒啊?”那样冷静理智聪明能干的柳大哥啊,为什么你现在的声音像是要哭出来了呢。 是什么东西湿湿的,溅在脸上,很热,很暖。 是眼泪吗?谁会像宁儿这样没出息,动不动就流眼泪。 当然更不可能是柳大哥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传说中的侠客豪杰们永远只会为他们心爱的女子而伤心落泪。 柳大哥虽然是宁儿心中最重要的人,但宁儿从来都不是柳大哥的心上人啊。 所以,一定是宁儿弄错了,一定,一定的。 “宁儿!”这一声呼唤从那已经破碎了的心中传出来,从那已哽咽了的喉头传出来,这一声呼唤,已然震动了天,震动了地,震动了这无情的暗夜,震动了这苍茫的人间,震动了天边的明月,漫天的乌云,也震开了慕容宁一直紧紧闭住眼眸。 慕容宁在这样一个动人的星月下睁开了她的眸子,看到眼前这男子含泪的眼眸,关切的容颜。 这是柳大哥吗?威风凛凛的柳大哥,凶凶恶恶的柳大哥。他怎么会当着宁儿的面,哭得这样没出息;哭得就像个孩子;哭得就像个女人。 可是,他真的是柳大哥啊。 慕容宁知道自己在柳吟风的怀中,于是她知道,整个世界将再也不能伤害她一丝一毫。 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索,慕容宁扑入柳吟风怀中,放声痛哭,把心中所有的悲伤凄苦愤怒不解全部哭诉出来,也不管柳吟风是不是明白:“柳大哥,我原以为,行侠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可,为什么,为什么……我并不想得到什么?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柳吟风无声地抱紧她,心痛得不能说话。 再没有人能比他更明白慕容宁的痛苦了,而他只能用行动来抚慰她。 慕容宁在他怀中哭个不止,只是反反复复地说:“我原以为,行侠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 柳吟风明白她自小向往英雄志士的侠心义举,一心想要做些帮助别人的事,可最后却受到这样大的打击和伤害,让她对于自己所有的价值观产生了怀疑,陷进了至大的死结之中。而这样激烈的内心斗争和思想困扰,却只能靠她自己来面对来突破,旁人竟是帮不上半点忙。 柳吟风生起一种至深的无力感,而他多么痛恨自己此刻的无力,竟然只能袖手看她独自痛苦而没有半点办法…… “救命啊!救命啊!”暗夜中响起的惊惶呼救之声令得两个人同时一怔。 柳吟风徽徽皱了皱眉,慕容宁也忘了哭泣,眨眨眼,侧耳细听。 呼救的是个年轻女子,呼救的声音是从东北方向的一条街道传来的。 暗夜寂寂,呼救的声音异常刺耳。 可是没有一户人家开窗探视。暗夜呼救岂是寻常,天知道,在黑暗中有什么恶毒的事情发生,什么人有那个胆色,那个担当,直接站出去呢。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少管闲事,明哲保身,这是每个人都懂得的自保之道。 所以,任那呼救之声,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惊惶,却一直没有人理会。 这样深,这样沉的夜,这样刺耳,这样无助的呼唤…… 慕容宁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似乎那每一声呼救都如重锤打在她心上。终究忍不住,轻轻说:“柳大哥,有人呼救!” 柳吟风见她含泪的眼眸中尽是祈求之色,心中竟是一阵感动,一阵温柔;更有着几丝不解,几许讶异:“你还要去救人吗?” “我不知道!”慕容宁迷茫地说着,可是即使是迷茫的眼眸中,也有一种东西,清亮得能照亮整个暗夜,“可是我听见了呼救,我不能当作没有听见啊。” “傻女孩。”柳吟风的声音里有无限的宠溺怜惜。 慕容宁含泪一笑,笑得整个暗夜也温柔:“宁儿是很傻,宁儿总是做傻事,可是傻事总要有人做啊,你不做,我不做,谁去做?” 柳吟风抱着慕容宁循着呼救声赶到这小巷的尽头时,两个人一起呆住了。 呼救的是一个女子,是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丽女子。 舒侠舞! 她坐在巷子里冰凉的石阶上,却如同坐在“品芳园”听琴的雅座上一样悠闲自在。 她脸上满是诡异的笑容,可口中的呼救之声,却凄惨到极点。让人忍不住会联想她到底遭遇了多么可怕的事。 但事实上,她只不过是一个人,自自在在坐在石阶上,好像只是闲来无事,叫着“救命”好玩一般。 柳吟风一眼看到她,当时就板起了脸,怒斥:“你搞什么鬼?”虽然口里在怒骂,但心中却是第一次感激舒侠舞的恶作剧。他很明白,对于方才矛盾痛苦,钻入牛角尖中的慕容宁来说,舒侠舞的这一声呼救,就如同佛陀渡化众生的狮子吼,可以醒人痴迷,开人茅塞。 慕容宁显然也被眼前的情况给弄糊涂了,傻傻地叫:“舒姐姐!” 舒侠舞姿势曼妙地起身,来到她面前:“真难得,竟肯叫我舒姐姐,怎么,我在你眼中不是妖女,不是恨之入骨的情敌吗?” 慕容宁小脸儿通红:“舒姐姐取笑宁儿了。舒姐姐一定是真正的侠女,和舒姐姐相比,宁儿实在太笨了。” “侠女?”舒侠舞哑然失笑,“我的天,这辈子还真是第一次有人管我叫侠女。侠女这一行太辛苦太累,我半点兴趣也没有。我比较喜欢……” 她忽然将个千娇百媚的粉脸儿凑到柳吟风面前,风情万种地一笑,又抛了个勾魂夺魄的媚眼:“我比较喜欢当勾引别人心上人,专门拆散美姻缘的坏女人。” 舒侠舞原意是要戏弄慕容宁一番,好勾起小女孩的醋意来,谁知慕容宁竟然不恼,反而无比羡慕地说:“舒姐姐好美啊。不知什么时候,宁儿能有舒姐姐一半美丽就好了。” 要知她见舒侠舞每一种动作,每一个微笑,都似有千种风情一般,立刻自卑到了极点,只想要学得舒侠舞一点点本事,才有实力,守着柳吟风不要被其他的女人给抢了去。 这番私心同为女人的舒侠舞岂会看不出来,当即微笑道:“勾引男人的学问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宁儿妹妹若想学,姐姐一定教你。” “好啊!”慕容宁当即眉花眼笑。 柳吟风却是吓得心惊胆战,立时沉下脸来说:“宁儿别胡闹,你要是学了她可就完了。” 同时恶狠狠瞪向舒侠舞,眼中的威胁之意十分明显。 慕容宁不敢违逆柳岭风,但看向舒侠舞的眼神,仍是摆明了十分艳羡。 柳吟风唬着脸加重语气说:“宁儿你要敢学她,这辈子我都不再看你一眼。” 慕容宁闻得此言,方才吓得花容失色,再不敢多说了。 舒侠舞失笑:“唉,又是一个被男人管得死紧的可怜女人。罢罢罢,柳吟风,你放心,我也不敢教坏你的小宁儿的,我打不过你。”随着最后的一声轻笑,舒侠舞无限美好的身形似被夜风吹起一般,飘然飞上屋顶,转瞬间,穿房越脊,消失于夜色中。 慕容宁羡慕地说不出话来,这才是真正的女人,这才是真正的女侠,来也洒月兑,去也逍遥,在最应该出现时出现,功成即飘然而退,来来去去,都是一个个美丽的传奇。这样的潇洒风流,自己只怕一辈子也学不来。 柳吟风岂有看不出她心思之理,含笑说:“傻宁儿,舒侠舞是舒侠舞,慕容宁是慕容宁,慕容宁又何必要学舒侠舞。你是我的小宁儿,天上地下,独一无二,没有人能有你的美丽灵性和勇敢,我只希望我的小宁儿,永远不要变。” 慕容宁很认真地确定他话里的意思:“那就是说,柳大哥并没有因为宁儿傻,宁儿爱闯祸,宁儿什么也不懂而讨厌宁儿了,柳大哥还是很喜欢宁儿的。” “傻宁儿,柳大哥不是很喜欢宁儿。”看了看慕容宁在瞬息间黯然的神色,柳吟风笑着说,“柳大哥是很很很喜欢宁儿,宁儿有多喜欢柳大哥,柳大哥就有多喜欢宁儿。喜欢得已经说不出来,喜欢得身旁已不能再没有宁儿了!” 慕容宁欢呼一声,用尽所有的力量,反抱住柳吟风。 那是她自十二岁时就立下的志愿,就向往的梦想,而今一切竟能成真。 一切美得就如梦想一样,美得都不真实了。 原来传说中的英雄美人,多情故事,全都是可以成真的。 “宁儿!”柳吟风柔声问,“现在你已经想清楚了,不再烦恼了,是不是?” “是的!”慕容宁抬头一笑,满天的星光都在她的眼睛里,明月的清辉,闪耀在她的笑颜中,“行侠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不在于你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不在于别人是否明白,是否报答,是否会恩将仇报。只在于你做了你想做的事,你做了你喜欢做的事,如此而已。我要谢谢舒姐姐,她让我明白了,行侠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柳吟风微笑,微笑着紧紧拥抱她,力量大得似要将她与自己的血肉溶在一起。 这就是他的小宁儿。 这个看似娇柔得经不起任何打击伤害,永远只会动不动流眼泪,但却又顽强地永不改变决心和信念,即使是一边哭泣,也要一边坚持到底的女孩。 无以伦比的美丽,无以伦比的坚强,无以伦比的执着,无以伦比的勇气。 这是他的“小宁儿”,这是上天赠予最珍贵的宝物。 这一刻,他只想紧紧抓住这内外皆美的女子,再不让他离开自己的生命,这一刻,他只希望,这世上,能有更多的人如她一般痴傻执着。这一刻,他只愿自己能回到许多年前,有着和她同样的执着勇气和期待,伴她一起去追寻梦幻,追寻光明。 第九章 慕容宁在牢中身心都受了些伤害,令得柳吟风怜惜珍爱,生恐再让她受害。 而慕容宁只要和柳吟风在一起,才不管身外的一切呢。 柳吟风将她安置在乡间一所农居之中,告诉她不用担心,官府的人找不到这里来,而且伤害她的那些人,都会遭受报复。 但慕容宁根本就没担心过官府的事,也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现在到底身在何处,对于那些害她坐牢的家伙不但不恨,反而满怀感激,若非如此,柳吟风怎么肯承认他的心,怎么肯来到她身旁。 笔事中的英雄美人,总要历尽沧桑才可以在一起,没有考验怎么显出爱情的美好坚贞来呢?想到这里,欢喜无限。 柳吟风却只想好好疼爱她一番,以弥补早先亏待,只是料不到这个小女子倒真是没日没夜缠着他,但不是为了和他柔情蜜意,说情道爱,而是不停地缠着他讲些侠义故事,以往亲身经历的种种侠行。 柳吟风一开始还和她说得蛮有意思,时日一长便觉不耐。原本还以为慕容宁向往侠义行为,是胸怀正气,很难得的事,可是一旦发现,在这个小女孩心中,当女侠是一件比自己还要重要的事,那就没有哪一个男人可以不心理失去平衡了。 慕容宁哪知她心目中天下少有的完人柳大哥其实也是个小心眼的男人,只是一径地缠着问个不停:“柳大哥,你怎么不说了,你把那南山三虎打趴下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柳吟风在心中叹气:“宁儿,你就这样喜欢行侠吗?” “当然,宁儿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一个女侠,然后嫁一个大英雄啊。现在第二个愿望已经快实现了,第一个愿望却还没有达到呢。”慕容宁非常坦白地说。 显然她并不知道这样过度的坦白是足以伤人的。 柳吟风以往听得慕容宁口口声声把他说得最重要,渐渐也就飘飘然了,到今天才发现,自己原来只属于第二位。到底是以前没有注意到,还是慕容宁直到现在才吐真言,或者是得到了就不再珍惜呢。想到这种种疑问,柳吟风就不由火气大:“行了,宁儿小姐,你真以为行侠很容易吗?你以为行侠就是看到一个坏人就冲上去打一顿,或者把他们杀了就可以了事的吗?你真以为现实生活就像传说中一样,简简单单血溅五步,快意恩仇就可以解决一切了吗?” “难道不是吗?”好学的美丽小学生,乖乖地等老师继续讲课。 柳吟风板起脸来,下决心要打消慕容宁的种种妄念,以确保自己在她心中永远排在第一位,“当然没有那么简单。试问,你凭什么判断别人该不该杀,你凭什么决定别人的死活。你看到一个人对父母不孝,于是把他杀掉,可是最伤心的肯定是他的父母;你看到一个男人辜负发妻,于是把他杀掉,可是孤苦一生的,还是他的妻子;你看到一个恶霸横行乡里,于是把他杀掉,可是这个恶霸一死,被他欺负过的人就冲进他的家中,抢走他的钱财,凌辱他的母亲妻子和女儿,甚至连他的幼子也杀了。他的孩子只有五岁,他的妻子可能也是他仗恃抢来的,他的母亲因不满儿子的恶行而每日在佛堂念经,可最后都成为牺牲品,这一切的罪恶是恶霸造成的,还是侠士造成的?” 慕容宁睁大了美丽的眼睛,只觉匪夷所思,这一切闻所未闻的话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细思却又真的极为有理。 “便是杀人,每个人的标准也不同。孝子看不得不孝之人,认为对爹娘说话声音大了些都该死。女人最恨花心的男人,只要上过一次青楼就该杀了。于是各人按各人的方法去行侠,各人以为自己心中的标准就是法律就是天理,时日一长,自己就真成了正义的化身,可是,也许到头来,你自己本身,就已是最大的强权,最恶的魔鬼了。”柳吟风故意装出冰冷的样子来,“所以我从来不敢当侠,也不行侠,我只是浪人。” 慕容宁真是吓坏了,眨了眨美丽的眼睛,良久才有些心虚地说:“那我出手把收保护费的混混打走,出面阻止调戏女子,应该没有错吧?” 柳吟风看她吓得不轻,也不忍再吓她了:“你的用心是不错的,很多事确实让人难以坐视不管。可是真正想行侠,绝不是仗着武功高强把恶人打一顿就可以了事的。但凡是欺凌百姓公然调戏少女的男人多少都有一点势力,他不可能被打一顿就立刻改好。即使当日你没有被冤,即使那乖乖认错,可是那又如何呢。只要你走了,那人还会故态复萌。甚至怀恨去报复那个被辱的姑娘。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姓胡的少侠无意中发现一个恶霸欺负穷苦人。他教训了恶霸一顿就走了。自以为是行侠仗义。可是,等他下次再回到那个地方时才知道,那穷苦人一家都被杀了,而且死得惨不堪言。而如果胡姓少年,不管闲事的话,至少可怜人不会一家丧命。可见行侠,绝不仅仅是看到不平之事的那一刹那出来打人一顿那么简单的。” 慕容宁啊地一声,惊叫了出来,良久才道:“除恶务尽,如果杀了恶霸也许就没事了?” “杀人?你敢吗?”柳吟风冷笑。 慕容宁低头无语。 “谅你也不敢。再说,谁又有权认为自己有理由去毁掉别人的生命。更何况就算杀了人也是一样的。官府要不要追究?如果当侠士的甩手一走,被牵连的,仍然是事端起因的穷苦人。所以,真正的行侠必须有缜密的心思,周密的安排,即帮助了该帮助的人,又不放纵自己肆意伤害别人,更不可以让事情有扩大的可能,这些都不仅仅是匹夫之勇可以做到了。你以为像你这样,没有半点江湖经验,仗着有点儿热血和几下三脚猫的功夫就可以行侠吗?”柳吟风继续加大打击力度。 慕容宁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半晌才道:“那我把那些混混打走,事态会扩大吗?” 柳吟风冷笑不止:“当然会。你还记得那个老板当时僵硬的脸色吗?这些人虽然很怕那些收保护费的霸王,但更怕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侠客。因为当这些侠客行侠仗义,把人痛打一顿后,通常都会甩手走路,最后倒霉的全是他们。以后保护费肯定都要再加倍付出了。” 慕容宁啊了一声,跳起来就往外冲。 柳吟风一把拉住:“去哪里?” 慕容宁很有担当地说:“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我要快快解决掉,不可以连累别人的。” “解决?怎么解决,再把那些人打一顿吗?让他们把保护费再加一倍?”柳吟风笑着问,“别忘了,你是刚从牢里跑出来的女逃犯,真是不知死活,还敢往城里冲。” 慕容宁皱着眉僵在那里,最后不依地嗔道:“不要了,柳大哥最爱欺负宁儿,柳大哥一定有好办法,快告诉宁儿吧。” 柳吟风被她的娇嗔说得满身舒畅,凡是男人,无不喜欢成为心爱女子的依靠,无不希望能为心爱的姑娘解决问题,看到她眼中闪耀着崇拜的光芒就会有无比的满足感:“你放心,早在你被冤入狱的当日,那几个家伙也都坐牢去了。” “坐牢?” “是啊,他们在街上撞到了一个美人,见色起意,想要和人家调笑,谁知那位美人,却是知府大人近日最倾心的万芳楼红牌花魁,知府大人一心要将她纳为第七房姨太太。你想想,调戏这位美人的后果当然是住进牢房去吃不要钱的饭了。” “这一定是柳大哥安排的,大哥你好厉害啊。”慕容宁崇拜的目光简直可以让柳吟风飞上云端了。 “只是柳大哥你又怎么可以说服知府大人喜欢的女人帮你的忙呢?”慕容宁仍然百思不解,像柳吟风这样的人没有理由会和万芳楼里的红牌花魁有什么联系的啊。 “那位知府大人谁都不喜欢,偏偏喜欢上舒侠舞那个妖女。那个女人,生平最喜欢的就是陷害人,我只把事情这么一提,她自然当即就答应了。” 慕容宁这才恍然大悟:“那天舒姐姐和柳大哥在一起,原来就是商量这件事啊。怪不得那天柳大哥看宁儿打走他们不太高兴,原来是知道宁儿少不更事,帮不了人,反而是在闯祸。所以暗中帮宁儿把事情解决,好让宁儿将来不会内疚,店老板以后也不必再受困扰了。柳大哥你不声不响就把什么都考虑到了,把什么都做好了。做了好事,却根本没有人知道,这才是真正的侠义心肠啊。” 柳吟风被她夸得越发高兴,正想轻描淡写地说几句以表现自己的伟大,忽听得外面有人叩门。 二人都是一惊,现在慕容宁是逃犯,柳吟风不得不万般小心,原说这村庄农舍租来住几日无妨,但明明并无熟识之人,怎么会有人敲门呢。 柳吟风轻轻一摆手,慕容宁乖乖地不声不响闪到门背后去了,柳吟风这才上前打开门。 门外站的是一个平凡普通的农妇,面带焦急之色对着柳吟风说:“请问这位大哥,这里是不是住了一位美丽的姑娘?” 柳吟风上下打量他一番,才淡淡问:“请问大嫂问这个做什么?” 农妇略一犹豫才说:“你别问了,有人认出她是逃犯,已经赶到城里去报信了,你们快离开这里吧。” 柳吟风微微一怔,闪身让开:“请大嫂进来再说详情好嘛?” 农妇微一迟疑,方才举步入屋。 柳吟风迅速把门关上,慕容宁已然急不可待跑了出来:“大嫂,你怎么知道我是逃犯,你为什么要通知我?” 柳吟风先不理那农妇说什么,恶狠狠抓住慕容宁问:“我不是说过,我出去打探消息时,你都要关紧门窗呆在屋里不许出来,为什么居然还会有人认出你来?” 慕容宁颇有些心虚地说:“人家寂寞啊,又没有事做,看到外面的人都在忙农活,就想出来帮他们的忙,哪里知道这里居然有人可以认出我来。” 柳吟风在心中暗暗咒骂,这个女人总也不肯改的所谓热心肠真是桩大麻烦。 慕容宁知道在外人面前,柳吟风不好发作,所以不会骂出更凶的话来,越发不敢让那农妇离开了。 “大嫂,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慕容宁清清脆脆地问。 农妇有些局促地笑笑:“小姐,你还记不记得,前些日子,你曾在街上帮助一个咳嗽不止的老人,最后却被人家冤枉的事?” 慕容宁点点头,等她说下去。 农妇微微红了脸:“不瞒小姐,那是我爹。我爹多年来都有咳嗽顽疾,咳起来,十分吓人,像是随时会断气一样,不明究竟的人都会被吓坏的。我爹在塘里和哥哥共住,哥嫂不孝,逼着爹爹陪他们一起设局,经常借咳嗽之疾勒索那些好心人。前两天我进城看爹爹,听着嫂嫂敲桌打碗地骂人,实在看不过眼,所以就将爹爹接到乡下来住了。这两天爹倒过了几日清闲日子,每日和我一起干农活,倒也高兴。以往爹在城里,要做全家的事,这两日,少了爹爹,嫂嫂才觉负担。因此赶到乡下来,又想将爹爹接回去。我和爹爹当然不肯。这时,也不知怎么的,嫂嫂就看见正在和二牛家的人说说笑笑帮他们干活的姑娘你了。这两天城里贴了告示,绘图画像要捉姑娘,嫂嫂一看见你,就立刻要赶回城里报信领赏。爹阻拦不住,就让我来给姑娘说一声。爹说姑娘是好人,必是遭了人冤枉,他对不住泵娘,不敢来见姑娘,但也不能让姑娘就这样让我那狠心的嫂子给害了。所以一定要我来给姑娘说—声。”一口气把话说完,农妇屈身施一礼,“姑娘,我代我爹给你赔罪了。” 慕容宁此刻满心感动,两个眼圈又湿润了,急忙拉住:“好嫂子,我感激你们还来不及呢,哪里还会怪你。” 农妇显然并不善于和陌生人相处,很不自在地说:“那,我先走了。姑娘你也快另找个地方栖身吧。”说着便告辞离去。 慕容宁激动之下,浑忘了眼前的危险,只是止不住地满脸笑意,围着柳吟风又蹦又跳:“你看,柳大哥,你看,我帮助的人都是好人呢。人性还是光明的呢,好人还是会有好报的。”一边说一边笑,一边叫一边跳,欢喜地不知如何表达才好。 柳吟风无可奈何地说:“宁儿小姐,你就一点也不怕官兵来捉你吗?” 慕容宁这才微微一醒:“啊,差点忘了,我们快跑吧!” 柳吟风哼了一声:“现在才想跑,晚了!” “来不及了?”慕容宁当时就白了脸。 柳吟风不忍惊吓着了她,笑着说:“已经没有关系了。今天早上,江南按察使就会到达本城,手中捏有足够的证据,证明知府以下,共十三位官员,与盐商勾结贬卖私盐的种种勾当。现在城里各大府衙都翻了天了,哪有空来捉你一个小女人。更何况舒侠舞昨晚已经去找那个被你所救的女子了。她们是女人都好说话。那个女人心中又有愧,被舒侠舞随随便便几句子话就说得愧悔不已。当即赌咒发誓说,只要知府等官员被扳倒,她立刻就到官衙去叫苦喊冤,为你正名。也就是说,用不了几天,你就不是逃犯了。反而是那些害你坐牢的家伙,全部要去吃牢饭了。” 慕容宁喜之不禁:“柳大哥,这就是你所说的为我出气,让他们受报应吗?柳大哥你实在太厉害了,不声不响,居然让你把一串的官都扳倒了。柳大哥,你怎么这么聪明呢,宁儿真是佩服死你了。”她笑个不止,围着柳吟风猛转圈,忽然间心中一动,皱眉说,“不对?” 柳吟风笑问:“什么不对啊?” 慕容宁一本正经仰起小脸,看定了柳吟风深思着说:“我猜得到,你们之所以可以找到证据是因为舒姐姐的原因。她利用知府对她的迷恋来收集证据。可事实上,在这件事发生之前,舒姐姐就已经得到了知府的迷恋。也就是说,在我出事之前,你们已经在打算对付那帮贪官了,对吗?为我报仇只是碰巧附带的。” 柳吟风笑着说:“果然是我的小宁儿,越来越聪明了。不错,在此之前我们就打算对付他们了。帮你报仇可算是一举两得。不过,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还是会用其他的方法为你报仇的。” 慕容宁甜甜蜜蜜地冲他笑:“宁儿当然聪明了,柳大哥教出来的嘛。宁儿当然相信柳大哥一定会用尽方法为宁儿报仇的,毕竟柳大哥这样疼宁儿。可是宁儿知道,柳大哥你一定不是普通人,你和舒姐姐都是了不起的人。你说你是浪人,舒姐姐自称坏女人,可你们全都是了不起的人。你们用你们特有的方式惩奸除恶,即不连累他人,又不扬己之名,你们都是最传奇的人。好哥哥,快快告诉宁儿,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柳吟风微笑,笑容温和而沉静。 “柳大哥,你就告诉宁儿吧!”慕容宁拉着柳吟风的衣袖,如扭股糖般摆来摆去。 柳吟风亦不忍她着急下去,笑着说:“我们是什么人?其实你是知道的。” “人家哪里会知道?柳大哥又故弄玄虚。”慕容宁正要大发娇嗔,脑中忽灵光一闪,失声大叫,“无名,柳大哥,你是无名,你和舒姐姐都是无名的成员之一,对不对?” 柳吟风微笑,笑意宁静而博大。 慕容宁兴奋得漂亮的眼睛中又几乎要流出眼泪了:“太好了,柳大哥,你是无名,你就是无名。你仍就是宁儿最最佩服的英雄,你仍就是当年的你,一腔热血,一片侠情,你没有变,无论岁月风霜世态炎凉,你都坚持不变。宁儿也会像你一样,永远不变,永远不忘初衷。” 柳吟风依然微笑,这一次是带着无限宠溺的笑。 “柳大哥最坏了,你专门欺负宁儿。明明你是世上量伟大的侠者,却总说侠义无用,总是骗宁儿,把宁儿欺负得哭了,你也不心疼。”慕容宁忆及当日的委屈,此刻倒是发作起来。只是纵然生怒,依然掩不住满脸的欣喜。 柳吟风微笑着把正在闹情绪的慕容宁拥人怀中:“行侠是一件极为艰辛极为困苦的事,我并不希望你承担这些,所以才对你说那些话,望你知难而退。谁知你这小女孩竟然固执至此。至于我自己,我倒也不认为这是行侠。我和舒侠舞还有无名中的所有成员都一样。都是被这冰冷世情寒了一腔热血的人。我们自己都已不再相信正义公理了。只是我们虽然清醒看世,但仍然希望有梦,仍然愿意相信梦。有时候,看到一些过于不堪的事会难受得想吐血。我们出手管这些事,其实也不是为行侠,只是为着不让自己吐血身亡而已。不过,我们大多守住一定的底限,除非是自卫保身,否则绝不杀人,即使是以侠义之名也不可以。毕竟我们谁也没有权利自认为有资格同时担当审判者和刽子手角色。所以我们大部分行动都要经过周密安排。如果可以的话,尽量由王法来解决,若是万不得已,非要诉诸于武力,也不能肆意妄为。在我们的几次对某些势力的围杀中,我们都遵守着最基本的规则。如果遇上的是黑暗势力,我们就竭力瓦解它,如果遇上的是绝世高手,我们就想办法废了他为恶的武功。如非自保,绝不杀人。我们只是一些自以为清醒,但仍然爱做梦的人,和大侠不大侠的根本沾不上边。” 慕容宁早已佩服到极点了,感动得泪花儿闪闪:“柳大哥,你行侠而不自以为高贵这才是真正的高贵啊。你和舒姐姐都是世上最最最了不起的人。宁儿好高兴,好骄傲啊。宁儿这样会认人,这样会选丈夫。宁儿居然可以得到你的喜爱,真是死而无憾了。” 柳吟风心中感动,口里却只作玩笑:“宁儿你真有把芝麻绿豆的事说得比天还大的天分,动不动就死而无憾。 慕容宁撒娇般用力抱着他:“在宁儿心中,柳大哥你的事就是比天还大比天还高嘛,得夫如柳大哥,宁儿真的死而无憾。”她语声娇柔,其中的坚决却是无可比拟的。 柳吟风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阴影,但慕容宁埋头在他怀中,所以一无所觉。只感到有一样东西插到自己的发髻中:“小宁儿你看看你疯成什么样,头发都乱了,快快梳理一下吧。” 慕容宁一怔,抬手一模,惊喜之下失声问:“柳大哥,你从哪里找来的?”她自监牢中醒来后,身上所佩的几件珍物都不见了。她并不是舍不得财富,但这几件皆至亲所赠,其中所含的情义才是她最最牵挂之处。自被柳吟风救出之后,虽时常为此揪心,但因不欲增加柳吟风的烦恼,所以从不曾提起过此事,万料不到今日,会有如此惊喜。 柳吟风含笑不答,动作轻柔地取出两只玉镯,亲手为慕容宁套在腕上:“我的宁儿,应当佩上天底下最美丽的首饰,只可惜你柳大哥是个穷光蛋,什么也买不起。”语音中皆是爱怜温柔。 不等傻呆呆的慕容宁说话,他又变魔术一般拿出慕容永亲赠慕容宁的南海极品珍珠所串的项链,为她佩在颈上:俯身在慕容宁眼睛上轻轻柔柔地吻了一下:“我的宁儿需得永远平安喜乐福寿绵长。”右手已然轻轻将慕容离亲手为侄女儿挑选的金玉寿字佩挂在慕容宁腰间。 然后,仔细端详一番,笑说:“好像还差了什么。”等他把一对宝石耳环取出时,慕容宁终于哭出声来了。 柳吟风微笑着为她拭泪:“傻宁儿,为什么又流眼泪了。柳大哥是想哄你高兴,不是要哄你哭的。” “柳大哥,你怎么把它们赎回来了?赎回来要很多银子的,你又不肯仗着武功去强抢恶夺,必然是吃了不少苦才凑足银子的。”慕容宁哽咽着说,越说越是心疼。 “傻瓜,柳大哥有的是办法,用不着你来心疼。”柳吟风又是疼惜又是感动,“我的小宁儿是世上最最重感情的人,怎么舍得这些亲人所赠的东西就这样丢失呢。纵然宁儿从来不肯说,但我怎么会看不出来。我若是连宁儿的心意也不明白,又怎么能做宁儿的柳大哥呢?” 慕容宁感动得一塌糊涂,更加哭得止不住。柳吟风的衣裳已经完全被她的泪水湿透了。 柳吟风至此才明白古人说女人是水做的果然有理,很担心这间小小农舍经不起洪水的冲击,只得硬着头皮劝:“好了好了,宁儿不要哭了。我知道你是睹物思人,想起亲人了。以后如果有机会,柳大哥就陪你回家,求你爹爹原谅你便是。” 慕容宁抽泣着说:“宁儿是想家人,可是宁儿更加为柳大哥对宁儿的疼爱而感动。柳大哥,你待宁儿太好了。宁儿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回报你。柳大哥什么时候带宁儿回去见你娘呢?宁儿要好好孝敬她老人家。” 柳吟风原本温柔的笑意一僵,但随即恢复正常,轻声说:“会有机会的。” 在柳吟风怀中哭泣的慕容宁没看过到他一瞬间脸色的阴冷,过于激动之下,也没有注意到他语气中的沉重。 第十章 “舒姑娘,你真的要走吗?还是再考虑一下吧,你好不容易在万芳楼打出了名声,何必非走不可呢。” 万芳楼的头牌舒侠舞要离开,最最着急的当然是老鸨。 可惜的是,舒侠舞是并不曾卖身给万芳楼的姑娘,虽然每一次迎客老鸨都有抽成,但舒侠舞要走便走,老鸨全然没有权力限制于她。 眼看着她要离开,老鸨只觉得自己的心肝肉被挖了一般跟在后头,一迭声地劝。 舒侠舞只当作没听见,甩开她的拉拉扯扯,快步离开了万芳楼。暗中施展轻功,看似步伐依旧,却是转眼间就已行得老远,徒留老鸨在后头呼天抢地。 舒侠舞才走出没多远,耳边就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问:“去哪里?” 舒侠舞暗中一皱眉,但到转身面对柳吟风时却已然笑意盈盈:“怎么,柳大侠你有一个慕容小姐还不够,倒又牵念起我来了?” “你是要赶去和他们会合,展开这一次的‘清流行动’对吗?”这不是问句,而是在肯定地陈述。 舒侠舞媚笑:“与你何于?” “为什么你对我说这次的行动取消了?”柳吟风沉声问。 舒侠舞轻轻一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问呢?这次的行动有你无你并没有什么不同,而慕容宁却不能没有你。” “没有什么不同?你明明知道这次行动有多么凶险,即使我们所有人全力施为也有极大的风险,你居然还要骗我说取消了行动。你是不是认为,即使少了我的助力,你们仍能够轻易获胜呢。”柳吟风是真的动了怒,以致于眼眸中都流露出丝丝杀意。 “傻瓜,你应该知道,做我们这种事的人,是不应有太多牵挂的。你已有了你心爱的小女人。你既然已接受了她,既然已经决定要保护她,就应该为她负责,不要轻易使自己陷在危险之中。你该知道,她爱你,爱得足以为你死。”舒侠舞少有的正色肃容。 “可是,你要我做负义背信之人吗?明明知道你们在与人生死相斗,我却只当不知,还要和宁儿谈情说爱吗?”柳吟风愤怒之至。 舒侠舞却全不为其所动,只是冷冷说:“你忘了林霄的事了?” 柳吟风一震,失色。 舒侠舞目不斜视,从他身旁走过,只留下淡淡一句话:“她爱你,请珍惜她,回去好好爱护她吧。” 柳吟风心头一阵阵无比的矛盾痛苦。情和义在他心中互相纠缠,令得他一颗心如同撕裂了一般的疼痛。 他的朋友们只为义之所至,毅然去赴一场极度危险的战斗,可他却茫然不知所措。他想伴他的朋友并肩作战,让他们的鲜血流在一起,却又怎能舍弃那个美丽执着的女子。 此去九死一生,若有意外,叫慕容宁如何面对。 他怎么能在给了她无限希望之后,又残忍地将她推到绝望的深渊。 可是当他的朋友在生和死血与火中挣扎作战时,叫他又怎能面对那纯洁的女子,露出笑容呢。 宁儿会怎么看他,他以后又将如何面对他自己。 他知道,“无名”内的兄弟们不会责怪他,只会为他欢喜,可他自己的这一关,却又如何度过。 心头无限苦痛,但回到农舍时,仍要尽力让自己做出笑容来,无论如何,不可让慕容宁看出不对。 可是,推开门时,却被震得呆住了。 小小农舍之中,喜气洋洋,墙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到处都是红布铺呈。桌上摆满了酒菜,那对龙凤烛更是触目惊心。 任凭柳吟风久历江湖,定力过人,此刻也不由傻了眼。 慕容宁笑吟吟地迎上来:“柳大哥,快进来。看看宁儿煮菜的功夫可有长进。以后宁儿要经常为柳大哥洗手做羹汤,可不能老当连菜也不会煮的没用小姐。” 柳吟风傻傻地任她拉入房子,怔怔地问:“你这是干什么?” “还能是干什么,当然是宁儿要和柳大哥成亲了。”慕容宁自自然然落落大方地说。 柳吟风当场变色:“胡闹!” “怎么是胡闹呢?”慕容宁全无羞涩之状,”宁儿喜欢柳大哥,柳大哥也喜欢宁儿。宁儿自十二岁那年就发誓要嫁给柳大哥了,柳大哥明知宁儿的心意,也从未表示反对。为什么宁儿不可以和柳大哥成亲?难道柳大哥不是真的喜欢宁儿?” “宁儿,我当然喜欢你。可是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我应该找一天带你去见我娘,你也应当得到你爹娘的允许才是。”柳吟风放缓了语气,徐徐道。 慕容宁微笑着说:“宁儿也希望能够去拜见柳大哥的娘亲,宁儿也希望爹爹能亲自为宁儿主婚,可是现在都来不及了。柳大哥有极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宁儿只想在柳大哥离开以前,做柳大哥正正式式的妻子。” 柳吟风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你……” 慕容宁的笑意却是越发灿烂美丽了:”柳大哥,你明白宁儿,宁儿的心意不需要说出来,你就可以猜到,那是因为你喜欢宁儿,你在意宁儿之故。可是宁儿对你的心意也是一样的。柳大哥的心思宁儿也一样能猜得出来。这些日子,你在宁儿面前总是说说笑笑,可是背着宁儿你就愁眉深锁。只要避开宁儿的眼睛,你就会显露出心事重重的样子,即使是晚上,宁儿也常听到你因唾不着觉而辗转反侧,来去踱步。柳大哥既有心事,为什么不肯告诉宁儿呢,那是因为柳大哥担心会伤害到宁儿。柳大哥是真正的侠者,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你必然有着许多事情要做,其中当然也不乏危险性。可是现在柳大哥有了宁儿,柳大哥不敢冒险了。但柳大哥又不想有负心中的义,不想让你的朋友伙伴去面对危险,柳大哥,宁儿猜的是不是?” 柳吟风惊呆了,一时间竟不能回答。 可慕容宁却还是笑得那样美丽而动人:“宁儿好喜欢柳大哥,宁儿非常非常不想柳大哥去冒险,可是宁儿知道,男儿在世,有些事是只可进不能退的;有些事,是非做不可的。否则就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天地了。娘亲曾教过宁儿,女人若喜欢男人,不但要爱他惜他,更要理解他明白他支持他,如果是应该做、必须做的事,就一定要让你所爱的男人放心地去做。否则,他必将一生不快,怏怏不乐。无名的每一个成员,都是义气之人,对你们来说,明知不可为而理所当为的事,是虽死必为的。这是宁儿所知道的柳大哥,这是宁儿爱上柳大哥的原因,所以宁儿不能阻止柳大哥,宁儿只想,在柳大哥走之前,做柳大哥的妻子!” 柳吟风轻轻抬手,捧起她美丽的俏脸:“傻宁儿,天下没有一个女人会像你这样傻的。” “可是,宁儿不是别的任何女人,宁儿是柳大哥的宁儿。”慕容宁的笑容里有无穷无尽的深情,“所以宁儿一定要嫁给柳大哥。就算是被人说成不知廉耻也没有关系。宁儿相信,柳大哥一定可以安全回来,到那时,我们再去接了你娘,然后寻我爹再为我们行一次婚礼,让两位长辈为我们主婚,柳大哥,你说好不好?” 柳吟风颤声道:“宁儿,你明明知道,此行如此危险,我就更不能娶你,更不能害你了。” 慕容宁依然微笑,今天她一直在笑,她要让她所爱的男子看到她的笑容,放心地去面对至大的危险,她不要最后伤心断肠,徒留负担:“柳大哥,你一定要娶宁儿的。因为你若坚持不娶宁儿,宁儿就会追着和你一起去,不管面对的是什么战役,宁儿都要陪着你,同生共死。可是,如果你娶了宁儿,就不同了。宁儿既然成了你的妻子,就要为你设想周全,不能连累自己的丈夫。宁儿知道此行危险,宁儿就不能跟去当你的累赘。否则宁儿若为人所挟持,用来威逼于你就麻烦了。虽然你总说,被人威胁是傻事,总说你会很理智,可是宁儿知道,若是有一把刀架在宁儿脖子上,你就是明知你死了宁儿也活不成,还是会毫不犹豫把头割下来送人的。所以宁儿不能自以为痴情,就往危险的地方跑,把你也置于危险之中。柳大哥啊,宁儿答应你,宁儿会一直等你的,如果等不到你,宁儿也绝不会自杀。如果你不娶宁儿,宁儿会为你死。你若娶了宁儿,宁儿愿为你而生。” 柳吟风被慕容宁那满含着海样深情的阵子给慑住了,所以无法有任何动作,无法有任何回答。只是鼻子发酸,眸中湿润。 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动情时。 慕容宁反而一直没有泪,一向最爱哭的她此刻却不哭了。她要笑,笑着鼓励心爱的男人去做应当做的事,笑着让心上的人儿去面对危险而没有挂碍。她要坚强得让他放心,纵然他再不归来,她也发誓,再不哭泣。 她就那样痴痴地望着她,温柔地笑着,跪了下来。 对着她最爱的男子,对着这满室的喜字,对着这满屋的红色,对着这盈盈的喜烛跪了下去。无比虔诚地说:“苍天为证,大地为媒,慕容宁愿嫁柳吟风为夫,但愿生生世世,永为夫妇!” 柳吟风无法不屈服,无法不随着她跪下,无法不将那自整个心灵中发出的话语,一字一字,对着整个世界,对着他至爱的女子说出来。 “苍天为证,大地为媒,柳吟风愿娶慕容宁为妻,但愿生生世世,永为夫妇!” ——**——*※*——**—— 纂容若与慕容烈依照以往的习惯,悄悄来查看他们最心爱的妹子过得如何,二人偷偷看到慕容宁在凭窗做衣裳。虽然手工极劣,虽然她心爱的男子也许永远不能穿上她亲手做的衣服,但是,她仍然要一针一线慢慢做完,将满腔的爱意和思念都织在普通的布衫中。 慕容若和慕容烈倒是没注意这一点,两个人一起被小妹的发式给吓住了。那头发……明明是只有妇人才会梳的发式啊! 两个人同时一震,一起把老爹的教训忘个精光,下盘一松,直接从屋顶上滚了下来。好在两个人的轻功都不错,在半空中稳住身形,稳稳站到了地上。 慕容宁惊见二人,倒是又惊又喜:“烈哥哥,若哥哥!” 慕容烈一个健步冲进屋里,两眼仍盯着慕容宁的头发:“你嫁了人?”语气中满是不敢相信。 慕容宁笑吟吟地点头:“是啊,宁儿嫁给了柳大哥!” 慕容若大叫出声:“你居然就这样不声不响嫁了人。你有没有想过,大伯知道了会多么生气;” 慕容宁微笑:“宁儿也知道这样很莽撞,可是事情紧急,宁儿和柳大哥不得不先成婚,希望爹娘不要见怪才是。” 慕容烈虎目中闪过一抹电芒:“什么叫做事情紧急?” 慕容宁依然是平静地笑说:“柳大哥要去做一件很危险但必须做的事,所以,宁儿一定要抢先嫁给他才是。” 慕容若脸色一变,而慕容烈眼中已有杀气在闪烁:“他娶了你,然后扔下你一个人去冒险?” 慕容宁仍然含笑,笑得那样美丽:“是宁儿硬要嫁给他,然后再支持他去的。” 慕容若和慕容烈都觉得自己快被当场气晕过去了。 “你那么喜欢他,还要让他去冒险?”慕容若勉强还有理智问出来。 “我是喜欢他,所以才不能阻止他去做应该做的事,所以才不能用我的爱来束缚他啊。” “可是宁儿,如果他真的出了事,你不会伤心吗?”慕容烈沉声问: 慕容宁认真地说:“如果他出了事,我当然会伤心。可是如果让他有负于他自己的原则,有负于他的朋友,那他就是活着,也和死了一样了。所以我必须支持他。若哥哥,烈哥哥,我知道你们疼爱宁儿,可是你们放心,纵然他真有意外,宁儿也是绝不会自杀的。” “我会穿上最好看的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见他的娘亲。告诉她,我是柳大哥在外面娶的妻子。柳大哥和朋友到海外经商去了,可能要友好几年。所以打发了我来陪伴婆婆。我会一直侍奉她,我会让她每年还可以收到柳大哥从海外寄来的钱,我会给她读柳大哥的信。一直到奉养她终老,那之后,我还会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再找一个像柳大哥那样磊落的男子,真心待他,嫁给他做妻子。以后再继续高高兴兴地生活。这才是对柳大哥最好的报答,这也是他的愿望。宁儿是世上最了解柳大哥的人,宁儿不会让柳大哥牵挂失望的。”慕容宁依然在笑,笑得那般甜美,美丽得让人心痛。 纂容若与慕容烈都觉得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还是他们那最爱做梦最爱幻想总是异想天开连连闯祸永远长不大的小妹妹吗? 农舍之外,有两个人迅速地远去,他们的声音轻微而宁和,却又带着那样深刻的喜悦。 “我们的宁儿长大了!” “看来,我们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淡淡的笑声,在微风中渐渐消逝…… 慕容宁一直在等柳吟风,静静地等,安详地等,轻轻唱着歌谣,淡淡含着笑容,一直一直等着。 她再也没有哭泣,她再也不曾流泪。 那是她在心中,对天地发下的誓言。只要柳吟风一日不回来,她就永不再哭泣,永不再流泪。 她不能做那爱哭的女孩,让她的柳大哥不能安心。 即使在许多许多年以后她真的会很认真、很认真的再去寻找另一个伟男子,嫁之为妻,但她也不会再对他哭泣。 从今以后,慕容宁除了在他至爱的男子面前之外,再不哭泣。 直到那一日,清晨,她打开屋门,一如平常,想要坐在门前,为心爱的男人缝制衣裳,静静待他归来。 可眼前却惊见那样多情的脸容,那样温柔的眸光。 于是,手上的针线衣裳,飘然落地而无知无觉,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抬起手,抚过他的眉峰,抚过他的唇角,确定手中传来的温暖,知道他活生生站在眼前。 想要冲他笑一笑,像所有贤淑的妻子那样,迎接丈夫的归来。可是眼泪却是那样全然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而她也彻底放弃了控制,就这样扑到他怀中,用尽全部的力量哭泣。哭出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不肯示人的牵挂忧心。 宁儿啊宁儿,原来你从来不曾坚强,你仍是那爱哭的女孩。 柳吟风抬手抱紧心爱的玉人,万般柔情怜爱。当日她那样灿烂地微笑着送他远去,可是他明白,她心头的沉重和苦痛。 最险恶的战斗,最惊心的拼杀,心中思思念念的全是她。拼尽了所有的力量,渴望胜利,渴望活下去,只因那灿烂的笑容,惊心动魄,深刻心中。 眼看在万劫不复时,“青天”组织的神秘高手突然出现,把整个战局都扭转了过来。 那一刻他心中强烈的感激让他恨不得跪下去。不是因为他自己的生命得到了保全,最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回去,伴那心头至爱的人,让她一生欢笑,再不悲苦。 带着一身的伤势,不顾一切,拼了命地往回赶,只想早一日,早一日出现在她的面前,早一日解她心悬,舒她忧怀。早一日,将她抱入怀中,任她把无限牵挂思念化为泪水,湿了自己的衣襟。 而今,他什么也不想说,战斗的艰险,生死的徘徊,归来的急切,思念的焦虑,一切的一切,都不想再说,只想抱着她,就这样,直到永远。 慕容宁哭了半晌,方意识到自己多么失态。唉,看来自己永远做不了故事中英雄男子那美丽贤淑有风度的妻子了。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柳大哥就在自己面前,而他的手,正将自己牢牢拥抱。 她抬眸,含泪的眼睛满盈着喜悦:“柳大哥,我们明天就去找爹爹,他原谅我们之后,我们再去见你娘。” 柳吟风点头:“宁儿,我陪你一起回慕容世家,一直伴你跪到你爹原谅你为止。” “开什么玩笑,真以为我爹是如此不近情理的人吗?”极度不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慕容宁啊了一声,羞红了脸,挣扎着想从柳吟风怀中月兑身出来。 柳吟风反而抱得更紧:“都是夫妻了,你还不好意思吗?”话是对慕容宁说的,可眼睛望的却是眼前的两个男子,目光中有无法掩饰的坚决。 慕容烈与他对视半晌,方才一笑:“宁儿挑丈夫的本事确实不错。” 慕容若也笑道:“傻宁儿,你忘了大伯在你十二岁那年就答应过你,若是你要嫁给柳吟风,他就要给你主婚吗?我们慕容世家的小姐嫁人可不能这样随随便便,大伯早已将亲家母接到慕容世家。两边都给你们换了生辰八字了。现在家里上上下下都忙着给你们张罗婚礼,大操大办一番,你们倒真不能在这里再耽搁了。” 慕容宁万万想不到事情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一时张着大眼睛说不出话来。但心中的喜悦却是那样深刻。 柳吟风显然也有些吃惊,但随即明了,忍不住叹息着低头说:“宁儿,你们慕容世家好大的势力,看来以后我就是想有什么三心二意,也是不能的了。” 虽然是叹气,可唇边却带着那样温柔的笑意。 慕容宁又是哭又是笑,完全不懂表达自己心中的欢乐,只能拼命地,用力抱紧他。 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所在意的人终于承认了她的爱。她终于可以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慕容宁是柳吟风的妻子。 她从十二岁那年就发誓要嫁一个真正的英雄,而今她终于嫁了如此一个英雄夫婿,男儿丈夫。 ——**——*※*——**—— 慕容世家,听月楼。 宁馨儿专心地布菜,她算准了时间,亲自下厨,做了最拿手的菜肴,等着心爱的丈夫归来。 才将菜摆好,熟悉的笑声已遥遥传来。 “隔着三里路,就闻到香味了。嫂子的手艺真是越来越高明了。” 笑声初起时,似在极远的地方,可是当说到“高明”二字时,慕容永和慕容离已然一起出现在小楼之中。 宁馨儿询问的目光立刻投向了自己的丈夫。 慕容永给她一个令她安心的笑容:“那小子这时应该已经和宁儿见面了。” 慕容离含笑道:“说起来宁儿也真是有本事,她小时候说要嫁个大英雄,定要嫁给柳吟风,我们全没当回事,哪知道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那就当然,宁儿可是我的女儿。”宁馨儿骄傲地说着,“我也是自小发誓要嫁个英雄大丈夫,所以才……”忆及当年情怀,不免向丈夫一笑。 慕容永见到妻子丝毫不逊于当年的美丽笑容,亦不免忆起少年时的相遇。 慕容世家为保家族的基业所以极少干涉武林是非,以免多结仇怨。但江湖上屡有不平之事,慕容世家中的热血男儿却又无法坐视。所以才有隐去来历,行侠江湖的“青天”出现。历代以来,慕容世家的精英人物都是“青天”的成员,也只有参与“青天”的人彼此才知道,其他的叔伯兄弟,都不知内情。 慕容永当年参与一场行动后,身受重伤,得宁馨儿所救。 又是如同古往今来许多英雄传说的美人救英雄故事一般。 只不过当时,慕容永并不曾对宁磐儿一见钟情,只是被宁馨儿揭破身份,感到十分为难。“青天”成员的身份不能外泄,为免慕容世家的无穷后患,应当杀人灭口,可是这种行为又有违“青天”的宗旨。就在矛盾之间,不知不觉二人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也就在不知不觉中迷上了宁馨儿这女易牙做的美味菜肴。于是索性把宁馨儿娶回家,把惟一的知情人娶了,做自己的妻子,自然要为自己保密,于是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而宁馨儿也是个从小就立志要嫁英雄丈夫的女子,因知“青天”的成员全都是侠义为怀的男儿,立刻点头,得偿所愿。 多年以来,夫妻二人恩爱日深,此番忆及前情,俱觉柔情满心。 慕容离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悄无声息地捧了桌上两盘最香的菜,轻飘飘自窗口闪了出去。 而小楼中的一对夫妻却仍全无所觉。 尾声 “爹爹,爹爹!”粉妆玉琢的小女孩扑入那伟岸男子的怀中。 柳吟风抱起宠爱的女儿,情不自禁地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一下。 “行了行了,人家的女儿都亲娘,偏咱们家,父女总是连成一党,亲密无间。”慕容宁在一旁表达多年的不满。 柳梦心格格笑着说:“娘亲吃醋,娘亲不喜欢爹爹亲梦儿,不亲娘。” 慕容宁被揭穿心事,恶狠狠瞪了女儿一眼。 柳梦心一点也不害怕,她和母亲完全不同,只爱笑不爱哭。即使跌倒在地,也不会因痛而哭,反会一边笑一边站起来。此刻看到母亲气恼,居然还是笑个不止。 柳吟风笑道:“吓孩子做什么?” 慕容宁笑道:“你们父女两个总是连成一气的,我才不和你们争呢。” “行了,宁儿,平白无故的又要恼了。我告诉你,这次我遇着一个少年,就和我们当年一般,热血满腔的,说他傻吧,却又可爱。”柳吟风忆起自己此次出行的所遇,不免一阵欢快,极想快些与妻子分享。 慕容宁也不由微微一笑:“你瞧,无论你说这个世界多么没意思,总会有一些新的人出来,像我们一样傻傻地相信那些梦。只希望再过多年以后,他仍能如今日的你我,侠义之心,永远不死,永远不灭。” 夫妻二人,相视而笑,两心尽知。 但小小柳梦心却不明白父母在说什么:“爹爹,你说什么人啊,他会像爹吗?他像爹爹一样英雄了得吗?” 柳吟风微笑着说:“爹并不是英雄,不过那个少年倒是真的英雄了得。” “既然这样,那就一定像爹爹了。梦儿觉得爹是世上最了不起的男人,可是爹已经有了娘了。现在既然有人很像爹,那将来梦儿长大了就嫁给她吧。”柳梦心很快地作了决定。 慕容宁与柳吟风同时一怔。 柳梦心还只当父母不相信她的话,很认真地再重复一道:“梦儿将来长大了定要嫁给他。” 慕容宁与柳吟风怔怔看着彼此,忽然间,一起笑出声来。 柳梦心眨眨漂亮的小眼睛感到十分不解,爹娘为什么要笑呢? 炳,定是因为梦儿很有志向,所以为梦儿高兴吧。 于是,这个爱笑的女孩儿清脆的笑声也随着父母会心的欢笑在天地间飘扬了起来。 后记 终于写完了。长出一口气。我是一个激情型的人,激情一上来,就非要一口气写完不可。 等真正写完了再看,总觉得自己写得大生硬,表达方式太僵了。 我写的是一个爱追梦的女孩执着追梦的故事。写这个慕容宁不只是想写她对梦的执着和勇气,还有对生命的珍惜。 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慕容宁和柳吟风都珍惜生命。所以柳吟风不肯以侠义之名杀人,而慕容宁即使情场失意,即使蒙冤受挫,即使面对爱人的死亡也绝不轻生。 “我会穿上最好看的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见他的娘亲。告诉她,我是柳大哥在外面娶的妻子。柳大哥和朋友到海外经商去了,可能要去好几年。所以打发了我来陪伴婆婆。我会一直侍奉她,我会让她每年还可以收到柳大哥从海外寄来的钱,我会给她读柳大哥的信。一直到奉养她终老。那之后,我还会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再找一个像柳大哥那样磊落的男子,真心待他,嫁给他做妻子。以后再继续高高兴兴地生活。” 我想写的就是慕容宁对待爱人死亡的这种态度。 至深的爱情可以让人不愿独生,甘愿共死。强烈的爱情让人有面对死亡的勇气。古往今来无数的传说故事可以证明这一点。 罗密欧和朱丽叶甘为彼此而死;英台跳入墓中,不肯独存,都是感人至深的故事。 可我认为,为爱而生比为爱而死更需要勇气。为爱而死,只要一时的激动和勇气就可以,为爱而生,却必须至大的勇气,面对漫长岁月的煎熬,苦苦熬过每一个白天和黑夜。忍死而生,只为除了对情的执着外,还有太多的原则不能抛弃。即使为情伤苦也不可轻弃生命,怎能让父母伤心,怎能将责任抛却。 所以,我要摹客宁为爱而生。 而且慕容宁追求的除了爱,还有侠义。 在这个故事里慕容宁对侠义的追求其实可以放在任何人对理想的追求上。 慕容宁对于自己的理想是极为执着的,即使为了爱情也不肯放弃理想。当她误以为她所爱的人所追求的和她并不相同时,她极为伤心。但她即没有改变她的爱,也没有放弃她的追求。 在她心中,爱情和理想是并重的,她不会为了任何一方去放弃另一方。 爱情是人世间最美丽的感情之一,可人世间不是只有爱情。亲情友情理想追求这些不必比爱情重要,但绝不会低于爱情。 我不赞同为爱情放弃一切,放弃自我,如果你自己都把自己放弃了,还想谁去珍惜呢? 所以我写了一个即执着于爱但同样执着于梦想的慕容宁。 同系列小说阅读: 情天无名1:誓嫁英雄 情天无名2:愿娶丫环 情天无名3:宁携娇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