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携娇娥》 楔子 这并不是一个报恩的故事,尽避整个故事是因某一报恩之举而来。 笔事的灵感,其实就来自于大部分报恩的小说。无论是古装武侠,还是言情。 常看到美女落难,英雄相救的情节,通常被救的美女总是感惠至深,更对英雄倾心。而许多言情故事中,女子一旦被某英俊能干有本事的男子相救相助相帮,必然也是要倾心相许,以身相报的,就算暂时分离,也会常记思义,永远记住对方,以后自会有缘相会,纵然无缘,也要找机会接近。 有的时候就会想,为什么女人受了恩一定要以身相报呢?女人除了身子,就不能用别的来报答恩情吗? 为什么女人一旦受了别人的帮助,就立刻想到了终身大事,就算不立刻结为情侣,若干年后,也要爱他恋他追他呢? 女人可不可以只是单纯记着恩义呢?女人对一个男子可不可能不要动情只有义呢?女人可不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考虑报恩呢? 于是,就想动手写这个故事了。 女主角受过恩义,施恩给她的是个善良能干英俊的好男儿。她记着恩义,总思报答。不过,想的也仅仅是报答。至于施恩者怎么想怎么看,是否记得此事,根本不在故事中考虑。当然,如果有机会,如果有可能,或者可以让施恩者和受恩者产生感情,不过,既然没有培养感情的机会,女主角也就根本不曾有什么单相思,或一厢情愿的痴痴缠缠。 她记着恩人,只因那是恩人。 而那人在她心中的地位完全不足以影响她爱上别的人,不足以让她在感情上有所迟疑。 恩人,只是恩人。 而爱,却是可以放在另一个男子身上的。 尽避所有的事情都是因报恩之单而发生,尽避,施恩于她的确实是个很不错的男子,可是拜男子并不曾叫她动情,当她真正爱上一个男人时,那心中的恩人不会叫她有半点迟疑。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爱情的故事,尽避,一切的起源是因一个女人想要报恩。 第一章 看到远远的那座雄伟华丽的慕容山庄,张阿虎和李小牛感动到热泪盈眶,两腿一软,五体投地地膜拜下去,其虔诚感人之处和朝圣一般无二。 “我的天啊,总算到了。” “慕容山庄啊慕容山庄,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咱们哥俩总算可以月兑离苦海,免受涂炭。找到了你,我们死也瞑目了。” 两兄弟抱在一块又哭又笑,痛哭流涕,百感交集。 崔芷儿站在二人身后大翻白眼,气呼呼叫:“你们两个家伙,别给我赖在这里不动,快快起来,我们一起过去。” 张阿虎闻言忙拼命抱住地上一块大石头,做出头可断血可流、人决不起来的姿态:“老大,我们一路陪着你走过千山万水,历劫千难万险,共经了九九八十一难,一路上忍饥挨饿,坑蒙拐骗,受尽白眼,有时失了手还要叫人满街追打,能活着走到这里已经是万幸,老大你发发慈悲,就别让我们过去——” “真没看出你们的歹毒心肠呢,你忘了当年要不是慕容公子,哪有我们今日,咱们说好了要感恩图报,来为他争当家之战打气叫好的,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也不怕丢了人家慕容公子的人?” “老大,你看看咱们这一身破破烂烂的,就是因为不愿丢慕容公子的人,才不好跑去现眼啊。”李小牛谄笑着做白脸。 张阿虎则很配合地涨红着一张脸,气鼓鼓地当他的红脸:“老大,我看你是想那个慕容若想得发了疯了,硬拖着我们陪你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还想一头往人家庄子里头冲。你就看看那是个多大多华丽的庄子吧,像咱们这种人,走近五步以内,就要叫人乱棒打出。我们可实在没兴趣再接着当过街老鼠了。” 崔芷儿气得扬起本来雪白纤美,但经过艰难的长途跋涉,已然黑不溜秋,满是灰尘和泥土的所谓皓腕,作势要打:“你们两个混账东西,到底还有没有把我这个老大放在眼里?” 李小牛满脸堆笑,好声好气地说:“咱们眼里要没有你老大,怎么会陪着你一路吃这么多的苦头。不过,老大,我们明白你的深情不改,理解你的良苦用心,你也就可怜可怜我们胆子小小,不敢招惹大人物,我们身子单薄,实在挨不起打骂啊。” “是啊是啊,老大你一往情深,一心要钓金龟婿,我们明白你一个女儿家不找个伴也心法,所以再苦再难,就是一路讨饭,我们也陪着你找来了。只是那慕容山庄的阵仗真是太大了,我们实在不敢跑过去惹人白眼,还是英明伟大的老大你去吧。”张阿虎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半是恭敬,半是哀求,半是讥讽地说着。 崔芷儿见这两个又奸又滑又无赖的家伙,抱在一起,软硬兼施,誓死也不肯起来陪她一起到慕容山庄去,又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若再相逼,他们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只得恨恨跺脚扔下他们不管。 “行了行了,你们不去我去就是了。亏得你们还是我的手下;亏你们平时自称扬州十八虎,奔腾如雷气如虹——这就是你们的豪杰样啊。” 李小牛和张阿虎一起赔笑脸,谁也没因这话生气。 崔芷儿无奈,扔下他们不管,自己往慕容山庄大门走去。走了两步,想了一想,又停住,没有什么效果地用力拉拔两下乱蓬蓬的头发,拿本来就不干净的袖子狠命擦擦脸,再拼命扯扯已经皱巴巴不太像样的衣裳,这才尽力展开最自信最完美的笑容,拿出她扬州十八虎中,最被其他小弟称颂的胭脂虎的美丽气质,试图给人留下个好印象。 “两位大哥,请问,这里是不是慕容山庄?” 两个守门的家丁,一起皱着眉头,斜着眼打量眼前的女人。 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再加上蓬松散乱的头发,一张本来黑乎乎的脸因为用力擦过几下,所以变成了又黑又白、黑白相间,怎么看都不比要饭的高贵到哪里去。 慕容世家就是一个守门的僮仆也是见多贵人的,哪里愿理会这样的流浪者,更何况,今日慕容世家两大年青一辈的精英比武争夺下代当家之位,最好说话的慕容若少爷已然落败,以后的当家就是向来严苛的慕容烈,现在整个慕容世家的下人,都在担忧未来的日子会是何等辛苦,更加懒得搭理旁人了。所以这两位的回答语气完全和好声好气连不上。 “当然是慕容山庄,天下还有第二个慕容山庄吗?” “走开、走开,本庄自有周济穷人的时间,平时就不要在庄门前乱晃了,最近庄里客人多,冲撞了贵人,有你的罪受。” 崔芷儿脸上的笑容一僵,这帮人居然把她当成叫花子。 虽然事实上她也确实并不比叫花高贵太多,但听人家以如此轻贱的语气说来,心里怎么都是不舒服的。不是不知道自己一身脏污,给人很不堪的印象。实在是因为怕错过慕容世家的当家之争,所以日夜兼程赶来。因为穷困没有足够的路资,迢迢长路上真正是吃尽苦头受尽罪,还要时不时听身边两个混账满月复怨言,直到今天终于赶到目的地,还保持个人模人样,已经很不错了。让人误会,虽然气恼,却也无奈,只好继续赔笑说:“两位误会了。我来自扬州,数年前曾和慕容若公子有一面之缘,受过公子大恩。前些日子听说慕容世家两位公子爷要比武竞争下一代当家之位,很多武林人氏都赶来参与盛事。我受公子大恩,无以为报,听了这事,就想赶来,看看有没有可以为公子出力的地方,两位……” 两个仆人一起冷笑了起来。 “原来你是来给若少爷效力的啊?也不看看你的样子,天下间想和若少爷结交的名门公子世家小姐无数,若少爷哪里有空理会闲人。” “再说,我慕容山庄里如今到处都是有身份的贵客,怕也招待不起别的人。” 崔芷儿暗暗咬牙,不过,她自小到大都在人世间最底层苦苦挣扎,早已习惯旁人的冷言冷语,而且想到慕容若,心中就是一软,也就不愿和慕容家的手下冲突,遂尽力保持笑容:“两位见笑,实在是一路赶来太过急迫,没注意打理身上,看来显得狼狈了,实在不好意思。我当然知道我的身份卑微,帮不了公子的大忙,不过受人之恩,总要思报。我也不敢要求招待,只想打听打听,若少爷胜利的机会有多大呢,不知道我是不是有为若少爷喝彩叫好的荣幸。” 二人听她语气卑微,倒也不好意思再笑他。 “唉,算了吧,决斗刚刚结束,若少爷败了,以后慕容家的当家就是烈少爷了。” 崔芷儿如遭电击,瞪大了眼急叫:“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若公子武艺高强,宅心仁厚、心地善良、玉树临风、英明睿智、才华横溢……怎么可能会输给人呢?没有可能的。” 她这样激动地大叫,倒是触动了两人的心思,二人一起叹起气来了,“没办法,若少爷高明,烈少爷武功也不弱,只是烈少爷向来严厉,没有若少爷好说话,以后烈少爷主事,大家的日子只怕都难过啊。” “你也别难过了,你再难过也比不上我们。我们都还在为以后的日子担心呢,你又哭叫个什么。也难为你有个报恩的心,可是现在若少爷失势了,明天就要被逐出家门了,若少爷自己尚且顾不过来,怕也没空理你了。你还是走吧。” “逐出家门?”崔芷儿闻言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对方的衣袖,瞪圆了两只眼睛,大叫出声,“这是怎么回事?” “唉,我们慕容世家的当家向来是有德有能者居之,所以每一代都会有当家比武会。因怕能力不足者也搅进来胡闹,平白给真正的有能者添麻烦,所以当家之争的失败者都要逐出家门,流浪几年后,得到当家的同意,才可以回家。这一条就吓得参与当家之争的人少了许多。这一次若少爷失败了,原也是要出去流浪的。只是烈少爷也……总之他一得胜就下令要若少爷离开,哎,看来以后就算是放逐期到了,烈少爷也不会再允许若少爷回来了。” 崔芷儿气得全身颤抖:“他怎么能,他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兄弟?” 两个家丁一起苦笑,没有人再接她的话。 崔芷儿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她千里迢迢,吃尽苦受尽罪,只是想看自己的恩人意气风发得到胜利,没料到千辛万苦赶来,听到的却是慕容若落败的消息,甚至还要被赶出家门…… —**——**——**— 她神思混乱,颠颠倒倒不停地说:“我不信,我不信!”到一个时辰之后还在叫个不停,叫实在是被逼才陪她远来并且因此吃了好多苦头的张阿虎和李小牛都吓个半死。围着她转足一个时辰,轻声细气地安慰她。 “老大,算了,本来咱们就是小人物,何苦搅到大人物的纷争里去呢。你要报恩,咱们千里而来,受尽磨难,就差没上街讨饭,也算是全了这一番心意,咱们就别想太多,回去算了。” “是啊是啊,你何必为慕容若这么忧心呢,人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再落魄,也比咱们高贵,哪里又轮到你来担心他。” “不行,我要到慕容山庄找慕容若!”崔芷儿斩钉截铁地说。 “什么?”两个倒霉的小弟一起惨叫。 崔芷儿两眼绽放勉强可以算是神圣无私崇高的光芒,坚定地说:“若公子对我们有恩,我们一定要报答。现在他战败失去未来的当家地位,明天就要被逐出家门,分明是长兄忌才,不断迫害他。这个时候,他最需要帮助、最需要温暖、最需要支持、最需要鼓励了!我要到他身边去,帮他的忙,给他鼓劲,我要让他知道,他并不是孤单无助的。” 张阿虎和李小牛惨叫连连。“老大,不要啊,慕容山庄是什么地方,可是由不得我们胡来的,一个搞不好,小命就玩完了。” “是啊,老大,你帮不上慕容若的,何必强出头呢。而且,你有什么本事进入慕容山庄啊?” “帮不帮得上忙是一回事,尽不尽力是一回事。我们受过人家的恩,怎么能眼看恩人落难而不管。至于进入慕容山庄……”崔芷儿自信地笑了,“你们忘了,你们的老大可是天下少有的女中豪杰,江湖英雄,武林高手!” 张阿虎和李小牛对于这位好钻牛角尖的老大向来有充分的了解,知道再怎么也劝不动她改变主意,二人只能无力地坐倒在地,只觉前途茫茫,小命随时会被可恨的老大连累到烟消云散,一时间,连大哭大骂的劲都没了,苦脸人对苦脸人,有气无力地唉声叹了口气。 崔芷儿可不理他们的沮丧,心思急转,全部放到研究怎么潜入慕容山庄上去。 —**——**——**— 夜行人必备的工具:一身黑衣,一条黑色蒙面巾,勉强算上还不太弱的轻功,再有件兵器就真的完美无缺了。 崔芷儿虽然穷得没有一文多余的钱来置办夜行衣,不过好在她这一身衣服也已经脏到和黑衣相差不大的地步了,随便撕一条衣襟来蒙面,再加上她身上倒还真带了一把十几天前从某铁匠铺门口捡来的被丢弃的废剑,虽然锈迹斑斑,剑刃上全是缺口,不过勉强还能用,也就将就了。惟一说得出口的,就是她的轻功居然还真的不弱,乘着夜深,不理两个可怜男人哀嚎恳求,一意孤行地轻飘飘跃上院墙,静悄悄落了地,然后望望这大得有些吓人的庄院,傻了眼。 到处都是楼阁亭台,到处都是奇花异草,到处都是曲径通幽,她又往哪里去找她的大恩人慕容若呢? 好在,所有的夜行侠客碰到这一类的困境都会有最简单的一种解决方式,崔芷儿得意地一笑,庆幸自己平日闲来无事,听多了北集说书的老张讲的种种传说故事,如今自然要把故事里夜行侠客的诸般手段一一印证一番。 她才要想办法找人逼问,就听得脚步声近,心中暗喜,看吧,这就叫做心想事成,不必自己去找,自然就有人送上门来。她悄无声息地隐藏在假山后面,偷偷看到,夜色里,一个仆人掌着灯笼走过来,估计可能是晚上巡夜的。 崔芷儿眼见那仆人来到身前,飞快地扑出,左手扣住那仆人的咽喉,虽蓄力未发,但纤手上的力量已足够让他知道挣扎反抗的后果,右手飞快一捞,把那仆人受惊后月兑手扔下的灯笼抓住,沉声问:“慕容若住在哪里?” “若少爷住在枕烟阁。”那仆人吓得声音都走调了。 崔芷儿努力发出凶恶的声音:“立刻带我过去,你要敢弄鬼,我就要你的命。” “小的不敢,不敢——”然而他心中固然害怕,但脑中却仍不断想着逃生之策,能成为慕容家人即便是仆佣也非江湖平平之辈可以比拟,一时惊吓过后便冷静下来。 崔芷儿轻轻放开左手,右手的灯笼再塞回他手里,同时抽剑出鞘,顶着他的背心:“走!” 那仆人看不到身后,自然不知道后头那把剑钝到没有任何人会相信它的杀伤力,只是被身后所传来的冰冷之感吓了一跳,但随即心中一动,装出颤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一般的样子勉强在前面领路。 崔芷儿瞧他吓成这样,心下反有些不好意思了:“你放心,我没有恶意,见到了若公子就会放你的,我只是受过他恩的人,听说他战败,所以想来看望看望他。” 仆人心中哪里会相信有人用这种方法来探望一个人,口里却说:“真难得,大、大侠,不,侠女竟如此重感情,说起来,若少爷也真是可怜,平日那样好脾气的一个人,见了谁都带笑,上上下下都喜欢他,可是一朝战败,马上众叛亲离,就连他房里侍候的丫头书僮们,现在也跑到烈少爷面前去献媚,可怜他明天就要被烈少爷赶出门,可是就连个陪在身旁,替他收拾行装的人也没有……这些日子,不少世家的小姐都在山庄里和若少爷亲近,想和他联姻,也因这一败,所有人都转去和烈少爷交好了。就连以前在若少爷面前最常出现,最是亲近的东方小姐,如今也只顾着和烈少爷套近乎了。可怜的若少爷,他以往是家里头的天之骄子,哪里受过这种罪……” 他这样一味说下去,崔芷儿想到慕容若所受的凄凉之苦,气得全身打战,又恨又怒,手上的剑也微微颤动,几乎拿不稳了。 苗面走着的仆人找到机会,忽然间一矮身子就地一滚,避开了崔芷儿的剑,在崔芷儿一怔之下,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已跃起欲高呼。 好在崔芷儿江湖经验虽不足,却也知道慕容山庄不是一般的地方,一旦惊动了旁人,她就休想生出此地,几乎是本能地一剑劈去。 那仆人不及开口呼叫,只觉剑风及体,忙往旁闪去,动作竟然矫健灵敏,身手丝毫不弱于人。 崔芷儿心中惊讶,但不假思索,剑势一变,追斩过去。 那仆人被剑气逼得上窜下跳,左闪右躲,一口气都回不过来,更别提高呼示警。才不过十招,就被剑脊重重打在背上,疼得倒在地上,缩成一团,再也无力反击了。这还是崔芷儿剑下留情,没用剑刃来伤他性命。 崔芷儿上前一步,正犹豫不知该一剑刺下,还是再次制住他好,然而就在这时,忽觉脑后生风,她的武功未必高明,反应却快,头也不回,一低头,一弯腰往前冲出三步,再往左侧退开一步,锈剑在身前布下三四层剑网,方顺势回头,惊见月色下,一个蓝衫丽人,剑光如洗,眉目生辉,正冷笑着往她看来。 那仆人如获大赦,忍痛叫道:“东方小姐,快拿住这小贼。”原来来人正是与慕容世家相交最深的东方世家大小姐东方怜心。 只是这位出身世家的大小姐向来尊贵,此刻看崔芷儿一身脏污,首先就皱了眉头,“你是什么人,胆敢夜犯慕容山庄?” 崔芷儿出身市井,从小混迹在最底层,习惯了吃苦受累,雨打风吹,灰蒙日晒,身上脏乱也是平常,被人加以白眼也是平常,偏偏这一刻,给这个美艳如花,明珠翠铛,直如天人的女子,用如此不屑,恨不得立刻掩鼻拂袖而去的态度对待自己,心中平白就生起一股不平之气,原有的自卑自惭全变成了骄傲不驯。嘻嘻一笑抬头挺胸道:“我是个知恩图报、有情有义,就是不会见风使舵、就是不会追求权势巴结富贵弃爱背盟的人。” 她这话明显意有所指,东方怜心初是一呆,然后顿悟,不免心中羞恼,就在这心头一乱间,崔芷儿已经身随剑走,扑了过来。 崔芷儿并不是完全没有自知之明,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武功高明不到哪里去,只怕比不过这位大小姐,只是一来形迹已露,若不立刻月兑身就跑不了了,二来她因记得那仆人方才说,东方小姐本来与慕容若较亲近,后因慕容若战败而投往慕容烈,这等不平之心一起,倒把怯意忘个精光,心无杂念地抢先进攻,只求逼开东方怜心,她好月兑身。 想的主意虽好,但实力差距却是明显的。只有三脚猫功夫的她如何与世家小姐自小修习的精妙武功相比,数招之后,长剑被挑落,惊乱之下,忘了躲闪,眼看就要被一剑穿胸而过,不知为什么迎面刺来的剑方向一偏,从她肩头狠狠刺入。剑上带着东方怜心的内力催入崔芷儿体内,令得她在剧痛之下,惨叫一声,倒了下去。一朵不知从何而来的黄色小花,在月色下悠悠飘下,在她没有一丝血色,惨白的脸上缓缓舒展开来。 崔芷儿在失去知觉之前,隐隐约约看见一个青袍伟岸男子正好自半空中跃落,有力的臂弯堪堪抱住软弱无力又全然无助的自己。那一刻,淡黄的小花,飘零而无依地从她脸上落到地上,染上了流在地上的鲜血,在明月下,平生一种艳红的诡异,好美…… 来人没有料到自己终究还是来迟了半步,虽然救了她的性命,但因花瓣终究柔软,不比石子、棋子或其他暗器坚硬,所以难以聚力,只能勉力将剑弹偏一点,却终不能免她重伤之厄。此刻将这么一个女子接在怀里,看着她旋转瘫软下来时候飞散开的长发,悠悠得似黄花的孱弱,却又在明月下泻出这样一种惊 艳,没来由地整颗心就被扯了一扯。 再说东方怜心,她看了看那朵花,面色微变旋即展颜笑道:“恭喜烈大哥,原来烈大哥的武功已达到飞花摘叶即可伤人的地步了,今日比武得胜,接任下一代当家,正是理所当然的事。” 来人当然是慕容世家下一代的当家:慕容烈。其人武功绝顶,精明冷酷,心思缜密,手段也异常高明。慕容世家上上下下的事,几乎没有可以瞒得住他的,因此这里战局一起,慕容烈立刻便闻讯赶了来,恰恰救了崔芷儿的一条小命。 此刻闻言,立刻就从自己莫名其妙的思绪中醒了过来,运指如飞,转瞬间,已连封数处穴道,替崔芷儿止住了鲜血。“多谢东方小姐,是我慕容世家守护不严,扰了贵客,失礼了。” 虽然慕容与东方两家世交,东方怜心对他一向亲切,口口声声大哥,他却只以小姐相称。好在所有人都知道慕容两兄弟的性子天差地别,慕容若亲切随和,慕容烈却是冷心冷脸,对于他的冷淡大家早巳习惯,东方怜心也不气恼,笑道:“烈大哥客气了,我们两家代代相交,还要分什么彼此,能为烈大哥出力是我的荣幸。” 慕容烈并没显出任何感动之态,也没有丝毫感激之意:“天色已晚,东方小姐怎么有空出来?” 东方怜心见自己所有心思全不能打动他,心中也是暗恼,脸上笑意却依然如花:“还不都是为了烈大哥你,今天大家一起庆祝你得胜,我心中欢喜太过,晚上竟是怎么也睡不着,又见这月色如此之好,就一路踏月赏景,正碰上这个来历不明的小贼,总算可以为烈大哥你稍稍出了点力。” 又是一个夜晚闲着没事出来赏月的吗? 慕容烈心中冷笑,他向来没有诗情画意,也不懂这些风雅之士的超然。若说几个时辰前,慕容若所言——有心和他联姻的欧阳世家小姐欧阳倩兮的丫头朝衣,昨天也乘着夜色,一个人到处赏景,自己动的疑心过头,活该被慕容若嘲笑草木皆兵,但这一回,怎么天下突然就多了那么些文人雅士了呢? 他心念百转,脸上神色却丝毫不露,只是不再理会东方怜心,而看向那个还侍立一旁的家丁:“林远,到底怎么回事?” “回烈少爷,我刚才正巡夜经过那边假山,此女从假山后面扑出来胁持我,要我带她去见若少爷,她自称是若少爷的故人,受过若少爷的恩,这一次来,是想帮若少爷忙的。我不敢信她,所以就用说话分她的心,然后趁机月兑身想逃,谁知被她的剑截住,幸亏东方小姐来得及时……只是小的十分奇怪,她用的居然是慕容家的剑法?” “慕容剑法!”东方怜心满脸讶然,惊叫出声,心中暗想怪不得对方剑法如此精妙,居然可以把自己逼得如此狼狈。 “慕容剑法?”慕容烈皱眉深思。 慕容世家的剑法,也是慕容世家最高明的武功,除了本家弟子,向不外传,就是本家弟子,若资质不够,也是不会传授的。历代以来,慕容世家的高手,几乎都是仗这套剑法成就大名,每一次四大世家的论剑会上,慕容世家的高手,也总是凭着这套剑法独占鳌头,这样高明的武功,怎么可能由一个莫名其妙的外人施展出来呢。 “你确定?” “小的不敢完全确定,不过小的自小在山庄里长大,庄里的少爷们练剑也常看到,这女人使出来的剑法套路真的和少爷们使出来的很像。而且小的和她交手,每一招每一式都在她的剑法控制之下,让小的无法反抗。就像是徒弟和师父套招,一招一式,都在对方的心中,完全没有办法摆月兑她的牵制。小的以前曾听烈少爷说过,慕容世家各系武功都从剑法中变化而来,所以凡慕容世家所传的武功,都永远无法摆月兑剑法的控制。因此小的才疑她用的真是慕容剑法。” 慕容烈目中闪动异芒,一边听他说着,一边去看掉落在崔芷儿手旁的剑。林远手快,忙上前捡起双手奉上。 慕容烈却没有去接,只是眼光淡淡一扫,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 这把剑又粗又笨,剑身从头锈到尾,剑刃本身就不够锋利,还有无数缺口,剑柄也是破破烂烂,慕容世家绝世的剑法就是用这样的剑施出来的吗? 这次不止他不高兴,就是东方怜心此时细看这把剑,也气得俏脸发白,这样的破烂剑,能不能伤人,只怕还要再三试验才能确定,这个女人刚才就是拿着这种剑来和她过招,简直是侮辱她东方家大小姐的身份。 慕容烈对东方怜心点点头:“夜深了,东方姑娘请回去休息,林远,你立刻去找若来见我,我要问他私传武功的罪名。”话音未落,身形倏闪,已经抱着崔芷儿消失在夜色中了。 林远心中同情慕容若,暗想他这一回真要倒大霉了,却不敢违逆命令,冲东方怜心施了一礼就往枕烟阁去了。 夜色里独留东方怜心静立原处,美眸中异彩连闪,若有所思。 第二章 慕容烈将崔芷儿抱回了自己所居的风云楼,立刻召家中大夫来为崔芷儿疗伤。 身为慕容世家未来的当家,他要处处在意家族的利益,不能放过任何可疑的事,所以在查明这女人来历之前,绝不能叫她死了。更因为这女人身怀慕容世家素不外传的剑法,此事不能交给旁人来处理,他要亲自了解其中的真相,因此也不理什么男女之别,也不管会否连累这女人的清誉,就将她安置在自己的风云楼。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慕容世家中几位医术高明的大夫已经赶到,一起在房里给崔芷儿会诊施药。 慕容烈无心乘机占便宜,退出房外,暗暗思索事情的种种可能性。 这时林远却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来:“烈少爷,若少爷不在枕烟阁,他的行装也不见了,只留了一封信。”说着抖着手,把一张纸递上去。 慕容烈面沉似水,接过来一看,纸上是简简单单,清楚明了的三个字:“我走了!” 慕容烈虽定力过人,一时间也气得差点儿失态,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想必是不肯依他的话,将那个名为丫环实是高手的朝衣留在身边试探,所以就这样连夜跑了,平白留下这桩不明不白的本家绝技外传事件让自己来烦心。 “给我发动所有人手,把那家伙找出来,他想要月兑出我的掌心……”慕容烈冷冷一哼,吓得风云楼上上下下所有的侍从,身上一阵子发冷,心里也一起为慕容若衰叹。 老天可怜若少爷别叫烈少爷找出来,否则有他的苦头吃了。 —**——**——**— 崔芷儿在阵阵疼痛中悠悠醒来,张开眼,就看进一双深深的黑亮的眸子中。 那样深那样沉的眼睛,似乎有无穷无尽的世界蕴含在其中,那样冷那样厉的眸光,好像天下间没有任何事不在他凝眸一望中,明明是一种陌生,却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是那么熟悉。 崔芷儿一阵恍惚,一阵昏沉,忽然间迷茫了起来,不知是生是死是梦是醒,人世间,怎么竟有那样奇特的眸光,怎么看得人一阵心悸,就像是整个人,整个心,都完全被一眼看透。 “你醒得很快啊,我原以为你至少要昏迷三天以上。”幽幽冷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令人只疑身在九幽冥境。崔芷儿仍为那样深沉而锐利的眸子所震慑,耳边听到了声音,却完全没有理解那话里的意思。 深沉而冷锐双眸的主人轻轻伸手,拂过她的脸颊:“漂亮的女人。” 崔芷儿本能地一偏头,伸手就要拂开对方不规矩的手,才一牵动肌肉,立觉一阵疼痛自肩头传来,叫全无防备的她痛叫出声,额上立刻渗出冷汗。 慕容烈微微挑了挑眉峰,没有半点怜悯爱惜,伸出去的手看似轻佻地拂过崔芷儿的眉眼肌肤,细看她洗净污垢后,清秀的容颜,俏煞了人心的明眸,还有那微微一蹙,就能叫许多男子为之心头—痛的眉。 崔芷儿意识到自己躺在一辈子也没见识过的锦帐罗衾之中,正被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男子轻薄。她咬了咬牙,眸中倔犟的光芒一闪而过,用力一咬银牙,左手用力撑着身子坐起来,右手拼力把慕容烈的手挥开。 因为肩上的伤被这一剧烈的动作大大牵动,痛得她全身发颤,俏脸煞白,被牙齿死死咬住的下唇竟隐有血丝渗出来。 慕容烈的手当然不是这个受伤的小女人可以挥得开的,只是见她明知受伤,还敢用如此大的动作,倒是颇佩服这女子的倔强。冷冷扫了崔芷儿一眼,袖手道:“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崔芷儿气得本来痛白了的俏脸立时发青,恶狠狠瞪过来:“哪个是贼?” “半夜三更,跃墙而入,黑巾遮面,胁持家奴,若非小贼,就是盗匪。” 崔芷儿情急之下,月兑口叫道:“你胡说八道,哪个要偷要抢,我是要……”忽然间意识到对方有意套话,忙在最后住口。 “你是来找慕容若的?”慕容烈脸上有一抹淡淡的冷笑。 崔芷儿暗吸一口冷气,这个不知道是谁的男子,每一字出口,每一个表情,都会自然流露一种睥睨天下的气概,给人造成极大的压迫力,叫人在不知不觉中屈服在他无形的气势之下。以至于崔芷儿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否认的话来。 慕容烈冷冷看着崔芷儿,他那深沉得似乎包藏一切又锐利至可以看透一切的眸子永远可以震慑所有人的心神,以至于叫人只看到他的眸光,只注意到他的眸光,而忘了他伟岸的身形和棱角分明英气逼人的脸。而他的眸子也就在不知不觉中,控制了人心。“你与慕容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结?” 崔芷儿本来也不知不觉被他的眸光所慑,可是听此一言,心中一跳,一股怒气直往上冲,不肯有半点示弱地反瞪过去:“你胡说,什么勾结不勾结的,我不过是听说若公子被别人所害,决战落败,又让自己的兄弟欺凌,被迫流落天涯,起了不平之心,想来安慰安慰他而已。” 慕容烈扬扬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被害落败?被兄弟欺凌?” “正是!”崔芷儿索性豁出去,理直气壮地说,“我见过若公子的武功,他的剑法才是真正的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自有一种无人可及的洒月兑之气,简直不像是尘世中人可以使出来的。我就不信他会比武输给人。再说最近慕容世家下一代当家之争的传闻遍天下,到哪里都可以打听剩慕容世家两位少爷的事……那慕容烈又凶又坏又蛮横,是最不得人心的了,他要夺当家之位,自然是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还有,还有,慕容世家上一代当家之争,慕容若的父亲本来极有希望,偏偏莫名其妙在决战前得病,无端丢了当家之位,这一代,慕容若必然也和当年一样被人暗算。否则以他的武功,怎么会输给人呢。那个慕容烈一得胜就迫不及待要把慕容若赶走,分明视这个兄弟为眼中钉,这种人当然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 崔芷儿眼里闪着坚定的光芒,挺着胸,侃侃而谈所有自己听见的八卦,全忘了自己是在谁家的地头上面。 慕容烈冷冷瞧着她,等她说完一大番正义凛然的话,方才淡淡说:“你是慕容若私下教出来的高手,在他败后,就要潜入山庄,和他联系,以图不轨。” 崔芷儿瞪大了眼,骂道:“放屁!哪里有这种事,我警告你,你不要血口喷人,污蔑若公子。” 慕容烈微一皱眉,这个胆子奇大、来历不明的女人,身处险境,却会为这一句话而如此怒恼,而她气愤的原因竟然也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不甘慕容若被人误解。再看这女子,因过分的气怒,原本青白的脸上,染上点淡淡红晕,眉眼儿越发俏艳,叫见过众多名门闺秀世家美女的他,心中也为这一种野性的美而微微一动,然后便觉平白有些不悦了。若那个家伙,最是懒怠、无鞍、好逸恶劳,吃喝玩乐不干活,不负责任只贪玩,居然总可以得到别人那么多赞许认同,还处处有人维护帮忙,想想确实叫人不快。 “如果你不是他的私人亲信,他怎么肯把慕容世家从不外传的剑法教给你?”慕容烈的语气阴冷,不无讥讽之意。“什么?那剑法是慕容世家从不外传的武功吗?”崔芷儿大为震惊,心头一阵感动,当场就热泪盈眶,“若公子,你实在太好、太善良了,你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尚且授以绝技,你叫我如何报答你才好。” 慕容烈挑眉斜睨这个明显对某个好吃懒做耍滑头的家伙感激涕零一副恨不得以身相许之态的女人,虽然向来定力深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还是难抑心中的不快,冷冷哼了一声:“你不必研究怎么感激他了,他身犯泄露本家秘传武功的大罪,自会得到应有的惩处。” “你说什么?”崔芷儿原本因发怒而稍稍红润的脸色立时再次变得惨白。就算她不是什么江湖名人,也知道,武林人物将武功绝技看得多么重要,很多世家最高的绝技都是传子不传女的,私将绝技外传在任何一个门派世家都是极大的罪名,此刻听对面这个可以轻易给人以无比压力的男子这样冷冷道来,叫她没有办法不相信后果有多么可怕。 “如果慕容若是为了私营实力,暗中传授你本家剑法,那他的罪就更大,只怕等不到你去报答他,他就会被立正家法。”慕容烈看到这个胆大包天,倔犟好胜的女子为了慕容若而吓得花容失色,心中愈怒,语气也就更加严厉骇人。 崔芷儿本已惨白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半点血色,当下顾不得伤痛,一挺身,就要从床上下来,却因为肩伤痛得跌落床下。 慕容烈微一皱眉,退开一步,冷眼看因过激动作伤口崩裂而从肩头渗出点点暗红的崔芷儿。 崔芷儿也无心注意自己的伤口,用手扶着床站起来,看定慕容烈,上前一步,身子一阵摇晃,又几欲跌倒。 慕容烈身形欲动又止,虽然看到这女子神情凄然,楚楚可怜,但好在他定力惊人,最终没有做出这种让他蓄意营造出来的压力毁于一旦的温柔举止。 “你,你不能这样陷害若公子,他是好人,他教我剑法只为一时动了侧隐之心……”不知是因为伤口太过疼痛,还是心中太过担忧,崔芷儿说出的话语都带着颤音。 “你到底是怎么学到慕容剑法的,如果说得有理,也许可以减轻他的罪责。”慕容烈以一种施恩的口气冷冷说来。 崔芷儿暗暗咬牙,若是有关她自己的事,被人这样居高临下地盘问,是无论如何不肯示弱的,但现在事关她的恩人慕容若,她却不敢让自己的一时冲动害了旁人,只能拼命苦忍,不敢发作。 “我叫崔芷儿,原是扬州城里的孤女,从小就……那些就不用说了,总之五年前,我在街头被人打时遇上了若公子。他一点儿也不嫌我身上肮脏,扶我起来又给我吃的,还让我梳洗干净,给我买了新衣裳,知道我受人欺负后,就教了我一些入门功夫,叫我好好练习,说以后可以自保。他虽然没告诉我他是谁,可是我认得跟在他身边的是扬州最有名的四海钱庄大掌柜,他离开以后,我天天到四海钱庄到处打听,才知道四海钱庄是慕容世家的产业,而他则是来钱庄巡视的公子若。从那以后,我就记下了他的人也记下了他的恩义。前一阵子,慕容世家选下一代当家的消息天下传扬。我因心念恩义,所以特地赶来,想为他的胜利喝彩。可是谁知,谁知……我心中为他不平,才想暗探慕容山庄见他一见的,一切都是我的莽撞,要杀要剐你冲着我来就是了,不用编派若公子的不是!” “哼!只可惜你说谎的本领实在不够高明。天下无依无靠者何止千万,他就是有相救之心,可以留下银两,可以将你带到慕容山庄给你一个安身之处,何以要将本家不传的剑术教给你?这样的谎话,骗得了谁?”慕容烈口中冷冷嘲讽,一副全不相信的样子,心中却已信了八成。就是因为对方的解释并不合情合理,所以他才相信,因为虽然事情不可思议,可是那个永远懒洋洋没正经、对人从不怀疑、总是轻易地信人、助人、帮人、完全不担心有任何要命的后果、也不在乎别人是否另有所图的大混账的确经常做这种可以叫人吐出血来的荒唐事。至于别人看得最最重要的本门秘传剑法,他当作最不值钱的东西送人教人也不算很出人意料的事。 不过崔芷儿哪里知道这些,看慕容烈冷冷的表情,想到自己的理由虽然千真万确,但确实不能叫人相信,更觉焦虑,又实在拿不出可信的证据来:“我说的全是真的。慕容若公子心胸如海,并不恃技自珍,这是他非常人之处。我从小自由自在,不爱受拘束,所以他就是要带我走,我也不会肯的,他就是留了银子给我,也会被人抢走,所以他才要教我武功,让我可以自保啊。”崔芷儿拼命想理由,说出来,倒也颇有几分道理。 慕容烈冷笑一声,不再理她,不再看她,拂袖就要出房。崔芷儿情急之下,扑前想要拉住他,全然不顾自身伤重。 慕容烈头也不回,一袖反挥,袖角拂中崔芷儿的睡穴,同时以一股柔力,将她送回床上,而他,往房外走的步子却没有半点停顿。 —**——**——**— 一出房间,房外的两个侍女一起施礼。 “重新替她处理伤口,好好照顾她,一应药物、饮食,不可缺少,也不许她走出房去。”慕容烈口里吩咐,脚步不停,一直走进风云楼的正厅。 正厅里早已跪了两个全身直打哆嗦的人——张阿虎和李小牛。 不等刚刚现身的慕容烈坐好,两个可怜的男人已经磕头如捣蒜,口里不停地讨饶。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们都是安善良民,我们什么也没干啊?” “英雄开恩、英雄开恩。都是我们老大喜欢惹是生非,到处乱窜,我们是迫于婬威,才跟着她从扬州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的。一路上吃尽苦头,我们早想跑了,可实在是打不过那个母夜叉啊。她不知死活,硬要闯庄,我们可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在庄外,什么坏事也没做啊。” 两个人又哭又求,没见过大世面的倒霉男子,被这武林世家的肃杀之气吓得眼泪鼻涕一块儿流,半点男儿气概也不见。 慕容烈不知对付过多少江湖豪客武林强者,然而面对这等全无骨气只求活命、稍稍一吓就魂飞魄散的市井无赖反是第一次,一时也觉眼前的情形不堪形容,呆了半响只能轻轻冷哼了一声:“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到底为什么来到慕容世家,有何图谋,据实而言,我也许可以考虑饶了你们。” 张阿虎与李小牛闻言之下微微松了一口气,一起抢着说话。 “我们都是扬州人,崔芷儿是我们的老大。大家都是扬州城里的孤儿,从小就忍饥挨饿,吃苦受罪,能活着长大,倒是多亏了老大的本事。她是我们之中年纪最大,最伶俐的。她自己也是孤儿,为了活命偷过吃的,抢过钱,也曾被人捉了痛打过。不过,她总是可怜别的孤儿,总是照顾我们。五年前,为了找吃的,她被人追打,碰上了慕容若少爷。” “慕容少爷听说,咱们老大,一个小女人,居然可以照顾这么多人,十分惊奇,后来又赞我们老大资质好。因为大家都是孤儿,从小挣扎着一块长大,随时都有冻饿而死的可能,老大一个人护着大家也实在不易,经常叫人欺负。慕容公子看了不忍,就教了老大武功,让她可以保护我们。老大真的是很聪明,很快就练得一板一眼,很有点意思,拿着根竹棍子当剑,就可以把欺负我们的什么铁牛帮、猛虎会的人全都打趴下。后来,城里就没有什么人敢欺负我们了。大家这几年的日子也过得比较好。老大有了本事,越是胆大包天,到处捡没人照顾的孤儿来照应,几年来,在扬州城里,倒也成了个小有名气的小帮派。” “前些日子慕容世家选下一代当家的事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我们老大总记着慕容若公子对我们的恩义。所以就拿定主意要亲自赶来看慕容若公子得胜,给他喝彩道喜,无论我们怎么反对,她也不听,硬挑了我们两个陪她一起来。我们虽然不愿,可在她的婬威之下,不得不屈服啊。出门在外,没有钱不行,可我们都是没钱的穷人,一路上餐风露宿。吃着干馒头,住在野外,受尽了苦,等赶到这里时,早去了半条命,更没有任何精神力气陪着老大做什么偷偷模模的事。英雄——这全是老大一个人干的,我们都是无辜的。” 慕容烈随手拿了案上的茶慢慢地饮,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下头二人抢着说出来的话,他没有漏过一个字。“你们帮里一共有几个人?会功夫的有几个?” “除了老大,我们一共有十七个人,大多都是老大收留保护的孤儿,我们俩是年纪最大的,最小的是五岁的孙羊儿。老大捡来的大多都是没名没姓的孤儿,老大也不会取名字,就只管拿百家姓里赵钱孙李的姓套上来,拿小羊小猫,阿虎阿牛来做名字。” “我们一共十八个人,老大听那鼓儿词说燕云十八骑,奔腾如虎气如虹,就管大家叫扬州十八虎,老大是胭脂虎,咱们俩是震山虎和惊天虎……” 两个跪在地上没有半点虎气的男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四周慕容世家那些见多英雄豪杰的仆人,早已忍笑忍到肚疼。 难得慕容烈的定力好,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听他们继续说下去。 “不过,名字叫得虽好听,大家实在没什么大本事。除了老大会剑法功夫外,就我们俩随便学了几招,不知道是太笨还是老大教得不好,我们学成四不像,也就能打两三个汉子,再多就不行了。其他人,有的年纪小,有的太弱,虽然都跟着老大学,可是也都没学到什么。说是十八虎,其实大家都是靠着老大。所以大家才怕老大,老大硬要拖我们俩跟着她一路来,我们也只好乖乖跟着。英雄啊——我们是被迫的啊。” 慕容烈如果不是为了保持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几乎忍不住要大翻白眼了,心里直将慕容若恨得牙痒痒,只想把那家伙捉来碎尸万段。慕容世家的精绝剑法,他就这样随便教给了街上碰到的一个女人,那女人又莫名其妙,收留一大帮孤儿,一个个地教人家练武功,虽说这些人资质有限,学不到慕容剑法的精华,但这种事情说出去,慕容世家的脸都丢尽了,就是慕容剑法也平白失了原本该有的身份。 “你们说的可是实话?”他强抑怒气冷冷问,眼睛却看向站立在一旁的许远。 许远上前一步,低声说:“小的刚才领人捉这两个时,他们回击的招术的确极为低劣,他们说的应该是实话,他们并没有真的练成剑法,惟一勉强学到一二皮毛的,就是那个女人。至于扬州方面的事,想必三天内就有详细情报通过飞鸽传来,如果他们所言有假,断然欺瞒不了烈少爷。” 慕容烈点点头,看向两个还傻乎乎磕着头,高喊“我说的全是真话”的家伙,微微皱了皱眉头。虽然扬州的情报还没有来,但他将多方情况加以分析,已然确定这些人说的话多半属实了,只是到底应当怎么处置这些人呢? 以他堂堂慕容世家下代当家的身份,真要和这些市井人物计较太多,那才是自贬身份。可是他们偏偏又都学了慕容世家的绝世剑法。以历来武林各派自珍绝学的规矩,一旦绝技外传,只有杀之免除后患。否则若由这些人施出慕容剑法来,岂不叫人小看了慕容世家的绝世剑术,给慕容剑法抹黑?而他又怎能容人威胁到慕容世家的声名。 王阿虎和李小牛并不懂得武林门派中的种种规矩禁忌,也不知道武林人对绝学的重视,还在傻乎乎地磕头求饶。其实自从慕容烈进厅后,他们就没停止过磕头,额上早已又青又肿了。 “既然你们说的都是实话,那你们就去吧,以后若叫我查出你们有谎言欺瞒,就算你们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们找出来。” 慕容烈的语气虽严厉,但明显已是高抬贵手放人一马了,张阿虎和李小牛狂喜之下,又咚咚咚用力磕了三个头,两人一起跳起来,惟恐他反悔一般,拼了命往外跑。 慕容烈坐在原位,动也不动,倒叫一干手下你眼望我眼,大觉惊异。总是板着脸,最最难说话的烈少爷,今次怎么这样仁慈了,就连人家学了慕容剑法,他也不再追究。 慕容烈神色不动,眼睛深处闪过一缕冷锐至极的厉芒,唇边渐渐溢起带着讥嘲的冰冷笑意,正要开口下令,却听得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本来跑得没影的张阿虎和李小牛又跑了回来,两个人脸上有着明显害怕的表情,动作也是畏畏缩缩的,可是如此惊惧,如此胆寒,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一众家丁面露不解之色,慕容烈原本漠然的神色却微微一动,笑容里的讥嘲之意尽去,虽然笑容也在同一时刻敛去。 王阿虎颤抖着问:“请问好汉,各位英雄打算怎么处置我们老大?” 慕容烈听得不耐烦得暗中皱眉,什么好汉,什么英雄,怎么听,怎么像在称呼山大王。 “她修练我慕容世家不传剑术,已是死罪,夜闯慕容山庄,更是罪不容赦,你们以为我应当怎么处置她?” 王阿虎和李小牛被慕容烈语气中的寒意吓得打了个哆嗦,然后一起跪下,继续磕头。 “求求你,英雄,饶了我们老大吧。” “英雄你大人大量,既然肯饶我们,自然也可以饶老大的。” “老大胆大包天,不知死活,可英雄你宰相肚里能撑船,何必跟她一般计较呢?” “那个笨女人是莽撞了一点,不过,她真的是没有恶意的,她只是想看望一下慕容若公子,想要安慰他。她只是听说若公子在比武失败后,受了冷落背弃,心里为他不平而已。” “你们刚才不是把她骂得一文不值吗?”慕容烈微微一笑,笑容中竟然没有一向的寒意,尽避他的语气依然有一种慑人的冰冷,“我原以为你们根本懒得理会她,又或是恨不得她死了,你们就可以不受她迫害了。” 张阿虎拼命挤出点笑容:“是,我们是讨厌老大太凶横,太专权,总是一意孤行,什么天大的祸事也敢惹,也不理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小胆子受不受得了这样的折唐,可是她终究是我们的老大。多少年前,她把饿得半死的我从雨地里捡到破庙中,拿她惟一裹月复的半个馒头给我吃,这么多年来,她总是照应着我们每一个人。虽然她脾气又臭又硬;打起人来又重又狠;惹起事来,更是可以弄塌半边天——但她总是照应我们,有吃的,总先给我们;有穿的,总先顾着我们。我们再不满意她,再在暗中骂她。也不能瞧着她被杀了不管。” “是啊,老大虽然是只母老虎,不过,长得真是好看。原本也不是不能找个好男人嫁过去,图个平安,可就是因为记挂着我们这些孤儿无依,她非得照应我们,拖着我们一大帮子的人,也就耽误了她。她为了大家,非要争强,非要好胜,时间一长,也就变得无法无天了,说起来,也都是大家害了他。她为了我们而混迹市井,因为长得漂亮,怕惹来无端的灾祸,还经常把脸上弄得黑黑灰灰,脏脏乱乱的,好好一个美女,这样委屈,都是为着我们。现在我们几个年纪稍大的长大了,她又还挂心其他几个年纪小的,这一次出来,还再三叮咛大家照应几个小弟小妹。我们不能不顾恩义扔下她不管,我们也不能没有这个老大。”李小牛一边汗下如雨,一边说话,说一句,就猛力磕一个头。 慕容烈长身而起,伟岸的身形自然而然形成一种强大的压迫力,骇得那跪在厅中的两个人更是连头也不敢抬了。 慕容烈走近二人,俯身看着他们,悠然道:“你们可知道你们学的也是我慕容世家的剑法,虽然没有学到精华,但也犯了各派武学绝不外传的大忌。我没有杀你们,已是少有的仁慈了,你们还敢多嘴。就不怕我连你们一块宰了?” 张阿虎脸色惨白,李小牛一个劲哆嗦,两个人连说出来的话都变得结结巴巴了。 “英雄,你……你是好人,宅……心仁厚,一定……不会……忍心,杀我们这些……可怜人的。” “求你好人做到底,饶了,饶……了我们的……老大吧。” 慕容烈不再说话,只是重重冷哼一声,其中的冰冷杀意,简直可以把活生生的人给冻僵了。 张阿虎和李小牛不敢再说话,也已经吓得不能再说话了,只是机械性地不停磕头。本已青肿的额头已经皮破血流,两个人疼得脸青唇白,可是磕头的动作却没有停止。 他们原不是什么英雄豪杰,更不懂什么视死如归,他们摆明了怕死,怕得要命,可还是一边颤抖,一边死赖着不走,还是僵着身子白着脸地磕头苦求。 慕容烈微一皱眉,喝道:“够了,既然你们不知死活,我索性留下你们,到时一块处死。” 还不等这两个吓趴下的人哀叫出声,随着慕容烈一挥手,立刻上来四个仆人,反扭了他们的双手往外就拖,二人还想哀求,嘴才张开,立刻就被严严实实地堵上,一转眼,便被拖走了。 慕容烈再次挥手,所有下人一起无声无息地退出去。他这才走到案前,端起茶杯,看似要喝一口,却倏然扬手,整杯茶掷往大厅门前:“出来!” 第三章 衣袂翩翩,环佩叮当。慕容宁以一个曼妙的姿式凌空翻进厅中,双手在空中一合,将茶杯接个稳稳当当,一滴茶水也不曾溢出。 她自空中翩然落下,双手递出茶杯,笑吟吟道:“烈哥哥气性越来越大了,喝杯茶消消火。” 慕容烈一边自她手中接茶,一边轻叱:“你在外头鬼鬼祟祟干什么?” 虽然慕容烈很努力地想要做出凶恶之状,可是在这个向来得他宠爱的妹子面前实在谈不上有任何威慑力。“人家听说有人会我们的慕容剑法,很好奇啊,这套剑法连我都还没练呢,居然叫外人学去了,我当然要来看看热闹。” “你没学,是长辈不肯教你吗?是谁好逸恶劳,最不愿在武功上下心思?是谁有了时间,却只想去听些无聊的传说故事,哼,本家的剑法,嘿!你今儿倒是难得关心起来了啊!只是连关心也是躲在外头偷听,算个什么,”慕容烈越说越是恼怒,“真是和若一样的性子,从来没个正经,也不见你们真正费心关心过家里的大事。你这辈子干的最了不起的事,就是骗到一个英雄丈夫,而若,最大的愿望就是游山玩水,白吃白喝白玩,偷懒不干活,平白苦了我。” “烈哥哥你能者多劳啊。”慕容宁半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只管一脸无辜地赔着笑说,“宁儿只是想看看烈哥哥处理公事时的决断气概啊,所以才在外头瞧瞧而已,不过说起来,那两个家伙明明怕个半死,居然还不肯舍弃他们的老大,倒是很有义气啊,比起那些江湖上的英雄人物其实也不差啦。那个叫崔芷儿的,只是受了若哥哥的授艺之恩,只怕连若哥哥自己都忘了这回事,她却一直记在心上,甚至为了若哥哥不远千里而来。像他们这样的穷人,一路过来,必然吃了不少苦。若哥哥落败,那些整日围着若哥哥转的人立刻改成围着你转了,就是若哥哥房里那几个侍候了他多少年的下人,也把他扔下只奉承你,而她居然敢冒大险,潜入山庄,只是想要安慰若哥哥,这份心意实在难得,要让咱们家里那些满情、满嘴仁义在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一大堆世伯世兄世姐们知道,怕要羞惭死他们。” 慕容烈徐徐点头,目闪异芒,良久才道:“仗义每多屠狗辈!” 慕容宁见兄长颇为感慨,笑道:“烈哥哥,看来你也蛮喜欢这种人的啊,你不会真把他们杀了吧?” “你说呢?别忘了他们学了我们慕容家的剑法。” “不就是一套剑法吗?有什么了不起,就不明白,各门各派怎么那么死板,把个武功看得这样重,烈哥哥你不会也和别人一样死脑筋吧?”慕容宁不以为然地说。 慕容烈暗中叹气,这位大小姐,果然和慕容若一个样,真把个武林中人看得比天还重比命还珍贵的独门武功瞧得轻如鸿毛了。 慕容宁不知他的暗中感叹,眼珠儿一转,笑嘻嘻说:“烈哥哥,你说那崔芷儿一个女人,为什么要对若哥哥这样好呢,为什么总是对他念念不望,为了若哥哥远行千里,为了若哥哥夜探山庄,真的只是为了感恩吗?” “你是说……”慕容烈神色一动。 “那还用问吗?”慕容宁夸张地说,“自古以无数的传说故事都证明,女子一旦受人施恩,如果施恩的是翩翩少年,英俊侠客,女子又正好是美丽姑娘,千娇百媚,那结果就永远只能是得成眷侣人人称羡啊。你想想,若哥哥那样本事、那样英俊、又那样随和,哪一家的女儿能不对他芳心暗许,情意相倾,只为多年前一朝相救授艺,这崔芷儿已然情窦初开,对于这样的恩义.无以为报,只想以身相许,所以五年来,心心意意、思思念念……” 慕容宁满眼梦幻的光芒,编织着她自以为是理所当然的多情传说。虽说是自说自话,但比之以古往今来的所有传说,倒的确有她的道理在。 慕容烈听她赞叹沉醉般声声说来,一双浓眉不知不觉皱在了一起,口里却只冷冷斥了一声:“你自己听多了传奇故事入了魔,就只以为天下人都如你一般吗?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以骗到一个英雄丈夫为毕生大志?” 慕容宁不以为然地扮个鬼脸:“烈哥哥,别看你英雄了得,对女人的心你知道多少,女人就是喜欢听传说故事、多情传说,女人就是以找一个丈夫为毕生大志大愿,这又如何?” 慕容烈心中一阵烦躁,懒得听这个小女人做她的多情梦,只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慕容宁也不气恼,站在原地笑吟吟看着哥哥的背影,心中细忖,自己这个向来十分沉稳的哥哥今天的心情好像真的不太好,难道是因为若哥哥逃跑了,所以太生气了,又或是因为什么别的事…… 慕容宁皱着眉头想了半日,然后轻轻一笑,管他为了什么事,反正她都有热闹可看,日子不愁寂寞啊。 —**——**——**— 静静沉睡的崔芷儿,没有了平日的强悍和骄傲,因伤重而苍白的俏脸,在沉静中,愈发令人生怜。 宁静的呼吸,雪白的肌肤,如画的眉目,安宁的睡态,让人很难相信,她是在市井间,在泥污中,在最最底层最被人轻视的孤苦流浪儿中,挣扎长大,更叫人看不出,她竟是个永远穿得破破烂烂,脸上黑黑脏脏,对人凶凶蛮蛮,最爱打打骂骂的母老虎…… 慕容烈坐在床头,静静端详她的睡态,不知不觉间轻轻笑了一笑。 这个睡容无比安详宁静的女子,一旦醒过来,只怕就真是一只胆大包天,专门惹事的小老虎。这个睡着了看似大家闺秀的美女,只有那手上的粗茧可以让人看出,她是个吃过许多苦头,从贫穷困苦中长大的女子。 低头看看手上刚从扬州传来的情报,心中更涌起一种极奇异的感觉。 生计艰苦,这样一个看似柔弱得连自己都护卫不住的女子,为什么要捡一大堆没什么本事无力自保的孤儿加以照应帮助。对于本来也身无长物,并无余财的她,这将是多大的负担,为什么她能做到呢?为什么她能一做就是这么多年?为什么以她的美丽不求有所归宿,却要为了一些与她无亲无故的孤儿平白蹉跎了青春,难道,她心中真的早有所属,难道…… 慕容烈皱了皱眉,无论是为了什么,她有这等坚持,这等执着,这等不悔,已是极为难得了。 这一路上千里迢迢,并不是旦夕可至,穷苦的她,一路行来,不知已吃了多少苦头,来到慕容山庄,听说慕容若落败,没有失落,没有哀叹,想的第一件事,是安慰慕容若,这番心意,就是他,也为自己的弟弟感动庆幸。 慕容若的战败,叫他冷眼看尽了世情冷暖、人情淡泊,多少曾经盛赞慕容若少年英雄的世伯长辈们,现在赞的都变成了他,并且人人自夸自己有眼光,一早看好他;多少曾经围着慕容若转个不停,整日里眉目传情,想成佳偶的大家小姐名门闺秀们,现在马上把目标转移到了他身上。就连本家子弟和庄中仆佣也只想着巴结他,哪里还记得慕容若是否需要服侍。 偏偏这么一个出身市井,无父无母,不曾读过圣贤书,也没有学过侠义道的草莽女子,却会铭记深恩千里而来,不因胜败负心,不为得失移志。纵然是只为私情,这份情想来也是至真至纯的,可以令人敬重,叫人感佩。 若那小子,从不防人,总是轻易信人,一点也不介意将本家秘学外传的后果,可是,天杀的,他好像从来没有信错过人。真不知是他的眼力好还是运气好。 慕容烈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叹息中,却又有着明显的欣喜,为了那个他总是口口声声恼恨责骂的弟弟能有如此重义的友朋而欣喜。 —**——**——**— 没有父母的孤儿要在这冰冷的人世间生存不知要经历多少艰险凄苦,而美丽的女子,为了保护自己更必须时时保持最高的警惕。所以,崔芷儿一向睡得很浅,所以,那一声轻得若有似无的叹息,竟会让她在睡梦中听得清清楚楚,因而立刻醒转。 虽然在这间房里已被关了三天,但是醒来的那一刻,仍觉无比陌生,本能地迅速坐起,防备也似的冷冷看向慕容烈。虽然伤口好了许多,但激烈的动作仍然叫她痛得直皱眉,只是为怕气势为人所夺,不得不强撑着,瞪圆了眼睛,恶狠狠回视慕容烈。 慕容烈被这女子斗鸡似的神情逗得一笑:“不用这样紧张,我不会伤害你。” 崔芷儿却已经认出他是三天前和自己说了一大堆话,逼得自己把所有的往事都吐露出来的那个人了。本能地觉得这样坐在床上和他相对,颇为弱势。好在她自觉身在险境,就是睡觉也不月兑外头的长衣,所以掀被跳起来,摆出要打架的姿态也并不难。 慕容烈见她满眼戒备,满脸倔犟,整个身体都散发着极强烈的讯息——“你有什么手段,尽避放马过来”时,越发忍不住笑意,“何必呢,我又没打算拿你怎么样?” “哪个怕你了?”崔芷儿心中七上八下,嘴里却是不肯示弱地叫回去,“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三天来一次也没出现过,还有门口守着的人像哑巴似的,问什么都不答。” 慕容烈颇有趣味地望着她,悠然答道:“我是慕容世家的子弟,奉命查清你为什么懂慕容剑法,以决定应该怎么对慕容若处置。” 崔芷儿脸上的怒气立消,赔着笑上前一步:“我说的全是实话,你可千万不能为难慕容若公子噢。” “是吗?这怕还要多方印证才能确定,但在此之前,你不许离开此地,否则……我自然只能找慕容若算这笔账。”驯兽之道在于所掌绳索的可紧可松之间,慕容烈悠悠开口,神情一片舒然,心情——竟然是从来没有过的愉悦。 “我说的都是实话,哪里怕你查了,你尽避查好了,我才不会逃呢!”崔芷儿就差拍胸口保证了,就在慕容烈竭力忍住不要笑出来时,她又小心翼翼,似在私传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地说:“我知道,一定是慕容烈怕慕容若公子有翻身之机,所以要你非把大罪名栽给他不可,对不对?” 她还真敢猜啊! 看到慕容烈张口结舌满脸震惊的样子,崔芷儿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了:“你可千万别做这种坏事,你想想那个慕容烈,一个可以把自己兄弟赶出家门的坏蛋绝不可能是好人的,你帮了他,小心没有好下场。你看看古往今来所有的故事,被坏人利用的家伙,最终都只能被杀人灭口,你怎么能当陷害忠良量后还惨被灭口的帮凶兼笨蛋呢。所以,一定要照事实来办,不可以偏向慕容烈噢。” 慕容烈怔怔瞧着这个指手划脚的女人半晌,方才忍着笑正经严肃地点头:“你说的果然有理,看来我真要防范那个大奸徒慕容烈才是。” 崔芷儿听他同意自己的看法,越发高兴,笑嘻嘻说:“我就知道世上还是好人多的,你既是若公子的本家兄弟,自然也是好人,世上的人哪能个个都像慕容烈那么卑鄙可恨。” 慕容烈素来为人严谨,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第一次有人当着自己的面如此肆无忌惮大骂自己,他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只是很用力地瞪着崔芷儿,看她还有没有丝毫失言的自觉。 只是等了半天,只见那个胡说八道的女子喜滋滋地在那里用一种欣赏的眼光看他,最终只有叹道:“你果然对纂容若一片深情,只因为他不平,所以就把打败他的慕容烈看作了天下第一等的坏人。” “当然!”崔芷儿喜滋滋点完头,才忽然间意识到慕容烈在说什么,傻傻地问,“你说什么?” 看她眼睛睁得老大,让人担心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的样子,慕容烈苦笑道:“还能说什么,你都承认了。” 崔芷儿又羞又窘,跺脚大骂:“你胡说什么,你怎么可以损坏慕容若公子的清誉。何况,何况人家我还是个没出嫁的闺女,你这样胡说,我的名声毁了,谁来赔偿!” 慕容烈很想嘲讽一下这只胭脂虎的好名声从何而来,但最终还是直指问题的重点:“你是女子,慕容若是男人,你们年纪相当,一个美丽一个英俊,你喜欢他也是平常事,再说他出身大家,你想有个好归宿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若不喜欢他,为什么念念不忘他,为什么千里迢迢来找他,为什么不顾生死夜探山庄?” 崔芷儿又急又恼,涨红了脸,却越让人怀疑她是因心事被说破而羞窘。 “其实你也不用这样,这本来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们男未娶女未嫁,就算有一二私情算得什么。他对你施思,你以身相许,也是千古美事……” 崔花儿气得要发疯,径直一掌挥过去,“胡说,胡说!胡说八道!”慕容烈身形微展,就被他轻飘飘躲了开去。 崔芷儿身上带伤,追打不便,随手拿了桌上的笔筒扔过去:“你把我看作什么啊,又把慕容若公子看成什么了,他施恩于人,只是为了帮人,才没有别的意思,我受恩不忘,是我的自己的良心,哪里又要有什么他求。”一边骂,一边顺手又抄起砚台砸过去。 “你就这么看不起女人,女人被人施了恩就一定要以身相许,女人除了身子就没别的了吗,混账家伙。”一只花瓶准确地向慕容烈的脑袋飞去。 “女人碰上了个男人,就一定要赶忙赶急地想着终身大事,女人就不能讲义气讲良心,去报恩吗?你们这些臭男人,自以为义薄云天,英雄盖世,女人要有点儿义气情怀,你们就硬说有这个那个的私情,平白坏人名声。”崔芷儿咬牙切齿地又抓起摆在小几上的玉盘砸去。 “你们这些小心眼的男人,看扁了天下的女人了。你们造我的谣倒罢了,怎么还要牵扯上慕容若公子,他若是正好有个什么红颜知己,听了这话误会了,倒成了我的罪过了.不,是你的罪,罪过大了。” 崔芷儿气极之下就连身上伤口隐隐作痛也顾不得了,更加无心注意分辨手上拿着什么东西,总之是抓着什么砸什么。本来是对准了慕容烈砸的,可是怎么也砸不着,干脆就往地上乱扔了来出气。 她是砸一样拿一样,拿一样砸一样,砸一样,接一样,接一样,砸一样。 砸了半晌,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手上的东西一砸完就立刻有新的递到面前,她只要伸手一接就可以,这才吓了一跳,忙抬头看去,却是慕容烈站在一旁,正苦笑着拿着个瓷盘往她手里递。 这人被飞硒追打,又被她这样一番闹腾,竟然丝毫不恼,反而她要砸什么都由着她,甚至还帮她递东西。 崔芷儿瞪着眼睛,望着眼前的怪物,傻了半日才问:“你不生气?” “我生气什么,女子最重名声,你对慕容若并无私情,被人误会,自然生气。”慕容烈难得心情好,丝毫也不恼她放肆,只说,“既然是我莽撞了,给你砸一下也是应该的,就算给你想砸了整间屋子,也由你砸。” 崔芷儿见他这样好说话,倒觉得自己实在反应太过,太没风度,太没气质,太没礼貌了。忙将手上刚接过来的盘子小心放好,低下头,然而思索了半天又觉得自己不用如此低声下气,于是又连忙抬头大声道:“我知道是我太冲动了,但你也不能玷污了若公子的名声,否则,否则——”一时想不出什么可以用来威胁的话语,但场面还是要撑,“总之你要小心了!” 慕容烈微微一笑:“那么姑娘是消气了,不用再砸什么了?” 崔芷儿这才真的不好意思起来,“本来就是没有怎么生气的——”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口是心非,于是手足无措地更想要解释:“我,我对慕容若公子真的没有私情啦,我是真的好感激他的。你知道吗,我从小无父无母,从小就没有人疼爱……我受冷遇是平常事,若是有人对我稍稍好一点,我也会记了一生一世的。那一天,下着大雨,我为了给饿得要没命的小弟找点吃的,偷了一个包子,被人踢打踹骂,倒在泥水里。那个时候,他就走过来,把我扶起来,一点也不介意我身上的泥污把他的锦衣弄脏了,他对我笑,从来没有什么贵公子对我这样笑过,那时,我已感激得要死了。后来他还给我买吃的,他给我买衣裳。他问我所有的事,然后他知道我有一大帮的小弟小妹要照顾,要保护,所以他教我武功,最后连名字也不留就走了。也许他已经忘了我,可是我永远都记得他。受过别人的恩惠,是不可以随便忘掉的,我总想报答他,我总想为他做些什么。可是,我真的没有想过要嫁给他。” 慕容烈默默听她一句句说来,看着她倔强地嘟起小嘴的样子,虽然一向知道世事冷酷,穷苦者多受凄凉之苦,但对于出身世家的他来说,孤儿的血泪悲苦,毕竟只是一个难以想象的世界里的事。然而这女子,受了多少白眼冷待,遭了多少伤害凌辱,却还不曾忘记有恩必报这样简单的信条。 受人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如此简单的道德,在向来被称恩怨分明的江湖人心中,也许早成了可笑的教条,这个出身市井的女子,却牢牢记住了。 无关私情,只为良心。于是,心湖里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起了一阵涟漪。 “再说,慕容若公子是什么出身,什么地位,他帮我只为一时侧隐,我自可以感念他的恩义,却不该真妄想他对我有什么心意,要真有这种想法,才是罪过笑话,白白给人添麻烦。哪!我有自知之明的,才不做那无端钓得金龟婿的美梦。人到无求品自高,无欲则刚,看,我还是有点学问吧,这可是偷听孙夫子讲学听来的哪。”崔芷儿见慕容烈满脸认同的样子,越说越是兴奋起来。 慕容烈原本听她那一大段话倒还蛮佩服她的知恩图报的,听到后面,却听出破绽了,忍不住皱眉问:“你所谓的没有私情,是因为你知道慕容若不会喜欢你,他的身份地位使他不可能看上你,所以你就控制自己的感情,不去爱他,不去做什么以身相许的梦,那如果,他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什么都不在乎了,你会如何?” “那还用问,当然立刻嫁给他。”崔芷儿一点也不害羞地白了慕容烈一眼,用的是看白痴的那种眼神,“哪个女人不想嫁年少英俊善良温柔的丈夫,他有这么多好处,如果他喜欢我,我怎么可能不立刻抓紧他?” 慕容烈立时为之气结。 “不过,你说的本来就是废话,他不可能喜欢我的,再说,以我的地位,我若是喜欢他,硬要配他,岂不是害了他。叫他被人看不起,让他的地位因我受影响。我既要报恩,自然也不能害他误他,所以还是简单一点,想报恩的事好。”崔芷儿还算有一点理智,没有完全做花痴姿态。 不过可惜的是,慕容烈一点感动佩服的意思都没有,心中暗忖,如果让这女人知道慕容若根本不在乎身份地位,慕容若也不介意娶一个没有背景的女人的话,不知道她是不是会立刻情动,马上想尽法子去求配姻缘呢? 想到这些日子以来,赖在慕容世家不走的那些世家小姐们刻意亲近的种种姿态,慕容烈心情顿时不快,冷哼了一声:“你一共欠我二千四百五十九两银子,记得慢慢还?” 崔芷儿乍听到这个让她一辈子做牛做马也不可能到手的银两数字时,一时怔住了:“你说什么?” 慕容烈看她那又惊又傻的样子十分可爱又极为可笑,不知道为何一时间心中的不痛快都烟消云散去了,只想好好逗逗她。于是沉着声音一本正经地说: “你一共打烂了三个景德镇的景泰蓝花瓶,两只玲珑碗,四只青花盘,这些都是御窑出的供品。还有歙州的龙尾砚也价值不菲,那笔筒是名雕匠张药儿亲手所制,小小方寸间雕了完整的《清明上河图》,怎么算也可值千两白银,笔筒里头放的全是宣州的兔毫笔,还有满桌子被你糟蹋的扬州的六合笺、易州的云墨,这些加在一起,就算我念着你是怒极所为,给你打个五折,你也最少欠我二千四百五十九两,希望你这辈子可以还得完。” 崔芷儿目瞪口呆,被慕容烈的话吓个半死:“你不是说就是整个房子都砸了也由我吗?” “我是说由你砸啊,可我没说砸完了不必赔。”慕容烈一本正经地说。 崔芷儿虽胆大包天,但这样可怕的债务压下来,还是吓得她魂飞魄散、面无人色。 慕容烈越见她惊惶,越是高兴,忍不住笑道:“不用急,你先休养好了,再慢慢做工还不迟。”自觉再不走,就要爆笑当场,便快步往外走去。 崔芷儿这时才意识到上了大当,恶狠狠骂了一声混蛋,声音未落,最后那块幸存的盘子,已向慕容烈飞去。 慕容烈飞快开门,人掠出门去,反手关门。盘子撞到门上,砰然落地粉碎,慕容烈把门打开,一笑道:“这虽不是景德镇的瓷器,却是邢窑的名瓷,现在你欠我二千五百两。”在崔芷儿发出诅咒之前,他用力关上门,大笑而去。 吓得一路上习惯他冷眼冷脸的仆人们面无人色,只以为世界末日来临了一般。 第四章 在以后的三天里,慕容世家威仪最重、从不对人假以辞色的慕容烈心情非常好,脾气非常好,很少冷哼,很少骂人,很少用不悦的眼神看着人,也很少叫人感到透心的寒意。他甚至会时不时露出无意识的笑容,叫身边的下人吓得胆战心惊,不知主子出了什么事。 就连慕容宁都暗中拉着丈夫柳吟风嘀咕:“烈哥哥好怪啊,以前除了对我之外,对谁都是板着一张脸,活像全天下的人都欠他几万两银子似的,怎么最近心情这么好,就像平白捡了三千个金元宝。” 柳吟风只是微笑着说:“你烈哥哥其实也是普通人,也喜欢说笑欢畅,只是他身负当家之职,重责之下,不敢怠慢,永远必须沉凝稳重,拿出威仪来,时日一长,倒把真性情给忘怀了。他确实是为慕容世家付出了很多,无论是什么人,叫他这样轻松开怀,你都该代他高兴才是。” 慕容宁含笑点头。 —**——**——**— 崔芷儿这些日子过得简直无聊到极点。 虽然她这辈子也没穿过这么好的绫罗绸缎,虽然她做梦都没想过,自己可以生活在这样华丽富贵的小楼中。虽然每天吃的都是些以往连名字都没有听过的种种美味名菜,虽然衣食起居全不用自己操心打理,可是半步也不能多走,什么事也不能做,除了发呆发闷,就只能发脾气了。 来来往往的婢仆下人虽不少,可是他们只管低头干活,绝不多嘴说话,任她想尽法子,磨破嘴皮,也不能逗得别人说一句话。 几次三番试着想要闯出去,可是守着她的都是些会功夫的婢仆,人人身手不凡,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手上又没有武器,又因怕连累慕容若而不敢伤人,所以不但冲不出去,好几次还生生叫几个丫头制得动弹不得,十分丢脸,只得把硬闯的主意放弃了。 她从小就照应着一大帮孤儿弟妹,既要想法子以求温饱,又要指手划脚指挥小弟,从小到大,并没有一天偷过闲,这些日子整日困守在小楼中享福养伤,倒是无论如何习惯不了,无聊到只能自己玩自己的手指。 整日里长吁短叹,愁眉苦脸,其困苦状,比之在扬州一大帮人上无片瓦遮头,中无裹月复之粮还惨。 而她现在,惟一的快乐,就只有那个长得仪表堂堂,有一双锐厉冷眸的男子来探望她的时候了。虽然那人的脾气也不太好,虽然那人也不给她什么好脸色,但至少肯正正经经和她说话,至少不必叫她无聊到欲哭无泪。 崔芷儿好几次问起那人的名字,却总被那人巧妙地一言带过,没有再追问下去。崔芷儿的性子大而化之也没多想,见他来了,就满脸笑容地迎上去。 “喂,你来了!” “喂,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喂,你到底要调查到什么时候才肯相信我?” 对她来说,那个人的名字好像就叫做“喂”了,她也丝毫不觉得,日复一日,这一声“喂”的呼唤,越发亲近喜悦,竟然已经全不见外了。 另一方面,慕容烈却也是越来越喜欢逗弄这个又倔犟又好胜又糊涂的小女人了。 每当见她在身旁跳着脚发脾气,把个纤手指到自己的鼻子上来,恶狠狠表达不满;每当听她拉着自己,像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说慕容烈的坏话,当着自己的面将自己大大贬低时,他就有狂笑的冲动。 他自小威严,向来不假人辞色,竟从不知逗人开心,看着人在自己面前这般活色生香,浅嗔薄怒,拧眉瞪目,莺叱燕咤,是如此痛快有趣。也只有在这个不知他身份的大胆女人面前,他可以抛开慕容世家下一代当家的威严,看她胡闹,听她胡说,任她胡为,而他,只是会心而笑。 当然,最后他不会忘了施展手段,再把崔芷儿气得俏脸上又青又红又白又紫,七彩纷呈,这样才叫人身心愉悦,快乐满足。然后再恶意地快步离去,把崔芷儿的愤怒大吼全关在门里头,在门外听她随手乱扔东西发脾气,他也不会觉得心疼,反倒笑得更加放肆开心,更叫里头的崔芷儿吐血。 总之,短短半个月来,崔芷儿欠慕容烈债务已经高达一万多两,风云楼里,每天都要送进新的摆设饰物,桌椅书册。 而慕容烈的心情也一直保持极度的愉悦,对待手下,相比以往大显和悦,倒叫那些习惯他以往作风的手下,心惊胆战。 只是面对在慕容世家做客的一干大家小姐们,他依旧不假辞色。冷冰冰的态度已经叫许多人知难而退,纷纷告辞而去。只有同属四大世家的,欧阳世家欧阳倩兮,东方世家东方怜心,南宫世家南宫梦,这三位小姐还没有离开。 然而,叫慕容烈感到烦恼的并不是这三位小姐,反是他那个最爱做梦的妹子。 慕容宁认定了崔芷儿对慕容若情有独钟,整日里上窜下跳,就想着怎么做媒,好为哥哥的亲事出力一番。 慕容烈大为不悦,为防这个小丫头胡说八道,真把那崔芷儿的心说动了,严密封锁了崔芷儿所住的小楼,根本不让慕容宁有混进去见崔芷儿的机会,任慕容宁怎么缠闹也不理会。 慕容宁却是锲而不舍,一点也不肯放弃,在慕容世家的探子查到慕容若的行踪后,更扯着慕容烈叫个不停。 “烈哥哥,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关心若哥哥吗?” “难得有个女人不以富贵为意,真心为若哥哥好,你怎么能不帮若哥哥的忙呢?” “现在找出若哥哥的行踪了,咱们只要想法子,让他们两个凑到一块,保证天雷勾动地火……” “你当若是什么人?你又当那崔芷儿是什么人?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除了找丈夫,就不想别的事吗?平白把人家一片报恩的心肠给曲解了。”慕容烈见慕容宁这般热心,想当然地有意安排一切,他却是越听越觉心里不舒服,最后干脆声色俱厉地喝斥她。 慕容宁伸伸舌头,做个怕怕的表情:“好了好了,你不同意就算了,何必这么凶。人家只是担心若哥哥一个人在外头,没个伴太可怜了。” “想给他找伴太容易了,欧阳倩兮身边的那个叫朝衣的丫头必然一直没有忘了若,你只要把若的行踪透露给她,保证她立刻会如飞赶去相伴。” “可是,你不是说那朝衣来历不明吗,我看崔芷儿去和若哥哥在一起定然更合适。”慕容宁不怕死地坚持。 基容烈脸色一沉:“不行,那崔芷儿学的是我们慕容世家的剑法,不能随便让她出去,那朝衣到了若身边,自然可以借若查出她的身份来,这事一举两得,你还要反对吗?” 慕容宁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好好好,我负责把朝衣骗去找若哥哥就是,不过,我还是认为崔芷儿更合适。” 慕容烈重重一哼,冷冷看了她一眼,拂袖便走。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因慕容宁的话而受到极大的影响,也没有警觉到自己自小引以为傲的定力似乎已经失了效。 慕容宁只是嘻嘻笑着看他出去,眼珠儿滴溜乱转,也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宁儿,你又想怎么害人了?”带着深深宠溺的声音响在耳边。 慕容宁一脸灿烂如阳光的笑容迎上丈夫多情的眸光:“哪有,人家只是在同时为两个哥哥的终身做打算啊?” “两个哥哥?,”柳吟风淡淡一笑,“你惹怒烈是故意的。” “当然啊,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这几天烈哥哥心情好,常有意无意面带微笑,都是为着那个被他藏得紧紧的崔芷儿。我怎么还会傻得真要把她推给可能早不记得她是谁的若哥哥。可恨烈哥哥居然不让我见崔芷儿,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若不惹他生些闲气,也对不起自己。更何况,烈哥哥这个人,整天想着做大事,想着大事情大方向,永远一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样子,只怕根本不会想私事,谈私情,他聪明一世,却怕是一时糊涂得连自己心里有若有若无的想法也不明白。我要是还不当头棒喝,给他点儿刺激,那可怎么成啊。” 慕容宁吃吃笑着,一一说来,竟是越来越觉得自己千般有理,万般应当。听得柳吟风只是微笑:“好精明的宁儿,我现在真要同情你可怜的哥哥了。” 慕容宁得丈夫夸奖,更是神采飞扬,笑得合不上嘴。 —**——**——**— “好无聊啊!”在一天之内,崔芷儿叹了第十三口气,整天困在房间里实在太无趣了。又没有人说话,又没有事做,只好瞪着眼睛发呆,只觉全身上下都在发痒,真的是清闲太久了。 崔芷儿恨得真想把满屋子的东西重新再砸一次,来发泄一番,可是无论她怎么砸,某个可恶的人也不见半点心疼状,反而以她的气愤为笑料,她越是气怒,那个人越是笑得嚣张而可恨。她无论如何不愿再给仇人提供这一类快乐了。只得随便拿了桌案上的书东翻西翻。 她是孤儿,并无人教她识字,不过,她爱偷听私塾老先生讲课,知乎者也一大堆半懂半不懂的话也记下了不少,字也认得蛮多,一本书半认半猜地,还真能看下去。 只是这桌上的书,不过是些四书五经、史记汉书一类叫人看得头大如斗的天书,更加叫崔芷儿不耐烦,真是没有品位的家伙,怎么就不放些唐人小说、三言二拍的好东西在桌上,也好叫她打发时间。 崔芷儿长吁短叹,把手上那本书恶狠狠往紧紧关上的房门扔去,随手又翻开另外一本,然后咦了一声,目光再也不能自书上移开了。 这本书上的字少而图多,对于字认得本来就不多的崔芷儿正好合适,看那图解,一幅幅都是运气修炼的法门,更是叫崔芷儿如获至宝。将书中所授和她自身所学一一印证,她已可以确定这是慕容世家的内功心法。当初慕容若只是浅浅教了她一些入门的内力,而今对着图解,她一一练起,倒可以增强内力,提高修为,怎么不叫崔芷儿如获至宝,如饥似渴的研读起来。 她这般全身心投入地苦读,早忘了身外之事,更不曾发现,在窗外,有一双锐厉至极的眼睛深深地凝望了她好久,而那眸中的冷锐也在凝视中渐转柔和。 —**——**——**— 崔芷儿一直看书看到了夜幕降临,两眼生疼,这才把书合上,细细回味方才心中领悟的种种要点,更是欢欣,就连送饭进来的丫环,也被这向来脾气特大的女人此刻满脸的笑容给吓着了。 崔芷儿心情愉快,也不像以往那样发怒生气,笑嘻嘻拿起饭碗就吃,才吃了几口,耳边忽然听到一声长啸,啸声激昂雄壮,直能震人心魂。崔芷儿心中一动,放下饭碗,打开窗子,往下看去,却见暮色下,楼下的池塘之旁,百花之侧有一个熟悉的男子在舞剑。 那惟一一个肯陪她说话,解她寂寞,却恶劣地每次都要惹她生气的大坏蛋,原来竟有这样高的武功,原来竟能舞出这样的剑法。 那剑法,崔芷儿并不陌生,她自己学的也是一样的剑法,可是由慕容烈手中施展开来,却另有一种惊天地泣鬼神的威力,叫崔芷儿看得眸中异彩连闪,无法不为之惊叹震服。 同一套剑法,由不同的人施展为什么会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 慕容若当初教她剑法的时候,剑势飘逸出尘,虽然剑招凌厉,却让人沉醉,叫人很难提起杀意斗志。而她永远无法达到慕容若的境界,无论如何苦练,也只能让剑法在她手上多了一分活泼灵动之气,叫人难以应对剑势的变化。 可是这楼下男子的剑法施展出来,一招一式,都不曾改变,却凭空生出一种杀场征战,千军万马的惨烈气息,即使是随手一挥一刺,其凌厉威势都可以叫心胆俱寒。 这样的一把剑在他手中展开,但见剑光如电,剑势如虹,花残叶落,就连池中碧波都为剑势所侵,而泛起波澜,这一剑之威,已能震天动地。 而崔芷儿见他这等运剑英姿,一时竟痴了,如此英雄气魄,如此无双剑法,随便的一剑挥出,都叫她生起万夫莫敌千军辟易的感觉。 原来,世上竟有这样的英雄,原来,世上竟有人可以将剑法施到如此境界。 崔芷儿痴痴看楼下那伟岸男子运剑如风,看那剑飞云天,看那长剑的光芒划破了渐渐降临的夜色,看那宝剑因执在英雄手中,所以明亮得让刚刚升起的明月也失了色。 她眼睛几乎是贪婪地追随着那不断变幻的剑光,不忍不敢更不舍漏掉那舞剑男儿的半点英姿。心中犹觉恍恍惚惚,迷迷茫茫中忽记说书老张鼓儿词中最爱讲的故事。少年英雄,盖世无双,银裘宝马,义胆侠肠。匹配着美貌佳人,多才女儿。或是阵前招亲,或是英雄救美。英雄美人,天成佳偶,说不尽的花前月下,道不完的蜜意柔情。那些传奇的故事,让多少小儿女神往感叹,羡煞妒煞。就是她这凶霸霸的猛虎帮老大,也曾有多少次梦想这样的多情传奇发生在自己身上,有朝一日,有个少年英雄,骑白马,着白袍,在阳光下,策马而来,带着她去奔向天涯。明明知道故事永远只是故事,却仍爱在无人处细细地思,静静地想,悄悄地梦,偷偷地笑。女人是水做的,女人是梦化的。女人的心,永远有着做不完的梦。可是谁能相信,在这将暮未暮的时分,在这满园落花之间,竟有个只属于梦幻中的英雄拔剑而舞。一刹时,让人不知是真是幻,是梦是醒。 月尚在柳梢头,人已在黄昏后。 楼下的人,剑舞如虹,楼上的人,痴痴凝望。 崔芷儿不知自己的呼吸已然比平日急促了多少,崔芷儿也同样不知道自己的心既随着剑风呼啸之声剧烈起来,那样激烈的心跳,似要震破胸膛,似要从喉头蹦出,而她竟然全无所觉。 她只看那道道剑芒,她只听那呼啸剑风,她只知道多日来挨过她无数痛骂遭她无尽怨恨的竟是如此英雄男儿。 天上地上,惟此一人,眼中心里,只此一人。 —**——**——**— 慕容烈剑势如潮,全无断绝,只觉胸中豪情难抑,忍不住再次长啸一声,啸声穿云裂石,久久回荡于天地间,回荡在崔芷儿的耳边心头。 崔芷儿低低地啊了一声,扶着窗栏的手,无意识相互紧紧捏在一起,心中一片迷茫,指甲把手扎得生疼,居然只有手知道,心却不知道;眼前见剑光万丈,道道生辉,竟是只有眼知道,心还不知道;耳旁听啸声穿云,豪情无限,依然是只有耳知道,心仍不知道。 没有意识,无法思考,脑中心里在那一刻,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多了一种全新的陌生到极点、叫她又是害怕又是欣喜又是期盼的东西。那样一种美妙到极点、却又叫她忐忑到极点的感觉太过奇妙,以致于叫她全身的血液似也在这一刻急速涌动了起来,令得整个人都一阵发热。 “好!”叫声似从极遥远极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传来,过了很久很久,崔芷儿才意识到,这竟是自己忘情之下,用全身之力月兑口叫出的话。 慕容烈闻言剑势立止。他舞剑之时,剑气如潮,剑势如波,层层叠叠,往复不断,可是停剑时,却是说停就停,毫无半点迟滞。 他住剑,转身,抬头,凝眸。 此刻,他手执长剑,剑光莹然,身后是无边暮色,莹莹朗月,月色映池水,清明朗瑞,硕大的明月似在他身后形成了一道清亮的光环,清风徐来,吹得他衣袂发丝齐飞,受剑气震飞的落花在温柔的风中多情地落了他一身。 明月下,落花中,他威仪如天神,直似从月光中走出的神人一般。 他就这样,轻轻地抬头,静静地看着崔芷儿。 目光冷静深沉,还有一点似有若无隐隐约约的……温柔。 崔芷儿在高楼上向下望去,一眼就看进慕容烈眼眸最深处,一服就看到那原本隐藏得非常之好的温柔。 没有理由,无须原因,她就是看到了,看出了。完完全全,清清楚楚,从那眼眸至深处看去,似也看到了心灵的至深处。 那个总爱嘲笑她逗弄她惹她生气的男子,深沉如海的眼眸中,竟可以有这般如海之深的温柔。这温柔是因何而来,这温柔是为谁而生? 崔芷儿脑子里嗡地一声,再没有任何念头,心中猛然一震,就连跳动也停止了。这一刻,她连呼吸都忘了,甚至于连全身的血液都已凝结不再流动,她惟一的意识,惟一能做的只是痴痴地看着楼下那目光幽深的男子。 楼头依依佳人痴,四目交投间,也不知是过了无数个轮回,还是仅仅一个弹指。 这一刻,已经是永恒。 千年万载,似只为了这月下的一场剑舞。 千秋万代,亦不过是为求这楼头一度凝眸。 —**——**——**— 崔芷儿不知在窗前痴痴立了多久,也不知慕容烈是何时走的,最后醒过神来,只因夜露侵衣作冷,而脸上却仍觉火热雄耐。轻轻伸手抚在脸上,倒被那滚烫吓了一跳。忙回头掀开镜袱来照,见镜中女子,两颊嫣红,艳若桃李,媚眼如波,眸光似水,实是前所未见,一时间心中一阵迷茫,简直不能肯定,镜中的人儿,就是素来要强好胜大而化之并无半点女儿态的自己。 怔怔坐了半晌,忽热啊地尖叫一声,跳了起来。完了完了,刚才这面红耳赤的样子必是全叫那家伙看了去了。天知道他会不会胡思乱想,会不会得意洋洋,会不会有什么痴心妄想。 崔芷儿又羞又恼又恨又怨,又是懊悔又是不甘心,在房间里团团打转,想到自己这一回脸丢大了,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万一那家伙真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想法,那可就……又嗔又怨地皱了黛眉,却偏偏什么坚决的信心都竖不起来,什么狠辣的主意也想不出来,反在极度的羞惭惶恐中,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欢快。 这般心乱如麻,如何安然入睡,崔芷儿坐立不安,寝食不宁,在房里走过来,跳过去,竟是一刻也没有停止,直吵得楼下的侍从,楼外的护卫,隔房的丫头谁也没有睡成,次日人人呵欠连天。崔芷儿若要逃跑倒是大好时机,可是她却只顾恼恨怨怒,只盼那家伙别再出现,惹她羞惭,哪还能记得别的事了。 慕容烈确实没有出现,整整三天无影无踪,崔芷儿却也并没有松口气的感觉,三天里,越发痴痴呆呆,心神不定了。或是无端蹙眉,或是无由微笑,或是无名怒恼,饮食不甘,睡不安枕,吃饭吃得好端端,忽然会一阵心跳加速,脸上火热,美味佳肴也味同嚼蜡。晚上睡得好好的,也会突然间随着一声莫名其妙的痛骂,惊醒过来。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要骂,却清楚地知道自己骂的是谁,然后又是一番心中反复,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默默数羊羔,数到八千六百只,仍然挥不去脑海里,那伟岸男子舞剑的英姿,静静凝眸的温柔。 真是一个可恨的家伙,就是人不出现,还要这般害人。最最可恨的是,他为什么竟不出现了? 他不再怀疑了吗,他不再逼问了吗,他到底在干些什么,为什么一直把我关在这里,不肯放走。 他不再……想见我了吗??? 问了自己一声又一声,自认识那家伙以来的所有点点滴滴丝丝缕缕回味再回味,就在崔芷儿眼看就要按撩不住,想要闯出去的时候,慕容烈终于来了。 不过,他仍然没有上楼,只是在花园里舞剑。又是无聊又是困扰又觉莫名娇羞心怯的崔芷儿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喜,该恼还是该嗔,心中疑那慕容烈是卖弄本事,偏又舍不得赌气不看,受不了那剑光引诱,舍不得那凛凛英姿,还是坐在窗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慕容烈舞剑。 越看越是欣喜,越看越是痴迷,越看越是赞叹,越看越是自卑。 如此英雄,如此人物,要如何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要怎样,才可以有和他并肩的实力? 崔芷儿怅然过,迷茫过,不过她从小就历经过无数磨难,从不沮丧,永不放弃,银牙一咬,已经决定要拼命充实自己了。 慕容烈来的时候,她的目光从来没有从他飞舞的剑光中移开过,慕容烈不在时,她则专心研究书上的心法图解,好在她自己学的也是慕容世家的武学,所以很快就能融会贯通,很多平常不能理解的问题,很多一直无法冲破的难关,也在书本上和慕容烈的身教中,很自然地突破了,解决了。 她在休养伤势的期间,在武功上的见识理解正在以一日千里的速度飞进,而她自己因为不能离开小楼,无法练功试剑,所以浑然不知,更不知道,在不知不觉间,慕容烈的无双英姿,已经深深刻在心间。 第五章 慕容烈和当年的慕容若一样,都看出崔芷儿有极高的武学天分,所以有心成全,并不秘技自珍,只是他身为下一代当家,不能像慕容若那样肆无忌惮,为了维持必要的规矩,所以并不明传,只是借着舞剑,将慕容剑法中的种种精华一一展示,相信崔芷儿若有足够的聪明,必然可以受益无穷。 这其中苦心,他自然是不肯告人的,而妹子慕容宁依然不肯放弃,跟东跟西,缠着要见崔芷儿。慕容烈不胜其扰,正要避出风云楼,却正好有贵客来访。 是东方世家的东方怜心和欧阳世家的欧阳倩兮一起来见。 “烈大哥,我们四家论剑之期就快到了,今年正好轮到我家做东道主,烈大哥想要何时动身呢?”东方怜心满面笑容地走进来,眉目如画,笑意甜美,足可叫百丈钢尽化绕指柔,“到时咱们正好一路同去。” 可惜的是,慕容烈完全视若无睹,只淡淡答道:“我刚接了南宫世家的传书,这一次代表南宫世家出战的是四少爷南宫虹飞,他会先绕到这里接他的妹妹南宫梦同行,到时我或者会一起出发。” “是吗?”东方怜心脸上带笑,心中暗自失望,原以为可以和慕容烈相伴上路,以培养感情,这样一来,又加上两个碍眼的。 偏偏欧阳倩兮也笑说:“这一次我家参加论剑的是二哥,他到时会直接到东方世家。倩兮自小就听长辈说四大世家每三年都有年青弟子论剑比武,近十年来,总是慕容大哥获胜,倩兮也想一起去看看热闹。” 东方怜心心中不悦,脸上含笑:“怎么姐姐也要一起去吗?” 欧阳倩兮微笑:“自然,今次极可能又是慕容大哥获胜,倩兮也想看看慕容大哥的英姿。” “咦,欧阳姐姐难道不希望欧阳世兄得胜?”东方怜心的声音里已有了隐隐挑衅之意。 欧阳倩兮微笑如故:“我们四大世家,代代相交,情谊深厚,所谓四家高手论剑,不过是切磋武功而已,谁胜谁负又有什么关系,难道真要为了一时胜负而伤了和气?”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又显身份,东方怜心无言可驳,脸上仍带笑,但已有些僵了。 慕容宁看这二人浅笑娇声中过招交手,大觉有趣,瞪大眼睛只是笑。 慕容烈只是心中暗暗冷哼,她们看中的,不过是慕容世家的财富地位罢了。原本心许慕容若,只因慕容若战败,就立刻把工夫花在自己身上,这些个出身大家的小姐闺秀,实在叫人看不出半点高贵之处,所有的精明能干,聪慧本领都用在这种事上,只能叫人齿寒。倒是那笨笨傻傻,但热心热血,记恩守义,从不因富贵祸福而移志的市井小甭女比她们可爱上百倍千倍。 他这里才想到崔芷儿,东方怜心已经问起来了:“烈大哥,那个会使慕容剑法的女子,你怎么处置了,可曾查出来历?” “她,我自有处置。”慕容烈无心解释,全不给面子地说,“我有事要处理,先走一步,二位自便。” 说完点点头就走了,一点也不觉得在小姐面前如此无礼是一种失仪。 东方怜心越觉脸上下不去,虽仍尽力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叫人不舒服。 欧阳倩兮却是第一次听到此事,懂微惊讶:“有人会慕容剑法?” “是啊,是个叫崔芷儿的女人,据说是若哥哥教她的,好像学得还不错。可恨烈哥哥把她像藏什么似的关起来,连我也不许见。要不然,我早把她的所有事情都套出来了。”慕容宁说来满口埋怨。 欧阳倩兮与东方怜心同时心中一动,若有所思。 欧阳倩兮想的是,以慕容烈的冷性子,何以要将一个女子藏起来,东方怜心想的却是崔芷儿的剑法。两个人想法虽不同,但想看一看崔芷儿的念头都是一样的。 “宁儿,我原说慕容世家最胆大的就是你了,怎么你居然会没胆子偷偷跑去看?”东方怜心用上了激将法。 慕容宁苦着脸:“谁说我没胆子,可是烈哥哥派了他亲手训练的四五个高手守在那里,我一个人可放不倒那么多人,可恨吟风居然也不肯帮我。” 欧阳倩兮微微一笑:“宁儿你一个人自然不可以,若是加上我们呢?” —**——**——**— 崔芷儿正在苦读手中的内力图解,很自然地依图调息吐纳,在一呼一吸间,耳目变得无比敏锐,三丈之内,若有虫鸣蚊走也逃不月兑她的耳目。所以门外隐隐的打斗风声虽然极微弱,她却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一凛,忙将书一掩放下,随手抽了枝笔,轻轻闪到门后。 房门一推即开,人影一闪而入,崔芷儿也不及细看,以笔作剑直刺了出去。 东方怜心第一个进来,还没看清房中情形,已忽遇攻击,本能地侧身一闪,抬手回击。 转眼间二人已交手十几招,慕容宁和欧阳倩兮才刚刚进来,看到二人交手,颇为精彩,倒也无心插手。 慕容宁只看得美眸闪亮:“你就是崔芷儿,你的剑法果然使得好,我尚且没有把本家剑法练得这样好过。” 东方怜心见她们进来了,越发不能示弱,施尽浑身解数才将崔芷儿逼退,皱眉惊道:“没有可能的,你的武功比上次居然进步这么多?” “这还用问,自然是烈哥哥教她的:”慕容宁想也不想,就下断言。引来了欧阳倩兮和东方怜心不能置信的眼神。 镑门各派,无不将本门最高武功看成至大的隐密,怎肯轻易教人,像慕容烈那样冷心冷眼,凡事只考虑利害关系的人,更不可能做这种事,不过,除此之外,确实也不能解释,崔芷儿在被软禁的期间,武功突飞猛进的事。 崔芷儿见这三女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敌意,所以也没有再攻击,只是皱眉问:“你们是什么人?” 东方怜心冷哼一声,娇靥上满是不快。 欧阳倩兮却是面带微笑,神色和悦地看着她。 独慕容宁笑吟吟近前来:“我是慕容宁,慕容若和慕容烈的小妹妹,这两位是东方世家的东方怜心小姐和欧阳世家的欧阳倩兮小姐。我们都是特地来见你的。” 崔芷儿知道跟前这三位都是世家小姐,身份尊贵,地位极高,再看慕容宁娇美无限,东方怜心明艳照人,欧阳倩兮气度华贵,反思自身,虽向来眉目清美,被这三女一比,怕也有所不如,地位更是天差地别,纵然再怎么苦心修炼武功,也是远远不能和她们相比,心中微微有些黯然,看着三女,并不言语。 东方怜心自觉高贵,对崔芷儿颇为不屑,可是崔芷儿的武功飞进,叫她方才措手不及,几乎吃了些亏,更觉难堪,心中一方面气恼,一方面为慕容剑法的精妙惊心。 欧阳倩兮细看崔芷儿的眉目,只觉这女子,自有一种与世家闺秀不同的清丽,看到自己等三人后,神色间微微的变化,颇为令人玩味。 慕容宁却不以她的疏远为意,笑着上前,伸手想要拉她:“崔姐姐,你觉得若哥哥和烈哥哥哪个更好啊?” 她问得倒是直截了当,崔芷儿听得一片茫然:“烈哥哥?” “原来你更喜欢烈哥哥。”慕容宁只当这是她的回答,拍掌而笑,“对嘛!这样更合适。” 东方怜心和欧阳倩兮听者有意,同时变了脸色。 而在房门外则传来一个强抑怒气的冰冷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东方怜心脸上再也挂不起笑容,欧阳倩兮虽然仍然在笑,却有些干涩,二人一起回头,去看站在门外神色冷厉的慕容烈。 慕容宁一点做坏事被当场抓到的自觉也没有,笑着走过去,拉住慕容烈的袖子:“烈哥哥,崔姐姐又漂亮武功又不弱,她刚才还承认喜欢你来着,你怎么就是舍不得叫我看她呢。就算是金屋藏娇,也不用防你的妹子啊。” 慕容烈怒气难抑,冷着脸甩开她的拉扯,大步人内,眼睛一直望定站在原处发愣的崔芷儿,没有半点移动,更没有往欧阳倩兮和东方怜心身上看过一眼。 不必开口说话,只这满身的寒气已让人明白他极度不高兴了。 东方怜心还在迟疑,欧阳倩兮已笑道:“慕容大哥请勿生气,是我们一时好奇,若有冒犯,请大哥原谅,我们先走了。”然后也不指望慕容烈回头客套,轻轻一扯东方怜心,二人一起快步离去了。 惟有慕容宁还睁大眼睛,做足了看戏的准备,只是在慕容烈回转头,用杀人的眼神瞪过来时,还是不得不识相地赔笑退走了。 慕容烈看崔芷儿仍然傻乎乎望着他发呆,不免微一皱眉,靠近她问:“你怎么了,受伤了?”说话间伸手要探她的腕脉。 崔芷儿忽然激烈地猛一甩手,大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慕容烈看她激动的表情,有些想笑,却又有些说不出来的不安,看崔芷儿瞪着眼睛,恶狠狠的表情,他终是不愿露出不安之色,只是微微一笑:“慕容烈。” 啊,啊,啊—— 崔芷儿虽然有了若干心理准备,可是听慕容烈这样带着笑,直似戏谑般自报姓名,还是难以承受,难以相信,眼珠子和下巴几乎都要掉下来了。就这样,傻傻地,死死地,恨恨地,直直地,瞪着慕容烈,脸上再没有半点表情。 慕容烈虽然定力过人,不过,看崔芷儿这样的反应,心中不免忐忑。这些日子以来,崔芷儿对他素来坦荡,并无隐瞒,又最爱拖着他,口口声声大骂慕容烈,专说自己的坏话,他只当笑话听,现在身份揭露,崔芷儿怎么可能不生气,她应该大叫大恼,把整个房子都硒了,顺便再跳过来打人抓人,做母老虎状才合理啊,怎么可能这样平静,这样安定,平静得太过诡异,安定得叫人觉得有些不祥。 慕容烈做好了一切准备等待火山暴发,最后却什么动静也没有,反倒叫他大为震惊,十分无措。愣了半天,呆了半晌,才搜肠刮肚.想着说什么话好时,崔芷儿两眼一闭,往后倒去。 慕容烈忙伸手扶住,惊问:“你怎么了?” 崔芷儿闭目不动,全然没有知觉。 慕容烈虽威仪沉凝,不动如山,这一回也吓得心惊肉跳,面色铁青,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子,最后才终于确认,原来,崔芷儿竟是给他生生气晕了过去。 慕容烈抱着崔芷儿哭笑不得,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一直笑到抱不住崔芷儿,半靠在床边,一直笑到月复中疼痛,有气无力,仍然止不住笑声。 这个女人也实在夸张,太出人意料了,生命中若有这样一个女子,想必永远不会寂寞吧。 —**——**——**— 慕容烈的笑声传出了小楼,叫慕容宁听得满脸笑容,欢喜不尽,也叫另一处的欧阳倩兮和东方怜心听得又惊又奇,几乎怀疑耳朵出了错。 像慕容烈那样冷心冷眼冷脸的人,竟会发出那样的笑声,实在叫人不敢相信。 他是为了谁而忘情大笑,他是为了谁如此欢喜,是因为那个叫崔芷儿的女人吗? 东方怜心脸上铁青,欧阳倩兮却只是怅然一叹:“慕容世家的两兄弟,果然都是怪人。”东方怜心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欧阳倩兮微微一笑,也没有意思和她同仇敌忾地聊什么,只是笑笑就走开了。她也是尊贵人家的女儿,何必太过委屈自己呢,若是不成,早早放手,另寻他途,平白为了不相干的男人浪费生命是何其愚蠢之事。她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东方怜心还是神色不善,站在原地沉思不动。欧阳倩兮但笑无语,看来这一位还没有想通,不过也由得她。旁人要演出争风吃醋、陷害杀伐的闹剧来,纯是旁人的事,她擦亮眼睛看看热闹也无妨。 欧阳倩兮笑笑,不再回顾东方怜心,转头离开,才走两步,就见一个慕容家的下人,脚步匆匆地过来,在面前施了一礼:“欧阳小姐。” 欧阳倩兮顺口问道:“有什么事吗,这样着急?” “南宫家的少爷来了,小的要赶着去禀报呢。”那仆人再行了礼,就急忙往风云楼去了。 欧阳倩兮素闻那同屑四大世家的贵公子南宫虹飞也是个不凡人物,听说他人到了,也动了一见之心,那南宫虹飞不知是个怎样的人,比之慕容兄弟又如何,想来也是年少志大才高的英俊鲍子吧? 她微笑着,往前方走去。 第六章 慕容烈本来想等崔芷儿醒来,只是南宫虹飞到了,不能不加接待,只好先抽身出来见客。 东方怜心乘机提议要立刻动身去东方世家,准备四大世家的论剑会。 南宫虹飞并无异议,南宫梦追随兄长,欧阳倩兮明知东方怜心是有意想拆开慕容烈和崔芷儿,也不点破,含笑点头,好在方才她和南宫虹飞交谈,颇为投契,本来都是世家的子弟,背景相同,喜好相似,很容易彼此产生好感,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慕容烈那样难说话的,欧阳倩兮也不愿一条道走到黑。要能立刻上路,一路上说笑相伴,也是快事。 只是慕容烈皱眉沉吟,最后只说还有事要交待一下,不能立刻动身,请大家先行,他过两天赶去便是。 东方怜心自是不依,但南宫虹飞对欧阳倩兮颇有好感,一路上若没有别的男子碍眼,心中更觉高兴,所以立刻点头,南宫梦和欧阳倩兮一起同意,东方怜心无奈只好放弃坚持,恨恨地收拾东西,和大家一起走了。 这帮贵客一走,慕容世家上上下下的人都松了口气,没有了这些不能得罪的客人要招待,大家的日子也好过许多。 慕容烈也觉清闲舒服多了,不过,他却没有那个好命继续享受这份清闲,眼前必须远行,他非得好好处理崔芷儿,也不知那个坏脾气的女人,醒过来之后,会如何发作? —**——**——**— 崔芷儿什么脾气也没有,她醒来之后,发了半天呆,然后就开门,叫守着她的丫头传话,要见慕容烈。 慕容烈走进小楼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暗中蓄势,不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暗器砸过来,他也可以接得住。 可是,他根本没有料到崔芷儿的暗器却是大部分男人无法应付的——女人的眼泪。 崔芷儿满眼的嗔怒,泪光盈盈,看定了慕容烈半晌,方才落下来,口中幽幽道:“你骗得我好苦。” 招架,招架不住!这一番柔弱可怜之状,让已经习惯她凶恶神容的慕容烈一阵子心惊,素来决断大事从无迟疑的他,顿时莫名地慌张起来。 崔芷儿轻轻咬着贝齿,又问:“慕容若到底在哪里,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也没有骗你啊,我并没有说过我不是慕容烈,至于若,他老早就偷着逃了,他素来是这样没正经的,什么事都没大没小没轻没重,由着性子来,我也习惯了。”慕容烈口里说着,脚下靠近了崔芷儿几步。 崔芷儿又嗔又怨地瞪他一眼:“看来你们兄弟并不像外头传得那样不和啊,你只是坏心眼瞒着我,看我担惊受怕,瞧我出丑露乖,你很欢喜吗?” 慕容烈听她话语中,看似怨多于嗔,可仔细一想,分明是嗔多于怨,情不自禁又靠近他一点,拥有影响全武林局势实力的他,此刻却像个笨拙的少年,不知说什么才好。“不是的,我只是知道你对我印象不好,所以不敢报出名字来,只恐你会因此恼我。” “你真是个坏蛋!”崔芷儿口里骂他,可眉间眼角却没有丝毫怒意,含羞带怯得投向他怀中,慕容烈大喜过望地抱住她。 然而,崔芷儿在拥抱之时,顺手抄起一旁小几上的花瓶,恶狠狠用全力对着慕容烈的脑袋砸下去。慕容烈虽武功高强,但是武艺再高明,若不事先运气,也还是血肉之躯,受重击之下,浑身一软,倒了下去。 崔芷儿恶狠狠将他一脚蹋开,口中只是怒骂:“混账王八蛋,敢占本姑娘的便宜,你做梦去吧,你可骗惨了我,我要抽你的筋,剥你的皮。” 一边骂,一边想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被玩弄于股掌之上,出丑露乖,叫人耻笑的种种事情,越想越气,随手抓了把剪刀对着慕容烈的咽喉就要扎下去。 扎到一半,却又停住。 “不行,这样戏弄我,欺负我,叫你死掉,岂不太过便宜了。” “对了,挑断你手筋脚筋,看你以后还敢恃仗着武功欺负人吗?” “唉呀,对于武林高手来说,这可是比死还难受的事。” “那就挖掉你的眼睛,看你还敢不敢用那怪怪的眼神来骗人。” 崔芷儿的剪刀抬起来,又垂下去,想到这坏蛋眼眸深处的温柔,实在是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算了,还是割了你的舌头,叫你以后骗不了人。” “可是,太残忍了吧!” “要不,就干脆毁掉你的容吧!” “但是血淋淋的,好恶心啊。” 崔芷儿自言自语着,每想出一条毒计就否定一条,一只剪刀在慕容烈身上移来移去,就是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只是自己受欺太重,想来就是气闷愤恨,若不报复,如何心甘,就是对自己也交待不过去啊。 想了半日,对了,现在安全第一,最好尽快离开险地,要报仇以后有的是机会。想到可以轻易放过慕容烈的借口,崔芷儿这才心安理得地啐了一声:“算你命好,姑娘我宅心仁厚,这一次就饶了你,以后再算账。” 说完了,再狠狠一脚踢得慕容烈在地上滚了一滚,地上的花瓶碎片立刻割到脸上,鲜红的血即刻流了出来。 崔芷儿吓得惊叫一声,忙蹲下查看慕容烈的伤口,等发现只是破了点皮,才松了一口气,松过气后,又恨恨将他推开,跺跺脚,推开窗子,跃了出去。 外头守着的仆婢,发现她逃去,立时疾追而去,呼喝打斗之声渐渐远了。 躺在地上,本该知觉全无的慕容烈却忽然睁眼,一挺身站起,低头看看满地的碎瓷片,想到方才崔芷儿说出的一条条吓死人的报复方式,和那一只剪刀一会儿对着脸一会儿对着手脚,明明危险得要命,自己还偏要控制心跳呼吸一切情绪变化以恐被发觉的痛苦情形,忍不住无奈地苦笑一下:“崔芷儿啊崔芷儿,你又多欠了我一百两。”苦笑的时候,心中却觉有一股欢喜,叫他恨不得大笑出声。 那个傻女人,最终还是不忍心伤他丝毫的,这一局,他这才是真的完完全全赌赢了。抬手拭了一下脸上的血迹,他的神色轻松,浑若尤事,推开门走了出去。 才漫步出房,原本几个看守小楼的仆婢已经来到面前施礼。 “怎样?” “一切都照烈少爷的吩咐,与她交手几招后,就故意让她突围出去了。” 慕容烈点点头,看手下人都用惊异的表情盯着他脸上的伤口,他也只是一笑,没有再多说,迈步离去,心中暗笑:“骗了你这么久,这个就当偿还你的吧,只是你欠我的债,却不能不还。” —**——**——**— 崔芷儿从慕容世家逃出,慌不择路,在夜色里跑出半里地,才刚松了口气.就听见有人在叫:“老大,老大。” 崔芷儿一惊抬眼看去,竟是张阿虎和李小牛。“你们怎么在这里?” “自从老大你进了慕容山庄,没有再出来,我们两个就担心得要命,天天在山庄附近打转,不肯远离,忍饥挨饿地等着,总算老天有眼,老大你出来了。” 崔芷儿心中感动,“难得你们对我这样好,这些日子必是吃了不少苦头吧?” “老大,你这是说什么话,你有难,我们当小弟的,当然要忠心等你回来了。”张阿虎一脸肃然地说。 李小牛也兴奋地问:“老大,下一步我们要干什么?” “慕容若公子已经离开慕容世家了,天涯茫茫,也没处去找。不过,我却和慕容烈结下大仇了,他欺骗我,戏弄我,拿我寻开心,他害得我好惨,我还当他是好人,天天等着他,喜欢和他说话,到最后,甚至还……”崔芷儿欲言又止,只是想起自己被耍,越发气怒,“刚才我是一心逃跑,没敢放手报仇,现在,我既已经自由,这深仇大恨,岂能不报,我要留下来监视他,找机会报仇雪恨。” 崔芷儿心情激动,说完一大堆话,心中早已盘算好怎么逼这两个怕事怕痛怕打架怕吃苦的胆小表留下来陪自己做伴了。 谁知,这一回张阿虎和李小牛的反应却和她所想的不同。 “真有这种事,那慕容烈实在太可恨了,老大,我们支持你报仇。” “是啊,我们的老大,怎么可以受这种气,咱们虽不成器,可你受了欺负,我们是无论如何要站在你一边的,老大,要怎么办,你开口吩咐就是。” 崔芷儿万万想不到,他们竟能如此慷慨昂,义薄云天,感动得热泪盈眶:“真是患难见真情啊,你们是我的好兄弟。” 三个人六只手握在一起,一块儿斩钉截铁,一字一顿地说:“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 在崔芷儿逃走的第四天,慕容烈一人一骑,不带一个从人,准备独自前往东方世家,参加四大世家论剑会。 慕容宁听说崔芷儿逃了,心中焦急,拉着慕容烈一个劲问:“烈哥哥,那崔芷儿怎么有本事从你手里逃走?这是不可能的啊,你打什么主意,快快从实招来。” 慕容烈拿这个自己素来宠爱的妹子没有办法,只得苦笑:“不能不放了,我还想把她留在身旁,好好查查她的底细,再定别的事,只是我要走了,明着把她带在身旁不合适,不带上她,留着她在府里,有你这个捣蛋精,也迟早要生事,倒不如放了她了事。” “可她要是走了呢?” 慕容烈微微一笑,无比自信:“她不会走。” “是了是了,她喜欢烈哥哥,所以不会走,反而会自动跟着烈哥哥,对吗?”慕容宁眨着眼睛问。 慕容烈也冲着她眨眨眼睛笑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也!”心中却想,崔芷儿这丫头要强好胜,有恩必报,有仇也从来不忘,她被我瞒了这么久,必不甘心,喜欢的感情虽然未必没有,但只怕跟着我要找我报仇还更确切些。冤家啊,原来这就叫做冤家——然而心中却不由自主生出欢喜来。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慕容宁油然道,“而且啊,我还知道,烈哥哥你也是喜欢她的,否则为什么为她的事如此劳心费力,按理说,你随便交给旁人也可以处置啊,对不对?” 慕容烈再不理她的胡说八道,一鞭抽在马身上,坐下黑龙马长嘶飞奔,让他顺势逃月兑妹子的逼问。 慕容宁只是满脸笑容看着他远去,大声喊着:“烈哥哥加油啊,前两天收到消息说若哥哥和朝衣相处极好,你也要努力才是,可别弟弟妹妹都有娶有嫁,你还是孤单一个,就没意思了。” 慕容烈在马上叹气,叹过之后,却又情不自禁,微微地笑了,心中开始期待起崔芷儿的复仇来了。 —**——**——**— 慕容烈鲜衣怒马,往东方世家而去,虽然只是独自一人,但宝马如龙,锦衣华贵,气势逼人,一路上行去,倒也真引得路人羡慕妒忌的眼神纷纷看来。而在他信马由缰,缓缓而行时,身后不远处,总有三个一身黑衣,面目因蒙上了太多灰尘而模糊难辨的人偷偷模模跟着。 相比慕容烈的宝马轻裘,招摇饼市,他们的跟踪就狼狈多了,也辛苦多了。 一路上凭着六条腿追快马,追掉了半条命,好在慕容烈打扮得太扎眼,走到哪里都可以打听到,倒不怎么担心追丢了,到了城镇市集,慕容烈不敢放马奔行,他们才能喘口气。 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继续跟踪,因自觉干的是见不得人的事,自然要时不时做出些鬼鬼祟祟的动作以示心虚,时而左跃,时而右翻,时而躲到某个路人身后,时而站在某摊子前拿起别人的商品又翻又看,煞有介事,然后突兀地一扔,接着追踪。 这种种举动,没多久,就弄得满街行人侧目,不过幸好他们追踪的对象好像还全无所觉,茫然不知,这倒也颇可以叫他们佩服赞叹自己的追踪技术够高明。 —**——**——**— 慕容烈忽然间一拉马缰,翻身下马,吓得跟在后头的崔芷儿凌空一个倒翻,飞快躲到街角的木板车后头,对于身旁所传来的惊呼声,向她看过来的诡异眼神,通通只作不觉。 慕容烈像是完全没有发现后头有人用夸张显眼的动作跟踪自己,只是随意走进街边的一家客栈,早有小二跑过来牵了马去。 慕容烈坐在客栈的正堂,随随便便点了一大堆菜,外加三坛女儿红,在外头的崔芷儿等三人就听着里头的伙计一叠声恭恭敬敬地应是,然后扯着嗓子把一连串的菜名报到厨房里去。 只听到那一长串菜名入耳,张阿虎和李小牛已经忍不住口水横流了,想他们一路跟踪过来,吃土喝风,好生辛苦,那人却是吃香的喝辣的,实在叫人又是羡慕又是眼红。 他们心里不舒服,崔芷儿却是更加不痛快,这一路追踪,吃尽苦头,为防被认出来,还要把一身本来就不怎么干净齐全的衣裳弄得更加破烂肮脏,再把头发打散,脸上蒙灰,扮作乞丐,受人白眼,忍辱负重,不都是为了报仇吗,凭什么他在里头吃菜喝酒,自己却得在外头喝西北风呢? 越想越怨,越是不甘,她拍拍张阿虎和李小牛:“你们给我看着点,我去给他的酒菜里加些料。”也不等二人应承,已经施展轻功,直接从墙上跃进,趴到客栈的厨房顶上,把自己珍藏多年的泄药掏了出来。 以她的功夫,要想在几个厨师眼前下药,自然是轻松至极的事,下药成功后,想到慕容烈泄得半死不活,精疲力尽,甚至满身臭烘烘,走路也走不动的情形,得意得咧嘴直笑,从房顶跃下去,和张阿虎李小牛会合了,三个人都扮作乞丐样,似有意若无意地往客栈门口走去。 客栈门口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一个老乞丐,正在求乞,客栈的小二站在门口,大声喝斥驱赶。 崔芷儿看那老乞丐又瘦又弱的身子在风中颤抖,颇为可怜,心中自然生起一股怜悯之情,只是为掩饰行藏,不敢有所动作,心中暗恼那小二冷血无情。客栈里供应饮食,拿些剩菜剩饭给人,又有什么关系。 “让他进来吧。”慕容烈忽然站到门前,对小二淡淡说。小二顿时发愣,乞丐也傻傻望着慕容烈。 慕容烈微微一笑:“你饿了吧,进来和我一块吃东西。”说着招招手,便坐了回去。那乞丐怔了半晌,才有些不敢置信地跟着进去。小二不敢拦阻,只能傻在那里。 慕容烈这个对江湖上无数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尚且不假辞色的冷面人,对一个乞丐倒是温和得很,笑着把自己的碗筷全递过去,笑道:“你饿了,就吃吧。” 乞丐口里一连声地道谢,手上也不耐拿碗筷,飞快地抓起来就吃。 崔芷儿傻傻得看着里头的奇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可能呢,那个大坏蛋,那个大恶人,居然会有这样的好心肠,竟肯如此怜贫惜弱。 这是没有可能的事啊? 再说,他这样做好事,岂不是要把旁人害惨了。那老乞丐瘦得像竹竿,若是吃了那么一大堆放了药的酒菜,还不得泄掉他的老命。 崔芷儿想到这一点,心中猛然一跳,她可是善良美丽的好女人,怎么能当杀人犯。一时冲动,也没有多想,猛地冲进客栈,一把推开那老乞丐,七手八脚,把桌上的各色菜盘子抱在怀里,跳起来就跑。 客栈里的掌柜伙计客人一时都还没反应过来,老乞丐只来得及惊叫一声,慕容烈却是出手如电,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也不避脏污,冷了脸问:“你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 崔芷儿一颗心几乎跳到嗓子眼,脑袋里嗡地一声,一时间什么意识都没了。直到慕容烈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问题,她才回过神来,确定慕容烈并没有认出她,心神稍觉安定,然后又莫名地恼恨了起来,这个坏蛋,以前在一起交谈相处那么久,现在自己只穿了一身破衣,蓬头垢面,弄得脏乱一点,他就认不出来了,真是个没良心的瞎子。 心里在骂,口里却在赔笑:“大爷,你好心,我也饿了,这些酒菜就赏了我吧。”老乞丐哀叫一声,扑过来想抢。 崔芷儿哪里肯让,双手抱着好几盘菜,还能侧身避过,口里骂道:“你这老家伙,都这么大年纪了,吃这么多这么好不怕折福吗,快走快走。” 老乞丐看她年青灵活,也不敢硬抢,又舍不得就此放弃,只能傻站着。崔芷儿心中焦急,暗叫抱歉,还要开口再骂。 慕容烈却忽然道:“说的也是,你年青,饿得也厉害,也该多吃些,既是这样,这些酒菜就都给你吧,你吃啊。”他脸上带笑,善意地招呼着。 崔芷儿怔了一怔,傻了眼,刚才她只想叫那老乞丐不要吃,所以想到什么借口就说什么,谁知现在倒轮到她要吃了。 慕容烈见她怔怔站着,不肯动作,便故意微一皱眉:“怎么?你不饿?你要是不饿,就不要霸着酒菜,给人家吃吧。” 他越是这样好声好气地劝着,崔芷儿越是心慌,再看那老乞丐一脸期盼的样子,想到他要吃了,搞不好就要吃不消送命,崔芷儿面若死灰。只得一咬牙一狠心一闭眼,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地放下一大堆盘子,拿了筷子就要吃。 老乞丐发出失望的哀叹之声,慕容烈暗中忍笑忍断了肠子。这个又莽撞又倔犟又大胆又爱记仇,偏又善良得可笑更可爱的傻女人啊!如果将来她知道自己是故意如此戏弄她的,还不知要恼恨成什么样呢? 慕容烈心中好笑,自然也不会真的叫崔芷儿吃下一大堆不知加了什么料的酒菜,猛然一挥手,把个桌子掀翻,所有的杯盘碗碟全落地破碎。 满堂的客人伙计掌柜无不色变,老乞丐发出心痛至极的惊呼声,惟独崔芷儿,小脸儿呆愣愣,傻乎乎,怔了一怔,才意识到发生什么事,几乎恨不得欢呼出声。 慕容烈用尽了所有的控制力,才可以刻意沉着脸,装出愠怒之色骂道:“你真以为我如此好欺吗,我自己的酒菜要行善还是要糟蹋都由着我,岂容你这般强抢。”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声色俱厉道:“这些酒菜,我就是喂了狗,也不会便宜了你。” 崔芷儿本来还听得高兴,但听到最后一句,明知慕容烈没有认出自己,仍是气得七窍冒烟,这个混账王八蛋,居然敢拿我这么善良美好纯洁侠义的女英雄跟狗比。 慕容烈故意不去看崔芷儿难看的脸色,掏出一锭银子扔给老乞丐,和颜悦色地说:“自己去买些吃的吧。” 老乞丐大喜过望,接了银子,一连声磕头称谢,然后像生怕再有什么人来抢夺一般,飞一样地跑走了。 慕容烈也不理气得全身发抖的崔芷儿,再一插手,又一大锭银子落在正发傻的掌柜面前:“这些够赔了吧。” “够了够了!”本来脸色不太好的掌柜立刻堆上了满脸的笑。于是一个伙计也立即上来打扫,另一个伙计则准备去赶崔芷儿。 本来因慕容烈的突然发作,而让所有人受了惊吓,静得落针可闻的客栈大堂忽然传来一个娇媚动人的声音:“哟,出了什么事,这里怎么一团乱啊?” 声音娇柔美好,让每一个听到这声音的人都情不自禁往那声音来处望去。只见客栈门前,有个彩衣罗衫的女子,正盈盈含笑步步生莲地走进来。每一举步就是一种风情,每一转眸便是万种温柔,只叫人一眼望去,已然沉醉。 她这样微笑着走进来,微笑着用那美到极处媚到极处的眼波一扫,当场就有四个客人不饮自醉,五个大汉目瞪口呆,三个伙计腿下发软,一位掌柜几乎被迷得晕倒过去。 就是崔芷儿同为女子,也差点儿被迷住,原来女人竟能有般风情,原来女人竟可以有这样的风姿,那温柔的眼波一转,便足以降伏万马千军,那纤纤玉手一抬,便可叫所有英雄折腰。相比之下,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女人,而自己…… 崔芷儿忍不住擞擞嘴,向来颇觉自己容貌不差的她,这一回自卑得有些想哭了。 就是慕容烈似也因这等美人的出现而将她忘怀了,上前一步,笑道:“舒姑娘别来无恙。” 舒侠舞掩唇笑道:“真是巧,居然碰上了慕容公子。自从上次参加慕容宁小姐的婚礼,小女子初睹公子英姿,从此不能忘怀,没料到今次还能重逢,实在是幸事。” “舒姑娘竟如此看重于我?”慕容烈面现惊喜之色。 “公子人中之龙,天下谁人不推祟?”说话间,那足以酿出醇酒的眼波,含情带媚地望向慕容烈。而慕容烈明显也是被美人青眼而幸福得陶陶然,晕晕乎。 而其他直着眼看美人的男子,则心痛失意得无以复加。 独有崔芷儿看这一对男女当着所有人的面眉目传情,两眼红得就要冒出火来了,心里骂了三百声无耻,五百句狗男女,再次确定,慕容烈是天上地下举世无双的坏蛋混蛋王八蛋,简直属于头上长疮脚下流脓活该下十八层地狱的杂碎。 她暗中咬牙如磨,两只手抓得紧紧,恨不得冲上前,狠狠地对着慕容烈那笑得色迷迷的脸抓上一把,把他那张花痴脸抓个稀烂,方才解恨。 慕容烈与舒侠舞似是全然不知道这一番对话,碎了多少男人的心,又叫某个女人怎样的火冒三丈,双方都似极为高兴投契,浑忘了所有的旁人,只是要了两间房后,慕容烈就请舒侠舞到他房里去好叙叙别情,交待了小二把新酒菜送到房里,就和舒侠舞一起离开大堂,往后面的客房去。 至于独留这大堂里无数男人的唉声叹气,神伤肠断,以及某个女人全身颤抖不停,差点儿又要气晕过去的这类小事情自然不在他的心上…… 第七章 夜已深了,许多人早已沉醉梦乡,独慕容烈的客房烛光明亮,笑语声喧,不时有银铃也似的娇笑传出来,可见房里两个聊天的人聊得多么愉快,完全不觉时间流逝,也不在乎什么男女大防。 独那守在院里大树上,喝了不知多少西北风,更生了满肚子闷气的崔芷儿银牙几乎全咬碎了,血红着眼睛,骂了无数声卑鄙无耻婬贱狗男女。一边骂,一边又莫名地觉得委屈伤心,愤愤不平。也不细想,这等心情是因何而来,只是又恨又恼,真想放一把火,把那两个乐得开怀的人全烧死算了。 崔芷儿越听里头的笑声,越是气得几乎要吐血,既想要堵住耳朵不去听,又忍不住想听他们究竟说些什么。 虽然里头的人只是说些往事,无非是慕容宁与柳吟风之间的事,偶尔才有几句若有若无,似有勾引之嫌的对话,但这已足够叫崔芷儿怒不可抑了。明明她一路跟来,是要伺机报复。为什么偏变成那个坏蛋享尽温柔滋味,自己却吃苦受气至此呢。 崔芷儿恨恨地跳下树,抽出怀中的短匕首,轻手轻脚跑到马棚里,找到慕容烈的那匹马,手快脚快地把马鞍上的束带割开一半,想到明天慕容烈骑快马时,马鞍月兑落,从马上跌落的狼狈相,心中才觉得稍稍痛快,再重新跳上大树,扬手对在墙外给她望风的张阿虎和李小牛做个成功的手势,然后警惕地盯着慕容烈的房间,心中盘算,要是等到蜡烛灭了,自己是不是应该大叫着火,顺便真放一把火,好搅了那家伙的温柔夜,也算报了仇出了气。 崔芷儿心中已盘算了七八种搅局的方法,不过一种也没用上,舒侠舞并没有在慕容烈房里过夜,说笑尽兴后,就告辞回自己房里去了。崔芷儿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才觉得自己一路追踪,想尽法子要报仇,却总不成功,反而整个人绷得紧紧,不得轻松,自此方感到疲累,忍不住倚着树合目休息,不知不觉间,倒是睡着了。 沉睡中,迷迷茫茫做了个梦,似乎有个人无限温柔地守在身旁,定定地凝注自己,似乎有一双温柔的手,将暖和的被子盖在身上,似乎自己情不自禁在寒冷的夜风中寻求温暖,把被子掀了,直往那人温柔而暖和的怀里挤,似乎那人也就那样轻轻地,柔柔地,将自己紧紧拥抱,让她可以无比安定、无比安心地沉沉睡去。 只是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自己还是在树上,身上并没有盖被子,身边也并没有什么别的人,想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在树上过了一夜,心中微惊,忙跳下树来,只觉神清气爽,身轻如燕,并不曾受寒着凉,暗暗庆幸自己的身体够好,也不多想,翻墙出去。和外头的张阿虎与李小牛会合,三个人躲在客栈外头等着。 不多时慕容烈舒侠舞一起出来了,不过叫人始料不及的是,舒侠舞和慕容烈交谈几句后,就坐上了慕容烈的马,吓得崔芷儿差点儿惊叫出声。 “慕容公子,真不好意思,叫你替我付了账,还骑走你的马。”舒侠舞眉目含情,一派感激。 “舒姑娘你既是到慕容山庄探望我的妹妹妹夫,我作为主人,自然要出一分力,我这匹马脚程快,又识得路途,姑娘你也可以快些赶到,我另外再买一匹马就是了。” 舒侠舞笑着道谢,催马而去。慕容烈笑笑,转身回了客栈。 崔芷儿怔怔看着舒侠舞骑着马慢慢地出城,一颗心上上下下,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后一跺脚叫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守着,我去去就来。” 然后施展轻功,全不顾惊世骇俗,光天化日之下,众人目光之中,纵跃如飞地追着舒侠舞去。 她一边追着一边在心里暗暗咒骂自己的软心肠。追什么追,有什么好追的,分明是个狐媚子,专门勾引男人的坏女人,何必管她——可是,马鞍被破坏了,她要是出了城,骑马奔行,半路上跌下来可怎么办啊?慕容烈有武功在身,又皮粗肉厚,跌个嘴啃泥也就算了,这个女人,娇弱弱像是一阵风都能吹走,哪里经得起跌,要是丢了小命,我岂不成了杀人犯,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死就死了,是她自找,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可她和我也无冤无仇啊?何苦害她性命? 崔芷儿一边自己骂自己,一边做着最复杂的心理斗争。但脚下却丝毫不慢,飞腾闪跃,靠着树梢,屋檐,甚至旁人的头顶来借力,速度奇快地向舒侠舞追去。 舒侠舞在城镇里也不敢骑快马奔行,只是崔芷儿发了一阵子呆才开始飞跃赶来,一时间也不能追上,眼看舒侠舞已然出城,越发着急,咬着牙,强提了口气,把轻功施到极限,往这边飞扑而来。 舒侠舞一出城,即刻鞭马快行,骏马吃痛飞奔,蹭出不及十丈,舒侠舞惊呼一声,自马上落了下来,幸得崔芷儿及时扑到,半空中将她抱住,一起落地。崔芷儿只道这女子娇弱,恐将她伤了,双手护着她,让自己的身子先着地,疼得龇牙咧嘴,脸上发青,口里问:“你没事吧?”心中只是惊讶,这马鞍断得好快。 舒侠舞听她口气极为不好,明显对自己并无好感,但却不顾生死,不计利害,临危相救,妙目异彩一闪,装作惊魂未定的样子道:“吓死我了,幸亏你救了我,否则我就没命了。” 崔芷儿原本救了舒侠舞,心中仍在不甘不愿,暗自懊恼,但听她这般崇敬感激的一番话,倒颇觉骄傲,笑着挺挺胸道:“没关系,行侠仗义,是我武林人的本分,你不用放在心上。” “原来是位侠士?真是太好了,啊——”舒侠舞美眸一转,欲言又止。 “怎么,有什么事吗?”崔芷儿很热心地问。 舒侠舞叹了口气:“小女子有一个极为重要的朋友,眼看就要陷入危境,小女子苦劝,他却不听,方才小女子忽然想到,如有侠士暗中帮助,或许可以……实在是小女子造次了,怎能将如此凶险之事加诸于人呢?” “到底什么事,你尽避说,只要可以帮你,我自然会帮。”崔芷儿拍着胸膛,十分有担当地说。 舒侠舞幽幽一叹,无限情长:“我那朋友名叫慕容烈,原是慕容世家的公子,正要前去参加在东方世家举行的四大世家论剑会。这四大世家,彼此世交,原有上百年的交情,只是近年来,历次论剑大会,魁首都为慕容世家所占,所以听说东方欧阳南宫这三大世家都心中不快,有意要借这次论剑会,联手整治慕容烈。我听到了消息,才半路赶来拦他,但他总是不肯听我的话,偏要往虎穴里闯。他是慕容世家的公子,凡事要顾忌慕容世家的声名,不能随便退缩,只是,前头是龙潭虎穴阴谋陷阱,他要是被人害了,我、我也活不成了。偏他不但不理我,还非要赶我回去和他妹妹做伴,不许我伴着他同生共死。” 这一番话说得哀哀切切,情深义重,把个崔芷儿听得瞠目结舌,无法有任何表情,任何动作,任何言语,心中百感交集,又是恼又是恨又是气又是怨又是慌又是急,但更多的仍然是担心。 “你,你,你,你可是要我帮你去拦他,劝他,挡他?”崔芷儿拼命压抑心中不断泛起来的酸意,强自镇定地说。 “是——哎,可惜没有用,他身负慕容世家历代威名,断不肯临阵退缩,有辱家族声名。”舒侠舞越说越是凄凉,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崔芷儿心中百般地不是滋味,莫名地觉得自己比这个女人更应该大哭一场才是,但脸上终还要保持坚强镇定的女侠风范:“既是这样,我就先一步赶到东方世家,想办法混进去,在里头照应他,若有人施局害他,我就出手破局,若他身陷险境,那我救他便是。”说到后来,连她也觉自己以德报怨成人之美,实在是伟大得不得了。只是为什么没有满足之感,只觉无限心酸呢?嗯,如此千古之谜,不去想也就罢了—— “若是如此,大侠你就是我们的大恩人了,只是要混进东方世家不太容易,幸好我认识一个好友,在东方世家当佣人,到时你只要找他,他就能帮你安排。”舒侠舞满脸笑容地把有关事项一一交待,然后又一叠声地道谢。 崔芷儿听得心中难受,脸上还要挂着笑,忙着告辞离开,只想立刻跑到无人处,痛痛快快大吼几声发泄一下。 舒侠舞也不阻拦,笑看崔芷儿施展轻功而去,她则大声叫道:“女侠,一切都靠你了,他年我与慕容公子结为连理,一定不会忘了请你来喝喜酒。” 半空中飞掠的崔芷儿听了这话一口气转不过来,咚地一声像石头也似落到地上,跌个昏头胀脑,铁青着脸爬起来,也不敢回头看,只怕再听到什么可以将她气得吐血而亡的话,逃命也似跑掉了。 —**——**——**— 待崔芷儿跑得影踪全无,舒侠舞方才吃吃笑了起来,直笑得花枝乱颤,钗倒替斜,还不曾笑够。眼看着慕容烈不知从何处现身出来,板着一张脸,拿不赞同的眼光直瞪她,她越发不知顾忌,笑得更加放肆了。 慕容烈也知道自己的威势吓不住这个奇女子,只能无奈叹了口气道:“舒姑娘,我知道你向来喜欢游戏人间,但也犯不着毁坏我的名声,你这样一说,我今后真不知要费多大的心思来解释这件事。” “若非如此,岂能试出她的真心?你瞧她那吃醋吃得恨不得把你大卸十八块的样子,虽然凶狠,可见她待你之心却是真的。”舒侠舞微笑道,“你的眼力却也极好,这女子虽然有些莽撞轻信,不过,资质不错,假以时日,不难成为一代高手,最重要的是心性纯良,虽然装得凶恶,却是豆腐心肠。她明明恼我恨我,竟还是要拼了命来救我,只这一点,已叫人佩服,世间很少有人可以做得到。” 慕容烈听她赞许崔芷儿,顿时从不软化的冰脸上也多了春风般柔和的笑意:“她自然是这样的人,咳,嘿!”自觉当着别人的面这么说自己的心上人多少有些奇怪,心头却禁不住欢喜。哎!崔芷儿啊崔芷儿,你若不是这般可爱,我又何必费如许功夫。只是你这人在大关节大原则上把持很稳,在小事上却糊涂至极,只怕自己尚且不知自己的真心吧,这一番试探,我既知了你的心,终也要迫得你自己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心意才好。 “那么你呢,你待她又有多少真心?她在你心中,到底又有多重要?”舒侠舞妙目深注,含笑而问。 慕容烈淡淡一笑,不语。真心有多少,真情有几许? 他不知道,因为无从比较,只知道,喜欢她,想念她,乐意亲近她,想要呵护她,想永留她在身旁,庆幸她给他带来的无限阳光和笑语,所以施尽手段,费尽苦心,要让她自动追在身后,要逼她看出她自己的真心。 平生,除了父母至亲,家中弟妹,从不曾对旁人花过这么多心思,从不曾为旁人如此牵动情怀,想来这份情,应该是真的极浓极厚的吧? 他从小被当成未来当家培养,怎样镇之以威,怎样诱之以利,怎样胁之以利害,种种驭人手段,临事决议,还有不能对太多事动容在意的心志定力,这一切的一切,注定了他必须有成为一方霸主的冷硬心肠,不能随意动情动意,但一旦真的动了心,这份情,想来也是深沉的吧? 他心中微微迷茫了一下,从来没有处理过感情上的问题,也从来没有想过处理感情的问题,舒侠舞的问题,倒叫他一时不能回答。 他是真的喜欢崔芷儿吧,喜欢到必须留她在身旁不可,于是,他就用习惯的方式,明确了目标后,便使尽手段,要达到目的,根本不去多想其他。 而现在,他是否应该自问自心,他待她,到底情有几许深,他对她之心,可比得她待他之意? 舒侠舞见慕容烈深思不答,心中暗笑,这些个叱咤风云的霸主人物,翻手为云覆手雨,轻易地就能掀起整个武林的变乱,偏偏总是理不清自己的心绪。她心头好笑,口里只是淡淡移开话题:“我说东方欧阳南宫三家联合起来想打压你们慕容世家,虽说是骗得崔芷儿关心情切,赶去东方世家,不过,也并不完全是谎话。四大世家并称于世,但二十多年来,慕容世家在威势上声名上实力上财富上一直遥居于其他三家之上,他们未必不生妒意。近十年来,每次四家论剑,胜的又都是你慕容世家,他们心中不服,生出险恶之心,也是寻常之事。人心难测,你这次孤身赴会,也许是为了和崔芷儿郎情妾意之时无人阻碍,不过也少了帮衬相助之人,还是多加小心为上。据我所知欧阳世家与南宫世家虽然还没有什么动静,但东方世家近三年来拼命发展势力,家中竭力培养高手,大有争锋之意。当然慕容世家势大,若非必要,他们也未必敢翻脸。他们派出东方怜心想和慕容世家联姻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步棋。可惜,你和慕容若显然都无心联姻,他们失意之下,可能会决心施出杀招毒手,你不可不防。” “多谢提醒,不过四家论剑南宫与欧阳世家也有人参与,东方世家未必胆敢施出什么鬼手段吧,要知道南宫与欧阳家的人也未必同意,未必容他。” “慕容烈,你不必装糊涂,慕容世家耳目遍天下,难道竟不知道欧阳世家被一群神秘人袭击的事,欧阳倩兮在半路上得到飞鸽传书,赶回欧阳世家去了,这一次欧阳世家大变,欧阳家的人不会再来参予论剑。而南宫虹飞不知怎么,竟对欧阳倩兮情根深种,在欧阳倩兮告辞离去之后的第三天,终于忍不住辞别东方世家众人,退出这一次的论剑会,赶去欧阳世家,名是帮忙,实是想要亲近佳人。这一次的论剑会,就只剩你慕容世家和东方世家了,他们在没旁人干预的情况下,若不对你下手,才是怪事。” “无名组织怪不得能管尽天下不平事,好灵的耳目,我今早才接到的密讯,你居然也完全知道。莫非,无名组织也要插手这件事。” “我们怀疑这次攻击欧阳世家的人和近两年来好几处武林门派被灭门的大案有关,据我们所知,那些被灭的门派,都是因本门的武功秘籍惹来的大祸。当时攻击欧阳世家的人,也是有心要把欧阳世家之主欧阳霸先生擒逼问武功的。如果不是你弟弟慕容若与朝衣及时赶到,这四大世家就有一家要除名了。” “多谢提醒,不过我慕容世家不是别的家族,要对付我慕容家,只怕他们还没有这个能耐。”慕容烈淡淡说来,自有一股无比自信的豪气冲天而起。眉目间冷意逼人,除了他的至亲爱人,天下间还没有什么人招惹了他之后可以全身而退。 舒侠舞轻轻一笑,开始为那不知好歹,可能会对慕容烈动心机的某些笨蛋提前哀叹了。 —**——**——**— 慕容烈来到东方世家时,已经是五天以后。他为了让崔芷儿能早岂步潜伏到东方世家,所以有意放慢行程,边走边逛地来到了东方世家。 在此之前,四大世家三年一度的论剑会将要举行,早有各门各派的英雄侠少前来观战。虽然欧阳世家和南宫世家中途退出,让战事失色不少,但东方怜心作为主人,与各方来客周旋交谈,言笑殷殷,无比亲近,再加上她美艳如花,出身高贵,自然引得各方豪杰动了好逑之心,整日与她亲近厮混,反倒恨不得论剑之期永不到来才好,更不会生出离去之意。 慕容烈来到的消息报到众人耳中时,东方怜心正在花园里和一众少年英雄切磋武艺比试剑法,一听消息,立刻明眸闪亮,娇颜含笑,飞一般往大厅去了,扔下一大堆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极其难看的所谓名门子弟、少年英侠不管不顾。 四五个穿着白衣,拿着宝剑,英俊而骄傲的少侠们,互相看看,然后难得的不再明争暗斗,一起肩并肩往大厅赶去了。 慕容烈在东方世家的大厅里才以后辈之礼拜见过东方世家当家东方旭,东方怜心就冲了进来,一直冲到慕容烈面前,置他冷淡的表情于不顾,拉着他又笑又叫:“烈大哥,你可来了。今年好生无趣,只有你和我哥哥较量了,南宫家和欧阳家全退出了,烈大哥,我更看好你,到时可要手下留情才是。” 她这样亲亲热热,说得不知多么温柔.实在叫整个大厅一大堆人不快。 下人们固然目瞪口呆,不知自家这位骄傲的小姐是否真看上这人了,而才赶到大厅的几位各派侠少,更是人人脸色铁青,满眼冒火。 而在大厅门旁有一个青衣小帽的小仆佣,也正气得全身发抖,拼命拿手指在门边猛抓,抓出一道道指痕,加以幻想这是某个风流没节操的坏蛋的臭脸。 慕容烈只觉东方怜心的表情语气都太过亲热,亲热得有些过分,心中不免生疑,他还没有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已有人朗声叫道:“武当派陈远修,久闻慕容公子之名,今日有幸遇到,还请公子指教剑术。”话音一落,已然拔出长剑,大踏步上前。 慕容烈微一皱眉,看向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敌人。 “在下少林俗家弟子王觉,也有意向慕容公子讨教几手,还请赐教。” “二位怎么和小弟一样的想法,既然二位兄长在先,那就请慕容公子稍后再和我青城许仲远过过招如何啊?” “还有我昆仑张永,慕容公子切莫厚此薄彼,在下也希望向公子讨教几手。” 四个年青高手,自恃才大志高,眼看这几日在眼前说笑亲近的女子转眼间投向他人怀抱,哪里忍得下去,纷纷出言挑战,也是少年心性,平常之事。 慕容烈心思慎密,自然知道这不是偶然的吃醋事件,分明是东方怜心有意挑起他们的敌意杀机,借这几个名门正派的弟子来与自己为敌。 这些人出身名门,想来武功都不弱,自己纵然不惧,要是车轮战下来,怕也会吃亏受伤,甚至影响到半个月后的论剑之战。而且自己一旦下了杀手,将他们杀伤,就与各大门派结下仇怨,对整个慕容世家都会造成极大的恶果。 这一计果然狠毒。他心中明了,暗暗切齿。 东方怜心却还是一派欢欣,拉着他说:“慕容大哥,你打好了,我支持你,你不会输的。” 这一句话说出来,其他几个自命风流洒月兑的名门少侠,鼻子都快气歪了,更是将慕容烈恨得要命,暗暗盘算出手时,如何施尽绝招,叫他好看。 东方旭笑着说:“几位世侄都是英雄年少,比武较技也是好事,只是记得点到为止就是。” 慕容烈自然知道没有人会听他的话点到为止的,可恨这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狐狸,拿话把他挤死,叫他难以推托,又引得旁人生出杀机恶意,必全力施为要杀伤他。 他虽对自己的武功有足够的自信,但这些名门子弟头脑虽简单,武功却绝不弱,车轮战法,拼命杀来,自己又不能伤人杀人,而且搞不好东方怜心和东方旭都会找机会施加暗算,最后自己就算死掉或重伤,也是这些挑战者的责任,与他们无关。 慕容烈明明看透了这些人的布置,但又势不能推托,因为他是慕容世家的下一代当家,一言一行关系着慕容世家的脸面尊严,如果他怯战退避,便会害慕容世家被天下人耻笑。这个时候,慕容烈终于有些羡慕一直惹他恼怒的慕容若了,要是那个不负责任吊儿郎当的家伙在,想必不会有这么多顾忌,早就拍拍,一溜了事了。 他正在苦思应付之策,东方怜心却仍在旁边一个劲说:“烈大哥,你定要赢给我看才是。” 越是这样说,越是叫一心想在美人面前显英雄的男人们脸色铁青,有几个已经忍不住拔出剑来,就是慕容烈再不肯应承,他们也要先动手了。 慕容烈暗中痛恨东方怜心的狠毒,一个如此美丽精明的女子,偏偏蛇蝎心肠至此,相比之下,那傻傻的最最好骗,但却纯良执着,在道义原则上绝不变更的崔芷儿实在好上百倍千倍。 在如此危难困苦之境,慕容烈竟然有闲情闲心,想起崔芷儿来了,他才刚刚想到崔芷儿,耳边就听到了崔芷儿的声音。 “慕容烈,你这个不要脸的王八蛋,你这个专门骗女人的色鬼,你这个鬼话连篇的混账,你去死吧!” 这一声大骂,引得厅中众人一起向外看去。 原本站在厅门的那个小仆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远处院墙上,指着慕容烈一阵大骂,骂完后翻下墙头不见了。 慕容烈勃然大怒,以他慕容世家下代当家之尊,跺跺脚江湖晃三晃的地位,岂能容人如此辱骂,他沉喝一声:“休走!”跃起便追。 张永等向他挑战的四人,一起出剑喝道:“你也休走!” 但慕容烈跃势如风,四人拦阻不及,四剑才出,慕容烈也已拔剑出鞘,头也不回,往后挥去。一剑劈出,竟有一种将大地劈开的惊天气势。剑身分别撞中四把剑的剑尖,慕容烈借反挫之力,去势更急。 张永等四人挺剑急迫,却在转瞬间被他远胜众人的轻功甩了下来。四人仍不死心,也觉面子上下不来,仍然硬着头皮追过去,留下呆怔的东方怜心和面沉似水的东方旭。 “那家伙是什么人,平白坏了我们的大计。他这样一喊,正好给了慕容烈一个名正言顺月兑身的机会。他被人辱骂,追去报复是理所当然,谁也不能说他怯战逃跑,白白费了我一番苦心。”东方旭的脸色极为难看。 东方怜心的表情也不见得有多愉快:“唉,这几天,我拼了命给那几个笨蛋抛媚眼,好不容易勾住他们的魂,就是要用在今日,偏偏给人一句话毁了。” “唉,再过半个月就是论剑期了,影儿的武功虽长进不少,但慕容剑法精妙难言,他的胜算实在不大,我原说借今日之机,让慕容烈带上重伤,到时影儿要胜他就易如反掌了,也可以平平我们东方家这么多年来被慕容世家压制的怨气,谁知道……” “爹,你放心,我还有一计可以帮得了哥哥。要知道,天下间会慕容剑法的,也并不只有慕容若和慕容烈两兄弟,据我所知,还有一个叫崔芷儿的女人也懂这套剑法,这女人并无十分高明的武功,也没有足够强硬的背景,从她下手,正好合适,而且……”东方怜心冷冷一笑,“我要猜得没错,刚才那骂人的,就是崔芷儿!” 第八章 崔芷儿骂完了心里最想骂的话颇觉出了口气,就拼了命地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全身又酸又软,一直跑到张阿虎和李小牛合租的小木屋里,扑在床上,一个劲直喘粗气。她知道刚才在东方世家都是些她打不过的高手,她惟一能做的,也就是痛骂慕容烈,一方面出了气,一方面也给了慕容烈月兑身的理由,骂完之后,却不敢有半点停留,不是不牵挂,不是不但心,只是太知道自己的武功不算高明,真刀真枪打起来,自己的存在,只能帮倒忙。所以她只有拼命逃拼命跑,既怕被东方世家的人追上,也怕被慕容烈追上,连吃女乃的劲都使出来了,所以一跑到安全之所,就全身虚月兑,除了喘气,什么也干不了了。 一只手轻轻地拍在她背上,替她捶背帮她顺气。崔芷儿内心很满意,阿虎和小牛真是越来越体贴了。 “何必跑得这么拼命呢,有我在,怎会容人伤你?” 一句话吓得崔芷儿面无人色,直跳起来,回转身,拿手指到慕容烈的鼻子上,直似见了鬼般地大叫:“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快滚。”说着便捋胳膊挽袖子地要赶人。 慕容烈也不理她逐客的样子,笑说:“既有人传消息,你的行止全在我指掌间,我怎么会找不到你落脚的地方?” 崔芷儿正在满屋子找扫把赶人,猛听了这话,愣了一愣:“你说什么?” 慕容烈不理面无人色拼命冲自己使眼色的张阿虎和李小牛:“你一点也不奇怪吗?为什么你一往我饭菜里下药,我就把吃的全施舍给乞丐,为什么你一破坏我的马鞋,我就把马让给别人骑。” 崔芷儿抓着刚刚找到的扫把,满脸杀人的表情,缓缓回头,望向门外两个出卖老大的叛徒,一字一句从牙齿缝里挤出来般地说:“原来是你们!”然后,举着扫把冲了出去。 张阿虎和李小牛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一起逃命飞奔。 崔芷儿咬牙切齿,扫把狂挥:“你们别跑!” 慕容烈悠闲地坐在小屋里,闲闲地自己给自己倒上一杯茶,坐下来静听外面崔芷儿怒火冲天的大吼,张阿虎李小牛惨不忍闻的哀叫,还有那扫把破空之声。心里没有半点愧疚地想:“没办法,要转移那只母老虎的注意力也只好牺牲你们了,我死不如你们死啊!” —**——**——**— 慕容烈才喝了两口茶,一把扫把就从门外对着他当头飞来。嗯,看来芷儿武功长进不少,教训两个叛徒速度也提高了很多。 以慕容烈的武功怎么会被扫把打到,不过心知崔芷儿积怨正深,若不叫她发泄一番,这一番火气也不能消,所以他假做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地后退,手里的茶杯落地,身子也站不稳,在小得可怜的小屋中退了两步就到了床边,直坐下去。 崔芷儿从门口飞扑过来,恶狠狠地把他扑倒在床上,手脚并施,拳打脚踢,既不理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更不讲什么淑女风度。 慕容烈也不还手躲避,任她蹋打,也好叫她出出气。只是两手抱头,以免叫她把自己打得鼻青脸肿不能见人。 慕容烈虽自觉将崔芷儿戏耍得过分,甘心叫她打两下回来,只是这崔芷儿怒火太盛,一打之下倒没个完了。慕容烈首次后悔自己不该故意把内力图解给她看,这女人练功的天分太高,内力已经有了一定的修为,打起人来那力道实在不弱。慕容烈虽暗中运气相抗,但只挨打不还手,时间一长,也是吃不消,早巳全身暗暗作痛。 这些倒也罢了,男子汉大丈夫忍点儿疼痛也没什么,可有些事,却是实在不太好忍的。 想他现在正倒在床上,被一个女人扑在身上乱打,一男一女,身体大部分都完全紧挨在一起,这样的纠纠缠缠,很容易叫看到的人想歪,就是他自己,有血有肉的大男人,有些别的什么想法冲动,也是极正常的。 只可恨那个女人,还在生气恼恨,打骂不休,浑然不觉二人的姿式有多么暧昧诡异。如果再这样下去,自己还不知道要干出什么来。 慕容烈在心中叹了口气,他虽然不想做什么道学夫子仁人君子,不过,卑鄙小人、采花之流大约也不适合他的形象。 心中苦笑一声,他轻轻咬破舌尖,故意一阵咳嗽,吐出一口血来。 崔芷儿本来打得兴起,一点收手的意思也没有,忽然间看到什么鲜红的东西从慕容烈嘴里吐出来,吓了一大跳,睁大眼睛,仔细一看,发现那是血,更是手脚发软,一颗心都要从嘴里跳了出来。忙跳下床,蹲到慕容烈面前,惊问:“你怎么了?” 慕容烈惨笑一声,拭拭唇边的鲜血:“你可算把我打成内伤了,看来,半月之后的论剑会,我必要输给东方影了,慕容世家一败涂地,你也算出了气了。” 崔芷儿抿抿嘴:“我不是故意的。”说着眼看就要哭出来了,“你怎么这样没用,不是说你是高手吗,怎么才几下就受了内伤?”口里埋怨他,心中却在恼恨自己,全忘了她原本打算把这个大仇人剥皮抽筋的。 慕容烈不忍她难过,又不敢承认自己是假装内伤来骗她,忙把她自地上拉起来:“看你,哭个什么,我伤得也不重,只要调息个两三天就好了,不会影响论剑的。” 崔芷儿这才稍稍放心,但仍觉歉疚,却又不肯承认,只能装作凶狠地嗔道:“你为什么说得那么吓人,你还是这样喜欢骗我!” 慕容烈微笑着轻轻拉她坐下:“我是在骗你,但是我喜欢你啊,所以总想骗得你留在身边才好,在家里,我不告诉你我是谁,就是怕你太恼恨我,一知道我是慕容烈就会立刻离开。但我并不想强行把你关起来,我给你机会,让你逃走,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才硬要他们两个传消息给我。知道你一直跟着我,你不知道我多么高兴。” 崔芷儿脸上恼怒之色不减,可是被他一拉,居然也就顺势坐在床边了,听了慕容烈一番话,竟是如同听人念天书一般,只觉得心跳加速,被握住的手一阵颤抖,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话里的意思,怎么也不敢相信,偏又觉得无法不信,心中纷纷乱乱,最后只记得自己吃了这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太叫人不甘了。 哪里还记得慕容烈是无数人做梦都求不到的如意郎君,张嘴就骂:“你喜欢我?我还不喜欢你呢,我跟着你是为了要报仇,是想找机会骂你出口气,才没别的意思,你别痴心妄想了。” “你以为我愚笨如此,竟然不明白你的苦心吗,你明着是骂我,其实分明是冒险为我解围,你待我如此,还要说你不喜欢我吗?”慕容烈不肯叫这丫头躲了过去,既然确定了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就非要逼她承认不可,“你一路追我,真的是想要报仇,还是因为你心里也有些舍不得我呢?” 一番话说下来,慕容烈的眼睛一直定定看着崔芷儿的眼睛,叫她躲闪不得,丝毫也不曾遗漏她半点神色变化。握着她纤手的大掌也下意识地握紧。平生什么大阵仗没有见过,却是第一次有这般紧张的感觉,明明清楚地知道崔芷儿待己的心意,却还是想倾诉,还是想听她亲口确认,甚至于这一瞬连呼吸心跳都停止了,只想听崔芷儿可以决定自己整个生命的回答。 崔芷儿最怕的就是慕容烈这样幽深无比叫人看也看不透,偏有着如海温柔的眸子。被这样的眼睛看定,立刻就意乱情迷,手脚发软,只想扭过脸去不看慕容烈的眸,偏又似被魇住了一般,竟是动弹不得。心跳猛然加速,恨不得立刻就点头,好躲过这样叫她全身发热身不由己的目光才是,可偏偏嘴竟不听使唤地还想赌气,拼命要找出什么人来激怒他才能甘心。“哪个舍不得你了,你有什么好,论身世,身世比你好的多的是,论长相,也不是特别英俊,论性格,总是阴阳怪气,一会儿板脸一会儿笑,又喜欢骗人,哪里比得上若公子的君子之风,温和可亲,就算是沦武功,你也未必真能胜过若公子,天知道你是怎么抢到当家之位的。” 慕容烈全身绷紧等着听她的回应,谁知她仍然死鸭子嘴硬至此,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故意长叹了一声,无限伤怀:“我就知道你们所有人都喜欢若的超尘月兑俗,不慕富贵,认定了我贪权爱利,营营汲汲,根本瞧不起我。”说着神色越发黯然,推开崔芷儿就要伤心而去。 崔芷儿本是想惹怒他,见他伤心至此,心中却是一阵生疼。简直想要张开手臂把他抱到怀里好好呵护了,一刹那间什么气恼羞愤都忘了,忙一把将他拉住,急道:“你胡说什么呢,你要真是坏人,怎么会让我那样好吃好喝好住,你不把我杀了,也要严刑整治才对,你以为我猜不出你是故意传授剑法给我,让我的武技可以更进一步的吗?我恼你不是因为你是坏人,只是恨你不肯坦然告诉我,不肯对我说真话而已。你真以为我是傻子,看不出你的为人,我口中恼你骂你,却也不容你这样轻看你自己。要没有你的责任担当和付出,他能那么逍遥自在吗?继承祖业有什么都不对。人人都要说志气说骨气,都说不恋富贵,都要自己创业,平白叫先辈们辛苦打下的基业无人可托,让父母长辈挂心担忧,这又算什么?你们家的兄弟中,你是最最辛苦劳累的一个,时时处处要想着大局,关心家族,却还被人眼红妒忌,受人暗算陷害,难道,你自己还要给自己加个骂名吗?真是个糊涂人!” 崔芷儿越说越快,越说声音越大,只恐慕容烈伤心苦恼,倒忘了装作强撑,关怀之色溢于颜表,自己却全然不觉。 她不自知,慕容烈却将一切看在眼里,见她目光温柔无限,满是焦急关切,听她语声急切,尽是关怀知心,素来算不得柔软的心亦是一荡。伸手搂住崔芷儿的纤腰,原本力可拔山举鼎的双手,这一刻却轻柔得像在呵护这世上最最珍贵易碎的宝物:“知我者,芷儿也!” 崔芷儿初次听他用这般轻柔的语声夸赞自己,一时得意洋洋,忙着自我拔高,“别忘了我也是个老大啊,我可是扬州猛虎帮的大姐,我手下有十七只小老虎,都不算能干,他们的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我都要操心都要费神,还要负责提高猛虎帮的名声威望,自然清楚当老大的辛苦了。我也想甩手不干,图个清闲啊,可是我不管了,他们全要饿死,所以我最后只好牺牲幸福和自由,为他们着想了。你这样一说,我自然也能明白你的辛酸。”说起自己引以为傲的猛虎帮,崔芷儿整个脸都在放光。 慕容烈在心中叹气,提醒自己以后要注意教崔芷儿不要动不动见人就提那不入流的所谓猛虎帮,作为慕容世家的下一代当家,他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啊。 崔芷儿说起猛虎帮就没得停,一口气还要接着说下去。 慕容烈用力将崔芷儿抱人怀中,惊得崔芷儿叫了一声,这才意识到两个人的身体几乎已经紧紧贴在了一起,一时间脸红心跳,忘了自吹自擂,只一叠声叫:“快放开我。” 慕容烈笑着嘱咐她:“放开你也可以,不过记着以后遇上若,少搭理他,那家伙往好里说是不贪权势,无心争斗,往坏里说就是好吃懒做不干活。这么大的家业他都能故意借输给我来甩手卸责,可见此人有多么可恶——这种没有半点责任感的家伙,估计完全没有照顾妻子、养妻活儿的自觉,所以少接近他少吃亏少被占便宜。” 虽然口口声声都是关切,但话里明显的醋意还是掩饰不住。 本来正在拼命挣扎想摆月兑魔掌的崔芷儿听了这番话,心中暗笑,原来这个万事在握精明到极点的男人也有害怕的事,看来慕容若对自己的恩情,已成了他的一大心病了。 崔芷儿一点也不同情他,反觉前所未有的开心,笑吟吟说:“这个可由不得你了,我要见了若公子,必要好好与他叙叙旧情。” 慕容烈脸色一沉,双臂猛然用力收紧,力气大得似要让这纤柔女子完全与自己融为一体。恶狠狠瞪着崔芷儿,霸道地说:“你敢!” 崔芷儿从来不肯受人管束,但听他这般霸道不讲理的话,心中竟然欢喜得无以伦比,看这永远镇定从容的男子因自己而失控,竟是高兴得连身子被过分用力搂得呼吸不畅也不觉得了。心里只是一边暗笑他翻倒醋缸,一边开心地暗暗欢唱。 就在最欣喜时,忽想起一人,忙用力甩开慕容烈的手,正色问:“那舒姑娘是你的什么人?” 崔芷儿的心病一点也不比慕容烈小,一想起那个美丽到极点的舒侠舞就一肚子气,哪里再肯给慕容烈好脸色,正言厉色地喝问,大有对方一句话不答对,就立刻拼命的气势。 如果刚才慕容烈翻倒的是醋缸,现在,崔芷儿简直就是醋海狂涛了。 慕容烈想起那无限风情,妖媚无双,偏也难缠至极的舒侠舞也不由苦笑:“她是个高张艳炽,以风月之名行侠义之事的名妓,不过,除了行侠仗义之外,她还有一个怪癖好,就是戏弄天下的男人,给普天下的情人添乱。所以她说的话,千万别信,信了肯定吃亏。” “你既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还在我面前和她那样亲热?”崔芷儿心下稍安,气呼呼问,“你是故意让她来骗我的。” 慕容烈忍不住闷笑:“谁叫你生来驴脾气,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若不借她来试你,你怎会醋缸翻倒,你怎肯承认你喜欢我?” “你竟拿我比驴子。”崔芷儿想到自己因为舒侠舞一番话,又妒又恨,不知多么难受,心中便觉气恨,忍不住抬手乱捶。 慕容烈忙抓了她的手笑道:“别打,别打,君子动口不动手。” 崔芷儿瞪着眼睛骂:“我是女人,不是君子。” 慕容烈叹了口气:“你是女人,但我却是君子,那就只好由我来动口了。” 话音刚落,他就真的动了口。 用力一拉,将崔芷儿拉到面前来,二人脸对着脸,唇叠着唇,很结实很用力地撞到了一起。 虽然这个吻只是双唇相撞,一触即止,但对于崔芷儿来说,已如晴天霹雳一般,被这惊人的事件打击得心跳呼吸思考动作全部停止了。 天啊,他,他居然…… 他他他,他怎么可以…… 我的清白啊,我的名声啊,怎么办,怎么办…… 天啊,天啁…… 我守了这么多年,干干净净的身子啊…… 慕容烈原本以为崔芷儿会恼怒会大骂,谁知她完全没有任何反应,面容呆滞,眼神散乱,很明显,魂魄都叫他这一惊人的举动给吓飞了。 慕容烈叹息一声:“芷儿,不要走神,你给我一点面子好不好。” 崔芷儿没有反应,估计耳朵虽听到了,脑子根本还没明白过来. 慕容烈摇摇头,罢了罢了,只好努力一点,再来一次。 这一次崔芷儿却反应极快,慕容烈才俯首靠近,她已经吓得大叫:“你干什么,别过来。”双手同时拼命推拒。可惜的是,在如此近距离内,要和慕容烈肉搏,胜利的机会等于零。 “别胡来!” “门还没关上!” “走开!” “别!” “嗯……” “……” 君子正在动口,闲人免进,非礼勿视…… 小屋的门被猪头脸张阿虎和熊猫眼李小牛从外头轻轻带上,两个人相视一笑。虽然被打得浮肿的脸笑起来实在不太好看,不过,眼睛里传达的愉悦之意是十分明显的。 “老大终于可以嫁出去了,咱们也快月兑离苦海了。” “是啊,真想不通,像老大这种母老虎,怎么居然有人愿要她,而且要她的还是慕容世家的少爷。” “管他是为了什么,趁慕容少爷后悔之前,赶紧叫他们生米煮成熟饭才好,咱们再不用在老大的婬威之下苟活了。” “而且我们十七个人都可以依附慕容世家,他们一定会给我们安排好出路的,不用再每日胡混,当什么市井无赖。”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感觉前途无限光明,就是为此被打成猪头脸熊猫眼,算来也值了。 第九章 崔芷儿一大早扔下好梦正酣的慕容烈,高高兴兴一个人上街了。 专往那卖胭脂水粉钗环珠翠的地方跑,生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真正的美貌女儿家,生平第一次懊恼自幼及长,不曾好好打扮过,不曾真正在意过容貌。这一路追踪,又是扮叫花,又是装仆佣,就是没有做过一次正正经经的俏佳人。那个坏人今日喜欢她,焉知明日看到了美人,不会眼珠儿跟着转?还是快快换回女儿装,也学那些个大小姐,明珠翠铛,环佩叮当,步步生莲,仪态万千,把他迷得从此不再看旁的女人,也叫别人知道他身旁已经有了个大美女,不可以再加染指了。 崔芷儿暗中打着她的小算盘,眼珠子在几个摊档间转来转去,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哪一件才好。 有个货郎笑着上前:“上好的胭脂水粉,有兴趣买一点吗?” “你拿来瞧瞧。”崔芷儿当然有兴趣,兴趣可大了。 货郎笑着取出一个胭脂盒,举到崔芷儿面前,轻轻打开。崔芷儿只觉一股异香扑面而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此地虽然是东方世家的势力范围,但慕容世家也有不为人知的暗桩人马在此。以应付最最诡异难测的人心变化。毕竟江湖上何来真正永远的朋友和敌人呢。而现在,这些人终于可以起作用了。慕容烈刚刚和慕容世家的暗桩联系上,指示他们一方面查探东方世家的动静,一方面替他传信息,叫一些人尽快赶来相助。 一切安排妥当,才步履轻松地往回走,心中暗想,一大早芷儿就跑走了,听张阿虎和李小牛说她走时神神秘秘满脸兴奋,实不知她想做些什么,不知自己回去后可能有什么惊喜呢? 想起崔芷儿,慕容烈那素来冷沉的脸上就不知不觉露出笑容,他一点也没意识到,自从崔芷儿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之后,他笑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多了。 心情愉快之下,步伐也就以快起来,一边行走,一边自然地吐纳调息。 武功达到他这种级数的人,只要心情宁和,凝神定志,就是走路说话,都可以在同时修炼内息。 真气在丹田运转,神清气爽,灵觉无限清明,耳目较之平常也大为灵敏,就是远处的轻轻私语也可以清清楚楚听个明明白白。 “浩哥,你喜欢我吗?” “傻瓜,我当然喜欢你。” “真的?” “真的!” “有多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 听到这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情人蜜语,慕容烈忍不住微微一笑。 真是好没意思的对话啊,怎么听怎么傻,陷在情网里的人怎么就爱说这样没新意的话呢? 从古到今,同样的问题,有无数女子问过无数声,同样的答案有无数男子答过无数次吧。 真是傻到家了! 任是怎样的巾帼英雄,怎么的绝世人物,沾惹了情字,怕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芷儿才会这般患得患失地来问我这样的傻问题呢? 我又会如何答她? 慕容烈想了一想,然后失笑。 还能怎么答?一样不会有新意,一样很傻很老套吧。 芷儿,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慕容烈忽然加快了脚步,他想早些儿回去,他想早些儿见到崔芷儿。他想早些儿对她说:“芷儿,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即使那个嘴硬倔犟又别扭的女子,永远不肯问他那样痴痴傻傻无限情真的问题,但是,他愿对她说。他愿将真心交付给她。 芷儿,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舒侠舞曾问过我对你的情有多深,今天,我可以肯定,我对你的心意,绝不会稍薄于你待我的情意。 芷儿,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慕容烈回到了小屋,却没有见到崔芷儿,他以为崔芷儿仍没有回来,所以耐着性子,带着微笑静静地等。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一直等到张阿虎和李小牛心慌意乱,一直等到他再也笑不出来。 崔芷儿仍然没有回来,而慕容烈心中那带着无穷无尽温柔情怀想要说给心爱女子听的话,却变成了一团毒火,在焚烧慕容烈焦急万分的心。 —**——**——**— 崔芷儿醒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耳边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拔剑!” 崔芷儿莫名其妙地东张西望,发现自己在一间完全密闭的石室之中,面前插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五步以外站着一个年青男子,白衣,持剑,年青,英俊,骄傲,冷静。 崔芷儿怔怔地问:“这是哪里,你是谁?” “拔剑!”依然是冰冷的两个字。 崔芷儿皱眉叉腰发怒;“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搞什么鬼?” 这一次回应她的不再是“拔剑”二字,而是迎面而来的剑光。 崔芷儿本能地飞快拔剑挡格。 挡过一剑又来一剑,架开一剑,又是一剑,闪过一剑,还有一剑,避开一剑,剑光一闪,再次追到眼前。 崔芷儿手忙脚乱且战且退。眼睛发花,心中发慌,什么主意都没了,只是凭本能把所有的武功,所有的招式尽皆施展,竭尽全力,要在这样可怕的剑势追击中保住性命。 但双方实力相差太大,崔芷儿一直退到墙边,退无可退,手中的剑终被击飞,对方剑光不止,迎面刺来。 崔芷儿准一能做的只有闭目等死。 剑,却停在了眉间,没有再进一步刺下去。 崔芷儿大着胆子睁开眼,却见那白衣男子收剑后退,随意在墙上敲了一记,石室的门立刻打开,他飘然出去,崔芷儿才跑上前两步,大门又再次关上,她只能徒劳地拼命捶门:“快开门,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要干什么?”任她叫得嗓子发干,捶得双手又痛又麻,石室寂寂,仍然没有半点动静。 —**——**——**— 张阿虎和李小牛大街小巷都找遍了,一点崔芷儿的消息都没有,急得围着慕容烈直打转。 “慕容公子,老大到底到哪儿去了?” “老大不会危险吧?” “芷儿不是一般女子,她的武功目前虽然还算不得一流,却也不是会轻易吃亏的,一般要有什么意外是伤不了她的,她有时虽任性莽撞,也决不会故意把我们扔在这里为她担心。所以她一定是在不情愿的情况下被人监禁了。目前我并没有接到消息有什么了不得的高手来到此地,算起来,就只有东方世家有可能这样做了。”慕容烈神色阴冷,语意冰寒。 “东方世家?我的天,好大的来头,老大怎么惹到他们了?” “不是芷儿惹了他们,是芷儿被我连累了。”慕容烈皱眉道。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面上已经如此,心中的忧虐更甚:芷儿会慕容剑法,而东方世家的人早因为历次论剑会输给自己而大不甘心,必要深研慕容剑法,以求找出破绽来。芷儿虽会这套剑法,但修为能力不足,剑法在她手里施出来,威力有限,并不能伤到真正的高手,他们拿着芷儿试招,希望借此找出破解慕容剑法的方法来,只是,这样——哎,还是我连累了她。 张阿虎和李小牛对望一眼,虽然不明白什么叫做给他连累了,因为无论怎么看冷静威严的慕容烈都不像会闯祸连累人,但是纵然借胆子给他们也不敢问,只能嗫嚅着,“那、那怎么办啊?” “公子,求求你,想办法救出我们老大来啊——老大在他们手上要吃苦头的,那……” “我何尝不想去救她,只是——”只是这里是东方世家的地盘;只是我招集的人马还没赶到;只是这个时候,一个人硬闯东方世家等于找死;只是,我也完全不知道芷儿关在哪里啊!慕容烈心头剧痛,猛然挥拳击下,一张桌子即刻四分五裂,可是他满胸的郁闷,满心的担忧却不曾发泄丝毫。 芷儿,芷儿,为了你,我终不能保持往日的镇定。 芷儿,芷儿,为了你,我的心绪早已尽乱。 芷儿,芷儿,为了你,我已将少时所学的内敛沉静,不因外物所动的心性定力尽皆忘怀。 芷儿,芷儿,我终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会担忧,会伤心,会牵挂,会痛苦。 芷儿,芷儿,你在何方? —**——**——**— 抱臂无奈坐在石室里的崔芷儿已经没有力气叫没有力气喊没有力气捶墙打壁了。只是心里忽然间痛了起来,痛得好厉害好厉害,痛得她以为心都要碎了。 是谁在呼唤她,是谁在一声声叫她,叫得她连心都在颤抖。 崔芷儿低头,垂眸,泪盈于睫:“烈!”她忽然猛地跳了起来,冲到石门前,拼命地捶,“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管这里都是些什么人,她要出去,她要出去。 烈会担心,会心痛,会焦急,而她舍不得他痛他伤他急他悲。 她要出去!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没有人和她说话,为什么没有人答复她,为什么除了那个莫名其妙拿着把剑的家伙,就再没别人露过脸了。为什么她就偏偏打不过人,偏偏出不去。 烈,烈,烈。 我要出去,我要活着见到你! 她拼命地捶门,拼命地大叫,两只手又红又肿,喉咙叫得沙哑生疼,也浑然不觉,不肯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随着难听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崔芷儿兴奋地往外冲去。 剑光一闪,直夺眉目。 崔芷儿出于武者的本能,飞退向后,一把捞起地上的剑,抬手挡去。 双方交手数十招,崔芷儿的剑再次被击飞,自己也被剑势逼得无处可退。长剑寒光夺目,继续逼来。 崔芷儿心中却只在想念慕容烈。 忽然间非常非常后悔,还记得昨天一整天,慕容烈施尽浑身解数要骗她说出喜欢二字,而她却一直倔犟地不肯说。 以后,还有机会说吗? 烈,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剑上的寒气已然侵衣侵肤侵骨,而崔芷儿已无心顾及了。 烈,我若死了,你可会伤心难过? 我若死了,你可会长长久久念着我? 我若死了,多年以后,你可会对着你的妻子,讲起我的故事,然后告诉她,你怀念崔芷儿! 剑还是停在半空中,那白衣英俊骄傲冷酷的男子,收剑后退,飘然出了石室,石门再次关上。 而崔芷儿这一回却连跳起来冲过去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皱起了眉,很努力地想——既然靠力拼逃不出去,那就要想办弄清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了? 无缘无故把自己捉到这里来,也不打也不问,好像就为着让那个莫名其妙长得还算好看却总是板着脸的家伙拿把剑追着砍。哼,年纪轻轻,装什么冷静板什么脸,那个骗子坏蛋也爱板脸,不过板得比你好看多了。 崔芷儿想着想着就莫名其妙想到慕容烈身上去了,忙又把飞散的思绪拉回来。 他到底要干什么呢?要杀我?也不对啊,要杀我何必每次打完了就走?要打我?为什么又要给我一把剑,倒是要和我斗剑一般。 可是打完了,也不杀我也不放我,只是走开,过一阵子再来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 崔芷儿的脸色忽然变得异常苍白,冷汗不知不觉已自额头落下。 —**——**——**— 张阿虎和李小牛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停得走来走去,口里也是闲不下来。 “老大不知道怎么样了?” “老大不会受罪吧?” “你们放心,东方世家的人要借芷儿找出慕容剑法的破绽,应该不会伤害她的身体,否则她就不能使剑了。”慕容烈浓眉深锁,“我担心的反而是芷儿太聪明。” 张阿虎和李小牛虽然明白了为什么慕容烈会说老大是被他连累的,但是转眼又有了新的问题,“担心老大聪明?” “老大好像也不算是太聪明的人吧?” “芷儿这人平时虽然总是有些痴傻好骗,但往往真止在大关节上却总能看出真相来。她一早就猜出我是故意传她剑法的,也一早看出我不是卑鄙之人,这一次切莫真的猜出东方世家的用心来。” 说到这里,慕容烈忽然觉得胸口郁闷,就连呼吸都十分困难:“她若没有猜到,只要配合东方世家的人演示剑招,就不会有危险,也不会受伤害,如果她猜到了,以她的性子,是宁死也不会肯……”慕容烈话语一滞,他已不忍再说下去,不能再说下去,他已经被自己的推测吓倒了。 “如果老大猜出来了,后果会怎么样?”张阿虎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 慕容烈神色冷沉,答非所问:“无论是什么人?若是伤了芷儿,我要他后悔生到这世间来。” 语气阴冷至极,叫人听了几疑自幽冥中传来,却没有人能怀疑他这一刻的决心。 这个男人,绝对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李小牛和张阿虎忽然觉得身上一阵冰冷,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 石门再次打开,白衣执剑的身影飘然而人。没有半句招呼,剑光闪动,迎面刺来。 崔芷儿视如不见,坐在地上动也不动。 剑光定在崔芷儿眼前,白衣人皱眉:“为何不拔剑?” “为何要拔剑,由着你猫戏老鼠吗?”崔芷儿全无惧色,反唇相讥。 “放肆!”白衣人冷声冷言。 “我就是放肆又如何?再怎么样也比你这藏头露尾的卑鄙小人强!”崔芷儿破口大骂,“长得人模人样,偏偏不做人事,专门欺负女流,你算得什么英雄。怎么看,怎么是个不知人间疾苦,没经历过大事的奸徒。哼,你还穿一身白衣,你配白吗?你配它的高洁清雅吗?好好一件白衣,你穿着也就像身丧服。还装得一脸冷酷相,根本就是张死脸。你真以为你是传说中的剑神西门吹雪啊,你以为穿身白衣,板张脸就是高手了吗?哼,东施效颦,不过是个笑话。你顶多也就是个大笑话而已。” 崔芷儿骂起人来,滔滔不绝,言词精彩纷呈,倒是颇有新意。 白衣人气得本来就带点儿贵族式苍白的脸更加白得慑人,长剑猛地挥落。 崔芷儿冷冷瞧着他挥剑砍来,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白衣人在最后一瞬一移剑锋,宝剑带着崔芷儿几缕青丝垂落。 崔芷儿冷笑:“怎么,你不敢杀我?在你还没有把慕容剑法的一招一式全记得滚瓜烂热之前,你舍不得杀我?” 白衣人微微一惊。 崔芷儿继续冷笑:“你应该就是这一次代表东方世家出战的东方影吧?你这不要脸的家伙。我可算明白什么世家子弟、名门公子是何种货色了。” 东方影脸色一连数变:“你既知道了,我也不必再隐瞒,不错,我是东方影,你只要肯乖乖演示慕容剑法,我就饶你性命。” 崔芷儿啐道:“我虽是个市井女子,还知道道义为先,怎么会助你用这等手段害人。” “怕也由不得你!”东方影一剑刺出。 崔芷儿全不为其所动。 宝剑刺进她左臂,还不见她还手,东方影皱眉道:“你真的不要命了?” 崔芷儿咬着牙忍疼,一句话也不答。 东方影手上加力,剑刺得更深。 崔芷儿疼得全身颤抖,汗落如雨,偏偏连一声也不肯哼。 东方影脸上不悦之色更浓,剑再往深处扎,耳边已听到剑尖刺到骨头上那刺耳之极的声音了,连东方影都觉毛骨悚然,但崔芷儿却只是咬着牙,恶狠狠瞪着她,即不哀叫,亦不求饶。 东方影忽然觉得被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地位的女人这样瞪着是一件极不愉快的事,气得猛然间抽剑再刺。 转眼间崔芷儿身上已不知添了多少道血痕。剑光在她身旁闪耀不断,随时都可以将她一斩两断,叫她身首异处。 可是她从头到尾都不曾取剑还击,只是用那不屑至极点的眼光,看着那恼羞成怒、挥剑如狂的所谓贵公子。 这等高高在上的公子,在她眼里,却丑恶如鬼魅禽兽。 身上好疼,血一直在流,也许,就要这样死了吧。不过,崔芷儿也顾不得这些了,她只想好好地、用心地在这最后的时刻思念慕容烈。 她只想好好地惦念他。 想着他! 东方影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是一个女人了,一个柔弱女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坚忍、这样的决心。 东方影恨恨收了剑势,低头对着满身伤痕倒在地上的崔芷儿恶狠狠说:“你再不听话,我就划花你的脸。” 他素知天下女人都是在乎容貌的,在女人心中,一张美丽的脸,可以比性命还珍贵,用这一点来威胁她,应该是有效的吧? 崔芷儿冷冷一笑,忽然张口,一口带血的唾沫吐过去。 东方影不曾防范,不及躲过,竟被正正吐到了面上。一时间激愤欲狂,哪里还能保持最早的骄傲冷静,此时,他也不过就是个狰狞的魔鬼而已。 “好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我这些年来,研习各家精妙武功,集众家之长,早已登峰造极,天下少有敌手,就算你不教我慕容剑法的精华,我也能打败慕容烈,你既如此不识时务,我留你何用。”话音方落。他一剑斩下,再不容情。 崔芷儿静静闭上了眼睛,心中所惟一能想起来的,只有慕容烈。 烈,我要走了。 烈,我只能为你做到这一点了。 烈,你不会输给他的,我知道,我相信你。 烈,我还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真的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 慕容烈的心忽然间一阵奇痛,直似被人生生扎了一刀,痛得他脸上都几乎失去了血色,不自觉抚胸一晃,差点儿站立不稳。 几乎是申吟般从内心深处,唤出一个名字:“芷儿!” 芷儿芷儿,你在哪里? 芷儿芷儿,你可无恙? 芷儿芷儿,你到底怎么了? 心好痛,好痛。芷儿,你千万不要出事,否则叫我如何原谅我自己。 舒侠舞曾经问过我,在我心中,待你之情有多深,在我心中,你到底有多重。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在我心中,你比我自己的生命更珍贵,没有了你,这茫茫天地,万丈红尘,将再无一丝一毫的光芒色彩,没有了你,我纵仍活在世间,也将生不如死。 芷儿,芷儿,为了我,求你珍重。请你活着,活着,等我来救你。 张阿虎看慕容烈忽然间面无血色,站立不稳,吓得上前一步,试图扶他:“慕容公子,你怎么了?” 慕容烈并不回答,忽然抬手接住一把从外面射来的飞刀,取下刀上所带的字条展开一看,眸中立时光芒大盛:“我终于等到合适的情报了,来,我这就去救芷儿!” 芷儿,我来了,等着我!无论如何.你一定要等着我—— 第十章 夜里,方永开了花园的角门,掌着灯笼,乘着夜色,悄悄地离开东方世家,往自己的小园子去了。 方永做了东方世家二十多年的总管,借着当家的地位身份,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仗着东方家的势,恃着东方家的力,二十多年来,各项好处得了不少。在外头也置了园子,安排家小。虽说是个小园子,倒也有山有水有石有树,还有丫头婆子下人服侍得妥妥当当。他的一妻一女,倒也似小姐夫人般的尊贵。 方永今日自账册上做鬼,轻轻松松又捞了三百两,把银票揣在怀里,急急地往家里去,心里盘算着这三百两既可为女儿添两件首饰,又能叫妻子做几身绫罗,全家和乐融融,于是也就笑开了怀。 因天色已晚,方永也懒得叫门,他原是个有功夫的,就直接从墙头跃进园子里,想着把妻子女儿叫醒,好叫他们惊喜一回。 可是,才一在院子里站稳,就见夜色下,一个穿着蓝衫的伟岸男子神色冷冷,站立院中。月色下,雄然屹立如山。 方永脚一软,几乎没倒在地上,第一个念头就是转身逃跑,可是当了东方世家这么多年管家,江湖上的血腥杀伐,高手相争看得多了,也知道就是跑也不跑不了,更何况妻女的安全只怕也全在人家的掌握之中。 “这园子虽小,但也清新雅致,看来方总管在东方世家效力这么多年,所获甚丰啊。”慕容烈的声音柔和,却比他冷然下令时更叫人无端的感到一种可以毁灭一切的寒意。 方永拼命挤出笑容来,颤抖着说:“慕容公子,小的,不过是个下人,什么事都不知道,什么事也没干过,更不曾得罪过公子,公子是何等尊贵的人物,想来不会和小的计较什么。” 慕容烈神色淡淡,语气幽深:“方总管多虑了,我怎么会与总管为难呢,只不过有件事想请教总管,所以特地前来拜访。因恐夜深扰人,就让这里的下人全都睡了,顺便也把令夫人和令爱一起请到西厢房休息了。” 方永看看西厢房,烛光中,窗上映出几个人影,共有四人,两女两男,必然是妻女已被抓住监视了。 方永心中一痛,忙赔笑:“公于太客气了,公子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 “我听说,东方世家近日来了一位贵客,是个叫崔芷儿的姑娘,不知是也不是?”慕容烈慢条斯理地问。 方永一脸茫然,仔细想了一想,方道:“小的竟是全然不知道这件事,公子是不是弄错了。东方世家上上下下的事务,都由小的统筹安排,全然不知道那崔姑娘是什么人啊?她何时到了东方世家?” 慕容烈也不急更不恼,反而轻轻地,冷冷地,笑了一笑。 笑声刚落,一声惊呼就划破了暗夜,方永吓得颤了颤:“孩子!”抬脚就往西厢冲去。 慕容烈一伸手,冰冷的剑锋拦在他面前。 方永不敢上前,只得心急如焚望着西厢房的窗子。 窗纸上映出四个人正在纠缠不断,一个男子强行抓住女子,那女子拼命推拒,口中惊叫惨呼。 “爹爹,救命,爹爹!” 那男子,只管婬笑高叫:“来,小痹乖,跟爷亲热亲热。” 方永只看得心惊肉跳,两腿一屈就跪了下来:“慕容公子,你是名门正派,世家子弟,你可不能做这样的事,我的妻子女儿都不会武功,也不是江湖人,更不曾招惹过公子啊。公子……” “哼,遇尧舜讲礼仪,逢桀纣动干戈,我不过是用卑鄙的手段对付卑鄙的人罢了。” 方永听慕容烈语气冰冷,知道这人动了真怒,断断求不到他心软了,而西厢房里惨叫声不断,一个大汉按住女儿,另一个伸手就扒衣裳,布帛撕裂之声入耳惊心。方永只听得面无人色,颤抖不止,几次三番想强行冲过去,又明白这不过是以卵击石。 又听到妻子高呼:“你们这些恶徒,我和你们拼了。”看见窗纸上,妻子直冲过去,想解救女儿,却被推倒地,哀哀惨呼。 “你别急啊,我看你虽是徐娘半老,倒也风韵犹存,等我们俩和你女儿玩过,就来找你。” 方永闻言已然面无人色,只要是个男人,岂能受得了妻女在眼前遭如此凌辱,以往在东方世家,见多了主子的狠毒手段,到今日才知,这慕容烈才是真正的无情枭雄。 妻子哭喊不断,女儿哀叫不止,方永再也听不下去,看不下去,颤声叫道:“是的,是的,崔芷儿被小姐用计捉来,关在练功的石室之中。” 慕容烈朗声一笑:“方总管早若坦诚相告,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吗?” 随着他这一声笑,西厢便安静下来了。方永暗自松了口气。 慕容烈继续追问:“她怎么样了?东方世家的人怎么对她?” 方永已经被慕容烈吓怕了,半句谎也不敢说,生怕叫妻女遭殃:“影少爷要利用她了解慕容剑法,她开始还和影少爷打过几次,后来.不知怎么就猜出来了,于是死也不肯和影少爷交手。影少爷为逼她出剑,就拿剑刺她,她被刺得一身伤,还是不出手。影少爷发怒要杀她,幸好东方小姐赶到,说留着她,可以威胁慕容公子你,所以……” 方永忽然间说不下去了,因为听了他的话后,慕容烈身上散发出强烈到极点的怒气,直可毁天灭地,竟吓得方永连说话的胆子都没了。 慕容烈的眼眸中似乎有两团毒火在燃烧,急于毁灭一切伤害他心爱女子的人,而他话语,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团怒火:“我要见到芷儿,就在今晚!” 方永惨白着一张老脸:“慕容公子,小的实在没有那个能耐……” 剑光一闪,骇得方永把下半句话又吞回去了,慕容烈神色冷酷:“你是东方世家的总管,大小事物,人手调派都由你打理,现在又是晚上,你要调开看守的人,把崔芷儿救出来,绝不是难事,休得推托。” “可是慕容公子,崔姑娘若是月兑困,轻易就可以查出问题在我身上,到时小的命都没了,小的又哪有那个胆子?” “你没有胆子?你没有胆子就敢私吞东方世家的银子几万两?”慕容烈冷冷道,“你的胆子大着呢?你若救了崔芷儿出来,就可以带着你的银子和你的妻女远远逃开,我保证,东方世家不出一个月就会烟消云散,到那时,你不必受任何威胁,自可遣遥快活。如果今晚我见不到芷儿,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只是你的妻子和女儿只怕会有些新奇招待,至于你,我会把你这些年来,中饱私囊的所有证据全交到东方世家的手里,到时,你想死都死不成。” 方永万万料不到这个年纪轻轻的男子,竟然有如此手段计谋,一时间心惊肉跳,委决不下。耳边又听得妻子长吁短叹,女儿哭泣不止,终觉心中不忍,咬咬牙道:“好,慕容公子,小的今夜就为你豁出命去,求你切莫伤了我的妻子女儿。” 说着又深深看了西厢一眼,方才站起离去。 —**——**——**— 饼了也许有一个时辰,也许有一辈子那么久,久得让慕容烈以为已然度过了三生三世,已经叫冷汗湿透了衣裳,已经令得紧紧握剑的手握得生疼,而方永终于来了。 他的手里抱着一个女子,一个浑身是血、知觉全失的女子。 看到了崔芷儿,慕容烈的心并没有放下来,反而因眼前的惨状而让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就连呼吸,似乎也成了一件艰难的事。 他上前,接过昏迷的崔芷儿,动作轻柔小心得像在呵护生命中最最重要却也最最易碎的珍宝。 他的所有的注意力,所有心思,所有情怀都已放在了怀中佳人身上,他甚至没有多看方永一眼,只是伸手,接过他至爱的女子,从此,所有的心力,都舍不得有一丝一毫从崔芷儿身上转开。 一瞬间,方永几乎觉得自己要是乘机出手偷袭他的话,完全可以成功,不过,他终究没有大胆地冒这个险:“慕容公子,我已带出了崔芷儿,我的妻女……” 慕容烈根本没有回应他,他已听不到,看不到身外的一切,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只剩下怀里这气息微弱的崔芷儿。 方永见他不理会自己,心中一急,直接就冲进西厢房去了。 才一进去,就呆住了,房里是有两男两女,不过并没有他的妻子和女儿。 里头这四个人,衣着整齐,笑容满面,一起坐在那里看着他。 方永张张嘴,一时间却问不出话来。直过了半晌,终于恍然大悟:“你们是四喜班的四喜子,天下最擅口技的人?你们,你们难道都是慕容世家的暗桩弟子?” 四人一人一句,答非所问。 “方总管,尊夫人和令嫒安然无恙。” “从头到尾,她们都在东厢房那边熟睡不醒,不曾受半点惊吓。” “大丈夫立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慕容世家就算有天大的冤仇也不会伤害无辜的人。” “慕容世家的敌人就算是禽兽,慕容世家的子弟却不会让自己也沦落到禽兽的地步。” 四人说完,相视一笑,一起道:“为求安全,方总管还是带着妻女速去安全之所,等东方世家风流云散之后再回来吧。” 方永目瞪口呆,既惊叹四喜子的精彩口技,连自己都无法听出不是妻女的惨叫哀呼,也暗暗为慕容世家的强大所震撼,看来,这一回东方世家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 慕容烈将崔芷儿带回慕容世家暗桩所选的藏身之所,以避开东方世家搜拿。同时延医用药,为崔芷儿治伤。 然而崔芷儿伤势太重,迟迟不醒。 看到崔芷儿的惨状,就是向来胆小怕事的张阿虎和李小牛也暴跳如雷,恨不得冲到东方世家去拼命。 而慕容烈反而没有怒火攻心,大施杀戮,他只是没日没夜守在崔芷儿身旁,亲手为她身上的每一道伤口换药包扎。 没有人责他不合礼法,张阿虎,李小牛还有慕容世家的下属全都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给他和她一个安静的共有的世界。 慕容烈咬着牙,控制着自己那仗剑杀敌,永远坚如磐石的手不要颤抖,触目那雪白肌肤的道道伤口,忍下满心的苦痛忧伤悲愤焦虑,小心翼翼地为崔芷儿换药。 手拂过她的肌肤,她的身体,感受她所承受的痛苦煎熬,更是痛彻心扉。 他可以控制自己不要失去理智以一人之力去送死拼命,他可以控制自己不要因情绪的波动,而叫换药的手稍稍加重,他可以控制自己不要发狂般呼喊她的名字,惊扰了在昏迷中的她,可是,当崔芷儿在晕迷不醒时,仍本能地一声声唤着“烈”时,终究止不住虎目中热泪滚落,落在她苍白的娇靥上。 而他,不觉羞惭,不觉难堪,只想着以身相代,替她承受这种种苦痛,反觉难以抑制心中悲伤,任凭那英雄泪,染透了罩袖黄衫。 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 伤心处! —**——**——**— 一声声温柔至极的呼唤无止无息,响在耳旁,脸上似乎时不时有温暖的水珠滴落,一直暖到了心间。意识昏昏沉沉,喉咙又干又痛,整个身体都在痛,痛得让她以为自己肯定要死了,痛得叫她恨不得放弃所有的知觉,再不醒来。可是那呼唤声如此急迫,如此揪心,叫她舍不下,放不开。所以尽一切力量挣开眼睛,听着耳边惊喜的叫声,努力在一大片迷茫光影中寻找他的身影。 然后,模糊的影象渐渐清晰,那伟岸的男子,这一刻,却像小孩一样,跪在自己的床前,握着自己的右手,死死不肯放开。那英俊的脸,似乎憔悴得叫人有些心惊了,还有总带着无边威慑力的眼睛,此刻,却只有一片惊喜至极的荧光。 崔芷儿皱了皱眉头。 慕容烈喜极惊极,慌慌张张地问:“怎么了,哪里痛了?” 崔芷儿静静望着他,这个总是执掌一切的男子,这个总将她耍得团团转的男子,原来也会这样惊慌失措,这样笨笨拙拙。 她轻轻抬起左手,抚在慕容烈的脸上,皱着眉头说:“你瘦了!” 慕容烈想笑,张张嘴,却是惊喜的泪滑了下来。 崔芷儿轻轻伸手,手指碰到了温热的泪珠:“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动不动就哭,你的手下看到了你这样没用,定然不肯叫你做下一代当家了。” 慕容烈早忘了自己丢尽了英雄的脸,只要崔芷儿可以醒来,他不介意哭得像个孩子。“芷儿,你觉得伤势如何?东方世家的所有人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崔芷儿神色一震,想起在东方影手中所历的事,忽然在床上一撑欲起,却又痛得全身无力往下倒。 慕容烈忙伸手扶住:“芷儿,你要做什么?” 崔芷儿抓着他的手,惶然道:“怎么办?我和东方影已经交手好几次了。都怪我,事先没有猜出他的用意来,只怕他已看出慕容剑法的不少玄虚。他要是找到你剑法中的弱点,那到了论剑之时……” 慕容烈心中大痛:“你怎么这样傻,你就是一直和他打下去,叫他看出慕容剑法的每一招式,又有什么关系,何必逞强硬抗,你就不信我能救你出来吗,你这样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叫人如此伤害你的身子,你舍得伤了你自己,难道也舍得我为你伤心吗?你心里对我就如此没有信心,以为别人看透了一套剑法,我就输了吗?为什么若肯随便把剑法传给你,为什么我也在事后助你的剑道修为更上层楼?我们慕容世家的人何尝真把一套剑法看得比人命重要了。慕容家的弟子向来看人比剑法重,我们也不像别派那样抱残守缺,把一套剑法当宝护着。我们不怕剑法中的缺失被人找出来,有缺点,才可以改正缺点。有不足,才可以弥补不足,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永远比剑法重要。你竟傻到拿自己的性命去掩饰一套剑法,你……” 他原是要责备崔芷儿,说到后来,却只觉心阵阵疼痛,疼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双眉纠结在一起,又是心痛又是气恼,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崔芷儿伸手握慕容烈的手,只觉这堂堂男儿温暖有力的大手,竟似在微微颤抖:“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在乎我的性命安全,你宁肯我将剑法全教了旁人,也不愿我受丝毫伤害的。可是,你知道我的心思吗?你可以不计较胜负,不担心成败,只要我安然无恙即可,我也是一样的心意啊。我对你有信心,我相信你必能获胜,可无论如何,我自己却不愿给想要害你的人提供任何帮助,只要想到他们有可能从我这里学到剑招,然后用来对付你,我就害怕得要命,如果因我而叫你受了丝毫损伤,难道我就不痛不伤吗,你只知道骂我,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思呢?” 这一番女儿情肠原是倔犟的她断然不肯随意对这个耍过她多次的骗子说的,只是这一次被囚东方世家,险死还生,暗中不知悔了多少次不曾吐露心意,这一回又见慕容烈因心疼而恼怒,一时情动,便什么都忘了,只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他瞧个清楚明白。 慕容烈当即为这话中情义动容,怔怔瞧了崔芷儿半晌,忽然伸手,轻轻将她搂到怀中:“等这件事结束以后,就和我回家见见我爹娘吧!” 崔芷儿也不推拒,只是红了双颊,生平从不曾这样像过普通的娇羞女儿:“哪个说了非得跟你回去?” “芷儿,不要嘴硬了,你待我之心,我明白,我待你之心,难道你竟不懂?芷儿,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我想要留你在身旁,一生一世,伴我偕老。”慕容烈心机手段舌辩之才从不让人,只是面对自己心爱的女子,说起情话,诉起衷肠,却也未免显得有些笨拙。 一番话说完,额上已然密密麻麻满是汗,倒是比和绝顶高手比武过招更是辛苦。 崔芷儿听得又是感动,又有几分好笑,忍不住想要即刻应承了他,又不甘叫他这样就哄骗了终身去。 慕容烈看她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忍不住叹了口气,然后继续道:“再者,你学了我慕容家的剑法,为防哪天又让哪个不识相的张三李四捉去试剑,我还是把你带回去更安全。更何况你还最少欠我一万两以上银子的债呢,估计你这一辈子也还不完,索性就拿你的身子来偿债好了。” 崔芷儿听得他提起旧事,又嗔又恼,恨得伸手要打他,奈何全身是伤,稍一用力,便奇疼入骨,忍不住低低痛呼出声。 慕容烈搂着她的手微微一紧,似想将她紧紧拥抱,不叫她再孤单无助,原本充满柔情的脸上,瞬间已多了一股萧杀之气:“我的人过几天就到了,到时候,天下将不会再有东方世家。他们必要为对你的伤害而后悔终身。” 崔芷儿微笑,依靠在慕容烈身上,放心地把一切交给他处理。 她相信,他必会保护她、珍爱她,惩罚一切伤害她的人。 此生何幸,得遇此不世英雄、多情男儿。 —**——**——**— 四大世家论剑之期已到,只是今年的论剑会,因为欧阳和南宫两家的退出,只剩下东方与慕容两家争强,热闹虽不如往年,但其间的凶险却远胜以往。 张永等四个名门子弟一方面为看热闹,一方面被东方怜心所吸引,一直留在东方世家,等待论剑比武。 自崔芷儿奠名失踪,总管方永不见踪影之后,东方世家上下人等也一阵惊慌,只是一直找不到慕容烈的行踪,他们也无可奈何。只能认定,论剑会慕容烈必会到场,早已在府里伏下重重杀手,只等这一日,对慕容烈痛下杀手。然后再对整个慕容世家发起攻击。 虽然东方怜心颇担心慕容烈不会任凭一切发展而不想应对之策。但这些日子以来,东方世家发动所有的力量严密监视各地的慕容世家的势力,发现并没有人马调动,也不见高手赶来此地,他们才能稍稍放心。 东方世家已经摆好了全套阵仗,就等慕容烈自投罗网。 而慕容烈也确实来了。 东方世家自清晨就大开中门,等待贵客。 慕容烈一人一剑,龙行虎步而来,每一步都无比坚定沉稳,可以显示出他对自己的绝对信心。 等到他走进东方世家大门时,他的气势威仪已至颠峰,让人在心理上,已经落了下风。 张永等各派弟子虽然不服,却也觉这阳光下仗剑而立的男子威猛如天神,叫人生出不敢冒犯的感觉。 东方怜心含笑呼唤:“烈大哥!”当即便要上前。 慕容烈不加理会,一振臂腕,宝剑出鞘:“要战便战,不必多言!” 东方怜心知他已不想再玩这等虚套,只得僵笑着止步。 东方影冷哼一声,拔剑上前,剑光如雪刺出。这个骄傲的贵公子,连剑法都是骄傲的。 慕容烈举剑架开,然后咦了一声,大声道:“这一招看似东方剑法,不过剑中所含心法,倒像是川中杜家的穿心剑,冷酷迅捷,出手必杀。川中杜家好像在两年前就被人灭门,穿心剑法的秘籍再无踪影了。” 张永等四个名门子弟听得一片茫然。东方世家众人齐齐变色。 东方影脸色铁青,剑势一转,斜劈而来。 慕容烈长笑一声躲开:“这一招看似剑法,实为刀招,和岭南曹家的疾风刀有相似之处啊,说来也巧,曹家在一年半以前也曾遭横祸,满门被杀啊!” 东方影不言不语,剑出如风,只恨不得立时将慕容烈刺个透心凉。 慕容烈且格且架且闪且让,口中不住地评点说明,竟是说出一连串的家族和武技来,而这些家派多已在这几年间遭遇大难。 东方世家众人的脸色已如死灰一般。 张永等四人若有所悟,几个人的脸色顿时也都好看不到哪里去。 东方影又怒又急又气又恨,竭尽全力,施尽浑身解术,剑招百变,招招不离慕容烈要害, 慕容烈转眼间和他走了上百招,看看时机差不多,该说的全说完了,东方影也快气疯了,当即剑上凝力,全力架上那恶狠狠劈到眼前来的剑锋上。 两把剑毫无花巧地硬拼一记,慕容烈的身形一晃,二晃,三晃。 东方影则退了一步,二步,三步。待得站稳步桩,还要上前时,忽觉丹田中一阵奇疼,忍不住惨叫一声,宝剑月兑手,身子一晃,跌掉在地。 全身上下的真气乱窜游走,他半边身子如同火焚,半边身子如在冰窖,痛得汗湿衣衫,惨叫不止。 东方世家自当家东方旭败下,尽皆失色。 东方怜心惊呼上前,扶住东方影:“哥哥,你怎么了?” 东方影痛得浯不成声,惟有惨叫。 东方怜心脸色惨白,怒视慕容烈:“你用了什么手段暗算我哥哥?” 慕容烈冷冷道:“他是自作自受罢了。他只为屡次论剑失败,家族生意不如我慕容家强盛,便妒火攻心,用尽卑劣手段夺人秘籍、灭人满门。可笑他对自家的武功全无信心,只以为多学几样绝技就可以胜我了,把大好时光全浪费在修习杂乱武功上。不同门派不同风格的武功相应的内功心法也不同,他贪多求快,所学太杂,体内各种不同的内力早已自相犯冲。我故意引他全力出击,让他的内力气势剑气达到最高峰,再将他气得心神大乱,不能有效控制他体内的真气,我再以全身真力通过一剑交击,逼到他体内,引发他体内各种真气混乱流窜,从今之后,他再不能提气动武,而真力会不断地在他体内乱窜,叫他生不如死,也是他作恶多端的报应。” “岂有此理!”东方旭大怒,用力将手中的茶杯扔到地上。 早已埋伏在树上、石旁、屋角、柱后的东方世家所有秘训高手一听这掷杯之号,全部现身出来,一齐扑向慕容烈。 慕容烈却只是视若不见,冷笑一声。 变化倏生,弩箭、飞镖、钢针、铁砂,各式暗器如雨落下,扑过来的高手倒下一半,另一半也被忽然间从墙外跃入的几个年纪轻轻仪表武功皆不俗的男女拦住。 而墙头,已然密密麻麻出现了一排人,个个持弓仗箭,对准下面所有东方世家的人。 东方旭脸色灰败,猛然站了起来。 东方怜心静声惊呼:“欧阳倩兮,南宫虹飞!” 慕容烈冷笑道:“我早知道你们会监视慕容世家所有的高手调派,可是,你们恶行无数,与你们有仇的也不止我慕容世家一家吧。欧阳世家险被你们灭门,南宫世家已与欧阳世家订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也要合作行动。再加上无名组织早已怀疑几桩大的灭门案与你们有关了。这三大组织暗中抽调人马,布置行动,可笑你们却只知将注意力全放在我慕容世家身上。今日你手上的高手全在这里,不知是否挡得住欧阳南宫两家的联手。而你上次派出去对付欧阳世家的杀手,虽被授命失败即自杀,但并没有全部死成,还有两个来不及自杀的人,被送到官府当人证了,至于物证……现在你们家的人都聚在这里,无名组织的高手,早已往后头去搜查了。想来,各家的武学秘籍,你都还没舍得毁掉吧。” 这一番话说来,东方世家所有人已经知道大势去矣。 欧阳倩兮剑指东方旭:“东方世伯,我以长辈待你,你却为虚名浮利所动,做出天理不容之事,我欧阳一家几被你所毁,你真当天下武林人都是可欺之辈。今日我家几个小辈全在此处,还要见识世伯你这长辈的高明武功。” 南宫虹飞深情地看了欧阳倩兮一眼,朗声说:“我南宫世家,也耻于和你东方家齐名,今日誓要除你这奸徒。” 东方旭冷哼一声,忽然跃起向二人扑去。 南宫虹飞与欧阳倩兮毫无惧色,并肩并剑迎上前。 东方旭到底是东方世家一代当家,武功远超小辈,身在半空,竟能吸气移位,原本飞扑的身法改为横移,立刻往墙头扑去,墙上虽有人把守,又哪里拦得住他?被他一招震落,转眼逃去。 其他人没有料到他居然连儿子女儿也不管,就只求月兑身,一时都追之不及。不过谁也没有惊叫气恼,因为外面已传来了劲气交击之声,其间还夹杂着东方旭的怒吼惊呼。 慕容烈冷笑摇头:“聪明反被聪明误,外头早已守了无名组织的四大高手,足以将他生擒。可笑他抛儿弃女,枉做了无情人。” “至于你……”慕容烈脸色冰冷,语意冰冷,望定痛倒在地上的东方影道,“你的武功已经完了,你犯了那么多大罪,我们也不会私刑处死你,只不过将你交到官府罢了。到时,把你关在牢里,被那些肮脏狱卒像狗一样欺凌,也会枷在闹市示众,所有人都会对你扔掷污物,向你吐口水,对你来说,这种生活一定很新鲜。” 东方影全身颤抖面无人色,脸上露出惊恐到极点的表情。 对于他们这种出身世家,自以为高人一等,素来骄傲的公子哥来说,那样的羞辱,真的比死还可怕。 东方怜心只觉茫然无助、孤单至极,本能地望向张永等四个数日来,一直不断对她献殷勤的男子,眸中流露哀恳之意。 四个名门高徒却一齐把目光转开,只做没有看见。 他们还年青,他们还有大把前程,他们还有太多太多的机会可以遇到像东方怜心这样出身名门美丽动人的女子,谁肯在此把生命名声全部赔进去, “你总喜欢玩弄手段,以色相虚情为饵,骗取他们效力,却从不肯以真心对人,又怎能指望旁人跟你共患难。”慕容烈冷冷看她一眼,“你之有今日全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于是低喝一声:“废了她的武功,逐出去!” 东方怜心满脸绝望,嘶声道:“慕容烈,你好毒的手段,好狠的心肠。” “过奖了,不及你们的蛇蝎心肠。”慕容烈字字椎心,“我发过誓,任何人伤害芷儿,我都会百倍千倍地要回来,这一切,是你们自找的。” 慕容烈才刚刚说到崔芷儿,耳边就听到了崔芷儿的呼唤:“烈!” 慕容烈惊极转身,见东方世家大门前,由张阿虎和李小牛扶着站立的崔芷儿。 阳光洒在她衣上发上脸上眸中,她的眼波反映着阳光,皆是欢娱,就连原本苍白的脸色,在阳光下带着笑容,也自有一种灿烂至极的美丽。 慕容烈两三个纵身,已到了崔芷儿面前,一把将她抱入怀中,生恐她有个丝毫闪失,眼睛瞪向张阿虎和李小牛二人:“芷儿的伤还没好,你们怎敢带她出来?” “是我硬逼他们带我来的,烈,你要做大事,我岂能不在旁边看你的不凡英姿?”崔芷儿仰脸笑道,“你刚才威压全场,指挥全局的样子好威风,好英雄啊。” 慕容烈只觉整个人愉快得都要飞起来了,不管是什么样的英雄豪杰,听到心爱的女子用这样的口气称赞自己,也会像最平凡的男子一样,飘飘然如入云端,又哪里还记得要生气。 他低下头,在崔芷儿耳边,柔声道:“芷儿,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他终于说出了这句一直想说的话,这句一点也不精彩傻到家的话,但他丝毫不悔。 崔芷儿微笑,连阳光都因她那灿烂到极点的笑容而黯淡了。 她伸手反抱住慕容烈,那样地用力,即使是牵动了伤口也浑不在意。即使是被所有人侧目而视也只做不觉。 这里有那么多出身世家尊贵无比的公子小姐,她却全不在意,毫不自惭。 她只是紧紧抱着慕容烈,抬起头,深深看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清清楚楚地大声对着天对着地,对着所有人,对着整个世界,也对着她心中最重要的男人说:“烈,我也喜欢,真的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慕容烈脑子嗡地一声,多年的训练,所有的定力,全部无效,他再也不能思考了,全身的血都在这一刻沸腾了。他惟一能做的,就是尽全力,紧紧抱住崔芷儿,恨不能叫她的身体和自己融在一起。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可以如此幸福,他从来不曾发觉,这一方天地,这一个世界,竟能这般多彩多姿,令人迷醉。 芷儿! 后记 终于写完了,不知不觉,已经写了四个故事,而这个系列也已经写到第三本,不知不觉,慕容家的三个人,已叫我全部搞定了。 仔细想想,在我所写的几个故事之中,这或许是个完全单纯的爱情故事。 《誓嫁英雄》里,有着少女的梦幻和男人的追求,两个人最终在一起,最大的原因是理念相同。 《愿娶丫环》的故事,相知比相爱更重要,两个人彼此了解,彼此在意,彼此清楚,于是就决定彼此相伴,没有疑惑,没有困扰,没有任何其他的心结,即使是尊卑之分,也是很轻松就想通了。 《惟心锁鹰》里,肖飞和韦小心之间根本是半情人半敌人的关系,因为他们都是不甘寂寞的人,所以非要找个相当的对手,来一辈子斗法。 而这一个故事里却是完全简单的爱情。 一个男人,遇上了一个可爱的,倔犟的,有些傻,但很讲道义,而且在大事上往往会显出聪明来的小女人。觉得她可爱可敬,于是就爱上了她,于是就逗她,骗她,惹她着恼。于是就故意引她来追自己,试探她,叫她吃醋,让她不知不觉中承认了这份爱,认识了这份爱。 一个女人,想要报恩,却遇上了一个她以为是坏蛋的男人。和他接近,与他说话,有了好感,看他英雄了得,心中就自然铭记了他的影子。因为恼他欺骗,于是又恨又怒,在恨怒中,不自觉,已被他侵入了心灵深处,以至于舍不得离开他,只好用报仇来对自己做交待。于是,看到了另一个女子在他身旁,就立刻醋意冲天。可是再怎么生气妒忌,看到他有难,第一件想的,是救他! 于是,承认了真心,承认了爱,于是,就放纵自己去爱了。 这只是一个爱情故事,为爱所困的人,有人千方百计地试探,有人迷迷糊糊地不识自心。有冲突,有误会,有恼恨,也有一个惟恐天下不乱的第三者叫女主角大吃飞醋。不同的是,并没有无礼取闹,并没有为了一点妒意就失了理智,就不再相信对方的解释,就任性胡闹伤人伤己。一旦认识了自己的心,就真正承认了这份爱,所有的误会心结很快地解开,不必痛苦伤怀。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爱。所有的手段所有的冲突,为的也仅是单纯的爱。 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没有什么别有深意的作为,即使是施出阴谋诡计,与人杀戮争斗,其原因,也不过是为了爱。 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这只是一段普通的爱情。 崔芷儿不是绝世丽人,武功不是最高,人也不是很聪明,只是个区区小女子。 慕容烈武功虽高,心思虽密,但既没有柳吟风兼济天下的伟大侠怀,也没有慕容若洒月兑自在的出尘胸襟,更不像肖飞,是个永远要高飞于天的神鹰。他的一切心机手段,冷酷表情,不过是责任所在,必须使用、必须拿出来掩饰真心的。 在骨子里,他只是个平凡人,想笑想闹,想要有真爱之人在身旁。会为了关心的人方寸大乱,也会像因心痛而软弱落泪。动情之时,他的霸主面具就会破裂,露出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他们是两个区区凡人,他们的爱情也是凡人的爱情。只是单纯地爱了,只是单纯地去追求所爱,只是单纯地维护所爱,和任何大义理想别的东西通通无关。他们只是凡人,有的只是凡人的爱。而我喜欢这样的人和这样的爱。 同系列小说阅读: 情天无名1:誓嫁英雄 情天无名2:愿娶丫环 情天无名3:宁携娇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