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娶丫环》 楔子 本文叫作《愿娶丫环》,可以算是《誓嫁英雄》的姐妹篇吧,讲的是慕容若的故事。当然两文联系不大,分开来看,并无影响。 本文的构思起于某日无事坐在电视前看戏。看的正是京剧《红娘》。那时,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为什么一定要喜欢小姐,为什么就不见人喜欢丫头。无论是古来的唱词传奇评书传说,还是现在的古代小说,大部分人爱的都是小姐。无论丫环如何出彩,如何能干,可是男主角的眼睛永远跟着小姐转。看那莺莺哪一点及得上红娘,偏偏张生就是为她失魂落魄。惟一一次对红娘动心,是想在得到小姐后,再把这俏丫头弄来当妾。因此心中就起了不平之心,凭什么丫环就不被爱护,不被理解,不被追求,不能拥有幸福呢?(当然,现在不少言情故事中都有丫坏的爱情故事,只是好像丫环与小姐同时对一个男子有意的较少。按古时的常理,通常小姐钟意了一人,丫环是不可争的,能跟着陪嫁当安已是大福分了。) 笔事中的两个主角,性格都比较淡泊,感情的发展也是淡淡的,在不知不觉中产生,在不知不觉中爆发,没有什么生死痴缠,矛盾怀疑,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件和撕裂肺的误会。几乎没有经过什么爱恋试探交往扰自然地接受了这份感情,认同了这份感情,并认真地愿意为这份情而交付一生。 他们相遇相惜相知相恋,都是极自然而平和的。 甚至没有较正式的谈情说爱拈酸吃醋,直到有一天,一方情不自禁,一方认清真心,于是就自然地接受了这份在平凡相处中萌生的爱。 这是一个很淡的故事。我想爱情应该不全走激情澎湃的吧,能有一份淡淡的长久的温馨的爱也许更甜蜜,更动人。于是,就这样一字字写出来了。 第一章 慕容世家是当今武林四大家之一。拥有强大的势力、庞大的生意和最精密的情报网。而慕容世家历代主人都是长袖善舞之辈,同武林各大势力相处得都极为和谐。江湖上,无论黑白两道各门各派对慕容世家都颇有好感。即无怨仇又知其势大,说到慕容世家,无有不退让三分的。 而最近一个月以来,慕容世家的大门前都是车来人往,喧哗不绝,无数大人物纷纷登门。而整个江湖似乎也都在谈论慕容世家。自从半年前慕容世家最受宠爱的小姐慕容宁嫁给江湖浪人柳吟风,引起江湖上无数有意与慕容世家联烟的大门大派大家族一片哀叹之声后,还不到五个月,慕容世家又要开始选择下一代当家了。 慕容世家是一个强大的家族,族中各房屡出英才。而历代慕容世家之主都是择优而选,并非一房传承。所以每一代慕容世家之主到了合适的时候,部会再行开始正式公开地选择继承人。 历代以来,慕容世家年轻一辈的精英们都要在文武两途各方面展示才能,其中最强者,将成为下一代慕容世家之主。他们的文艺才能和治家理业之能在二十多年的成长中,早已在各方面显露,被长辈暗中评估过了。惟有武技,必须当着家中重要人物的面比武而决。因为慕容世家是个武林大族,所以历代当家都要求有极高的武艺,除非在其他方面有着惊人的才华和成就,否则只武技不如人这一点,已可令人饮恨于当家宝座之前。 而为了让所有人可以全力一战,胜者可以继承当家之位,败者却必须逐出慕容世家,在江湖上历练三年。这三年间,慕容世家不会给予任何帮助和照顾,一切要靠自己的力量面对。而三年之后还需当日决战胜利的当家继承人点头,才可以重回家族。历代以来,就有不少慕容世家的英才因为不见容于当日的战胜者,无法回归家族,而流落于民间。或落拓一生,或失意出家,或弃武修文,多已渐渐远离了辉煌。对于慕容世家从小金尊玉贵享尽荣华占尽扁彩的公子们来说,这将是至大的痛苦。所以每到决战之期,无不拼尽全力,奋勇一战。而慕容世家的当家决战,往往能牵动武林大局,更是武林中人最关心的几场大战之一。 所以每一代慕容世家精英比武都足以轰动整个江湖了。 ——**—**—**—— 二十多年前,慕容世家慕容永和慕容离两兄弟像彗星一般掘起,令得家中其他各房子弟全无光彩。而其中犹以慕容离的天分才华奇高,被世人评为奇才。原以为当家之位非他莫属,慕容世家内部的子弟纷纷结好于他,就连丫环下人们也异常巴结,而各门各派各大世家,也纷纷来求联姻。就在决战之前,他正红得发紫时却突然得一怪病,全身乏力,连站也不能久站,更别提交手作战了,于是,当家之位,只得拱手让与慕容永。不过因为他是身患怪病而不能决战,所以慕容世家逐出家门的条例就在他身上破例了,任由他在家中休养病体。 世人多多少少都怀疑慕容永动过什么手脚,但一来并无证据,二来,一年后,慕容离本人病好,也未有不甘气愤的表示。几十年来,兄弟二人情意甚笃。虽然时有人来说是非,但在慕容永面前说慕容离有二心的早被慕容永解决了,在慕容离面前指责慕容永用卑鄙手段的,也见识到这位慕容世家最和善温文之人难得暴发的脾气。所有试图挑拔他们兄弟感情与慕容世家为敌的人俱已落得在这个江湖中再无翻身之日了。 于是,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一切己被淡忘,人们只记得慕容世家这两个惊才绝艳的兄弟平日虽极好说话,却是万万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直到新一代的慕容子弟已长大,新一轮的当家之争又将开始,人们才忽然发现,今时今日,与二十年前有着惊人的相似。 慕容世家这一代最强的依然是两个兄弟。一个是慕容永之子慕容烈,一个是慕容离之子慕容若。二人的各方面实力也在伯仲间,极难令人断言到底谁会获胜。而其他的子弟,因知有这二人在前,自己若参加,只有落败放逐的命运,所以只做袖手旁观者。 所谓虎父无犬子,慕容若与慕容烈虽然年轻,但幼承庭训,至今二十余年,已是江湖上少有的英才。以往在慕容世家所发生的许多大事中的种种表现,亦足以让人们承认他们的实力,明白他们绝对可以胜任当家一职,让慕容世家长盛不衰。 惟一的问题只是二人的武功在伯仲之间,人人都承认慕容若在武学上的天分较高,对招式武功的领悟略胜慕容烈。可是聪明人往往不肯下苦功,从小到大,每当慕容烈苦练武功时,慕容若却更爱去陪着心爱的小堂妹慕容宁玩笑胡闹。勤有功,嬉无益,慕容世家年轻一代,内力修为最高深的却又是慕容烈。论招式以慕容若更能出奇,论内力却以慕容烈更加深厚,一时间难以断言最后的决战谁胜谁败。 虽然慕容若和慕容烈两兄弟一向表现得很友爱,并没有互相流露敌意,一派良性竞争的样子,但慕容世家内部早已壁垒分明分成两派,拥烈或拥若,双方都全力攻击对方,都希望自己拥护的人将来可以坐上当家之位,以后他们也可以借机在家中提高自己的地位。 论长相,二人都算不俗,慕容烈的脸棱角分明,有英雄气,而慕容若却清秀斯文,像个儒生而不似武夫。论性格,慕容烈做事沉稳凝重,有大家之风,待人接物也自显威仪。慕容若却亲切温和,令人有如沫春风之感。所以在人缘上,慕容烈远不及慕容若。家中的兄弟姐妹,甚至丫环下人,都更亲近慕容若。私心里都希望这个最好说话、总是带着笑容的若少爷能够成为当家,那大家的日子应该部会好过许多。换了那个一身王者之气,做事一丝不苟的慕容烈大家就惨了。有了功,他脸上未必见喜色,若是犯了错,保证一眼扫来,寒气就可以冻死人。 这般私心之下,自然有不少人倾向于慕容若。 但慕容烈却是本代当家之子,谁敢保证慕容永不会暗存私心,一意提拔自己的儿子。所以慕容烈接任的机会更大,为求自己将来前途无量,也同样有人倾向于慕容烈。 ——**—**—**—— 慕容世家内部两派人勾心斗角且不论,就是江湖上各大世家也都在急打算盘。慕容世家的势力极大,慕容若与慕容烈都是年轻英才,这样的人物即可托女儿终身,更宜彼此联姻扩大势力。可是现在慕容世家下一代之主尚未决出,这就令得各家有意与慕容世家联姻者为难了。若是一下子选错,自己的爱女可能就配了一个流落江湖一无所有的倒霉蛋了。 于是各大家纷纷找上慕容世家的门,说是好久不见,要叙旧情,倒不如说是套交情查内情更合适。 有几家干脆连美丽的女儿都一块带来了,说是彼此世交,年青人原应一起亲近亲近。实际上,就是要提前培养感情。 于是,近一个月来,慕容世家来了无数大人物,慕容世家的下人,上上下下疲于奔命,不敢有半点怠慢,就是身为慕容世家之主的慕容永夫妇上下招呼,也累得够呛。 那些大人物倒还自持身份,不会来干扰小辈们,可是那一干美丽的世家小姐,能干的江湖女侠们,自然就洒月兑大方,没有半点世间小儿女的羞涩,很努力地为她们的未来幸福争取着。 一方面和两位慕容大哥亲近说笑,一方面彼此也打闹嬉戏,看似交情深厚,实则暗中争美斗艳,显示本领,不见刀光剑影的战场,反而更加惊心动魄。 这些日子,整个慕容世家处处都见红妆绝代、侠女英姿。姑娘们在一起说笑玩闹,比武较技,到处都留下动人倩影及银铃笑声。 慕容世家的下人们饱了不少眼福,可是慕容烈与慕容若却觉不胜烦扰。慕容烈性格稍冷,从不轻易假人辞色,倒还好些。慕容若向来亲善,不肯稍出恶言,便备觉烦恼。 “慕容世兄,你好!”在众女中最羞涩的是泰山派掌门的独女,柳静儿。见人就低头,未语脸先红,可是奇怪的是,每天慕容若与慕容烈都可以碰上她,每天要客客气气堆着笑和她打招呼。虽说是见多了江湖侠女的豪爽,这等小女儿娇态颇为新鲜,但因为柳静儿见了他们就垂头,虽然每天见面招呼,这两个大男人,竟然还记不得这个世妹到底长什么样。 “若哥哥,慕容伯伯说过要你带着小妹在整个慕容家上下游玩的,你可不能失言啊。”众女中最活泼最大胆的是王屋派的林静茹。名字叫静,人却半点也不静,第一次来慕容世家就一副宾至如归的样子,上上下下,无所不至。初次与慕容若见面,就一口一个若哥哥,叫得慕容若脸如土色,无处躲藏。 每天默默无言、总是会时不时出现在慕容烈身旁转来转去的,是连环寨的大小姐孙若芝。她与一般的女子不同,不喜面如冠玉的斯文少侠,最爱这种有王者之气、神色冷竣的男子,只觉这才是真男儿。虽然慕容烈问少搭理她,她也不以为意,只求多出现在他面前,以加深其印象。 当然,相对,出现在慕容若身边的女子更多一些。 他斯文清秀,为人又温和可亲,待人有礼,唇边总带一缕柔和笑意,最能打动女子芳心。 少女都向往才貌双全的郎君,若能出身名门,是英雄侠少,则更加合意。如此门当户对的姻缘,如此可亲可近的男子,更加令得少女心中向往,自然浮起无限梦幻。 于是可怜的慕容若每日就被缠得头晕脑胀。 十二连环坞的司徒大小姐,不但会舞刀弄枪,竟还精于针线,三天两头就往慕容若房里跑,有意无意,总落些香囊啊绣袋啊下来,搞得慕容若送回去又怕被缠,不送回去,更怕被误解,一个头两个大。 南宫世家当家南宫秋远的小妹南宫梦则长于烹饪。老跑到慕容世家的厨房指挥一通,亲自做了菜端给慕容若,有意要让他知道,自己虽然是江湖女儿世家小姐,但为人之妇应该会的却也精通,足可娶为贤妻。 只是慕容若的胃口早已被身为女易牙的伯母宁馨儿养刁了,南宫梦的手艺不是不好,但还不足以让他倾倒之下,动心到非南宫不娶。 而与慕容世家交情较密切的东方世家小姐东方怜心则与慕容若熟不拘礼,她最担心慕容若败阵,每每跑来监视他。 “若大哥,你怎么还有空看书,你看人家烈大哥,己经练了一个时辰的拳了。” “若大哥,起来啦,烈大哥一早就起来扎马,你怎么还在床上不动,这像什么话?” “哎哟我的若少爷,麻烦你认真一点,不要练剑练到一半,就跑去逗鸟行不行,我其怕了你了。亏了人家替你提心吊胆,你倒是正经一点吧。” “司徒姐姐,林妹妹,若大哥要专心备战,我们还是一块去花园切磋剑法,不要干扰了若大哥。” 东方伶心不但干涉起慕容若,更连其他围着慕容若转的也要管上一管。 自然少不了诸女嬉笑间的冷嘲热讽彼此对立。而慕容若身处这样可怕的女人战场上,不敢多走一步,不敢多说一句,只得苦苦忍受煎熬。这时候他才开始羡慕慕容烈的那张冷脸,他自己却做了太久的好好先生,到如今己经不懂如何对人板脸,如何拒绝过分的热情了。 还是欧阳世家的欧阳倩兮体察他的心意,微笑着打圆场。 “几位姐姐,大家不要再闹了,决战在即,慕容大哥确实不宜分心。大家都关心慕容大哥,希望慕容大哥胜,万万不可反害了他。”说着便又拉又拖地将大家劝走了。临出门前,嫣然回眸,给了他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慕容若这才出了口气,心中对欧阳倩兮立时升起浓浓的感激来了。 欧阳世家也是四大家之一,欧阳倩兮身为小姐却没有半点娇气,待人接物皆温雅有礼,不曾有半点错失。对他虽也表现出若有若无的情意,却又不给他任何压力。她并不日日跑到自己面前赖,便是见了面,也是微笑着,点点头,偶然谈话,也只是柔和的一句:“慕容大哥,你努力吧,胜固可喜,败亦无妨。当然,倩兮是认为慕容大哥绝不会输的。”这样温柔的一句话,不给人半点压力,却又让人了解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就是慕容若性情淡然,听了亦觉舒畅。 因着欧阳倩兮比较平淡的表现,所以其他诸女对拒也没有太强敌意,她可以比较容易地劝走众女,让可伶的摹容若喘口气。 只是众女一去,慕容若却没有半点练功的兴致。这几日被这些大家小姐弄得没有半点自由,此刻有了机会,哪肯乖乖练那无聊的功,一早想松散精神了。只是此刻慕容世家到处都有外客,其中又多是一些见到他就会围上来的人,他也不敢乱走。只是一路上东张西望,做贼似的跑到后门,一溜烟逃到后山去了。 ——**—**—**—— 慕容山庄依山而建,山本无名,只因慕容山庄之故,于是世人皆名之为慕容山。 山青且翠,山上有花有草有鸟有树。闷在一群脂粉女流中太久的慕容若才一登山上,闻着那清新的气息,已觉心旷神怡,一派舒适。他天性闲适,从不将烦恼多留心中,在花香鸟语自然之中早忘了多日来的烦忧,索性也不理露冷地湿,就这么撩衣坐下,背靠着不知己历过多少年岁月,看过慕容世家多少代沧桑的古树,含笑静看这静寂山林的每一点微妙变化。 听远方清新的风吹来,带来了山林的自然气息。听树叶轻轻地摇摆,相互碰撞发出那毫无规律却暗含天地运行至理的轻微声息。看眼前那小而不起眼却自然地绽放,骄傲地向世界宣示着生命之美的野花。看那花朵上晶莹的露珠反映着每一点阳光,别有一种动人处。耳边听着声声鸟鸣,更觉心中一片安详自在,所有烦虑尽消,整个人都沉浸在大自然无限的美丽和神奇中。 不知从何处翩翩飞来一对蝴蝶,在花间飞舞,摹容若的一双眼晴便也随着那忽起忽落迎风翩纤的双蝶来来去去上上下下,忙得不亦乐乎,满心的烦恼优闷早已丢到爪哇国去了。 两只彩蝶忽然一起飞落在花上,一动不动,不是彩蝶慕花,而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强大杀气使得蝴蝶都无力飞翔了。 连彩蝶都感应到了杀气,更别说慕容若了。 那股形若实质的杀气才一出现,他己清楚地感应到了。只是他此刻正背对大树采取坐姿,全身上下每一处都不适合作战,偏偏那强烈的杀气却越来越强。他明白地感应到那超卓高手的可怕。此刻对方正在积蓄气势,一旦杀气到达顶点时暴发出来,将无可抵御。偏偏他身处杀气笼罩之中,任何一点动作都会引来对方潮水般的攻击,只能以这种不利的姿态静等最后的暴发。 慕容若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他身处杀气的中心,可全身肌肉依然是松驰的,没有半点紧绷,更不曾蓄势以待,姿式亦没有丝毫改动,只轻轻唤: “大哥!” 一直在他身后催发强烈气势的慕容烈不再隐藏身形,大步来到他面前,但气势仍没有丝毫消歇,仍然牢牢将慕容若锁定,只要慕容若有任何动作,他部可以在气息牵引下作出最狂狂的攻击。 这样年轻,却可以让气势长时间保持强大而不见衰歇,已足令无数老一辈宗师震动了。 换了旁的人,被这样的杀气笼罩,不用动手,已然心寒胆战,斗志全消了,可是慕容若身处这样强的杀气之中,居然还能安然自若,没有丝毫抗拒,浑若无事,这份本事,亦同样可以令人膛目。 “你在干什么?”慕容烈的声音冰冷,丝毫不像对自家兄弟说话。 慕容若展颜一笑,平口笑来洒月兑自然,此刻在长兄面前,这一笑却显得有些傻。“看风景啊。” “看风景?”慕容烈扬眉,不以为然地四面望了一眼。 慕容山庄内小桥流水翠竹梧桐假山灵石关绝人囊,又有四季奇花天下珍禽,无一处不令人心旷神怡,他可看不出,平白跑到这平平无奇的山上来能有什么风景可看。 慕容若知他的想法,一笑道:“山庄中景致虽美,终过于穿凿,失了自然本色,还不如这普通的一山一石一树一花呢!” 慕容烈不打算和他讨论风景,只冷冷说:“你怎么一点身为江湖人的警觉也没有?全身上下没有丝毫防范,若有突袭你如何应付?你可知刚才在你看所谓的风景时,我至少可以杀你八次?” 慕容烈虽年轻,但在家族中威仪日重,有时不用开口,只一个眼神就可以吓得人胆战心惊,更别提这样冰冷的话语了。 独慕容若并不受影响,,只笑着说:“天天防这防那的多辛苦,人家好端端的何苦要杀我。像某些大侠们,走在街上不停地要想这个卖花的是不是杀手,那个买酒的是不是敌人,永远没个休息,有什么意思。再说,便是人家真要杀我,风景又岂可不看?” 慕容若的笑容说不出的平和自然,令人顿生亲切之感,仿佛在这样的笑容中天塌下来当被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在慕容烈眼里,这一笑却是极之刺眼的。他一语不答,抬手一拳就打出来,这一拳所带的风声巳令得慕容若衣抉发丝齐往后飞,若是落实,保证骨折筋断。慕容若坐在地上,不便迎招对敌,待要跃起也是不及。好在四处无人,他也不顾什么名家子弟的风范,就地使一招最不好看,但却往往最实用的“懒驴打滚”直接往旁边滚去。 慕容烈眉峰一皱,更加不悦,铁拳在半空中变幻方向再打过去。拳式依然流畅如水一往无前,就像他一开始便打算这样打下去一般。 慕容若被拳势逼得连起身的机会都没有,只得抱头在地上乱滚,口里更是大呼小叫,惨呼求饶。 那些被他洒月兑气质名家风范所吸引的侠女们若是看到这等情形只怕立刻就要梦想破碎爱情幻灭。不过这里并没有那些一直追着他的出身不凡的英雄女儿在,这也不知是慕容若的幸还是不幸。 他就这样在地上滚来滚去,终于滚到一棵树下,眼看无处可逃,竟然一跃而起,速度奇快,直跃上树,然后随着一声惊呼,竟又从树上落了下,而且上去的是一个人,落下来的却是两个人。另有一个女子比他下落得更快,分明是被慕容若撞下树来的,而慕容若因为太过吃惊,一口气回不过来,也失去平衡直往下落。 慕容烈本来也飞身而起,追击慕容若,正迎上那飞落下来的女子。慕容烈何等人物,立刻化拳为抓,扣住那女子的脉门飘然落地。 此刻慕容若也及时在空中变换身法,稳稳落地,两兄弟都一起看向那个惊惶的女子。 此女一身丫环装束,但明显不是慕容世家的丫环,否则二人不可能不认识。不过此时慕容世家客人太多,大多都是来历不凡的,身边都带着自己的下人服侍,所以,二人也不便造次,以免得罪客人。先定睛看此女长相。一看之下,二人都是不易查觉地微一皱眉。这女子的长相倒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此女并不丑陋,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美丽,长相应该属于清秀普通的一类,只是却看不太清楚,因为她的妆化得太浓了,而且极不得当。眉太浓,又画得粗了,眼线画得也不当,过分想显出大眼睛来,倒显得两只眼睛有些像鱼眼睛了,再加上过重的粉弄得脸太白,唇又涂得太红,令人看了一眼之后不想看第二眼。虽然她化妆不当,但还不至于太丑,只是有一股俗艳之气扑面而来。似慕容若与慕容烈这样见多美人的世家公子,自然看不入眼了。 这女子却没有注意到二人暗暗皱眉,只是有些傲的惊慌惶然,倒并没有怎么害怕,垂头低声说:“婢子朝衣见过两位公子。” 慕容烈还在思索,慕容若已记了起来:“你就是总跟在欧阳姑娘身后三步,老垂着头的那个丫头了。” “是,难得慕容公子记得。“朝衣的声音低得像蚊子、 慕容烈日光如电,上下打量她一番,方才淡淡同,“为什么你不在你家小姐身边,却来到这里了?”对客人说话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压力和威势,却另有一种让人不敢不答不能不答的无形力量。 朝衣垂首说,“小姐这几日和各家的小姐们在一起玩笑比武,有时又寻慕容公子聊天,不太需要婢子在旁边,所以多不让婢子跟着。婢子今早见没事,就四处游玩,来到这里,贪看山景,也忘了其他。一时顽心动了,就爬到树上去,躺在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连两位公子来了都不知道,真是太失礼了。若是小姐如道,必要责罚婢子了。”说到后面时,语气中自有了无限惊惶。虽然她长得并不惹伶,但弱小女子如此无助,终能惹起男儿的侠义心肠。 慕容烈看了慕容若一眼,似乎在说,这世上还有和你一样不赏山庄内的种种妙景,跑到这山上来瞎混着迷的人。 慕容若也不以为意,含笑说:“你别怕,这种小事,我们何必告诉欧阳小姐。” 朝衣大喜,忙向二人深深一福,“朝衣谢过两位公子。” 慕容若笑着闪开,慕容烈视若无睹,神色淡淡。 朝衣又道:“婢子睡得忘了时辰,幸被二位公子惊醒了,此刻说不定小姐找不到朝衣要恼了,朝衣要先告退了。” 慕容烈懒得理,还是慕容若亲切地笑说:“没关系,你快去吧,可别真让欧阳小姐生气了。” 朝衣再施一礼,方才转身离去。可能也是心中着急,担心欧阳倩兮责罚,所以施展起轻功提纵术来,速度倒也颇快。毕竟是欧阳世家大小姐的贴身丫环,武功根底明显不错。 慕容烈目注她渐渐消失的背影,沉声问:“你怎么看?” 慕容若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也是一派轻松:“一流高手。” 慕容烈辞中掠过一缕威芒,无比镊人,“而且还有一流的智慧和观察力。” 要知道像慕容若这样的高手,自然耳聪目明,风吹草动都难以瞒过他的耳目,可是他在这里这么久,居然还没有发觉朝衣的存在。可见朝衣的内息深厚,将气息融合于自然之中,每一点气息的运行都和清风吹过一般,自然而然毫无痕迹,才令得慕容若无法感觉到她。 直到慕容烈忽然出现,以强烈的杀气逼向慕容若,也同时惊动了朝衣。武林高手的本能使她很自然地调动气息,以抵御这股强大的力量,也因此为二人所查觉。 二人故意一打一逃,在她不及防范中,忽然撞得她现身。 而她身往下落,发现下有慕容烈上有慕容若,自己无形中受到夹击时,立下决断,大着胆子,不作反抗,任凭慕容烈扣住脉门,这其中的智慧和决断都是惊人的。 而后应对之时,只有惊惶而无惧怕,没有半点心血胆怯的样子,也让人难以怀疑。最后离去时,不是装作不会武功,反而大胆施展轻功,却又保存实力,不表现出真正的能力来,更能让人释疑。在突生异变没有思考余地的情况下,她的种种应变已尽显才智。 也难怪这两个慕容世家的新一代精英暗中惊讶。 不过,慕容若较能放开心怀,并不为之困扰,“强将手下无弱兵,欧阳姑娘明慧过人,她的丫头聪明一点也是应当。欧阳姑娘不但幼承家学,而且还曾拜入峨嵋静空师太门下学艺,身兼两家之长。她的贴身丫头自然也学得了不凡的本领,这也是常事。” 慕容烈目光冰冷,恶狠狠瞪他一眼,有若实质的威芒足令壮士丧胆,“你不用在这里装糊涂,你我都很清楚,此女艺业比之你我也不遑多让。而欧阳倩兮的武功底子我可以看得出来,绝对比不上她的这个丫头,这样一个人,居然甘于屈身为侍女,此中必然有鬼。今日若非你我的突然出现,只怕还一直无人看出她的底细呢。不知她所图的是我们慕容世家还是欧阳世家?” 慕容若明显并不怕长兄的威仪,却也不好明着顶嘴,只是无所谓地低声嘟哝:“何必遇事都犯疑,武功高明就不能当丫头吗?多少侠隐出风尘,连柳吟风也忌上三分的女侠舒侠舞还侧身妓馆呢。” 慕容烈又气又怒,却又拿这个什么事也不太放在心上的堂弟没法子,只看定了朝衣背影消失之处,冷声说:“江湖险恶,到处都是诡计阴谋,岂可不防。你与欧阳倩兮这几日倒似投契,你去探探她的口风,问问这丫头的来历,我们也好明白底细,加以对付。若是针对我们慕容世家而来,我们就必须先发制人,若是针对欧阳世家,我们彼此世交,也不能袖手旁观。” “好!” 难得听到这个从不认真的堂弟答应得如此痛快,慕容烈稍觉欣慰,又听慕容若声音里无限赞叹,接着说:“好美啊!” 募容烈眉峰一皱,猛然转身,“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蝴蝶啊。”慕容若眼晴仍追着阳光下飞舞不走的两只蝴蝶打转。 自慕容烈收敛杀气后,双蝶又白飞起,在阳光下,半空中,划出种种美丽的弧度,看直了慕容若的眼,哪里听得到兄长的忧虑之词。此刻语气中仍是一片欢悦:“大哥,你看蝴蝶翅膀上的画纹多么美丽,都是最简单的,却也是最复杂的,是老天妙手偶成,无论多好的丹青妙笔也无法画得出来。” 慕容烈朝天翻个白眼,手脚一齐发痒,很有些乱拳把眼前的混账打死的意思,最后还算自制力强,勉力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而慕容若恍如未觉,仍然沉浸在被天地自然启发的领悟中,此刻他的天地就是这一对在阳光下自在飞翔的蝴蝶,即使生命如此短促,却又如此自由而美丽。哪里还记得身外的一切,更没有半点心情放在勾心斗角、江湖阴谋上。 直到一声声熟悉的呼唤传到耳边:“若哥哥,若哥哥!” 乍听如此呼唤,慕容若整个人一哆嗦,几乎以为就是那持热情的王屋派林静茹找来了,差点没立刻拔腿逃走。好在定力够好,立刻分辨出这是另一个人,另一个至亲的妹子。 随着呼唤之声,一个美丽绝伦的少妇蹦蹦跳跳,没有半点身为人妇的样子,就这样直往他冲过来, 慕容若只觉心中一阵温柔,笑着看一别数月的妹子,此刻她早月兑了绫罗丝缎,荆钗布裙,却不掩国色天香,眉目间的天真烂漫之气一如往日,令他只疑岁月回转,他的小宁儿还是当日不懂事、最爱拉着他胡闹的闺中小女儿。 慕容宁习惯地往向来宠爱她的哥哥怀里冲,却被他让过,立发娇填:“若哥哥,亏得宁儿把江湖上的事全搁下,拉着柳大哥赶回来给你打气,你居然这样冷落宁儿。” 慕容若苦笑。慕容宁依然如旧,与家人亲密无间,忘了男女之防。但他可没忘跟在慕容宁身后那一直含笑的柳吟风在一瞬间变青的脸色。当初柳吟风就是因为受不了爱妻与家中兄长过于亲密的相处,所以才以行侠仗义这个金字招牌骗得慕容宁陪他一起流浪江湖。现而今,再看到刺眼的事,还不知怎么发作呢。他向来懒散,可不想结下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死敌。慕容若给了柳吟风一个“你也不管管她”的眼神。 柳吟风则还一个“我管得了她吗”的苦笑。 两个深知慕容宁性情的男子都相对苦笑。 慕容宁哪里知道这两个人眉来眼去地正在月复诽她,满脸兴奋地说:“若哥哥,我回来后到处找不着你,就知道你又是跑到这山上来发呆了。是不是在想打败烈哥哥的绝招啊?若哥哥你可要好好打啊,宁儿支持你呢。” 慕容若大感惊讶:“宁儿没弄错吧,烈才是你的亲哥哥啊。” 慕容宁一副大义灭亲的样子:“可是宁儿觉得若哥哥更能干,一定可以把慕容世家带向更光明的未来。为了家族的将来,就是惹烈哥哥生气,宁儿也顾不得了。” 听她说得如此情真意切,慕容若却没有半点感动,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只不过这回变成了嘲讽也似的冷笑:“是啊,是啊,小宁儿果然越来越会说话了。我敢肯定,对着烈你又是另一番说词了。你一定会说:‘烈哥哥,小宁儿支持你呢。虽然若哥哥和我最亲近,但他太懒散太不正经了,对慕容世家不会有什么贡献的,哪里比得了烈哥哥你呢?为了家族的前途,宁儿就是得罪若哥哥,也要坚决站在你这一边。’你说是也不是啊?” 慕容宁被他揭穿,悻悻然道:“若哥哥最坏了,你就该做出一副感动的样子来说,小宁儿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偏要说这样无趣的话。” 慕容若苦笑无话,拿这个小妹子半点法子也没有。 柳吟风上前沉声问,“慕容兄此战有几成把握?” 慕容若很没有贵公子气度地发了一阵呆,再傻里傻气地抓抓头,最后才说:“把握?我没想过啊。到时尽力去打不就行了。” 慕容宁与柳吟风两夫妻一起申吟一声,难以忍受世上居然还有人把如此重要的事看得这么随便。 可事实上慕容若确实是没想过这种事,最近他尽想着怎么摆月兑总会出现在他们面前各大家世交美女了。 慕容若看眼前两人一起给他白眼,也颇有些不好意思,干笑两声,算是解嘲, 慕容宁也不忍再说他,只笑说:“算了,反正从小就知道你不喜欢做正事,只爱陪我胡闹。虽然当有大事压下来不能不应付时你总能做得很好,但一般来说别的事你总是能装糊涂就装糊涂。我也不管你了,反正无论你和烈哥哥谁胜了都没关系,烈哥哥也和你一样疼我的。其实爹干吗这么急首选下代当家,我看你和烈哥哥都一样,还是以前陪我玩的样子,哪有半点当家的威风?” 慕容若与柳吟风相视一笑。慕容宁自来受兄长宠爱呵护,自然不知道慕容烈平日里的杀伐决断威仪气度和她面前最疼爱他的哥哥形象完全不同了。 慕容若也不欲改变慕容宁心中哥哥温和的形象,只含笑说,“小宁儿别胡说了。你这次来可知道家中多了不少贵客,以前与你都是手帕交。这次,你可不愁寂寞了。” 谁知不说还好,一说慕容宁脸上笑意全消,把小脸一板,冷冷说:“才不要呢,以后再不和她们玩了。” 慕容若一怔,素来知道这个小妹子,虽好玩爱闯祸,却不是气量狭小的人,此刻说出这种话来可不寻常啊。“怎么了,谁得罪你了?” 柳吟风一笑,淡淡说:“也没什么大事,是宁儿多心而已。” “什么叫不是大事?”慕容宁当即变了脸,大声说,“她们看不起你,这还不是大事吗?她们看不起宁儿倒也罢了,竟然看不起你,宁儿怎么可以和这样的人做朋友!” 柳吟风心中一阵激动,知道爱妻都是为了自己不平之故,也不忍再说,只是低唤了一声“宁儿”,自有无限情怀。 却原来是慕容宁与柳吟风夫妇二人一路过来,都通上不少世家小姐、旧日的闺中密友。慕容宁欢欢喜喜,拉着柳吟风一一介绍,但这些世家小姐难免眼高于顶,柳吟风不过是江湖浪人,相貌又是平平,一身布衣,看不出半点出奇之处。这些小姐待他自然很客气,客气到了冷漠的程度了。 慕容宁深爱丈夫,一直以柳吟风为天下第一奇男子,最受不得的就是旁人对丈夫的冷漠,立时不快,也不多淡,拉了丈夫离开,一路寻找慕容若直到此处。 慕容若虽不明究竟,但听二人谈话,也可以明白个十之八九。想到这些日子以来,这些个大小姐们对自己献殷勤,亦觉感慨,家世外表居然可以让人有这么大的不同表现。江湖上古来虽相传有许多一无所有的少侠得到了世家小姐的青睐,但那少侠最少要有一张冠玉也似的俊脸,像柳吟风这样相貌平平的人自然不易让人喜爱亲切。不过心中虽明白,倒也并不怨怼,毕竟高门大户讲究门当户对也无错处,以貌取人虽不应当,却也是人的天性,不能过分苛责于人。 同样,柳吟风亦不觉恼怒,只怜妻子伤情,柔声说:“傻宁儿,别人怎么看柳大哥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宁儿你心中重我爱我,对柳大哥来说已是最开心的事了。” 慕容若也忙着说:“是啊是啊,毕竟不能要求人人都有小宁儿你这么好的见识眼光。话又说回来,要是人人都和你想的一样,只怕你的柳大哥,也轮不到你抢上手。” 慕容宁一想也是,人家不知道柳大哥的好处,固然可气,可要是人家都知道了柳大哥的好处来,那可就大大的危险了,这样一想,立刻烦恼全消,展颜微笑。 慕容若与柳吟风一起松了一口气。两个男人就伴着这样一个令他们无限疼爱的女子说说笑笑回慕容山庄去了。 第二章 今晚慕容若十分清闲,难得地没有世交小姐来缠他,不过不是大家对他失去了兴趣,而是人人都知道他明日就要与慕容烈决斗了,所以都不来扰他休息。 在白天,各位大小姐们已纷纷表示过关心了。 唉官梦亲自炖了补品给他,说是功能强身健体增长内力,盯着他喝了下去。 司徒大小姐拿着手绣的吉祥袋赠他,一定要他佩在身上参加比武。 林静茹拉着他说了一大堆有关他日他当了慕容世家之主后的光辉前景。 东方怜心则硬要和他研究武功,一个劲地给他打气。 好在欧阳倩兮比较正常,并不多言烦他,只是冲他微微一笑,笑容和日光里都满是信心和鼓励。这样的眸光这样的笑颜,却比万语千言更能令得男儿热血上涌,激情满怀。 慕容若虽向来淡泊,不易激动,却也对欧阳倩兮生起极大的好感来。 在诸女走后,身旁的下人们也多已悄悄退去,都知道明天是大日子,谁也不敢扰他休息。 慕容若随意推开窗一看,忽觉今夜月色动人,照得人间一片银辉,一时倒动了雅兴,再无半分睡意,更将明日的决斗忘光。信步走出房来,在月光下一路往花园走去。心中一片宁静安详,静赏这动人月色。 慕容世家山庄内曲曲折折,每一处亭台、每一座屋宇都各具巧思。一花一木一石一水亦尽显园林之美,在如斯明月之下,越发美得如真似幻。 慕容若于月华之下,一路穿花度柳抚石依泉,无目的地前行,眼看到了前万花园池塘处,却见池边有一人影影影绰绰。如此深夜,怎么竟有人跑到花园中来了?难道竟不止他一人,有着乘月而行的雅兴? 池塘在花园正中,池上一带小桥,白石为栏,备觉雅致。池中有无数锦鳞游鱼,颇添趣味。池中有山石兀起,石上藤萝倒挂,池旁有柳枝桃树,往往清风徐来,落花无数,在池水之中溶溶溢溢,随水而去,景致最是醉人。 而今这明月之下,花柳之旁,池塘之上,竟有一罗衫女子,徘徊不去。 看她时而昂头望头上明月,飞彩凝晖,时而垂首看小桥清流,落花无限,忽然就这样轻轻哼起歌来。 慕容若本想出声呼唤,却听到她哼着这样柔和动人不知名的歌谣,心中忽觉一阵温柔,明白了这女子亦似自己一般沉醉于如此明月之下,浑忘了世俗之事。此刻此女心中,必如自己方才一般,一片安详不和。一时间慕容若亦不忍打扰于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明月之下,静听这月下池边的女子轻唱那不知名的歌。 月华清辉下,那女子偶然侧头,慕容若眼力极好,立时看出她就是欧阳世家大小姐的贴身丫头,却暗怀极高明武功的朝衣。 要是换了慕容烈看到此女,心中至少要转百千个念头,猜测这朝衣有什么阴谋要在晚间进行。否则这样一个身怀极高武功却深藏不露的女子,为什么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到外头来赏月。 可是慕容若却完全没有任何念头,他只是就这样淡淡笑着、看着。只觉年轻女子,在如此明月之夜,不忍入睡,徘徊于池边花下,实是理所当然之事,没有任何不合理之处。 朝衣似是受这月下美景感染,心情愈发欢快,不但轻轻哼歌,甚至不由自主在这月下起舞。 她罗衫单薄,身姿婀娜,情由心发,舞于月下。从她的舞姿可是看出她并非善舞之人,每一个动作都谈不上有多动人、多美丽,可是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挥袖,皆是由心而起由心而生,似是在对着这苍天大地、明月繁星倾述她的欢喜、讲述她的快乐,那是一种对天地自然的喜悦。发自于心,见之于形,每一回眸,一抬腕,一场袖,一旋身,都是那样自自然然,像水一般流了出来,让人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心中的宁和欢喜。 慕容若看多名家歌舞,但此刻却丝毫不觉她舞姿拙劣,反觉这样由心而发的动作,另有一种超越了世俗的美态。在如此清明月辉下,看她由心而发,临池照水,月下花前,且歌且舞,实是一种至大的享受,情不自禁低喝一声:“好!” 朝衣服侍欧旧倩兮睡下后,亦是有感于月华动人,便觉不忍辜负如此良辰美景,一路行来,看花看树,看山看石,直行到池塘边上,水波映着明月,水上更有无数落花,令人如醉梦中。一时情由心动,不自觉唱起歌来。越唱越觉得心情偷悦、情不自禁就随意于月下起舞,虽然不长于舞,但每一个动作都是随心而发,只想表达心中的欢喜,对自然的无限热爱,并无其他之意。反正如此深夜,四周都没有人,也不怕于人前出丑。更何况以她的武功,纵然有人来了,也可以查觉得到。可此刻听一声喝彩,就在身旁,立时吓个半死,所有的陶醉心情全飞到天边。此刻她刚好半蹲身子,对着池水挥袖起舞,动作做到一半,听到这一声叫好,一时僵在那里,站也不是,蹲也不是,转身也不是,收手也不是,又羞又窘,到了极点。几乎恨不得跳到水里去躲羞了。 慕容若一声出口,亦觉造次,此刻待要离去,又恐朝衣心中更加忐忑,只得含笑用温柔的语声道:“朝衣姑娘,你好!” 朝衣脸上早已红得如同火烧一般,站起身来,微微转身,正看见淋浴在柔和月华中的慕容若。他静静立于月下,似已站了千年,站了万载,已与天地明月融为一体,只等在今夜,看她一曲月下舞。 也只有慕容若这样的高手,才可以如此悄无声息,瞒过地的耳目,来到她的身旁。 朝衣本来窘迫难言,极怕被人嘲笑,但见到慕容若这样温柔的神情、这般柔和的笑容、如此详和的眼神,竟觉纷乱的心绪微微一宁,只觉纵然自己出了万般丑态,如此男子也不会发一言嘲笑于她。 可是心中才稍稍安宁,想到一事,又是一阵狂跳,暗暗叫槽。上次在后山被他们兄弟二人撞破,自己虽尽力掩饰,但这两兄弟即是有资格争夺慕容世家未来之主的精英,只怕未必可以瞒得过去,这两天没见有人到小姐面前来打探自己,才稍觉安心,今夜偏又碰上这种事。对方既已对自己动疑,再见自己于暗夜之中,一个人似颠似狂,又歌又舞,这疑念岂有不深的,搞不好还以为自己在做什么针对慕容世家的阴谋,这样一来…… 如此一想,心中忽上忽下,虽然多年来为人侍婢,早已懂得如何进退应对、如何藏锋敛刃,此刻却觉一阵惶然,心中全没了方寸。 慕容若知她羞窘,自己若抽身而走,她必然会留一心病,至少会有许多天坐立不安,所以只温文一笑,随意地向前,“以往家里人人都说我是痴人,看着花就发呆,瞧见云就发楞,看到了小鱼小鸟也要停下来说话,从不做正经事,看来,这世上,也并不是只我一个傻子,我还有姑娘这样的知己,姑娘必也是和我一般被这月色迷住了,便信步出来,赏花观月,不亦乐乎,对不对?” 朝衣垂首不敢与他对视,闻得此言,目光却是一亮,只是一直低着头,慕容若并不曾看见。朝衣心念百转:他这话可是真心实意?似这等贵公子,怎么会如此温声和气,与我说这样的话?莫非他心中暗疑,却故意说这样的话来减少我的防备? 朝衣心中思索,口里只道:“婢子无状,公子见笑了。” 慕容若失笑:“什么无状,你发之于心,出于自然,谁人可以笑你。人嘛,有时总会莫名地想说想笑,想哭想跳。在人前不肯失态,在人后也要舒展一下心怀。我有时也会在背人处对天大喊,放声唱歌。不怕告诉你,没人的时候,我也曾经躲在房间里乱跳过,只是跳得太难看,远不如朝衣你这么美丽。” 朝衣纵然暗中有许多疑虑,听他此言,亦不由自主,微微一笑,方才道:“慕容公子取笑婢子了,婢子方才出丑了。” “什么出丑了,我就觉得十分好看,大开了眼界,只是旁人不明白你的心意罢了。”慕容若一本正经地说,“自来有才之人,多有狂放豪迈可以随时放歌起舞的,苏东波就极喜在明月之下,展袖而舞。据说他的一个友人请他写词,他就邀了朋友在月下喝酒,月上中天时,他的意兴也飞扬起来,就那样旁若无人,在月下跳舞,他的朋友看得吓坏了,上前拉住他。他当时拂袖变脸,说兴致己败,再写不出好词章来了。我看你我之心,比之东坡居士也是一样的,可惜别人不懂,只说我们是疯子。罢了,罢了,天才总是寂寞的。” 朝衣开始听得他说到苏东坡,还准备要歉称自己一个丫头不可能和东坡居士比,可是听了慕容若最后一句话,忍不住展颜一笑,倒将满心的羞涩懊恼疑忌担优尽忘,大着胆子抬起头来。 慕容若从她那化妆俗艳的脸上却巳看到了以往不曾发觉的灵性,此时见她展颜,便也一笑道,“虽然寂寞也无妨,毕竟咱们倒可以算是知己了。不负这明月清辉。你看今夜,花前月下,你我相知,倒也可以写一首诗了。” 朝衣啊了一声,本来还没有退去红艳的脸又胜地红了起来,心中又嗔又恼,却又有些莫名的欢喜,不自觉瞪了慕容若一眼,这个与众不同的公子,难道也像一般的浮华子弟一样喜欢轻薄丫头吗?可是一眼瞪过去,才知道自己忘了上下之防,逾矩了,以往也不是没有被人轻浮戏弄过,还知道守礼守分,不要走错一步,不要表现怒容,怎么今儿倒忘了,对方是高不可攀不能得罪的慕容世家公子呢。 忘了慕容若身份的并不止朝衣一个,就是慕容若自己也忘了自己是慕容世家的贵公子,不是一个丫头可以随便瞪的,他设有想到要生气,反而是一阵心虚,意识到自己说话过于造次,没有经过脑子了。脸上现出尴尬的神色,傻乎乎抓抓头,这才干笑着说:“我说话一向没轻没重,和家里人胡说惯了,姑娘别往心里放。” 朝衣原本又是气恼又是担心,看他这番动作言语,又是忍俊不住笑出声来。她追随欧阳倩兮多年,见过多少贵公子,怎么就没见过这样的人呢。 本来看他一袭青衫,潇洒自如,面如冠玉,气质斯文,只觉必是一身贵气万中无一的佳公子,怎么这么一看却纯粹像个迷迷糊糊的大傻瓜呢。同一个人,变化怎么可以这么大呢? 慕容若还是小心地问:“你还生气吗?” 朝衣只觉好玩,怪不得慕容世家的下人们谈起这位若少爷都是那样满面笑容,人人都希望他当未来当家,这样一个柔声和气的公子爷,连丫环的气都能受,他当了当家,大家的日子当然会好过许多。但她却不欲柏别人家的公子太亲近,当即微微屈身一福,“公子说哪里话来,婢子是什么人,敢生公子的气。”说着便在心中暗暗盘算,应该如何措词才可以月兑身而走。 慕容若唉声叹气:“你看你看,明明是生气了吧。这样吧,我不就是看了你跳一场舞吗?大不了跳还给你,如何?” 朝衣本来想走,闻得此言,倒是半步也不能移动了,心中倒真是极想看这个大男人如何一个跳舞法。 慕容若有点儿像献宝似的,冲她眨眨眼,灿烂一笑,笑得朝衣眼前一亮,只觉银光夺日,是慕容若以闪电般的动作,自腰间抽出了一把银剑。 朝衣心中一凛,后退一步,自然而然地蓄势以待,她暗怀武功,深藏不露,此刻被人发现,自然十分担忧,一见慕容若亮剑,本能地提气防范。 慕容若却似全然没有感觉朝衣在一瞬间的敌意和防备,只是轻笑一声:“我跳舞太难看了,舞剑倒还可以。”话犹末落,剑锋己化无数寒光,在他身侧绽出朵朵剑花,令得满天星辰、高空朗月皆无光,天地间所有的光芒都似已到了他的剑上。 朝衣万万料不到,身为侍女的她,会遇上一个如此贵公子,在如斯明月之下,为博她一笑挽剑起舞。她难以应变,无法应变,只能怔怔立于月下,看这剑光中无双的男子。 月华如水,池水落花,慕容若挽剑成水,挽剑成花。 慕容若挽剑成流水落花,挽剑成清风明月,挽剑作寒霜飞雪,挽剑化满天星辰。 慕容若挽剑成纵横舞,舞过了千山,舞过了万水,直舞上苍弯舞上青云,直舞得花落水流红,繁星伴月明。 他的剑似己挽住了时光,挽尽了遗恨。月下舞剑的他,似已然舞过了千年传奇,万载时光。 朝衣武功高明,眼力亦高,看到剑法精华处,不由得秀眸之中异彩连闪。一套剑法在慕容若手中舞出来,竟飘飘然有出尘的仙气,无限潇洒飘逸。而其中精妙处亦非言语所能传。朝衣眼见此等高明剑法,自然而然将其与自己所学所知融于一处,许多往日难以突破的武学困境亦是霍然而悟,心中实在喜之不尽。 慕容若手上万道银辉忽然尽遍于一,气定神闲站在朝衣面前,脸上展开孩子般的笑颜,“怎么样,我的剑法好不好?” 朝衣心头一跳,忙低声说:“公子的武功必然是好的,婢子何能,怎么敢评断公子的剑法?” 慕容若笑了一笑:“你不能评断吗?” 朝衣心头一凛。 慕容若却只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好吧,不评就不评,我接着舞我的剑吧,不过一个人舞剑是不是太单调了一点?”口里问着,剑芒又在他掌中绽现,他的银剑再次在明月下幻化出炫目的光华。 明月如水,剑光如月,公子如玉。 朝衣见他在月下舞剑,剑光映着月光,越发显得他剑眉星目,气度月兑俗,尽显世家公子的尊贵之气。如此人物,又有何人可以伴他共舞在如斯明月下。 很自然地,朝衣立刻想到了欧阳倩兮。 小姐,她美丽动人,才配得起这般俊雅公子。 小姐,她善于音律,才能在月下弹一曲琴韵,伴这呼啸剑风。 小姐,她精于丹青,方能妙笔无双,画下这英雄意态。 小姐,她剑法高明,方能在这样动人的月色中,与如此人物双剑合璧,共舞于天地间。 出身大家,姿容出众,名门高徒,多才多艺,除了小姐,还有什么人,可以配得上他呢? 她随侍欧阳倩兮多年,这番伴她同来慕容世家,听她讲述心曲,为她出谋划策,不也是为了助她成就一番姻缘吗? 如此良机,又岂可错过? 朝衣心意一动,便欲转身去寻欧阳倩兮,但转身时看到重重剑彤中慕容着脸上那淡淡的笑容,心中莫名地竟升起一种怅惘。 这种怅佣是如此熟悉。多少年来,面对无情的命运,她曾多少次有过这样的怅惘失落。可是,在数年之前,她已经可以清楚地看清命定的一切,不再伤春悲秋,不再让自己发出什么无用的申吟。可是为什么今天心中又突然涌起这般已多年不曾有过的落寞了? 朝衣微微一笑,对着无尽夜空,对着满园美景,对着地自己。 然后拂落心头淡淡的佣怅,将那无用的情怀忘掉,便欲回头去寻欧阳倩兮。 慕容若见地要走,立时停了剑势,笑问,“怎么,看不下去了?” 朝衣忙道:“公子言重了,婢子是见公子一人舞剑,颇为寂寞,想要请小姐来与公子相伴。” “为什么要惊动欧阳小姐?她还没有就寝吗?”慕容若语声中是全然的不解,“再说我有什么寂寞。看到如此月光美景,只想尽情舞剑,就算没有人看,也觉自在欢偷,更何况还有朝衣姑跟你这个知音在此。纵然不愿伴我舞剑,我的剑法也不至于看不入朝衣姑娘的眼吧。” 朝衣心中微动,却仍然垂弹道:“公子取笑婢子了。婢子只是觉得只有小姐才能配得起公子的武功剑法。” 慕容若淡淡一笑,“你我都为贪看月景无意相遇,便是缘分,再去惊扰欧阳小姐,倒是刻意强求太过了。再说此刻我兴致已尽,也倦了。” 朝衣非常恭敬小心地说:“是婢子坏了公子的兴致了?” 慕容若颇有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显然对于她的谨小慎微没有半点法子。“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明天要和大哥打架,我大哥凶起来的样子你也是见过的。明天我肯定会很累很辛苦的,今天也倦了,还是快去休息,养精蓄锐的好。” 朝衣啊了一声,忙道:“公子说得是,明日的决战关系公子的前途,公子实不宜过于消耗精力了。” 慕容若原本要等朝衣离开自己再走的,这也算在客人面前的礼貌,但朝衣却谨守着上下之防,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待他先走。 慕容若在家中待下人向来可亲,所以下人们在他面前也往往比较自在,不会拘束,只是朝衣并不是慕容世家的下人,慕容若也知她不敢放肆,便不再多说,冲她微微一笑,便转身往自己的枕烟阁去了。 朝衣本来垂着头,待得慕容若从面前走过,方才抬头,正看见慕容若全然不顾形象,懒洋洋一边走一边打呵欠的动作。如此懒怠的样子,让人几疑方才明月下舞剑如仙的俊逸公子只是个幻影。朝衣在欧阳世家当了多年的丫头,见过许多大人物,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可以变化得如此之快,却又让人感觉无比真诚,令人心中有再多不解也无法怀疑他,反要时时疑惑是不是自己糊涂产生了错觉的人。 朝衣从不曾见过这样奇怪的人,怔怔望着慕容若一直消失在前方转角处,朝衣犹自茫然独立月下,苦思这个奇特的男子。多少年来,她以为自己可以清楚地面对生命中的一切,不带半点迷偶,可是今天,她真的有太多太多的不解了。 为什么?他会有那样无害那样自然的笑容,就如同孩子般纯真,不带半点尘俗之气,似不曾沾染半点红尘? 可他却是慕容世家的贵公子,才智能力足以竞争下一代当家之位的精英人物。 为什么他敢在自己面前施展出慕容世家的不传剑法?为什么他对自己就像是没有丝毫防范呢?他明明应该发觉自已的武功造诣,可不但没有任何试探,竟敢当着自己的面施展如此绝世剑法,就不怕自己偷学吗? 历来武林世家都是把本家绝技看得无比珍寅的,可他却没有丝毫防备,随随便便在外人面前施展出来。 所谓慕容世家的精英就是这种看来全无心机的人吗?那慕容世家的前途可真是堪优啊。 可是那样如孩子般纯真灿烂自然的笑容为什么令人如此愉快?让人会如此自然地为他着想替他担心,想告诉他世情险恶人心难测,千万不要总是赤诚待人而不知防备,他日平白吃亏就晚了。 朝衣惘然,不明白自己心中为什么会突然多了这么多感慨。 其实不过就是一个容貌俊俏出身高贵待人和气的贵公子罢了,这种人与她最大的交集也不过是在对方和小姐谈话时,自己远远站在一边守候。今夜的相逢,已是凑巧到极致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这样的可能,自己根本不必为他如此伤神。 不过是个世家公子。这样的世家公子以往伴着小姐见过不知多少,但他却是绝对不同的。 那些公子也礼仪谦恭,但谦和中总有一种傲气自然流露,当然,他们是有足够资格骄傲的。可是慕容若有着比他们更多自傲的理由,神色间却是一派平和,有时甚至带点天真,看不到丝毫轿态。 那些贵公子们虽然并不欺负下人,可是几乎没有人正眼看过她,他们的眼光心神总是集中在美丽的小姐身上。偶然看到她,眸中也会流露出厌恶之色。而慕容若的眼神却是一径的亲切温和,在地面前,表现得甚至比面对那些世交小姐们时还要亲近自然。这样的尊重,是朝衣从不甘感受过的。 他应该是发现了自己的武功深浅的,却没有半点疑忌试探。 他看到自己在月下跳舞,竟不发一语嘲笑讥讽,反而丝毫不以地的身份低微,更不因她武功见疑,于明月下拔剑而舞,只为解她心结,换她一笑。 这样的人,真是奇怪得让人难以了解。 一整晚,朝衣都煞费心思地试图分析慕容若的种种行为,越想越是奇怪,越想越觉费解,竟然一夜无眠。 第三章 次日,便是慕容两兄弟比武较技的日子,是慕容世家确定下一代当家人选的日子。 慕容世家的宗族子弟一早已聚到演武堂去看可以决定慕容世家未来命运的比武去了。一众外客不便入内,个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人人都在猜测比武结果,不知道自己押上大注刻意拉拢的人是否能胜。 便是平日里娴淑贞静从不曾有半点失态的欧阳倩兮也不由焦急之色溢于言表,不过是半个时辰,已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转了几十个圈。这还是顾及着大家小姐的尊贵身份,不能太过失态,否则早已直接到外面去张望打听了。 朝衣只觉莫名地烦闷,又不能显露出来,只是忽然间很不思见着她已侍奉了十年的小姐这样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只得柔声劝:“小姐,不用担心了,若公子武功能力都是上上之选,必能取胜的。” 欧阳倩兮皱眉道:“话虽如此说,但那慕容烈也不是等闲之辈。如果他败就糟了。你也知道,我也是一年大似一年了,这终身大事岂能不加重视。以我的出身学识,对方若是不能在各方面胜过我,莫说家中爹娘不肯,就是我也不甘心。真要门当户对、本领不俗又要年纪相当、相貌匹配,遍数当今的世家子弟,也就是这慕容世家的两兄弟最合适。不但爹娘早有此意,便是我也与他们自小世交,彼此亲近熟悉,情谊也相当。我看那慕容若也是人中俊杰,又斯文和善,颇可相托终身。这些日子,在他身上花了这么多功夫。也亏得你出的主意好。人人都凑上前去,我便不曾增他烦恼,反而处处替他圆转,不刻意亲近他,不让他有丝毫压力的感觉。我看得出,他对我印象极好。今日他一战若胜,爹爹再出面提亲,一切水到渠成,我的终身也有依靠,爹娘也可了却心愿。这一战若败……”欧阳倩兮忽觉阵阵烦闷,便连说话的兴致也没了。 朝衣心中一动:“小姐不用太心焦,朝衣去为你探听一下。” “探听?他们在演武堂呢,我们是外人,不便前去,万一……” 朝衣笑说:“小姐放心,小姐你自是不便前去的,我不过是个丫头,能懂什么,一时好奇,跑去偷看,便是被发现了,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欧阳倩兮出身世家,自然知道这等关系家族大事的比武较技是不能随意偷看的,若被发现,也不是可以轻易便可月兑身的。但朝衣是个丫头,自然不懂这么多。她既如此热心,自己又一片心焦,便也不加以提醒,只含笑说:“朝衣,难得你待我如此真心。既是这样,你就去探探看吧。切记要万万小心,若是不成,你便回来,不要勉强。无论如何,你对我的种种好处,我总是不忘的。” 朝衣微笑着说了句最应该说的话:“小姐这是说哪里话来,朝衣做的不都是应当的吗?”说着,便在欧阳倩兮感激的眼神中退出屋去。 朝衣没有立刻往演武堂去,她很清楚,从外院到演武堂,一路上不知多少人在打探消息呢。自己过去,还不知给几个人撞上。她直接从外墙跃出慕容世家山庄,施展轻功,绕了一个大圈子,绕到演武堂后方的院墙处,再悄无声息地跃入。 慕容世家的演武堂并不是什么厅堂,却是慕容庄园后方的一个小花园,也是外来客人无论如何不能涉足的禁地,平日也是专供慕容世家子弟切磋武功用的。 此刻慕容世家中所有的精英都在里边,纵朝衣武功高明,也觉微微紧张,施展浑身解术,将轻功施至极限,才悄悄隐身院皖角的一棵大树上,偷偷注视院中的情况。 即便是朝衣自己都吃惊自己居然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于冒如此大的险。只是为了小姐的担忧吗?她自知并不曾忠心到如此地步。只是觉得自昨夜起内心就无名烦躁,一直担心慕容若的胜负前途。那样一个笑起来纯真得像个孩子的贵公子,如若落败被逐,又岂能吃得了天涯飘零之苦。只这样一想,便己是坐立不安,不甘于坐在房中等待,才这样,打着一心为主的旗号,冒江湖上最大的禁忌前来偷看。而朝衣却没有多长的时间可以分析自己的心思,她所有的心神已故在下面院中的战斗上去了。 小小的院子里除了中间让出来的战场,其他地方或坐或站,早已挤满了慕容世家的直系子弟。 只是有资格坐着的却只有两个人。朝衣自大慕容世家以来,也曾随主人拜见过主事者,自然认得这正是慕容世家之主慕容永与其弟慕容离,也正是在场中交手的两大高手的生父。 而站在二人之后的一男一女,女的美丽绝伦,男的容貌平平,却自有一种山一般不可憾动的沉稳气度,让人不敢小觑。朝衣虽不曾见过,也可以猜出必是慕容永的掌上明珠慕容宁与柳吟风夫妇了。 此刻除了慕容离和慕容永兄弟二人之外,就只有柳吟风的神色尚显平静。三人默看场中龙争虎斗,并没有半点激动焦急。 而其他人则早已分成两派,一个个忍不住斑声大喝,为自己支持的人打气。 惟独慕容宁的立场不够坚定,叫得声音最大,跳得也最高,只是叫出来的口号也常常颠三倒四。 “烈哥哥小心啊。” “若哥哥,一定要赢。” “好,烈哥哥你这招太棒了。” “哎呀,若哥哥,你看准一点再刺啊。” 其他人不敢对这位大小姐有所微词,慕容离与慕容永相顾芜尔。柳吟风微笑着轻声问:“瞧你叫得那么响,你到底支持谁?” 慕容宁理直气壮地说:“两个都是我哥哥,我两个都支持,不行吗?我就图叫个热闹。哎哟,若哥哥快闪,好……” 相对于慕容宁的左右摇摆,朝衣的心意却简单明确,她希望慕容若胜,她所有的注意力也都放在慕容若身上了。 可是现在,情况对于慕容若来说却明显不太妙。 两把宝剑毫无花巧地交击一记,二人同时后退一步,慕容烈身形微微一晃,随即稳住,一剑当头劈下。 慕容若却是全身一颤,清俊的脸上微现异红。朝衣眼力过人,甚至可以看到他持剑的右手有一些轻微的颤抖。 朝衣心中一紧,立刻明白,长时间与像慕容烈这样的高手作战,令得慕容若内力中的不足显露出来了。方才的双剑一击中,内力稍弱的一方立刻吃了大亏。 可惜慕容若没有任何喘息回气的机会,慕容烈的剑已然呼啸而至。 慕容若脸上依然带着笑意,只是笑容中有着说不出的苦涩。可是剑却依然织成一道道光幕,挡住了迎面而来的攻击。 即使在劣势当中,慕容若的剑法依然有着说不出的飘逸之气,每一剑挥出,都像天才横溢的诗人写下最得意的诗句般,无限洒月兑自然,同样的剑法,在他手中施出来,就似有了无比的灵气,能够发挥出最大的功效。 可是慕容烈却全不理他那美得如诗一般的剑光,只是冷着脸,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似一剑地刺过来。 一模一样的剑法,在慕容若手中使来有超然出世之气,可在慕容烈手中施展开来,却有一种万夫莫敌的霸气。 可能彼此太明白对方的剑路了,任慕容若百般变化,尽力回避以免正面对敌,但慕容烈剑势连绵不绝,剑意无穷无尽,令慕容若躲无可躲,让无可让,惟有硬接。转眼间双剑连续交击十几次。强大的内力冲击,令得慕容若不得不连连后退。但他却没有任何时间调息内气,因慕容烈的剑仍是毫不停滞地劈落。 慕容若没有任何别的选择,只好抬起已然虎口发麻的右手,持剑再挡。 双剑相交,慕容若手中的宝剑再也承受不住,一断为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慕容若的内力稍逊于慕容烈,所以双剑交击,吃亏的一走是他。连续十几次交击,每一次他都无法及时把剑上所附的强大内力化去,便是百炼精钢也经不起这样的连续重击,断折,其实是迟早的事。 慕容若手中一轻。人才一怔,慕容烈的剑已顺势劈下,剑锋停在他的额头,而剑上的寒气简直要侵到他的脑子里了。慕容苦苦笑一声,全身的动作在这一瞬停止。 而时光也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止,所有狂呼大叫上蹿下跳的人的声音动作都僵住了。 在宝剑折断时,一颗心猛然一跳,然后就沉了下去。 而其他人在一瞬间的惊怔之后,立刻出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反应。 拥烈派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欢声雷动,而拥若派则神色惨然。不过这些出身大家的子弟多是聪明人,确也极善于应变,大家虽然叹了几口气,脸色有些沮丧,但马上就振奋起来了,一起加入了欢呼者的队伍,为他们未来的当家叫好。 除慕容离和慕容永两兄弟外,慕容世家子弟中惟一没有叫好的就只有慕容宁了。 她正在那儿跺脚大骂:“若哥哥,你怎么搞的嘛。明明论灵活机变无人及你,但论内力修为要稍逊烈哥哥一筹,你就不该以己之短,对人之长,跟烈哥哥硬碰硬,还有你赢的机会吗?”这些日子以来,她为了伴丈大行侠天下,不成为丈夫的累赘,倒是颇在武功上下了一番功夫,眼力比之以往也高明不少,一句话,就点出了慕容若落败的原因。 朝衣心中忽微微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时间却又难以把握。 慕容若苦着脸说:“你以为我想硬碰硬吗?烈哥太熟悉我的剑路了,我根本没有取巧的机会啊。”说到这里便胆战心惊地抬眼望了望仍然悬在自己头上的那把寒光闪闪的宝剑。 慕容烈面沉似水,在胜负己分之下,手中的剑却似连半点收回的意思也没有,依然动也不动地悬在慕容若头上。 众人此时已觉得气氛有些怪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欢呼声渐渐弱了下来。 朝衣一颗心更是吊得老高,不自觉蓄势以待。 轻轻的拍掌声,轻松而愉悦的笑声,将场中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微笑的是一个原本不该在这个时候笑的人 失败者慕容若的父亲慕容离。 两父子都是最有希望成为慕容世家之主的人,却都与当家之位擦身而过。此刻慕容高脸上也没有半点失落沮丧,反而无比轻松地微笑,“胜负己分,烈儿他日要担当大任了。” 相反,原本应该高兴地开怀大笑的慕容永却颇为不悦地冷哼了一声。 一众慕容世家弟子互相递眼神,暗暗佩服。这才是真正的高明人物啊,喜怒不形于色,任何得失都不会影响他们的表现,真是了不起啊,他们这些小辈实在应该好好学习才是。 慕容若被慕容烈一把剑逼得动弹不得,整个人保持一种姿式久了也如受酷刑,只得小心翼翼地说,“大哥!”很辛苦地抬手指了指头上的剑。 慕容烈神色不动,听如末闻,宝剑仍然没有半点移动,他的手就像是铁铸的。 可惜慕容若的神经不是铁铸的,一直有把剑压在脑袋上,任谁也吃不消。既然慕容烈不肯收剑,他就只好自己想法子了。他脸上尽量挤出笑容,脚下慢慢地往后退。 可惜慕容烈不是木头人,猛地探手,抓住慕容若的前襟,一把将他揪到自己面前,手中剑一横,正正搁在慕容若的咽喉上。 慕容若也不知是被头上的剑镇住,还是被慕容烈的煞气吓住了,也没敢闪躲反抗,只是很用力地在脸上挤出一点有些僵硬的笑容,“大哥……”剑身上的冰寒之气和慕容烈满身的杀气已令他几乎控制不住要打寒战了。 慕容烈依然不理他合着哀求之意的叫声,虎目之中射出熊熊怒火,身上杀气之盛,让人全不怀疑他可以毫不手软地一剑斩下慕容若的脑袋。 其他人吓呆了,只有慕容宁急得叫了出来:“烈哥哥,你干什么,赢的可是你啊,你不要一副吃了天大的亏非得杀人泄愤的样子行不行?” 柳吟风眸中却闪过一丝敬意,低声制止妻子的叫闹:“宁儿别闹,你的两位兄长都非常人,他们行事自有他们的道理。” 慕容宁一张情致的小脸部皱到一块了,气哼哼说,“你们这些男人,最是莫名其妙了。”不过总算没有再喊叫。 慕容离见到儿子受到如此无理胁迫,不但不怒,反而微微一笑。 慕容永则轻轻叹息一声,起身走到二人面前,伸手将慕容烈手上的剑取了下来,“胜负己分,烈儿也不必再如此了。” 慕容烈不便违逆父亲,只得恨恨放手,但却怒气满腔地对着慕容若喝了一声,“你既败了,明天就给我滚出慕容世家去。”说完这句话,退至一旁,但眼晴仍似要杀人一般,死死瞪着慕容若。 慕容若早已汗湿重衣,实恐自己这个恼怒起来直可毁天灭地的兄长不顾一切发作。幸得伯父出面暗中松了口气,先对狠狠瞪着自己的慕容烈赔个笑脸,然后再转头看慕容永。 慕容永带点儿伶惜带点儿不满也带点儿无奈地低斥:“你这孩子!” 慕容若乖乖地垂首认罪:“若儿无能,辜负了伯父的教导。” 慕容永有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罢了,此战已然结束,你们可以休息去了。” 慕容若如获大赦,立刻一溜烟跑个没影。 众人只道他失败之后脸上不好看,非得躲到无人处去平复心情,亦不以为奇。 慕容烈眼神一直盯着慕容若,一见他走,举步就要追过去。 慕容永看似随意地叫了一声:“烈儿留下!” 慕容烈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止步了。 其他人都知此刻慕容烈已是下一代当家了,两位长辈自然有许多话要私下叮咛嘱咐,大家不便在旁,便纷纷告退而走。 慕容宁有一肚子疑问却没有来得及出口,也被丈夫拉着退走了。 ——**—**—**—— 转眼间众人都已退尽,慕容烈再也忍不住心中气恨,叫了出来:“爹,离叔,你们就由着若弟耍这种诡计得逞。” 慕容永没有理他,只看向慕容离,“走了?” 慕容离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走了!” 二人相视一笑。 慕容烈怔了一怔:“爹,二叔!” 慕容永抬手一指院角的大树,“刚才在那里有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现在己经走了。” 慕容烈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但整个人在一刹那间就散发出一股强烈的肃杀之气。 慕容世家选下一代当家的比武,有什么人胆敢来偷窥,更让他恼怒的是,他居然没有发觉。 慕容离浑若无事,含笑说:“不必太在意。此人武功高绝,轻功尤其高明,便是我与你爹都没有及时发现,你专心作战,又哪里还能注意到他。” 慕容永也点头道:“我们之所以发现地还是因为你啊。” “因为我?”慕容烈更加不明白了。 “就在你突然杀机大盛,拿创架着若儿脖子时,那人脚下的树枝摇了一摇,我与你爹才感觉到有人偷窥的。”慕容永笑道,“极有可能是他心中受了震动,本能地提气想要救援,所以脚下才失了轻重。” 慕容烈更加不解了,“能啼过我们所有人耳目的,武功之高可想而知,而他会为若弟的危险而心乱,可见是友非敌了,只不知是什么人物呢?” 慕容离笑道:“我本来想留下这位客人的,也囚他为若儿的生死心乱,料定他不是敌人。他既隐匿踪迹必有他的苦衷,所以我们也不便拆穿他。我们也不曾回头去看他。像这样的高手,只要我们一回头,他就能感应到我们发现了他。” 慕容烈皱眉,“那我们岂不是连他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慕容永淡淡道:“是个少女,丫环装扮,但不是我们家里的丫环。” 慕容烈微讶。既然父亲与叔父并没有回头看,他们脑后更不曾长眼,又如何可以知道后面村上的人是什么样的?慕容离却只是淡淡含笑,仿似这是最合理的事一般。 慕容烈也非庸才,立刻了然,“剑!” 罢才慕容永取下了慕容烈手中的剑,看似是为慕容若解围,其实是借机从雪亮的剑身上看到背后隐藏之人的形貌。 慕容离合笑点头,对于慕容烈敏锐的心思极为满意。 慕容烈心念电转,口中疾道,“此人极可能是欧阳倩兮身边的一个叫朝衣的丫头。我前两天就发现她的武功极为高明,比之欧阳倩兮也只高不低了。我曾杯疑她是暗怀恶意刻意隐藏在欧阳世家中的人,所以找机会探了欧阳倩兮的口风。欧阳倩兮说这个丫头八岁时遇上灾荒,家人死得差不多了,在人市上买来的,一直陪侍欧阳倩兮,至今十多年。按道理来说,这么一个从八岁以来就从不曾离开欧阳倩兮身边的丫头,身上应该没有可能有什么阴谋,也并没有什么莫测的来历。只是,她的武功高明得不太合情理,至于她跑来偷窥倒是可以解释的。欧阳倩兮对若弟颇有那么点意思,自然是派地来探看战况的,可恨若弟他……”说到慕容若,不免脸上又现恨恨之色。 慕容永也忍不住回头瞪了慕容离一眼,“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样,又懒又狡猾。当年你故意装病,把个烂摊子扔给我就不管了。却害得我直到现在,还被人家怀疑用了什么不正当手段弄到了当家之位。如今,若儿倒好心一点,不肯让烈儿承受污名,但方才交手,根本不曾尽饼全力。” 慕容离只是赔笑,“大哥,你我也同样知道,若儿和烈儿各有所长,就算若儿真的全力以赴,也未必一走能胜。若儿向来好逸恶劳,要他拼个半死去打一场胜负未知的仗,他情愿早点认败了事。他这样的性子原也不适宜当家。烈儿你也不必恼怒,你的武功并不逊于他,你当家,是因为你自己有足够的实力,并不是他让你。你若没有这个能力,我与你爹也不会认同此次的决斗结果。” 慕容烈低头应是,但脸上的表情仍然不见得有多高兴。 慕容永笑道:“好了好了,知道你一肚子的气,你要发作,我们也不拘着你。你去吧,只要记着别闹得太严重就是。” 慕容烈立刻点头退了出去。他原本是满心气闷,想去找慕容若麻烦的,可惜一走出园子,就被一大群人田住。多是慕容世家的本家弟子,一心要讨好于他,争先恐后地恭喜。对这些人他还可以横眉冷对,不理不睬,无奈还有不少客人。都是各处世交的伯父世妹们,人人一脸热情地向他祝贺,他也不好发作,只得如受刑一般忍着种种烦扰。 ——**—**—**—— 看着慕容烈强作平静,但明显七窍生烟地往外走的样子,慕容永含笑对慕容离说:“你怎么还能坐得住,我都担心烈儿火气上来,把若儿一剑砍成八块。” 慕容离不以为意:“烈儿面冷心热,最疼爱的就是宁儿与若儿这一对弟妹。再怎么恼若儿不长进不努力,也舍不得将他如何,我放心得很。我倒是对那个叫做朝衣的丫头颇为有兴趣。一个八岁就人欧阳世家当丫头的女孩,十余年下来,武功居然可以比小姐还高。她冒大险前来窥探,看到若儿有险,竟有不顾后果出手之意,真的是为着忠心吗?” 慕容永悠然一笑,“的确很有意思,这个丫头倒是颇堪玩味。”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 慕容离带着笑意的声音轻轻随着微风飘散于风中,“若儿的年纪也不小了。” ——**—**—**—— 慕容若苦战之后,好不容易月兑身,直如鸟月兑牢笼,一身轻松,就连步子也无比轻快。最妙的是,现在他已是战败之将,再没有人来缠扰他巴结他,一路行去,无比清静,没多久,就回到自己所居的枕烟阁。 枕烟阁上上下下的侍从都在那里心急如焚等着主人的归来,看到慕容若一路哼着歌,轻轻松松地走进来,立刻狂喜地拥上去。 “恭喜公子,恭喜公子。” “我就说了,公子一定会赢的。” “咱们早准备好了,要为公子庆贺。” “……” “……” 你一言,我一语,人人抢着说话。 “我输了!”慕容若满脸笑容地说。 所有人脸上的笑意在一这刻都僵住了,然后几乎是一起接着笑了出来:“公子又在开玩笑了。” 慕容若笑说:“我是喜欢开玩笑,可我骗过人吗?输了就是输了,这还能有假?”这一次,这些人僵住的笑容再也恢复不过来。他无所谓地摊推手耸耸肩,也不理这些人是不是变得了打击,一径从他们之中穿了过去,直进自己的卧房,整个人就瘫到床上去了。 和烈哥打仗可不是轻松的事啊,现在还腰酸背痛呢。幸得自己聪明,断剑落败得快。要真卯足了劲一直打下去,那现在岂不是要爬着回来了。 想来非常得意,自觉聪明无比,又觉疲倦欲死,连衣裳也懒得月兑,就这样闭目欲睡。 也不知哪个侍仆跟进房来,迟迟疑疑叫了一声:“公子!” 慕容若顺手抓了个枕头压在脸上,只当听不见声音。 几个下人你眼望我眼,一起退了出来,然后继续彼此对望发呆。 服侍了慕容若多年的徐伯忽然记起自己仗着资格老,前两天对慕容烈有些不太恭敬。 自恃年轻貌美又习惯了与和善主人相处的丫头碧儿猛然想起自己一直以为自己会被公子收房,前儿曾和烈少爷那边的芸儿吵了一架,出语不逊,可把她得罪苦了。 一向老老实实,从不敢得罪任何人的侍仆茗书也开始后悔,以前没有找机会和烈少爷那边的人套过近乎。 照规矩慕容若明天就要被逐出慕容世家,而他们这些随侍慕容若、向来恃主而骄的下人们可就要一落千丈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此刻大家是苦脸人望苦脸人,彷徨人相视更彷徨。 第四章 朝衣见慕容若落败离去后,便也悄悄离开,绕回去向欧阳倩兮报信。 欧阳倩兮听了当时便花容变色,“这可怎么办啊?爹爹一定会去向慕容烈提亲的。可我就是不喜欢他那张冷脸,总是那样目中无人的样子,哪里及得上慕容若的温和斯文,让人想要亲近?” 朝衣微一迟疑方道:“小姐,依朝衣所见,若要托之终身,固然要看身份地位,但最好还是要对方人才好,自己心中喜欢。小姐既然心喜若公子,便不能轻易嫁予不爱之人。” 欧阳倩兮皱眉道:“我何尝不是这样想,若说慕容若出身也是高贵,纵然不能接任当家,我要坚持,爹也不会嫌弃他。只是慕容世家的规矩奇怪,败了就要逐出家族,三年之后,还要慕容烈点头才能回来。若是不能,便从此成了全无背景的浪人。爹娘岂肯让我嫁予他?就是我自己,也并不想一生荆钗布衣弄得像慕容宁一样,受人嘲笑。” “小姐,真正的人才总有展现才华取得成就的一日。小姐若能在其贫贱失意时给予柔情关怀,他必然深铭心中。小姐既有心于他,便不可被眼前利害所惑,目光应故得长远才是。”朝衣几乎是本能地为慕容若说话,但不知为什么,心中有些说不明白的酸涩。但这种感觉也很快就淡漠了,她很明白,自己是欧阳倩兮的丫环,她的责任是帮助欧阳倩兮在终身大事上作出最正确的选择。 欧阳倩兮闻言点头,“好,我先去和爹谈谈,反正现在争若问慕容世家提亲的人多着呢,我们也不必非加一份,让人来挑,再说慕容世家也不是那样好说话的,自然也要有一段时间好好考虑哪一家最合适与他们联姻。在这么多家之中挑选也需要一段时间,这期间或许还会有别的变数。” “别的变数?”朝衣心中微凛,但并没有把心中想问的话说出来。她很明白当一个侍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让你的主人发现你过分聪明并非好事。 “朝衣,你去见慕容若,向他转达我的问候。就说我本该亲自去的,只是爹爹有话吩咐,我不能月兑身,只能派你去。你就说‘胜负乃是常事,有志男儿,不可因一场胜负而灰心’。你就说‘倩兮永远敬重他,永远相信他,必能有一番大作为’。快去吧!”欧阳倩兮一声声叮吁着。她很清楚对遭逢失意的男子来说,这样的言语从红颜美人口中说来,将有无比的力量,实如雪中送炭,可以令人铭记一生。将来她若能嫁予慕容若自然是好,便是不能嫁给他,慕容若也将难以忘怀自己对他的看重知心。 朝衣垂首应了一声,便在欧阳倩兮的催促下,一路往枕烟阁去了。 还没有进枕烟阁就见一群人迎面而来。定睛一看,却是枕烟阁中服侍慕容若的下人们。 以往朝衣时时随欧阳倩兮出人枕烟阁,虽然没机会和慕容若照面答话,但闲来没事,却和这些下人熟络了不少。此刻看到他们不禁心中大奇,按道理来说,主人落败,他们应该茬旁安慰、患难与共才是,怎么倒有闲情,一帮人一起出来了。 朝衣笑着迎上去问:“大家这是要去哪儿啊?” “还能去哪,自然是去向烈少爷道喜啊。”徐伯笑着,还像往日一样慈祥。 “是啊,烈少爷以后就是我们的当家了,我们身为下人岂能不去恭喜一番?”碧儿的话语中少了以往的骄气,但在众人中却显得最为急迫,恨不得立刻赶到慕容烈面前献殷勤。 “是是是,现在大家都在烈少爷那儿贺喜呢?我们也不好不去是吧。”茗书看起来还是那样老老实实憨憨厚厚。 大家一起笑着,一起说着,大家互相认同彼此的做法,似乎都己忘了落败失意的是他们的主人。而他们却已然一脸喜色地要去给人家贺喜了。 朝衣几乎没有思考,直接就问:“那若少爷呢,你们全出来,就留他一个人?” 大家的脸上还在笑,只是笑容有些木然。本来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气氛也显得有些僵。一切都只因朝衣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这个平日里很知礼很懂进退蛮让人喜欢的丫头,今儿怎么变得如此不识趣呢? 碧儿干咳了一声,“若少爷睡了,我们不好在旁边扰他。” 朝衣知道这些话是不该说的。这世上有那么多令人看来不快但却早已被大部分人习以为常的事,又哪里轮得到她来说什么。在武林世家为婢,早知道人情冷暖世情险恶,就是丫环下人中都分三六九等,互相倾轧,一样斗得血肉横飞,比之江湖上的刀光剑影,却又是另一种凶险。在大家族中做丫头,尚且要一步不能走错,一句不能多说,这等趋炎附势之事本是寻常,原不必开言平白结怨,更何况慕容世家的事也轮不到她来说。但她还是想也没想就说出了口,而且没有丝毫后悔,更没意识到这完全不像平常小心谨慎只求平安度日的自己,反而加问了一句,“可是,若少爷明日就要离开慕容世家了,你们不帮他收拾行装吗?” 徐伯脸上慈祥的笑容再也找不到了,茗书憨厚的笑容也变得异样僵硬,碧儿心中一烦,也不欲再敷衍这么一个并不能影响他们地位的外人,冷了声冷了脸说:“若少爷是我们的主子,我们自然好好侍奉,按规矩他战败以后就不是慕容世家的人了,既不是我们的主子,我们何必服侍。我们是慕容世家的人,自然要去恭贺当家。你看不惯,你自己去帮若少爷收拾,他平常出门的衣物都在中屋靠左的那柜子里,你自已去啊。”说完便再不理她,直接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其他几个人还算客气一点,脸上挂点笑容,客客气气点着头,就这样走了。 朝衣胸中一股不平之气几欲发作,心中却觉自己太过失常了,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呢?站在原处,默默回思一番,这才举步往枕烟阁去了。 ——**—**—**—— 枕烟阁是个自成一体的小园子,一样有花有树,有假山池塘,有层次分明的屋宇。自朝衣随主人来到慕容世家后,就知道这枕烟阁是慕容庄园中最热闹的一个地方。可是今天的枕烟阁却太清静了,清静得让人生起冷清凄凉之感。 没有了来来往往的客人,没有了满脸笑容的仆役,没有了花枝招展的美人,没有了嘤嘤咛咛的娇声,有的只是一片宁静。 朝衣几乎也是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一径走人慕容若里间的卧房。 站在房门前,看着慕容若随随便便躺在床上,好梦正酣,本来心情莫名沉重的朝衣竟然无由地微微笑了一笑。 轻轻近前看着床上的慕容若。即使是在睡梦中他脸上也似带着孩子般没有丝毫忧愁的笑容。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刚刚战败,眼看就要面对未来飘零天涯的凄苦命运,怎么还似这样?还能够如此坦然毫无烦忧地入睡呢? 朝衣难以明白眼前这个奇怪的男子,可是看着他梦中安详的笑容,一颗心竟也觉有一种奇异的柔软。她轻轻地拿起床边的薄被,轻轻地盖在慕容若的身上,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么温柔。 然后她又悄无声息地点燃了鼎中的龙涎香,让那淡淡香气渐渐充满了整间卧室。 朝衣悄悄地退在外间,很自然地收拾起来。 显然这里所有的下人们一整日都没有心思,花也没浇水,鸟儿亦不喂,桌上的茶也早已冰凉。朝衣心无杂念自自然然地做着一切。时不时回百看看卧房中那沉睡的男子,便觉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和详和。就像这一切本该由她来傲,而她也似许多年来一直为他收拾起居一般,做来竟是如此理所当然。 轻轻打开柜子,将里面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折叠放好,动作轻柔而仔细。轻轻抚着那干爽简单的衣物,越发觉得这个人令人费解。这样的世家子弟不是应该个个穿绸着缎,衣服上都要带着各式的香袋玉佩明珠,越是繁杂越是显得气派吗?怎么他出门的衣物却都如此简单,让人实在无法相信,他是慕容世家金尊玉贵的公子。 “倒茶!”平和的呼唤传人耳中,朝衣才自沉思中醒来,啊呀,他醒了…… 慕容若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薄被,便随手掀开,看到床头早放了洗漱的水,伸手一试,竟然还是温的。心中倒有些奇怪了。他向来好说话,所以身旁的下人们多也随便,并不小心体贴,几曾料得准他醒来的时间,可以准备下合适的热水? 慕容若懒得多想,随便洗漱,才倚窗坐下,顺手拿起案上一本书来看,口中随意叫了一声: “倒茶!” 一杯散发着清香的茶立时放在面前,慕容若头也不抬,随手接过,轻轻喝了一口,继续看他的书。 递茶的人俏无声息地退下,慕容若心中忽有所感,似有意似无意地一抬头,啊了一声,忙将手上的奈和书全放下了,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得让人看不出半点虚伪和做作:“唉哟,我真是糊涂,怎么支使起客人来了。” 朝衣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战斗失败,即将被逐,即将失去一切的人可以笑得如此坦然真诚,只是柔声回答:“婢子为公子做事,原也是应当的。” “什么应当不应当的,真搞不明白你们的想法,碧儿他们呢?怎么倒让你来倒茶?” 朝衣抬头看了他一眼,再垂下头去,语声愈发轻柔,“徐伯他们几个好像听到烈少爷那边有召,所以就拜托婢子在这里照应一下。” 慕容若立刻明白了,失笑道:“什么有召?烈哥哪里会管这些事,必是他们去庆贺烈哥的胜利了。这有什么难说的,看你小心的样子。” 朝衣明眸中掠过一道异芒。在失败后立刻被身边的人背弃,为什么还可以笑得如此轻松? 但她没有问,这原不是地该问的,她只是规规矩矩地说:“婢子是奉小姐之命前来的,小姐知道公子战败,深为公子痛惜。小姐要婢子转告公子……” “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慕容若的声音有着极度的认真。 朝衣博然抬头,“公子有什么吩咐?” 慕容若点头,非常满意地说:“对了,就是这样,拜托你以后和我说话不要老是垂着头。和人家说话就应该看着人家嘛,这可是最基本的礼貌啊,” 朝衣几乎本能地又想低头,这是她做了多少年下人早已习惯的姿势啊,这又有什么不对呢?不过好在她还算反应灵敏,垂到一半的头又抬起,只是眼眸依然下垂,只是望着地面。 慕容若低声叹息,实在感到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大家族的少爷小姐非要把身边的人训练得颈骨像断掉,说话像蚊子不可?他这枕烟阁中,就算是三等的丫头,在他面前都一问是抬头挺胸,说起话来清爽干脆的。 朝衣听到他的叹息,不知为什么,在心底深处也低低地叹息了一声。才接着说,“小姐是想让婢子传话给公子,让公子明白,在小姐心中公子仍是了不起的英雄人物,公子切不可因一战之败而灰心——” 慕容若再次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我明白,难得欧阳小姐一番心意。这个时候大家都去向烈哥贺喜了,还记得来安慰我的也惟有她一个。只是我更想知道你怎么想?” 朝衣啊了一声,心中明白,脸上却本能地现出茫然之色。 慕容若带着玩味的笑容看着她,“你呢?我昨晚可是己经认你做知己了,你怎么想呢?你不来安慰我吗?” 朝衣低声说:“公子又要拿我取笑了?” 慕容若满脸悲伤失落,装模作样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明天就要被赶出慕容世家了,你们都看不起我,甚至连安慰我一下都不肯。” 朝衣再怎么拼命控制,看他这般,七情上脸,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慕容若满意地点头笑道:“这才对嘛,自然一点,多笑一笑,不要总是小心翼翼,低着头,捏着喉咙说话……” “很好嘛,你悠闲得很啊!”冰冷到极点,又带着浓浓煞气的话语,令得本来笑得正欢的慕容若一张脸立刻僵住了,笑容还挂在那里,可是却已经苦到极点了。 他非常非常小心地唤了一声:“大哥!” 慕容烈一步步走了进来,整个人都在散发着肃杀之气,明确地告诉别人“我很生气”。 慕容若挤出诌笑,忙忙让座。 朝衣也识相地迅速倒了一杯热茶奉上。 慕容若为了表现自己的爱兄热诚,立刻抢先伸手去接。 就在二人的手才触到一起时,慕容烈忽然冷冷一哼。 朝衣的纤指才与慕容若的指尖一触,心中微一失神,耳边再听到慕容烈这等含有无限讥讽不满的一哼,更是猛然一震,多年苦练的武功定力全部失效,纤手一颤,一大碗热茶翻出大半。 慕容若自朝衣手中接茶时倒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拼命动脑筋想着怎么让自己那个向来难说话的大哥消气,本来就心虚,再听到慕容烈那不满的一声冷哼,更是心中一激灵,平日里的精明迅捷也不见了,双手不及缩回,正好让热茶烫了个正着。 两个人都是当场呆住。 朝衣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居然没能捧住一碗茶,更没有想到慕容若居然无法及时躲开,一时间又是急又是羞又是窘又是慌。她从八岁为侍女,到现在还没有出过这么大的错呢,如今居然还是在外人面前出丑。 慕容若也一样发傻。他也万万料不到朝衣居然会捧不住一杯茶,而以自己的武功,原可以在电光火石之间把茶杯接稳,怎么居然会错过? 同样,本来怒火满腔的慕容烈也觉得眼前的情形诡异之极,令人很难相信。两个一流高手,一个拿不稳茶碗,另一个居然连茶水都躲不过。 朝衣呆了一呆后,才啊一声红了脸。而慕容若光顾着冲朝衣大叫:“啊呀,朝衣,你没烫着吧?” 朝衣本来心慌意乱,什么才智机敏都找不着了,可瞧慕容若两手都烫起泡了,还傻乎乎一个劲问自己可曾烫着,忍不住笑说:“若少爷,我没事,倒是你烫着了。”笑完了,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多么奇怪。出了这么大的错,居然没有惶恐惊乱,反而可以笑得如此轻松舒畅。 慕容若原本一心担忧朝衣有无烫伤,待到听了朝衣这句话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才是真正被烫伤的人,至此才感觉到双手一阵阵火辣辣的痛。当时就哎哟痛叫出声,猛地甩手不迭。是哪个混蛋说武功高强的人就水火不侵的?现在慕容若只想把说这种话的人拖来痛打八十大板。虽说练武的人身体较之常人好许多,在各种打击伤害下常能保安然,但那也得事先提气预备,才可以肌肉化钢,否则,不还是血肉之躯吗?会痛会叫那也是正常。只是慕容若龇牙例嘴的反应也太过夸张了一点,江湖上的汉子水里来火里去,何至于就为这一点烫伤大呼小叫。 朝衣本来颇担心他的烫伤,只是见他如此作态,反倒失笑了起来,因知这样逾分,所以急忙低头蹲下来擦那打湿的地板,借以掩饰唇边的笑意。 就是慕容烈看着慕容若的傻样子,也忍不住想笑,虽然拼了命保持着脸上的紧绷,但本来冰霜般的肃杀之气终是消失无踪了。 慕容若全身压力一松,知道又逃过一动。谄媚地笑着赶忙亲手又倒了杯茶,双手奉上。 慕容烈待要发作,看他那小狈般乞怜的样子,终是骂不出口,只得无奈地斥道:“你这只狡猾的狐狸。” 慕容若恭恭敬敬地说:“再狡猾也瞒不过大哥,其实都是知道大哥疼爱我,必会担待我,才敢放肆一点。” 慕容烈冷冷道:“你要放肆就给我到外头放肆去,当心三年之后,我也不容你回来,叫你一辈子无家可归。” 对于这一点慕容若倒是骂定得很,微笑道:“大哥舍不得的。” 慕容烈苦笑着摇摇头:“罢了,我拿你这无赖没办法,由着你吧。”说着便要离去。 慕容若忙叫了一声:“大哥!” 慕容烈止步等他说下去。 慕容若含笑说:“徐伯他们几个应该己向大哥道过喜了吧?” 慕容烈冷哼了一声,声音里有板浓的不满。 慕容若一笑说:“我知大哥必是懒得理会他们。他们心里难免打鼓,这时候,或许正在和大哥身旁那几个人拼命拉近乎呢。” 慕容烈冷笑一声:“这又怪得了谁,还不是你平日太过好性子,把他们纵容的。换了是我身旁的人,就是今日我当场落败,他们也断不敢如此放肆。” 慕容若倒不以为意:“其实有什么关系呢。都是自己家里的人,何苦要拿了架子来威吓他们。我只是相求大哥,在我走了之后,多照应他们一些。” 不只是慕容烈挑眉表示不解,就是刚刚收拾好地上的泼茶,才站起身来的朝衣也是微微一怔,惊讶地望向慕容若。 慕容若只是含笑说:“人嘛,想求好过一点的日子也是应当的。再说,这些年来,他们都是我身边的人,自然各处的下人都退让他们三分,在人前多有些脸面,有意无意恃势生骄的事也必会有一两件,也难免引得下头一些人有非议存着心结。我若走了,他们无所依恃,自然要受不少闲气排挤。一场主仆,他们服侍我这些年也不可谓不尽心,大哥你只要随意交待一声,也不必多优待,只要不必叫他们平白吃苦头便是功德。我也代他们谢你在先。” 慕容烈叹了口气:“算了,你今日输给我算来也是慕容世家的大幸,像你这种心软之人主掌家业总有一天要把祖业全都败光。”说完也不再理会他,只扭头一路出去。 慕容若自然了解他的心意,虽没有明确回答自己,但已答应了他的请求。当即满脸带笑一路直送出枕烟阁去。转头回来时,却见朝衣正站在房门前凝望这边,眼中有着明显的感动和尊敬。 慕容若笑着近前,“怎么了?” 朝衣眸光深深望着慕容烈身影消失之处,“婢子原本以为烈少爷是个极为严厉之人,今日才知道,他原来是个最疼爱弟弟的兄长。” 慕容若难得听到有人称赞慕容烈有兄弟之情,当时便万分高兴,禁不住眉花眼笑:“是啊,烈哥只是装得凶而已,其实心软得和豆腐似的。他只是恼我不成器,居然这么容易就输给了他。若是我能胜他,他只会为我高兴,决不会有半点不快的。” 朝衣由衷地说:“两位少爷的兄弟之情令人感动。” 慕容若笑道:“有什么可稀奇的,兄弟是骨肉至亲,自该相亲相爱,世间兄弟不大多如此吗?” 朝衣微笑不语。世间兄弟如何,她不敢断言,但世家之中,为了权柄争夺、宗主地位,多少兄弟平日里亲近爱护,暗地里勾心斗角、血腥争斗,她这区区侍女冷眼旁观,已看多了好戏。原以为天下大族之中争权夺利皆是如此,今日所见,慕容烈看似凶恶实则深爱兄弟,这其间的情义,自然令她大生感慨。 慕容若看朝衣脸上的笑容柔和,岂会看不出这般笑容中的不以为然,挑了挑眉峰,方道:“朝衣,如果你心中有不同的意见,请直接说出来。不要总说什么上下之防,主仆之分行吗?本来我就不是你的主子,更何况从明日开始,我也不是公子的身份了。” 朝衣听得出他语声中的真挚,可是真挚又有何用?身份地位的悬殊永远都摆在那里,纵有万千真诚,终有一日要在现实中淡漠。此刻不是不感动,但却还不至于令她感动到失去理智,她依然平静地回答:“公子只是游戏人同而已,他朝依然是慕容世家的贵公子。” 慕容若脸上的笑容尽敛,眼神奇异,定定望着朝衣。 朝衣做了多年侍婢,什么轻视鄙夷的眼神没见过,早已能泰然自若,可是被慕容若这样一阵盯视,竟然觉得全身不自在起来。 “不要说什么公子婢女的。我是慕容若,你是朝衣,慕容若是朝衣的朋友,朝衣是慕容若的知己,你明白吗?”慕容若难得的脸上没有丝毫笑容,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说。 朝衣微微动容,但即刻清清楚楚字字清晰地回答:“公子就是公子,哪怕月兑了锦衣,离了家门,不带侍从,公子也仍是公子。婢女就是婢女,纵然受人抬举也还是婢女。公子可以不计较身份看重下人,婢女却不能真的当自己可以与人平起平座。很多话,公子可以说,婢女不能说。”一口气说完话,也没有抬头再看慕容若,屈身施了一礼,“婢子告退了。”也不再回头,就急步往外去了。 慕容若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又忍住,只是若有所思,庭着后,静静看着朝衣离去。忽然发觉朝衣的背影极美,和地那因化妆技巧欠妥而令人有俗艳之感的容貌完全不妥。如果不看她的正面,只看这无限美好的身影,倒可以引人许多遐思。不过他向来见多美人,对此并无太大感觉。只是静静回思朝衣方才的一番话语,心头亦微微感应到那平静语声中所隐藏的悲哀无奈,一时间,心有所感,不自觉轻轻叹息一声。 第五章 “怎么办?朝衣,你说怎么办?”已是深夜,可欧阳倩兮却仍全无睡意,拉着心月复侍女细细商量,“爹不听我的,还是去向慕容世家提亲,不过那个慕容永只说儿子性情怪辟,哪一家也没应。可是爹仍然不肯放弃,还要我留在慕容世家做客,可是慕容若明天就要走了。” “小姐,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你如真的已认准了若少爷,自然便应随他而去,庄主疼爱小姐,一旦小姐真的与若少爷定了名分,庄主也不会再反对。”朝衣口里劝着,心中却在冷笑,因为她太明白自已所追随的主人了。 欧旧倩兮皱眉摇头,“我不能跟慕容若走,这一走,天下人就都知道了。如果慕容若不能回归慕容世家,那他就什么都不是,我虽喜欢他,但,我也自如不能伴他永远吃苦,被人看不起的。” “既然如此,小姐何不就依了庄主,他日做了慕容世家的女主人,也是一番荣耀。” “才不呢,那慕容烈永远冷着一张脸,眼睛长在头顶上,我也不愿受他的气。更何况他也未必会喜欢我。不过,我倒也不甘心让南宫梦她们几个平白占了先机,偏要和她们斗一斗。只是慕容若明日若走了,他江湖飘零,又怎知不会通上合意的女子,到那时,早已将我忘怀了。”欧阳倩兮左右权衡,难下决断。 朝衣默然无言。欧阳倩兮的犹豫是正常的,便是平凡女子尚且希望嫁一个有才有貌有身家的贵公子,何况她是世家小姐,既想未来的丈夫容貌相当、性情相近,又希望有足够的身份可以匹配自己。只是这人世间,又岂有处处如意之事。 欧阳倩兮不知朝衣所思所想,反是自己心中一动,忽然叫道:“朝衣,就这么办,明日你和慕容若一起走。” 朝衣定力再好也吓得目瞪口呆,“小姐!” 欧阳倩兮眼晴发亮,一径说下去:“朝衣,我留在慕容世家做客,你陪慕容若一起走。就说是奉我的命令追随侍奉他的,就说倩兮愿与若公子同荣辱共患难,只是倩兮有老父在堂,不能相伴,只能派你代倩兮相随公子天涯海角,不离不弃。如此一来,他必然感动至深,而且有你日夜相伴,别的女人也难以接近他。慕容若是有才能之人,他日能回慕容世家自然是好,纵然不能回,也未必不能创下一番事业,只要他有所成就,爹就不会反对我与他的婚事。” 欧阳倩兮越说越是高兴。还有谁能想得出如此两全其美的计策呢?派朝衣代自己追随慕容若就可以将他紧紧控制住,又不必担心朝衣胆敢迷惑慕容若,以朝衣的容貌,像慕容若那样见多美人的世家子弟无论如何是不会放在眼里的。也亏得自己身边有个向来聪明得力却又并非貌美如花的朝衣,换了像东方怜心南宫梦她们身边那几个聪明外露又清秀漂亮的丫头,反而让人不能放心了。 朝衣侍奉了欧阳倩兮十年,到今日才知道自己的这位主人竟有如此心机。她令自己代表她去服侍慕容若,而她则在慕容世家经营与慕容烈之间的感情,也可以寻机会在世家弟子、名门公子中寻找可以相托终身之人。若有合意的,自然嫁过门去,对慕容若只说一声父命难违即可。若是未寻着合心合意的,而慕容若将来又有翻身之日,又岂能忘了这个在他困苦时识重于他的红颜知己。慕容若如果一直飘零没有作为,她只要矢口否认,说是自已痴恋慕容若,所以才背主私逃,也没有人可以抓住她的把柄。 朝衣心中思村,脸色也多少有些难看了, 欧阳倩兮含笑说:“朝衣,你服侍我这么多年,咱们也算情同姐妹,你也希望我有好归宿是吗?” 朝衣低声道:“小姐,男女大防——” 欧阳倩兮笑着打断她:“傻丫头,什么男女大防?正是因着这些大防,慕容若才不能抛开你不管啊。他日我若能偿心愿,岂能亏待得了你?你放心,有我的,必然也有你的。” 朝衣微微一震,“小姐……” 欧阳倩兮笑得无比优雅,“男人但凡有了成就,妻子便是天仙化人,他也不甘只有一个。与其他日好了旁人,我又何不与你共享。也叫世人知道,我心胸宽大,非妒妇可比。” 朝衣徐徐抬昨,望向自己的主人,“小姐,如果慕容若没有大成就呢?” “似这般出身大家能力超卓的男儿,岂甘心从此埋没,只要你一直代表我在他身边安慰他鼓励他,他就不会灰心丧气,必会尽力做出一番事业来给我看。”欧阳倩兮对自己有信心,也对世间男子的心理看得颇为透彻。她的信心的确不是毫无理由而来的。 朝衣缓缓地说:“小姐,朝衣有话不如当讲不当讲。” 欧阳倩兮微笑:“无论当讲不当讲,你既如此说了,就必然决定要讲了,对吗?” 朝衣平视欧阳倩兮,一字字道:“小姐,请恕我多嘴。我看那若少爷与平常人完全不同。他是落败但未必失意,他是被逐,但未必落魄。他心性洒月兑自然,随和适性,并不因自身荣辱而牵动喜乐。就像那天上的白云,世人所痴迷追寻之物与他并无半点干系。他落败失势,旁人立刻离他而去,小姐你能雪中送炭,支持他鼓励他劝慰他固然是好,可是他也有可能心性坦然,根本不曾将胜败得失放在心中过,如此人物,或许根本不需要我们的安慰激励。说到成就事业,又或者我等将这身外成就看得天高地重,在他心中却轻如浮云,他自求道遥人间,未必会有闲情去追名逐利……” 她这里徐徐道来,欧阳倩兮因有求于她,故也静静玲听,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是不以为然。古来传说故事屡有视名利如浮云之人,但身处功名利场,又有凡人真的堪破。越是自小享受荣华之人越难忍受清贫淡泊,所以对朝衣的看法,地只道是侍女心浅,见识有限,并不真的听进去。 反是房外有两个人,听得朝衣这一番说词,同时一震。 慕容烈难得地显现了一丝微笑,看了看身旁硬被自己拉来的慕容若,眼神中明确地表达了他想说的话:“看不出这世上居然还有人可以如此了解你,而且还是个武功高明莫测高深的丫头。” 慕容若听了朝衣一席话,心中亦是轰然巨震,升起一种无论如何说不出来的感觉。昨夜月下相遇,便认定朝衣是与自己一般可以轻视自身荣辱,不因挫折介怀,可以随时感受自然之美的人,因此视她为知己。却万万不曾想到,对方竟能知心至此,如此深刻地了解他的性情心意。向来淡泊的他,在知道有人如此明了他心意时,竟然可以狂喜到如此地步。怪不得古人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音一个最难求。人生能得一知己,尚有何憾? 慕容烈难得看到自己这个没正经的弟弟现出震惊之色,越发高兴,原本严肃的脸上也现出带点恶意和嘲弄的笑容来。 慕容若被他看得全身不舒服,忙施展身法,几个起落,远远逃去。 慕容烈岂容他逃走,立时纵身便追。 慕容若跃至花园正中池塘处时已被慕容烈截住,不得已停下步来,入目见眼前落花池塘,想到昨夜月下所见,拔剑起舞,一时竟有些神驰意动。 慕容烈看他神色奇异,不免笑说:“怎么了?知道明日有佳人同行,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慕容若难得地瞪了兄长一眼,“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深更半夜,硬拉着我去听人家的私语。” “那朝衣来历不明,武功高明得不合情理,我身为慕容世家下一代之主,自然要好好注意一下。你又说是地的朋友,我当然要拉你一块来探听,这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又哪里知道,那两位姑娘,居然都在打你的主意。人家还要陪你去流浪天涯呢。”慕容烈说来是振振有词,可那忍俊不住的笑意却明显地暴露了他的预谋。 慕容若不以为然:“她们这样说,我又怎能真的这么干?欧阳倩兮为了自己的私心就不顾朝衣的名节,要她与一个男人日夜相伴,以后还有什么人肯相信朝衣的清白?我怎能这样害人?” “原是她要缠着你,又不是你去就她,一路上有个人做伴有什么不好?再说,你必须与她相伴,顺便套出她的秘密来。我必须确定她的存在对慕容世家没有丝毫威胁。”慕容烈开始的语气尚轻松平常,说到后来,渐转严厉,自有一种令人不敢反抗的王者之气。 慕容若却觉一阵不快,刚要开口反对,慕容烈己冷然再接了一句:“你身为慕容世家的弟子,不肯为家族尽力,反偷懒取巧。这一次,就只当你最后帮家族做一件事,你要还敢推三阻四,我叫你一辈子别想走出慕容山庄。” 慕容若知道自己这个哥哥向来说到做到,再加上心中确实有鬼,也不敢再加抗辩,只是低声嘟哝:“她未必会依欧阳倩兮的。” 慕容烈冷笑,“你大可放心,欧阳倩兮既然立定了心思,哪里由得了她不依,必然会派她随你一路的。到时该怎么做才能套出她的底细来,想必不用我教你了。” 慕容若垂着头,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慕容烈见他这等懒样子,亦是有气,冷哼了一声,便转身高去了。 慕容若见他走了,暗中松了一口气,但却不甘愿依照旁人的安排行事。他可没兴趣对朋友用心机,更不想坏人名节清白。眼珠一转,赶紧回枕烟阁,包袱一卷,神不知鬼不觉,连夜进出几十里去。这一回,欧阳倩兮想让谁跟着他也是不成的了,至于那个脾气特大的老哥就算想抓他抽筋剥皮也一样来不及。自己可以天下道遥去,等到难说话的大哥气消了再回去,自然就什么事也没有。 他就这样打着如意算盘,笑哈哈地在黑暗的夜色中,向着心中光明的未来一路前进。 ——**—**—**—— 依然明月夜,依然池塘水,依然落花飞,只是月下花前,池边树下的女子己然失去歌唱的心情,忘记了舞蹈的快乐。 她素来是个很如足的女人,从不怨天尤人。自小案母双亡,卖身为奴,居于人下,永远看人眉梢眼角,从来不敢率性任意。但她不想不假,也不让任何阴影留在心间,反能于苦中作乐,在任何时候,都能感受到身旁的美丽,并能真心为天地自然的美好而沉醉且快乐。 可是最近几天,心情却一直英名地沉重,忽然间不知道以往轻快的心境飞到何处去了。 似乎是那天早上,听说慕容若不见了,听说若少爷连夜走了开始吧。小姐在人前端庄含笑,回房之后却大大发了一通火,而自己则屏息闭气,不敢说半句话。 身为小姐的人心中不快可以随意发泄,有的是让她痛骂出气之人,而她,心头那淡淡的优烦、莫名的躁动既无发泄的可能,甚至连表露亦是不敢。 她不过是人下的人。 于是默默地服侍她心境不佳的主人,默默地忍受她时不时发作的脾气。 只有在深夜之时,才有属于自己的一点时间,看窗外点点星光,看园中无边月色。 以往的她即使是在一天繁重的工作之后,也不会把剩下的时间用来长吁短叹,总能很快地将心灵融进自然当中去,感受这人世间的美丽,品味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幸福。而今,愈见月色明如昔,愈觉心头沉重得难以承受。 无意识地在月下踱步,无意识地环顾四周,就好像在这明月之下,随时会有那笑得如阳光一样自然的男子冒出头来冲她微笑如故。 直到来到池边,看池中月影如波,池水落花无数,忆那夜月下舞剑、似要御风而去的身影,心中忽然一痛,唇边则多了一抹冷笑。朝衣啊朝衣,你怎么还不认命识分呢? 垂头往池下看去,如此明月,如此池水,当可清楚地映出自己这一身下人服饰以及俗艳得总能让那些贵公子皱眉无视的容貌吧。 朝衣才刚刚俯身,耳边忽听到了夜风中传来的呼唤之声,轻轻一闪身,立时隐入了花木之间。慕容若已经走了,不会再有哪一个贵公子对她这等侍女微笑如阳光,不会再有那一个高明人物对一个身怀一流武功却侧身侍女之列而又在深夜之中徘徊花园的她不生半点疑忌。除了那个人之外,在任何人面前地都必须小心自保。她只不过是个无权无势,除了一点武功什么也没有的婢女。 ——**—**—**—— “他从没有自己洗过衣服,做过饭,更不曾一个人在外面流浪过。以往虽常出门,但到处都有家族的人接应,一呼百应,处处有人把一切为他安排好。现在倒好,他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你知道他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慕容宁又气又急,把手上那张纸一扬,“你看看,这是我们的探子传来约有关他的行踪处境。你瞧瞧他这个人傻的。身上有几百两银子,怎么用也该够了吧。可是……只不过在得月楼吃了一顿饭,就随手丢下五十两银子。他还真当他仍是随时可以要到钱的公子哥啊。这一下财露了白,那还了得,于是就有小偷去偷他的银子。当然若哥哥的武功那么好,人家是偷不到他的,可他抓住那个才十二岁的小偷,一看人家吓得半死的样子后,就立刻心软了,不但饶了他,还又塞了十几两银子给他。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接下来的事就更可笑了。他一路出城,居然被强盗抢劫。他当然是三下两下把强盗打得满地爬。可是他连你一成的精明都没有。你遇上了强盗会把人抓去官府领赏银,他却白送银子。他迂腐地抓住那群面黄饥瘦的强盗给他们讲为人处事之道,要他们不可为非作歹,说了半天之后才知道那些强盗都是遭了灾荒为求活命才强动的饥民。他立刻把身上的钱全拿出来,乐颠颠地帮人买了好几块地,让人家以后好好种地营生。他自己倒是一文不名了。他哪里知道没有钱的苦难,一个人在外头流浪,衣裳破旧也没钱再买,肚子饿了更加凄惨。而且据探子来报,那个笨蛋洗衣服,生生毁了三件好衣裳,最后那件搞得他都不敢洗了。他自己打猎弄吃的,好像还好儿次差点把山林烧起来,而且做出来的吃的和焦炭有得比。最后又冷又饿,缩在破庙里头等死。好在他福分大,普救寺的方丈正好路过,把己经半死不活的他带回去了。可是总不能让他一辈子缩在庙里让人家养吧。无论如何我要去找他。” 柳吟风正色说:“宁儿,我知道你关心兄长,只是他既然战败,这就是他应受的磨炼。他实在是做了太久的贵公子了,在外面尝尝普通人的生活对他也不是坏事。” 慕容宁急得都要哭出声来了,“可是,若哥哥从来没有吃过苦的,他受不住的。我们一起去找他好不好?” 柳吟风长叹一声:“宁儿,你忘了慕容世家的家规了吗?你如果胆敢违背,无论你多么受宠爱,你也一样要被逐出家门的。” 慕容宁眼目一红,扑到他杯中,低声哭泣起来。 柳吟风轻轻一叹,伸手将慕容宁手上的纸取下来,随手抛人池塘,扶着爱妻,低声安慰着她,半拉半劝地带着她渐渐离去了。 朝衣根本没有丝毫思考,下意识地飞身掠起,取了那刚刚抛下池塘的纸。以她的目力,在如此月色下,可以清楚地看清纸上的每一个字。 这是慕容世家的情报网所上报约有关慕容若一路的行踪作为。 他做的那些傻事令得朝衣忍不住会心微笑,但想到他目前的窘迫,又不由得皱紧了眉峰。 他与旁人不同的。他有着那孩子般纯真的笑容,他会对一个小小侍女平等相待,但他依然是一位贵公子。所谓大家的公子小姐们多是博学多才,文武全能之辈,但这些人中龙凤却往往不懂一些最基本的生活常识。他们可以拔剑杀敌挥笔做文,却常被生活中最平凡的小事难倒。慕容若应该也不例外吧。 可是那样一个笑得像阳光一样的男子,不能把贫穷疾病饥饿困窘和他联系到一些。他不该吃这样的苦,而她,也不会让他吃这样的苦。 朝衣抬头看明月,月光哎洁如昔。她握紧了掌中的纸。她原本便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丫头,不必担心冒犯家规被逐被驱,更不会有人在意她的名声清白。而在这一刻,她自己也不再将这些放在心上,心中想的只是那人温和而真诚的笑容。 慕容宁被柳吟风劝着往回走,原是应该一直走回他们的依柳楼去的,可是才走到一半,慕容宁便已跳了起来,犹有泪痕的脸上满是笑意,东张西望地叫:“烈哥哥,烈哥哥,你快出来啊,你说宁儿演得好不好。” “宁儿当然演得好,我以前竟不知道宁儿演戏的功夫竟然如此高明,看来我可怜的妹夫以后要多多小心才能不被你骗。”慕容烈像是从月光中幻化而出一样,突然出现在二人面前。 慕容宁得意洋洋,“烈哥哥,你看她会上当吗?” “自然会的,关心则乱,只要她回去一禀报,欧阳倩兮必会催着她明日就动身,去找到若弟,好让若弟感受她欧阳大小姐的关切之意。只可惜天下事,不是都能如她所愿的。”慕容烈语声中有着明显的嘲讽之意。 “烈哥哥你说那朝衣极聪明,我看也聪明不到哪里去,这么容易就被我骗了。一定是宁儿更加聪明之故。”慕容宁说到后来,已是飘飘然了。 慕容烈微笑说:“朝衣身处武林世家之中,所接触的都是武功高明之辈,却能一直隐藏自身的实力而不为人知,可见她绝对是才智高明之士。事实上,若非那次在后山被我的杀气震住自然蓄势以敌,我也发现不了这一点。但是也因为她十多年来,整个的世界就是在欧阳倩兮的身边做丫头,所惟一要做的就是隐藏自已的力量。从没有人对地有什么图谋,她也不需要和人斗智,所以她对人缺乏必要的防范之心,也没有任何江湖经验,我们拿她心中在意的事来引诱她,她自然会轻易上当。还有那份情报上的内容九真一假,若弟所做的那些笨事全是真的,与他的性情相符,朝衣看过之后,自然会信而不疑了。” 慕容宁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是啊,若哥哥这个人精明在骨子里,却总是露出副慵懒随性不懂世事的样子,以往也不知多少人因此栽在他手里,平白地也总能惹来善心人对他谆谆教诲、关心不已呢。若哥虽然出身慕容世家,又哪里是不知疾苦、不会照应自己的人。你们几时沉湎享乐过?以往各处分舵有事,你们总是孤身隐踪去调查原委,什么苦没吃过,什么事没有应付过。我看,对于在江湖行走、天涯浪荡的事,若哥哥懂的只怕比那十年来一直追随欧阳倩兮的朝衣更多。” “真不知道若突然看到朝衣出现在面前时会有什么表情?”连柳吟风也忍不住好奇了起来。 慕容烈眸中光芒一闪而逝,“若自以为知道慕容世家所有的情报网分布状况就可以躲过我们的追踪了,却不知慕容世家还有一支绝密的人马,只有历任当家才可以知道他们的存在。所以我还是可以轻易探知若的动静。他以为比武认败然后连夜跑走就能逃出我的掌心吗?真是太天真了。” 慕容宁用力点头:“对啊,若哥哥是孙悟空又岂能翻得过烈哥哥你的五指山。” 柳吟风但笑不语,慕容世家强大的力量他是早已领教过了,此刻只能对可怜的慕容若寄予无限的同情,希望到时他不会被吓得太厉害了。 第六章 白色的棋子被稳定的手故人棋盘,执棋的人脸上已布满得意的笑容,他知道,自己这一局已是赢定了。 即便是出家人,看到如此嚣张笑意,也会忍不住想要一拳把这张布满笑容的脸打到地上去吃泥土。 天下还会有这样不要脸的人吗?身无分文就跑到庙里来硬要借宿,一借就借了八九天,一文钱香油也没供奉,反倒对人家辛苦做出来的素斋挑三拣四;闲了没事,拖了人家一庙主持整日下棋,每日非当着全寺僧人的面赢上七八局方肯罢手。如此不如情不识趣的家伙,就算是方外好友,迟早也会让看破红尘的出家高僧再起嗔念。 普救寺主持慧觉看了看败局已定的棋局,暗暗叹了口气,掷子认输。 慕容若脸上可恶的笑容更加刺眼,“来来来,大师,我们再下一局。” 普救寺的僧人们一起在心中叹气,这就是慕容世家的若少爷吗?这就是那个出了名和气亲切温和体贴从不咄咄逼人的慕容若吗?是他到今日才露出真面目,还是这一仗战败被逐出家门受刺激大大,以至于变了性子呢? 就在慧觉头疼万分,正在苦思一个不会被慕容若轻易驳倒的理由好躲过继续输棋的命运时,知客僧跑进来解围了:“慕容公子,外面有客前来找你。因为来客是一位女施主,小僧不便让她进入,还请慕容施主亲自到庙外见上一见。” 慕容若徵一皱眉,他的熟人应该没有人会知道他在这普救寺中啊。“她有说名姓吗?” “那位女施主自称朝衣。” “朝衣?”慕容若惊呼一声,跳了起来。 ——**—**—**—— 普救寺!朝衣抬头看看寺院的匝额,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多么有名的寺庙啊,曾留下怎样动人的传说。张生风流,莺莺绝色,红娘牵线,千古传奇。自己呢?也是来这里为她的小姐当红娘的吗?还记得那日清早,小姐难得地对自己执手相送,殷殷叮咛,只是自己又哪有那传说中小红娘的无私心肠,怕也未必甘心平白为人作嫁。这如许不能见人的私心,却又向何人去诉。 “朝衣!”熟悉的呼唤传人耳边,收回怅然的心思,带着温柔的笑容,去看那自寺中大步如飞而来的男子。 还是那不带一线阴霾的笑容,只是身上的布衣已是皱巴巴的,就是头发也不曾整齐地梳理好,可是本该异常狼狈的形象在他身上出现,却给人一种不羁的洒月兑。 朝衣心中一阵柔软,他果然不会照顾自己,自己并不曾来错啊。(她又哪里知道慕容若此刻的脏乱样子全由于他的懒惰,并不是不懂打理自己之故。) 慕容若已然飞奔到朝衣面前,十分惊奇地问:“你怎么来了?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里除了惊异,似乎还有一些不易查觉的欢喜。 “是小姐一直牵挂若少爷,恐若少爷在外面吃苦,所以到处打听若少爷的下落,知道若少爷的行踪之后,本想亲自来探望,可是又不忍令老爷伤心,便叫朝衣前来服侍若少爷。若少爷见了朝衣,也自能明白小姐的一片苦心关爱了。”朝衣说着一路上来练过许多遍的话,但心头的阵阵酸涩却挥之不去。 慕容若定定看着地,好一会儿,方才笑道:“欧阳小姐只怕是查不出我的行踪的,能查出我所在的,只有烈哥。朝衣,我看你可能是中了烈哥的什么计了。” 朝衣微怔,讶然抬头望向他。 慕容若微微一笑,“烈哥这人就爱疑神疑鬼,老担心你有什么背景诡计,所以想让你我独处,令我套出你的底细来,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把你骗来了。” 朝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若少爷为什么要告诉朝衣呢?” “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你是我的朋友啊,我从来没有骗朋友的习惯。”慕容若很自然地说。 朝衣莫名地心头一颤,轻轻垂了头,良久方道:“若少爷早已知道朝衣武功不弱了吧。” 慕容若笑笑,“我与烈哥都知道了,所以烈哥才会犯疑啊。他这人多心惯了,你也别放在心上。” 朝衣轻柔地说:“朝衣是个丫头,武功过分高明,自然令人生疑。烈少爷动疑并不奇怪,反是若少爷全不介怀,令人难解。” “你这话真是稀奇,难道丫头就不能练好武功吗?难道武功高就必须被人盘问祖宗十八代,连知心朋友都不能交吗?”慕容若不以为然。 朝衣抬眸,眸光盈盈如波,“可是朝衣居然一个人跑到后山去看景,然后又半夜三更一个人到花园中去,再加上朝衣的武功,还不令人生疑吗?” 慕容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认认真真地问:“你到后山不是为了看景吗?你晚上起来,不是为了赏月吗?” 朝衣不知为什么眼睛湿了,不过是点了点头,却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眼角溢出来了。 慕容若拍手笑道:“这不得了,你说的话全是真的,我为什么还要生疑呢。” “可是,朝衣的作为不是太过不合情理吗?” “什么不合情理?什么又是合情理?只不过是我们这些雅士的心他们俗人不了解罢了。”慕容若安慰朝衣的同时居然还没忘抬高自己,“你做的事很费解吗?我不觉得。我自己也喜欢一个人跑到后山,有时坐在树下,有时也爬上树去,听风吹大树,看蝴蝶绕花,这种自然之景,比园林之美更加吸引我。既然我可以这样,你当然也一样可以啊。你当时在树上,看到我来了,你一时心怯,不敢下来,本想等我走了再下树,可是没料到烈哥又来了,而且还发现了你。至于晚上的事,那更平常,我经常一个人睡不着,踏月观赏,信步游走,有时看着月色好,兴致上来了,也想唱歌舞剑,你有和我一样的想法,我为什么非要处处怀疑你有什么恶毒之意?事实上看到有人与我一般心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人生于世,还有什么能比得一知己更让人欢喜的。” 一番话自慕容若口中说来,处处理所当然,朝衣听得却是心头巨震,鼻子发酸。她并不是个会轻易动感情的人,她的地位让她知道自己没有轻易动感情的资格,但此时,如何可以控制心头的感动和震撼。 人生于世,苦无知己,得一如音,死而无憾。 多少古人的文章诗词讲述着如音的珍贵、知己间美好的感情,可是她从不期望自己能拥有。她是一个丫头,谁会去关心丫头的情怀,谁会在意做一个丫头的知己。 可这样一位高贵的公子,怎能如此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说你是我的知己? 他看地,不是下人,不是丫环,不是外人,甚至不是普通的朋友,而是知己。 知己是什么?是可以同生死,共患难,互诉衷肠彼此理解,如血肉相连般难以割舍的人吗? 他称她为如己,而她也自信真的可以做他的知己。 他知道她,相信她,所以对她的话不发一词置疑,所以对她种种在旁人看来极不合理的行为视为当然。 她知道他,理解他,所以敬他重他,所以思他念他,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前来寻他,只想伴在他身旁,为他洗衣做饭打点起居,尽己所能,只要能帮他一丝一毫。 只是你即为我之知音,我即为你之知己,又为何命运要开下如此玩笑, 你终是那云端之上尊贵的公子,我却是连自由都没有的人下之人。 从来不曾感到命运如此残酷无情,从来不曾看到未来如此阴暗寂寞,可是,仍然是感激的。 靶激苍天,感激大地,感激众神,让她卑微的生命中遇上这样一个人,给她一缕阳光,令她一生回味。 慕容若当场被她的眼泪吓个半死,笨手笨脚伸出手想帮她擦拭,又想到好像不太合礼法,而且自己和朝衣似乎还什么都不是,这样亲呢的动作是否合适呢。一只手伸在半空中僵住,然后瞪大眼说:“不会吧,这么容易就可以骗到你的眼泪。你不至于现在就感动到想要以身相许吧?” 朝衣飞快拭了拭泪,方才抬头说:“若少爷不要开玩笑了,你知道朝衣是奉小姐之命前来的。” 慕容若脸上不满之色一闪而逝,方才干笑两声,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朝衣,那天晚上,就是我逃跑的那个晚上,我偷听了你和欧阳小姐的谈话。”看到朝衣愕然的眼神,连忙又加了一句,“可不是我要去的,是被烈哥强迫的,他有多凶你也知道了。虽然我一再不肯也没办法。” 朝衣心中无来由地一喜,这样不好的事也肯坦然告诉自己,可见他心中确当自己是个知己,只是他既已知道,自己又岂能还赖在他身旁,想到这里,又是一阵黯然,“若少爷必然十分失望,朝衣与小姐都骗了你。” 慕容若微笑说:“傻瓜,你是欧阳小姐的丫头,你当然希望她能嫁得如意,你的日子也好过一些,她的命令,你岂能不听。至于欧阳小姐,我对她的心思倒也没有什么非议。” 朝衣闻此言不由露出惊异不解之色。 慕容苦笑说:“婚姻是人生大事,当然希望事事如意,万般遂愿。男人都希望未来的妻子美丽贤淑出身名门,女人自然也可以希望自己的丈夫英俊洒月兑出身不凡。男人可以一边向名门贵女求亲,一边对美丽的女子目不转睛,女人自然也可以。女人比男人更重视婚姻,她希望丈夫有作为,又希望有作为的丈夫是自己比较喜欢的人,换了任何人都会矛盾,都会想求两全的。只有道学夫子才会拿起架子来责备女子对此的追求。我不是道学者,也不会因此轻视欧阳小姐,只是让我不满的是她不该随意拿你来做棋子。她完全没有想到过你的感受,她也不在乎你的名节。你是一个清白女儿家,如若与男人同行同止,他日流言满天,何从释疑。你的终身都会因此而误。”说到后来,他脸上平和的笑容消失了,声音也多了少有的严厉。 朝衣轻轻叹息一声。不是的,小姐不曾罔顾她的名节和归宿。她许过诺了——“有我的,自然有你的。”在大家女儿中,欧阳小姐对丫环已算亲近关爱的了。她不能对欧阳倩兮有所怨恨。一位小姐愿与丫环共夫,愿保证她妾氏的地位,对于别的丫头来说,已是天大的荣耀和恩宠了。这真是求都求不来的恩德,对于这样一位小姐,她只能感激,又如何可以怨恨。只是心中邦丝丝缕缕无穷无尽的不甘却又向何人倾诉?只能永埋心间,让这等情怀,死在骨中,烂在骨中,永不为人知。 朝衣明埠如水,看定了慕容若,“若少爷,请不要生小姐的气。小姐令朝衣前来,固然有些私心打算,但朝衣来寻若少爷却并不是因为小姐的命令,而是朝衣自己想留在若少爷身边,想服侍若少爷。一切一切,皆出自朝衣真心,与小姐并没有什么关系。” 慕容若本来想笑着说些什么,可是看到朝衣清亮的眼晴,忽然楞住了,原本到底想说些什么,他也全忘了。朝衣的眸子清明如水,却又另有一种说不明白的东西在里面,一如朝衣此刻脸上认真的神情,令得慕容若只觉得心被狠狠撞了一下般,忽然间就失了神,隐约间丝乎想到了什么,却又不知那到底是什么。 朝衣依然定定望着她,向来在人前总是低头守分,说话声音也不肯大一些的地此刻的眸光竟然如此坚定。“公子不肯收留朝衣吗?” 慕容若张了张口,还是答不出话来。只觉得朝衣的眸子有一种奇异之极的力量,令得他的眼晴也无法移动了,只能呆呆望着她。 直到朝衣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刹那间飞红了双颊垂下头去,慕容若才醒悟过来,明白自己方才有多么失态。一时间也有些胆址,连忙干笑着说,“你一路来也辛苦了吧,咱们到寺里去歇一歇。” 朝衣眼睛都不敢与他正视,只是闷声点头。 可惜的是,还没等他们两个进寺,知客僧已拿着慕容若的包袱出来,还没等慕容若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将包袱往他怀里一塞,“请慕容施主好走。” 慕容若张口结舌,“你这是干什么?” 知客僧合什道:“本寺不能留女子住宿,慕容施主体也不能舍了来寻你的朋友不顾,既如此,想必是慕容施主要离开本寺另寻住处了。所以我们就先替施主把东西收拾了一下,也免了施主出出进进的麻烦。” 慕容若再怎么厚脸皮,此刻也有些下不去了。这不是明摆着要赶人,连让他进寺都不许了。回头看看正睁大眼睛看戏的朝衣,越发觉得没面子。“什么不能让女人留在寺里?红娘不是女人吗?莺莺不是女人吗?普救寺可是出了名专让美女住的寺庙。” 知客僧苦笑,“施主切莫滥造口孽,所谓西厢私恋,寺院许身不过是文人墨客杜撰出来的,偶巧与本寺同名而已,施主怎么可当真,岂不是败坏本寺的名声。” “你知道我没银子了,能不能请方丈借一点,就算看在我这几日陪他下棋解闷的分上,也不能拒绝我的。”慕容若背着身子躲开朝衣的目光龇牙例嘴一副威胁相地说,很明确地表示如果他不能得逞,就极有可能到处去散播对普救寺不利的流言了。 知客僧暗中翻白眼,到底是谁陪谁下棋解闷来着?反正他不是方丈,不用考虑那么多,早已看这赖皮家伙不顺眼了,所以脸色不变,只是念着佛号说:“方丈己经人静室坐关了,十天半个月是不会出来的,我等不敢随意做主。” 慕容若撞了个软钉子,只觉万分为难,他本人倒不怕穷,一个人总有法子混过去,只是身旁有了个朝衣就不同了,总不能让人家女几家受委屈。还在这里搓手跺足地想主意,朝衣已轻轻唤了一声:“若少爷!” 慕容若连忙转身,看她有什么话说。 朝衣近前来,压低了声音说:“朝衣这里带了些银子,足够用度了。” 慕容若眨眨眼,这倒方便了,只是他堂堂男子汉,要女人来养,是不是稍稍有点儿…… 还在这里想呢,那知客憎早已忙不迭进寺,用力将寺庙大门关上,好让普救寺从此落个安宁。 慕容若听得身后大门砰地关上之声,不免气往上冲,咒骂出声:“什么出家人,个个势利眼,以前我动辄几百两香油银子捐出来时,你们怎么不来赶我了。” 朝衣见他这样全无风度地低骂,只是轻声窃笑不止。虽然知道上下之分,如同天地之别,可是每每看着慕容若的种种表现,总是无法将他和那尊贵如玉的世家公子身份拉在一起。只觉与他相处,就像蓝天白云一样,舒适自然。 慕容若听到朝衣的笑声,也知道是笑自己,倒也不以为意,一样笑得洒月兑自在,“好了,不和这些势利和尚生气,咱们先去找个宿处再说。” 朝衣知他已是认同自己随侍在倒了,不免心中欢喜不禁,喜形于色,点头应是。 ——**—**—**—— 慕容若与朝衣离开普救寺之后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以美食闻名的饕餮居。 这段日子他囊中羞涩,只得躲在普救寺里吃素,嘴里早就谈到极点了,此刻有了朝衣的银子,岂可不慰劳一下自己的肚子。 于是,在离开普救寺半个时辰之后,他就坐在饕餮居之上,叫了一大桌子菜吃得风卷残云满楼侧目而不自如。 就是朝衣也看得目瞪口呆,这样的人谁能相信他是个贵公子。可是慕容若却又偏偏有一种本领,无论做的事如何不合情理,动作怎样没风度、没形象,可是由他做来,总是那样自然随性,叫人无法指责也无可指责。 慕容若总算把神志从种种美味中拉了回来。当然这是因为他的肚子己然撑得饱无可饱之故。这时才发现朝衣正怔怔看着自己发呆,于是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地展颜一笑,“怎么,没见过饿死鬼投胎吗?” 朝衣就这样自自然然毫无防备地把心里的感觉说了出来,“朝衣只是觉得若少爷怎么也不像个武林高手、世家公子,江湖上叫得响字号的人物。” “怎么,觉得我太狼狈、太没用?”慕容若笑着眨眨眼,依然如孩童般纯真。 “不是,只是觉得若少爷对人好像一点戒心也没有,总是可以轻易地亲近人,很自然地接受别人。而且若少爷行事也不见半点防备。就像今日进食,朝衣就没有见你用银针试过毒。不是说江湖险恶,要处处防备吗?”朝衣想起了与欧阳倩兮一起听到的许多故老相传的武林故事以及欧阳世家长辈和峨嵋高手所说的许多武林阴谋。 身在江湖,永远要处处小心,事事在意,才可以保全性命。 慕容若哈哈大笑,“你一定没有真正闯过江湖才会被那些故事骗。你真以为传说中的大侠脑子永远都不停,走在街上永远都要担心满街的人是不是突然间向你进攻,在酒店吃东西,饭菜里十次有九次下了毒,和你说话的美女一定是别有用心的敌人吗?真要是这样,任你多厉害的大侠,不用一年,不是累死,就是太过紧张而发了疯。不过这也不能怪你,我以前也很向往那些聪明的什么事都可以看破的大侠。第一次离家时,也是小心到过分。看到上菜的小二手指白女敕,就立刻提高十二分小心,全身真力蓄势待发。最后才知道,那是个家道中落的穷秀才,因为实在过不下去了,只得抛下斯文来跑堂,也因此看起来不像做粗活的人。还有一次,我喝酒时发现味道不大对,立刻用内力把所有喝下去的东西全通出来,躺在地上装死,想把阴谋者引出来。吓得店老板魂飞天外,连官府都惊动了,最后才弄明白,其实不过就是店老板往洒里掺了点儿水而已。其他的一些丢脸之事不说也罢,总之为着这些事,我被宁儿和烈哥嘲笑过很久。” 朝衣听得瞠目结舌,说不出活来。 慕容若笑着喝了一杯酒,细细品着酒中滋味,“那些日子,我每时每刻地都集中全部的精神,注意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不到三天,就累个半死。在吃了种种苦头后,终于知道,那些个聪明能干永远精明的大侠们全都不是人,他们的本事不是我可以学到的。所以我也就放松了心思,才不累死累活地防这防那呢。我算过一笔账,对人处处提防,就可能一个朋友都交不到,可要是不是总防来防去,总研究人家是不是别有深意另怀鬼胎的话,日子会很好过,心情也很偷快。就算真有人要骗我害我又如何?我交了十个朋友,最多只有两个是暗怀机心才接近我的,另外八个朋友则是嫌来的,相比之下,信人比疑人划算多了,你说是吗?” 朝衣露出深思的表情,“这也是若少爷你对朝衣信而不疑,倾心结纳的原因吗?” 慕容若微微一笑,“我只是觉得怀疑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而信任是件又容易又舒服的事,我自然就舍难取易了。” 朝衣很认真地望着慕容若,第一次想要探索他眼睁深处的某些东西,“也因此,朝衣身上虽有种种疑团,却又不肯告诉若少爷任何事,若少爷仍愿相信朝衣?” “为什么你总有许多怪想法?”慕容若抱头叫了一声,才瞪大眼教训她,“这世上谁没有一两件不愿对人说的事,难道说因为我自认是你的朋友就要你什么都告诉我吗?难道说你就不能保有你的私秘吗?你既视我为朋友,那么如果有一天,有些话想要对我说,自然就会说,我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生气?就是我自己也有很多事不想让人知道。比如说五岁时淘气从狗洞钻出去玩,让家人找了一整天,事后被爹爹按着打打得我大哭了三天,又比如说七岁时帮宁儿赶走一只大狗却被狗咬了一口,当着人面,装英雄说没事,一转身躲回房就哇哇大哭。这些个丢脸的事我也是不肯告诉人的,无论多好的朋友都不行。”慕容若这厢指手划脚口沫横飞说了一大通,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忍不足顿足大叫,“哎呀,我怎么全告诉你了,这下完了。” 朝衣早已被他诸般作态逗得忘了矜持,笑得花枝乱颤,心中却知他是看出自己有重重心事,所以才使出浑身解数要惹自己露出欢颜,自是心中感动。 慕容若看她笑得灿烂,亦觉欢喜,忍不住凝昨望她脸上的笑颜,笑说:“你要是不化妆,会更加好看。” 朝衣忽地止了笑声,淡淡说:“朝衣长得不好看,这样打扮起来,尚难入人眼。若是去了脂粉,就更不堪了。” 慕容若知她必有苦衷,便也不再多问,笑着起身,“我吃饱了,你好了吗?” 朝衣一笑点头。 “好吗,反正你以前尽是当丫头侍候人,也没去过什么地方。现在,我带着你畅游天下名山大川如何?” 朝衣很用力地点了点头,目光闪亮。 于是慕容若就理所当然没有丝毫脸红地任朝衣掏银子结账,然后二人相伴出去了。 ——**—**—**—— 一路上慕容若还在拼命地自吹自擂:“你看看,咱们悠悠闲闲地游玩多么舒服,相比之下烈哥注定了要为家族操心劳神,实在可怜。由此可见我这一仗输得多么英明多么了不起。” 朝衣其实早有所悟,此刻听他如此说来,并不惊奇,“若少爷当日是故意认败的。” “是啊,虽然真打下去我也不一定会赢,但我又何苦为着当那劳什子当家去拼死拼活。这些年来,我爹整日里吟诗作画写意悠闲,可怜的大伯却要为了家族东奔西跑芳心劳力,有时还冷落爱妻。听说时不时还经常在伯母面前跪算盘以赎罪呢。”慕容若不负任何责任地信口说着长辈的坏话,没有半点内疚和不安,“这样两个例子摆在面前,我要再选那条辛苦的路,岂非太蠢了。” 朝衣早已习惯了他种种与众不同的想法,所以对他把如此权势地位看作累赘麻烦也不以为奇,只是笑问,“可是若少爷你真的不担心放逐受苦吗?” “傻瓜,你真相信慕容世家会有这种不近人情的规矩吗?也不如是从哪一代开始,我们家有一位祖宗厌倦了在家族的权力,不喜欢因家族权力而接近自己的人,所以才故意宣扬什么放逐的事,然后独自去飘零天涯,去结交真正的朋友知己。后来,这放逐就成了我家的习惯了。每一代都会有儿个离经叛道的人借放逐之名离开家门去过他们自己的生活。若是倦了,三年后就回家去,若是喜欢上外面的生活,不再愿归家门,也由着他们。我家的长辈们向来极好说话的,并不像别的家族动不动就有些宁负天下不负本门的规矩。” 慕容若并没有丝毫隐藏之意,很随意地将家族中的秘事一一道来,只如最平常的闲事一般,并不觉有丝毫不同。 朝衣内心却深深感动,知他是真当自己为知己方才剖心相告、诸事不瞒,如此信任,岂能不令人感怀于心。他懂得怀疑,却选择了信任。那么自已又当如何呢?很清楚地知道在内心深处这个爱笑的男子对她来说己无比重要,可是她是否能信任他呢?是否甘心把深藏在心深处的一切全都对他倾诉,是否能够将自己的未来,自己的一切交托给他呢? 她可以信任他到这种程度吗?她可以放下一切心防对他倾诉吗? 她不知道,至少现在仍不知道。所以她只是微笑着,听着他说话,无论如何自吹自擂胡说八道,她都会由衷地微笑,感觉轻松快乐。她只是伴他前行,不问目的,不问终点,只要伴在他身边,哪怕上天下地,去到海角天涯,又有何妨。 第七章 以后的日子慕容若确实极为悠闲舒服。朝衣陪着他游山玩水,无目的地东游西荡,从不多问一句,也不责备他无所事事,只是伴在他身旁,为他打理一切。慕容若开始还不太好意思,后来经朝衣坚持,也就由着她来。一来朝衣确实是做了十多年丫环,习惯了服侍人,二来慕容若虽不是不能吃苦的人,但终是贵公子出身,被人服侍起居也是很寻常的事,所以也不会扭怩作态,两个人相处倒极为自然和谐,就好像他们一直在一起,朝衣一直服侍着慕容若的起居,一切都自然得像日升月落一般。两个人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这样,很平静很随意地接受了对方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并由着对方来影响自己的一饮一食整个生活。 当然,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也是要用钱的,好在朝衣这次带来的银子还真不少,慕容若也就老实不客气地用。 他还真从来没有想过要对朝衣客气。自从接受了朝衣留在身旁后,就任凭朝衣打理他的起居,随意地使用朝衣带来的银子。从没有想过要问朝衣一声。就如真正的家人一般亲密,亲密得已没有了你我之分财产之别,亲密得不需要招呼不需要询问,亲密得一切都已成了寻常,所以反而没有意识到这种本来不合理却自然到极点的亲密。 两个人惟一的分歧在称呼上。朝衣仍然称慕容若为“若少爷”,慕容若对此大表不满,一再要她改,让她直接叫自己的名字或简称“若”了事。朝衣执意不肯。在几次争执失利后,就改叫“慕容公子”了。听得慕容若金身直起鸡皮疙瘩,眼看就要火冒三丈,朝衣才退而求其次地重新叫他“若少爷”。慕容若只得悻悻作罢。 只是每隔两天二人就要为此争执一番,而慕容若无论多么能言会道,也无法在这个有关上下之分的原则问题上说服朝衣。 于是,在第十次因此争论失败后,慕容若闷着脸生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气,再冷着脸发了一个时辰的呆。就在朝衣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时,慕容若忽然一把拉着朝衣的手,大步如飞就往前赶。 朝衣这段日子以来,虽与他同行同止,虽不是没有过肌肤接触,但还是第一次被他如此紧地握住了手。立时如遭电击,一颗心更是猛跳不止,身不由己地跟着跑,只觉心如鹿撞,甚至忘了慕容若想要干什么了。 慕容若一气拉着她跑到江边,转头问她:“会划船吗?” 朝衣本能地点点头。 慕容若露出满意的笑容,直接从包袱里取出一大锭银子,然后跑到江边等生意的船夫中打了个转。朝衣还不曾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慕容若已然买下了一艘小船,直接将她拉上了船。 一直到慕容若把船桨递到她手中,她才问出声来,“去哪里?” “去欧阳世家啊,从水路过去,只要顺风顺水,五天之内就能到了。”慕容若满眼都是笑意。 朝衣还在发楞,慕容若斩钉截铁地说:“我真是受不了你一口一个若少爷了,我替你到欧阳山庄去求求世伯,还你自由之身吧。” 朝衣乍闻“自由之身”四字,只觉脑中一阵昏阙,胸前如受重击,一时间,竟连呼吸部忘了。 慕容若笑着说:“你放心,我一定能帮你把卖身契弄出来。就算欧阳世伯不卖我的面子我还能求出爹来说情呢。我一定让你可以得回自由,再不用屈居人下。” 朝衣怔怔望着他,仍然不能相信耳中所听到的每一个字。 慕容若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笑着叫:“朝衣,你倒是划船啊,你还想接着当丫头吗?” 朝衣微微一震,垂首划船,可是泪珠儿却点点坠落,轻轻地落入江中,溅起点点涟漪。 慕容若抓耳挠腮地在她身旁打转,“看看,看看,就是叫你划个船,你也不至于委屈得想哭呵。人家不是不想帮你,实在是不会啊。我这人和水无缘,学了好久,连狗刨式划水都还没学会呢。我倒是想帮把手,就怕越帮越忙,让船在江心打转就完了。” 朝衣忍俊不住,又哭又笑,含泪带填,蹬了他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张张口,却又觉喉咙发哑,胸口酸涩,万语千言都不知从何说起,只觉稍一出声,便会控制不住失声痛哭。只得垂下头,拼命控制那似乎永远也止不住的泪了。 慕容若则在旁边左一声右一声地说笑打闹:“好了嘛,好了啊,别生气了,乖乖笑一个。”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 “好好好,我陪你一起划船行不行,这样你总不吃亏了吧。” “啊呀……” “若少爷你别胡闹。” “不行……快……” “哎呀,怎么回事?” 噗通!噗通! 事实证明,这世上没有万能的天才。慕容若虽然是所谓的慕容世家精英人物,但明显和水没缘分,连狗刨式的基本游泳技能部苦学不会的人硬要做划船这种需要一定技术性的工作,当然只能起反作用。不过三下两下居然可以把整个小船弄翻,这种本事倒也算另一种天才吧,相信大部分平常人是没有这份功力的。 不熟水性的慕容若在水中无法睁目,本能地闭住了呼吸,身体渐渐下沉,心中却并无半点慌张。 靶觉到一双纤手在水波中抓住了他的衣襟,抓得那样紧,似乎已使出了整个的生命的力量来抓紧他。 慕容若心情异乎寻常地平静,很自然地放松了身体,任凭那双手带引着他的身体,往上浮起。他素来与水无缘,虽有高深武功,可一遇到水就会手忙脚乱心慌意乱。可是此刻,心中却没有半点惊恐害怕,因为他知道,她在他身旁。无论遭遇什么变故,她都会在他身旁,都会紧紧抓住他,不与他分离。身旁江水奔流并不能阻止她将他带出水面带离险境的决心。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会毫不犹豫先进来将他抓住。这样的信心如此执着,全没有来由,却丝毫不会动摇。 相比慕容若在水中的无能,朝衣的水性却极精,从来没有惧怕过水,可就在船翻的时候,却害怕得全身冰凉。翻倒的船使得水流加剧水花四溅,使她看不见慕容若落于何处。那一刻,从心头到指尖都冰凉一片,心慌得几乎跳出喉头。 猛然扎入水中,不顾眼晴的不适,强行睁开眼,在流水中寻找,直到看到那熟悉的正在下沉的身影。他闭着眼晴并没有任何强烈的挣扎,也不曾慌乱呼救,朝衣一颗心猛然一紧,几乎没有吓晕过去,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向他游去。她怨恨自己异乎寻常的缓慢,尽避,她从来没有游得像这一刻这样快过。 直到游到他身旁,直到抓住他的衣衫,这一刻,心情尚没有丝毫放松。她是那样紧地抓住他,似想要抓住这灰暗生命中惟一的一缕阳光,不借竭尽整个生命的力量。 带着他破开水面,忘了全身衣衫湿透、发散镊乱的狼狈,第一声问的是:“若少爷,你……” 后面的话忽然忘了说了,因为慕容若在这一瞬睁开眼晴,对她展开一个灿烂到连阳光都会失色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救我的。”微笑着说着天上地下最最理所当然的话。在鬼门关前打一个转,没有惊魂未定,没有感激莫名,没有千恩万谢,依然平静,依然安详。 因为有她,他落水,她相救,如此自然,如此平常,如此全然的信任,没有半点疑惑,没有一丝惊慌,只因为知她在身旁,只因为知她必不舍弃他。 朝衣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忘掉整个世界,抛开所有思想,只要投身在他的怀中,放声痛哭,不为悲伤,不为恐惧,不为痛苦,只为了他这一刻的笑容,这一句直响进她心灵深处的话语。 可是慕容若的下一句话又把这种奇异的感受给吓飞了。 “你真美!” 朝衣全身一震,脸上一阵火热,手一松,慕容若惊叫一声,又往下沉。朝衣忙再次一把拉住他,但是一张俏脸已吓得煞白。 不过相比之下,慕容若的脸色比她更难看,瞪眼又要发作,“搞什么,怪不得人都说知道了别人的秘密千万别说出来,我只不过说你一声漂亮,你也不用杀我来灭口啊?” 朝衣又羞又急,心中又纷乱如麻,哪里答得了他,只得带着他往岸边游去。 慕容若自然没有丝毫挣扎地配合她,乘她心乱如麻之际,一双不老实眼睛只往朝衣脸上看,不但脸上带笑,就连眼睛里都满是笑意,越发令得朝衣心绪纷乱,除了脸如火烧,拼命往前游外,连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了。 ——**—**—**—— 在无人的大江上落水后千辛万苦爬上岸的故事有千千万万,可十个故事中有九个上岸的地点是在无人的郊外。 可怜的慕容若和朝衣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好运,一样处在四野无人、全身湿透的尴尬境地里。 慕容若是个大男人倒也罢了,朝衣身为女子,一身湿透,衣裳全贴在身上,动人的身姿曲线尽露无遗。最重要的是,江水将她脸上的脂粉全部洗净,露出一张清丽得像九天皓月,让人眼前一亮,无法不为之惊艳的绝色娇颜。 倒也怪不得慕容若在江中谅艳,叫出声来。 此刻离了江水,身处安全之地,慕容若的眼晴更是无论如何不肯自她身上脸上转开,肆无忌惮全没有半点君子之风大家气度地直视人家大姑娘的脸。 朝衣一双手也不知该遮哪里才好,实实羞窘至极。 慕容若总算还不是个完全没有品格的大,不礼貌的眼晴狠狠看了一会儿眼前的花容月貌后,总算收了回来。知道此刻朝衣心乱,也不去扰她,手快脚快地就地生起一大堆火来,拖了朝衣来烤衣裳。 好在包袱一直在朝衣身上,里面的换洗衣裳虽湿了,不过至少烤干了还可以换,两人虽手忙脚乱了一番,倒也不至于太过困窘。 等到把全身上下打点得清清爽爽之后,慕容若有了闲工夫,自然围着朝衣转了七八个圈,然后开始了滔滔不绝的数落。其大意自然是责备朝衣锦衣夜行暴珍天物,长得这么漂亮,偏偏要画丑妆,不但掩饰姿容,顺带还折磨别人(也就是他慕容少爷)的眼睛,罪大恶极,莫过如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就这样哗哗哗哗,滔滔然如黄河之水,说了足足一个时辰。 正准备找口茶喝接着骂时,就听到一直坐在火前静静听他大发议论的朝衣轻轻地但也清楚地说:“我自小就长得清秀好看,人人都喜欢我。八岁那年,家乡道了洪灾,家人丧尽,被人贩子带到市集去买,幸得当时欧阳老爷经过,看我清秀可爱,就把我买回去,给同样年幼的小姐做伴。” 慕容若其实并非特别在意容貌的人,朝衣故意以脂粉掩饰美貌,但看来并不丑陋。朝衣的本来面目虽然极美,但慕容若自小见多美人,早已视为平常,所以也并不曾色授魂飞,只是知道但凡天下女子,莫有不爱美者,朝衣既自掩美貌,情愿被人厌恶,其间必有不得已的苦处。慕容若不忍她多心烦扰,所以才刻意旁征博引胡搅蛮缠地胡说一通,无论她气也好笑也好,只要令她忘掉伤怀便可。但此刻听得朝衣如此开言,就知她必要倾诉心头隐密,便立时坐下,默然静聆,只用那温柔的眸光静静安抚她。 “欧阳世家是大家族,家大业大,便是小姐身旁的一个丫头都还好吃好用,颇为享受。我年纪原小,人也好看,家中的主子又怜我凄凉,对我都颇慈爱。便是小姐少爷们也高兴有我这样一个伴儿,待我都很亲近。只是人渐渐长大,知道的事渐渐多了,便再不能如幼时那样单纯。我长得比小姐竟还略好看一些,年纪小时倒也罢了,可年事渐长,少爷们竟然更喜欢与我接触。其他世交的表少爷们来玩时也多喜欢和我说话。小姐有时就会不喜,时不时发些脾气,莫名地就会恼怒要责骂人。而当时,我还只有十二岁。只不过,在大家族中当丫头,十二岁已是不小的年纪了。十三岁的房里人、十四岁的姨太太也不在少数,我原又是个吃过苦的人,自然懂事得也早。于是我就常常刻意地用脂粉化妆把美丽掩去。开始时,只是做小小的改变,渐渐地化的妆就浓了、艳了,脸上的美丽也一点消失了。因为我很小心,一点点慢慢来,让大家每天看着渐渐习惯。所以大家也就都接受了我的样子,习惯了我的容貌,人们也就渐渐忘记我曾经的清秀了。毕竟当时还是孩子,女大十八变,越变越丑也不是什么奇事。我每天都小心地化丑妆,直到如今已有六七年了。” 朝衣的声音平静而徐缓,却令得慕容若心中阵阵的不忍和疼痛。如此一个美丽的少女,却偏偏不敢以美丽示人,每天小心地掩饰着她的美丽,忍受着旁人厌恶轻视的目光,这其间的辛酸尽在这一番看似平静的话语中吧。慕容若并没有想到自己会为她的遭遇而如此心痛,但这样如同身受的感觉却并不让他感到惊奇排斥,他默然,伸手,握住朝衣的手,向她微笑,一如往常,灿烂如阳光,温暖如阳光。 一个敢于面对悲凉命运多年而不肯放弃的女子不需要怜悯与同情,她所要的,只是这一刻的握手,这一瞬的温柔,这一个知心的人。 朝衣感觉着从手掌直传到心头的阵阵温暖,继续说下去:“我从八岁服侍小姐,陪小姐一起读书识字练武习剑。那时还是孩子,并不知避忌,武功上的许多不解,小姐都会在晚上和我一起研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天分,居然悟性比小姐还好,学得比她更好更快。只是在这一点上,我醒悟得更早,到十岁时,已经知道这样不对了。所以在很多情况下,我明明清楚明白却要装糊涂。很多招式我看一遍就会却往往装着十遍八遍还只学个似是而非。小姐也在渐渐长大,学的武功越来越高深,而看起来,她和我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大了。她也只道我和普通的丫环一样,武功高不到哪里去了。她与我日夜相伴,有许多心法口诀要记在书册上日夜背诵,她也并不避着我,我听在耳里,自然也记在心上,领悟得倒比地还要快些。后来,小姐带着我到峨嵋山拜师。静空帅太就曾深深望着我,称赞我的根骨极佳。我当时居然异想天开,跪下去求静空师太收我为徒……” 慕容若轻轻叹息一声,他可以想得到结果。 朝衣抬头望向慕容若,很努力地笑了一笑:“那是我第一次抛开身份之别,大胆地想要去妄求一件事,最后,静空师太当然没有收我为徒。我不过是个丫头,峨嵋山高手的入门弟子怎么可以是个小丫头呢?为此,我被小姐恼了好一阵子,说我胡闹妄为,丢了欧阳家的脸。而那一次也是我真正明白身份之别的时候,自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在武学上有所妄求,只是小心地做我的丫环。小姐在峨嵋山习武,我是她的贴身丫环,很多事都是无法避开我的,不知不觉中,峨嵋山武学的奥妙之处,我竟也领悟了许多。就这样,我就有了不下于小姐的武功。只是我仍然只是一个丫头,武功太高对我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我并没有显露的机会,也刻意不让人知道,以免有莫测之祸。就这样,我只是个平凡的丫头,不过是在武功上天分高一点,骨格好一点,稍为美一点,如此而已。没有任何神奇之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看,若少爷要失望了吧。” 慕容若深深地望着他,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宇说:“你是最了不起的女人。” 朝衣失笑:“若少爷还要取笑人吗?” 慕容若眸子里有着无人可比的认真,“还有人能比得上你吗?如此美丽,却不敢示人,如此武功,却不能展露,身为人下,不得自由,这么多年来,日日如此月月如此时时如此。可我从没有见到你有丝毫怨恨不平。你依然对主人尽忠服侍,为她的终身尽力奔走,你甚至还能不以自身之音而自悲自怨,反而每能感受生命中好的一面,去欣赏自然的美好,这份胸襟气度,天下还有人可以比拟吗?” “若少爷是善心人,最知道如何哄人欢喜了。”朝衣微微一笑,“我不过是个乐天知足的普通女子而已。我为什么要怨恨呢?我八岁失去亲人,和我一样失去一切的孤儿有无数,他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呢?姿色好的被卖入青楼,没有色相的甚至可能成为灾荒中被吃的两脚羊。而我被买人欧阳世家,而且当的是小姐的丫头,并不曾受半点苦难。我感激尚且不及,为什么还要怨恨?我是丫环,古来哪有个丫环比小姐漂亮比小姐能干比小姐武功高的道理,我掩饰武功与容貌也是应当。何况我并不曾损失什么。我会武功,但我不喜欢打架,更不敢杀人,那样宣扬武功做什么?我掩饰容貌,才免了被少爷老爷看上,收入房里的事情发生,算来,我之所得比所失更多,我又为什么要悲伤不平?更没有丝毫了不起之处。”朝衣的眸清亮如水,语气愈发坦然安详,“我是小姐的贴身丫头,平日里吃穿用度比之普通穷人,尚要好上不少。我每个月的月钱有一两银子。我的衣裳食物另有例分,并不需要自已掏钱。我又没有用钱的地方,只是把银子存起来,至今颇有些积蓄。我原说想等到小姐嫁人之后,终身有了依托,便请求赎身,想来小姐也不会留难于我,到时我便可以纺纱织布,过完平淡的一生。你看,比起普通人,我的日子尚算好的,而世间尚有无数穷苦凄凉之人,备受命运磨难。我若还不知感激上苍,整旧里唉声叹气,怨天尤人,就是天也不能容我。” 慕容若微笑,“小傻瓜,以你的武功,大可一走了之,找个她方躲起来过自由生活,又或在江湖上创一番事业,你居然只想乖乖当丫头,直到主子出嫁,才自求赎身?真是笨到家了。” 朝衣颇有些困惑地说:“有武功就很了不起吗?武功也不过就是一种特长,就像有人精于刺绣有人善于烹任一样。可是其他的特长可以让人做出很多好的东西出来,既利己又利人,武功却常会让人骄傲蛮横,动不动以力服人,不断引发争端。这些年来,在欧阳家常听他们说些个武林纷争,动不动打得血肉横飞,其实为的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如果他们不是武林人而是普通百姓,或许可以安居乐业,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争端杀戮。” 慕容若向来是那种认为天下没有什么大不了之事的人,可是听眼前这个身怀一流武功,却一点也不认为武功有半点了不起的小小婢子,这番看法倒真是令出身武林世家的他有些目瞪口呆了。 朝衣却丝毫不觉自己的想法有什么特别,只是很平静很柔和地继续说:“我自八岁时被欧阳世家买去做丫头,原是买断了一生的,却也因此月兑离了贫困苦难、种种厄运。若无欧阳世家我纵不死,如今到底落到什么田地,怕也难测。算来欧阳世家待我倒是多有恩义的。我月兑身逃走并不难,但我又怎能做这样的事呢?”慕容若微笑,微笑着去看朝衣的眸。她的眸光一片清澈,没有半点阴影杂质。慕容若轻轻伸手,将她额上垂下的一缕散发拂开,看她明丽眸子、绝美的容颜,忽然轻轻地笑了,就连笑声中,似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我初见你时,原以为你是个极聪明的女子,原来却是个全不会为自己打算的傻女孩。” 朝衣从来不以为自己聪明,她只是一个安详的、安静的、知足的,只想平平安安也平平凡凡度过一生的女子。只是此刻听得慕容若这样轻轻地笑着,这样柔和地说着,一颗心就忽然地乱了。这笑声里的温柔,这言语中的怜惜,是真的存在,还是一时的错觉呢。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从不曾这样迷乱过,却也从不曾这般沉醉过。 只为着似是说笑、似是伶借、似是宠溺的一句话。 慕容若只是看她在这一刻含羞垂头的娇态,心中亦是一荡。握住地纤掌的手无意识地一紧,然后清楚地感觉到朝衣的微微一颤。 慕容若握着她的手,原想给她力量以面对生命中的不幸,原想给她温暖以对抗刚自江水中出来不久后的冰寒。但是,她的手,原本就一片温暖,甚至还暖了他的心,她的心原本就光明清净,从不曾以生命为苦。 自幼丧尽亲人,为人仆役,不得自由。美丽的容貌不能让人见,高明的武功不敢令人知,而她,竟仍能这样安详地面对生活,竟不曾有一句怨言、一丝不平。她仍能感受到天地间美好的一切,仍会为自身的幸运而感谢苍天。 她有这样宽阔的胸襟,这等正直的品格,待人又有这般温柔体贴,却丝毫不懂得为自己打算,为自己争取。 这样一个只记恩义不记怨的傻女人,是需要有人照料有人爱惜有人为她打算的吧。 他微微地笑了一笑,很自然,很平静地说:“嫁给我吧!” 朝衣没有震动惊奇,因为慕容若的语气太平和太从容太随意了,就像是说“递杯水给我吧”这样简单,所以朝衣一路间认为自己听错了。 她抬眸,看向慕容若,他的脸是温柔的,他的笑是温柔的,就是他的眸子里,也有着无穷无尽的温柔笑意。 朝衣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听错,一切都是真真实实的,几乎是反射住地猛然将被握住的手往回抽。 慕容若的手一紧,紧紧抓住她的手。 朝衣的手并不纤细柔女敕,她是做过租活的丫头。不过,慕容若的手也差不多,多年的习武,在他的手上也留下了许多永不磨灭的痕迹。 这样的一双手握在一起时,竟然是如此相配。 可是慕容若和朝衣都没有注意他们此刻双手如此紧握在一起时的暧昧景象。 朝衣只是心中一片慌乱,全然不知应当如何应对。 而慕容若也只是眼也不眨地望着朝衣,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眸中的温柔也愈加明显,但却自然流露出一种绝对的坚持,令人无法抗拒,不能反对。这个笑起来像个孩子、永远温和的男子,当他有所坚持时,将比具有王者之威的慕容烈更加有震慑力。 朝衣被他看得越发心慌了,急得叫出声来:“若少爷,你不要戏弄……” 慕容若脸上突然现出不说之色,而朝衣的呼声也立刻止住。 她知道,慕容若是不会戏弄朋友的,更不会拿这样的事来戏弄他,他既说出口,就定是诚心诚意。可是她竟然这样说他。 慕容若不是个会轻易生气的人。旁人的误解对他根本没有任何影响。但慕容若肯定会因她的误会而不快,只因在慕容若心中,她是知己。 她是他的知己,她是可以做他知己的人。 可是她却连自己的心思都不曾理清,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明白,又如何可以做得了旁人的知己呢? 朝衣默然无言,屡次想抽出手来,可是慕容若却握得那样紧、那样执着、那样用力,便似要让两只手的血肉从此连接在一起一般。 朝衣不敢看慕容若,可慕容若坚定的温和的含笑的眸带着无尽坚持的目光一直定定注视着她。 朝衣终于承受不住,“若少爷,你很明白,我们根本不相配。”她的声音中已有了说不出的惊惶。 慕容若目光灼灼紧逼着地,一字字间:“有什么地方不相配呢?你喜欢山水自然,我喜欢天地之美。除了我,也只有你会一个人跑到后山的树上去看山景,除了你,又有谁能陪我月下共舞?你若另嫁他人,他岂能明白你月下徘徊的心思,我若另娶她人,她伯也要说我是个呆子。咱们正是最相配的人啊。你说你是丫头,我是少爷,可你很快就不是丫头了,我亦没有半点像少爷像公子的样子。你身怀一流武功,却无炫露之心,我身为慕容世家的子弟也无意有所成就。咱们都是一样不思进取胸无大志的人,岂不正好配一对。我信人而从不相疑,你却只记恩义不记怨,和我也是相似,我们两个还不配吗?简直是天造的一对,地配的一双才是。” 慕容若的理由十分之荒唐可笑,说词也近乎耍赖,简直像个调戏女子的登徒子,可是他脸上始终坚持着的微笑,那闪动着奇异光芒的眸子,却令人无法怀疑他所说出的每一个字。他是认真的,绝对的认真,绝对的执着。即使用的是这样说笑般的语言,他的口气,也令人无法置疑一字一句。 朝衣颤了一颤,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就是因为知他字字真心,才会眩然欲泣,才会惊慌失措,才会迷乱怅偶,更加让她惊慌的是,这百般滋味中,竟似有说不出的欢喜和幸福。但这原是她不该祈盼的,若不及时抽身,岂不…… “若少爷,你不觉得你太过荒唐了吗?朝衣一直只是个丫头,你却突然提起婚姻之事,叫朝衣如何答你?” 慕容若昨中深深望定她,口中却依然笑说,“不错,我们是没有谈情说爱,更不曾海誓山盟,我忽然论及婚姻,倒真是吓坏你了。可是你我朝夕相处,彼此都如此习惯对方的存在,这般相濡以沫从此不离不弃又有什么不好,难道非要热火朝天,恋个要生要死吗?我是懒人,不喜欢太累的谈情说爱,想来以你的性子,怕也不适合这般激烈的情绪。我喜欢你在我身旁,你喜欢我在你身边,我如你,你知我。这等相知相处,便是世间大多夫妻尚且不及,为什么你不能嫁我,我不能娶你。又或者,你以为我只是因贪你的美色,才突出此言的吗?” 朝衣心中虽然乱得全然理不出半点头绪,但听他此言,仍然月兑口道:“朝衣怎么会这样看若少爷。若少爷待朝衣又岂会因外相的不同而有所差异。若少爷若真喜欢朝衣,便是朝衣貌若无盐,若少爷也不会因此有所介怀。”话一出口,便觉不妥,自己原是要极力反对慕容若的异想天开之求婚的,怎么会一转眼,倒去替他说话了? 慕容若却低低感叹一声:“真不枉我视你为知己,天下间,除了你朝衣,又有什么人还可以做我的妻子?”这一句话声音极轻,其中却自有一种百转千回、无止无尽的情义。 只因这个女子是真正值得的人。 他在这些日子与朝衣的相处相伴中并不曾刻意表示过什么,却在朝衣真正的美丽显露后立时说到婚嫁之事,换了旁的任何人,都会立刻想到,原因在朝衣的美丽上。可是朝衣虽惊惶万分,不肯接受,却丝毫不曾往这方面去想。 她知道他,她明白他,这已是最重要的。 便是十世三生,上天入地,红尘万丈中亦难寻第二个朝衣,第二个如此知他之人了。 第八章 慕容若生性懒散,做什么事都不肯积极,对于太过费心劳力过分热烈的事,一向敬谢不敏,所以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有什么轰轰烈烈生死激情的爱恋。他只水平平淡淡自自然然地生活,寻一个适合自己、明白自己的贤妻,笑看红尘,共度一生而已。 与朝衣的两次偶遇原已令他心中生起相知之意。只因她能与他一起感受天地之美、自然之妙,这般知己,便是少有的了。 而后朝衣在所有下人弃他而去时来到了他身旁。 他虽然并不在意下人的忠诚与否,但那一刻朝衣那发自内心全无所求的关切温柔他又岂会无感无觉。 当知道朝衣明白他的追求他的想法,认同他不为世间功利所羁绊的做法时,那种狂喜和震动,至今也不曾淡忘。 可是,那时还设有细想过其他的事,只是心中记下了这个朋友,这个知己。因为不愿误她的名节,连夜逃家。那段一个人四处游荡的日子从来不曾忘怀过这个温婉的良善的,看似没有任何吸引人之处,却让他感到很舒服、很自然,极欲亲近的女子。 普救寺中,得知朝衣前来寻找他时,本来大惊而起,可细思之后,才发觉心中的喜,竟远多于惊。 与朝衣一番争论后,答应任她与自已一路相伴。那时,心中已隐隐有了决定了。 他看来嬉笑随意,但从不会轻易拿旁人的命运前途未来幸福来当游戏。 朝衣是个女子,未嫁的女子,若长日与男子相伴,同行同住,名节岂有不损,将来婚嫁之事如何依托。 朝衣愈是关切于他,他愈能体会朝衣那不自知的情怀真意,而他亦很清楚地知道,当他留下朝衣相伴时,便已必须对未来的责任有所承担。 从不曾倾吐衷肠誓共生死,亦不曾花前月下柔情密意。更不需要彼此间的种种考验和试探。喜欢了,接受了,爱上了,就是这样简单,这样自然。谁说爱非得轰轰烈烈、忐忑不安、提心吊胆。他偏要这等平淡自然爱着这样一个平凡的女子,享受这一份平凡的温馨,亦是一种幸福。他爱了,便爱了,他也知道她爱他。从那温柔的眸光中,从那无数细心自然不经意的关怀中,从那轻和的语声中,从那时不时垂头不敢看他的羞怯中,他知道、她爱他。只是她自己或许不知道,不明白,或许只是从来不曾想过吧。 他向来明白自己的心,从来就懂得自己需要的是什么,所以他弃当家之位如敝履,所以他爱恋一个婢子而不觉有什么不对。只是他很懒,从来不懂刻意去表示什么,谈情说爱是一件很伤神费力的事,他原本就不会。更何况,与朝衣的相处是那样自然而自在,就像彼此原就在一起相处了十几年,也还会一直相伴下去似的。即如此,又何必非要去点明她。 包重要的是他很明白朝衣对于身份上下之别有很重的心结,自己若说出什么吓着她的话,说不定就能把她吓跑了。 而他,又岂能让这样一个温柔良善、爱他而他也深深喜爱的女子惶恐飘零呢。 所以他一直不点明、不示意,只是因为不想吓着了这个温婉的女子。因知她有着上下之防的心结,所以才决定为她到欧阳世家争回一个自由之身,待她有了自由之后,更可以无拘无束,伴他踏遍万水千山,看花开花谢,云起云散。 如果她一直不明白自己的心,不敢面对心中的感情,他其实也并不介意一直这样自然地平和地两心相知地相伴下去。 又怎知他的不自量力,弄得自己跌到江中去喝江水,也令得朝衣的真正容貌尽露无遗, 慕容若素来见多美女,真要论美丽,还不曾见过比他的堂妹慕容宁更漂亮的女子。美人见多也平常,所以朝衣虽美,倒也不曾令他有什么特别的感叹和惊奇。 反倒是朝衣一番往事的回忆深深打动了他的心。 一个受了这么多苦楚、有过这么多委屈的女子,竟然可以丝毫不怀怨恨不平之意,心中不留一丝阴影,只笑看人生,尽量感受生命中自然中美好的一切,而不将苦难悲凉放入心头,依然对主人尽忠,对旁人关情,依然可以如此温柔地善待旁人。 慕容若以往喜她爱她,乐意与她相处,这一番,却又多了几许怜借,深深敬重。于是,几乎是不自觉地说出了“嫁给我”三个字。 说出了口,也不觉得唐突。这个女人虽然温柔良善,但却迟钝到不能感受自已的心,也不肯接受现实。若要一点点让她理解自己的感情,让她面对自己的感情,还不知道要等多少年呢。倒不如用这等雷霆手段逼她不能不面对吧。 于是,没有任何事先的表示,没有任何谈情说爱眼波传情,他就这样自然这样直接地求婚了。一点也不后悔,一点也不迟疑,如此坚持,如此执着。 朝衣心乱如麻,哪里知道慕容若如此心机、何等打算,只是慌张谅乱,不敢看他多情含笑温柔执着的眼眸和笑容。 “若少爷……” “叫我若!”慕容若语气中有少有的霸道和坚决,看着愕然望着自己发呆的朝衣一字字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丫头,你也用不着处处拿我做公子少爷。你待你们欧阳家的公子们也是像待我一样吗?以前,我视你为至友如己,以后,我要视你为爱人妻子,可以和我相伴一生的人,我不喜欢你一口一个若少爷,叫我的名字,就像我直唤你的名字一样。” “可是……”朝衣又惊又乱,又喜又慌,全然不知如何措词与他相争。 慕容若的眼晴仍然眨也不眨地看着朝衣的明眸,眼神强烈专注得似要将所有的情怀爱意从眼晴里直灌到朝衣心中一般,“你不要再和我争了,除非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清清楚楚地说,你一点儿也不喜欢我,我便从此再不缠你,再不强迫你。” 朝衣张张口,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无法说,因为无法欺骗自己的心。在此之前,或许还不曾察觉,慕容若今日一番话早已如雷霆霹雳,响彻心间,亦在心头激起了万丈狂涛,才令她真正明白了心中的所有情怀真意。 无论如何不思承认、不肯面对,她终不能对他说不。因为她骗不过他,也不忍骗他。她太知道他,他更明白她。 他们都是彼此的知己。不必言语交流,无需海誓山盟,就那样自然地明白了对方。 他们之间,早已设有了谎言欺瞒的必要,亦不会有误会不解,他们都太知道对方了。 他知道她在他面前说不出违心的假话,而她也知道他的这分骂定和执着。 所以他是那样全不放松地步步进逼,而她,一个不字也无法出口。 二人相持良久,慕容若的笑意和坚持没有丝毫改变,朝衣终于低声说:“若少……”看到慕容若微微一皱眉,朝衣立刻止住话头,顿了一顿方道,“我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你让我好好想一想,好吗?”语气无比柔弱可怜,其间更有着隐隐乞求之意。 慕容若心中一软,忽然觉得自已逼得她确实太过了。这样一个温婉的女子,当了十年的侍女,素来安分知足,从不敢多走一步,从不曾祈求过分外之事,突如其来,如此强烈的感情、如此震撼的大事硬压到她头上,叫她岂能不心乱,怎会不惊慌呢?自己确也太不体贴于她了。 这般思来,倒不由有些脸红心虚了,自己今日的咄咄逼人,远非大丈夫行径,亦不像一贯的行事风格啊。 想到这里,他终于放开了朝衣的手,微笑道:“是我不对,原不该这样逼你。你要想一想,也是应当,我不会扰你。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出自真心。无论你的决定如何,我的决心也永不会变的。”说完这句话,他深深看了朝衣一眼,随即转身,大步走到江边,负手看滔滔江水,不再回顾。 朝衣的手终于得回自由,却觉一阵茫然的空虚,心中犹在留恋慕容若大掌中的阵阵温暖,但那男子,已然远远走开了。 他原本就是个洒月兑的人,既答应让她安然思索,使不在一旁烦扰于他。 可只是看他江边背影,看风吹起他的衣衫,心中就会有一种如此自然的幸福萌生,想他方才的每一句话,忆起他那执着的笑容和眼神,便觉莫名喜悦莫名欢快,却又莫名酸楚莫名凄凉,悲从中来,只想痛哭一场,却又连泪也不敢轻弹。 他说他爱她,他说他要她,他说他要娶她。 这是何等的幸福,却又令她如此恐慌。 她终是个丫头,自古以来,岂有公子娶一个丫环的道理。古来传说无数,才子佳人、英雄美人的故事无数,又哪里有公子爱上丫环英雄喜欢婢子的事。他们总要门当户对、才貌相当地爱上一个倾城佳人,而那女子,绝不会是丫环。公子题诗,小姐相和,英雄落难,美女相救,一切一切的故事里,从来不会有丫环露头的机会。任你千伶百俐,任你万般美貌,任你聪明慧黠,任你奔走出力,你的存在,也只为成全别人的美姻缘,最好的归宿下场,也莫过于当个陪房丫头,伴着自己的小姐嫁给风流文士状元公子,或是武林英雄世家少爷。 便是美慧俱全如红娘,千古流芳,万世传唱,张生的眼中,却也只有莺莺,惟一一次正眼看她,说的不过是“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叫你叠被铺床”。到头来,如此佳人,也不过是沦为侍妾的命运。 她朝衣又何敢妄求,怎能妄求。人若不能安分知命,枉求其他,最后心碎断肠、魂伤神断时,又去求何人解救。 心中阵阵凄凉,无限酸楚,一步步走向慕容若,不知何时,已然泪盈于睫。 “若!”一声呼唤,千回百转,无限情肠。 慕容若微微一震,便要回过身来。 朝衣乘他身形将转未转时,一指点在他睡穴上,在他最后惊愕的眸光中,展露一个凄凉的笑容。 伸手扶住他失去力量向下倒的身体,晶莹的泪也已落在了他的额上眉间。 他对她一片真心,他待她更无半点防备,可她又如何可以接受这样的爱,她怎敢去妄求那本不属于她的一切。 世人会如何看,天下人会怎么想,慕容世家岂能容她,小姐又怎能忍受她的背叛僭越。 他可以不在乎,她却怎能不在乎,他可以不考虑,她却不能不为他考虑。 她只能走,只能远远逃开,让他来不及赶上自己。 幸福就在她面前,她睡手可得,却没有这样的勇气,只因不知这幸福可会长久,只为害怕这幸福的感觉越强烈,他日断肠时越痛楚。她只能抽刀斩情,慧剑断爱。只是这等深情挚意,又如何可以斩断。 她默默地拨好火堆,默默地铺好草床,默默地扶慕容若躺下,默默地将包袱中的衣物为他盖在身上。 虽然自己下手的力量极轻,虽然他的身体很好,但仍需切切小心,不可让他着了风寒才是。 一切安排妥当,举步欲走,却又是步步千斤,难以移动身子。几回才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身,望他安静的睡容,细细端详他的眉他的目,只想将他的容颜从此深深刻在心中,永不忘怀。以后,她尽可以去思他念他、想他爱他,她尽可以埋怨自己、怨恨自己,但此刻,就让地再多看他一眼吧…… 也不如又过了多久,朝衣终咬牙忍着满框泪水、满心凄楚,扭过头去,不敢再回碎,不敢再迟疑,拼命向远方跑去。 她不能再耽误了,否则慕容若的穴道自解,她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她也不敢再耽误了,再迟疑下去,将再也移不动步子,无论为奴为婢为妻为妄,只要能永伴在他的身旁。可是她却无论如何不能这样做。所以她只能走,只能逃。 然而惊惶苦痛的朝衣并不知道,就在她拼命奔跑,只想借奔跑稍忘心中苦痛时,本该沉睡不理的慕容若俏无声息地睁开了眼晴。他的眼眸深深望着朝衣飞奔而去的身影,手却很自然地轻抚身下的草床。 草床是极柔软舒适且精细的。最底下铺的是软草,草上再铺一层女敕叶,再上一层是干叶,然后再用衣衫铺在最上层,橱边异常整齐,不见一点乱枝杂草。不过是张草床,她尚且如此细心,丽这些日子以来,朝衣对慕容若的饮食行止的关切照料,皆是如此。这其间的情怀温柔关切在意,原不必言语,便已在二人心头深深刻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慕容若微微地笑了起来。这个傻女人,难道她以为她还能躲得开避得过忍得下压得住这样的情怀吗? ——**—**—**—— 朝衣漫无目的地在风中奔行,眼泪也随风而落。 她就这样离开了那个爱笑的男子,那个牵动她心灵的男子。心中有多少不甘、多少悲苦,但她又怎能不走呢。 她不能不认命,她不敢不认命。曾经试着想要抗拒命运,曾经试着想要追求一些不属分内的东西,但结果到底如何呢? 第一次越分,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只因对方的几句根骨好天分高的赞赏,就对着峨嵋山静空师太跪下去,请求拜师,徒惹笑柄。 可是,她并没有就此认清命运,就此看清将来,仍然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而那一切,却不曾告诉过慕容若。 她也是青春少女,她也有绚丽情怀,她也盼望嫁得良夫终身有托,她也希望能伴英雄,共度晨昏。但她,终究只是个丫头。 还记得那一日,与小姐郊外试马,小姐马快,远远地将地甩了下去。而她,原也知道丫环不应与小姐争强,所以很自然地并不刻意催马追赶,只是随意地任马自行。就这样,遇上了那一身鲜血,忽然从远处奔来,忽然在她马前晕倒的男子。 朝衣没有注意到他剑眉星目英俊不凡,只看到他一身是伤,奄奄一息。想也不想就为他止血上药,自作主张先将他带回欧阳山庄,事后还被欧阳倩兮不悦地训斥了几句。好在欧阳倩兮并非凉薄之人,最终还是同意朝衣救助这不知名的少年。 那少年身受重伤数日昏迷,朝衣没日没夜地照料关怀,才将他自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少年醒来时先向朝衣道谢,后知这里是欧阳世家,更是一意要谢过当家,最后还是欧阳倩兮出面劝慰了几句方才暂罢。 少年原来是当时刚刚出道颇闯出一些名望的英侠“玉郎君”司徒秋。果然是人如美玉,俊逸绝俗。 双方报过名后,司徒秋即敬重欧阳世家的声望名气,欧阳倩兮也喜这少侠俊美不凡,二人倒从此论交了起来。 司徒秋口口声声向欧阳倩兮谢救命之恩,欧阳倩兮亦泰然而受。司徒秋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欧阳倩兮,从没有多看朝衣一眼。 可事实上将他从生死线上拉回来的是朝衣,衣不解带茬他身旁守护的是朝衣,不避嫌疑为他换药擦身的是朝衣,当他睁开眼晴时,看到的第一抹温柔笑容也是朝衣为他绽开的。 可他似乎并不知道,又似乎纵然知道了,也当朝衣是奉小姐之命行事。 朝衣只是一个貌不惊人的丫头而已。 他只是与欧阳倩兮形影不离,日益亲近,从不注意那温柔安静的不起眼的小丫头。 他的精神他的心力他的一切都已放在这美丽动人的世家小姐身上了。 如此佳人,岂不令人倾心,再加上这等救命之恩,更令他感念至深。 多少动人的传奇故事,多少多情的美丽传说不都由此而来吗?英雄落难,美人相救,少侠感恩,小姐倾心。 谁不想成为传奇中的一员呢?更何况欧阳倩兮如此美丽如此家世,谁还会在意一个丫头。 朝衣默默看着他在小姐的别院出出入入,每每他主动对己打招呼,都只为打听小姐的好恶。而她只是温柔地笑着,安静地回应着。 或许那几日不眠不休地关切照料时,曾默默在明月下向天祈求这不知名的男子可以安然醒来。或许,茬为他拭净血迹、包扎伤痕时,看到他俊美而苍白的容颜也曾忆起过许多动人的传说浪漫的故事,也曾有些许期盼,微微期待。但是现在,她依然只是温柔地、安静地注视着一切。 那时,己经明白了,所有的传奇故事,所有的动人传说,都是为那些小姐佳人而存在的,纵然是英雄落难,壮士受伤,相救他们的也一定会是小姐,不是婢子,婢子可以做一切苦活累活,可以日夜守候,可以操劳不断,但恩义情怀都是小姐的,浪漫传说也是小姐的,婢子只是故事中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婢子就是婢子。千古以来,没有一个故事是为了丫头而存在,没有什么好男儿会恋上婢子。 虽然欧旧倩兮很明白司徒秋并没有什么好的家世,武功也不是极高,有这样俊秀好看的男子在身旁献殷勤固然好,但论及婚嫁却大可不必。所以欧阳倩兮始终不曾答应过司徒秋的种种追求。 但朝衣却已明白了如何认命,明白了不再强求,也再不敢强求。即使幸福从天而降,也不再想再去求。 她只是个丫头,她最好最好的归宿,莫过于追随小姐,成为某某人的一个妾,一个姨娘。小姐曾对她许下过诺言,可是她心中却有千千万万的不甘不愿。 她从来安分随时,惟此一点,却是万万不肯相屈。她只想好好服侍她的小姐嫁得良夫之后,求赎自由之身,从此粗衣布服,寻一平凡男子,共度一生罢了。这等卑微的愿望,在大家族中那些使尽手段争夺姨娘地位的丫环们看来,该是何等不上进啊,可是到如今,她却连这样微不足道的小小愿望也不能实现了,只因遇上了那阳光般亲切温暖自由随和的男子。 就这样,在无意识中陷了进去,爱到了深处,待得抽身,已是不及。只是她怎能爱他,怎敢爱他? 斌公子可以喜欢丫头,但只宜纳为侍妄。天下间,哪有公子与丫环永结连理之说。 她高攀不起,更不愿让他成为世人笑柄,害他被家族所不容。 今日爱来痴狂,他年断肠之苦更甚,倒不如当机立断,以免他朝苦痛。 相比之下,若要天下人接受,若要一切顺理成章,倒不如为他与小姐牵线,而自己作为陪嫁丫头,被合理地纳入房内。这样一来,即合了小姐的心意,又可与他一世相伴。 只是,如此有百利而无一言的事,他却是万万不会做不肯做的。 因为知他至深,所以连提都不提半句。更何况她自知自心,纵然平口何等安分认命,却决不甘沦为侍妄,宁嫁于贩夫走卒,也决不为人之妾。若为他人之妾倒也罢了,又岂甘与人共享那阳光般的男子。百般权衡之下,她惟有忍痛逃去,方能不至误了他、害了他、连累了他。 只是,这一颗心,为何疼得这样难以忍受,如撕裂了一般,让地只以为从今以后,便要心碎而死。 是因为心太疼了,疼得再也支持不住,才会不自觉放慢飞奔的步伐,茫然望向前方,忽然不知该往何处而去。 她是一个没有亲人没有家的侍女,活了这么多年,惟一令她牵牵念念的,是刚才那个被她决然舍弃的男子。 拜别小姐,踏人江湖,只为寻找他、陪伴他、照科他,从来没有想过以后该怎么办,自身的名节会受何影响。 而今舍了他去,心中即觉苦痛又觉空虚,迷茫一片,生命忽然间没有了目标,不知何去何从。 现在她该往何处去,她该干什么呢? 她不能回欧阳世家,她不知如何去面对欧阳倩兮,更恐慕容若寻上门来。可是除此之外,地又能去哪里呢? 从此孤单一人天涯飘泊吗? 那日日夜夜的孤寂凄凉如何度过?就这样任相思苦痛随着时光的流逝一点点纹碎这一颗心吗? 从小她就是一个可以淡视生活中一切不幸,尽量寻找快乐的女子,而今,她却再不能以一向的态度,含笑看待眼前的失落与凄惶了。 她很努力很努力地笑了一笑,朝衣啊,你何必如此自苦,纵然你伤心一生,思恋一生,至少,他可以不必被你连累,他可以好好地生活…… 笑容,僵滞在唇边。 他可以好好生活吗?他真的可以快乐地洒月兑下去,快乐地微笑下去吗? 那个温和的公子,爱笑的男子,那个视她为知己的男人。 他脸上还会有不带一丝阴影的笑容吗? 他还能那样洒月兑地去过他通通自在的生活吗? 不是她高估自已在慕容若心中的地位,只是太过知道他了。 他既说出了那样的话,那每一个字都必然是绝对真诚的。可是她又是如何回报他的真诚的呢。 她有权利因为自以为为他好,就那样对待他吗? 他视她为知己,他坦诚对她的爱意,他对她全无防备,而她却…… 脚下的步子渐渐放慢,渐渐停顿。 这段日子,她一直与他相伴,打点他的起居饮食日常生活,她今日绝然而去,他还能正常地照应自己的生活吗? 从今以后,何人为他缝补衣裳?哪个在意他的饮食冷暖?他向来懒怠,又岂会注意自身的舒适温饱? 从今以后,他会否气怒伤情,失望神伤? 不能想象他那阳光般的笑容化为阴影,不能接受他晶莹澄澈的稗子中多了黯淡,不可以的…… 朝衣抬头,蓝天白云,无限风光。 朝衣注目前方,大江奔流,浩荡不息。 她的心呢? 她岂能欺骗自己的心,她岂能不承认自己的私念。 朝衣啊朝衣,你好自私。 你明明爱他至深,恋他至极,却不敢说出来,不是因为自惭身份配不起他,而是因为自私地想要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因为你曾经有过妄求,每一次都失败受伤,所以你小心地把自己保护起来。看似安分随和,实际上不过是害怕再次受伤。 就因为你害怕被伤害,所以你不惜伤害他。 所以你拿着大义,拿着礼法,拿着为他好,这一切一切堂皇正大的理由来伤害他。 朝衣,你才是最自私最残忍的人啊—— ——**—**—**—— 蓝天白云灿烂阳光下,这清丽明媚的女子忽然抬手将脸上的泪水擦了个干净,原本哀凄欲绝的脸上忽现毅然之色。她猛然转身,往着来处飞奔。 她是舍不下,放不开。她终只是一个软弱的女子,只能对自己的心灵投降。 她虽怀一身武功,却无半点大志,也不想做什么英雄豪杰,只想永永远远伴着那个可以牵动她心扉的男子。 外面天地虽大,原无她立足之处,只有那男子的身旁,才是她安身之所。 纵拿身外万丈红尘来换,又岂及那男子一尺胸膛。 说什么世人不容,家族不纳。他从来不曾在乎,她又岂能用他不在意的事来困扰他。 避什么传奇故事,世人传唱的情事里从来没有丫环的立足之处,就让她自已来决定她的故事、她的传奇。 理他以后会有什么下场、什么结局,纵然伤心断肠,纵然魂销神灭,至少这一刻,她纵情任心,倾心倾情,倾了一生,爱过这一回。只要爱过,纵然身化飞灰,万动不复,又有何妨。 她从来没有这样执着过,她从来没有这般勇敢过。只想在他醒来之前赶回他身旁去,不要令他失落神伤。 可是,她并没有做到这一点。 因为慕容若好端端地站在前方等他,唇边的笑容依然灿烂如阳光,眼中的眸光依旧温柔而多情,还带一种深刻的了解与释然。 朝衣怔了一怔,飞奔的脚步就要停下。 慕容若的笑容如旧,睁光如旧,双臂却是那样自然地张开了。 朝衣本欲停住的脚步忽然加快,也那样自然而然理所当然地扑到了他的怀中,任他紧紧拥抱,也用全部的力量抱住了他。 她己忘了所有的疑问、所有的顾忌,生命从来不曾如此充实过,天地从来不曾如此美丽过。人生至此,尚有何憾! 慕容若微笑着说:“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朝衣紧紧与他拥抱,全忘了平日的规矩,世俗的礼法、女儿的羞涩,“你没被我制住穴?” “你的武功是很好,可是论到江湖经验你可远远不如我了。我哪能如此轻易被你偷袭得手。”他低声轻笑,笑声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天真和得意。 “那你为什么就这样任我走了?”朝衣在他怀中抬头,看他含笑的眸子。 慕容若微笑着说:“我不能强迫你啊。我喜欢你,但你仍是自由的,要来便来,要去便去,我岂能束缚你?”他顿了一顿,深深看了朝衣一眼,又道,“再说,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的。你可以淡对生命中的不幸,但决不会没有勇气去争取自己的幸福。即使你曾一再受挫,被屡屡伤害,但你的勇气也绝不会因此而消磨。在我眼中,你一直是一个了不起的女子,就不会轻易就放弃了自己。更何况,你更舍不得扔下我,舍不得我伤心。所以,我不追你,我希望,当你回来时,是你自愿的,而非被我强行截回。” 朝衣的眸光盈盈,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真的是太了解她了,竟然看得这么准,猜得这么准。“如果我没有再回来呢?” “可你不是己经回来了吗?”慕容若口中说着,手中却加紧了力道来拥抱她,似怕她真的就此消失了一般,“纵然你真的想不明白,犯了傻不肯回来,难道我就是个不会动的傻瓜吗?既然寻得了旁人几世也难找到的如己至爱怎肯就此放过。无论你到哪里,我都会追上你、找到你的,傻瓜。” 依然是带着笑意的淡淡语气,其间的执着肯定却是如此深刻。 是的,他当然会追她,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不会让她离开他的视线。他不会强逼她,不会迫她接受,但他会陪伴他,一直在她身旁,不舍不弃不离不散。 他永远如此温和而执着。 朝衣泪盈于睫。 慕容若轻轻地笑:“看,又要流眼泪了,我爱笑,你爱哭,这又是说明我们天生一对的证明。” 朝衣含泪失笑,是的,眼前这男子,永远如此爱笑,永远懂得怎么逗人笑。 从初见的时候他就在淡淡笑着,月下相逢,他没有笑话她,却想尽办法引她一笑。便是在沉睡时,似也带着永远的笑意。 这样一个笑起来如此好看的男子啊。 “不要笑!”朝衣认认真真地说。 慕容若不解地皱皱眉,第一次不明朝衣之意。 朝衣蹙着眉,思索了一回儿措词,才徐徐说:“我想让你明白,我很喜欢你,很想和你在一起。我也很喜欢你的笑,看到你笑时,我也会很高兴。可是如果有一天,你不想笑,就不必一定对我笑。朝衣愿意一生一世陪你一直笑看人生,可是当你惆怅时,当你失落时,朝衣不想看你笑,朝衣只想听你倾诉,伴你面对。好不好,若,朝衣想和你共享一切,不只是欢乐。” 慕容若静静听她说,静静看着她脸上无限认真的表情,忽然展颜一笑,灿烂至极,他抱着朝衣在原地猛地转了七八圈,方才欢声说:“可是现在,我只想笑啊,傻女人!” 朝衣也笑了,含着眼泪地笑,在他的怀中哭,在他的怀中笑,从来不曾笑得如此尽兴,从来不曾哭得如此倾情。她愿生生世世,在这男子温暖的胸膛中,且哭且笑,历尽悲欢。 避他什么世人眼光,俗世礼法,上下之别,男女之分。 他是慕容若,她是朝衣,他是男子,她是女儿,他爱她,她也爱他。 一切便巳足够。 这就是天道之常,人伦之理,情义之至,世间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改变、可以干涉。 她又何必自苦,岂能自苦,谁会用那些无聊无用的身外身份地位来困扰自己,谁要自以为是自觉伟大,自认了不起地做出所谓的牺牲,平白践踏爱人的真心,无端误人又误己。 不,她早已不在乎任何事了,只想让时间停驻,让这一瞬化为永恒,只想与他永世相伴。 如此而己,便已足够! 第九章 慕容若与朝衣星夜兼程赶往欧阳山庄。 慕容若坚持要为朝衣争来自由之身,尽避朝衣心中一再打鼓,不知如何面对欧阳家上下之人,不知是否被视为叛徒,但慕容若根本不理。 也不介意丫环的身份,但他不能让自己心爱的女子居于人下,不得自由。所以无论朝衣如何百计拖延,也一意前往。 只是他们没有料到的是,在欧阳世家迎接他们的不是笑脸与美酒,而是血腥的杀戮和冲天的烈焰。 他们赶到欧阳世家时正是一个月光蜡淡、夜风呼啸的夜晚。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远远地看到欧阳山庄上空那不祥的浓烟,二人巳生出不好的预感,几乎同时展开身法,往前掠去。 还不曾进欧阳山庄,随风传来的呼喝打斗声已然令人心惊。 欧阳世家是天下四大家之一,什么人胆敢来捋虎须。 二人掠入山庄,眼中所见,更是惊心。 山庄后方浓烟滚滚烈焰熊熊,火热正盛。 山庄前方的家人们却全然无力去救火。因为他们正被几十个黑衣人追杀, 虽然欧阳山庄的下人都算得上身怀武功,但毕竟平常,在黑衣人的无情杀戮之下,只能拼力奔逃,而无反抗之力。 众人中惟有一浩发苍带的老者以一把金刀立抗四大高手的围攻,一意想往后园冲去,却屡屡被挫,只急得怒吼连连。 慕容若与朝衣都是心惊不已。 欧阳世家满门高手无数,为什么此刻大难,竟只有一人独支危局。 那老者分明是欧阳世家的当家欧阳霸先,乃是当世少有的绝顶高手之一,那围攻他的四人身手虽不俗,按理说又岂能将他困住。 慕容若与朝衣才一冲进山庄,立时就有黑衣人的刀枪剑刃迎面劈下。 朝衣轻飘飘闪开,本有十几种反击的方法,其中八种可以重伤对手,九种可以置人死地,却是一种也没用出来。 她虽有一身武功,却没有什么交手经验,更无法对陌生人平自下杀手。尽避她明知对方是杀人不眨眼之恶徒,终觉难以出手杀戮活生生的性命。 慕容若的脸上依然带笑,笑得像孩子般纯真,在月光、火光、刀光、剑光的映照下,他就像个无邪的金童,让人无法把杀戮和血腥和他联系在一起。惟有朝衣感觉得到,在这一笑之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部变了,一股死一般的肃杀就自他无邪的笑容中散发出来。这个貌若金童的男子,此时,竟如阎罗般可怕。 银光在他掌中闪动,瞬息间架开劈向他的三刀,剑光一转,再将那一击不中,再向朝衣刺去的那一剑挑开,顺便在那持剑人腕上轻轻一划。随着一声惨叫,一个人已彻底丧失了作战能力。 同一时间,他扬声向欧阳葫先问:“世伯,怎么回事?” 欧阳霸先目批欲裂,恨恨道:“他们在饮食中下了散功软骨散,我的家人全部中毒,惟有我将毒性压下,强行冲出。可他们竟然放火,意欲将我的家人全部烧死。” 慕容若终于明白欧阳霸先为什么会被四个人困住了,因为他必须将大部分的功力压住毒性,因此才难以分身去救助其他人。此时后园火势愈盛,不知还有多少人被困其中,眼睁睁看着烈焰袭体。 朝衣忽然回眸,唤了他一声:“若!” 在这样黑的夜色里,这样烈的人光中,这样凄厉的杀场上,她的这一声唤,却是万千温柔,无限情长。 慕容若冲她扬眉一笑,点了点头,人随剑走,又救下一个即将死于刀下的家仆。 朝衣得他一笑,知他了解自己的心意,立时放旁的战局,直往后园那熊熊火焰深处掠去。 在这样一个杀戮之夜,她和他只来得及互看对方一眼,就这样各自去救各自的人,各自面对各自的危局。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彼此说一声珍重道一声小心,只因生命无价,谁也不能耽误。 朝衣熟悉房间地形,所以地义无反顾冲向那死亡的烈焰。 慕容若武功经验都是一流,所以他银剑如虹,不断地救助那些眼看就要死在黑衣人追杀之下的家仆。 而欧阳霸先眼看强援到了,即刻振奋精神。金刀霍霍,一刀比一刀重,一刀比一刀沉,一时间,倒是令得眼前四人连连后退。 慕容若才击倒三个黑衣人,就见朝衣一手各夹着一人,自烈焰中冲出,一松手,将人放下,甚至来不及多看慕容若一眼,又再次往火焰深处掠去。 慕容若眼晴一直追着她毅然蹈火的身影,掌中的剑却灵动如蛇,转眼间又击落四把刀,同时向被他救下的人沉喝:“快把朝衣救出来的人扶到一边去保护!” 他在纷乱的战局中施展轻功,兔起鹘落,来去如风,剑光如电,每每将眼看要在刀剑下亡魂的家仆救下。被他救下的人全自动聚在一处,一方面结阵自保,一方面也可以保护被朝衣从火中救出的那些失去行动能力的人。 凡慕容若所过之处,剑下并无一合之将,与他剑光一交之人,不是刀剑月兑手而退,就是虎口震裂,腕骨折断,失去再战之力。 只是他的人在战场,心却一直在那冲天而起的大火之中。 转眼间,朝衣已然连续三次自火中冲出了,她的衣衫乱了,发丝乱了,可是她的神色依然宁定,眼眸依旧平和,并没有半点慌乱。她的动作也不乱,扔下手中所救的人,转身再往火焰中闯去,在人海中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不该舍弃。 慕容若现在连眼光都无法追随她了,因为那干黑衣人已然发现了他的可怕,都已放弃追杀旁人,联手向他攻击,纵然慕容若武功高明,也不敢大意松懈,只能全心先应付眼前的战局。 当朝衣再次从火焰中冲出时,她的衣发都已着了火,欧阳世家的仆人纷纷高叫:“朝衣,你身上着火了。” 朝衣微微一笑,笑得比黑夜里的火焰更加夺人眼目,她将手上救出的人放下,转身再往火中冲去,火焰在她身上燃烧,像一个凄艳至极的舞蹈。 这一夜的风为什么这样猛、这样做,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大火不断往前庄漫延。 家人们互相扶持纷纷往庄外退去,只有欧阳霸先与慕容若的两个战团仍在园中。 慕容若心中的火焰却比身外之火烧得更猛更烈,千万道银光在他掌中绽开,身旁的黑衣人无不惨呼着跌到剑光外去,而慕容若身上也多了数道血痕。他实在无法忍耐下去,拼着受伤也要立刻结束缠战,到那无边火焰之中,去寻他所爱的人。 可是几乎在同时,欧阳霸先闷哼一声,金刀落地。他所中的毒终于压制不住了。 慕容若狂一咬牙,原本如电冲出的身形硬生生回转,身剑合一,快得叫人不敢置信,转眼间已出现在欧阳霸先身旁,以掌中银剑护定了他。 朝衣这一回自火焰中冲出时,几乎全身都带着火焰,就像是浴火的凤凰,美得动魄惊心。她的呼吸已乱,身形已慢,衣衫已焦,身体也有了烧伤。而身后的大火却是越烧越烈。再次将手中所挽的两个人放下时,她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住,但她立刻站稳,回头又欲往火中冲。 已然毒性发作,不能动弹的欧阳霸先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唤道:“朝衣,不要再去了,你吃不消的,而且你做的已然足够了。”这位名动武林的一方之主,平生第一次,如此深切地关怀一个婢女的安危。 朝衣往火焰中扑去的身形没有半点减慢,只让夜风传出了她的一句话:“小静还在里面呢。我不能扔下她。”她己救出了几乎所有人。欧阳夫人,欧阳家的三位公子,四名家中执事高手,还有儿个侍女下人。但她在欧阳世家十年,对于家中人口早已了如执掌,心中默算尚缺一人,应当是欧阳大人的侍女小静。 那小静与她并无交情,往日里素常仗着夫人宠爱在一众下人面前拿架子摆威风,但这仍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当此危局之时,朝衣又怎能不顾不理。 大火以惊人的速度漫延,那炽热的火焰,几乎令她不能呼吸。她不敢耽误一时片刻,只恐稍一迟延便会令得一条性命丧生。所以她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和犹疑就扑入了火焰中,她依然没有来得及给身在四大高手围攻中的慕容若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 她扑入烈火之中,火焰在她四周飞腾,炽热的大令得她唇焦舌干,浓烈的烟叫她双目难睁。可是一颗心却是又急又疼,既心焦小静的生死,更担忧慕容若的安危,可她不能在他身旁,并肩作战。尽避心中千痛万痛,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心坐视一个生命消逝而不顾。她在火焰中寻找,也不如是因为心中太痛,还是浓烟过于呛人,泪水止不住地滚落。但当她在无边的烈火中,听到那一声微弱的呼唤时,心中还是升起了无比的欣悦和激动。 慕容若眼看着朝衣再次扑人烈火之中,耳听着欧阳霸先都忍不住开言阻止她,但他没有出声,一声也没有叫,没有叫那个总是温柔安静地跟茬他身旁不知不觉己进驻他整个心灵的女子。 只为了那是她该做的。该做的便须去做,生命绝不可以轻易放弃不理。 她了解他,所以不回顾一眼,径往烈火中投去。 他明白她,所以他让她去,不出一言阻止,只是在那一刻,他的笑容忽然像火一样盛放,他的眸子也似火一般红了,然后一张口,吐出比火还要红还要浓的鲜血。 而他的剑在这一瞬就像有了灵性一般光芒暴涨,威力倍增。 围攻他的四名高手,连番缠战之下已有些疲累,万万料不到,在瞬息之间眼前的敌手出招竟然威力加至如此境地,接招之下无不重创吐血,跌倒在地,还不及回过气来,慕容若的剑影如风,已然以剑尖制住了他们的穴道,然后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地立刻扑往火势最盛的后园。 而欧阳霸先勉力站起,满眼忧虑、满脸沉重,静静凝望他的背影。 以欧阳霸先的胸中所学自然知道慕容若是强施邪派的天魔解体大法,自逼鲜血,自伤身体,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武功以倍数提升,才能在瞬息间击倒这数名高手。可是这样的透支力量,亦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极大的伤害。 他为什么要这样? 为了朝衣吗? …… ——**—**—**—— 朝衣抱着小静在烈火中急速穿行,身体好累好倦,四周好热好闷,但是没有关系,只要冲出去就安全了,这是最后一趟了。 她强打精神,勉力往前,却听得一声声呼唤传到耳边:“朝衣,朝衣。”声音是熟悉的,只是其中却多了从来没有的张惶和惊恐。那个总是微笑着的男人,那个笑看人生、永远自在随意的男人,原来也会这般失态无状。而这,只是因着她。 即使是在如此疲累的情况下,听得那呼唤,也觉得心中一安,精神一振,奋力唤了一声: “若!”急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 慕容若眼见朝衣满身烈焰地自前方浓烟烈火中现出身来,忍不住又谅又喜又痛又怜地欢叫了一声,就待迎上去。 却见朝衣头上一根大火柱砰然落下,朝衣已然力尽筋疲,瞬息之间再难闪开。 事实上她若扔下手中所抱之人,或许还有力量及时闪避,此刻身法却再无方才的灵敏了,最后的一刻只来得及拼力一扔,将手中昏迷女子,抛向慕容若。 慕容若本来正拼尽全力向朝衣掠去,忽见有一女子被扔过来,本能得接到手中,身形稍稍一滞,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朝衣被火柱击倒,火焰在她周围彻底地燃烧起来。 朝衣倒下的那一瞬,听到了一个清清楚楚凄厉至极的呼唤:“朝衣!”于是,一颗心就这样紧紧绷住,浑忘了自身的疼痛危局,只是猛然间为了他的痛而心痛了起来。 慕容若不知道自已是怎么冲过去,怎么推开火柱,怎么将朝衣抱住,怎么一路冲出大火的,他什么都已不再知道。 他只知紧紧抱着怀中那至爱的人,一声一声地唤她的名字,似乎只要这样做,便永远不会失去她。 朝衣在巨大的痛楚中仍然保留着一丝清醒,只为了最后倒地时听到的凄绝呼唤。地勉力睁开眼,看到那熟悉的脸,只是这脸上已再没有了笑容。他的手抱得她好紧,并没有丝毫颤抖,只是冰凉一片,再没了往日的温暖。 那不该是这个男子会有的冰冷和凄凉,他原该永远带着笑容,他原应永远温暖如故。 朝衣忘了自身的凄惨,极力想要给他一个叫他安心的笑容,可是觉脸上疼得厉害,完全控制不住脸部的肌肉,在最后晕过去之前,惟一的念头是一定要醒过来。因为她不能让这个男子因地而失去笑容,失去快乐。她必须醒来,即使是在最深沉的昏迷中,心灵的深处仍不断地在响着这一句话,“我一定要醒来!” ——**—**—**—— 欧阳山庄在一夜之间烧光了,好在有慕容若与朝衣二人的突然出现,解除了危局,也没有太多人死伤。还将所有来犯者一起拿住了。 欧阳世家的弟子亦非无用之辈,散功药的毒性一解后,立刻展开了行动,不过是半日时间,所有的人都已在欧阳世家的别庄中安顿好了。欧阳世家分散在各地的精英力量也纷纷赶来会合,整顿乱局,稳定局面,审讯敌人,安抚伤者,一切都井井有条地进行着。 当然,最重要的就是好生看待救下整个欧阳世家的恩人,此刻正大病的慕容若和重伤未醒的朝衣。 朝衣得到了最好的医护照料,只是一直不曾醒来,不过幸好大夫们都肯定她并无生命危险。但即使如此慕容若仍然拖着病后极度虚弱的身体,一直守在她身旁,不断地呼唤,旁人无论如何都劝不动。 这番情态,众人看在眼中,心头亦是明了。 而在慕容世家作客的欧旧倩兮也已闻变回家,看到这番情景,心头亦不是滋味,但她终是大家女儿,见识过人,心思敏捷,并不做出恶行恶状,只每日间来探视几回,不曾有一丝失态。 而慕容若也没有半点心思去与她交谈敷衍,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意志,都只在那昏迷不醒的人身上,根本没有多看她一眼。 欧阳倩兮便是原本尚有一丝希望,此刻一颗心己然凉透,却也只是淡然一笑,也不再扰他了。 在昏迷了十天之后,朝衣终于睁开了她一直紧闭的双眼。没有丝毫失望,第一眼看到深印在心中的那个人大喜欲狂的眼神。 朝衣本能地想要白床上起身,却觉身上一阵酸痛。慕容若忙伸手助她在床上略略坐好,由于过度的透支体力和数日来的不眠不休牵挂揪心,他的脸色异常苍白,脸上的笑意,却是那样灿烂明亮,便似整个房间也因他的笑容而温暖了起来。 朝衣虽然虚弱,却很自然地微微一笑,想要令他安心欢喜,却觉脸上一阵紧绷,这才意识到脸上多处己经缠了绷带。 慕容烈虽然看不到朝衣的表情,但从朝衣眼神中的些微变化己能感受到她的心意,轻柔地说:“有一点小烧伤,并不严重。欧阳世伯请来的大夫都是神医,有的是最好的药,我看过不了几天,你就能把它拿下来了。” 伤得不重吗? 朝衣默默无言,抬起手来,原想模模脸上的伤处,却又放下,心中升起了深深的怅然和失落。无论如何,烧伤的印记总会刻在脸上的吧,纵然医术再高,药物再好,怕也难以还她一个无暇的玉容。 只是并没有太多的凄苦悲愤。也许只是因为看到了眼前男子眸子深处那无尽的忧虑才不忍增加他的重负,也许已经做了太长时间的丑妆,已然习惯平凡甚至稍嫌俗艳令人生厌的脸容,所以才可以较平静地接受现在的。 看来,她果然命定不能做个美女,以往空负美丽而不能现于人前,如今却又连美丽的容颜也不再拥有。她原本就天生是个平凡至极的女子,何必非要那天仙般的容颜。 心中不是不失落,不是不怅然,但还不至于痛哭失声、歇斯底里。 只是明眸轻抬,给眼前男了一个温柔无限的眼波。 慕容若一颗高高悬起来的心终于落了回去,知道朝衣并没有似一般女子一般为了容颜痛苦欲绝。虽然他知朝衣心地开阔,从不以自身悲苦介怀,但现今看朝衣此刻淡淡地接受了眼前的现实,心中终还是又是欢喜又是放心又是敬佩,更是深深庆幸,自己终追上了这样一个真正的奇女子。 “我问过大夫了,你脸上的烧伤并不非常重,以目前的情况看,过个十天八天就能复原了。到时会有淡淡的痕迹,虽然稍有些影响,但不会显得丑陋,你可以放心。”他的语声依然轻柔,就似推恐声音大了一点,会惊着了眼前的女子。 朝衣点了点头,眸光依然温婉。她相信慕容若的每一个字,他不会欺骗她,他相信她对现实的承受能力。他既然这样说,那自己就可以放心,脸上的伤痕应该不会太过难看的。自然烧伤的痕迹再淡,仍然会对自己的容貌有一点影响,但只要不丑得令人皱眉生厌也算是幸运了。自己素来习惯了平凡容貌平凡生活,以后再一直平凡下去也并没有什么。这世上的人原本就是平凡者居多,做个不凡之人太累太辛苦,倒不如平平凡凡平平安安地做个普通人。比之世间太多穷苦困窘残疾无助之人,她已是万幸了。即如此,又何必怨天尤人呼天抢地,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当夜扑向烈焰时,已作了最坏的打算,到如今还能好好活着,呼吸着每一口空气,看着那生命中最重要的男子,原该敬谢天地了。如若时光倒转,她依然会毫不考虑地冲入人中,孰轻孰重,如此分明,所以她虽有憾但无侮更无怨。 慕容若从她的眼中看出释然看出温柔看出平和,于是一颗心便也柔和了起来,便连声音也轻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过两天,等你的身子稍好,我们一起去见欧阳世伯,要回你的自由之身,然后,我们再一起去浪迹天涯好了。” 朝衣辞静地看着他,现在,幸福就在跟前,可是心中却又有些说不出的慌乱情怯了。默然良久之后,她才轻轻道:“朝衣容貌己毁,配不起公子了。” 慕容若微微一扬眉,眸中异彩一闪,“朝衣!” 朝衣很安静很平和地说:“朝衣心意已决,公子不必再劝了。女子以容貌为重,而今容貌即毁,就算公子不嫌弃,但日日相见,终有生厌之日。朝衣也不愿委屈了公子,平白令人笑话。” 慕容若微微地笑了起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认认真真地问:“如果我出了事,你一定会照顾我的,是吗?” 朝衣大惑不解,怔怔望着他。 慕容若只是淡淡一笑,忽然抬手,仲指截向自已的双眼。 朝衣惊叫一声,顾不得身上伤痛,拼命用手格住,惊呼:“你干什么?” 慕容若一本正经地说:“你嫌自己不好看了,怕配我不起,又怕我他日生厌,那我毁了自己的眼晴,自然就看不得你的容貌了,不会对你生厌,更不会再有人说你配不起我了。” 朝衣又气又恼,“你明知我并不介意容貌之事,原是想逗你急上一急的,你居然如此吓我!” 慕容若笑嘻嘻地说:“我也一样是想要逗逗你而已,我要真想戳自己的眼睛,才不会被你格住呢。” 朝衣气结,伸手想要打他,却觉身上疼痛,大为不便。 慕容若笑着轻轻伸手将她抱入怀中,方便她的粉拳不轻不重打在胸膛上,自是无限温柔旖旎。 他知道她,她也明白他。 她向来心胸广阔,笑看生命中的不幸,不以为苦,并不会真的因容貌受损而太过介怀。 他爱她,只因为她是他的知心知己之人,与她的容貌从来无关。 既然他不介怀,她不在意,又何必自苦。 她若因此自卑自叹,自以为伟大,自以为为对方好地一意退避不接受对方的感情,平白误人误己,折磨双方,才是看轻了慕容若也轻贱了她自己,更加不配慕容若以知己视她。 因为了解他,所以这般在旁人看来天大地大的大事,难解难开的死结,在他与她之间,却如根本不曾存在过。 他是男,她是女,他爱她,她恋他,他知道她,她明白他,一切已然足够。 又何论什么身份地位,皮相姿容。 ——**—**—**—— “你要我恢复朝衣的自由之身?”欧阳霸先虎目如电,冷冷望着站立厅中的一对男女。 朝衣身上的伤势刚好,慕容若就急不可耐,直接拉她来寻欧阳霸先商议朝衣自由之事。 按理说朝衣与慕容若救欧阳世家于危难中,些许小事,岂有不应之理。但欧阳霸先闻言只是若有听思地望向二人,目中威棱隐隐,并不应承。 慕容若含笑相对,毫不退让,但朝衣却是在欧阳世家做了十年的婢女,积威之下,不免有些心惊肉跳志忘不安。 欧阳霸先忽然微微一笑,“为什么慕容世侄你如此关心我家的一个丫环?” 慕容若坦然道:“因为我不能让我未来的妻子当别人的丫头。” 朝衣“啊”的一声,当即红了脸。虽知慕容若不以世间礼法为意,又哪能料到慕容若竟会当着这么多人直截了当直承了二人的关系。一时间,羞不能抑,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才是。 但慕容若却将她的手握得那样紧,令得她难以逃月兑。 欧阳霸先颇有些玩味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几个转,方才淡淡道:“你堂堂慕容家的少爷岂能迎娶一个丫环,我身为你的世伯,便不能让你做下这等让人嘲笑的错事。” 慕容若眉峰微皱,不解这欧阳霸先何以如此不近情理。 朝衣心头一沉。在世俗的眼中,身份之别永远是重要且最不可忽视的事。虽然慕容若不以身份为念,可旁人会想会看会议论。她当日亦因为同样的顾虑几乎舍弃这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只是她而今虽已决定伴他面对一切,无悔无惧,但考验却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强大。 作为她的主人以及慕容若长辈的欧阻霸先的明确反对也同时代表看所有人对他们之间情事的看法了吧。 欧阳霸先没有理会二人的反应,继续道:“你是慕容家的公子,自然该配身份相当的女子。我与你两家世交,我的女儿,想来也不委屈了你。我看一切就此决定吧。” 朝衣心中一跳,脸色微变,慕容若垮然望向他,都不明白这个老人何以如此专横。 惟有坐在一旁的欧阳倩兮失声而笑,盈盈起身,来到朝衣面前,笑道:“傻妹妹,还不拜见义父!” 慕容若的眸子一亮,朝衣也立时福至心灵,对着欧阳霸先恭敬地拜了下去,“爹爹!” 一切的变化都极富戏剧性。朝衣由一个小小的侍女立时成了欧阳霸先的义女,欧阳世家的小姐,与慕容世家门当户对。她与慕容若的联姻没有任何人可以发半句非议。 ——**—**—**—— 欧阳世家大排宴席,既为贺欧阳霸先得一爱女,也为朝衣与慕容若举行了一个小小的订婚仪式。 因为朝衣向来和善,丫头们都不惧这个新小姐,纷纷打趣敬酒,令她难以应付,而这等女儿家的攻势就是慕容若也难以抵挡,更何况慕容若还被欧阳世家的几位少爷围着敬酒,正自顾不暇。 幸得有欧阳倩兮出面替朝衣镇住了局面,把一干丫环都喝退,方才以女儿家不胜酒力为名,亲自伴着朝衣一起回房去了。 朝衣在欧阳倩兮面前总觉颇有亏负,心头有鬼,不免提心吊胆,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无论欧阳倩兮说什么,她都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欧阳倩兮看得好笑,“朝衣,你以往是我的丫头,尚不曾如此小心害怕过,如今我们成了姐妹,你又是我家的恩人,怎地倒将我怕成这样了?” 朝衣对着自己服侍了十年的小姐轻轻开言:“小姐不生朝衣的气吗?” 欧阳倩兮微微一笑,“说不恼你是假的,我原想求你做一次红娘,谁知你倒把莺莺的戏份也抢去了。只是恼你又有什么意思呢?你真以为我是那些没有脑子的傻女人?失意之下,只会大哭大叫,大闹大怨,就会使什么见不得人却又没什么高明的手段,即拆散不了人家的恩爱情侣,还自己不讨好,徒惹仇怨。这等即难损人更不利己的事,我向来不屑为。”她顿了一顿,方才悠然笑道,“慕容若心中喜欢的明明是你,我便是使尽手段他也不会多看我一眼。我就算用什么阴谋害得你们分开,我又能得什么好处呢?我既然想通了这一点,当然也不会效法那些没有见识的笨人做法。可叹我一番心思,原想求个如意郎君,谁知慕容家的兄弟个个行事如此反常……”说到这里,她终露出一抹苦笑。 朝衣心中暗猜她必是在慕容烈那里也碰了钉子,但却默然不语,暗中佩服小姐拿得起放得下。 欧阳倩兮轻轻一叹问:“朝衣,你老实说,你心里可曾看不起过我?” 朝衣忙摇摇头,诚心诚意地说:“小姐你是一个极能干极聪明的女子,朝衣怎敢轻视于你。小姐身为女子,却敢于去追求自己喜欢的男子,敢于把握未来的命运,这些朝衣都极佩服呢。” 欧阳倩兮一笑道:“你既如此待我,我使更加不能害你了。我其实只是一个实际的女人。我只想找一个各方面配得起我的男子,既不负了他,也不屈了我。看到合乎心意的,我便会尽力去把握。他年若能偿心愿,我也会尽力做一个好妻子。只是,慕容苦心中喜欢的并不是我。而且,我观他行事,大有轻淡富贵之气,这等男子我心中敬重,却不想嫁他吃苦。所以,我又何苦怨你。倒不如把这抱怨天抱怨地思索害人毒计的时间拿来做旁的事。你可知先前在慕容山庄来了一位贵客,是南宫家的四爷来寻他的妹子南宫梦。只是知道我家出事后,便自告奋勇,陪我一起回来了。” 朝衣欢叫一声,喜上眉梢,“恭喜小姐!” 欧阳倩兮淡淡道:“我原是个世俗的女子,自然也只能寻这样门当户对的婚姻。那些月兑离现实的事我有时也会想想,但不会去做。朝衣,你我相伴的十年,也算有些情义,而今,你有了这般奇遇,得了这等真情,我也代你欢喜。你亦不必再存心结,提心吊胆,见了我便如耗子见了猫似的,若让慕容若知道,还不知疑我如何欺负你呢。” 朝衣脸上飞红,心中欣慰,只是垂头无语,但暗中却佩服起欧阳倩兮的智慧圆融来了。 对于欧阳倩兮所选择的择婚方式她并无非议,她只真心愿她将来幸福欢乐。 欧阳倩兮与她说说走走,到了新为朝衣这位干小姐安排的房间前才含笑告辞而去。 朝衣飞快地进了房,却不曾卸妆休息,反而极快地将个人衣物收拾一番,便坐在窗前静静地等。 半个时辰之后,便有人不出所料地在窗外轻轻敲了一下。 朝衣轻轻推开窗,对着窗外的人娟然一笑,“我就知道你必会想法子月兑身出来。” 慕容若看到原应衣衫不整从床上起来的人打扮得整整齐齐对自己温柔含笑,初是一楞,随即释然一笑,眼中皆是了解的神色。 他们真的是太了解彼此了。 欧阳世家今日大开宴席,明日就要宣扬天下,到那时来来往往不知多少贺客上门,二人又岂有这个耐性受这份罪,自然要有多远逃多远去。 慕容若在明月朗星下向朝衣轻轻一笑,朝衣也轻轻快快拿着包袱直接从窗口跳出去,正跳进慕容若的怀中。 二人相视一笑,今夜月明星辉,外面,天高地广。 他是公子,却情愿飘零,她是丫头,原本也没想当小姐。只想在这样温柔的夜里,携着彼此的手,奔往天涯海角,将人世的喧嚣浮华尽忘怀,只拥有彼此,只感受彼此,只深爱彼此,己是至大的幸福了。 后记 笔事终于写完了。这与其说是一个相爱的故事,不如说是一个相知的故事。我一直认为两个人之间彼此了解信任很多时候比相爱更重要。没有了解信任的爱情往往会带来很多的彼此间的伤害折磨,一重重的误会,一次次的错过,平白多了无教苦难和凄凉。而二人相爱之外,若还能相知相惜,则是这世间最大的福气了。 所以我写慕容若与朝衣互为知己。 他知道她,她也明白他。 慕容若眼中从没有公子丫环之分,在他心中朝衣就是朝衣,爱上了就是爱上了。 朝衣心胸广阔,不因苦难介怀。只是因为身为婢女,很多事不能做,很多事做不得,所以渐渐习惯了处处考虑上下之分、身份之别。所以在慕容若表示爱意时才会惊慌害怕躲避。但她最终还是没有一直错下去。因为她有真正的勇敢,在曾经数次失望后,还敢于去追求幸福。因为她了解慕容若,所以不会用自以为伟大的理由来离开他,伤害他。 因为他们彼此了解,所以不曾因为不幸而互相折磨。 即使是朝衣容貌受到损伤,也可以轻轻淡淡,不加介怀。 朝衣相信慕容若不是因为容貌而爱上自己,自己若因容貌而离开他,便是看轻了他,也是根本不了解他,这才是真正配不起他。 慕容若也因知道朝衣的胸襟,才可以如此与她坦然相对,说笑不忌。 他们彼此信任了解,这才是我最重视的。 我不喜欢相爱的人彼此不了解,互相误会,互相指责。更不喜欢相爱的人,为着一些对方根本不在乎的事而耿耿于怀,平白在爱情中制造麻烦。自以为是伟大是为对方牺牲,其实是根本不明白对方,令对方乎白受了无效折磨。如果你根本不理解你所爱的人,那你还有资格去说爱吗? 所以,我只想讲一个淡淡的没有大多起伏没有大多波折,只有一份最真挚信任与相知的爱情故事。 他们彼此相爱,他们彼此相知,他们彼此相伴,一切便已是足够。 朝衣与慕容者之间的爱是我所理想化了的爱,而欧阳倩兮在感情婚姻上的追求则是现实的。 我并不想批判她。她就像是现实中一个家中较有条件的女人,年纪已长,便暗中寻找合适的伴侣,看到各方面符合条件的男性,就会心动,就会有所追求。有时,也会在不同的男子中摇摆权衡。因为考虑着太多的现实问题,所以不曾放大深的感情进去,所以失去了,也只淡淡怅然,不会歇斯底里做傻事。 我向来不屑那些使用阴谋手段追求不居于自己的男人的女人。只是觉得那些女人蠢到了极处。对方喜欢的从来不是自己,纵然不择手段坏人姻缘,自己也得不到爱情,这等没有意义的事做来何用。其有时间,何不放开心怀,去寻找另一份属于自己的爱和幸福呢。 所以欧阳倩兮可以很快放下心结,接受朝衣与慕容若,既利人也利己。她不是一个坏女人,只是一个现实而明智稍显自私的女人。 (以古代的伦理而论,她令朝衣伴慕容若,而同时承诺将来给朝衣以待妻的身份,可以算得上是极厚待朝衣,对她很负责了。当然,在现代人看来,这是很自私且荒谬的事。) 同系列小说阅读: 情天无名1:誓嫁英雄 情天无名2:愿娶丫环 情天无名3:宁携娇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