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心锁鹰》 楔子 这是两个离经叛道者的故事-一个是冷漠无情杀人如麻的枭雄,一个是关丽慧黠游戏人间的女子。他们都不是会随便动感情倾心相许的人。可一旦爱了,也就爱了,不必考虑太多,也无须在意太多。 这是两个聪明人的故事,他们聪明理智执着坚定。他们相信自己的能力,也相信对方的本领,对人对己,时彼此之间的感情都有绝对的信心。 我喜欢聪明人,所以总希望笔下的人聪明无比,洞察一切。 我不喜欢让我的主角彼此误解彼此伤害彼此试探,所以我让他们清楚对方了解对方,没有丝毫的忐忑不安,痛苦挣扎。 爱情,也不一定非要苦痛,爱情也可以轻松相对,也可以彼此相信。 爱上对方,选择对方,是因为知道对方是自己真正的伴侣,是适合自己,可以陪伴自己一生的人。 一切,都是如此简单,没有太多情感纠葛,没有什么争风吃醋,不存在第三者,不存在阻力,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不了解没有不确定。 这只是两个聪明人的选择和爱恋, 很自然地来了,很自然地爱了,很自然地决定了一生一世的伴侣。没有悲伤,只有欢喜,没有太过激烈的感情,只有全然的信任。无论是对自己的自信还是对对方的信心。 我不知道这样一来,还算不算是一个爱情故事,但我想写的就是这样的爱情。 不必悲伤不必痛苦不必历尽艰险不必排除万难。 他们爱上了,他们选择了自己的道路,他们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然后携手,相伴一生。 第一章 要问天底下最富有的人是谁,人们或许会有许多种答案。 江南春梦舫主,柳吟天。人称他江南柳吟天,但他日进斗金的春梦画舫却遍布全国,共有近百艘,舫中美人,皆是国色天香,才慧俱佳,无数达官贵人甘心量珠访美。 必外马豪段破天,传说,在草原上骑着最快的马,从日出跑到日落,尚不能横穿他的牧场。他手下的飞云十八骑,横扫草原,杀人如麻,令所有的豪强马贼闻其名而丧胆。 长安朱富贵,很土气的名字,也是最会赚钱的人。从江南到漠北,从苗疆到氏白,都可以找到朱家所开的富贵钱庄,普天下的有钱人,皆要拿着富贵饯庄的钱票和他有生意来往。 这些传奇的人物,传奇的富豪,他们的名字,早已传遍天下,成为了无数人心向往的梦幻传奇。 但是说到最富有的组织,这几家却都排不上号。 无沦是问江湖浪人,还是普通百姓,无论是问书生儒士,还是闺阁妇人,说到最富有的组织,他们部会想也不想报出三个字。 “千凰楼。” 千凰楼经营珠宝银楼,执珠宝界牛耳,富甲天下,财富盈兆,无人可及。 而千凰楼之所以能在十佘年内,富可比国,就必须归功下千凰楼第二任楼主,以智计绝伦而著称于世的“七公子”秦倦;秦倦以荏弱之体,掌倾国之富;以绝世之智,定涛天之浪。纵是常人觉得最不可应对的疑难之事,到了他手中,往注淡淡一句话,便可风平浪静,轻易解决。所以他虽不擅武功,却有无数武林高手对他又敬又畏,所以他如今虽已不再担任楼主之职,但千凰楼中,仍有许多大事,由他决断,千凰楼之下属,也向来将他当作主子?敬重之心,不敢稍薄于以往。 在这样主子的领导下,千凰楼用人,自然最重才能。主楼之中,便是个端茶倒水之人,走出千凰楼去,在江湖上也可以算得个人才了。同样,天下间,自然有无数人想挤进千凰楼当差。只要有千凰楼三个字顶在头上,纵是为人仆役也一样身份倍增。 但以千凰楼用人之严,旁人想要挤进千凰楼的大门又谈何容易。 所以,当秦倦的夫人秦筝第三次在凤凰台选择丫环时,城里城外,远远近近的人牙子们,带着自己手上最好最满意的女子一起赶来,拼了命想把握住这次机会。 “秦夫人,我为您挑的丫头,您必然满意。” “秦夫人,这丫头叫水灵,您瞧她长得多水灵,人也聪明伶俐,必然不会让夫人您失望的。” 秦筝微微蹙了蹙眉,对于身旁不断的聒噪感到不耐。 随侍在身后的两名蓝衫男子,同时脸色一沉,往前踏了一步。其中一人低叱道:“休得喧哗,夫人自有决断。” 随着这一声喝,一股肃杀之气从二人身上往在场所有人逼去。 保护秦筝的是被秦倦收服的蓝衫十三杀,这十三个高手在归附千凰楼之前,都是杀人如麻的江湖强豪,身上自有一种历经无数血肉厮杀之后而培炼出来酷烈杀气,这股强烈的杀气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立时震慑全场。 那群人牙子固然都已经呆若木鸡一般,其他站在下头,待秦筝挑选的一群女子,也无不心寒胆战,此刻在这两大护卫刻意散发出来的无形压力下,所有的争宠示好,展现自己的举动全忘了,只是纷纷低头,不敢抬头看那两个凶神恶煞,甚至有人身体还有微微颤抖。 刹那间,原本喧哗一片的凤凰台,忽然间静得落针可闻。 秦筝在心中一叹,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试图寻一个合用的丫环了,想不到终还是不能如意。不用细细挑选,只看这些女子被吓得脸青唇白的样子,就知道不是可用之才。连蓝衫二杀的煞气都抵不住,又如何能够…… 正要结束这一次毫无成果的挑选,就听得“哇”的一声大叫,将这现场所有的静默打破了。 任那蓝衫双杀定力过人,久历江湖,却也被这惊天动地一声叫给吓了一跳,本能地拦在秦筝身前,以防有什么意外。 不过,几乎是马上,他们就知道自己过分紧张了,因为那一声大叫之后,便是一声又一声悲伤的哭泣,原来竟是众女之中有一人,正掩面大哭。 蓝衫双杀脸上的严厉肃杀在这一瞬变成了尴尬无奈,他们可以应付强敌,无惧暗算,但是面对一个被他们生生吓哭了的柔弱女子,却实在并无半点法子可施。 秦筝看这两个有伏虎降龙之能的男子手足无措的样子暗暗好笑,摆手让他们退下,全不理会身份之别,笑着走人堂下众女之中?轻轻扶着那哭泣的女子,柔声说:“你别怕,他们只是看起来凶恶,从不会伤害女流的。” 一个区区任人挑选的小丫头,竟能得千凰楼秦夫人如此安慰,实该受宠若惊才是,谁知这女子其实却并不是惊惶失措,只是勉强止了哭泣,抽抽咽咽地抬起头,含着眼泪说:“夫人,我不是吓哭的,我是看到夫人之后,忽然间就伤心得想哭了。” 秦筝原是失望之后要离去的,听这女子一言,反倒有些奇怪了:“怎么我竟让你伤心了?” 这女子伸手拭了拭泪,竟是全不畏惧,看着秦筝说:“秦夫人,你看我长得如何?” 秦筝仟细看了地几眼,微笑道:“自然是个美人儿啊。” 秦筝没有夸大,这女子,真真是眉如春山,目似秋水,肌肤似雪,乌发如云。这一番哭泣之后,腮边带汨,杏眼流波,越发得犹怜,这样的女子,原本就可以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为她的美丽而感叹。 若非秦筝本身就是个无人可比的超级美人,所以不太会为美而惊叹,只怕也要因她的美丽而眼前一亮, 这美丽女子听了秦筝此言,反觉心中一酸,不免又流下泪来:“我从小就长得美丽,人人都赞我天生丽质,我原也说自己长相不俗,颇为骄傲,还想他日这如花美貌能助我成就种种传说中的故事,准知今日见了夫人,才知道,我竟是个丑八怪了,我,我,我原想忍着到无人处去哭,可实在是……” 此言一出,自然有人暗中点头。 这女子虽美,但在秦筝的绝艳之下,自然会黯然失色。 这女子是美人,秦筝却是真真的绝色,那样的一种倾尽了繁华,艳尽了红尘的美丽,让人一见,除了惊艳之外,就再无法说别的话了,这样的艳丽,直入了你的心人了你的骨,入了你梦魂一生皆难忘。 任你是再美丽的女子,在秦筝面前,也只能自叹不如,黯然神伤。只是还是第一次有人全不掩饰用如此激烈的方式表达出来。 秦筝听她如此一说,一时啼笑皆非。 蓝衫双杀同时一皱眉,其中一人低喝:“放肆,你是什么人,怎可与夫人相比?” 这个本来越说越是悲从中来,眼看又要放声大哭的女子闯得这隐含煞气的一句话,竟是立刻昂起了头,脸上带泪,杏眼中却燃起了怒火,大声答道:“我是清清白白安分守己用自己一双手做事,拿自己本分劳力换生计的小女子韦小心。我虽贫贱,却不下贱。怎么就低人一等,怎么我便不能与秦夫人说说美貌了,秦夫人出身戏班,七公子也是贫贱出身,凭他惊世之才,传美名于世,尚且不轻寒微,怎么你们做下人的倒要冒出来败坏主子名声了。” 蓝衫双杀被这女子清清脆脆,如珠落玉盘的一大番话说得无言以答。他们这等男子,杀人夺命刀剑相拼是小事,与人斗嘴却是不成,更何况对面的是这么一个美丽如花泪眼盈盈的女子。 韦小心这里骂得痛快,其他人却不免吓得脸上变色,带着她的人牙子王婆更是怕得一身肥肉颤个不止,天啊天,得罪了千凰楼,她以后的日子可如何过啊。 秦筝见自己的随从被人抢白,竟没有半点怒容,反是美眸之中大见光彩,自来到凤凰台后,第一次脸上带出了笑容:“你叫韦小心?这名字挺有意思的。” 韦小心原本玉面含霜冷望着蓝衫双杀,听秦筝一语,立时冰化霜消,嫣然一笑,笑意无比真诚:“是啊,原釆叫韦淑珍的,只因我从小胆大,最爱闯祸,家人便给我改了个名字叫小心?希望我以后事事小心,莫要惹事,不过这样也好,我尚嫌原本的名字太俗,这韦小心三个字多好,写来容易,叫来顺口,便说与人听,人家要记住也是容易,每有人问了我的名字,最爱问,韦小心啊,你小心什么呢?” 秦筝听她说得有趣,又见她,笑脸盈盈,极为可爱,脸上笑意愈发浓了:“你果然胆大,竟然不怕我的护卫。” 韦小心一双美眸灵动,瞧了瞧神色颇不自在的蓝衫双杀,又是微微一笑:“我怕什么,人都说千凰楼是正经生意人,楼中虽有许多高手,却不用江湖豪强手段欺压百姓,只是以强大的武力保护千凰楼正常生意罢了。千凰楼的七公子与夫人,更是善心人,身旁所带的自然也都是好人。那两位大哥虽然看来凶恶,必然也是外冷内热的好性子。我一不做奸犯科,二不杀人放火,三不冒犯夫人,四不曾做任何有损千凰楼的事。这两位哥又哪里会拿我怎么着。只是二位大哥以后还是改改这等脾气才好,吓着人倒小是什么大事,只是若让旁人误会,七公子与秦夫人是仗势欺人的恶人,千凰楼是欺压百姓的黑道帮派,那就不好了。二位大哥,你们说是不是啊?” 她这般行云流水般一大番话,倒是既显了自己的问心无愧胆大心细,又大大地捧了千凰楼。蓝衫双杀听她最后的问题,更是说是也不是,说不是更不是。明知她话里头下了套子,但人家满脸带笑,一口一个大哥,又赞他们是大好人,硬是叫他们吃下这等闷亏,发作不得。 秦倦看她脸上泪水未干,却全无惧色,笑意盈盈,几句话把别人僵住,心中亦是欢喜,她屡次求而不得的,便是这样一个聪明慧黠胆大心细的女子。心头一喜,更加不避上份之别,含笑执了她的手问:“你可愿跟我回千凰楼?” 韦小心明眸流波,笑着施了一礼:“敢不敢我也不敢多说,只是我这样没什么能耐见识的小女儿家,能跟着夫人,也学些眉眼高低,出入进退,长些见识,学些礼法,若得夫人不弃,真真是我的福分啊。” “这样巧的一张嘴,还要找人学些什么?”秦筝笑着目光往一旁的人牙子们看去。 王婆忙挪动她庞大的身躯近前来说:“这丫头能得夫人看重,实是几辈子的造化,只是这丫头心高,只肯卖断五年呢……”说到后来,声音便小了,明明是恐怕秦筝不悦。 韦小心从容含笑说:“夫人,小心虽迫于贫贱,要卖身为奴,但终是不甘心一生一世不得自由,本想找户好人家,做个几年,稍有积蓄再以自由之身另寻生途,这等微薄之愿,想来夫人会认同明白的。” 秦筝微微点了点头,对自由的追寻,她又岂会不理解。 微笑着交待了王婆去千凰楼寻管事拿银子,写契约,她便亲自执着韦小心的手,一路出了凤凰台,上了她那辆雕龙绘凤、千凰张羽的华丽马车。蓝衫双杀则在车外驾马,不敢入内。 韦小心见旁边并无他人,便即含笑问:“夫人有什么事,尽避吩咐小心便是。” 秦筝听她语气刻意加重,不免微微一笑:“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韦小心得意地眨眼而笑,这个动作实是说不出的娇和俏。她很自然地点头,自然地说:“小心本来就颇有一些小聪明,以往常有人提醒我说不可自以为是,不能聪明外露,但我这等小聪明在夫人的大智慧前,原算不得什么,自然也谈不上炫耀。我只是知道千凰楼中人才无数,原不必外求,便真要买个丫头,有的管事出面,何必夫人亲来,想必夫人有些不便千凰楼中人来做的事,需另托他人,夫人方才亲自前来寻访。我即得夫人看重,好歹也该猜知夫人心意之一二,也好让夫人知道不曾看错人,才不负夫人的知遇啊。” 秦筝点了点头:“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我实是因需要帮手,助我好好治治一个人,偏这千凰楼中人才虽多,却无人可以助我治那人,我惟有外求了,看来,你是必不至于今我失望的。” 秦筝这里淡淡说来,韦小心脑子已在飞速转动,千凰楼中人才济济,七公子秦倦才智绝世,若说他们都对付不了,却是何等人物,秦夫人为何要寻个丫头来帮忙呢,莫非她要对付的其实是…… 看秦筝只含笑看她不语,便知这位新主人有考较自己聪明与否的心思,韦小心心念电转,已然猜个七七八八,抬头看向秦筝说:“莫非夫人想要对付的是……”她顿了一顿,方才缓慢但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 马车在千凰楼前停了下来,秦筝依然亲亲热热拉着韦小心的手下马车,韦小心抬头看眼前那高大的正门,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还只是站在千凰楼的正门口,只见这雕梁画栋的高大门宇,在青天下自然生起一种俯看苍生,睥睨天下的气势,就不由让人心折了,这正门之后,重重殿宇,正足天下最富有的组织,而她要服侍的也是这天下间最传奇的人! 正门前早有侍从上的,将马车从一边的侧门带进去,蓝衫双杀在一旁陪着她们往里走。同时,亦有两个人住外走来。 蓝衫双杀同时止步。向对面走来的二人躬身施礼,那二人却只是点点头,没有还礼,由此可见他们在千凰楼地位颇高。就是秦筝这位七夫人,也要驻足对他们点头为礼。 韦小心满心好奇地望过去,这两个天下严富有的千凰楼中之高层人物,穿的也是普通衣服,一青一黑,俱未见什么绣龙绘凤,金线银丝,便是玉饰珍玩全身上下也寻不出一件来。 只是,虽然对面站着的是两个人。韦小心却实实只瞧见一个。只因那个人给人的存在感太强烈了,所以一眼望去,就自然地忽略了他身旁的人,那样一个一身黑衣身材修长的男子,明明不曾刻意做作,却自然让人感受到一种极强烈的孤傲卓绝之气。那一身玄黑,深沉如篮,更让人觉得他深不可测,直如一只生来就注定要展翅翱翔的雄鹰,就是整个太空,怕也容不下他的翅膀。这样—个奇特的男子,纵是千人万人之中,想来也只能叫人一眼就看见了他,也只能看到他吧。 就在韦小心打量对面男子时,那两个人也在对秦筝点头打招呼。那黑衣人如电一般的目光也自然而然扫到了秦筝身旁的韦小心。 韦小心原本胆大心细,聪慧过人,但被那凌厉的目光一扫,竟是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冷气,后退了一步,而她自己却完全没有发觉这等示弱表现。她可以在蓝衫双杀的强大压力下从容谈笑,却无法抵抗这样的目光。而这个人还不是刻意向她施压,只是很平常很自然地扫了一眼秦筝身旁的人而已,她竟会无由生出一种被人看通看透,整个人都无所遁形的感觉来。 幸好那两个人与秦筝打过招呼后便自他们身旁走过去了,韦小心不在那黑衣人目光注视之下,方觉压力尽去,松了一口气,脸上却不免红了起来,暗叫一声:“惭愧。” 好在秦筝并不觉地出丑,笑着说:“那两位啊,一位是现任楼主肖飞,一位是副楼主上官青,俱是千凰楼的支柱。特别是楼主肖飞,为人本事很大,只是脾气更大,乃是千凰楼中架子最大、人最凶、脸板得最厉害的一个人。在他面前,常常有人连站也站不住,你只是后退一步,已是大大的了不起了。” 韦小心原本颇为懊恼,听秦筝这么一说,倒是笑出声来:“夫人况得是,我原听说有一种人,眼睛长在头顶上,脸上清清楚楚写着字的,今日一见,才知道真有其人。” “哟,你还看出肖楼主脸上写着字啊?”秦筝刻意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小心翼冀万分神秘的样子问。 韦小心自然也同样小声,神秘兮兮地说:“这不明摆着吗?左边脸上写着‘我有钱有势’,右边脸上写着,‘我本事大’,额头上更是清清楚楚端端正正四个字,‘不要惹我’。” 秦筝虽勉力想保持端庄,终究撑不住,失声而笑。 蓝衫双杀则脸色有些灰败,急得满身冒汗,暗中跳脚。 要知道肖飞与上官青只是信步而走,并没有施展轻功,所以不曾走远,秦筝与韦小心虽有意压低声音,但以他们的功力岂有听不到之理,这样平白将他们得罪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肖飞,他如今身为楼主,又向来是冷酷无情、有怨必报的性子,他若发起怒来,可是了不得的事。 可是这两个女子明显没把这放在心上,还在相视而笑。 “唉呀呀,夫人,千凰楼中不知还有多少管事,若个个都是如此,怕我小心这个小小的小女子可应付不起。” “没关系,你不是千凰楼的人,只算我私人的丫环,不支楼子里的银子,由我私人付月银,除了做好你本分的事外,不受千凰楼任何人的管制,只要不去惹他们,不用怕他们找你的麻烦。” 韦小心坎欢喜喜,当即便屈身施礼:“小心谢夫人的尚方宝剑免死金牌。” 秦筝越发觉得她有趣,笑着拉了她的手,直往千凰楼中去了。从头到尾,两个女人都没有回头看看肖飞与上官青是否听到她们的对话。 蓝衫双杀却是想回头而不敢回头,只能带着一头冷汗和一颗被吊在半空中的心,跟进去了。 事实上,当二女交谈时,肖飞与上宫青不过才走到二十几步外,以他们的耳力,自然是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肖飞脸容如止水无波,就连怒意也找不出来。 上官青却是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秦倦这个夫人,美则美矣,性情却有大问题,脾气向来就大,言语又刻薄,千凰楼上上下下,她从不给任何一人留体面,到如今,竟是纵容旁人也跟着她一起没大没小了。只是千凰楼中除秦筝外,并无第二个如此胆大包天的女子啊,那个女人是…… “近日秦筝一直想找个合意的丫头,竟屡次亲身去选求,想必今日终是栈到合意的了。”上宫青毕竟不凡,很快就猜到了韦小心的身份,“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喜欢什么样的丫头,都是一样的性子。” “千凰楼上下人等众多,为什么以她的身份要亲自去挑选丫头。可见,有些事,她是不能交给千凰楼的下人办的,所以,她必须寻找合她心意的心月复。”肖飞的语气平淡,在最短的时间内,以少量的事实,分析出他想要的结果,从他口中,也只是这样淡淡地不带一丝起伏地说出来,“也许,她是想要对付什么人吧?” 上官青眼中光芒一闪,本能地立刻生了戒心:“她想对付谁?” 肖飞不语,徐徐回身,正看着秦筝与那个不知名的丫头直如姐妹一般亲亲热热走进了拥有无数传奇的千凰楼。 那一刻,肖飞忽然生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从今以后,这个美丽娇俏的女子,也必将成为传奇的一部分了。 第二章 千凰楼七公子的夫人,亲自选丫头,已是颇为轰动的一桩事了。选中了个丫头,竟然亲自挽着地的手,如同姐妹一般直人千凰楼,更是招来一群人远远围观,不知这个被夫人相中的丫头有什么惊人之处。 韦小心的美丽娇俏自然颇得让人喜爱,她一路含笑与人点头招呼,全不因众人的目光而拘束也是难得,不过真正让别人吃惊的,却是她的另一项惊人之举。 秦筝人未进千凰楼,早有消息报回去,下人们已依地以往的安排,在七公子秦倦起居的五凤阁外,为韦小心准备好了房间。 秦筝首先带着韦小心去看了房间,方才领她去见秦倦。 接道理,丫头见了主人,自然有许多规矩要守,诸多礼节要行,但一进五凤阁的数重门户,看到那斜倚病榻的秦倦,韦小心就是全身一震,整个人都呆住了,什么聪明伶俐机巧百变尽皆忘怀,只是两眼发直,望着那清风白五一般,荏弱到了极处,偏又清秀灵雅到了极处的男子,再没了半点灵慧。 这等神情虽然失礼,不过,秦倦身旁的人早已见多,就是秦倦本人也不以为忤。实在是世上再也寻不出似秦倦这样的美男子,在他的容颜风仪前失态的人太多了,大家也早已习惯了。 只是书小心不同于其他为秦倦容貌气质所慑之人,在震惊之后没有惊叹,反而在张口结舌发了半天呆之后,忽然眼圈一红,猛地扭头冲出了五凤阁,直扑到为她准备的房间里,拿被子捂着头,放声大哭去了。 这一哭,真是哭得五凤阁内外皆惊,千凰楼上下迷茫。 秦倦长得如明珠美玉,并不是凶神恶煞,何至于竟让人看到他之后,就悲从中来,痛哭不已呢。便是向来智能天纵的的秦倦,这一回也是全然不解,猜不出半点端倪。 倒是秦筝心头隐隐猜了几分出来,直追到韦小心身旁,低低与她交谈几句后,便和声安慰她。好一会儿,书小心才收了悲声,带着满眼的泪痕,到秦倦面前告罪。 秦倦并不是冷酷之人,又见爱妻摆明了是要护着这个丫头的,自然也不予追究,只是问及她为什么哭泣,韦小心却只是红着脸支支吾吾,眉宇间竟有些淡淡怨色。 秦倦本不是易欺之人,但秦筝却明显不欲韦小心被为难了,暗中早已递了七八个眼色过去,秦倦便不再追问。只是后来在无人时细问妻子,秦筝却是无端发笑,亦不肯解释。 韦小心进入千凰楼的第一天,便以这等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的嚎啕大哭开始了她的丫环岁月。 这天下间惟一一个看美男子看到哭声震天、痛不欲生的女子也因此名满千凰楼,在一日之间,便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好在秦筝并不因此介怀,依然待她友善,并对所有下人交待,韦小心乎日只负责与她做伴,她不在秦倦身边时,则由韦小心代地照料秦倦,旁的事,一慨不用韦小心去操心过问,任何人不得支派她。如此信托、如此看重,千凰楼上上下下,谁敢不对这个漂亮的丫头另眼相看。 再加上韦小心自己,端得聪明伶俐,跟着秦筝,一日之间便将千凰楼中主事的几个大人物拜访了个遍。除了在大门前遇着的肖飞与上官青之外,其他人对这个漂亮可爱的小丫头都颇有好感。因秦筝这几日与秦倦相伴,暂时用不着韦小心侍候,她义不必过问旁的事,闲来便下了厨房,拿出本事,做出数种可口点心,一处一处地拜访,几位阁主殿主,俱觉这丫头知情识趣,几位阁主殿主夫人,因知秦筝重视她,也不敢以平常丫头待她,都亲切地招呼于她。这样一来,千凰楼的大人物们,无论是看在秦筝分上,还是看在自家太座面上,都要对这个小丫头容让三分,礼遇有加了。 便是秦筝也不由大大惊叹,想不到她竟有如此神通。 韦小心虽刻意讨好一些高层人士,但就是对着一般侍从也总是含笑相对,并不因得宠而摆出架子来。美女的魅力本来无法挡,更何况她明眸盼兮,巧笑倩兮,知冷知热,贴心贴意,更是令人喜欢。不过是三天时间,五风楼出入的下人们都已对她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只觉和这个新丫头在一起,真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受。 如果韦小心还能继续悠闲下去,搞不好整个下凰楼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心都能叫她给争取了过去,只是她轻松的日子也不过就只有三天而已。 ——***◎***—— 藏地布达拉宫中有神僧应中原禅宗所请,而入中原论佛。世人多知藏门密宗有许多中原所没有的奇妙手段,活人性命,度人劫难,颇见奇效。藏门神僧,多是几世历劫轮转归位之人,胸中神通更广,所以天下人皆闻风心动,但凡有所困愁的,皆欲求活佛渡化解救。 秦筝并非信佛之人,但藏门密宗的奇妙手段却是听闻已久,她因牵念秦倦的病体,但凡有一点希望也不肯放弃,一意想说动秦倦前去会一会那来自雪域布达拉宫的神僧。 秦倦却不肯信这等神佛之说,只说,性命若是无法争取,去也无用,性命若是可以从苍天手中夺来,他秦倦自己若夺不到,却又有何人助得了他。 秦筝也知,天下不知多少人要去求见那西藏活佛,若要真的会面,怕也有不少周折。千凰楼虽有权势,但那藏地异人行事奇特,自藏地一路而来,并不曾理会过那些有意攀结的权贵,真要让秦倦带病奔波,却又未必会面,只怕反损他的身体。 如此一想,便不相强,只是自己却不肯放弃任何一点机会和希望,决定亲自去见见这位活佛。临行一再命韦小心好生看顾秦倦,小心他的身子,不可叫他累了、倦了、伤了、乏了,更要注意劝他记得时时吃药。 她拉着韦小心的手,也不知叮咛了多少声小心在意,更是听韦小心保证了无数声,方才牵肠挂肚地离去了。 书小心眼望马车远去,想到那美艳绝世又地位尊贵的女子,拉着自己的手,细细叮咛时的情怀,也是暗叹。怎么一个女人,但凡爱上了个男子,这颗心便再也不是自己的了,注定了一生要牵牵挂挂,为人欢喜为人伤。偏还有那样的男子,得人如此爱护,却也不肯珍惜,随意地糟蹋自己的身子,真真是忘恩负义之至。 如此叫女子心痛牵挂的男人,生得再漂亮,本事再高明,却也不能让她喜欢。韦小心已经决定要痛恨秦倦,并且以秦筝为鉴,绝不沦落到如此地步。 似她这般如花娇艳,七窍心肝,岂肯为一个男人痴痴傻傻,牵牵绊绊,倒是叫男子为了她长吁短叹,牵挂一生,颇有成就感。 想到这等壮志雄心,韦小心便觉前途一片光明,纵有千般堆万般苦,也不以为意。满脸春风,满眼笑意,轻轻哼着歌,一路回了五凤阁。一路上旁人只见她笑靥如花,不免暗中猜测她有什么大喜之事, ——***◎***—— 静室之中药香袅然,雪白的床榻,白纱为缦,白玉为钩,轻软如梦。秦倦半倚半卧在榻上,低垂着眼眸,听葛金戈报告红间阁的生意状况。 因他在千凰楼威望太高,如今虽已将楼主之位让给肖飞,但千凰楼中大小事务,仍有不少由他决断。三日前,肖飞与上官青相伴去外地几处生意较差的分楼巡查,楼中事务,更是非请示他不可了。他虽带病,却从不因此畏苦辞劳,带着病体处理繁杂之事。 “今年先后有江南枫露苑,苏北明玉坊等数家珠宝行窜起与我们争利。各处珍珠商都与他们有了联系,因为他们的大手笔购边,使我们不得不抬高珍珠价格以确保各地极品珍珠的供货量。金戈无能,全年结余只有十二万两银子,较之往年少了许多。”葛金戈的声音低沉,每一字吐出,都似小心冀翼,与其说是担心秦倦降罪,倒不如说是生怕语气稍大一点,惊了这荏弱如斯,在他心中,却如同神明的公子。 秦倦微微点了点头,语声低弱但字字清晰:“今年先后出了好几家财力雄厚的竞争者,你还能将阁中赢利保持如此水准,已是难得了。”说到后面,语音越渐微弱,眉宇间那掩不住的倦色终是露了出来。 韦小心自受命之后,一直小心服侍秦倦,并无丝毫不到之处,自葛金戈入室禀报以来,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秦倦的脸,一看他神色变化,立时上前,柔声道:“公子,你该用药了。”趁着书僮书砚上前递药,她扭头给了葛金戈一个狠狠的眼神? 梆金戈知秦倦向来多病,身体素来如此,这番倒也并没有太过紧张,虽然明了这丫头的意思,但心中微一犹豫,竟是没有立刻告退。 秦倦摇头不接书砚递过来的药,淡淡问:“什么事?” 梆金戈微一迟疑,才道:“楼主知道今年盈余少于往年,命我将拨到永春堂施药赠人的银子缩减了一半。” 秦倦那看似漫不经心,像随时会因倦极入眠的眸子忽然微微一动,一道慑人的异彩眼看就要闪现。 美丽的纤手忽然伸到了眼前,托药的姿势很美,美得让人会生出许许多多的绮念遐思,而玉手的主人,脸上的笑容则更加美丽,美丽得让人不能拒绝,“公子,请先用药!” 原本站在旁边的韦小心,不知何时已从书砚手中接过了药丸,正好挡到了秦倦与葛金戈之间。 书砚目瞪口呆,葛金戈两眼发直,虽然秦倦体弱,但除了秦筝之外,这世上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有胆子打断秦倦的谈话,有胆子这样挡在他面前。 秦倦缓缓拍目,看了韦小心一眼。日光淡淡的。没什么神情,谈不上冷,也谈不上不冷。但在千凰楼中,除楼主肖飞外,就没有任何人,可以被秦倦如此平静地看过一眼后,能不手脚冰凉。 但韦小心依然在笑,笑得温柔娇俏,极之可爱,捧着药的手,仍然稳稳地伸在秦倦眼前:“公子请珍重身子,快些用药吧。否则将来婢子无颜对夫人之托了。”她口称婢子,却明显没有任何一点身为婢子应有的谦卑自觉。 梆金戈忍不住低声沉喝了出来:“不得对公子无礼!” 这一喝便暍出祸事来了,韦小心睑上原本春风般的笑意,刹那间化为肃杀冰霜,猛地转身,竟带起一阵香风逼人而来? “阁主说得真奇怪,不知对公子无礼的是我这个小婢子还是你大阁主。我是公子的婢女,公子的健康便是我的责任。公子是好性子的人,旁人有烦恼忧苦都要求公子,公子倒忘了自己的身子是病体了。可是公子忘了,我就该替他记着。公子不肯爱惜身子,我便要提醒他爱惜,我这算得无礼吗?难道要眼看着公子操劳过度病势发作,才算得个守礼之人——倒是阁主你,明知公子的身子,还一再扰他,原来,你倒有礼了。你可知,公子在你之前,已然见了三拨人了,还强撑着身子见你。就是公子不肯叫苦,你也该心疼公子,不要随意让他操心才是?你身为千凰楼中红间阁之主,难道遇上事情,竟没有半点能力一丝作为,只来烦扰公子。难道,非得将公子累得病势发作,你倒又依了礼、还占了理?” 书小心的声音清清脆脆,如珠落玉盘,这一番话却足又冲又狠,大帽子恶狠狠当头压了下来。 梆金戈窘迫万分,自认对秦倦忠心耿耿,关切之情从不后人,岂堪这般污蔑,当时就怒从心头起,大喝:“你敢如此说我?” 韦小心哼了一声,挺胸上前一步:“我怎么不敢?我关心公子的身体,有什么错处,我看不得旁人身为千凰楼中的要人,却万事都要烦扰公子,我心疼公子受罪,这又有什么错处。就是将千凰楼中这大大小小的人物都得罪光了,便是公子恼我不知进退分寸,今儿,我也要守着公子吃了药休息方能罢休——阁主你要是气恼,大可以接着在这里和我一个小丫头吵下去,平白惊扰公子。” 梆金戈又气又恨,想他也算是英雄一世的人物,平生除了秦倦还不曾服过旁人,如今竟被这么一个丫头斥责。偏这丫头字字句句占着理,抬着关心秦倦的身体这么大的名目来压人,他待要争执,听了韦小心最后一句话,再看看秦倦稍显灰败的神色,想到自己如此不知节制地放大声音叫嚷,只怕真要震了公子的血气,暗自出了一身冷汗,对秦倦躬身施礼:“公子请休息,属下告退。” 韦小心大获全胜,俏脸上的寒霜转瞬化为春风般的笑颜:“阁主请慢走。公子吃了药之后,还要好好睡一会,也好让药力行开,麻烦阁主转告外头等着的那几位大人物,只说公子累了要休息,有什么天大地大的事,一慨明日再议。” 梆金戈心头一阵气闷,待要发作,却又恐扰了秦倦,只得暗中咬牙,闷头走了出去。 韦小心笑盈盈冲着书砚和在室内静立的蓝衫双杀,扮个鬼脸眨眨眼。 这两大护卫一名书僮虽然在震惊之下都被惊得合不上嘴,但看韦小心这般神情,竟也忍不住冲着她微微一笑,暗中也感到了胜利的欢喜。 便是他们这些秦倦的近人,谁不是为秦倦的身体揪着一颗心的。只是心中再怨秦倦不肯爱惜自己,却谁也不敢当着他的面如此放肆,想不到今朝一个小丫头有如此胆识,做了他们以往都不敢做的事。 秦倦一直斜倚着床榻,静静地看着一切,看到韦小心舌挫葛金戈时,已然肯定,这一回秦筝是真找着一个可以帮着她制自己的助手了,倒也不负了这一番心血。虽然韦小心的言行颇不守主仆本分,但也极可能是秦筝一再交待之故,再者秦倦也从未见人在自己面前如此言谈作为,便也如看戏一般,只淡淡地看,也不表态插话。看到韦小心送葛金戈时那得意洋洋的一大番话,就是秦倦也在心中暗笑,这个名叫小心的女子,原来竟是如此胆大包天,甚至不曾问他一句,就敢代他做主了。本欲开口质问,又瞧见韦小心得怠忘形冲着书砚与双系挤眉弄眼,便是以秦倦的定力,亦是微微一笑。 书砚与双杀震惊之余合上的嘴在看到七公子秦倦一笑后,更是张得让人担心下巴会不会掉下来。七公子俊美之名,天下皆闻,而秦倦的一笑,真真是可以让人惊艳到当场石化的地步。 不过,幸好还有一个韦小心没有被这一笑给迷了心魂,笑吟吟上前,笑吟吟再次将药捧上:“公子方才没有阻止婢子说话,现在又笑了,想来是被我这小丫头的一片忠心感动了,即如此,就请快快服药休息吧。也好让找这可怜的丫头不必白白得罪人。” 秦倦伸手接了药,一旁书砚还没有回过神来,幸好韦小心早已注意到了,一杯热水跟着递到。 秦倦服了药方才淡淡道:“你真是个大胆的丫头。” 书小心笑得娇娇悄俏:“公子会怪罪我吗?” 秦倦垂眸,似在养神,语气也变得缓慢了:“你会怕我怪罪你吗?” 韦小心笑得又矫又俏:“当然怕,可是我更怕不能尽责,将来被夫人责怪啊。” 秦倦没有再开口,只抬眸,眸光平和,不过没有看韦小心,反而望向前方门户所在。 韦小心反应极快,立时一移身子,又拦住了他的视线:“公子自己的身子应当珍惜。” 秦倦的眼神垂了下来:“我的身体难道我自己不清楚。”秦倦不是凶厉之人,却也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掌控的,此刻他语气虽仍平和,但一股隐隐的寒意,已足以叫人有森然入幽冥的错觉。 韦小心脸上的笑意也因这一笑尽逝,却又端然肃容,施礼道:“自然无人可以比公子更清楚公子自己的身子,但这五凤阁中每一个人也都知道公子是个不肯珍惜自己身子的人。公子不肯疼惜自己,却也请疼惜我们这些下人,我等虽不敢与公子比肩,但对公子爱护之意,却是至诚。公子操劳实在太过了,我便是犯上也要斗胆管公子一管。公子便是下令叫外头的人进来,我也只当是乱命,不敢领受。想来何大哥、陈大哥,还有书砚,他们对公子关切之心远胜于我,必是宁受责罚,也同样不忍让公子伤损了身子。” 秦倦目光幽深,一直看着韦小心,静静听她说下去,待她说完,不能不承认,这丫头的机敏聪慧,竟然很清楚地笼络了蓝衫双杀与书砚的心。 “韦小心,书小心,原来,竟如此一个小心?”秦倦的语音极低,甚至还带点笑意,但却让书砚与蓝衫双系心头莫名一凛。 韦小心依然是笑意从容,施礼道:“我是小心听从夫人之令,小心侍候公子,小心在意公子的身子啊。” 秦倦只是低笑:“好一个小心,好一个筝。”他抬起头来,淡淡地笑,“你是要治我吗?” 韦小心只是笑,笑得春花竞芳,满室生春:“公子取笑了。” 双杀与书砚也觉心情一松,也都笑了出来。秦倦不再说话,也不再去看韦小心,静静在床上躺下,他真的是累了。 书砚忙上前服侍,韦小心回头冲蓝衫双杀又是拼命挤眉弄眼,大做鬼脸,以表达她此刻的得意心情。 蓝衫十三杀原本是江湖强徒,自臣服秦倦之后,也多只负责他的安全,一向少与人言笑。旁人称呼他们,都只是蓝衫何、蓝衫张这么叫。 偏韦小心自人千凰楼以来,和众人打招呼总是亲亲热热,全不理他们的冷脸冷眼,死磨硬泡,软硬兼施,逼出他们各人的本来名姓,然后见了面,便是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亲近之极。任蓝衫十三杀有多么冷硬的性子,但如此佳人,娇颜如花,美丽娇俏,笑容动人,呼唤亲切,被叫得次数多了,终是也生起温柔亲近之意了。 这一回,当值的这两名高手,见这女子又是挤眼,又是咧嘴,一副得意忘形急于和人分享的样子,终是撑不住,什么高手风范都保持不了,不自觉展开了笑颜。 书小心见把这两个绷着脸的家伙逗笑了,更是大乐,越发笑得春风满面,一边笑,一边走到门前,迅速开门出去,转过几重门户,一直走到五凤阁的正厅,目光一扫仍坐在厅中的三个人:“陈阁主,铁阁主,何院主,三位请回吧,公子要静休。” 天雯阁陈修心,铁木阁铁如真,琥珀院何风清,方才已从葛金戈口里知道了这个胆大妄为的丫头之事。因知秦倦身子不好,所以他们也只打了主意在外头等,谁知这丫头竟然出来逐客。 陈修心微一皱眉,沉声说:“我等不敢惊扰公子,就在这里等公子醒转再禀报就是。” “陈阁主,公子身子如何,你也知道,他今日已连着见好几个人了,便是醒了,也不可再伤神劳心,阁主有什么天大的事,非要惊动公子呢?”韦小心言辞间毫不相让,笑容却依旧亲切可爱。 陈修心脸色沉了下来,他可不想象葛金戈一样,被一个小女子吃定:“你一个小小丫头,管得也太宽了。” 韦小心笑容灿烂,辞锋却更加锐利:“我一个小小丫头,从不敢管分外之事,我的本分就是照顾公子的身子,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着公子的身子。倒是陈阁主你,身为千凰楼天雯阁的主事,位高权重,可大事小情,却不见自己做主,动不动要请示公子,千凰楼并没有什么大变大乱大灾大难,陈阁主怎么就有这么多事来烦扰公子,不知你陈阁主,执掌天雯阁,管的又是什么?” 陈修心何曾被个小丫头如此斥责过,怒斥一声:“大胆!”右掌挥了出去。 陈修心身负武功,再怒火中烧也不曾想过要打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只想稍稍运力将这个碍事的小丫头扫一边去,让她受些教训。谁知韦小心却正好挺胸走前下一步,无巧不巧,陈修心的手指正触到她的胸部。那纤柔的感觉吓得陈修心飞快缩手,心头一阵迷乱,只觉脸上猛然热辣辣一阵疼,竟是挨了一记耳光,却见眼前的女子,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眼中泪水盈盈欲泣,娇躯也气得微微发颤:“不要脸,你,你欺负人。” 陈修心心中又是迷糊又是气怒,脸上疼痛有限,但羞怒之下,却直如火烧一般,以他的身手竟无端让个不会武功的女人给打了,以他的地位,居然当着旁人的面,叫一个丫头给掌了耳光,这一刻,心中的愤怒,真是叫他恨不得将这个女人给好好教训一番。 但是看着这个气得俏脸煞白,满眼泪水,随时就会哭出来,指着自己直骂下流,事实上也确实让自己碰了身子(虽然自己实无此意)的女人,明明是理直气壮的火气,倒是不好发作出来了。 铁如真与何风清看情况不对,陈修心无端挨了一耳光,若不报复,也难以抬头做人,但韦小心以女儿之身,受了轻薄,更极可能大叫大嚷,把事情闹大。千凰楼堂堂阁主和一个丫头闹出这样的事来,给旁人知道岂不难听?二人忙上前来,一左一右夹着陈修心,也不提这眼前的事,只当什么事没有,笑着将他拉走。 “公子即在休息,我们就不要惊扰他了。” “是是是,其实楼子里也没有什么大事,咱们也能自己处理,何必让公子劳心呢。我们先回去吧。” 二人一边劝,一边生拖硬拉,将人给劝走了。 陈修心其实也正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发作也不是,忍气又不甘,现在有两个相劝,他也就半推半就地离开,以避免这眼前的尴尬。 韦小心尚且不甘,跺着脚想要理论,奈何,铁如真与何风清拉着陈修心施出轻功来,看似拉拉扯扯,其实似慢实快,转眼就出了五凤阁远远去了。 韦小心追到五凤阁门前,眼见算不了账,本来满脸的怒气却又化为灿烂笑颜,原本气得要发抖的身子,却又笑得花枝乱颤,就这样喜气洋洋,得意至极地回头往里走了。 ——***◎***—— 静室中,双杀与书砚都差不多猜出韦小心是去干什么的了,也知道外头三个人不是易与之辈,陈修心的性子更是火暴,心里头正为韦小心着急,韦小心便已笑容满面地进来了,一进来,就忙给他们比了个大获全胜的手势,一时三人都不禁受了韦小心满心欢喜的感染,也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站在床头的书砚看秦倦已然睡熟,便轻手轻脚接近韦小心,压低了声音说:“你真是大胆,不但敢顶撞公子,还敢出去拦几位阁宅,你可知他们被公子收伏之前,都是江湖豪强,杀人不眨眼的。” 韦小心微笑,以同样小的声音回答:“可现在他们是正经生意人啊,即是正经人,我便不怕。我只负责公子的身体,我尽了我职责,便无愧于心。就是顶撞公子,也是同样的心思,想来公子也不会怪罪我。而且,说句实话……”她微一迟疑方说,“外头人都赞公子聪明天纵,依我看,公子固然聪明,但观其行事,反不见真正的大智慧。我虽有些不识进退,不守规矩,却也有我的苦心,我自认无沦为公为私,无论是为公子还是为千凰楼,我都没有错。” 听了这话不但书砚皱眉,就是蓝衫双杀也脸现不悦之色,靠近了几步,等着她解释。 秦倦的才智向来令他们口服心服,韦小心竟说出这样的话来,自然叫他们不悦。 韦小心却不急,从容低声道:“真正的领袖不一定要某一方面的绝世之才,而应该信人重人。看刘邦谋事不如张良,治国不如萧何,用兵不如韩信,却能收天下英才以用之,这才是真正的将相之才。我看这千凰楼上下人才不少,为何事事皆要决于公子。公子若能放开手脚,任他们自己做出决断,纵然有一二错失,却也给了他们磨炼的时机。公子如此劳神,其实未必是好事,他日若公子不能再过问千凰楼的事,千凰楼不攻自破,这岂不反误了楼子。更何况,如今的楼主并不是公子,而是肖飞。公子本人过问太多,却未必是好事。公子虽有不世之才,但这等管理之道,位份之别,若不顾及岂不是平白让人生了不满,年深月久,徒然生变,更加不好了。” 书砚与双杀平日都视秦倦如同神人,只觉旁人尊敬他,服膺他,部是理所当然,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可是听书小心如此一讲,倒也确实有道理。只是他们都不是身居高位的人,也不会考虑这等管理上的技巧细节,只听书小心这么一说,便已觉得一个头即疼且大了。 韦小心也不再多说了,笑道:“公子已然睡了,为免还有那不知好歹的人进来,我去外头守着,为防他们一个比一个凶,两位大哥肯不肯出面护花啊?” 书砚忍不住说:“不要太胡闹了,万一真有什么急事……” “我不过是个丫头,要真有非公子处理不可的急事大事,你以为他们会理会我的阻挡吗?正是事情其实并不是非公子过问不可,他们才不会硬闯,即是如此,我便更要把人挡住,一来让公子清净一番,二来,也叫他们能多处理一些问题,好好磨炼他们的处事机变啊。”书小心低低地笑着,低低地说着,轻轻开了门出去。 蓝衫双杀看秦倦一直沉睡不动,想必睡得熟了,便也跟了出去。 书砚上前关门,没有看到一直躺在床上的秦倦徐徐睁目,深不可测的眸光透着床帐往外看来。 重重纱缦挡住了他唇边的一缕微微笑意。 好一个韦小心,刚才那一番话,应是纯粹说给他听的吧! 第三章 肖飞与上官青出门巡查各处分楼,原拟一月行程,但离开不过七日就在夜色中提前回来了。而这个时候千凰楼上上下下都在谈论一个叫做书小心的丫头。 这个名叫小心,却分明吃了熊心豹胆的女人,守在秦倦身旁,只要每天秦倦会谈的人超过三拨,会谈的时间超过一个时辰,她便立时出面逐客没有半分客气?把人赶走之后,还往往亲自守在五凤阁正厅,凡有宋求见的,一概吃闭门羹。千凰楼上下,没有半个吃素的,偏拿这个胆大包天,伶牙俐齿的丫头没办法。 若要和她争执,终是说不过她的大道理。若要动强,对一个在秦夫人面前当红的丫头动武只怕不是什么聪明人会做的事,更何况大男人家,也不能欺负小丫头。而且蓝衫十三杀中总有人守在她身旁,摆明了要护她周全。于是,一个又一个的要人,在韦小心的拦阻下纷纷受挫而回,而秦倦又一直不曾出面节制责备过韦小心,更让人以为秦倦纵容她。千凰楼中人,纵是有再多不满,也只能暂时忍了这口气。 肖飞从在大门前下马,到回了楼主所居的飞云阁换衣,从门前带马的王二顺,到一路上所遇到的三位阁主、两位院主和一位殿主,一直到飞云阁中,贴身服侍的婢女下人口里已听了无数遍韦小心的事了。 肖飞回来之后本来也想去与秦倦打个招呼,听人说了一路的韦小心,自然也有意去会上一会。 还没有走进五凤阁,就见何风清手持一个锦盒,正在五凤阁门前徘徊,看到了他这位楼主,急忙施礼。 肖飞目光淡淡望向他:“有事?” 何风清忙道:“这里琥珀院中几个老工匠最新制作的几件新款式的珠饰,原想拿来给公子过目一下了,如今有楼主在,楼主看过也是一样?”说着便将手中的锦盒递上。 肖飞连看也没有多看一眼:“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 何风清苦笑道:“秦夫人那个叫韦小心的丫头,整日坐在正厅,来一个挡一个,来两个,挡一双,谁也进不去。” 肖飞冷哼一声:“一个丫头,就叫你们束手无策了,传了出去,千凰楼的脸都要丢光。” 何风清神色越发苦涩:“那丫头是秦夫人的心月复,我们怎能不给秦夫人面子,那不是等于得罪公子吗?那丫头又伶牙俐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不过她一个。若要动武,也不合适。而且前两天陈修心一时气急想稍给她一点教训,不小心却碰到了女儿家的胸,她拉着五凤阁里每一个人哭诉招了轻薄。不到半天,事情就传到陈夫人耳边,结果闹得是翻天覆地,才几天的功夫,老陈整个人就瘦了一整圈。前车之鉴在此,若不是什么非公子处理不可的大事,我也不想去招惹那个女人,现在楼主回来了,就更不必去打扰公子了。” 肖飞没有再看他,直往五凤阁而去,只是在与他擦身而过时,袖子一拂,何风清手上一轻,那锦盒已到了肖飞手中:“既然拿来了,我就替你带进去给他瞧瞧。” 何风清只觉身上一松,原本强大的压迫感终于消失了,眼看着肖飞一步步走进五凤阁,知道这位千凰楼喜怒难测的大楼主要去会会那个胆大包天的小丫环了。何风清很好奇这一回到底伺人占到上风,不过他很聪明地没有跟过去瞧热闹。 千凰楼上下无人不敬秦倦,也从无人能够不怕肖飞。所以何风清纵有千万好奇,也只敢闷在心里,半步也不敢跟近。 ——***◎***—— 韦小心非常有成就感,今天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三个人被他气得面红耳赤,发作不得,四个人叫她说得脸色发白,几乎气晕,两个人叫她数落得脸青唇白,面无人色。还有一位,被她越说脸越黑,在失控爆发前拼命控制情绪,逃命似的跑走了。更有至少五个人不敢进来,只在外面徘徊,看来,她在千凰楼上下人等心目中,已有了积威,这些大人物,竟然会因怕她而却步。 她越想越是得意,耳听脚步声近,知道居然还有人敢来斗法,斗志愈盛,飞快转身往外迎去,脸上那叫人恼不得恨不了打不下骂不出的笑容也如花一般绽开。 本来动人的笑容不及完全展开就僵在了脸上,一股极为强大的杀气就那样突如其来全无征兆地袭向她,令得她全身一阵发寒,整个身体里的血液都似要冻住了一般。 全无来由地,她的心里很自然地浮出了两个字。 “肖飞!” 才想到肖飞时,肖飞的人已走进了五凤阁。 那一个黑衣的男子踏入这灯明烛亮的正堂时,整个五凤阁都似暗了一暗,就像是所有的光辉都因他而黯淡了。 这么大的五凤阁忽然给人一种极其狭小的感觉,那个人,本该是在天际翱翔的雄鹰,纵是整个天空也不足以容纳他的羽翼,何况这区区五凤阁。 这样的一个人,还没有进门,庞大的压力已让人难以承受。 肖飞一步步进来,根本没有看这个站在门前,煞白着俏脸正在发呆的女子,一直往里走去。 韦小心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移动被无形的强大力量压制得发僵的身子,硬要往前去拦,可是才一举步,那无形的压力,忽然以倍数增强,凌厉无匹的气势令得她呼吸不得,双腿发软,必须歇尽所有的力量相抗拒,方能保持正常的姿态站立,更不要说移动或开口说话了。 肖飞就这样一径走人数重门户之后,从头到尾,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自然,对于身为楼主的他来说,原也不必去看一个丫头,但韦小心却不是一般的丫头,肖飞竟能如此时他视若无睹。 那像绳索一般牵制着她行动的压力随着肖飞转过门户而消失,韦小心却还没有行动。因为太过震惊,太过不可思议,太过生气,以至于气得站在原地一阵颤抖,半晌也没能有什么动作。 一旁站着的蓝衫十三杀中的何永笑着上前:“还说你胆大包天呢,原来也有不敢的时候,也有害怕的人啊。” 韦小心原本气得脸发青,听了这话,更是花容失色,本来就不好的脸色,变得惨白一片。 很明显,何永完全没有感觉到压力和杀机。肖飞竟可以将自身的气势控制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正厅之中,只让她一个人感到压力而无法阻拦他,在旁人眼中,却只看到自己站着发呆,而肖飞目不斜视地与自己擦身而过。 书小心现在不只是气恨,甚至连心都有些寒了。但她终究是韦小心,肖飞越是强大,越是高明,她便越不服气,纵然对方是这样一个强得叫人心寒胆战的人物,她惊过了,怕过了,现在最大的念头就是不服气。 她不服,她是韦小心,一个可以让千凰楼中众多大人物哭笑不得束手尤策的女子。 可是这个肖飞,却这样轻轻易易地从她身旁走了过去,不但没有看她一眼,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而她,却无法做任何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自自在在浑若无事地走过,竟不能做半点有效的阻止。 这口气,她无论如何不肯服。 下一次,她一定会非常小心,守住自己的心灵,不再让肖飞有空子可钻,不再让他可以趁自己猝不及防时,以强大的气势压制自己。下一次,她会做好一切的心理准备,纵使面对最可怕的杀气和压力,也能从容应对。 下一次…… 她一定要扳回这一局。 ——***◎***—— 看到肖飞就这样随随便便走进房来,在房中侍立的书砚和两名正当值的蓝衫双杀一起心中暗惊。今儿书小心出去守着时,可是拍胸膛保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让路的。虽然他不认为,韦小心可以拦得住肖飞,但至少该有些争执吧。可是看肖飞的神色一如平常,不见喜怒,更看不出堂堂楼上被丫头冒犯的不悦。不过,他心中只在奇怪,脸上却是半点也不敢露出来。 他们奇怪,秦倦却是一点也不奇怪,韦小心虽然有一身胡搅蛮缠的功夫,但在肖飞面前,肯定是半点也用不上的。像肖飞这种人,根本就不是用任何方法可以牵制得了的。 因着这几日韦小心拦了不少人,所以秦倦倒极少伤神,就是精神也比往日好了多少,此刻虽已夜深,竟不曾在床上安睡,反而难得有兴致地坐在桌前品茶,看到肖飞进来,也丝毫不现讶色。 肖飞对他只点点头,不待他招呼便坐到桌前。 他才一坐下,已有一双纤手姿式轻柔曼妙地为他倒茶。正是韦小心从正厅飞快赶过来,抢在书砚和双杀之前,近前奉茶。 肖飞只看定秦倦将手上的锦盒递过去:“琥珀院今年新制出来的几件精巧饰物,想让你过过目。”一边说,一边顺手接过身旁俏佳人递过来的茶,随意喝了一口,却一直没有抬头去看过奉茶的人。 韦小心也似浑不在意,只挂上最最动人的笑容,轻轻退了开去。 秦倦没去理那锦盒,只淡淡道:“你这位楼主很会偷闲,该过目的人是你吧?” 肖飞的语气也同样平淡:“只看在何风清拿着盒子在五凤阁前不知转了多少个圈,你也该给人看看。” 秦倦自然知道何风清为什么会在五凤阁前转圈,不过他只淡淡一笑,并不提起韦小心之名。肖飞也只是淡淡一语陈述一件事实,更不曾涉及到旁人,对于这两个人来说,那个震动了整个千凰楼机巧百变的丫头,竟似根本不曾存在过一样。 “真不知道他们那帮人是怎么回事,但凡是有什么新制出来的首饰,或新买到的极品珍珠美玉,都非要拿来给我看不可,其实,以千凰楼的名匠手艺和眼光,我纵是不看,也并无干系。” 肖飞本来冷肃的脸容难得地漾出一缕笑意:“原因太简单了。”他伸手打开锦盒,一阵珠光宝气,立刻映亮全室。 只是肖飞早已见多这等可以让无数世人痴迷犯罪的珍物,神色如常,伸手随意取出一块雕刻精致的极品墨玉,递过去。 秦倦很自然地接过,却见肖飞起身,后退一步,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一下,方才转头,对书砚问:“你们公子美不美?” 书砚从来没想到肖楼主对他说话,一时受宠若惊,忙定定去看秦倦。 但见灯下的秦倦,手执墨王,烛光盈盈,人美如玉,美玉映人,真真人比玉贵,玉因人洁,简直美得让人想要惊叹。 书砚连说话都忘了,只傻傻点头。 肖飞带笑地说:“这不就是秀色可餐吗?任何珍器饰品,拿在你手上,都会备添光彩,成为难得的佳品,他们自然喜欢来饱眼福!只可惜,千凰楼每年的珍品竞卖你从不肯亲自出面,你若肯亲手拿着各种珍珠美玉、名贵饰物出来卖,保证当场就可以让那些达官贵人疯狂叫价,我们楼子里得利更多。” 肖飞向来冷肃,原是个威仪逼人的领袖,难得笑得如此欢快,只是拿着秦倦打趣? 秦倦素来貌美,但从来没有什么人敢当着他的面和他讨论容貌,此刻听肖飞如此拿他开心,也是好气好笑,道:“千凰楼是你的,生意如何做,自己想法子,主意打到我这里来,我可是你的摇钱树不成?”口里说着,眉眼之间,淡淡的笑意终是浮了出来。 像秦倦这样的人,原本难得这般微恼,这般微笑,这般意气,这般说话,看得书砚与双杀目瞪口呆,可是不知怎么,却又觉得这个不再像神一样深不可测,万事在胸,只是又气又恼淡淡无奈的公子,却让人的心如此柔软,如此为他欢喜,以致于无端瑞的,竟有些感激肖飞了。 肖飞笑道:“你本来就是千凰楼的摇钱树啊,若不是有你,千凰楼岂有今日的财富,你还想否认不成。” 秦倦冷哼一声:“出去一趟,人怎么就转了性,你是肖楼主,并不是左凤堂。千凰楼富贵如此,众人之功,时运之济,功劳我领受不起,你回你的飞云阁去担起你的责任,莫让人再来问我。” 肖飞笑声已止,但脸上笑意未退,微笑着看定他问:“我也说出去了一趟,七公子怎么转了性,犯了懒,真要将什么都推给我,自己悠闲自在了。” 秦倦原本脸上的薄怒也早己不见,只淡淡说了六个字:“这是你的楼子。” 肖飞脸上仍有淡淡笑容,但眼睛里却没有串点笑意:“没旁的话要和我说了?” 秦倦也平静地看向他:“我有什么话应该说吗?” 肖飞摇头:“你果然变了,我原本以为你知道了我将赠药施贫的银子减半后,必要骂我的。” 秦倦垂眸,只伸手将墨玉放回锦盒:“你是楼主,这是你的权利,更何况每年拿出大笔的银子来施舍贫苦原本也不是必尽的责任,你拿了是情分,不拿是本分,我无权因此责备你,再说,今年楼子的对手很多,收益不好,你要节省开支,也是应当!” 肖飞恢复了平日的冷漠,就连原本带笑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漠然:“我和你不同,我从来就不是个会怜贫扶弱的善人。我当了楼主后没有更改你定来的每年拔银施药救困的规矩,不是因为被你感动,不过是千凰楼的银子本来已足够多了,凡是生意成功之人,都应该有这个长远的目光和胸襟拿出些钱来做这等沽名钓誉之事。”他坦坦然说明心中所图,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他从不想当好人,也从不认为帮助别人是什么幸福的事,更不认为自己有当大善人的义务。“现在,我压减施药的银子,却并不是因为千凰楼的开支已经紧了。虽然最近突然冒出好几家对手,但千凰楼的根基不是那么容易动的。我只是有意在明里暗里缩减各方面的开支,要让别的人以为我们的银子吃紧了,他们得意忘形之时,我们才有更多的机会做更多的事。只是,我原以为,你知道我减了施药银后必会与我争执,看来,我竟是白担心了。我们慈悲心肠,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七公子何时竟改了性子?” 肖飞的语声,开始冰冷一片,说到敌对者时,则暗怀讥诮之意,待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却义变得缓慢低沉,无形中有了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秦倦却浑如未觉,在这样强大的压力下,他依然淡淡一笑,目光并不锐利却幽深,语音依然低弱,但极自然:“也许我应该感谢某个人很小心地提醒过我吧。” 他说话的时候,眼腈只是看着肖飞,完全没有往旁边的韦小心身上看一眼。 同样,肖飞那锐利到极处的目光也只锁定了秦倦,徐徐道:“那个小心提醒你的人,是否也叫做小心?” 秦倦微笑,闭上眼,任由倦意流露出来。 肖飞起身道:“我走了。”也没等秦倦点头,转身便往外走,一直走出房去,他那一声带着冷意的笑声方在众人耳边响起:“好一个小心!”但他的人却已走了,他从头到尾,就连眼尾也没有去扫书小心一下。 韦小心自人房以来,一直含笑站在秦倦身后,笑得温柔,笑得动人,笑得娇媚,笑得美丽,笑得……都有点儿僵了。 一直笑到肖飞离去,一直笑到那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从外传来,她依然神色不变,笑容不变。只心里头已是气得要吐血,这两个男人,竟是从头到尾没将她看在眼里过。 她韦小心,从小到大,还不曾受过如此轻忽,此仇此怨,必有得报之日。 第四章 韦小心本来以为肖飞还会来找秦倦,自己绝对有机会扳回一局,谁知肖飞除了回楼的当晚来见过秦倦一回后,便一直忙于楼务,根本没有再找秦倦聊天的兴致。这个人果然和千凰楼其他那些有事没事就爱在秦倦面前晃来晃去,不听这位公子说话就没有主心骨的笨蛋高层管事不同,他果然是个人物。 只可惜韦小心的仇却是不能立报,心中不免焦躁。 虽然肖飞回来之后,大部分人都向他汇报,听他指派,但仍会有人来找秦倦禀报事情,这些人撞到韦小心的气头上,枪口上,自然没一个讨得了好。 而秦倦竟然也由她如此闹腾,并不管制,更加让千凰楼上下的人不敢得罪这个被如此纵容的得宠丫头。 书小心原以为肖飞迟早要来见秦倦的,不必急在一时,可是在肖飞来之前,秦筝就先回来了。 秦筝几经周折,终拜访到藏地密宗活佛。这位活佛以密宗异法推算过秦倦的命盘后大为惊叹,因为在命数上,秦倦在数年前,就应该死了。他现在的命,竟是以他自己的强大力量,硬生生向天争来的。活佛惊讶之下,声明帮不上忙,而且这个人也用不着他帮忙。这样一个人,只要他自己不想死,就是天也不能叫他死。 秦筝自己也不知到底该失望还是该欣喜,只能辞别活佛,回到千凰楼。 才一回楼,便立刻知道了韦小心所做的一切之事,自是欢喜无限,拉着韦小心说了不知多少体己话,私底下更是将秦倦大大嘲笑一番,秦倦素来了解她的性子,知她的千般刻薄,万种脾气,都是因着太过关念自己,自然也便由着她说。 秦筝回来的这几日,日日伴着秦倦,就连秦倦的贴身侍童和卫士也识趣地远远避开,韦小心自然也不用再整日守着公子,闲来没事,玩遍了五凤阁,便到其他各处去串门,奇怪的是,纵然是那些曾被她气得半死的阁主殿主们,碰上她也还是客客气气的。 一来是她把一众夫人的心全给哄软了,二来,这几日,秦倦精神极好,有时甚至会在秦筝的陪伴下走出五凤阁来散步,千凰楼上下看到他们的七公子难得有如此好的气色精神,自然也不能不承认,是这些日子充分休息的功劳。 而且韦小心自称公私分明,她认为替秦倦挡人,是在办分内的公事,现在公事已了,到了论私交的时候,见了淮都笑脸迎人,不待人说,已一迭声地倒歉,一直说到眼睛发红,盈盈欲泣,叫人心里一阵阵内疚,本来要发作的脾气,也全变成了同情。不但骂不出口,反要柔声安慰于她。她方拭了泪水,笑着称谢,口口声声赞你胸襟如海,雅量高致,将你捧到天上,崇拜莫名,让人如何不喜之爱之。 不过,韦小心倒是聪明,玩来玩去,肖飞的飞云阁地是半步也不敢进的,她很明白,她的百变本领,对肖飞,只怕一样也起不了作用,与其自讨没趣,在旁人的地盘上吃亏,倒不如慢慢寻找对方的破绽,他日方可一击报仇。 只是不用陪在秦倦身边的日子,没有什么挑战性,十分无聊,所以每天都要在别处与那些夫人们闲聊到很晚,把她所有想套的内情都套出来后,方才闲闲回到五凤阁睡一个甜蜜蜜的觉,在梦里去将肖飞大卸八块来出气。 这一夜,她趁着月色,愉快地哼着歌儿回五凤阁去,才刚到正门的,就看到葛金戈急匆匆地也往这边来。 韦小心这几日正闲得无聊,几乎没有去想,立刻拦在葛金戈面前:“葛阁主,哪里去?” 梆金戈的心情明显十分不好,沉着脸说:“我有要事,要见公子。” “葛阁主,现在已经很晚了,公子与夫人想必已然入睡.这个时候去见他,好像不妥。你要想找公子聊天,还是明儿清早吧。”韦小心含笑道。 梆金戈怒道:“什么聊天,我为的是楼子里的公事。”说着便要从她身旁过去。 韦小心一移身子,仍是正正挡在他之前:“好奇怪,若是公事,更不该来找公子,楼主是肖飞,不是公子啊。千凰楼的公事,不问楼主,却来吵公子安眠,这是什么道理?” 梆金戈心情烦躁,怒喝一声:“快让开,楼主把本来已经缩减的施药款又再缩了一半,再这样下去,这笔银子就要被他全扣光了,我要去面见公子,只有公子才能阻止他。” 韦小心如花的笑容不知何时已化为寒霜,肃容道:“这就是阁主不对了,肖飞是楼主,他自然有权力决定楼中的开支用度。他扣了那笔银子只要不是私吞,你就无权去指责他。如果他的决定你不同意,你就该与他据理力争,你在事后偷偷来找公子。这岂是为人属下之道?千凰楼若人人如你,那还要肖飞做楼主干什么,你们接着让公子当楼主,接着让他累死累活直到病势一发而不可收拾算了。” 梆金戈并不善于言词,此刻听书小心句句说来,字字在理,更是无以辩驳,只能气得跺脚:“你知道什么,我们楼子历年都对贫苦人施医赠药,很多穷人都只能靠楼子的施舍活命,搂主这一扣,断了多少人的生路?” 韦小心全不动容,冷冷道:“阁主你又错了,救人施药固然是功德,却不是义务。为富者有权力自由运用自己的金钱,他肯救人固然好,他若不肯,你也无权因此指责他。更何况,千凰楼历年救人,只要千凰楼一不施舍,他们就不能活命,可见这些人已经完全依赖千凰楼。然而人若不肯自立,凭什么还要指望旁人无条件救济。” 梆金戈料不到一个女子,竟然可以说出这样冷静、冷酷、细思却又自有道理的话来,一时怔住了。一直以来,红间阁的大部分收入都用在施舍穷人救济贫苦上了。千凰楼各处的收益中,也只有红间阁的收入,多不入公,只拔出去行善,而他一直负责这些事,也一直觉得这是极应该、极有功德的好事,他也一直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所帮过的人而骄傲,此刻听韦小心一番话,反觉心头一阵迷茫,竟不知自己一直以来是对还是错…… 正迷乱间,耳旁却听到一个令他惊心的冰冷声音:“葛阁主好雅兴,这么晚了,还在赏月不成?” 梆金戈微微一颤,脸色灰败,回身施礼:“楼主!” 黑沉沉的夜色中,一身黑衣的肖飞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就是这无尽的暗夜,让人为他那无穷无尽的气势而森然颤栗。 不但心虚的葛金戈满身冷汗,就是韦小心的呼吸都不由地急促了起来,不过,她天性好强,屡次在肖飞面前受挫,这一回再不肯落在下风,忙笑着上前:“说得正是呢,葛阁主一心赏月,不知不觉就走到五凤阁来了,刚才还在和婢子谈这夜色之美呢。” 梆金戈很惊讶这个小丫头竟可以在肖飞那无形的气势面前带着笑容说笑自如,不过倒着实感激她有勇气帮自己遮掩解围,忙道:“楼主,可是有事要见公子?” 肖飞微微扯动了一下唇角,算笑了一下:“真巧,我也是睡不着觉,出来赏月,” 梆金戈怎么都看不出肖飞像那种有雅兴赏月的人,当然他自己也不像。只是在不知不觉间已然汗湿重衣,急道:“那楼主请自便吧,属下先告退了。” 肖飞竟然没有为难他,随便点了点头。 梆金戈如获大赦,飞一样地走了。 于是在这样明亮的月色下,这样安静的夜色中,就只有肖飞与韦小心相对而立了。 韦小心拼命想控制情绪,不要在肖飞面前示弱,可是,心中却还是无端地恼恨今夜的月色太明,让她无法掩饰脸上的惊疑不定,今夜的五凤阁外太静,静得她的心跳变得如此大声。 明明肖飞只是默默地在对面看向自己,却觉置身在滚油炙火之中,而对方还没有刻意散发气势来压迫自己,无形的压力,已叫她难以承受了。 这样可怕的静真比一切的杀戮叫嚣更加让人难受,偏她天性好强,再痛苦也咬牙硬撑,不肯示弱退走,只在心里盼望肖飞别这样冷冷看着他,好歹出个声,哪怕是骂她,也叫人舒服一些。 “想不到这整个千凰楼,最维护我这个楼主的,竟然是一个小丫头。” 肖飞终于开口了,却让韦小心本来就吊到半空中的一颗心猛然沉了下去,她脸上强挂的笑容越发僵了:“楼主在说什么话?小心怎么听不明白?” 肖飞微微扬丫扬眉,似笑,非笑,声音里却毫无笑意:“你方才是在为我打抱不平吗?” 韦小心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还在拼命装糊涂:“原来方才楼主一直在啊,其实小心只是克尽职守,不能让人扰了公子安息,所以什么理由顺口,什么话好骂,就悦什么了,让楼主见笑了。” “是吗?”随说淡淡的两个字.肖飞跨前一步。 只是随随便便走前一步,并无任何特别的动作,也没有像上次那样刻意催发气势压人,但韦小心却被这种自然而然的王者之气,逼得连呼吸部为之一窒,心跳都似在这一刻停止。她很清楚,若再任由局势这样发展下去,自己的气势将尽为肖飞所夺,再也难以对抗他,必须趁现在,还有足够的意志力时,施以反击。 “看来楼主刚才一直都在,一直看清了一切。只是葛阁主前来是为寻公子,楼主前来,又是为着什么?莫非楼主明知葛阁主会来找公子,所以故意令他愤怒,故意跟他前来,难道楼主,竟想找机会和公子吵架不成?”韦小心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下去,她不怕肖飞吃惊,就怕他不吃惊,只要他吃了惊,就证明他的心神是可以被动摇,可以受影响的。 可是,韦小心失望了,肖飞神容不变,依然冷冷道:“果然是个聪明的女子,我确实是有意跟来的。只是葛金戈难道就不该受些教训吗?至于我和秦倦之间的事倒不必你来担心,我和他吵不起来。” 韦小心明白他冰冷话语里的杀意,他和秦倦吵不起来,不代表他们有多么深多么厚的感情,他和秦倦都不是那种会把时间浪费在吵架上的人,杀人夺命,毁帮灭派,不过是一念之间,至于吵架,太过劳神费力而没有实际效益,他和他,都不会做。不过这话她当然不会说,只是强笑道:“自然了,天下人都知道,‘千凰楼主,秦倦肖飞’。楼主与公子之间相知相信相托相重,天下皆知,楼主怎会和公子吵起来!至于葛阁主,行事确实有差,不过,他倒是个耿直之人,虽然对公子过于尊重,也是惦念旧主,重情之人,而且他不会耍心眼,不会算计人,更不会暗中拖千凰楼的后腿,这种人,若有不满,会清楚地让人感觉出来,反比在身旁随时会捅人一刀的小人好上百倍,纵他有些差错,也请楼王莫要深究,一来可显楼主宽宏之量,二来,也免得寒了众人之心。” 韦小心很自然地将心中见解说了出来,虽说是刻意要展现聪明,但也多多少少是真的在为肖飞打算,如若肖飞真拿葛金戈开刀,绝对会引起千凰楼中不少人的不满,然而千凰楼正面对数家强大的对手,内部更加需要稳定,万万乱不得。 肖飞微微一笑,就是笑意都是冰冷的:“如此,我真该多谢姑娘的提醒了。” 韦小心这才惊觉,方才顺口说来,竟是完全设身处地地为肖飞考虑,明明心中暗恼此人,怎么倒替他忧心起来,只怕是不甘心被他看轻,遭他漠视,才有意要引起他的注意。心中怦然一震后,已是乱成一团,虽努力找来理由,终还是难以安然。在肖飞那看似感激,却没有半点感激之意的笑容之下,倍觉全身不自在,终于暗自咬牙说:“楼主请自便吧,婢子要回去了。”也不等肖飞有所表示,扭头就要往五凤阁中去,但腕上随即一紧,一步也走不了了。 一个男子冒然强拉住一个并不熟悉的女子,绝对是一件很不合礼法的事,可是在肖飞心中,又何尝有任何礼法的存在? “肖某人感谢姑娘。”他的话语,他的笑容,他的眼神,永远有一种让韦小心惊心的讥诮和冷漠。 她的心在这一刻猛然一紧,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有些怕这个鹰一股的男子。鹰一般锐利。鹰一般凶狠,可以毫不费力地将任何人看透,也可以毫不扰豫地把所有让他觉得不快的人撕碎。千凰楼中有不少人出身黑道强豪,心狠手辣原算不得什么,却没有一个有肖飞的才智决断。秦倦的智谋无双,但心地毕竟较仁慈,并不轻易动杀机恶念。所以这些人,她都从来不怕,因为他们有弱点,只要有弱点,地就可以很容易地保护自己,但此刻她却不得不怕这个执着她的手,叫她难以月兑身,仿似幽冥魔王化身的男子。 “楼主,请你放手!”明知道没有用处的话,不过一个被侵犯的女子,还是做出点合理的反应为妙,韦小心在心中叹息,或许她错了,或许她不该太过刻意表现自己了。她知道得太多,她看得太清楚,天知道这个可怕的男人,是不是打算把自己这个过分聪明的女人杀了灭口。 “放手?我一直以为妖女喜欢男人受她的迷惑。”肖飞依然带着冰冷的笑意,冰冷地说话。只是笑容中的讥诮却更浓了? 韦小心娇躯几不可察但却绝对瞒不过肖飞锐目地轻轻一颤。她用力地挣扎,但肖飞的手如磐石不动,她无论如何努力也难以挣月兑。 “楼主,你的话我不明白,只是你这样拉着女人的手,非君子之道,你身负武功,却欺负我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更不是英雄之道。” 她的声音里有说不出来的惊惶,明眸中泪光盈盈,望之生怜,就是铁石人儿,也会不由得软了心肠,纵是恶毒凶徒,看她如此凄惶,也该心满意足。 可是肖飞不是任何人,微微扬眉,笑道:“果然是个妖女!”一语未落,韦小心眸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做作,实在方才被肖飞握住的腕骨忽然奇疼入骨,让人难以禁受。 而肖飞却连神色都不见丝毫变化,好像根本没有发生任何事,这个男人,绝对心狠手辣,不会有半点怜香惜五的心肠。对于这个人,任何手段,任何言词都已经没有了用处。 肖飞手上稍一加力,韦小心身不由己,撞入肖飞的怀中。 这个一身黑衣,像夜一样幽深,像鹰一样锋锐的男子,他的胸膛却是如此宽广结实,可以对抗一切,保护一切。他的气息原来并不伟她想象中那么冰冷,原来也如常人一般有着那一分温暖,在这个原该最害怕最紧张的时候,韦小心却忽然想到了许许多多不相关联莫名其妙的事,甚至感觉得握在右腕上,如同铁钳一般的手,也和她自己的手一样,是有血有肉的。这种感觉让她的心灵莫名地安定了,在平衡被剥夺后,在被迫跌入他怀中时,甚至有一种跌进了雄浑的大山中,跌进了无尽的夜色里的感觉,让人生起一种渴望被这强大的力量所呵宠保护的奇异念头。 肖飞看似轻佻地垂头,在怀中那又惊又骇又慌乱的女子耳边道:“你忘了,我从来不是一个英雄,我只想当枭雄而已。” 书小心更加慌乱地颤抖起来,俏脸儿更是煞白,慌慌张张看他一眼,便垂下头,不敢看他那带着笑意却无比冷酷的眼,同时也将她眸子里迅速一闪而逝的异芒掩饰住了。 她依然无力地靠在他怀中,在这个夜深人静,满天星月之下,那长身而立的男子怀中有如此一个娇俏美丽的女子,这原是极动人的画面,也该是个极美丽的故事,可是这仅有的两个当事之人,却都在施展手段,极尽所能地互斗心机。 韦小心很明白此刻自己无力靠在对方怀中的姿式有多么弱势,多么容易让她生起一种受制于人的心理,很自然地处在下风,可是她却不敢推开对方站直身子,因不知道,这样妄为会引来肖飞的什么反应! 对付千凰楼其他管事甚至是智能天纵的秦倦,她都能随时想出千万种方法来,但对肖飞不行。他太强大,太精明,太冷酷,太果决。如果她敢再指责肖飞不合礼法,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肖飞很可能会索性更不合礼法地把她的衣服撕破,如果她再说什么武林高手不可以欺负不会武功的人,肖飞搞不好会干脆手上加力,把她的腕骨捏碎了事。这种事,肖飞绝对可以眼不眨心不跳全无愧疚毫不犹豫地做出来。 他不是正人君子,不是英雄好汉,他是天生的枭雄,起手掀云雨,一怒便杀人。他的心中只有强弱之别,没有正邪之分。他不在乎礼法,不理会是非,不论道德伦理,不管人情世态,只要是他想做的事,纵万夫所指,天人共愤,也要一意做到底。任何世俗的礼法道德都不存在于心间,更不能牵绊于他。 这种人,就该成大事,立大业,起风云,震天下,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影响他,阻挡他。 除非自己可以比他更强大,否则任何手段对他都无效,所以书小心小心地不再显露锋芒,不再自惹祸端,只是无助而惊惶地在他怀中颤抖,让泪水湿了他的衣襟。 他是枭雄,不是小人,所以他可以辣手无情,杀人夺命,却不会喜欢欺负一个无力反抗的弱者,真正的强者,真正的坏人,就算坏,也该坏得有格调才是。 所以她只是低泣,先是拼命忍住,但终难以控制,越哭泪水越多,越哭身体颤抖更甚。一如任何一个胆大包大却不知天高地厚,最终被吓破了胆的女子手足无措之时必然会哭泣的样子。 肖飞微微一皱眉,这也是今晚他第一次皱眉,终于松开了手,缓缓后退一步,让韦小心月兑离了他的控制。 韦小心一得自由,更是放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回头,往五凤阁跑去, 这次肖飞没有追她,只静静看她动人的身姿消失在五凤阁大门之后,这才徐徐低头,看向自己胸前。唉,这身衣裳郡叫这女人的眼泪给湿透了。一个随时随地,想哭就能哭得天昏地暗感天动地情真意切的人还真是少有,这分演戏的功力想来不是随随便便练得出来的。 胆大包天的女子,件牙刚齿的丫头,聪明机变的少女,惊惺失措的弱女,真正是演什么像什么,机巧百变,将众人玩于掌中,却不露半点妖媚之态,这才是真正最厉害的妖女吧? 夜风突起,今得肖飞衣发飘风,发黑如夜,玄衣如夜,他就像这黑夜的一部分,无穷无尽,永不可测。 明月之下,夜风之中,肖飞,垂手,仰头,看月,然后微微一笑,笑容依然冰冷而讥诮,但这样明显的冰冷气讥诮之中,却有一缕不可思议的温柔奇异地流露了出来。 ——***◎***—— 韦小心一路哭着跑进五凤阁,尽避肖飞没有追来,她却清清楚楚感觉到那鹰一样锐利可以将人完全看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令她如芒刺在背,一颗心紧紧绷住,难以轻松。一直到跑进自己的房间,坐在床头,在黑暗中静默了许久,才开始恢复平静。细思三次遇着肖飞,第一次就被他气势慑住,第二次更是被制得束手束脚,第三次,却是遭了如此戏弄,落尽下风。此刻一一回想,只觉心头暗恨,只气得银牙紧咬,心中愤闷。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肖飞,你等着!” 第五章 自肖飞回千凰楼之后,秦倦的日子越发悠闲,以往虽有韦小心拦着,每日总还要处理些事情,如今大多数的事都由肖飞接手,纵还有些人不太满意,想来找他禀报,多在五凤阁外被韦小心毫不客气地挡了回去,几次三番下来,别人也就死了心,不再来自讨没趣。 秦倦没有了需要伤神之事,精神愈发地好了。竟然出了五凤阁,来到是缘亭中,一边品着清茶,一边欣赏满园美景。 因今日是观音诞,所以秦筝去参佛朝拜,为秦倦祈福,这跟着秦倦,以防他累着病着的重责大任自然交到了韦小心身上。 所以韦小心一路紧跟秦倦,只要有人不识相跑来烦扰,她绝对不会给人好睑色。 可是这一次来的,却是一个目前韦小心惹不起,也不太敢惹的人。 楼主肖飞! 这位千凰楼现任之主,居然放下一身琐务,也难得悠闲地跑来陪前任楼主品茶。 韦小心很守规矩地倒茶服侍,一句话也不多说,一个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同样,肖飞也似从来不曾发生过什么一样,没有看她一眼。身为楼主,本不必多看一个丫头,这原本很正常,太正常了。 他只是一边喝着茶,一边随意与秦倦说着话。 “我们名下十数间银楼近来都遇见了一个叫做愿生的男人,”肖飞与秦倦相对而茗,一边品茶一边低低地谈话,“连葛金戈的儿子也天天在说,他看见一个‘笑得好漂亮’的大哥哥,你以为……”肖飞一身黑袍,神色冷峻,一字一句,说得颇为着力。 闻言,秦倦淡淡一笑,语气低柔。幽幽微微,“你分明早有想法,何必问我?”他一双黑眸似是漫不经意地看了肖飞一眼,慢慢地道,“你是楼主,应该相信‘你以为’多过于我以为,若仍是事事问我,又如何理直气壮地做你的楼主?” 肖飞默然,良久冷冷一笑,“你又知道我楼主做得如何不理直气壮?” 秦倦举茶,浅呷了一口,仍是那样笑笑,“我知道。”他的语音低柔,本来不应该给人压迫之意,但听他慢慢说下去,却颇有今人心惊的犀利之气,“不要总想着你负疚了我,没有那回事,这楼主,不是找让给你做的,也不是你抢了我的,而是——”秦倦的声音变得出奇幽冷,“我命令你做的,你莫忘了。” 韦小心规规矩矩在一旁侍立,但两个人的对活却是半句也没有错过,她向来是个要强的女子,记仇的小人,在肖飞身上吃的亏,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也一直在尽量寻找肖飞的破绽。只要有弱点,她就可以好好把握,他日才能成功报仇雪恨。 听二人对话,她更可以清楚地把握到了一些事。这千凰楼两任楼主之间,绝不是单纯的朋友关系,即使是站在同一立场,两个人往往也有意无意地在互斗,尽避看似无关紧要,但两位楼主的奇异相处模式,却也会很自然地影响到下面的人。 事实上在她进入千凰楼之前,就对千凰楼这两位楼主的事了如指掌了。千凰楼本是肖肃与单折所创。肖肃并无儿子,惟有一侄肖飞是至亲血脉,按道理说,千凰楼理应传绐肖飞,更何况肖飞确也有足够的才能志气。但肖肃偏偏在退隐前把千凰楼交到了秦倦手中,只令肖飞当了龙殿殿主。肖飞这种入,要飞就要一飞冲天,岂肯居于人下,自然暗自联络楼子里不满秦倦的人,意图发动叛乱。谁知,叛乱未起,灾祸先到,江湖凶徒因贪楼中财富,联群结党,想攻下千凰楼。千凰楼猝不及防,不及集结足够的武力对抗,大为吃亏。在危急之时,秦倦、肖飞,尽弃前嫌,歇力抗敌。最终秦倦毅然将楼主之位传予肖飞,以身为质,方化解了千凰楼的大劫。(事见藤萍之《锁琴卷》)后虽几经周折。危机尽去,秦倦再回千凰楼,却再也不肯当回楼主了。但在楼众心中,秦倦的地位依然如同神一般高贵,所有人对他如海的智慧皆无比服膺。虽然肖飞是楼主,但遇上了事,他们总会先想一下,公子会怎么看,怎么想,怎么办,有什么问题也多爱询问秦倦。就是江湖上,说起千凰楼主,人们还是会很自然地说起秦倦、肖飞两个人,秦倦二字,一直在肖飞之前。这样一来,问题就出来了,纵然秦倦并无争权之意,但天无二日,千凰楼看似显赫,实则已然危机重重。 这一点,以秦倦之智,只怕事先也未必想到,而当他终于有所察觉,发现别人对他过分的尊重和推祟无形中已成了千凰楼变乱根由时,不知是何感想。 同样,肖飞本来一心想要击倒秦倦,最后却从秦倦手中接下了他让出来的江山,心高气傲如他,只怕也未必会有多好的心情。 所以这一对亦敌亦友,彼此佩服的人,在一起才会真正关心对方,却又有意无意,词锋如刀,互不相让。 此刻一个前朝之君,一个篡位之臣,对坐而茗,侃侃而谈,书小心则心念电转,很自然地想到,自己报仇的契机似乎就在这种奇异的矛盾之中。 就在她苦思冥想复仇之法时,又有人靠近了茶亭。 来人是一位老者。韦小心将千凰楼上下的重要人上早认识得差不多了,自然一眼就认出他是翡翠阁的阁主江佑天。 江佑天进了茶亭,先向秦倦点头,算是行礼,才向肖飞拱手,“楼主,翡翠阁传讯,有位叫做‘愿生’的年轻人要见公子。”他年纪比秦倦加肖飞的年纪还要老,但对两人持札甚恭,绝无丝毫倚老卖老的不敬之意。 肖飞与秦倦相视一眼,秦倦微微一笑。 肖飞却摇头,回首对江佑天道,“你明知你家公子身子不好,这牵枝绊葛的小事,也拿来惊扰他?翡翠阁何时变成江湖中人要见你家公子的通报之所?长此下去,千凰楼还要不要做生意?” 江佑天脸色微变,“楼主教训的是。” “你这是滥使性子,乱发脾气。”秦倦浅呷了一口茶,“我知道你怕累了我,也知道我刚才说你几句你不愿听,但是,江老在千凰楼十多年,翡翠阁经营得井井有条,你岂可因为一时之气,否认了他十多年的成就?你有霸气的好胜心是好事,我信你会把千凰楼带得更好,但却不可以把你的霸气施用在自己人身上。千凰楼公认你为主,并非请你来任性妄为,而是信你可以领袖群雄,出类拔萃,你莫忘了。”他说完,轻轻咳了几声,眉宇间一层倦态。 那本来脸色稍稍有些发青的江佑天舒了口气,眉宇间,眼神里皆是感激之色, 肖飞只是冷冷听着秦倦的责备,并不动怒。 韦小心却在心中大翻白眼,把眼前这两个大人物骂了上百声笨蛋。 真是超级笨蛋的肖飞啊,你自然是个我行我素,不理世人毁誉的人,但一点基本的领袖必备常识也该懂啊。自然当头头要恩威并施,让手下感于思,慑于威,但也不能随便指责。虽然你这一句责备其实并不重,而且也是为了秦倦的身子着想,但当着秦倦的面来数落手下,实在是超级不智。这会让人很自然地拿你和秦倦相比,然后觉得你不如秦倦好。 这个桊倦也是混账,亏得自己上次还刻意让他听了那么一大番话来提醒他,怎么他还是这么笨。你想见人就见,何必数落肖飞。肖飞是千凰楼主,只要他行事不过分,那他作为楼主所说的话,所做的事,都没有旁人置评的余地,特别是你,身为前楼主,更该避嫌才对。秦倦你如此聪明,怎么竟然会做这种笨事。别说他并无什么不对,纵有不对,也该私下里对他说,如今当着手下的面,把他刚说的话大加驳斥,数落到一无是处。叫他在手下面前还有何威信可言,同时也让旁人心中对你尊敬感激,对他则大生不满,似是这样愚蠢的事,你秦倦怎么也做得出来。还是你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肖飞的感受和处境呢? 韦小心本来是幸灾乐祸,但细想起来,却无端恼怒怨恨起来,只觉秦倦虽聪明无双,行事却不知进退,不懂情理,方才所言太过,实在不合人情常理,也逾越了权力本分。你觉得肖飞说江佑天的话重了,你的话难道不重。他是楼主,教训手下本是应当,又是为着关心你的身子,你的责备却是即不合情,也不顺理,处处端起前任楼主的驾子,指责现任楼主这也不对,那也不行,就是管理手下尚且不恰当,叫人如何受得了。又见肖飞神色虽冷,却不见怒色,心中更气。好你个肖飞,原说你是个只想一飞冲天,誓要一呜惊人,绝不甘居人下的枭雄人物,怎地在秦倦面前就如此没了脾气,任人这般指东说西还好模好样不见发作,真的叫秦倦给收服了。若真没了那股子睥睨天下、惟我独尊的傲气,倒要叫人失望了。 韦小心原是恼秦倦,这般一想,却更加对肖飞埋怨起来了,即哀他所遇不公,更怒他居然不争,一时间控制不住,恶狠狠瞪向肖飞。 本来肖飞连眼角也没有望过一边侍立的丫头,可韦小心这一眼瞪来,他却立生感应,回转头来。 韦小心忙垂下眼,低下头,继续做她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的丫头: 肖飞只看了她一眼,便立刻转头,悠然对已挥手让江佑天退去把客人带来的秦倦道:“令夫人这次替你找来的丫头很有趣吧?” “的确很有趣,不但人有趣,而且连名字也有趣。”秦倦微微一笑,眼睛仍然看定肖飞,“韦小心,你听说过有人叫做小心的吗?也不知是要小心旁人,还是让旁人小心她。” 肖飞笑道:“以你聪明才智,天下无双,算来算去,都只该是她来小心你,轮不到你去小心她的,不过其他的人,比如我,却真要小心这个聪明的丫头一二了。” 秦倦看了韦小心一眼,方才淡淡道:“那倒未必!” 肖飞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韦小心,脸上泛起奇特的笑意,思索着道:“韦小心,韦小心,只怕是惟小人之心吧。” 秦倦淡淡一笑,“好一个惟小人之心。” 韦小心垂着头,仍然守着主仆的礼法,也借着垂头,掩去了恼得又青又白的俏脸?这两个家伙,当着她的面,只似她不存在一般拿着她的名字来研究,真是可恶透顶,他们分明是故意要惹自己着恼失态,自己是断然不能上这个当的。只是这份仇这股恨她可是记下了。 秦倦你可真不是个好人,最可恶就是肖飞,枉我方才还不计前嫌为你不平,你如今倒要拿我来取笑。好啊,这一回我已经可以确定你们之间确实存在问题了,只要我照准了这个罩门下手,就不信不能叫你头疼,你终要后悔你得罪了我的。 韦小心轻轻拾起头,温温柔柔,娇娇俏俏,无限可爱地对着两个拿他取笑的男人笑了一笑,全无半点不快之色,心中却已冷笑了起来。 女人是最会记仇的,坏女人睚龇必报的,要强好胜最吃不得亏的坏女人更是得罪不得的。只要女人将你恨上了,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就算得不偿失,自讨苦吃,也一定要先让你尝到厉害再说。 ——***◎***—— 秦筝此次为秦倦祈福,竟然求到一个上上签,心中十分高兴,虽已夜深,仍不禁拉着秦倦,将主持为她所解的签文一一说来。 按规矩秦筝回来了,韦小心本不必侍奉在旁边的,但她出去转了一圈后却又百无聊赖地回来,只含笑侍立一旁,听他们夫妻说笑。 秦筝眉飞色舞,有说有笑,秦倦只是静静听着,偶尔轻笑一声,浅浅地喝一口茶。 韦小心看杯中的茶已尽了,抢在书砚之前亲手倒茶。 秦倦只专心听秦筝说话,随手接过韦小心小心地奉上的茶杯,正任唇边送,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厉喝:“喝不得!”比声音更快的则是一道夺目寒光,在秦倦听到喝声之前己然击到,秦倦手中的茶杯砰然落地跌成碎片。 室内侍立的蓝衫双杀同时上前,却被秦倦微微拍手止住了。 脸色铁青,抢入室内的葛金戈与江佑天连礼也来不及施,只是各站方位,将韦小心的退路封死。 梆金戈这才急急一施礼:“公子,茶里有毒。” 江佑天则将一张极小的碎纸递上:“刚才楼主巡视五阁六院,看了我们各处最新样式的首饰,将我院中几位大师父合力所制的那对乌金镯取了去。那镯子价值数万两,楼主并没有任何别的交待就拿了去,本不合楼子里凡一万两以上的银两与饰物没有明确的公务任何人不可私调的规矩,所以我们想来和公子交待一声。没想到刚才在花园里看到这个女人鬼鬼祟祟在一银杏树的树洞里掏出张纸来看,看过之后就用火折子将纸点着再离开。我们上前把火扑灭,把那张还没完全烧完的纸拿起来一看,才知道她竟想暗算公子。”说到此处,想到如若不是碰巧撞破毒计,公子的性命岂不危险,便觉后怕,忍不住恶狠狠瞪了韦小心一眼。 秦倦接过那烧得只剩一角的纸条,看到上面仪有四个足以让千凰楼人人触目惊心的字:“毒杀秦倦!” 而此时,秦筝早已取了发上银钗,轻轻往地上的茶水中一试,银钗即刻发黑,果然是取人性命的毒药。 此刻室内的四大高手,蓝衫双杀与葛金戈江佑天已将韦小心围住了。 韦小心也知难以月兑身,只是静立原处,并不逃窜,但脸上已然白得不见丝毫血色,娇躯尚且微微颤抖不止,可见她此刻心中的张惶。 相比手下人的惊怒,本来差点被毒死的秦倦却只是对着秦筝淡淡一笑。 秦筝竟也不惊奇气恼,只笑道:“我早知道她不是平凡人,不过我不管那么多,只要她可以看住你不要太劳累便可。至于那些个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勾当,没有人能比你更厉害,我用不着担心你中暗算——她也暗算不了你。” 秦倦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自己的爱妻真是越来越了解自己了。他将身体的全部重量舒服地放到身后的靠背上,舒服地闭起眼睛,平静地道:“百变妖姬,无名无姓,无门无派,来历身世皆无人知晓,但每次出现,必掀风云。曾化名单飞雪,与白云山庄少庄宅相恋,半个月后,白云山庄毁于一场大火,少主白云飞陷入疯狂,每日泼街乞讨,口中不断呼唤飞雪;曾化名肖云柔,在泌春园搭班唱戏,被川陕一霸沈青看中,娶为十七房姨太太,就在成亲当晚,沈家所有的珍物皆被席卷一空;曾化名肖淑贞在江宁知府衙门口卖酒,被征入府中服役,侍奉老爷,可是在知府衙门里待了一个月,知府的三位公子就彼此反目成仇,然后又父子相争,都只为争这个丫头,整个知府衙门闹得乌烟瘴气,丑态百出,最终知府被言官弹劫罢官,到最后离府之时,才发现,多年为官搜刮到手的银两统统不见;亦曾化名柳晴姬,在得月楼卖艺不卖身,因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而被大才子唐显元所钟情,就在唐大公子花费巨金将柳姑娘娶到手的当晚,风流才子唐显元就被阉成了太监,而名妓柳晴姬则带着他所藏的名家字画消失无踪,无人得知其下落……” 秦倦徐徐说来,神色于和,室内众人无不惊异色变,韦小心更是花容失色,眼中满是震惊,在这个时候,她的身体反而不再颤抖,只是怔怔望着秦倦,移不开目光。 梆金戈与江佑天则是暗叫惭愧,他们原以为自己救了秦倦一命,如今才知道,原来韦小心的一切都在秦倦的掌握之中。 七公子果然是七公子。 韦小心怔怔地瞧着秦倦,良久才苦笑道:“原来你全都知道,枉我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秦倦睁开眼睛,望向她,温和地说:“你不必懊恼,千凰楼中是不用来历不明之人的,我早已暗令人调查你的一切了,只是你并不知道。” 书小心的笑容更苦了:“是我太大意了,你们要如何处置我?” 秦倦用幽深的目光看着她:“为什么?”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韦小心听后却是神色连变,良久,方才苦笑:“七公千的天纵之才,我已见识过了,从此之后再不敢冒犯七公子。我愿将幕后主使之人尽版,只求公子高抬贵手,将我恕饼。” 秦倦淡淡道:“千凰楼并不是官府,我本也无意私设公堂,审讯人犯,你在江湖上名声如何,与千凰楼也并无冲突关系。” 韦小心脸露喜色,盈盈施礼:“多谢七公子。其实小心不过是个浪迹江湖,只为求财的女子,来害公子,也是有人以重金相聘。至于那个出钱要害公子的,其实公子也很熟悉,正是这千凰楼之主,肖飞。” 此言一出,除了秦倦之外,无人能不色变。 梆金戈当时就恨恨道:“果真是他?” 韦小心看了看他铁青着的脸色,方才道:“他虽为千凰楼之主,但总觉得被七公子压住,并无真正楼主的权威,他痛恨光彩被公子所占去,他憎恨千凰楼的手下对公子的信赖远胜于他。所以才要我混在公子身边,阻挠公子过问楼务,以关心公子身体之名让千凰楼的手下难以事事向公子请示。他原奉的主意,是要慢慢将公子与楼中众人隔绝,时日一长,公子对楼子的影响力就会减弱,大家也会慢慢淡忘公子。“ 韦小心这番话一一道来,众人回思她自人千凰楼以来的所作所为,竟是合得一丝不差,果然将许多人拦着见不着秦倦,很多习惯向秦倦请示的事多已交由肖飞处理了,这肖飞为了权利竟然做出如此事来,而他们事先也没有足够的警觉,如若不是公子一早已查出这韦小心来历不正,而他们又正好看破韦小心的毒计,那岂不是…… 想到此处,众人的脸色俱都铁青一片。 梆金戈冷喝道:“即是如此,他为什么又要你害公子性命?” “本来,肖飞对公子还是有些情分的。”韦小心说到此处,听得好几声不悦的冷哼,暗自一笑,“所以他才只想隔绝公子干扰公子而并设有下决心要杀公子。只是昨日公子在江阁主面前毫不客气地责备于他,令肖飞觉得面目无光,方才勃然大怒,下决心非要除了公子,好拔这眼中钉肉中刺。才在以往与我暗递命令的那棵树下留了要我立杀公子的号令。我只是听令行事而已,还求公子宽恕。” 江佑天想到昨日的情形,秦倦在自己面前责备肖飞,的确颇扫肖飞的面子,以肖飞冷厉的性子要报仇也是理所当然。想到秦倦因为看不惯他被肖飞责备而惹来杀身之祸,对秦倦更是感激涕零,对肖飞的怒恨则是如火高涨,同时立下无论如何也要维护七公子,与肖飞斗到底的决心。 “公子,肖飞虎狼之心,我们宜立刻反击,以免他再出毒计。”葛金戈首先难抑怒气,大声说道。 秦倦淡淡道:“一面之词,未必可信,此事干系重大,最好把肖楼主请来当面对质为妙。” 韦小心娇颜色变:“七公子,你答应过不为难我的。若是肖飞知道我出卖了他,必然不会放过我。” 秦倦平静地看她一眼:“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我便能保你安全,哪怕是在肖飞面前也一样。除非你方才听说全是栽脏嫁祸之词,不敢与肖飞对质。” 韦小心一扬眉,少有得流露出一股豪气:”好,既然七公子开了口,我也信得过公子的神通,我便与肖飞当场对质,到时就知真相了。” 秦倦垂眸,掩饰住了他那常能看透一切迷雾假象的眼眸之中的一缕异芒,这个女人过分有胆色过分理直气壮了,这一点倒是出乎他的预料,看来世间之事,并非全在他意料之中。不过这样似乎就更有趣了。 在垂眸的那一刻,他微微地,不易察觉地笑了:“蓝衫何,请肖楼主。” 蓝衫十三杀对于秦倦的命令向来是无条件立即执行的,可这一次,蓝衫何永迟疑了一下,才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外走,全无平日执行命令倏忽如风的迅捷。 他没有置疑秦倦命令的习惯,但葛金戈忍不住:“公子,如果肖飞知道事情揭破,恼羞成怒之下说不定要拘急跳墙,他武功奇高,我们若不安排召集些人手,怕难以制住他。” 秦倦抬眸,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葛金戈立时脸上一红,垂首不敢发言,何永也立刻身形一晃,消失在静室之中了。 秦倦闭目将全身的重量靠在椅背上,默默地养神。 秦筝笑着喝茶,只如看看戏一般等着新戏开场。 ——***◎***—— 身处数人包围之中的韦小心并不见惊惶之色,只是明眸一直在闭目养神的秦倦脸上的流转,却终是无法从这个智深若海的男子身上看出半点情绪的波动和心思的变幻来。任她对秦倦有多少暗中的不满与不服,终是不能不承认这个男子太厉害了。自己虽有意抓住了他与肖飞之间的微妙关系搞出这等事端宋,他上当的可能性却是微乎其微。就是自己方才那样的毫不心虚的表态怕也不能让他相信自己说的是实话。只不过天下的聪明人也不止这一个秦倦,天下的事,也未必全在他的掌握意料之中。韦小心眼珠儿一转,再次灿若春花地笑了出来、无沦如何,这次总算将千凰楼隐隐的暗流给桃明了,无论秦倦和肖飞怎么想,他们都必须面对,就是像葛金戈和江佑天这帮人对秦倦明显的偏向和因此事对肖飞产生的强烈敌意,都可以逼得肖飞不能不立即解决这些大问题吧。想到肖飞气得脸色铁青的样子,她明亮的眼睛中就闪动起灿然的异彩来,同时心中暗暗把要说的话回思一遍,若是肖飞否认反驳,她有足够的把握针锋相对把黑的说成白的,让所有事和肖飞扯上联系,绝对叫他百口莫辩,不过细思起来,肖飞的性情也未必在乎旁人对他的误会和栽到他头上的天大冤案,更何况在先入为主之下,想要辩解亦是枉然,他肖飞又是一个绝不会做无用之事的人。只是,千凰楼发生这种事,他身为楼主又一定要解决,真不知他会如何应付这桩突变。 想到马上就要与那个像鹰一样锐利冷酷的男子针锋相对,不知他会采取哪一种手段来反击自己,韦小心的眸中更是异彩连连,脸上的笑颜越发如同百花竟放一般美到了极处。 她毒计败露,身处困境,竟然可以笑得如此开怀,自然让将她围住紧张兮兮的几个人心中惊讶,不免神情诡异,你望我,我看你,谁也闹不明白她的心意。 秦筝对丈夫有绝对的信心,对这等江湖事一向不插手,只睁大眼睛细看每一点变化。 独秦倦依然不曾张眼,他闭目的样子异常好看,美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而他却似根本不在意这人世间种种惊天变化,只静静休息。神色祥和宁静,呼吸细微而平稳,很容易地让人误以为他已然睡着了。 眼看要面对足以动摇千凰楼基业的突变,和最可怕的超卓高手之愤怒,旁人都心中惶恐紧张,他这主事之人却如此悠然,却令得本身已紧张至极的葛金戈等人慢慢地松驰下来了,既然公子可以如此成竹在胸,而他们对公子又一向有至高的信心,那么,还有什么是他们必须害怕的呢? ——***◎***—— 千凰楼富甲天下,没有任何豪富可与之比肩,必须归功于千凰楼历代楼主所订下来的严格制度。千凰楼虽以楼主为大,但整个楼子并非楼主一人,所有的财富也属于千凰楼中每一个成员。千凰楼各级管事,都可以以他们在楼中不同的地位,每月得到极高的酬劳,到了年终,还会按功劳分成不同的花红以酬众人,这样一来,所有人的利益与千凰楼息息相关,自然都尽心歇力,决无二意。同时,为了防止位高者独占财富,影响大家的利益,不使千凰楼联系紧密的上下人等离心离德,千凰楼对于账目财富的管制是极严的。任何一笔进账开销都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从各处分店掌柜,到院主、阁主、殿主甚至楼主都可以在自己的权限内调动资金,办任何与楼子有关的公事,但每一笔钱用度都要有理由,有出处,入公帐。所以肖飞作为楼主,可以随意调拨无数的金银,或发展分店,或改变生意策略,或用作击垮对手,或拿出来积德行善,只要每一笔银子的用度清楚明白,都没有任何人有权力置疑他的做法,但就是他也不能随意从楼子的公账上抽取万两以上的银子而不作交待,所以当他今日不说理由,没有任何交待就拿了那对价值数万的乌金镯时,就知道江佑天必会去找秦倦告状。就是他自己也颇为好奇,秦倦在知道这件事后会有何反应,会恼怒,会来找他问罪吗?向来冷酷骄傲,只要心念一定,纵然抗大逆地也要一意孤行的他,对于秦倦可能会有的行动不但不担忧,反而隐隐期待了起来。 所以,当蓝衫何永神色不定前来代表七公子请他去五凤阁时,他立刻就点头起身,只是纵是向来城府深沉如他,也万万想不到,在五凤阁中等着他的,不是有关这一对乌金镯的争论,而是另一个天大的罪名。 第六章 “她说的话有真有假。”肖飞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明白后,脸上不见丝毫怒意,反而微微地笑了一笑,凝眸看向书小心,眸中满是笑意。 那样的笑容,带三分玩味,三分无奈,三分纵容和一分不经意的欣赏,这样的笑容,原不是这个冷酷的枭雄该有的,可是当笑意出现在他眼眸里时,他原本棱角分明,给人一种极度冷酷之感的脸容也似乎柔和了许多。 韦小心想了千千万万的可能性,无论是大怒大笑,或是神色阴沉,杀机毕露,她都有应对之策,惟独没想到他可以如此悠闲,用这样似笑非笑的眼神来看自己,并不出一语辩驳,她纵是准备了一肚子下套子的话,也无由说出。 “哪里真,何处假?”秦倦的声音幽深,直似能问到人心至深处。 肖飞微微点了点头:“真的是她确实是受我之命来杀你的。” 一语出口,满室皆惊,就连秦倦也不例外,就是他以他的才智,也万万料不到肖飞竟然会承认这件破绽百出的阴谋,韦小心也是愕然,至于其他人完全想不到,肖飞承认得如此爽快,如此坦然,一时间反而谁也不知如何应变了。 秦倦抬眸定定看着肖飞,徐徐道:“为什么?” 他一字一顿,问得异常认真。 肖飞唇边开始绽开一丝笑容,笑意冰冷,而眼中原本的温暖早已消逝得无影无踪:“理由很简单,千凰楼有你便不该有我,有我就不能再有你——你可知道,每一次听人说起,‘千凰楼主,秦倦肖飞’这八个字时,我就痛恨无比,若要我一生一世,顶着楼主的名衔居你之下,我倒宁可放手一战,成败无悔。” 这一番话,凛厉肃烈,字字千钧,每一句出口,都自有一种寒人而来的煞气,叫人不寒而栗,室内众人大部分之为色变。 梆金戈、江佑天、蓝衫双杀都是高手,心中对肖飞又满含怒恿,大有决死之志,但听肖飞一句句说来,不知不觉间尽为他气势所慑,只觉全身如入冰窟,难以动弹自如,就是心志也大大受挫,生出眼前之人直如狰狞魔王,凡人之力不可相敌的可怕感觉。 而惟一一个不受肖飞气势所影响同时还可以绐他们依靠提起他们斗志的秦倦,却没有任何反击的言词,只是垂眸,轻轻一叹。这一声叹息,声音虽低,意味却深,其中竟有着深深的无力与帐然。这样的叹息,原本也不该由智慧如海,心志坚毅,能够与天争命的秦倦口里发出来。所以这一声叹息,对于其他人心灵的震撼也就更大。 而韦小心也受到了肖飞言辞气势的影响,只是她的反应却与旁人不同,本来她明眸深深地注视肖飞,一直在暗中盘算应当如何对付他,可是在听了肖飞这一番话后,她美丽的眸子忽然惊人地亮了起来,整个俏脸在一刹那间,竟似忽然能发光了一般,只是看定了肖飞,再不移动半点眼神,而眼中的光彩欢欣,却是没有丝毫想掩饰的意愿。 韦小心突然间变得光彩照人,原本就美丽的她,更加耀眼更加动人,便是以秦筝的绝世之姿也难以让她有半点失色,就是另怀心事的秦倦也不免向她深深看了一眼,这才问:“那假话又是什么?” 肖飞笑了一笑,同样看向韦小心:“她不是我花钱请来的杀手,她根本就是……”他的身形忽然消失,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韦小心身旁,“我的未婚妻子。” 众人哗然,秦倦微微扬了一扬眉,看来这可真是一件有趣的事。 韦小心脸上惊色一闪而过,随即笑靥如花,越发光芒四射,让人目不转睛只能看着她此刻的一颦一笑。 她笑着投入肖飞怀中,笑着拿粉拳捶他的胸:“人家是怕说出身份来,被他们为难,所以才瞎编一个的,你干吗揭穿我?”千般憨态,万种娇颜,完全是一个多情女子在心爱的男人面前会有的反应。 肖飞微微一笑,当眼前的其他人不存在,伸手将她抱入怀中,俯首在她耳边轻声道:“傻丫头,有我在,谁能欺负得了你。我肖某人还不至于当了一阵子有名无实的楼主,就窝囊至连自己未来的妻子都不敢认了。” 他虽是柔声说话,但房中众人却无不听得清清楚楚,在如此严肃的情况下,他们竟能旁若无人,打情骂俏,实在叫人气得脸发青,却又不便发作,惟有暗中咬牙。 韦小心全不理旁人难看的脸色,拳头越发捶得凶了:“你就会在人家面前扮英雄。” 肖飞笑着握住她的两只手,叫她不能再行凶,又是宠溺又是无奈地说:“你还真舍得打我,罢了罢了,纵然你不心疼我的胸膛,也该心疼你这双手啊。” 听他们说话越来越肉麻,葛金戈等人几乎气炸了胸膛,在这种兴师问罪的时候,这两个人竟然视他们如无物。 只有秦倦,静静看他们打闹,幽深的眸中微微闪动着奇异的光芒,一似九幽的冥火,在他眸子深处燃烧。 肖飞却全不理会旁人的想法看法,与韦小心说笑几句之后,便握了她的手,目不邪视便往外走。 梆金戈上前一拦:“楼主哪里去?” 肖飞冷冷道:“你想留住我不成?” 梆金戈心志为其气势所慑,但心中对秦倦的忠诚终是战胜了一切,勉强控制有些发软的身体,大声道:“你暗害公子,此事已然证实,你就想这样甩手一走吗?” 肖飞冷冷一笑:“那又如何?我确实视他如眼中钉,我确实想要害死他,我也确实承认了,只是若要办我,也还轮不到你。纵然要说话,也是秦倦才有资格来追究我,他不开口,你就敢挡我的路了。看来,我要杀秦倦竟是半点也不错,有他在,谁的楼主怕也当不痛快。” 梆金戈听他语气冰厉,脸上煞气隐隐,知他随时可以出手夺命,毫不容情,本能地看向秦倦,等他示下。 “肖飞!”呼唤的声音依然低落,其中却又有着至深、复杂的感情。 肖飞却连头也不回,语气也一片漠然:“人各有志!” 秦倦徐徐点头,那深深的疲倦又出现在他眉宇之间:“我明白了,你去吧!” 肖飞仍然没有再看他,拉了韦小心便往前走,好像葛金戈根本不存在一般。 梆金戈没听到秦倦的吩咐,又为其气势所夺,本能地闪往一旁。眼睁睁看着肖飞与自己擦身而过,就这样直出五凤阁。 秦倦轻轻道:“你们都回去吧?” 江佑天叫道:“公子!” 秦倦摇头:“我明白你们的想法,但不能够这样做。” “可是公子仁厚,旁人却是虎狼之心,未必领情,他日还会恩将仇报。”葛金戈愤然道。 秦倦再摇头,动作缓慢而坚决:“我对他没有恩,他纵是要杀我,也一样自有他的理由。”话音一顿,看了众人一眼,方道,“你们可以放心,肖飞的楼主做不长了——” 他的声音仍然如往常低落,但所有人都因他的一语而舒心展颜。秦倦的声音虽弱,但他说出来的话,却从来没有做不到过,十年来,一次也没有过。 梆金戈与江佑天一起施礼退出。 秦倦低叹一声:“你们也出去!” 蓝衫双杀和书砚都道主子有烦恼,需要清净,便也一起退了出去。 静室中就只剩下秦倦与秦筝夫妇了。 秦筝一直默然不语,直到众人全部退走,方才笑道:“世事果难预料,我看就是你也猜不到韦小心居然是肖飞的未来夫人吧。”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韦小心不是常人,不过,我也肯定她无意害我。她表现得太锋芒毕露——她的锋芒,只是她有意所造成的轰动,自然有她另外的目的,但绝不是想要害我。她阻拦别人向我禀报,暗中提醒我注意身份之别,不要插手太多楼务,而后肖飞曾在我面前有两次与她见面。但两次肖飞都完全没有认真看她。肖飞明明知道有这么个奇怪的丫头却不去注意她,反而显得太过刻意,这就让我开始怀疑肖飞与她之间有什么奇怪的关系了。只是,她要杀我,却决不是肖飞所授意的。肖飞真要杀我,不会用这种办法,要传递命令自然可以用无迹可寻的手段,何至于要通过纸条,而以她的聪明机警,竟会没把纸条烧完,且留下最要紧的几个字,更何况,她招供得也太快太利落了。” 秦筝皱起眉锋:“她是存心要陷害肖飞?” 秦倦依然摇头:“看起来她是要害我,其实是在陷害肖飞,但又不是真的陷害。因为她留下来的破绽太明显太清楚了,她知道骗不过找,她也没想真的骗过我。她不是要陷害肖飞,她只是存心想惹出一个天大的乱子来,她要激怒肖飞,她要把千凰楼里大家心知肚明但谁也不肯说出来的暗结给挑明了。” 秦筝更加不解了:“那她到底和肖飞是什么关系?如果真是未婚夫妻,她又何必对肖飞使这样的心眼,若说不是,他们方才倒是真的亲热。” 秦倦笑了一笑:“亲热?刚才她的粉拳除了肖飞,只怕旁的人承受不起,不过肖飞的龙爪手扣在她的腕子上,怕也不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刚才他们两个难道是……”秦筝想起方才肖飞与韦小心的种种亲腻之态,温柔之情,大觉不可思议。 “他们的关系应该很特别,不过,硬要说他们是未婚夫妻也不是不可能。”秦倦淡淡道,“书小心化身千万,可大部分时候用的化名不是姓肖,就是姓单,女子出嫁从夫姓,姓肖不奇怪,至于这姓单……” 秦筝恍然大悟:“这么说,他们倒可能是真的未婚夫妻了。不过,很明显不是一般的未婚夫妻关系,瞧他们两个使心眼子别苗头,这热闹倒有的看了。”说到后来,不免笑出声来。 秦倦却在这个时候落寞一叹。 “怎么了?”秦筝敛了笑容急问。 “他说的大部分话都是出自真心,并无半点虚假做作,我可以听得出来。”秦倦皱眉,他极少皱眉,但他皱眉的样子却是真正好看之极。若是旁人在场,必要目不转睛望着他。 只是秦筝却心疼他的烦恼,柔声问:“你不能劝服他吗?”在她心中,丈夫向来是无所不能的。 秦倦轩轻一笑,笑容中有着深深的无力与疲倦:“他是那种心意一定,就是天塌地裂,对抗也绝不更改的人。是我太不经意了,一直没有真正注意到位份之别,我的存在干涉了他的管理。那天晚上,韦小心刻意借与书砚对话提醒我时,我才真正注意到这一点,只是积怨已生,难已化解。不过,韦小心故意闹出这阴谋暗杀事件,肖飞明明事先不知,但也干脆借这个机会把事情承认下来,那是想把所有的事都完全挑明,现在再无转圜余地,千凰楼中,注定要有我无他,有他无我。” 秦筝却在这个时候笑了起来:“书砚告诉我,韦小心曾说过你虽然聪明,却也有糊涂之时,原来果然如此。其实无论你怎么做,肖飞的决定都必然如此,原本责任就不在你身上,你却要为这种事烦恼,可见你这么多年来,还是和当年一样笨,总是为着不必要的事自悔自痛自伤自恼。” 天底下敢指着秦倦的鼻子骂他笨的人,也就只秦筝一人了。 听了秦筝的话,秦倦却是不怒反笑:“你说得对,肖飞是一只天生的鹰,想飞之心,永远不死,他生来就是要翱游长空的,注定了要搏击天地,与我的态度其实并无干系。” 秦筝连连点头:“对啊,那种好斗的公鸡啊,你无论待他怎么好,他都不会舒服的,非要找几个敌手打上一场才快活。就算没有你做他的对手,他也会另外掀风掀雨的,要为他的好斗而自责,那才是天下第一笨蛋。” 秦倦低声轻笑,千凰楼之主,居然可以被秦筝比喻成好斗的公鸡,不过,仔细想想倒也不是不贴切的。只是,如果自己不与他争,他又去寻谁做敌手,这世间,可以做他对手的人想来也不多吧。 秦倦凝眸望向桌上盈盈烛光,轻轻地,淡淡地,笑了一笑。 韦小心! ——***◎***—— 韦小心初遇肖飞时,她还不叫韦小心.她还只有十岁。 那一年,她坐在村头的大树下听着爹爹讲故事,正听到关键时刻,爹爹忽然停住了。 她大急之下,跳到爹爹身旁催个不停,身后却传来一个很冷漠也很倨傲的声音:“二叔,你不是说要我娶的就是这个小表头吧?” 她从未听过这样冷的声音,好奇地回过头来,阳光直射入眼睛,一时间看不清楚,只觉在阳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形凛若天神。 她拼命地眨着眼,适应了光线之后才看清了那个身后的年青男子。在如此灿烂热烈的阳光下,他却给人一种极奇异的冰冷感觉,让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会心中一凛。 年幼的女孩并不懂得这种对人心灵造成奇异影响的无形力量,只是觉得这个人很特别,从来没有见过,所以只是傻乎乎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以致于连他身旁站着的肖伯伯都忽略了。 名震江湖被传得玄之又玄的肖肃真实面目其实也不过就是个平凡的小老头,被自己的侄子冷冰冰的话语说得一阵子不自在,干笑道:“你知道我和老单是老兄弟好朋友,当年约好了代代相交,以后生出孩子,若为男则结为兄弟,若为女则结为姐妹,若是一男一女,则结为夫妻,谁知道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没有半点姻缘命,喜欢我的女人我看不上,我喜欢的女人又看不上我,就这样,一不小心拖了这么多年,我就是立刻成亲生子,也总不能给我的小侄女配一个小她十多岁的小丈夫。好在,我肖家还有你这个后人,可以帮叔叔完成心愿。” 肖飞冷冷哼了一声,对于自己那名震天下,却为老不尊的叔叔他从来没有什么敬意,这一次被他硬拉来相什么未婚妻,更是一肚子不高兴。 听了这话,小女孩才注意到原来一直疼爱他呵宠她的肖伯伯也宋了,忙张开手臂,笑呵呵跑过去。 不过,她身后的老爹抢在她前头迎了上去,和他的老兄弟抱了个结实。 “大哥,我可等了你好久了,你怎么才来,千凰楼的事真的这么忙吗?” “哼,要不是你甩手一走,跑到这花不香鸟不语狗不拉屎乌龟不生蛋的地方来偷闲,我会整日忙得焦头烂额吗,哪一天我也把千凰楼丢给别人,和你一起优哉游哉岂不更舒服一点。” “哈哈,要让不听话的小飞学乖,可不是容易的事,我看,你就是想让他如约成亲也难,更别提其他了。” “哼,谁说我的基业非得交给他不可?至于婚事,我也不担心,淑贞这么可爱,还有什么人能不喜欢。” “说得对,咱们哥俩好好喝一杯去,这两个小孩子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决定吧。” “对对对,咱们都快人土的人了,何必干涉小孩子谈情说爱。” 两个老怪物,将眼前的两个小辈当做不存在,拍肩搂背,嘻嘻哈哈,直拿两个人打趣,到最后甚至认定了这两个年纪差了将近十岁的小辈必定需要独处来联络感情,所以两个人就这样拉着手,一转眼就没了影子。 肖肃没有叮咛肖飞半句让他照顾别人,单折也没给自己惟一的女儿打一声招呼,就这样跑得无影无踪,真是两个没有丝毫责任感的家伙。 肖飞满心不快,知道两个老家伙是将这个小女孩硬赖给他了。他可不是乖乖任人摆布之人,不过他虽不是好人,倒也不怎么好意思拿个小女孩来出气,只是居高临下,冷冷地说:“单淑贞,好俗气的名字。” 一直张着大眼睛听着大人说话的小女孩立刻拼命点头:“对啊对啊,我也老说这个名字又笨又俗,一点也不好,可是爹爹硬要这样叫我,人家也都说这个名字好。只有你最好,你想的和我一样。肖伯伯说你和我是指月复为婚啊,我本来不喜欢你的,不过,原来你这样好,你是惟一一个和我一样讨厌这个名字的人,人家说女孩出了嫁,名字就跟着丈夫,那你要帮我改个好名字才是。” 肖飞扬了扬眉,他对于这个可笑的婚约本来反感至极,却想不到,这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居然本来也看不上他。 这时,单淑贞已然跑到他身前,嘻嘻笑着,抱着他的腿住上爬,活像一只小猴子。 肖飞原本以为自己会一脚把她毫不留情地踢开,最后却是一伸手,把她拎了起来:“你本来不喜欢我。不想嫁给我?” 单淑贞小脑袋点个不止:“是啊,我喜欢隔壁家的小牛,他很强壮的,上次还帮我赶过疯狗,还有。王哥哥,我们一起玩过新郎新娘,我嫁给他已经三次了,我和他拉过勾,将来长大了也是要嫁他的。不过,他们都没有你好,他们一点也不觉得我的名字有什么不好,只有你说不好,你最好了。爹爹说,相爱的人必须是知己,必须有一样的想法,你和我想的一样,你就是我的知己,我喜欢你,长大了嫁给你好了。” 肖飞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原来未来的妻子还没过门,就和一大堆小男孩拉过勾许过诺要嫁绐他们了,看来他的情敌不少啊。“你这么不喜欢这个名字?” “当然当然,单淑贞,好难听啊,故事里那些笨笨呆呆偏要硬说聪明懂事,琴棋书画都懂的大小姐差不多都叫这个名;我也学琴棋书画,才没有那么笨,总是被人骗得团团转,老让奸角、坏蛋、和坏女人的计谋害得要生要死,最后能大团圆,完全是运气好。我至讨厌那些又蠢又笨,只知道守礼法,坐在那里等书生宋喜欢的漂亮呆瓜了,而且最后这么笨的人总能当状元夫人,好气人,那我这样聪明,将来岂不是要当皇后娘娘。” 肖飞听得忍不住失笑起来,民间流传的风流故事,传奇小说,多是些才子佳人,其中再有些恶人捣乱媒婆使坏的奸计,让书生小姐历尽灾难,终得团圆。平常人最爱听这样的故事,最爱讲这样的传奇,想不到,这个女孩小小年纪,竟也常听这样的故事,而且也和他一样,对于世人心中那种最标准最理想的大家小姐贤良妻子的形象不屑一顾。只是这些传奇话本中的故事,他向来只当是无聊的东西,就是听也懒得听,却想不到有个小女孩竟将这些故事通通当真,而且还为此极厌淑贞之名。 “这样的大小姐每个女人都想当,而且以后还能妻以夫贵,做诰命夫人,你不喜欢吗?” 单淑贞坚决地摇头,小脸上居然写满了深恶痛绝:“才不要,一个个又木又呆,还没有我聪明。我看戏文。西厢里的红娘比莺莺聪明一百倍,卖水里那个报花名的丫头也好好玩,只有那些小姐,出了事,除了哭,还是哭,哼,没有用的家伙,才不要喜欢呢。我发现,书生只要喜欢了大小姐,总能中状元,可见这状元也不是什么堆中的东西,没有什么了不起。这些人都不好玩,我其实蛮喜欢那些坏人的,都是很努力地用一些巧妙的不费力的法子,就把什么大小姐大才子整得昏天黑地,不过,他们还不够聪明,用的计谋也没有什么太高明的,最后还是输得一塌糊涂,换了我啊,才不会那样笨,定要设计得最最巧妙,完全没有破绽才好。” 肖飞原是将单淑贞拎在手里的,但听她说的话很长,而且有趣,听着不免发笑,不知不觉,便将她抱入怀中了。“怎么?原来你喜欢做坏人?” 单淑贞舒服地在他怀里找了个较好的位置,方才嘻嘻笑着说:“不是坏人,是小人啦。我听爹爹讲江湖上的故事,那些个君子啊英雄啊,常常笨得一塌糊涂,总是被小人整得团团转,嘻嘻,我也要做那样的小人。我要做一个又聪明、又漂亮、又能干,可以让所有的英雄好汉头晕眼花,乖乖中计的小妖女。”她昂着小脑袋,挺着小胸膛,大声而骄傲地宣布她的未来理想。 肖飞本来想笑,却又没有,反是难得煞有介事地点头:“是啊,一个妖女怎么可以叫单淑贞这么端庄、这么俗气、这么笨的名字呢,的确应该改一改。” 单淑贞第一次遇上有人认同她的意见,乐得小脸笑成了一朵花,拼命地说:“你真好,我好喜欢你,不过,等我长大了,你须得做个大大的人物,特别有本事才好,否则找可不嫁绐你。妖女啊,一定要迷惑很多人的,最后再嫁给最厉害的人,如果别人比你厉害,我就去迷惑别人啦,我可不喜欢和没有本事的人在一起,爹爹说,只有下九流的人才会去对付普通人,江湖上历代以宋最有名的妖女,一向只找最有本事的男人出手。” 肖飞失笑道:“你想我将来做一个惊天动地的大英雄吗?” “不要!”小女孩不屑地皱了皱眉,“才不要呢,英雄不好玩,总是乖乖的,木木的,笨笨的,要讲这个礼,那个法,爹爹讲的故事里的那些英雄常常束手束脚,让人整得好惨,我才不要嫁一个那样木木呆呆的人,而且英雄身边总有一群除了长得好看也同样笨得好厉害的女人跟着,硬要嫁给她。会让那种笨女人看上的男人,我不喜欢的。我喜欢枭雄,那些江湖故事里的枭雄全都好聪明好厉害啊,不过最后总是会输给英雄,你需得当一个真正有本事而且绝不会让什么笨英雄给打败的枭雄,我才肯嫁给你的。” 肖飞原本将她的话当作笑话听,可是听到后来,眸中竟然异彩连闪,幽深的眼眸望着怀中这个一脸认真的小女孩,良久,方才笑道:”好啊,我恰好也对英雄这两个字颇为不屑,当枭雄才真正能无所顾忌,为人之所不敢为,不能为。我的眼光很高的,不过,你要是真能成为一个很厉害,可以把各种人都谜得晕头转向,把别人都玩弄于股掌间的小妖女呢,我可以考虑娶你的。” 单淑贞可没理那“考虑”二字,只是一个劲点头:“好啊,你当了最厉害的枭雄,我一定嫁给你。我们拉勾勾。”说着伸出小指头。 肖飞很想点明,她想必不止和一个男孩拉过勾说将来要嫁给对方,不过却并没有说,反而真的伸手,和她那小小白白的手指头勾在了一处。 单淑贞难得地认真,小脸上一片严肃地念着:“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变卦。” 肖飞觉得这个女孩极有趣,不过也并没有将她的拉勾当一回事,毕竟她自己都说过也曾和别人拉过勾了,只是那又软又小又可爱的手指勾着他的手时,一向硬如铁石的心肠竟有了一瞬间的柔软。 妖女与枭雄,其实也真是蛮相配的!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他已然温柔地对着怀中可爱的女孩展开了笑颜? 第七章 肖肃与单折去叙旧叙了整整一个月,也亏得这两个家伙有这种胆子,把一个十岁的女孩就扔给了肖飞这种心肠冷硬之人。肖飞若不是和单淑贞拉过勾定过约,也许早将她扔下不理了,但因着这一约,竟也没有拂袖离开,在两个不负责任的老家伙回来之前,他一直留在单淑贞身边,毕竟一个十岁的孩子再聪明懂事,也不是很懂得照顾自己的。单淑贞也一点不记挂爹爹,更是不认生,整日里磨在肖飞身旁,说说笑笑,一忽儿拉他讲江湖上的故事,一忽儿思考如何才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妖女,并向肖飞征求意见,一忽儿则兴致勃勃问肖飞打算怎么展开他人神共愤的枭雄之路。肖飞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有这个时间,这个兴趣,陪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如此胡闹。 一个月来,向来冷酷只专注于大事,不喜感情婆妈的肖飞居然一直对这个爱缠爱闹的小女孩没生出什么厌弃之感,而单淑贞对肖飞则充满了无比的信心,认定他必能成就大事业,做一个跺跺脚,武林晃三晃的大枭雄。 一个月后,肖肃与单折总算现身了,肖飞给了他们足以让人冰冻三尺的冷脸和冷眼之后,再不理他们的谄笑和挽留,拂袖而去。临行时,总算给了单淑贞一个笑容,一声道别,看得两个向来知道这个混小子永远板着一张脸的老家伙大觉兴奋,觉得婚事可行。 不过,肖飞还是走了,并没有一丝留恋和不舍。 单淑贞也没有依依不舍,只是在后面不断地挥着手送行:“肖哥哥,你一定要去做大事业啊,我也要做最聪明、最有办法的小妖女,将来才可以配得上你,不过,你可千万别弄得你自己配不上我这么可爱的妖女啊。” 两个为老不尊的家伙听得直了眼,肖飞则是情不自禁轻轻笑了出来,尽避,他并没有回头。 ——***◎***—— 肖飞走了,走上了他自己的路,无论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部势必为自己开出一片天地。并不只是为了和一个小女孩的约定,只是因为他是天生的鹰,终要飞于九天,才不负生于天地之间。 可是,一个少年,要想赤手空拳,开一片基业并不是易事,整整三年,江湖上,尚且无人知道肖飞的名字。 肖飞是个骄傲的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若不能成大名,立大业,那他宁可无名,所有很多他做过的事都在他的细心掩盖下并未外传,很多他亲历的惊险战役,最终只能成为无名公案,天下间尚没有几个人知道肖飞。 而这个时候,肖肃居然真的把千凰楼甩手不管,跑去和单折归隐了事。而且,那富甲天下的事业,竟然没有传给自己在人世间惟一的血亲,反而交到了一个名叫秦倦、丝毫不会武功,又一身是病的男子手中。 这一事件,今得江胡之上,人人咋舌,就是肖飞自己也并没有想到。 不过,肖肃总算还念着自己的这个侄儿,见肖飞并没有闯出他自己的事业,便在两年后,将肖飞引入了千凰楼,为龙殿殿主,司掌药物。 虽然千凰楼共有四殿,不过,肖飞因是肖肃之侄,本身又确有才能再加上生来的王者气度,早已隐隐为四殿之首,在千凰楼中只居秦倦于一人之下。不过,骄傲如他,又岂甘为人下!他在两年之内.完全把握了千凰楼的所有生意,所有人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巧妙地挑起许多管事对秦倦的不满,集结了一股极为强大的反对力量,如果他能真的击败秦倦,那肖飞的名字必将轰动天下,可就在他准备起事推翻秦倦时,偏偏人算不如天算,千凰楼大难临头,他不得不与秦倦同心协力,共同对敌,鬼使神差之下他煞费苦心就是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的楼主之位就那样轻轻而易举到了手。不过楼主的帽子压在头上,也只好做楼主必须做的事,于是,转眼间,三年的岁月就那样轻轻地过去了。 算起来,与当年和那女孩拉勾勾订下所谓的婚约,也相隔了整整十年? 十年来,肖飞身边并没有禁绝过,他不是道德夫子,他是个正常的男子,所以,对于生理上的需求,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压抑。不过从来没有真正想娶回家的女人,不是他真的很刻意地要守当年的约定,只是骄傲的他,并没真正可以入眼的女子。 他不喜欢甜言蜜语,柔情爱意,只是应付身体自然的需要,然后给予足以让对方满意的报酬。一切公公道道,一如千凰楼的生意,钱货两清,概无瓜葛。有的是官府或武林世家想结他这个富甲天下的亲家,不过,他并没有时间和心情去玩这样的感情游戏。不是不屑或者轻视,只是骄傲的人,终要寻一个有足够聪明,有足够坚定,可以与他真正相伴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可遇而不可求,而他也不想花时间去求这种事。所以,他只接触可以用简单方式清算关系的风尘女子,任那些美丽,多才、聪慧的名妓美人在身旁宋了又去了,他可以很好地享受温柔,却从不曾真正动过心。 尽避他不是刻意要等着当年订约的女孩儿,不过,他也确实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约定。他没有一朝许诺,生死不悔的情义,但当日拉勾时,终是颇为认真的。这些年来,无论他的事业有多少艰辛烦恼,他从来都没有忘记关注那个小小的未婚妻。那是他自己给自己订下的婚约。有关未来小妻子的种种资料一直会在第一时间传到他的手上。 他知道,自他走后,单淑贞就非常努力地充实自己,学习琴棋书画诗酒花,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真正高明到可以轻易将任何人玩于掌上的女子,必须才华过人,变化绝伦,不仅仅是媚眼流波,娇态动人就可以的。这些意见都是那一个月里,他和她讨论真正有品味的妖女时所况出来的,想不到,这个小女孩倒真的全部记在心中,认真实践。不过,人的时间有限,功夫用在哪里是看得见的,单淑贞再也没有太多精力放在武功的修习上了。好在她的目标是当妖女,而不是女高手,如果要靠武力打败对方,就太笨太累了,所以她专心学一些轻松易学适合女子的轻功和招式,倒也成就不弱。在她十六岁之时,就步人了江湖。 而那时的肖飞,还在千凰楼积极部署,以便对付秦倦,那时的肖飞,还不曾伸展他的羽翼,不曾抒展他的壮志—— 但他即使是在最忙乱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忘记过指挥人手,搜集那女子的行踪。 单淑贞一踏入江湖就踪迹难寻,数年之间,化身无数,常常用不同的名字,做下不同的事迹。无沦是朝廷高官,还是风流才子,无论是武林大豪,还是世家子弟,都难逃她的手心。时而贞洁烈女,时而多才闺秀,时而江湖侠女,时而风尘名妓,变化无常,无不惟妙惟肖。只是因她无心成名,又向来以不同的面目出现,所做出来的事往往分摊到不同的人身上,再加上有些事,就是当事人吃了大亏也不敢宣扬,所以在江湖上她并不十分有名,纵然有知道百变妖姬之名的,也总是查不出她的来历身份。即使以肖飞的能力,也无法完全掌握她的行踪作为,但她做出来的许多事,终是让他不由得会心微笑。当年的小女孩,真的实现了当年的大志,只是当年的诺言婚约又如何呢? 自她在江湖上有所成就以来,肖飞心中就一直有些若有若无的期待,只是他并没有去找她。 她说过,要当—个最最聪明最最了不起,将所有厉害的人都戏弄于股掌之上的妖女,她只肯嫁给真正最有本事的枭雄。 他没有忘记当年的约定,没有忘己当年所说的每一句话,尽避他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那个勾手的婚约。他只是在静静地等,如果她还不曾忘记,那么当有一天,她认为他配得上她,他真正做到了当年的约定时,自然会来。他等着,平静地,安然地,并没有太深的痴缠与期待,就这样自然地等着。在等待中仍然做着他的大事业,处理着一重又一重繁复的事务,在等待中也没有痴痴傻傻守身如玉,当他的身体需要时,他的身旁依然会出现美丽慧黠的女子。 直到那一日,一个名叫韦小心的丫头,来到了千凰楼。 女大十八变,十岁到二十岁间,女子的变化是惊人的,而肖飞也从来不曾再见过她,所以初遇的时候,确实并没有认出她来。 只是肖飞的目光何其敏锐,观察力何等之强,虽只是淡淡一眼,却已知这个跟在秦筝之旁的女子,对自己有特别的印象,特别的反应,明明在自己的目光下退避,说话时,却又隐隐有招惹自己怒气之意,这个女人不寻常。然后,心中就记下了这个女子,与上官青去巡视各处生意时,一直在想这个女子,同时,依照他的意愿,在千凰楼中,早传来了有关这个女子的一切消息。 一个叫做韦小心的女子,有趣的名字,且令他生起一种似曾相识的奇异感觉。知道了她所做的一切事后,微微笑了一笑,然后一道电光就在脑海中清楚地闪亮了起来,忽然间记了起来,忽然间明白了,韦小心的每一番所作所为,他都看出了另一层深意。 于是,忽然间结束了巡查,忽然间提前回了千凰楼。一路奔五凤阁去时,脚步极快,只是到了门前,却又转了心思,有意地压制韦小心,有意地对她漠然无视,不给她任何关注,不多看她一眼,颇想看她又气、又恼、又不甘心的样子。 而后他一直在等,等这个女子忍不住来找他,无论是挑明也好,暗斗也罢,终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人。 可是韦小心没有来,她的定力既然如此之好,肖飞就决定自己去见她。 笔意在那个夜晚,以绝对的压迫,绝对的无礼来对付她,看她可会忍不住吐露真情,乖乖承认自己的身份,虽然没逼出她的真心话,倒也颇见识了她说变就立刻从聪明女变成柔弱女且全无半点破绽的本事。 在这之后与秦倦在是缘亭中的聊天,更是有意想激怒她。 他对她,无论用软用硬,都不曾留情退让。他知道这个女子有着绝对的聪明与骄傲,这样一个伶俐百变心思诡异的小妖女绝不会受到一个少时诺言的拘束,自己若不能拿出真正地才智能力来叫她认同,休想让这个小妖女乖乖投入自己的怀抱。 虽然有过约定,虽然十年来一直关注她,但他,从不曾有过太多的期待,只是在看到韦小心这样俏丽地出现在面前,那样的喜怒嗔笑,机巧百变,叫他自然而然地便要以另一种方式来与她针锋相对,不肯有半点落在下风,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真正地降服她,叫她真正的留在身旁,却也并不去细思自己何来什么深情,又哪里来的渴望与决心。 她不说明身份,他便也如她的心愿不加挑明,只是刻意激怒于她,倒想看看她最后会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来反击。只是万万想不到,她竟然能施出这样的毒计,栽自己如此一个超级大罪名。妖女果然是妖女,行事如此狠毒,不念半点情义,全无丝毫仁意之念,和自己倒真是一样的人! 肖飞不但不怒,反觉有趣好笑。 若是旁人施出这样的诡计来害他,他也不会有什么心思宋解释,依他的性格根本就不会予以理会。他从不会看轻秦倦的才智,更不愿轻侮自己的身份。只是既然施计的是韦小心,他若不理不睬,转首离开,秦倦必会追究韦小心陷害之事,虽然只是当年儿戏般的拉勾,总还算是他的未婚妻,既然这个女人对她使出这样的手段,他再也不愿彼此试探下去,干脆把关系挑明,顺便借这个机会对秦倦说明心意,以秦倦的才智,相信所有的一切都能自然明白。 肖飞出了五凤阁,一路拉着韦小心直往飞云阁去了。韦小心知道抓着自己纤腕那只手的真正力量,倒也没胆子真的再惹盛怒中的他,乖乖地一路跟着,没敢再闹什么鬼。 肖飞暗暗高兴,他根本就不曾被书小心的胡闹激怒,只觉有趣,只是故意做出愠怒之状,果然叫这个坏心眼的小妖女乖巧了一回。 ——***◎***—— 肖飞的飞云阁不比秦倦的五凤阁,秦倦身体不好,所以必须有人在旁照应,肖飞素不喜将饮食起居假手于人,他不愿有任何人知道他的个人喜好习惯。飞云阁虽有几个下人,但大多闲得很,除了打扫房间外,其他时候,非得召唤,都不敢步入中堂的。所以肖飞的飞云阁异常清静,素来没有什么人胆敢在不得召唤的时候,进来在他的面前晃来晃去。 肖飞拉着韦小心一径步人飞云阁,眼前并无一个闲杂人等,方才顺手将韦小心拉入怀中,看似旖旎多情,实则暗藏锋芒地在她耳边柔声说:“妖女就是妖女,真是蛇蝎之心,竟想要谋害亲夫了。” 书小心眨眨美丽的眼睛,很无辜地指控:“人家千里迢迢来看你,你居然认不出我,我自然伤心欲绝,原说你负心薄情早忘了我,所以才想教训你一番,谁知你却并没有忘我,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肖飞冷冷一笑,惩罚也似手臂夹紧,在她的娇呼声中,将她紧紧抱着:“你自己不肯表明身份,我不知你心意,怎好随便相认,更何况那晚上,我和你说话就差点明往事了,你却还要和我装糊涂,如今你倒要赖上我了。” 韦小心明眸中刹那间充满了水雾:“你还说,你那晚上那么凶,一副随时要把人腕子捏碎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早就变了心,想要失言背信,始乱终弃。人家才想索性弄出一场大事来,和你一起同归于尽算了,原来,你从来没有忘了我,也从来没有舍弃我啊,可是,这些年来,你为什么从来不找我?” 肖飞自然明白她诸般做作活灵活现,不过是存心想引开话题,却也不加点明,只冷笑道:“你行踪飘忽,化身无数,我如何寻你,倒是我一直在千凰楼,从你出道至今,足足四年,才见你前来寻我。” 韦小心抓着这个话题不放:“你若真心寻我,岂会寻不到,可见你心中也未必待我有什么情义,亏我还记着当年的约定,这十年来,从不曾有半点懈怠,就为实现当年之诺,我因不知你到底如何待我,方才化名混进千凰楼来看个究竟,你却还故作不识,叫我进退两难,不知应否表明身份。” 肖飞听她转眼间把所有的错处都转到自己头上来,却也不恼,反而微微一笑,轻声说:“傻丫头,你为什么要来千凰楼,你为什么要做秦倦的丫头,你为什么要陷害我?” 韦小心微微一震,她自有千变百化万种手段可以应付种种的逼问责难,可是这一声里却再没有了冷酷再没有讥诮,再没有那看似亲热实则锋利的讯问,只是一片温柔。这样一个鹰一般锐利而无情男子,竟会说出这样温柔的话语,且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真切。聪慧的她可以如此清楚地感觉到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全然出自真心,如白云青天,流水落花一般自然地在心中所萌生的温柔,自然地由他的言语间一点点流露。 忽然间,平生所学的种种应对之法、机变之道一样也用不上了,忽然间便觉得一颗心柔软了下来,忽然间什么说词都忘了,只是很自然地放松了身体,很自然地将头埋入他的怀抱,很自然地接受他的拥抱,感受他身体里的温暖。 这个骄傲冷酷的男子,却也是有血有肉有温情的,只是除她之外,却不知可还有人感受过。这强大而温柔的怀抱,曾有何人享受过。自然有人,这个男人可不是什么守身如玉、洁身自好的正人君子,这个身居高位,手拥万金的男子,他不好享受,也没有太多的风流故事流传于外,但她很清楚地知道,当他需要时,他的身旁不会少了醇酒美人,酒和人,都应当是极品吧。 想到这里,韦小心在肖飞怀中微微一笑,没有什么了不起,她也不是贞洁烈妇乖乖女,这几年江湖游荡,见识过多少男人的种种情态,这倒正好扯平。以后的仗从头再打,凭她的本事,就不怕锁不住这只雄鹰的心,也只有这永不受牵绊的飞鹰可以给她如此的吸引力,让她想要真正去追寻他那骄傲的心。她可是第一流的妖女,最最美丽聪明,自信非凡,从不怕哪个男人可以逃月兑她的手心,即使是这只想要飞天的鹰。 肖飞也同样感受到了她一瞬间的柔情,伸手托起她的俏脸,凝视她的明眸,轻轻道:“我一直知道你的行踪你的作为,但我也同样知道当年的婚约并不能真正约束你,你在江湖上历炼,必要看多世间男子,方可以肯定将终身托予何人,我并不想干预你的选择和想法,我只想在你实现当年的愿望时,也尽力做到我所许诺要做的事,我很高兴你最终来找我了,其实我本来以为还要等的,等到你认为我真正达到当年的雄心大愿时才会出现,想不到,在此之前,你就来了。” 韦小心抬眸看肖飞的眼,鹰一般锐利而锋利的眸子里竟会有如许温柔,如许知心,而从他的眼中,却可以看到自己眸中那样清澈自然的情怀。 这样的眸光本不属于韦小心,本不属于百变妖姬。她历身江湖,化身变幻,以不同的面貌、不同的形象、不同的身份出现在不同的男子身边,总能叫人痴狂迷醉。情是何物,她已看多历尽,却不曾亲尝。只觉为此痴狂为此牵念实在是件极为可笑的事,但这肖飞,终不是旁人,他是最骄傲、最冷酷、心在云天的鹰,他更是这世上最明了她的人。 多么奇怪,十年不曾相见,却谁也没有忘了当年的约定。十年里各自走着各自的路,不曾刻意思念,不曾刻意期待,不曾生死相许,不曾刻骨铭心,但都一直深深关注着对方,为对方的成就而欢喜,期待着对方下一步的奇行异举。 十年后的再次相见,竟又如此轻易如此自然地就深深了解了对方每一个行动的本意,每一点心情的变化,甚至他们双方还不曾真正交心畅谈过,可是却可以这般知心,这般知意。 她从小就不屑做个世人所认同的闺秀淑女,只爱飞扬跳达,只爱冒险刺激。所以她找上最狡猾、最凶恶、最狠毒的男子,以她的种种本领获得他们的倾情,可她自己却终是茫然。那些人看到的不过是她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假象,却又如此轻易地受地摆布,有过快乐,有过得意,但一切部是如此短暂地就逝去了。她誓要当个祸国殃民,玩弄男人的大妖女,可惜对手永远名不符实,若不能降服真正了不起的伟男子,又怎能当一个绝代大妖女呢。她是个爱读史的女子,对于史书上的贤后良妇向来不屑一顾,只爱那些可以倾国夺政的奇女子,而她,却既想要做出一番大事,偏又喜欢真正的对手有足够的才智能力,以后的日子才可以“惊”彩百出,不致寂寞。 她一直没有忘记十年前与她订下一个奇特婚约的男子,她誓要当个妖女,他却要做个枭雄,她若真成了妖女,他才肯考虑娶她,他非得当了枭雄,她才愿意嫁他。 幼时尚不懂事,而今遍历江湖,再回思当年之情,却真的明白,也许这世上真正了解她、明白她的,只有一个他,她与他,才是真正同样的人。 这些年来,从来没有怀疑过他能做出真正的大事,他能有一番惊天的成就,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他的一切。从他进入千凰楼做龙殿殿主开始,就知道他终有一日要对秦倦发难,可是,千凰楼还没有内乱,却逢外敌,最后,肖飞轻轻松松当上了楼主。 她没有为他欢喜庆幸。因知对于这样从天下掉下来的便宜楼主,肖飞不会真的稀罕。 很奇怪的是,这么多年没有见,她却如此清楚,如此肯定地知道他的想法,只因她相信,他与自己是一样的人。 什么权势富贵又何尝真正在他们心中,他们要的,不过是与天相争,与地相抗的快活与乐趣。为自己选择一条最难成功的道路,然后义无反顾决然无悔地走上去,敌人越强越是欢喜,处境越难越是振奋,有难关就破除难关,有困局就打开困局,成功与失败早已不再真正重要,追寻的目标也未必是真正在意的,只有那追寻的过程,才真正让人迷醉回味。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他们根本不去追寻,太容易拥有的权位,无论有多高贵多庞大,也不能让他们动心。 所以,当秦倦未死的消息再次传出时,她是真的为他高兴,很想看一场真正的龙争虎斗,可是,却又再一次失望了。秦倦并不想当回楼主,并不想再争权夺利。可是,秦倦在千凰楼的地位却从来没有被撼动,天下人都知道,但有疑难事,需寻七公子,天下人都知道“千凰楼主,秦倦肖飞”,肖飞的名字永远在秦倦之后。 那个骄傲的男子,那个胸怀大志的枭雄人物可能受得这般屈辱? 她一直默默等着,看着,等待着他日,那只鹰振翼而起,让他的羽翼遮天蔽日。可是,千凰楼一直没有动静。 难道当年的大志,当年的雄心,早已化为云烟云,难道他的骄傲,他的不驯,早已被千凰楼的珠光宝气所淡化?难道他的睥睨他的豪情,都已被秦倦的智慧所折服? 她终于焦虑了,她终于按捺不住,终于来到了千凰楼。 只想看一看,他是否还是当年那许下壮言豪语,誓要吞吐天地的枭雄人物,还是不是她十年来不曾忘怀、心中一直认定真正可以配得起她、伴得了她的知心之人。 原意,只不过是想要看一看。 可是再见到他,却又那般忐忑,那般惊心。既想他一眼认出自己,又恐他一眼认出自己。既怕他鹰一般的目光,又渴望他真能看透自己。 为他的关注而惊心,却又为他的无视而气恼,那一夜知道他似乎认出自己时的芳心狂跳,偏又因他不肯说明而恨怒无常。 这些年来,她已能熟练地做出诸般形态,将旁人的情绪控制得一丝无差,却只因他,而失了自制之能,芳心起伏,情感变化,皆受了他的牵制。 本来,只是想要看看他,却终是无法坐视,不能旁观。尽己所能地拦阻每一个向秦倦请示的人,指责他们的失分越位,暗中提醒秦倦,为的何尝是关心秦倦的病体,只不过是想要真正保证他在千凰楼中的权利罢了。纵然他真的放弃了,真的不再争,她却终是为他不平,为他而争。纵然他不领情,纵然他装作不相识,纵然他并不真的在意许多年前勾过指头的约定,她却还没有忘记。 妖女怎么有了这等好心肠,这等柔软情怀? 她越发得嗔恼自己,怒恨肖飞,但终是放不下,扔不开。那一日,是缘亭中,听秦倦责备肖飞,心中的怒火与不平终是再难按捺,刻意惹出这一番事端,到底有几分是为了报复肖飞,又有几分是要将事情挑明,为肖飞出一口气,让肖飞必须真正面对这个问题,这些她其实都并不曾多想。她只做她想做的,不去仔细想自己的心,也不去研究旁人的心,便是肖飞明不明白,领不领情,她都不在乎。 她知道她不曾忘记他,她清楚她为他不平替他心疼,她不知道这是否是爱,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犯了妖女的大忌,动了真情,但纵是有情又如何?深爱又怎样?准说妖女不能多情,她偏要离经叛道,做个多情的坏女人。她爱他便爱了,管他明不明白,是否回报?! 可是他终究还是明白的,不需一句言语相通,不必一个眼神交流,他就那样明白了她所有的苦心和做法,他就那样坦坦然承认了一切,挑明了一切。 他没有变,仍是那睥睨天下、骄傲自负的男子,仍是那誓起风云不居人下的枭雄。 他从来没有变,他仍是她心中的他,那一刻,她整个都散发着光彩将她的狂喜全无顾忌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出来。 他没有变,他仍是他,还有什么更重要、更需要在乎的事吗? 第八章 她看着他,眸子愈发清澈如流水,明亮如月光,而如许温柔,如许笑意,就这样清清楚楚在她的眸光中流露了出来。 肖飞静静看她的眸子,看她眸中的笑意和欢喜。这个聪明机灵却又坏心眼的女人,如许心机,如此苦心,却只是想替他抱不平,哀他不利,恼他不争,然后就不顾一切站出来替他争,这个又奸又诈的小妖女,却是这世上,惟一一个会替他打抱不平,为他的雄风不再而气恨,跳起脚来不顾一切不择手段为他争取的人。 这个小女人! 冷硬的心终是抵抗不了这样的执着,原是个不知温情为何物的人,却终是为她的明丽,为她的狡猾,为她的多变,为她的决然而动了心,动了情,动了这一生一世的情怀。 这种感觉是如此陌生,让他想要逗她笑,想要惹她怒;想要看她明眸如水,浅颦浅笑;想要叫她对自己使出种种手段,再将其一一回挫,看她挫败后咬牙切齿却不肯甘心的样子;想要让目光就此流连于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的红唇、她的明眸、她的乌发;想要就这样抱着她,感受她柔软的身体,想要让她这样明亮清澈的眼就这样一直一直凝望自己。 这样的感情原本不该属于他,这样的情怀也从来不曾在他身上出现过,可是,自再遇韦小心以来,种种的牵挂,却都是如此自然地来了,知道她陷害自己的那一瞬就清楚地了解了她的心意,表达心思的那一刻,看到她脸上眸中全然的喜悦与光彩,他的心也清清楚楚让他听到了某种硬壳破碎的声音,那一种奇异的柔软感觉很特别,却不让人讨厌。 他知道他是真的爱了,喜欢上了这个女子。 他并不想要爱上准,在乎谁,对另一个生命有着太深的眷恋和关注会造成莫名的负累与牵绊,他并不求知音,也不渴望被爱被关怀。但是,当这种感觉来临时,他却并不想抗拒。爱上了又如何,在意了又怎样?前进的路那样艰难那样困苦,他不介意再加上一份牵挂一份在意。纵然这会使他的枭雄之路变得更加艰难,纵然他的心将再不冰冷又如何?! 他喜欢难题,他喜欢面对至大的难关,他喜欢与天争、与地战,与世人为敌的感觉,他也不介意去面对自己的心灵。 他有足够的勇气智慧和定力面对一切接受一切,不回避,不逃跑,不退让,不错过。 他没有打算过要爱谁,但真的爱了,在这样短的时日里,没有柔情蜜意,没有万般情长,没有剖心相对,没有互表心迹,就这样轻易地爱了,那就爱下去吧。他从不害怕任何事,即使是可以让无数人颠倒迷醉浑忘一切的爱情。 轻轻伸手,拂开她散乱在额头的发丝,动作温柔如春风柳絮,看她眸子里自己的倒影,他微微一笑,原来自己竟会有这般情怀,这般温柔,不过,这样的自己,却也有趣。 “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妖女,你就真不怕秦倦相信了你的陷害之问,最后把你和我一块宰了了事?”即使是责备之言,终是带着轻轻的笑意,一本正经做出的威严恐吓之状,却有着明显的温柔在内。 韦小心皱皱可爱的小鼻子,说不出的娇俏动人:“他杀了你最好,你这个又凶、又恶、又翻脸不认人的家伙,我本来就是想要害你一害,谁知秦倦居然没那个魄力安排五百刀斧手在五凤阁伏杀你。” 看她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肖飞终是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这个女人太聪明太自信了。 只有聪明人,才可以真正了解别的聪明人,所以她敢于做这样的事,所以她有如此信心,她对自己有信心,她对秦倦有信心,才能够使出这种吓煞入的手段而全不担心后果难测。她设下陷阱,却知道秦倦不会上当,而自己也不会误解她怨恨她,这等胆识果然是少有,这种邪异的行事,也只有妖女才会做。 他轻轻笑着问:“可是现在人家不上当,怎么办?你还有什么办法来报仇?” 书小心眼珠子一转,笑吟吟说:“既是如此,我只好牺牲色相了,先把你迷得晕头转向,然后再一脚踢开,叫你痛不欲生,不就可以报仇雪恨了吗?” 肖飞扬眉:“好主意,只是你确定你有本事迷倒我吗?” “走着瞧!”韦小心轻轻一声哼,轻轻展颜而笑,笑容尢比动人妩媚,眉宇间自然地敌发出一种极致的风情。 肖飞也似为这般的笑容,这样的风情而动心,低低申吟一声,忽然间俯首,在她的笑容还没有完全展开,风情还不曾到达到极致时,深深重重全无预兆地吻了下去。 韦小心本能得娇躯一颤欲挣,却被肖飞收紧臂膀弄得躲无可躲.只得没有半点避让余地地让肖飞占尽便宜。在这样深重、这样激烈、这样执着的热吻下,她终于情不自禁,伸手将他反抱,同样热烈地回应他。 然后两个紧紧拥抱的人就在最投入最情深时,猛然分开。 肖飞唇边已是—片鲜红,眼中怒意一闪而过,最终却变成了一声低笑:“真是个吸血的小妖女。” 书小心刚才在肖飞热吻到最深情最投入时,毫不留情地一口咬破了他的唇,还顺便很用力地吸了他一口血,此刻唇上也还留着殷红的一抹艳痕,倒衬出一股妖媚的风情来。 “谁叫你这样随便非礼人家,我一个弱质女流,要保全清白怎么能不拼命?”韦小心依然笑得云淡风轻,浑若无事。 “好一个弱质女流。”肖飞冷冷一笑,“我刚才若不趁你的妖女大法没有完全施展开时就立刻行动,乱你的心,散你的功,到现在,受你所制,心神失守的就该是倒霉的我了,好一个杀人不见血的弱质女流。” 韦小心吐吐舌头,样子说不出的俏皮:“人家是妖女啊,当然会些迷魂妖术,你看历代武林史,哪一个有名的妖女不是在迷魂大法上的修行极高,不过,真正让大妖女动心的厉害人物,通常都不会被她们的大法迷住,我这也是考验你是不是我命中注定之人啊。” 肖飞苦笑摇头:“那么我过关了吗?” 韦小心上前一步:“过关了。”最后一个字是在一把将肖飞高大的身躯拉过来,重新用力吻下去的前一瞬间说出来的。 下一刻两个人就比刚才更加紧密地抱在了一起。 她还是如此要强好胜,非得由她自己来处处掌握主动方才罢休。 肖飞微微错愕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回应了她,即使这个小妖女总是恶意地让自己唇上的伤口更加疼痛起来,不过,心中那自然生起的激情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 真是一个懂得挑逗男人的妖女,何必要习什么妖女迷魂之法,她自己就已经可以迷尽天下男子。 韦小心没有想到这个冷酷、镇定、锐利、骄傲的男子也可以有这样的激情这般的热烈,是只待自己如此,还是对所有的女人都如此呢? 这样的念头只一闪而过,就立刻找到了答案。 当然是只有对我才这样! 没有疑惑,没有猜想,这样埋所当然,自信地确定。 她对自己有信心,更对肖飞有信心,一个可以随意对任何女子动情的男人绝不是可以让她动心的人,也绝不配让她选择付予一生。 在轻微的喘息声中站直了身体,恋恋不舍地离开他强大的怀抱。看到眼前的男子意扰未尽地还想抱住自己,忙伸手抵住他的胸膛,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以后不许,有了我之后,便不许了!” 这样没头没尾的话,肖飞却立刻听懂了,很想张开双臂再次拥抱这个可爱的小妖女却终是在她恶狠狠地瞪过来一眼后改变了主意。 她知道他可以如此熟练地与女子亲近,却没有平白地拈酸吃醋,她不会傻得当他是个守身持正的大君子,她不会天真到以为十年的经历只是一张纯洁的白纸,她清楚他不曾对任何人交付过真心。她也不为以往曾发生的任何事去自寻烦恼,她只是认认真真清清楚楚地表达了她的意愿。 “以后不许,有了我之后,便不许了。” 如此直接,如此干脆,如此直抵问题的重点。 肖飞微笑,那样一种充满了傲气的笑容却让人有炫目之感:“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韦小心轻笑,笑声轻轻脆脆,煞是好听:“没有关系,我不介意你左拥右抱,相信你也不会在乎我红杏出墙。”这样离经叛道的话,她说来却是理所当然,她可是妖女啊,这个家伙想必也不会相信她会讲什么道德仁义。 肖飞却只是傲然一笑。他知道书小心是不会受束缚的人,她像天上的流云,自由自在,来去自如,可他却是鹰,啸傲云天,追云逐月亦是寻常。他即喜欢了她,便不会再舍弃她,他会尽力收服这个不驯的小妖女,纵是不能,他也不会让这个坏心眼的女人感到乏味淡漠。 他与她是同样的人,同样聪明,同样清醒,同样喜欢走最难走的路,做最难做的事,同样离经叛道,轻视世俗的一切礼法规章,同样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然后就毫不犹豫全无保留地去争取去奋斗,无沦是对事业还是爱人。 以后的岁月,还会有无数的温情快乐,也会有无数的针锋相对,他不会因地而臣服,她也不会为他而低头,他们之间的仗永远有得打,也只有这样相当的对手,才可以激起他们如许情怀,也只有这般有趣的未来,才可以让人充满期待。 所以,肖飞微笑,在笑的时候,他忽然间意识到,自韦小心来到千凰楼后,他笑的次数比以前几十年加起来更多。 ——***◎***—— 秦倦身旁的韦小心居然是肖飞的未婚妻,肖飞与秦倦正式反目,肖飞坦承对秦倦的不满与杀意,肖飞将韦小心带人飞云阁中,日夜相伴,寸步不离。 一条又一条惊人的消息在千凰楼上上下下之间飞快地流传着。 虽然秦倦一无表示,虽然肖飞也浑若无事,但有葛金戈与江佑天的证实,事情的真实性是无可置疑的。 在数天之内,千凰楼中立刻分成了壁垒分明的两派,以葛金戈与江佑天为首的大部分人都坚决地拥护秦倦,抵制肖飞。 但以上官青为首的小部分人则站在肖飞的一边。因为他们多与肖飞亲近,颇为佩服他的能力,当初又曾参与肖飞意图推翻秦倦的汁划,所以最怕肖飞倒下后秦倦再算旧账,因此一意维护肖飞。 这些人身份相当,彼此牵制,互相抵制之下,千凰楼的生意虽还在如常进行,但比之以往,已是一落千丈,好在于凰楼根基深厚,不是那么容易受到动摇的。 大家都希望这种相持的局面快些解决,早一点痛痛快快决个胜负也胜于整日里提心吊胆,除了彼此防备以外,什么事也做不了。可是两位主事之人一点动静也没有,任他们心如火焚,却也是无可奈何。 这种奇特的状况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张请帖送到千凰楼。 是近两年崛起、专门和千凰楼抢生意打对台的枫露苑和明玉坊等数家珠宝大商号联手在秦淮河上的春梦画舫举办珠宝竟卖。天下三大富豪都已答应出席,同时尚有不少豪富贵人要去凑热闹。可见这几家大商号是在联手造势,意图打压千凰楼独尊珠宝业的地位,而他们还以后进的口气发来请贴,专请七公子或肖楼主光临指点。简直就是摆明了挑衅,若是以往,千凰楼中,不知有多少人要亲自去给人家施以教训。只是现今楼内情况不稳,谁也不敢轻离,准也不能轻离,否则岂不是绐对方更多的可趁之机? 不过,这只是别人的想法,不是肖飞的。 他根本就是个胆大包天,敢于与天相争,与命相抗,无惧一切的人,他的骄傲,他的自负,让他可以面对任何挑战而不退半步。 他是眼也不眨地接下请贴,没有经过丝毫思考就宣布要带着韦小心一起去赴会。 而一直任由外头风起云涌部下连连请愿而默不作声的秦倦发布了他的第一个命令,要求葛金戈陪伴肖飞同去。 所有人都很自然地想到秦倦是为防肖飞和外人勾结共同对付千凰楼而派人监视他,同时所有人也为葛金戈的安全担心,以葛金戈的能力,可以看得住肖飞吗?就算看住了,肖飞真有什么事被他发现,还不立刻杀人灭口? 但是担心归担心,秦倦向来言出法随,无人可以更改,葛金戈纵也忧心,却对他忠心耿耿,全无推拒之念。 肖飞竟也难得大方,没有表示什么反对,只在临行前叮咛上官青主持楼中事务后,便一行三人,离开了千凰楼。 ——***◎***—— 江南柳吟天,富可敌国,他的春梦画舫遍布全国,每一处均可日进斗金。在秦淮之上的画舫因近日请到了名妓舒侠舞献艺,更是每日里客似云来,热闹至极。对于画舫来说,真正是一寸光阴一寸金,折算起来,当真每一刻都有黄金滚滚而来。而他竟肯停止宴客一整夜,拨出空档来给各大珠宝行竞卖,实是难得大方,大豪手笔。 当晚,秦准河上豪客云集,偌大的春梦画舫之中到处都是跺跺脚,大地晃三晃的人物,当朝高官,武林大豪,各地富商,王侯公子俱皆齐聚而来。大家都是大人物,谁也不曾服气了谁,人人都攒足了劲准备竟买下最好的首饰,以便扬自己的脸面。更有不少大人物都带着夫人、爱妾、外室侍姬,意欲以明珠美玉以悦美人,更是绝不肯在心爱之人面前失色丢脸的。今夜这几大珠宝行必将大赚,可是一干负责人等虽挂着笑容四处应酬客人,但彼此之间交换眼色时,却终显出沉重来了。 千凰楼主肖飞还没有到。 他们的情报明确指出肖飞应该已经到了金陵了,为什么人还没有出现? 他们知道肖飞不是什么善角儿,但也做好一切应付准备,文的、武的相信都可以全部接下来,然后大大扫一扫千凰楼的脸,准知肖飞却迟迟不出现,反而让这一干人等,个个心头忐忑。 只是心中虽不安,但竞卖却必须如时举行,在众人的笑语轻谈中,烛光忽然问全部熄灭了。 好在大家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物,准也没有惊呼,只默默地等待着。 淡淡的光芒在画舫中央闪现,然后越来越明亮,越来越耀眼,一座旋转的高台缓缓升起,所有的光芒都来自高台中央的绝世美人。 轻纱薄袖,如玉肌肤,若隐若现,额上戴着一顶珠笠,在上百颗珍珠的掩映之下,绝世容颜如雾中之花,更具一种梦幻般的吸引力。她玉颈上的夜明珠项链,手腕上的八宝雕龙玲珑王镯,脚踝上的金丝缕花珠链,还有全身的珠光明气,豪光辉映。真正是绝世之人,佩倾国之饰,映亮了整个画舫,也吸引了所有人的心神。 随着低低的赞叹之声,在场男子的目光都紧紧跟着这一身珠玉的佳人,而女子眼中的艳羡和妒恨也完完全全表露无遗。 大豪柳吟天竟然降尊迂贵亲自上场来为几家大珠宝行主持竞卖。 “各位,首饰是用来装饰我们心爱的美丽女子的,再名贵的首饰也只有在绝代美女身上才可以展现光芒。所以这一次的大竞卖一改往日呈献首饰的方式,而由舒侠舞舒姑娘试戴给我们看,各位看了觉得哪一种戴在女子身上最美丽,哪一种最合心意,就请尽情开价,价高者得,舒姑娘全身上下的首饰共三十二件,每一件都是极品中的极品……” “这也算是极品吗?”高傲而冰冷的声音,带着绝对的不屑,将柳吟天让人兴奋的发言无礼地打断。 所有的人目光自然地转向发话的人,满是珠光宝气的画舫中,有不少人眼中都闪过了凌厉如刀的寒光。 肖飞终于到了。 第九章 依然是一身黑衣桀骜不驯,永远能给别人以无比压迫感的高傲男子!他身旁的女子,居然也是轻衫罗袖,姿容宛转,这两个人一出现,就占尽了光彩,而站在他们身后的葛金戈就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了。 肖飞才一出现,负责珠宝竞卖的几名管事一齐迎上前去,柳吟天,朱富贵这两大富豪身份较高,虽没有立刻上前,但都一起堆出了笑脸,关外马豪段破天没有亲至,但代表他前来的两名彪悍男子在这满是珠玉贵气的画舫也没有半点失色,此刻也一起上前向接近他这个执天下珠宝业牛耳、富甲天下的大人物表示敬意。 肖飞却是目不斜视,全然不理任何人的招呼客套,一直往前走去。 韦小心面带微笑,也陪着他向前去。 她穿一身雪白的罗衫,满头秀发不束不绾,任其披散肩头,在这满船的珠宝光辉中,自有一种幽灵般诡异的美丽。目光盈盈地往四周一扫,纤手似有意似无心地去抚肩头的长发,正好露出一双皓腕上两只形式奇特的镯子。整体乌金的镯子本已是贵重至极也稀奇至极,更何况还精雕细琢成一条昂首吐倌,狰狞异常的蛇。小小的镯子首尾相连,整个蛇体都浑似活物,每一点花纹每一丝起伏都大见功力,高昂的蛇首棚栩如生,幽蓝的蛇眼是一对美得如梦一般的蓝宝石,吐出的蛇信中,竟有无数细小的红宝石,发出一片蒙蒙的红光。黑沉的蛇身,配着她雪白的皓腕,越发分分明明,黑的更黑,白的愈白,狰狞的蛇首,鲜红的蛇信,幽蓝的蛇目,美到极处,却也诡异到极处。让每一个看到这件饰物的人都情不自禁倒吸一口冷气,却又情不自禁深深赞叹,最美丽的首饰,最珍贵的镯子,原来竟可以用这样一种最奇特、最邪恶,最诡异的形式出现。 这样的一件首饰,美丽得叫人惊心动魄,诡异得让人动魄惊心,无以伦比的美丽,无以伦比的诡异,却又有无以伦比的诱惑力,让人心灵深处的激情,背叛、放肆、渴望都轻而易举地被它吸引了出来。 这样的首饰,不是任何女人都能戴的,也不是什么女人都敢戴的,可是当你戴着它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追随你,所有女子内心的向往、嫉恨、羡慕都会因你而达到最高点。 在众人的目光都向韦小心看来时,韦小心也眉眼带笑,轻轻地,随意地向四周众人扫了一眼。 可旁人看来,却只觉这绝子轻飘飘一眼看来,自有万种风情,那样的一眼,只是深睇了他,只看他一人,惟看他一人,这般的垂青,只为了他一人,于是,所有人的心,都在这轻轻一笑中失陷了。 站在后面的葛金戈目瞪口呆,万万不能相信,这个烟行媚视风华绝代的女子,和以往在五凤阁清丽秀美娇俏可爱的丫头是同一个人。 只有肖飞知道,韦小心在这一瞬间将妖女大法提升到极处,天下间,除了屈指可数的几个定心修为都极深厚的高手,少有能抗拒她之人。 韦小心在这一刻美得风情万种,美得妖异绝伦.配上这一对奇异的乌金蛇镯更是美丽与诡异的完美混合体,充满着危险与诱惑,而世间有成就的男子又有哪一个抗拒得了这样的美丽,谁会不期待这种刺激的危险,而也因为她的魅力,令得一双蛇镯更加叫人印象深刻,无可忘怀。 这一瞬,全船人的心神都被她牢牢锁住,所有的光彩都到她的身上,舒侠舞一身的明珠宝玉,无不是珍品,可加在一起,却远远没有这一对乌金蛇镯所给人的震撼强大!以至于这位一直让无数权贵垂涎的名妓在这个奇异的妖媚女子面前也完全失了色。 肖飞一直走到高台之前,因他本人的气势将旁人震住;韦小心的媚色将旁人迷住,竟无一人记得应当出面拦阻他。 惟有高台上的名妓舒侠舞还能保持镇定,屈身一礼:“肖楼主!” 向来骄傲冷漠的肖飞竟也客客气气回了一礼:“当年千凰楼十年大庆时我曾有幸得睹舒姑娘妙舞仙音,至今难忘,今次听说舒姑娘要在这场竟卖会上展示首饰,我千凰楼既然也在珠宝行中有一席之地,岂可不表示一番,此次前来,纯为送姑娘一件礼物,以表敬慕之意。” 舒侠舞是才艺姿容倾世的名妓,对她来说,收下豪富的珍宝珠饰是平常之事,所以只是一笑道谢。 虽然肖飞的搅局不太礼貌,但是听说这执珠宝业牛耳的千凰楼主要送礼物,谁不睁大了眼等着看,竟是没有半个人不耐、不悦上前干涉。 “这件礼物是要配在额上的,请姑娘除下珠笠。” 舒侠舞微微迟疑了一下,并没有动。 肖飞淡淡一笑,一伸手。 身旁的韦小心立刻自袖中取出一个锦盒,交到肖飞手上。 肖飞抬手将锦盒打开,因旁人在后面除了一片光华之外,再看不清什么,却可以清楚听到垂首望锦盒看去的舒侠舞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声音里有无限的惊讶喜悦。 柳吟天与朱富贵同时皱了皱眉,互觑一眼,舒侠舞可不是一般女子,她身上所佩的待卖之物无不是价值不菲的上好珠宝,按理说没有任何女子可以抗拒它们的力量,可舒侠舞却从没有流露出动心之意,此刻,只看了一眼,就立时惊喜失声,这千凰楼拿出来的到底是怎样的珍宝饰物。 心中尚在犹疑,鼻端却已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原本焦躁不安的心绪竟似安宁了不少。 而此时,舒侠舞已然伸手自锦盒中取出了一串明珠,那清冷柔和的光芒立刻闪烁在众人眼中。 舒侠舞喜不自胜:“肖楼主,这正是我心中所求的饰物,却不知肖楼主如何知道?” 肖飞微微一笑:“我知道半年前,舒姑娘曾因喝醉酒而让碎杯子割伤了额头,以至生了些遗憾——我特意令人寻了最好的夜明珠,串成额饰,只盼能更衬出姑娘的绝世光彩来!” 舒侠舞欢喜不禁,伸手将珠笠除去,额前确实有一道淡淡的伤痕,让每一个看到的人,为她的美丽被损伤而叹息。 她伸手将珠饰配在额上,果然完完全全将伤痕掩去,明珠光华闪闪,反衬出她的绝世丽容,万般风彩来。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光芒都从她的额头散了出来,珠宝的美丽愈发添了美人的风采,她启唇一笑,眉目如画,亦有一种奇异的风情。原本被韦小心压住的她又开始展露无限光彩。明珠因美人而更夺目,美人也因明珠而更动人。一声声无法克制的赞叹就这样轻轻传了出来。 只有韦小心心中一动,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在她的十成妖女大法下,还能淡笑自如,保持反击之力,不被她压住风头的女人,绝对简单不了。 舒侠舞在一笑之后,却又立刻取下珠链,戴回珠笠,双手奉上:“此物太过珍贵,舒侠舞不敢领受,还请肖楼主收回。” 肖飞淡淡道:“不过是几颗夜明珠而已,姑娘竟不赏脸笑纳?” 舒侠舞缓缓摇头,姿势美丽而充满风情:“舒侠舞不是没有见识之辈,若将这当作普通夜明珠,便不配得肖楼主如此青眼了。这明珠分明是极品的南海檀珠,不但光芒质地远胜平常夜明珠,且有淡淡清香,永世不断,俗世中任何珍奇香料不能相比,且功能宁神清心,驱邪避凶,比之护身古玉尚且更佳。檀珠不比平常夜明珠,数量极极小,若要寻得一般夜明珠大小的檀珠,真不知要费几许功夫,其价值更是难以估量,更何况,这些檀珠,大小色泽质地完全一样,更是难得又难得,此物已是稀世奇珍,侠舞何德,敢受此厚赠?” 原本众人已被明珠配美人的光芒所摄,再听舒侠舞这一番话,方知这串明珠珍贵至此,无不稀罕,在场的女子,除了韦小心,更没有一个能不妒忌舒侠舞,恨不得将这珠链据为已有才是。 肖飞袖手不接:“此珠饰纯为舒姑娘所制,每一颗檀珠的挑选,都考虑到了舒姑娘的脸型额头的搭配,如若舒姑娘不要,还有何人可以要得起?明珠再珍贵若不能配美人,又有何可取之处?” 舒侠舞依然坚决地摇头:“侠舞不敢领受楼主如此厚爱。” 这两个,一个坚持要送礼,一个坚决不肯收礼,那一串稀世的明珠就在众人眼中晃个不停,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移动,再也没有人记得舒侠舞身上其他准备竞卖的饰物了。 柳吟天眼看这一次竞卖,最后所有的风头都到了肖飞身上,所有人的注意都到了千凰楼的珍饰上,当即一笑上前:“这样吧,舒姑娘向来也是我心仪之人,这次舒姑娘受约在我的画舫表演了半个月,又出面为这次的竞卖展示首饰,我原说过要重酬舒姑娘的,不如就由我将这串檀珠买下来,再赠予舒姑娘,这样,舒姑娘既非无功不受禄,也不曾负了肖楼主的美意。”看他笑容满脸,但人人都可以知道,这位大富豪是存心要和千凰楼别苗头了。 舒侠舞显然是真正极喜这串珠饰,所以并没有再椎辞,只是轻轻说了两句客套活。 肖飞对待舒侠舞时有礼的笑容早已敛去,冷然道:“既然柳舫主出面,那我若是不肯,倒是轻视了舫主,不过,为表我待舒姑娘的心意,这串珠饰,我就不赚一文,只以二十万两卖与舫主也就是了。” “二十万两?”所有人都不由在心中倒吸一口冷气,这还叫不赚一文?! 柳吟天也是微微一怔,豪富如他,不是拿不出二十万两来,而是拿二十万两换一件首饰送人是否值得,更何况他也不是冤大头,平白花二十万两,还要承人一个不赚一文的情。 “肖楼主是否记错了?檀珠固然珍贵,但本人也不是没有见过珍宝之人,以前也在珠宝行见过檀珠,有不少比这些还要大,但每颗价格也不过几千两,你这一串檀珠就要二十万两,不知这不赚之言,从哪里说来?” 肖飞冷冷看了他一眼:“柳舫主虽然富可敌国,不过不是做珠宝一行的,不知这行内的规矩。珠宝绝不是最大最亮就最贵重的,雕刻琢磨,种种巧思,才是它珍贵的根源。我千凰楼所出的每一件珠宝都有它的独特之处,不是光看这明珠的质地大小可以论断其价值的。檀珠大多极小,如此圆润明亮的大檀珠向来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所以千凰楼上下起动了所有的关系,搜求天下的檀珠,才求到了百颗足够大的。而这些檀珠的挑选也不是易事,不能只求大,过分大就会破坏舒姑娘额头的均美,若是小,更不能衬出舒姑娘的绝世风姿。更何况这一串檀珠每一颗的大小质地都要相同,要配出这一串珠链,其中的艰辛旁人是不会明白的!我们不能挑选饼大的檀珠,但在珠链配出之后,我们又必须保证本号所出的檀珠独一无二,是真正最大的,所以事后,我们将比珠链上明珠更大的七颗檀珠全部毁掉,以保证这一串珠链的价值达到更高,也就是说,这珠链天下间再没有人能配出第二条,珠链的每一颗檀珠都是当今最大的,这种天下第一,举世无双的价值可以用简单的银两来衡量吗?” 在场之人,每一个都是见多大场面的大人物,但听肖飞如此道来,无不是控制不住情绪,发出低低的惊叹声,望向珠链的眼光更见炽热,特别是女人们,个个恨不得将之夺来私藏,至于那二十万两的天价,竟不能冲淡她们的一分一毫。 柳吟天被肖飞说得目瞪口呆,备觉脸上下不来,强笑道:“肖楼宅你的话也未免说得太大了吧,天下豪富无数,珠宝商号也不止千凰楼一家,你怎么敢肯定再也没有更大的檀珠?” 肖飞冷然道:“千凰楼的檀珠收集在一年前就开始了,这时枫露苑与明玉坊这几家生意还没有做大,就算有能收集一些,也断然不可能胜过千凰楼。一年来,千凰楼所集已是目前市面上流转的所有大檀珠了。其他商号不可能拿得出来。当然,或许有些权贵豪富家门私藏有更大更好的,但数量绝对不多,不超过五颗,而且肯定密藏不露,纵然有朝一日,流入市面,我千凰楼就是花上天价也要买下来毁掉,这就是千凰楼的信誉所在。千凰楼的每一件精品,都必须保证它独一无二,天下无双,让它在主人身上,最大地发辉出光彩来。就像这对乌金蛇镯……” 韦小心适时地嫣然一笑,皓腕轻抬,在雪白的肌肤间那诡异而美丽的蛇镯更有一种奇持的吸引力。 “且不论这乌金的质地与宝石的挑选,只是这条蛇的样式花纹,就是千凰楼中十几位大师父费尽心血,用了三个月时间才设计出来的,而后又用了足足四个月才制出了模具。蛇镯制成之时,竟有两位师父因心力耗尽而吐血。而后,大家再毫不犹豫地将所有设计的图纸和模具毁掉,就是再让他们聚在一块,也不能制成另一副同样的蛇镯了,也就是说,这副蛇镯,当世之间,再也不会有第二副了。这才是千凰楼首饰的真正珍贵之处。”肖飞话音一落,忽伸手接过了舒侠舞捧在手中的珠链,五指一合,随着众人惊骇的呼叫,美丽至极也珍贵至极的南海极品檀珠全部在他掌中化为粉末,徒留一股浓郁的香气飘荡于画舫之间。 柳吟天脸色惨白,惊呼:”肖楼主!” “我今日前来,本为向舒姑娘送上厚礼,舒姑娘心志高洁,不肯赏脸,柳舫主也无意购买,此链本是专为舒姑娘打造,只有在舒姑娘额上才可以将它的美丽完全展示,岂能再流落于旁人手中,若不能尽显其美,反污了千凰楼的名声,毁了也罢。” 在场男子无不叹息,女子更是痛心至极,柳吟天汗下如雨:”肖楼主,何必动气呢?你既将来由说明白,柳某敢不领肖楼主之情,自然要将珠链买下以酬舒姑娘的,你怎么就……” 肖飞冷冷一哂:“千凰楼向来只和真正识货的人打交道,若是不明珠宝真正珍贵之处的俗人纵出资再多,千凰楼也不稀罕。” 毫不客气的一句话,顶得柳吟天脸色发青。肖飞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对舒侠舞微微一笑,然后拉了韦小心便走。 梆金戈自然紧随其后.其他人完全被他的气势摄住,竟没有任何人敢出言挽留,或上前阻拦,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走了。 但是,所有人的心都受到了震动,人们还在回思那美丽女子皓腕上那奇异的蛇镯,还在为已化为粉末的檀珠痛心,再也没有人还会注意舒侠舞那一身待卖的珠宝了。 尽避这些珠宝的确极为美丽珍贵,可是和肖飞让他们看到的两件一比,就再也没有丝毫吸引力了。 对女人来说,珠宝不止要美丽,更要最适合自己,最恰当地表现自己的美丽,最最重要的是,必须是真正的独特。拥有一件天下无双独一无二的珠宝,让所有人一见难忘是大部分女人的梦想。对于她们来说,这样的珠宝无论多么贵重,都永远对她们有着无比的吸引力。 千凰楼的珠宝,肖飞的豪言和大手笔,已深深震撼了他们的心灵,只有千凰楼才能完成他们的心愿,只有千凰楼才能制出那梦幻般举世无双的珠宝,不必一身珠围翠绕,只要佩着千凰楼的珠宝,哪怕是一件,就足以表现出你的地位和身价了。 千凰楼的信誉,千凰楼的自信,千凰楼的骄傲已完全让她们心服了。 画舫上准备竞卖的几处珠宝行管事的脸色全都难看到极点,因为他们知道,今天的竞卖会是办不下去了,所有人的心思都被千凰楼所震撼吸引,就算勉强要卖,也绝对卖不到理想的价格,这次办竞卖会造声势的一番苦心完全白费了。 肖飞不过是到画舫上来给别人送了一串明珠,而且在旁人不收后就当场毁掉了明珠,他既没有骂人,也没有打人,就这样轻轻易易毁掉了他们不知花了多少财力物力才能顺利进行的竞卖会! 这就是千凰楼主的手段吗? 柳吟天与朱富贵铁青着脸交换下一个眼色,都看到了对方心灵深处的决定。 这样的对手太可怕了,这样的敌人,绝不可以让他活在世上。 ——***◎***—— 相比他们心情的沉重,肖飞一行三人则是非常愉快的。 虽然为防别人恼羞成怒突袭反击,他们三人趁快马,连夜出城,但却全无半点逃亡的焦虑,一路上,韦小心只是嘻嘻哈哈与肖飞说笑不止。 梆金戈默默追随在后,心中却也佩服肖飞,竟能用这样的手段,轻易毁了别人的竞卖会。真是兵不血刃,谈笑间便定了胜负乾坤。 就是韦小心也颇为佩服:“你可真是大手笔,如此轻易就把珠链给毁了,竟没有半点心疼?” 肖飞淡淡道:“你放心,千凰楼一点损失也没有,因为这珠链一毁,千凰楼现存的比这稍小一号的檀珠就成了目前最大的檀珠了,一切的损失都会折成银两重新算在现货上,比如以前,它们是小一号的檀珠,一颗仅值千两,可是现在,却马上一跃成为天下间最大的檀珠,它们的价值将最少升个五倍,算起来千凰楼只有赚,并没有亏掉任何一文钱。” 韦小心听得也不由咋舌:“原来珠宝的价格竟是这样算的?吓死人了,怪不得千凰楼如此招嫉,这样赚钱法,换了谁不想把千凰楼推翻。” “现在知道自己戴的是无价之宝了吗?当日我一看到这对蛇镯就知道惟一有资格戴着它展现风姿的只有你一个人,乌金蛇镯配你这个蛇蝎美人,正好合适。” 肖飞淡淡说来,葛金戈听着极不痛快地哼了一声,对于肖飞这种假公济私拿楼中珍物赠人的行为大大不满。 韦小心却是不以为意道:“这也算不得什么。以前不知有多少男人为我神魂颠倒,什么珠宝项链明珠美玉我没有收到过?改天找机会戴绐你看看,叫你知道,我肯戴你的镯子,已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 肖飞冷然道:“那些东西你最好给我立刻扔掉。” 韦小心眨眨眼,满心欢喜地问:“你吃醋了。” 肖飞亦不动怒,只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方道:“你若不扔也不要紧,只是下次戴着那种垃圾出门时,记得不要告诉人家你是我的未婚妻,千凰楼所出之物,都是最具特色,独一无二的,若让人以为那些东西是我送你的,我也丢不起那样的人。” 他语气虽大,伹说的却是实情,韦小心竟也难以反驳他,良久,方一叹道:“千凰楼的首饰如此精妙独特,只凭这独一无二四字,天下间,就没有任何一家珠宝行动摇得了千凰楼的地位。而千凰楼的所拥有的财富之多,想必足以敌国了吧。” 肖飞微微一笑:“其实真算起来,千凰楼的财富也应该有你一份。” 梆金戈听得心中一沉,只道这二人果然有意要将楼中财富夺为私有。 其实肖飞所指不过是韦小心是单折之女,而千凰楼是肖肃与单折二人所创,说她有一份是完全合理的。 韦小心秀眉一挑,笑道:“我很稀罕吗?千凰楼又何尝没有你一份呢,你又何时真的放在心中了,倒枉我替你担心了好几天,白白混到楼子里给人为奴为婢维护你,准知你却根本没真把千凰楼看在眼中,我竟是白忙活了。”她口中有怨意,脸上的笑意却是越来越灿烂了。 这才是她所喜爱的男子,真正的男子汉,真正的强者,尘世间一切财富权位都不能改变他的执着。他之所以可以忍受身为楼主而居秦倦之下,其原因不过是他根本没有真的想当千凰楼之主,也许本来他是想夺取千凰楼的,但当秦倦真的将千凰楼送给他的,他却反淡漠了这种想法,从一开始他就只是认为,他不过是替秦倦暂时守着千凰楼,守着那一片基业,等到有朝一日再交还他,所以他根本就不把自己当真正的楼主,也就不在意旁人对他权威的不尊重了。 肖飞只淡淡道:“我不过是想通了老头子的坏心眼,不肯中他的计,平白让他不知躲在哪个鬼地方得意,如此而已。” 以往他总想不通肖肃为什么要将千凰楼传给秦倦,因为肖肃从来不是什么大公无私,只是要觉得对方可以把千凰楼带往更光明的未来,就把权力交给外人的大好人。他不过是个固执、自私、心狠手辣还护短到底的独行大盗而已,很命好开了个千凰楼财源滚滚来,怎么会不传给惟一的血亲?更何况,他要真喜欢秦倦喜欢得要命,甘心传以基业,又何苦用锁心丸下在秦倦身上,毁了秦倦的身子,让秦倦一日也离不下锁心丸呢。不过肖肃很清楚肖飞的性格,知道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财富权力具有吸引力,他喜欢战斗,喜欢拼搏,喜欢通过自己的努力夺取成功。对他来说,结果并不重要,追寻目标的艰难历程,以自己的实力克服一个又一个难关,才是真正让他迷醉向往的,他所喜欢就是那样一个艰难至极,与天为敌,与地作战,执着无悔,全不受任何道德规则牵制的追寻过程。于是肖肃干脆将大位传给秦倦,然后告诉肖飞,他绝对比不上秦倦,不可能做得比秦倦更好,以此来激怒肖飞,让肖飞动了争强之意,非要将秦倦推倒,自己掌握千凰楼不可,从一开始,肖飞所追寻的就是击败向秦倦这种人的精彩至极的挑战,而不是千凰楼的财富,而肖肃为防秦倦才智太高,真的足以威胁肖飞,所以又用锁心九将秦倦控制,然后不着痕迹地让肖飞探出这一秘密,和锁心丸的所有配方来,以便肖飞可以掐住秦倦的死穴以保证胜利。 可是在肖飞发动之前,千凰楼的巨变,让秦倦轻易把一切交给了肖飞,反叫肖飞没了争取的兴致,也毁掉了他奋斗的乐趣,无聊之下,将前因后果细细思考,终于看出了奸阼的叔叔所设的毒计,哪里肯让他如意,所以这几年来,一直和秦倦相安无事。早打算好了,在理事之职尽饼之后,就把一切扔给秦倦了事,把老奸诈一生的事业完全交给一个外姓之人,把他气吐血了事。 这番心思从来只有他一个人明白,直到韦小心来到千凰楼,那一夜,五凤阁中对秦倦坦言不满之时,不过是几句话,不但秦倦心中有所了悟,就是韦小心也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并且完完全全力他的骄傲自负而高兴欢喜。 她喜欢他,她喜欢这样的他。就如同,他喜欢此刻的她一模一样。 她是妖女,最喜欢挑战最强的男子,他是枭雄,为了他自己的霸举自己的事业,他可以一意孤行,全不理任何仁义道德礼法规矩。 他和她都喜欢强大的对手,他和地一直都在相互斗法,想要更深切地抓住对方的心,在这样斗争中,却让自己的心早已陷了进去。 不过,谁也不后悔,谁也不惶恐,这样的好对手,若不对他用真情,又岂能得回真情,这样的知音、朋友、丈夫、妻子、对手、敌人,一生一世,永远相伴,未来的日子将会无比热闹,精彩万分,这样不可知的人生,不可测的将来,才是真正让人向往的。 肖飞扬眉对韦小心一笑,正遇上韦小心含笑凝望他的眸子里,有几许温柔,几许情怀,却又有几许不服,几许挑战。 肖飞心中一动,忽然一伸手,将韦小心隔空拉到自己的马上来,紧拥人怀。在韦小心格格的笑声中轻声问:“你的功夫如何?” 韦小心明眸流转:“你说妖女的功夫应该强在哪一方面!” 肖飞低笑道:“总有一天我要试一试,现在你给我乖乖躲开,别想拖累我,你要是被人拿刀架住,我可是绝不救你的。” 就在外人看来,无比亲热的笑闹之间,肖飞忽然厉喝一声,双腿一紧,跨下良驹受力之下如飞一般往前奔去。 梆金戈一怔之下,几乎跟不上,急忙拼命催马追去。 不过,不用他追,黑暗中随着无数的斥喝声起,寒芒飞闪,呼啸不绝。 梆金戈想也没想,拔了腰刀舞成一团,护住全身,转眼间已不知砸飞多少飞刀钢镖毒针弩箭。只是座下的马终是顾不过来,随着哀嘶之声,往地上倒去。葛金戈失去平衡之下,左腿中了一记飞针,总算他功力不弱,站稳马步,没有因伤倒在地上。 肖飞却在突袭降临的这一瞬,随着一声长啸,抱着韦小心,自马上冲天而起,因所有人的暗青子都对着马上的人招呼过去,所以半空中的他并没有受到任何攻击,不过,他有的也不过是这一瞬的时间而已,下一刻,又自有无数暗器往空中的他射了过来。 而他此刻已跃到了最高点,力尽正往下落,下面是无数的暗器,他的双手却抱着韦小心,无法格挡。 在这样沉这样深的黑夜里,在如此密集的死亡呼啸中,他竟然还有闲情,对着韦小心微微一笑,手上猛然运力,抛了出去。 韦小心得他大力抛出,凌空翻过数丈距离,月兑出了包围圈,在半空中落下时,足点脚下的树梢,在包围的敌人尚不及回头之时,再又向远方跃去,远远传来她清脆的叫声:“肖飞,你可别窝囊到死掉,你要敢死得这么没出息,我可不给你报仇!”当最后报仇二字传来时,她的身影就再也看不见了。她居然就这样走了,在这样危险的暗夜中,在这样可怕的包围里,在肖飞歇尽全力,身犯大险将她送离包围圈后,她就这样,看也不看一眼地就自求月兑身而去了,不但没有什么同生共死,永不相弃,便是牵挂感动都似完全没有一丝一毫。 就连心中恼恨肖飞的葛金戈都暗中为肖飞不值,竟然遇上一个如此薄情的女子。 肖飞却没有任何机会发什么感慨,在将韦小心抛出之后,右手上银光绽现,一柄宝剑不知在什么时候到了他的掌中,轻易布出绵密的剑网,护着他自空中落下。 脚踏实地后,这一拔暗器已然停止。万千银光重化一刃,自他手中缓缓垂落。黯淡的月色下,他左肩上的三枚银针,隐隐可辨。若不是要将韦小心送离险境,他拔剑迟了一步,失了先机的话,他是绝不可能受伤的。 一切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肖飞足踏大地时,远处韦小心才刚刚再次跃起,正好开言,让那句临行的叮咛随着夜风传了过来。 本来身中暗算陷入重围但神色漠然的肖飞闻得此言,却不由微不可察地展露了一丝笑意。 他很清楚韦小心的武功有多么差劲,除了轻功之外,实在别无可夸耀之处。而今夜的伏击绝对是至凶险的,他可以无惧任何强敌陷阱,却不能保证可以完全将韦小心保护周到,与其一个照顾不周,让韦小心受到伤害,造成他一生的遗憾和不快,倒不如立刻让韦小心月兑离险境。 而韦小心也完全没有什么哭哭啼啼,当机立断,在没有任何商量的情况下和他配合得天衣无缝,立时借力遁走,这个女子有足够的聪明分析局面,做出决断,这样一个令他激赏的聪明女子的确有资格伴他一生。 肩上的伤不痛,只有一种轻微的麻和痒,可他的心中却并无半点慌乱后悔,似还在回思韦小心消失前的那一声笑语,那一句看似儿戏的叮咛,那声笑语让他的心灵越发宁静清澈,甚至在这生死之即还泛起一丝不合时宜的温情来。 他爱了就爱了,没有什么可恼恨懊悔的,就算为了保护她做出一些牺牲,受到一些伤害对他的心灵也没有丝毫影响。 现在,她不在,他可以专心一战,无论生死,皆无悔无憾,如此而已。 “他中了毒针,快缠住他,叫他无法运功逼毒,到时候,不用我们打,他就要自己倒下了。” 黑暗中有人大叫一声,于是无数持刀仗剑扣晴青子的人就扑了过来。 肖飞脸容如止水不波,只是扬剑,迎上。 第十章 韦小心在暗夜中飞掠,将所有的杀声喊声叫骂声,兵刃破空声,都扔到了身后,知道那冒险助她月兑困的人身陷在危局之中,知道那如鹰一般的男子可能已因为她而受了伤,但她仍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从小立志想做个倾国倾城祸国殃民的大妖女,不要学苦命女子一生一世为薄情男子痴缠伤情,偏要叫天下男子为她牵挂不舍,方显本领。 偏是十年来,都不能忘怀一个与他拉过勾订过约的男子。等待他,关注他,找寻他,接近他,气他不肯争取,恼他不识自己,却终是身不由己,情不自禁,尽心歇力想要为他争替他争,只为了心头那因他而来的一股不平之气。 在五凤阁中,她不发一浯,他傲然承认,于是,就那样清楚了对方,那样交了心,倾了心,认准了对方。多少年来,寻寻觅觅苦苦等待,就是这样一个清楚自己明白自己、可以一起面对一切、一起争取一切、一起奋斗一起叛逆,甚至一起斗法的人吧。于是爱上了,如此简单,如此轻易。 他仍然骄傲而自负,她仍然心思变幻不定,他与她不会因为这份爱而改变各自的理想和做法。 他还是那对世间仁义、人间道德视做笑话,冷酷狠辣的枭雄,她还是那变化多端,嬉戏人间的妖女,只是他心中有了她,而她心头也有了他。 以他的心狠手辣,凡事只问成败不理手段的个性,竟会在危难来临时先助她月兑险,而她也没有丝毫惊奇地立刻配合。 她知道自己的能力,他既要让她离开险境,她也绝不故作深情留在旁边影响他的。她骨子里和他一样骄傲,绝不肯容许自己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因为爱他,所以不肯累他,所以在第一时间远离危局,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将全身的轻功施至极限,目标是秦淮河。 此时,春梦画舫的竞卖必已解散,他们布下的所有高手想必已经都来阻击肖飞,春梦画舫应该实力空虚了。 这个时候,她去一把火把画舫烧掉,浓烟火势足可以让城外看到,这帮人想到画舫中的无数宝物藏珍,不可能还能安心作战,必要心惊胆战,犹疑不定,在猜疑千凰楼派出多少人来捣他们的乱时,更要分出大量的人手回援,天底下像肖飞那样完全不将财富看在眼中的人实在找不出几个了,所以她肯定这一招一定可以成功。 围魏救赵在兵法上是最轻松的救人之术,比之力敌死拼高明百倍,她可是妖女,妖女和人斗法什么时候用过拳打脚踢的笨办法了。 在无边夜色中,韦小心飞掠如电。 肖飞啊肖飞,我可是难得看好一个男人,在我这边放火烧人家后院之前,你要敢就这样随便死掉,别怪我咒骂你一世,人家是不会替你守节的,以你的骄傲,想必不能容忍死后让我送上几十顶绿帽子吧。 “今夜月不明,星不亮,就连夜风都不清新,姑娘竟有这样的稚兴,夜下飞驰啊。”飘飘渺渺的声音,不知如何传宋。 韦小心身法飞掠,瞬息数丈,可每一个字部似响在她耳边,完全没有被她的轻功甩掉。 韦小心心中一沉,身法一顿,停来,猛然回身,就看进一双充满了无边梦幻的眸子里,那是最深、最沉、最美、最甜的梦境,叫人水远无法从这样的梦境中挣月兑出来。 ——***◎***—— “怪不得柳兄的春梦画舫可以集天下美人以侍宾客,这一手迷魂大法太过高明了。”朱富贵望着双眸中已失去神采的韦小心,连连拍手,“这一次,柳兄身旁又多了个绝色佳丽了。” “女人还不容易上手,现在最重要的是杀了肖飞,这个女人还有很大用处呢,朱兄不要着急,待肖飞死后,此女小弟一定双手奉上。” “这一次我们手上所有能动用的人手用动了,甚至还用重金清来了几大高手助阵,肖飞绝对不可能逃出生天,更何况这一次行动的所有刀剑暗器都淬下毒,他只要受了一处伤,在缠战之下绝无可能逼毒,必然完蛋。等把他和那个叫葛金戈的家伙全杀了,再让这个女人回千凰楼报信,说肖飞被秦倦派人伏击而死,千凰楼的内部立刻就要打得血肉横飞,咱们可以坐收渔翁之利。柳兄啊,你这一计太妙了。” 朱富贵一边笑,一边忍不住伸手去模韦小心的俏脸。 柳吟天本人也觉得十拿九稳,肖飞不可能在那样的围杀之下逃生,再看韦小心姿容如仙,也大觉心动,不肯让朱富贵占了便宜,先一步伸手将被迷魂大法制住的书小心拉到怀中。 朱富贵笑了一笑,才想伸手去夺,忽觉小肮一凉,然后全身发麻,身不由己坐倒在地。 柳吟天也觉胸口一麻,几处大穴已被制住了。 韦小心恨恨地一脚将他踢开:“本姑娘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吗?这种初级的迷魂术也敢拿出来卖弄,我十三岁时就可以把最高明的妖女大法用至极处,在不着痕迹中影响人的心灵了,你们居然敢在孔夫子面前卖文章,活该倒霉。” 原来是韦小心自知难以力敌,索性故意装作中了迷魂术,神志全失,让这两个家伙放松警惕,方才在被拉入柳吟天怀中时,一手连点柳吟天胸前的穴道,一手将袖中的匕首当暗器飞射向来富贵。在这样短的距离内,没有什么高手可以躲得开暗器的,而妖女的匕首上虽然没有毒药,但麻药却下得很重,转眼之间,两大高手就动弹不得了。 本来以韦小心那远远谈不上高明的武功要打败两大高手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可是柳吟风自负迷魂术高明,两个人都以为已将她完全制住,毫无防备之下,轻易着了她的道。 韦小心一击得手不敢怠慢.纤指连弹,转眼间将两人全身的穴道封了个遍。 柳吟天与朱富贵都是高手,虽在没有防备时中了暗算,但暗提一口真气,一个冲穴,一个逼麻药,眼看就要成功,却被封住全身穴道,任他们手段通天,也再难动弹一下了。 韦小心可不是他们,她从不给敌人任何机会反击她。 此刻想到他们说到围杀肖飞之人所有的武器都有毒,心中也是牵挂,更不停留,拖了两个动弹不得的男人就往回去。 “你们最好求老天保佑等我赶到时肖飞没事,否则你们就会有很舒服的享受了。” 她的声音并不凶狠,甚至还带一点妖媚的笑意,却让柳吟天与朱富贵在全身被制的情况下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深深地了解到,如果肖飞身死,那么这个美丽妖媚的女子很可能就会带着这样媚到极处的眼波与笑容一口一口把他们身上的肉全都咬下来。 ——***◎***—— 惨呼声中,又有一个人倒在面前了,肖飞却也身形一晃,迅速用宝剑支地,稳住身体,目光凛凛,扫了身旁那些满脸惊诧,又惊、又惧、又恨的蒙面人群一眼。 不过,也实在不能怪这些杀人如麻的高手们此刻的胆怯,满地的尸体和鲜血足以吓破大多数人的胆子。 在他们一拥而上的时候,肖飞竟然也使出杀伤力最强的身剑合一,转眼间,就绞碎了不知多少人的身体。 总算他们脑子清楚,背到肖飞是中毒之下,不敢久战,所以才使出这等最耗内力的剑技,以求速战速决。 他们立刻形成包围圈,将肖飞困住,只不停地派几个人上前与肖飞缠战,让肖飞无法施展杀伤范围大的剑招,只能和一个个对手作战,打败一个又上一个,而其他人只是围在旁边,不让肖飞有任何机会月兑身离去,让肖飞在不断的缠战中,无力压制毒性,慢慢被自己体内的毒力打倒,这种策略可算极高明的。 可是肖飞的潜力真是无比强大,在中毒之后,施用最伤身的身剑合一,杀伤他们中将近一半的人后,居然还可以长时间应付不断的缠战,在他身旁的葛金戈终因抗不住毒性而月兑力倒下时,他却连脸色也没有变一下,挥出的剑依然有力而迅速,惟一同伴丧失战斗力的事实完全无法对他的心灵或身体造成任何打击,他依然可以清醒地面对敌人,并针对每一点攻击做出最准确的判断。当他发现无法冲出时,就不再用威力巨大伤身耗力的招术,而改用绵密细致的剑招以节省体力,纵然受伤,也每能在寒刃及体的那一瞬将伤害降到最低点。 所以到现在为止,他面前又倒下十几个人,而他居然还可以立而不倒。 不过长时间的作战明显让他难以抑制毒性的蔓延,所以他的身体屡现不稳,在再次将眼前三个杀手刺倒以后,他终于无法站立,身子一软,向下倒去。 在这一刻他忽然间想到了韦小心,自己要是死了,那个妖女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几乎所有人都趁着他下盘不稳倒地的这一刻,拼命扑来,绝招尽出。这个男人太可怕了,没有谁再想冲出去和他缠战,白白送死。现在他体内的毒终于发作了,这种危险的人,必须立刻碎尸万段,绝不能让他再站起来了。 而这一刻肖飞却只是想着韦小心,想着她的时候,甚至还情不自禁笑了一笑,全然不觉牵动了脸上方受的一记刀伤的疼痛。 韦小心拖着朱富贵与柳吟天赶到时,就看到一道亮到极致也快到极致的剑光。 从来不曾见过那样的剑光,亮得似已照亮了整个暗夜,快得似要追回千百年流逝的时光。 韦小心欢叫一声,扔下两个动弹不得的包袱,纵身往银光的中心扑去。 灿亮至极,叫人一生难忘的剑芒一闪而逝,在这样的剑光中,很多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就已失去了所有的知觉与感应。 剑光的中心,只有那一身黑袍已被染成暗红的男子傲然而立,直如幽冥修罗,叫人不敢仰视。 却偏有那样一个胆大包天的女子,似从天际而来,自空中跃下,张开双臂,不避血圬,将他抱住,纵声笑道:“我就知道,找就知道,我的未来丈夫怎么可能这样没用让人杀掉,他们的埋伏,他们的毒药,根本奈何你不得。” 肖飞无语,只是用力回抱着这个欢喜欲狂的女子。 原来这个自在洒月兑笑对人生游戏尘世的女子也可以如此失控如此倾情如此喜极落泪;原来冷酷骄傲的自己,也可以在被她如此拥抱听她如此欢笑见她喜极落泪时,感受到这样的狂喜这样的欢乐。 原来……世上除了对胜利的追求,对一切的挑战之外,还可以有一些别的东西,让自己如此投入,如此纵情,如此欢快,如此不悔。 问世间,情为何物,纵是像自己这样的人,也会因它而不能控制喜乐悲愁,但仍不感惊心,不觉排斥,甘心情愿,任心纵情。 他和她都已浑忘了的身外之事,只是在方才还杀戮不尽的修罗场中彼此相拥。 而仅存的几个已被吓破了胆的杀手没有谁敢趁这个机会上前偷袭,拼命迈开已经颤抖到发软的双腿逃命去了。 如果他们知道肖飞此刻确实已然精筋力尽,纯是靠韦小心的拥抱才能站立,想必会后悔到撞墙跳河! 韦小心在拥抱肖飞的同时,已然不着痕迹将自身虽谈不上有多深厚的内息输入肖飞体内,助他恢复了一点精神。 肖飞气息渐转宁和,方才轻柔但坚决地推开几乎有些不敢将他放开的韦小心,回身走到葛金戈面前,把已然全身瘫软,但偏要神志清醒地听任毒力渐渐侵蚀身体夺走生命的葛金戈扶坐起来。 肖飞右手剑光一闪,左腕上立时血如泉涌,他却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将手腕放到葛金戈唇边,直接将鲜血灌到他口中。 韦小心只是刚开始微愣了一下,立是了然:“我真笨,你是肖伯伯的侄儿,想必早已是百毒不侵之体了,不但用不着旁人担心你中毒,你本人就是一剂十全大补可解百毒的灵药。” 肖肃不但武功绝世,用药之能也天下无双,他在秦倦身上所下的锁心丸,就是以秦倦之能之智,寻遍天下名医,用遍世间灵药,尚且不能化解。而肖肃的一身所学,无论武功药道,全传给了侄儿肖飞。肖飞从小就被叔叔用灵药喂大,不但不惧百毒,甚至自身血脉尚能解毒强身,当初千凰楼有难,秦倦病势转剧受伤持死时,肖飞就曾为他推宫换血,用自己的鲜血救秦倦的性命。 方才,他在长久缠战后,装作毒发难支,倒地不起,引得所有围在一旁的人一起来攻,他就趁势再次身剑合一,将敌人完全击溃,甚至连强敌的心灵都被他打破,再也无法提起攻击他的勇气来了。不过肖飞自己也几乎将全身的气力耗尽,只想坐下来好好调息一番,可惜的是,葛金戈中的毒却不能不理,否则这个脑子虽不太聪明,但怎么说也算忠诚勤勉的家伙就要永远告别这个世界了。所以他只好用自己的鲜血来替他解毒,本来他全身上下伤处极多,只是因为造成伤口的部是有毒锋刃,为防有余毒再伤人,只得划破腕上血脉救人了。 梆金戈先是茫然不解,但随着火热的鲜血在体内产生效力,身体渐渐有了知觉,他才明白过来,虽仍不能说话,但眼中的惊异震撼却强烈到了极点。 肖飞却完全不理葛金戈此刻复杂的心绪,看着差不多了,便也盘膝坐倒,为自己点穴止血。韦小心在旁忙替他包扎伤口。 肖飞索性放松身体,将一切都交给韦小心,自己缓缓调息,但想到这样一个美丽娇俏的女子,专注关心地为自己料理每一处伤口,心中竟觉说不出地宁和安详。他并不是个软弱的人,血战拼杀对他来说也从不陌生,大战过后,在尸体堆里他都可以坦然入睡,这份经历了无数血战而练出来的坚毅心志是常人所不能及的。无数次孤身作战,无数次遍体凌伤,无数次支撑着完全透支的身体打理自己的伤口,却并不觉凄凉悲苦,他依然队准了将来的路,毫不迟疑,永不动摇。原以为要永永远远一个人走下去的,又谁知,有一个人一路相伴,有一个人,在伤疲交加时在身旁为自己处理伤口,让自己可以放下一切防备,将身体完全交到她手上,竟可以如此轻松、如此安然、如此……幸福。 肖飞才刚刚想到幸福,就觉腕上一阵剧痛,猛然挣眼,正见韦小心冲他很无辜地笑着,而一双纤手正在为他腕上的伤口包扎。 肖飞暗中苦笑,他可是才觉得可以对她放心呢,可见妖女就是妖女,永远不可以对你一个妖女放松戒备,要不然你就等着后悔吧。 “你别告诉我你是一不小心,包扎的时候下手重了一点?” 韦小心嘻嘻笑着:“人家吃醋啊,你的血啊,居然给别人喝了,故事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是我中了毒,你抱着我泪流满面,划破皮肤,让鲜血流到我唇中,让你的血和我的泪流到一处,这才惊天动地,感人至深啊。你整个人应该是我的,平白让一个男人喝了你的血了,人家当然妒忌。” 肖飞陷叹,女人看到心爱的男子如此,不是都应该心疼应该不舍应该为他的无私所感动的吗,怎么独她有诸股奇特想法?“你喜欢中毒受伤?” “我只是比较喜欢吃人肉喝人血罢了,别忘了我是妖女啊。”韦小心龇牙咧嘴想做出吸血的千年女妖状,“你是肖伯伯用药泡大的,可是奇补无比,要把你吃了,搞不好真能长生不老。” 肖飞思不住轻笑出声:“如果我刚才战死了,你是不是会把我的尸体连皮带骨吃掉?” 韦小心不以为然:“我的胃口没有那么差,死人才不碰,你要死了,我另外找一个更好的男人便是,哪有空闲为你浪费青春。” 肖飞叹气,轻轻的,无奈的,带点儿宠溺和嘲弄。 而一个轻柔而娇媚的也同样带点儿嘲弄的笑声响了起来:“好一个百变妖姬,果然出语惊人,怪不得肖楼主这般人物也要拜倒裙下呢.” 韦小心笑意盈盈站了起来:“怎么比得上舒姑娘艳惊天下,名动公卿。”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拦在了肖飞之前。美丽的女人永远比男人更能记住另一个美丽的女人,韦小心在一见之下,已认定了舒侠舞的不凡,因此丝毫不敢看轻这个绝色名妓。一个面对这样的修罗战场尚能轻松谈笑的女子,绝对没有任何人可以看轻她。韦小心知道肖飞此刻已经没有作战之力了,所以她必须保护他不受伤害,无论敌人是准,无论自己的武功是否不入流。 她只是轻轻地笑着,笑着面对另一个含笑出现的绝子。 她完全没有想过自己是否拦得住这个女人,她没有任何时间来担心忐忑。她只全神贯注想着到底应该怎么将舒侠舞击败。 肖飞凝眸望着身前这纤巧单薄的身影,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一向是个强者,令人惧,叫人怕,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个女子会为他气愤,为他打抱不平,而今,就这样义无反顾拦在他面前,试图以那样纤柔的身体来保护他。 那样一种温柔的感觉击到心头最柔软之处,以至于一时间人竟痴了,只是静静看着韦小心的背影,忘了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舒侠舞含笑道:“我是弱质女流,市笑鬻色,怎及得姑娘你出入红尘,戏弄纨绔,为天下女子都出了一口气。白云山庄白云飞,出身名门,却有极度怪异的性格,最爱凌辱女子,将人逼疯,方觉畅快,最后却被一个女子弄得自身疯狂。川陕一霸沈青,仗势凌人,四处强抢民女,最后也因强抢女子而家破人亡。江宁知府父子四人,贪赃枉法,欺凌百姓,强掳民女无数,最后却因女子而父子兄弟相残,所得不义之财尽失。大才子唐显元,自命风流潇洒,最是喜好温柔滋味,混迹青楼倒也罢了,每爱潜入大家香闺,坏人清白名声,又好私入尼庵,毁人向佛清修,偏又有功名在身,女子因恐为人耻笑,亦不敢宜扬,只得任他戏弄,到头来,却被一女子玩弄于股掌之上,姑娘为天下女子争了个公道,我岂能不敬,岂敢不敬?” “你不用套近乎,小心和你是不同的人,她只是好玩,喜欢和聪明狡猾的人斗智,把越阴险越厉害的人整倒,她越有成就感,如此而已。她之所以不选取正人君子,不过是因为好人大多容易信人,容易对别人好,不太会用心机,所以对她没有挑战感,如此而已,和行侠仗义没有丝毫关系。你还是省省心吧。”肖飞忽然起身,开口。 韦小心微怔之下,立刻明白,笑盈盈闪到他身后去,同时伸手在他背上的一道伤口上大力地拍了一下:“原来你与舒姐姐是一起的,为何不早告诉我。” 肖飞痛得浑身一颤,竟还能保持神色不变:“舒姑娘是以行侠仗义为职的无名组织的成员。这一次朱富贵与柳吟天暗中想瓜分千凰楼的生意,但他们自己的赚来的钱却有极多不义之财,无名早有意对他们下手。所以舒姑娘到春梦画舫卧底——再说我与秦倦的不合让他们以为可趁之机已到,他们若不想乘此机会将我杀死,裁赃秦倦那才怪。现在他们出手杀我,我正当防卫,杀人也让官府无话可说;千凰楼那边,秦倦想必也已经动手清理内奸了。这些日子,掀风搅雨的也该收场了——现在舒姑娘想必也将指证他们的证据全部找齐,只等官府接手事情了,对吗?” 舒侠舞笑道:“我不但已将所有的证据找齐,还顺便把刚才几个跑出有半里路的没用杀手给点倒,再帮忙将两个眼看就要冲开穴道的高手身上的穴位再重点了一遍。” 韦小心啊了一声,脸上一红,才想到自己竟然将来富贵和柳吟天完全给忘了。她从来没有犯过这样大的错,怎么这一回,一瞧见一身是血的肖飞还能站着不死,就什么部不记得了,接着就光顾着给他包扎伤口,哪里还能想到另外两个混账。心中懊恼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轻松地笑了出来,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一个人要永远清清楚楚聪明到极点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偶尔糊涂一下,健忘一点也蛮好玩的。 “多谢姑娘相助,依照前约,千凰楼会拨出十万两银子到山东的早区以赈灾民。” 舒侠舞悠然一笑:“当日我们是如此约好的,不过如今一想,其实七公子宅心仁厚,山东大旱,灾民遍野,他岂会不知,又岂能不管,就是我们不帮助千凰楼,七公子也一样会拨银赈灾的,这一回,我可是白白给楼主利用了。” 肖飞冷冷道:“朱富贵私养了一帮杀手,专门为他暗杀生意对手;柳吟天利用迷魂邪术,掳了无数美人在天下各处的春梦画舫中供人婬乐。这种人无名组织必然下手诛杀,纵然千凰楼一文赈灾银不出,难道你们就放过他们不成:所以算起来,反是我千凰楼被你们利用了。” 舒侠舞失笑道:“好一位肖楼主,词锋锐利不下你掌中的宝剑,侠舞认输便是,以后要如何行事,请楼主指示。” “打打杀系的事办完了,剩下的就该由姑娘出面应付官样文章了,且不论他们的弥天之罪,只今日的买凶聚众杀人,就是死罪,对吗?” “肖楼主放心,以我手上的证据,足以治得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肖飞点头,回首对葛金戈道:“不必装了,起来吧,这些官场文章我不耐做,你就留在这里,陪舒姑娘办这些场面上的事,如何应付官府盘查,不必我教你吧。” 梆金戈得肖飞舍血相救,一番打坐调息之下,体内之毒早已化去,但他一向敌视肖飞,此刻竟蒙肖飞在力战之后疲累至极时仍以鲜血相救,对他震动太大,一时不知道如何面对肖飞,所以只能坐在地上,假作入定未醒,此刻被肖飞叫破,脸上一阵发红.又不能不硬着头皮站起来神色复杂地问:“你为什么救我?” 肖飞斜睨了他一眼:“我为什么不救你?” 梆金戈语塞难言。 韦小心笑着接口:“他救你有什么奇怪,这里血流成河,必然要找个人和官府交待,把这场正当防卫大杀凶徒的宫样文章办得妥妥当当,这种事他哪里耐烦做,自然要人帮忙,所以才要救你的,你可别会错了意,用不着太感激。才喝人家两口血,就感动到立场动摇可不好,我还对他以身相许呢,也没见他杀身相报。” 梆金戈张口结舌,舒侠舞闻言暗笑。肖飞哼了一声,再不容她胡说八道下去,伸手拖了人就走,把剩下的琐碎事全交给这里的两个人了。 韦小心一路跟着走,一路奸笑:“秦倦派葛金戈跟来的用意很明显,葛死脑筋是千凰楼中对你印象最不好的一个人,所以他要让葛金戈在这一次的出生入死中改变对你的印象,而你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本来没理由会留这个不识趣的家伙在身旁,莫非你一早就打算把琐碎麻烦的后事安排交给他,所以才容忍他跟着的。” “行了,知道你聪明了,小妖女。”肖飞完全没有掩饰自己语气中的宠溺,韦小心得意得眉毛都要飞起来的,一路笑个不止。 尾声 五凤阁中,秦倦已坐在桌前等了整整一个时辰。看也眉宇间倦色淡淡浮现,秦筝几次要他回床上休息,他却摇头不肯。 他知道,今天,肖飞必然来到,今天,也将是肖飞辞别而去的日子。 自从当日,肖飞在五凤阁借韦小心的陷害表明心迹,他就知道,这千凰楼再也留不住肖飞了。 肖飞从来不是肯居人下之辈,当初加入千凰楼是对他不服,存心来对付他的,而后即已去了敌意,从此便也不以千凰楼的财富为意了。当日自己临危授命,肖飞才执掌千凰楼,在整整一年里,以为他已死了,不便对他失信,才尽力振兴千凰楼。在发现他没有因落崖而死后,更尽力为他冶伤,只因知他身体受损太大,所以不肯将琐务交托,仍顶着楼主的位份,处理楼务,让他可以安心休养,数年来,在肖飞的苦心调理下,他的身体己是大好,只比常人梢差,渐能应付差事了,他才借机将心意表露,顺便布下二人不合,即将内哄的假象,引得对手急切出手,他们才能一举制胜。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当日五凤阁中一番表白,双方便已心知,为防内奸,所以根本没有再见过面,更谈不上商量沟通,却真的明白了对方的心意,也相信对方会全力配合自己。 只是,无论多少相知相敬,终是人各有志,要走的,总是要定,他纵然留不住,也当郑郑重重送上一送。 肖飞终于没有让秦倦等太久,当他推门进来时,秦倦幽深的眸中闪过了一道温暖的异彩,而秦筝则微微一笑,退出了静室。 这是一场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对话,她不必参与其中。 ——***◎***—— 五凤阁正厅之中,秦筝正拉着韦小心的手,试图通过她留住肖飞:“他就真的非走不可吗?” “当然要走,他为下凰楼做牛做马这么久,临了还替千凰楼除一大敌。他任事期间,很多事都放手让大家去做,并不肯过分干涉,所以才弄得许多人动不动请示秦倦,其实他是有意要让大家能有更多的处事之能,可以灵活变通,以后秦倦主事之时,就可以少许多烦扰操心之事。他还传了消息给左风堂,要他回来帮忙。这样你总可以放心了吧,七公子身体好多了,不会再有问题的,他何必再留下,平白让某个人时时垂帘听政,干扰他的施令,以至于令不一出,事无专责,实在无趣,倒是离开得更有志气。”韦小心说起话来全不客气,虽然肖飞并不在意这几年间的事,她想来,却还是替肖飞咬牙不平。 秦筝忍不住笑道:“怎么,到现在,你还记恨着倦长得比你漂亮啊。” “当然!”韦小心咬牙切齿地说,“我从小自负美貌,想做个倾国倾城的大妖女,谁知道,世上居然有人可以长得这样好看,而且还是个男人,叫天下的女人都不用活了,从见到他的第一天,被他那长相气得我大哭一场时,我就恼恨上他了,他是我这一辈子的仇人。” 秦筝听得笑个不止,秦倦容貌绝世,气质独特,让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受他吸引,为他倾倒,并且从此生出疼惜顾念之情,所以都不忍让他生气,都无法拒绝他的命令。独一个韦小心,却因容貌之事而眼红无比,恼恨定了他,才能够全无顾忌地顶撞他的活,不拿他的命令当回事,一心一意维护肖飞而恼恨他。 “罢罢罢,我不与你争这个,你恨不恨倦我也不管,不过,肖飞离了千凰楼,可就什么都没了,搞不好你要陪着他去要饭?”轻笑着说。 “没关系,我对他有信心,他就是当乞丐,也一定会让我有机会成为丐帮帮主夫人的。”韦小心一笑抬腕,“还有这一对蛇镯啊!价值不菲吧,他可没打算还回楼子里去,也没打算自私人花红中拨银付给楼子,他是存心要在临走私吞一大笔呢!” 纵然是秦筝也立刻明白下肖飞的苦心,他为千凰楼做了许多,就这样轻轻离去,恐许多人心中都会不安,所以刻意留下这一对蛇镯,只当是取了报酬,从此与千凰楼互不相欠。那个向来骄傲自负目下无尘的男子,竟然会有这样一番难得的心思。 秦筝刚刚动容要说话,肖飞已然从静室出来,直入正厅。 韦小心笑着跳起来迎向他,肖飞只是握着她的手,对着秦筝微一点头,便头也不回地拉着书小心离去了。 ——***◎***—— 韦小心与他携手边往外走,口中边笑问:“你去哪里?” “你不是自负聪明吗?倒是猜猜看。” “这还不好猜,当然是草原。” 肖飞脸现惊色,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间,可是眼神里已问了千遍万遍了。 韦小心一语惊人,愈加得意:“你不是池中之物,在你入千凰楼之前,已有数年经营了,在中原武林却并无声名,那时你在做什么?你入千凰楼之后,以你的性格,既不打算永久执掌千凰楼,就必然另外经营自己的势力,而你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最好的,所以你手上的势力必然是很大。你以身犯险在金陵城外力拒众敌,但你不可能会完全拿性命冒险,为防被内奸查知,你不能动用千凰楼的人手以接应,那你就应该安排你的私人力量在必要时帮助你。这就让我想起了春梦画舫中那几个来自草原的高手,段破天的马场是草原上最大的,骑着快马,从日出跑到日落尚不能横穿他的马场,段破天手下的飞云十八骑,横扫草原,无人可敌。可天下间,却没有什么人知道段破天的样貌,就连朱富贵和柳吟天联名相邀,他也只要派来几手下,不过,只这几个手下高手,就足以接应你了。当晚,如果你真的抵敌不住,他们就必会出面帮忙,对不对?” 肖飞忍不住笑道:“真是个小妖女,果然有些邪门的本领。”语声中已有了说不出的激赏与赞叹,话音一落,忽然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二人说话间,已到了千凰楼的大门前,这一声长啸声起,远远一声马嘶相应,转眼间,一匹毛发光亮如丝缎黑马以惊雷般的速度来到面前。 肖飞忽一把将韦小心打横抱起,一跃上马,笑问:“这就可以走了吧?” 韦小心只笑吟吟勾着他的脖子:“草原上可以一口气跑出几十里,不用勒马,不用减速,可以和风竟速与云争锋,一定很有趣,想来生活也不会寂寞。” 肖飞扬眉笑道:“有我在,你还有空寂寞吗?”随着笑声,坐下宝马己四蹄如飞,转眼同远去了。只留淡淡笑语,随风而散。 千凰楼中,不知有多少人在默默凝视那迅速远去的二人一马。 他本就是一只鹰,飞扬于天地,追云逐月,只有可以容纳他双翼的宽广空间,才留得住这只雄鹰,珠光宝气的千凰楼,锦山秀水的江南地,最多不过是让他稍稍停驻而已。 他最终是要展翼而去的,更何况,他身旁,已有了一个可以伴他一起飞翔的人。 后记 相信不少人郡看出来了,这十故事其实来自于另一个言情故事。藤萍的《锁琴卷》有许多人都看过了,很多人也为七公子秦倦所倾心,可是我却很喜欢那个骄傲的肖飞,那个想要振翅高飞的狂做人物。但当时只是喜欢,并是有别的意思,直到有一天,看到了《锁心玉》中的一段情节。肖飞责备因不愿扰了秦倦而责备江老,却被秦倦数落。 “你这是滥使性子,乱发脾气。”秦倦浅呷了一口茶,“我知道你怕累了我,也知道栈刚才说仵几句你不愿听,但是,江老在千凰楼下多年,翡翠阁经营得井井有条,你岂可因为一时之气,否认了他十多年的成就?你有霸气的好胜心是好事,我信你会把千凰楼带得更好,但却不可以把你的霸气施用在自己人身上。千凰楼主认你为主,并非请你来任性妄为,而是信你可以领袖群雄,出类拔萃,你莫忘了。” 当时,看完这一段,忽然有些不高兴。因为喜欢肖飞之政,所以舍不得他被秦倦压得死死的。而且肖飞是楼主,他随口责备手下一句并不是什么大事,若说他的语气重,秦倦的语气就更重更不合适了。前任楼主当着手下的面指责现任楼主没有做好楼主的举动是很不妥当,很伤人,也很容易弄出事来的。从现代的行政管理角度来讲,这也绝对犯了管理学上的大忌。更何况肖飞一片好心,还挨一顿骂,叫我怎么不为他生气。于是把藤萍找出来,大大发了一顿脾气,然后大声宣布要写文章替肖飞翻案,让他可以和秦倦分庭抗礼。 藤萍倒不恼怒,反而拿住了话柄,天天催个不停。可怜我只是一时冲动,发下大话,却也不能失言,只好拼命苦想,如此骄傲的男子,他会喜欢怎样的女子呢?如此桀骜的英豪,要什么样的人,才能得他真心呢?因为对秦筝不满意,所以一定要写一个聪明的女人来,而且她不会随便对肖飞发脾气,她不会误会肖飞,她总要尽心尽力帮着肖飞对付别人,这样才对得起我所偏心的人。这样才可以不输给秦倦。然后就在私心安排之下,写了这样一个韦小心。因为觉得原著中的肖飞不是个轻易会动心的人,所以才设计了一个多年前的婚约,好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拉紧一点,让一切发展得顺理成章一点。而韦小心的离经叛道,种种奇行,也算是吸引肖飞的一个理由吧。 于是,就这样硬着头皮,勉强写出了这么一篇文,虽然是一篇单独的言情文,不过应该可以算得情锁系列的外传了。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