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山河》 第一章:银铃失心埋千结 乌村北的一间篱笆围着的院子里,齐绵正坐在张矮小的木凳上,身旁是一棵柿子树,稀稀拉拉的几片叶子不一会儿也都被风卷走了。 齐玉吃力地托着几根用茅草缠起的粗柴进了院子。齐绵看见了也忙来搭手。 事毕,齐绵吹了吹发红的手又拍拍上面的土,对着齐玉说:“姐姐,这太重了。” 齐玉也拂去手上的尘土,说:“你才十岁还是孩童自然觉得累,姐姐已经十三了是大人了,力气比你大,就不会很累。” “爹和娘还有姐姐都是大人,“齐绵点点头,突然红了眼睛咧嘴哭了起来:“我想爹。“齐玉听到这儿也忍不住落泪,双手紧了紧,背过身去抹了眼泪,回头牵起了齐绵的手。 齐玉说:“绵绵,别哭了,我带你去村口买饴糖。“齐玉向里屋跑去,从自己的木盒子里取出几文钱又把里面那个银铃铛拿了出来。 这铃铛是她十三岁生辰爹去张铁匠那儿打的,因为铃铛极小所以声音也是闷闷的。 她把铃铛系在妹妹身上,说:“这是爹留下来的,这个铃铛就是爹的化身,只要绵绵把铃铛带在身边爹就能在天上看到你。“ 齐绵止住哭声,单手捻起那个银色的铃铛,摊在手心里食指在上面轻轻碰了碰。 齐玉牵起妹妹的手走出院子,用麻绳将篱笆门穿孔给缠绕几圈才转身带着齐绵走上泥路。只是两人越往前走越发现不对,不少人都惊慌着四处跑着,两人已经到离村口不远的古树下了,古树旁边有个过节才转动的巨型石磨。 齐绵拉拉齐玉的衣角,问她:“姐姐,那我们还去买糖吗?“ 齐玉看着这么多人逃窜心里也有些不安,想到她娘今早出门去寻活计,便将齐绵向石磨边推了推,交代着:“姐姐上前去看看,你就在这里呆着不要乱跑,如果有危险就往家里跑,听到了吗?“ 齐绵快速点点头,乖乖靠着石磨站着。 齐玉拍拍妹妹的肩,便弯着身子跑了出去,一个个村民从她身边擦身而过还有些不认识的新面孔。 齐玉猜想这些陌生人可能是流民,早些时候一些流民要在乌镇居住被村长拒绝差点一群人打起来,既然村子不允许这些人留下来,那今天为什么又见到这么多? “齐丫头,你怎么还往那处跑啊!“ 齐玉一回头便见自己被一个老人扯住,却见是村口卖饴糖的老伯。 “王老伯,你今天怎么没卖糖了,到底怎么了,大家怎么都在跑?” 老伯忙不迭回答说:“叛军跟咱们村子穿过去,还要抓人从队伍呢,男女老少都有被抓的,快点跑吧!” 齐玉忙问他:“那你可看见我娘了?” 那老伯只“哎呀”一声挥去了齐玉的手便往远处疾步离去了。齐玉听见耳边一阵“嗒嗒”的声音,是马蹄!这个时候能骑马的,只会是叛军了! 齐玉想着王老伯的话,马上调转方向往原来石磨的地方去寻妹妹。 一路上,齐玉忍着泪她担心娘会遭遇不测,不曾想到了石磨那地却是空无一人,齐玉心下一慌。 “绵绵!绵绵!齐绵——”她绕着石磨转了一圈,都没见着!又急急呼喊了几声,想起自己的交代,便快速朝家里跑去。 一路上她心里是越来越慌,泥路两边的田地里空荡荡的,远处的小河边几只麻雀扑腾扇着翅膀,仿佛这世界上除了她外没有一个人。 右脚踢住土包止不住往前一栽,双手渗出的血丝带来火辣的疼,齐玉终于绷不住,放声大哭,只是手脚的动作还是没停下。 她要把妹妹找到! 终于还是看到不远处闭着的篱笆栅栏,她看见了那根麻绳,那缠绕和摆着的方向和她出门时的一致,可她就是不死心,她双手解着活结,颤抖着狠狠使劲儿,或掰或扯只等门推开一小缝隙便挤身而入。 齐玉步子略慢没到屋门口她就这样喊着:“娘!绵绵!我回来了。” 齐玉把屋门推开,再踏入:“娘!娘!” 屋里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她又似疯了,双目红着从主屋到寝屋再到厨房。 没有,都没有,除了齐玉自己的呼喊就只剩下开木门时那声痛苦的“吱——” 齐玉又是向外跑去,篱笆门还大大开着,她已无暇顾及。 她去了她和齐绵常玩儿的地方,春天挖笋的竹林,夏天捉鱼的小河,秋天她们在院子里摘柿子,冬天窝在土灶边取暖…… 都没有。 齐玉坐在田坎上,天边像是一把火,要把这一切给烧尽,眼前的景象齐玉一度认为自己已经死了。 “齐玉!” 听见人喊,齐玉呆呆地回头,远处一个妇人见她反应笑了笑朝她走近。 那是村里的寡妇李婶,她上前来牵起齐玉的手,说:“齐玉,你娘在找你和你妹妹呢,快回家了。” 闻言,齐玉浑身一颤,心里升起一阵害怕一阵悲痛。 可是,她只能跟李婶回家,一路上她的心里只一片空白,只在篱笆外停住了。 李婶疑惑:“你这孩子还不进家门啊,怕你娘打你?下次别玩儿这么晚回家。”李婶后句话显是调笑,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知道齐玉这丫头懂事得很。 齐玉没进去,齐母却出来了,她把齐玉拉进屋里给李婶道谢后又客套几句,进屋只看见齐玉整个人木木的。她便对齐玉说:“小玉,今天娘找了个绣绣品的活,交货就给钱呢,那家雇主很好知道过年了便先把这几件绣品的钱给娘了。” 齐玉抬头看眼齐赵氏又忙低下,娘的眼睛红肿,明显是哭过。 齐母继续说着:“明天要是天气好娘就去买点肉回来,给你……补一补。” “娘!”齐玉猛地向下一跪:“齐绵丢了,我带她出去,当时流民进了村我没看好她……”齐母闻言定定身形,忙揽了齐玉在怀里,母女俩在这冬天的夜里相拥而哭,声声泣血,切闻生悲。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娘只要玉儿,娘只有玉儿……” 齐母只暗恨天地不公,却又祈求老天让她的绵绵平安无事。从齐父丧命后她便时常有轻生的念头,只是她这一对女儿让她残喘着,如今更只剩她和齐玉两个。 第二章:金线失窃以女作抵1 齐赵氏与齐玉相依为命,经年之中依靠齐赵氏的绣品两人日子过活,齐玉学着也将家里的一块地打理。 转眼齐玉已然十六,出落得亭亭,更是出了名的懂事能干,村里早有媒人上来提亲。 今天是齐父忌日,又是一个大寒天。 到了齐玉祭拜,齐母立于一边看着女儿。 自从齐绵走丢后齐玉便寡言起来,揽下家中不少事务,齐母知道齐玉自责,想在齐父的墓旁给齐绵立一个衣冠冢,齐玉却是坚定拒绝。 齐母只得妥协,她心里何尝不希望齐绵活得好好的。 两人提着竹篮往家里走,路上齐母告诉齐玉,自己在绣品雇主家得了大差事,要给雇主家绣嫁衣,领了有一小撮金线要用来绣图样。 齐玉点点头,回答她:“娘的做事仔细,雇主自是放心交由你做。“ 闲扯两句,齐母又说到齐玉的婚事上。 “前几日柳媒人上我们家来给了好几家的帖子叫我们看了同意回帖上门,你如今也已经十六,是该考虑考虑这些了,不要总想着守着我,我这活计牢靠着,一个人能过。“ 齐玉只是低低应声,没有多说。两人到了家门只见李婶带着一人在自己篱笆门外站着,齐母忙迎了上去两人寒暄几句。 李婶倒是快速道明来意:“齐嫂子,这是我侄子。“她把身旁的青年扯到跟前。 那青年看起来颇有书生气息,五官端正,身姿高挑,略微清瘦。 青年弯身作揖,对着齐母说:“晚辈李敛声,齐婶子好。“闻声,齐母和齐玉都抬头看向他。 李婶笑着拍了拍李敛声的肩膀,笑着说:“我这侄子在隔壁赤村教书,明年去参试,人们都叫他准秀才呢!“李婶笑着看看齐玉,又说:”只是我这侄子一心读书倒是忘了给自己屋里添个女主人,这不玉儿也十五了,我寻思我们两家交好这么多年了,早就是比亲人还亲,这两个孩子一成事儿,岂不是亲上加亲的好事?“ 齐玉垂下眼眸,没有搭腔。 齐母倒是仔细看了看李敛声,又听闻是个读书人,心中暗暗生起几分满意,向李婶约了时日吃饭,估摸着是想多问问。李婶自然是乐呵呵的,急忙说好了带着侄子回了家。 过了几日,齐母起了个大早喊齐玉去李婶家里换个信儿,说是雇主家催着要嫁衣了一时走不开,吃饭还要另改些日子,自己却又火急火燎地跑去雇主家了。 齐玉只好前去告诉李婶,在李婶院子里倒是看见了李敛声,她没进院子,隔着篱笆给李敛声详说了,见李敛声听后了然齐玉转身要走。 “齐姑娘。“ 齐玉闻言又转过身来,却见李敛声又是弯腰拱手,没有看她,她问:“有什么事吗?“ 李敛声保持着动作,对她说:“前几日是我唐突,婶母也是热心肠,只是见及姑娘后……却也是真心诚意。” 齐玉皱了皱眉,问:“真心诚意什么?” 李敛声急忙说:“自然是真心诚意求娶姑娘。” 齐玉闻言,沉默半响才开口:“我凭我母亲做主。”话毕便没再停留。 远远看到那扇篱笆院门大开着,齐玉加快脚步上前,进了家门发现屋中的物品都被随意翻乱,母亲站在角落里低声哭着。 齐玉心下一乱,忙问:“娘,怎么了?” 母亲呜咽着,好一会儿才说:“雇主给的那一圈金线没了,说是我们私藏起来,刚刚来人把我们家翻了个遍都没找到,若是找不出来我们也当赔钱,可是我们家哪里拿的出来那么多钱?” 齐玉闻言也是一愣,随即齐母的话更是让她五雷轰顶。 “他们说若是我们拿不出来,就要你嫁了去做妾室抵赔。” 齐玉瞳孔一缩:“他们这是强抢,我们报官吧娘。”齐玉握着齐母的手,可是齐母听后只是摇摇头,嘴里念叨着:“没用的,没用的。”齐母站起身来,开始满屋子翻找。 “到底在哪儿呢,到底在哪儿呢……” 齐玉没再去地里,这几天齐赵氏也是失魂落魄,雇主说三天后会再来。日子一天天逼近,齐玉的心里是越发急紧,家里值钱的加上借来的钱有三两左右。 她家中清贫,也不知道那圈金线到底值多少钱。 外面的脚步声杂乱,雇主为首的七人来到他们家里。 雇主是平镇秀坊的一个老板,名叫孙贵川。今日他来到齐玉家,穿着藏青色的绸缎衣裳,一根黑色的腰带圈住肚子,空荡荡的衣服下似乎没个几两肉显然是体虚,身形如是这个人也有张削尖的弯月脸,面色黧黑,长下巴上还有几缕胡子,一个成色透绿的玉坠挂在脖子上,单手正捏着把玩。 “齐嫂子,我看你给我家做工也快三年,对你是百分百放心才把那件绣品交由你做,”孙贵川这么说着,斜眼却滴溜溜地转上一旁站着的齐玉身上:“我说三日,你可把那线给找出来了?” 他身子一侧,向齐玉走了几步:“若不是看在那李婶跟我是老熟人的份上我也不会招你做工,我思及你死了丈夫可怜你,你就这么报答我吗?” 齐玉退后几步,说:“孙老爷,是我娘保管不当失了金线,这里有三两钱可以作为赔偿吗?”齐玉手中提了袋子三千文换了这三两已是她家全部。 那孙贵川哈哈小两声,拍拍手,对着齐玉说:“齐姑娘可真是可人,只是这三两买了金线,我那绣品你又如何赔偿呢?”说完,看向她的眼神更是露骨。 齐玉心中一阵恶寒,这孙贵川和她爹差不多的年纪,怎好意思提出那般无耻要求。 齐赵氏抹抹眼泪,连忙说:“孙老爷,金线是丢了,那绣品还好好在那儿呢,我马上去拿。”说完便是信步往里屋去。 第三章:金线失窃以女作抵2 屋里的孙贵川笑着朝齐玉走近,笑眯眯地拉起她的手:“齐姑娘,像你这年纪的小姐都可是用琼浆玉露养着的,你这一双手却生了这样的茧,想必受了不少苦吧?”见齐玉嫌恶地甩开自己,孙贵川也不恼,还把那只拉过齐玉的手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又说:“你要是嫁到我孙家来,老爷肯定好好疼你,哪儿舍得你受一点苦。” 见齐玉不理人,他咧嘴笑着:“你说那绣品,你娘找到了吗?” 齐玉皱皱眉头,撇开脸向里屋走去,眼见着四下杂乱的样子,心中渐沉。上前扶住齐母的肩,问她:“找到了吗?” 齐母一双眼睛在齐玉的脸上流连好一阵子,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颓然一垂,摇摇头。齐玉心下了然。 只得脸上挂了笑,往屋外走去,说:“孙老爷,金线失窃我娘一时心急没料想到那绣布也被盗贼偷了去,我们一时间还没准备,能不能再宽限些日子?到时候齐玉一定双手将赔金呈上。” 谁知听到齐玉这么一说,原本表面和气的孙贵川却冷眼一剜,从鼻腔冷哼一声,退后几步跟齐玉拉开距离:“你们母女是把我当傻子吗,几天又几天,谁知你们是不是想着我孙贵川前脚出门你们就后脚逃跑?再说我那绣品无论是丝线还是布料都非凡品,你家徒四壁孤儿寡母,还能凑出一两钱来吗?!” 挥了挥手,身后的六人上前将齐玉母女俩分开。 孙贵川接着说:“你这贼妇,偷了东西还想抵赖,交不出东西就拉你去你们村子里游走两圈,好叫家家户户仔细点小心你这个贼人!“ 齐母闻言心中一阵害怕,磕头连连,眼泪止不住往外流,大声叫唤道:“天地明鉴,我若做出偷窃之事,定让我不得好死五雷轰顶。“齐母三指向天,声音凄切。 齐父已死,齐母带着齐玉一直小心翼翼地在乌村里生活着,恐叫人闲话了坏了名节,一是怕女儿跟着受罪,二是怕让齐父在九泉下难安。 谁料孙贵川并不动容,厉声说:“外面多少流民天天喊着老天爷救命呢,谁又得救了?老天爷看得到的是上等人,不是你们这些贱民,死穷鬼!“孙贵川双眼一瞪,视线又放在了齐玉身上像脸谱似地变:“齐赵氏,不想游村就拿你女儿来赔,我好心收留你孤儿寡母,来日若是为我孙家添个儿子,我还尊你为丈母呢。” 齐母闻言脸色发青,咬碎一口银牙,死死瞪着孙贵川:“我既不会跟你游村也不会将女儿给你,今日我以死自证清白,你若敢动我女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齐母便以壮士扼腕之势,以头抢地。 “娘——”齐玉大声呼喊,将身边两人挣脱,跪在齐母身边。 齐母气息微弱,眼中含着泪光看着女儿,嘴里缓缓喊着:玉儿……绵绵……“ 女人游丝气绝,齐玉发狠得像孙贵川冲过去。 “快拉住她——“孙贵川慌忙后退,嘴里发号施令,见齐玉被束缚住才理了理袍子,对着那一双愤恨的眼睛说:”我可没要她的命,是她自己寻了短见。“ “你娘已死,既然临终将你托付于我,我定当好好待你,“孙贵川唤来另外两人,让他们将齐赵氏的尸首抬走。 孙贵川家有六房妾室,强抢民女的事情可没少干,也是有遇到过这种以死相逼的,最后还不是安心的在自家院子里养着。这样想着他翻翻眼皮,更加有恃无恐。 齐玉双手被狠狠钳住,却仍是向前冲着:“滚开,你们要干什么!?娘!娘!“ 孙贵川笑眯眯得盯着她看,说:“玉儿放心,我肯定为你娘厚葬,毕竟日后我还得称她一句丈母呢。“一双粗手说着还向齐玉脸上摸去:”真是个小美人儿呐。“ 齐玉死盯着孙贵川,迅速咬上那只恶心的手。孙贵川猛的一甩,反手给她一巴掌,狠声说:“把她给我绑起来,关上几天,不给吃食!她这性子可得好好磨磨,免得这个没娘教的东西不懂什么叫以夫为尊!” 齐玉恶狠狠地像是要将孙贵川瞪个血窟窿出来:“孙贵川,你不得好死!”一旁的男人拿了麻绳将她迅速绑了起来。 孙贵川一双油腻的手摸了摸齐玉的脸,眼中露出狼光:“小娘子,你就在这儿呆上一阵,过几天我孙家的喜轿就来接你。”对着齐玉身边两人说:“你们两个,把她给我看好了,别叫她给死了,轿子要是空着回了孙家,你们也给我死在外边!” 齐玉只能甩着脑袋,身子动弹不得,嘴里仍然是那句恶毒的咒骂。 连着好几天李婶也没等着齐母再来给信,寻思着想亲自去一趟齐家又突然瞥见坐在院子里面的李敛声。 “敛声,”李婶见他回头,对他笑笑:“来,你把这篮鸡蛋给齐玉家送去,说我想齐嫂子想得紧,让她带了齐玉明天过来。” 李敛声听见齐玉便知道是姑母着急着他的婚事,想到那天那个疏远清冷的身影,心里有些喜又有几许惧,上前应了声好,便提着篮子向齐玉家去。 李敛声来时孙贵川已经走了,只剩了两个家丁在看着齐玉。李敛声抬脚要往屋里走,嘴上还唤着齐姑娘。 两个男人早就拿了破布堵住齐玉的嘴,两人互换了眼神,其中一个便向门外去。 走出门的那男人向李敛声喊着:“你谁啊?” 李敛声见他也是愣了愣,拱了手,回答说:“我是李婶的侄子,受了嘱托来送些物品给齐婶子。”抬了抬手里的篮子示意他看。 那男人见李敛声文邹邹的模样,压根儿没在意,说:“你放这儿就是。” “齐婶子不在家吗?”李敛声满腹狐疑,前些日来倒是没见过齐玉家还有这个人,若是上门来了亲戚,齐母或者齐玉都要留一个招待,怎偏得这客人自己出来? 那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说:“不在不在,走走走!” 李敛声将篮子搁在地上,向篱笆门走去,到了篱笆外又向屋里喊着:“齐姑娘!” 而屋内的齐玉早就叫人给死死按住。 顶着那男子折回身想刀他的眼神,李敛声在院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没听见屋里有人应声,便只好回家去。 第四章:智谋灌酒知真相1 夜已然深了,两个男人商量好轮流看守,齐玉手中满是冷汗。这些人看她这样紧不知该如何脱身。 “唔唔——”齐玉含着破布,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一旁的一个男子。 “良哥,你看她。”那个被齐玉盯着的男子往旁边退了退,推搡了下正睡着的另一人。 “干啥啊?”被叫做良哥的男人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把打在推搡自己那人脸上:“老子才睡一会儿你又作甚么妖!” 男子叫阿苟,是良哥的远房表弟,跟着他讨差事做,做什么事都很少自己拿主意。 阿苟指指齐玉,对着良哥说:“你看这女人,一直盯着我。” 良哥两巴掌拍拍阿苟的脑门,蹲下身子看着齐玉,一双眼睛死死定在她脸上:“你是我们老爷的妾室,老子也不喜欢打女人,你最好自己识趣,别给老子找麻烦。”他目露凶光,半晌便把齐玉嘴里的布给拿了下来。 齐玉下巴微酸。已是深夜,她家是散坐落在村子北边的单户,想要呼救十分困难,再加上这两个人非良善之辈,她自然是识趣闭嘴。 齐玉定了定心神,说:“我要喝水。” 阿苟在一旁接话:“我们老爷说了不给你吃食。” 齐玉没看阿苟,观察了一下午,她自然知道这两个男人是良哥决定的主,她又说:“说的是不给吃食,水不是吃的而是喝的,孙老爷可说喝的也不给?” 那良哥看她一眼。 人若是长时间不吃饭可能得病症,若是长时间不喝水怕会丧了命。这样想着,良哥便让阿苟去厨房舀了瓢水来。 看着齐玉在他手下贪婪喝水的模样,他竟从心中生出一分快意,富人欺负穷人,那穷人就欺负更穷的。 喝完水后,齐玉便转过身子去背对着他们,显然一副要睡的模样。 良哥见她听话,只当她已然认命,也没准备再将布给塞回去。抬手示意让阿苟看着人,自己也靠着墙幽幽睡去。 齐玉虽作势要睡却是毫无睡意的,孙贵川说的过几日也不知是过几日,若是时日长她便从这儿就脱身,要明日就有喜轿过来,那她就在晚上把孙贵川杀了替她娘偿命! 一时间仇恨占据了齐玉的心,想起齐母满头鲜血的死状,她便心疼得咬牙切齿。 这世上已经没有她的亲人了,或许有也是下落不明。 她现在残喘地活着倒不如把仇人都给杀死,大仇得报后再死个痛快! 夜越来越深,本来良哥就是诓骗着让阿苟一个人守夜的,阿苟虽然不敢言,却也实在忍不住眼皮打架靠在一边睡去。 齐玉看着周围,望向了朝里屋去的那道门,挣扎着尝试站起来,可她双手被反绑重心在上身,看了眼靠着左边墙睡觉的良哥和桌子边的阿苟,齐玉艰难地向右边滚去,背部触及了墙壁,她握拳的手伸成掌扒拉着土墙一点一点向上撞靠,觉得高度差不多了,齐玉便双腿使劲站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穿过阿苟,像里屋走去。 齐母做绣品就在里屋,齐玉记得她有一把专门用来剪丝线的小剪子,不太大却很锋利。她快速到齐母常用来呈绣品的小竹篮旁边,天色较黑只是屋堂里点了盏煤油灯,那灯燃油不足,光自然也不明亮。 齐玉别无他法,只能背着手朝里面一阵瞎摸,急促地摸索着,呼吸短促心如擂鼓。 触及到尖尖的一头齐玉边急忙将它拖出,甩开上面一些黏着的线头,来回左右手里细细摸了一阵确认了就是便急急往回走。 站在兄弟两睡着的堂屋里,齐玉看着眼前这道掩着的门又停了脚步。 推门声可能会把人给吵醒。 正巧这时门外一声鸡鸣,吓得齐玉连忙坐了下去。良哥睡眼惺忪,看见一边睡熟的阿苟,两三步上去便是狠狠一脚。 阿苟被踹得“哎哟“一声惨叫,睁了眼便看见自己被良哥揪住了衣裳。 “让你看着人,你给老子睡得跟猪一样!” 阿苟抹了把脸,讪笑着不敢搭腔,只得又打起精神来,一双眼睛盯着齐玉。 早晨阿苟拿了昨天李敛声送来的鸡蛋煮了吃,中午又捉了院子里那只打鸣儿的公鸡来宰杀。阿苟早时也给了水让齐玉喝,他还是觉得既然这小娘子要当孙老爷的小妾也算日后的半个主子,他可没有良哥那威风,是个人物他都不敢得罪。 两人摆了碗,两双筷子在那呈有鸡肉的盘子里快速晃动着,一碗一碗的米饭舀着。 那一小袋米是齐玉家里半月的吃食。 顾不上肉疼,齐玉对着阿苟说:“给我水。” 阿苟闻言端着碗正用筷子就着块肉塞了筷子米饭进嘴里,又吃了好几口夹了几块肉放在碗里才走出去舀水。 回来的时候他却被齐玉给惹恼了。 阿苟不耐烦地问她:“你不喝水,那我们也不能给你饭吃。”说完便快速向饭桌边看一眼,见阿良手上动作没个停的,更是催促着她喝。 齐玉却摇摇头:“二位大哥这样在我家吃好喝好,我却只能喝水自然不是滋味,既然是老爷不给吃食,那就请阿苟大哥帮个忙去院子里柿子树下挖一坛酒出来吧。” 阿苟人一愣,眼一瞪:“你会喝酒吗?” 齐玉摇摇头,叹了口气继续说:“我虽然不会,但想着已经要去孙家做妾这里怕是再难回来,如今我无父无母,若是这酒不喝了那该多可惜?” 齐玉抬眼满脸恳切地继续说:“这酒还是我爹在时埋下好酒的,已经过了好几年了,阿苟大哥你就行行好吧。” 阿苟闻有好酒有些动摇,回头给良哥说:“哥,这小娘子说有好酒在树底下呢。” 只听良哥笑了笑:“好菜配好酒,阿苟,你去挖吧。”阿苟瞪了一眼齐玉,喝酒也得他先遭罪,思及饭桌上的美味,他从院子边拿来铁锹使劲刨着树底。只听一声脆响,阿苟知道自己砸中了。手里的物件往边上一扔,连忙拿手扒拉着捧出,一坛不止还有一坛。 这下可够分。 他一手抱着一坛进入堂屋便闻闻地放在桌子上,伸手扯开封着的塞子,一阵醇香飘出。 两人吃菜喝酒都不误,渐渐有些上头,特别是像阿苟这种胡吃海塞的更是早早感到脑袋昏沉。 齐玉盯着两人,面上安静得出奇。 只见那良哥用陶碗倒了酒走到她跟前来,齐玉紧了紧手里的剪子,从刚才这两人开始喝酒她便尝试着割断绳索,这下自是不敢乱动。 第五章:智谋灌酒知真相2 只见那良哥把盛了酒的碗往齐玉脸边凑近了,等齐玉确信他要给她喝时,却被阿良冷笑着泼了满脸。 看着齐玉脸上流下的酒,良哥开怀大笑。发现了齐玉正怒瞪着自己他却更是笑得开心,单手捏起她的下巴,张口便是一股酒味:“别给老子摆出这么一副模样,死穷鬼!”说罢将齐玉向前一推。 良哥一口喝了碗里剩下的酒,又说:“穷人呐,穷人呐,生下来是个穷人就得被那些有钱有势的狗东西给玩儿死。” 齐玉见他样子是已然有些醉了,但又怕他还醒着,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齐玉自然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齐玉的反应似乎更是取悦了他,良哥酒劲上来了,对着她说:“给我听好了,我说的就是你。你以为你老娘怎么死的?还不是叫那有钱人给逼死的!”看这齐玉红着眼眶一副要咬人的样子,良哥狠狠捏起她的下巴,继续说:“你以为那金线怎么说没就没?那是铜!染了色会褪掉的。傻子!你以为那布怎么不翼而飞?” “那天来搜金线,你说他们到底是不是空手而归呢?” 良哥直直看着齐玉满是仇恨的眼神,只觉得心里一阵快意:“你这副样子可真像老子我以前,只不过从前老子叫阿良,现在别人叫我良哥了!不过你现在还是姑娘,过个几天,咱们也叫你一声小夫人了不是?” 说完,良哥抬手给了齐玉一巴掌,他的心里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了。 齐玉听了他的话只觉得胸腔中似乎有一团火快要烧出来,她是觉得事有蹊跷,只是未曾设想早是别人圈套里的猎物,被捉只是猎人何时拉绳的事情。 可如今她只得更加仇恨,手下偷偷用力,今晚她就要去孙家取那孙贵川的狗命。 感受到绳索一松,齐玉扯开绳子向门口跑去,只是她已被绑了一天一夜,腹中的饥饿感让她力气不足。 只求阿苟和良哥不要反应太快。 “死娘们——” 两人听到动静,忙有动作,良哥快速上前,阿苟也撑起身来看见自家良哥已然寻了出去便又倒在桌子上。已经到篱笆院里,齐玉高估了自己,被绑住缺少活动太长时间,双褪有些发麻起来,一个踉跄直直栽往地下,良哥见状,急忙上前将她按住。 齐玉急忙挥舞双手,右手里还有把小剪子,她一下一下往良哥肩上和手臂上捅下去毫不含糊。 鲜血涌了出来,有的顺着手臂染红了齐玉身上的衣服,良哥吃痛但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抬手便将齐玉的颈脖掐住。 随着良哥手上的收缩齐玉手上的动作渐渐失了力气,涨红着脸,张着嘴像被抽去了水的鱼,她无力拍打着良哥的手臂,换来的只是良哥更大力的紧缩。 良哥咬牙切齿地说:“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齐玉想,要是这人清醒说不定估计到孙贵川真会留自己一命,只是现下怕是一个难字。 视线渐渐有些模糊,她可能真会命丧于此。眼前一幕幕闪过的是他们一家四人在一起过年的场景,那时候他们日子虽穷,但一家人却在一起,好不温暖亲近。 只是她亡亲之仇未报,她不甘,实在不甘。 “啪——” 争先恐后的氧气涌入齐玉微张的嘴,艰难地呼着气,嗓子发痒猛烈地咳嗽着。 “齐姑娘,快起来。” 被双手搀扶着站起,齐玉抬眼一看,书生样式的青年正担忧地望着她。 是李敛声,他竟猜中了她遭难。 李敛声自昨日被驱走后心中便惴惴不安,是以打算今日再登门造访顺便给个信,李婶也是今日有事去了镇子里说是为家里置办些物品,傍晚才回,也让着他再去一趟。 刚近齐家便看见了院子里者一幕,篱笆门还是昨日那大开着的情形,他便闪身了进来,摸了院子角落里用来供鸡喝水的陶碗向那歹人头上砸去。 李敛声不比良哥壮实,良哥一手捂着头向眼前一凑,竟然是一手的血,脑袋也有点昏沉。 “阿苟!阿苟!你个龟孙,是吃死在里面了吗?!”见到多了一人,良哥也没含糊急忙喊来小弟,自己又上前捉扯齐玉,三人混作一堆。 阿苟闻声连忙跑来,立马冲上前来把李敛声腰身一抱往旁边拖开,喝了酒后脑子略昏,便更是使了一股蛮力死不撒手。 齐玉还在良哥手上挣扎,良哥也是发狠,一手擒住她,另一手便狠狠扇上两个耳光,齐玉被打得脑袋发懵,还没反应过来良哥就揪着她几步走到屋里猛推在地下,弯腰捡起根麻绳。 他手一挥,桌上的碗盘全部掉在地上砸了个稀碎,另一只手提起齐玉转而将她死死按下,反剪过手,拿着绳子紧紧绕上几圈打了结。 做好一切后便又向外面走去,齐玉看着李敛声也被绑了进来,嘴角还渗出血。 良哥叉着腰看着两人,转头对阿苟说:“你去禀告老爷,若是再不来接,小夫人可要跟着野男人跑了!” 阿苟醉醺醺的,倒是也听进了,忙不迭往外面走去。乌村离平镇不是特别远,只是泥路崎岖不太好走,平日若是下了雨来回可能要用三个时辰。 也就是说若喜轿过来,便已然是晚上了。 良哥站得很近,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放松警惕,就着阿苟中午为齐玉舀来的那瓢水,用手上脸抹了抹让自己清醒清醒。 齐玉和李敛声靠在一起,她声音略带哭腔:“李大哥,是我连累了你。“说罢眼泪便夺眶而出。 李敛声闻言只是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寒窗多年求取功名,如今见世道如此,心中有愧圣贤。” “你这酸秀才可真是让老子笑掉大牙,”良哥玩味地看着李敛声:“自己都快没命了,还担心什么愧对圣贤。” 李敛声一愣,说:“你们这样强抢民女草菅人命,眼里可还有王法?” 良哥看他模样实在可笑:“我就是把这小娘们绑上花轿再放你报官又有什么不行,孙贵川有钱当官的要钱,谁又拿王法压得住他?”说罢想着先前被这男人砸伤,便是一脚踹在李敛声胸膛上。 不知等了多久,院子里传来呼喊。 “齐嫂子!敛声!” 李敛声和齐玉对望一眼,是李婶的声音! 第六章:惊鸿一眼 阿苟不在,良哥自然也没走出屋子,就站在屋门口。 李婶走近了,一见到是良哥马上认出了他是孙贵川家里的佣人。她在孙家做工去领钱时两人时不时会碰面。 李婶心里有些古怪,面上却笑呵呵地说:“良哥呀,你咋在这儿呢?” 良哥看见是个熟人,再加上孙贵川抢女人的事情在这十里八乡也不是个秘密,就索性道:“齐家这女儿是孙老爷新看中的小夫人,今晚上老爷就派人来接。” 李婶拿绢揩汗的手一顿,心里直骂那孙贵川老色鬼,面上可不敢透出半分,这孙家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当然连带着这走狗也是一样。 李婶说:“那可真是好事情呐,我来这儿是来找我侄子的,不知道良哥你见着他没有?” 只见良哥冷笑一声,进了屋子里去,一会儿便揪着个人出来。早在门敞开后,眼尖的李婶就看到齐玉和李敛声二人了。 良哥拉着李敛声的领口,对李婶说:“你这好侄儿英雄救美把老子给砸了,老子现在还疼着。人可以给你领走,这笔账你怎么算?” 李婶“嗨哟”一声,两步上前揪着李敛声的耳朵,厉声骂了侄子两句,半天从怀里摸出了个东西。 “良哥这桃花玉佩原是我陪嫁的物件,虽然不算多贵重,但这模样也是上乘,侄儿家里双亲去得早,我受托照顾他,”李婶这么说着使劲儿把东西往良哥怀里塞:“若他黑发见了亡故的爹娘,我怕是一辈子在村里抬不起头了。再说良哥你威武神通,就不要跟我们这些乡下粗人计较了。” 良哥有点厌烦地向李婶摆摆手。李婶又赶忙着递上几块碎银,这是她今天去镇上换的。 良哥拿了玉佩和钱,摊在手里看了看,往怀里一揣,用下巴点点门口,李婶立马眉开眼笑带着李敛声走。 走至门口,李敛声问李婶:“姑母,齐姑娘怎么办?” 李婶瞪他一眼,低声说:“还能怎么办,自然是上花轿去孙家了。” “可这分明是强抢民女!” 李婶咬咬牙:“你以为姑母不想带齐玉走吗,刚刚救你,那狗东西明显就不大乐意,回头告了状,别说是齐玉了,我们俩都是死路一条。我男人就是遭那些个财主给活活打死的。” 李婶一摆手,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又对李敛声说:“我好不容易把你给带走,你别再给我生乱子,你要是出了事我也只能一死去给你爹娘赔罪。” “姑母!”李敛声急忙喊她一句,声音中满是悲痛:“我呆在家就是了。” 李婶叹了口气:“齐嫂子也不见人,怕是……”话没说完人就哽咽了起来。 两人的身影离齐家越来越远,步伐都略显沉重。 屋里有些死寂,齐玉背脊挺得直直的,她庆幸李敛声被带走同时心里也生出些悲戚。 天色像一层层黑纱慢慢重叠,时间越来越逼近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前来,走来一个老婆子用了块红布罩在齐玉头上,接着又来几个人夹着推搡着让她进了轿子。 做人妾室自然没什么仪式,盖头一蒙,两个男人抬着轿子从后门进了里院便等着男人来临幸。 一路上十分颠簸,齐玉变换着角度从帘子的掀角往外看。 若是真的进了孙家,她今晚就跟孙贵川同归于尽! 这样想着,齐玉双手紧握成拳。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不再像之前那样颠簸。 齐玉心里一沉,到镇上了。 又是一会儿,齐玉听到远处有人惊叫的声音,还有孩童的哭声。慢慢的有些惊呼放大,似乎是从他们身边穿过。 “嗒嗒——” “嗒嗒嗒嗒嗒嗒——”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一时间所有的惊叫和哭声冲破隔膜,真真切切地到了身边。 “哐当!”轿子前面突然栽下去一节,齐玉也重心不稳向前面摔了出去,跪起身子齐玉看向周围,瞳孔一阵紧缩。 “叛军进来了!叛军来了!” 本该是开始休息的时辰,家家户户却点起了灯火,街上到处都是逃窜的镇民,再回头看,抬轿子的包括阿良,都已经逃窜了去。 怎么办? 齐玉也开始漫无目的地跟着人跑,身子一个踉跄被一旁穿过的男人猛推了一把。 “砰!”双手被绑住,齐玉本就是重心不稳便又是一屁股坐在地上。身后的马蹄声已然逼近,齐玉闭上眼睛,等着无常索命。 “啊!”感受到被人拉起,心里不由得一阵恐惧,回头一看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正帮她用长刀割开绳子。 周围的人手中拿着利器虽然未统一着装,但他们的腰带都是一样的天青色。 “姑娘别怕,”那男人把绳子扯下:“我们是青天军,是来解救老百姓的。”闻言,齐玉感激地向他点点头,忍住不让眼泪夺眶而出。 耳边嗒嗒的马蹄声止住,有数十名青天军是骑着马的。闻一声嘶鸣,一匹马在齐玉面前站定。 齐玉抬起头。 一瞬间耳边人们的惊呼似被隔绝,家户灯火明,照得人昏昏晃神。马背上人,墨发如瀑,玄色金纹的发带飘逸,肤白若玉,唇朱点赤,羽玉眉下一双狐狸似的眸疏离地望着远处的路口,宽肩窄腰,黑色衣袍的领口处用金线赫然飞舞着两条蛟龙,张牙舞爪。 感受到齐玉的视线,那人快速看她一眼,右手拉扯缰绳厉喝一声,马蹄声响起,疾风卷起马背上的衣袍,残影离去几丈。 齐玉站在原地,好久才回过神来。 四遭渐渐归于平静,一时间母亲的惨死又令齐玉心中一阵窒息。 她得报仇! 夜越加深,白雪纷飞,刺骨的寒冷倒是叫齐玉清醒几分。 孙贵川有钱附势,她是不可回家了,连一个佣人都仗着主子作威作福,报官根本不可能替她讨回公道。 再加上现在青天军的奋起,世道更是混乱。 要用权势压倒权势。 齐玉瞬间打破一切求助他人的幻想。 反正她在这世上已然孤苦无依,要么被孙贵川抓回去做妾,要么最后被饿死在街头,横竖都是一死。 可若她跟着青天军,他日能得到机会立下功劳受到赏识,自然也会被人高看,甚至会和那阿良一般受到仰仗。 只是可怜她娘如今连尸骨何处都不知道。 齐玉眼眶一红,直直跪在雪地里,一如多年前她爹死的那天晚上。 “世道不容我,我偏要得活。” “爹,娘,女儿不孝。今日决意随同青天军,女儿发誓一定会出人头地,让那些恶人一个一个给你们偿命!” 黑夜里,破军星烁目明明,齐玉对着天空磕了一下又一下。 第七章:得他幸顾 齐玉随着青天军离去的方向寻去。可是人的脚程怎么可能比得上马匹快? 意识到不可能再追上后齐玉并没泄气,她是不可能回乌村的,先寻了平镇边一处破庙休息。 破庙边杂草横生,齐玉已是饥肠辘辘,她太久没有吃东西,一时也顾不上太多,扯上几根放进嘴里嚼烂吞咽。 天还黑着可她不敢睡,一直强撑着天亮了才出去想寻了些野果充饥,为了躲着怕孙贵川他们寻来便又回了庙里。 齐玉席地而坐,略有瑕疵的野果似乎成了山珍海味,她吃得津津有味,一旁缓缓移动的茅草向她靠近。 一时间两双眼睛相望,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叫。 齐玉眼睁地看到一个人跳了出来。 “哇呀!你这个死丫头,居然感吃独食!“那男人看起来已是中年,齐玉看来她语气极为疯癫。 她也没什么好气:“我认识你吗?“ 中年男人似乎一愣,眉头皱一皱:“怎么不认识,我是这儿的店家,你不就是我的房客?” 齐玉不想再理他,这个人明显看着不太正常。 男人见状,却像狗皮膏药一样赖上来:“你知道我是谁吗?”他从怀里摸出个珠串放在齐玉眼前晃晃:“我是大将军!呃…不对,现在出家了。” 见到齐玉要走,他急忙拉她又说:“客官客官,你我有缘,我让你在这免费住宿一晚,你把这东西给我儿子。” “你儿子?”齐玉看他一眼:“我可不认识你儿子,你快些让开,我有要事在身!” 男人把珠串塞到齐玉手上:“保平安呐!送给儿媳也不错。我在这之前呢是游历四方,天上地下无事不晓,你有什么事情要办呐?”说完他还从身旁摸出个酒葫芦,揭开后饮下一口。 齐玉看他两眼,试探地问:“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你可知道青天军?” 谁知男人闻言,一双眼睛里清明了不少:“青天军?不就是那些个叛贼吗?我当然知道!” 看到齐玉发亮的眼神,男人咧嘴一笑,左手抬起大拇指在食指和中指节上掐个几下:“你要找青天军……”他右臂一抬,手指一方:“在那儿,你跟那边走便是。” 齐玉半信不信却还是走出去。 “保你平安呐!”男人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齐玉没再管只是信步走远。 齐玉做好了准备,冒险拿着先前的三两碎银换了点通钱,在平镇上买了些干粮。 打听青天军消息时齐玉惊讶地发现庙里那怪人给的方向是对的。只是她迷迷糊糊竟然走的全是山路,她中途也意识到山路马是不能通行的,但她只能先找到大路。天色朦朦,齐玉害怕下雨遇到山流,只能由走变跑山路陡峭,摔跤滚破她也是一路也有个几次。 歪打正着,齐玉最后一次摔倒却是感觉到身下不似软泥,铺陈的石路让她心中一喜,只是体力确实不支,她想着在路边小坐休息一会儿,却不想竟迷糊中睡去。 陈小四趁着长官们扎营的空子跑到军队外面玩耍,他们青天军从北向南下攻,一路顺利这皇帝老儿的江山怕是真要改姓了。他年纪小,做事机灵,营子里的爷们都待他如幺弟,平时只跑跑腿打打杂,清闲着! 只是他走出不远却看见那路边是躺着个姑娘呐。荒郊野岭的,陈小四咽咽口水,他对那精怪邪祟又怕又好奇,连忙跑回营中。 只觉得头上一痛,抬眼看着是行军的二副领韩易。 “韩军长,有妖精。” 韩易闻言眉头一竖,说:“行军打仗的一群男人,阳气重得很,哪里来的妖精妖怪!” 小四抱着头,回话带些委屈:“我没,真是妖精,就在那边路上睡着。” 说着要拉着韩易陪着去看,韩易拗不过他,两人大步前行走近了一看,韩易立马认出了齐玉:“这哪里是妖精,这个姑娘是我在平镇救下的。” 说罢,便走上前去拍拍齐玉的肩:“姑娘,姑娘,醒一醒。”见齐玉没反应观其面色,伸手一探,只觉得齐玉额头发烫。 韩易拉过陈小四,有弯身扶起齐玉:“陈小四,你来把她背回去。”陈小四听到,也上前搭手,将齐玉背在背上,两人都向军营里去。青天军不比正统朝廷训练,一路上临时有来投奔的,士兵们自然没有那么严谨,看着韩易二人背了个姑娘回来自然好奇上前围观。 经此一闹,营中便都知道他们的副领带了个姑娘回来。 主帐中,细看地势图的男子自然也听到动静,帐外一片嘈杂迟迟不熄,便也起身外出。 男子一出帐外,虽然不至于齐齐行礼,众人也安静不少。 刀刃相接似的清声,冷然无情中自然不缺杀伐果断:“何事?”这样问着,目光快速扫过昏迷着的齐玉。 见到是青天军二主——风时尽,韩易向前几步说:“主领,这是昨日平镇的那位姑娘,途中小四又发现了她似乎染了风寒,我们就把她带回来了。” 青天军要推翻魄月王朝打的便是扶弱惩恶,均分财田的旗号,在这官商勾结的世道里得到了不少农民百姓的支持,对于韩易把人救回来风时尽并不奇怪,这样的举措更利于他们扬名收兵。 风时尽的目光落在齐玉的脸上,眼中神情微动。 早些时日他和他的兄长风刃兵分两路带兵南下,他们这里以奇招险招得胜前行,但风刃那边确实损失惨重,若是长久这么和魄月军正面交锋是难以支撑的。 行军讲究策略术法,没有什么比一把刺入心脏的刀更加致命,他们如今的力量怕是远远不行。 风时尽两三步上前,手臂一揽,稳稳将齐玉带入怀中:“把大夫叫来。” 第八章:入军便是身不由己 魄月王朝历年来支持女子参军论政,在习武百家学说等多个方面都允许涉及。但即使有此条例也不代表男女平等,此种正式,若非官宦世袭,便是真有本事,叫人信服。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魄月初年起势大好,如今已继位四代,由盛转衰,官商勾结民不聊生,朝堂之上党羽林立。 青天军在魄月北方边陲一个小镇兴起,领主的便是风姓家的两兄弟,风刃天生具有领袖魅力,零散村落学术传扬收获大批学生,后激进招兵自成队伍,胞弟风时尽善用计谋,带领军队巧用妙术,多次大败魄月军,不容小觑。 帐中,摇曳的烛光明亮,军医望闻确诊,列出方子令人煎药。齐玉并未晕死,只是体力难支撑意识稍有模糊。 环境的舒适让她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在原处,睁眼便见到黑色的帐顶。 “醒了,醒了!”陈小四立在一旁,见到齐玉睁眼便大声叫喝起来,肩膀一疼,韩易示意他安静。 风时尽此时也在帐中,负手立于帐口,闻声也转过身来。 齐玉撑起身子便觉脑袋昏昏沉沉,目光从陈小四转到韩易又放于风时尽身上。 齐玉心下知晓,她是在青天军了。 韩易上前一步:“姑娘,你昏倒路中被我们营中的将士所救。”陈小四听到韩易的一声‘将士’,骄傲的挺起胸膛,对着齐玉露出个笑容。 齐玉眼中蒙上感激,双膝跪地。 韩易和陈小四立马上前,韩易伸手想让齐玉扶着起来,却发现齐玉仍然僵着身子不动。 陈小四说:“姑娘,我们青天军就是解救百姓的,不用行此大礼。” 齐玉摇摇头,强忍着眼泪,一句一句如血诉泣:“民女名叫齐玉,生于乌镇,家中父母双双被财主逼死,亲妹丢失。如今只身一人苟且于世,只求营中收留。”齐玉俯下身子,额头磕地:“愿意为青天军效力,希望将军们替我手刃仇人,为我爹娘偿命!” 韩易还执着地让齐玉起来说话,风时尽倒是真正眼光直射向齐玉。 身形单薄清瘦,乌发散落肩背直逼腰间,一双置于地上的手紧握成拳,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是字字掷地,有力透穿。 “韩易,扶她起来,”风时尽走近后,一双狐狸眼与齐玉双眸相接,接着说:“你先养好病症。” 眼中的齐玉有一张鹅蛋的巴掌脸,光洁的额边缀有几缕碎发,肤色白皙,眉有山峰,桃花眼中似盈盈捧水,薄唇现下略显苍白,不算惊艳确又灵气袭人,称得上美人。 名若其人,此时在风时尽眼中,她确实成了一块尚待雕琢的璞玉。 风时尽告知韩易营中事多,不便久留,几人点头示意,一会儿营中便剩下齐玉和陈小四。 陈小四见齐玉眉头紧锁,便想着给齐玉讲述一路行军路上的有趣事迹。 “当然了,你以后要是在我们营中可能就是生火做饭什么的,但是你要是聪明点像我这样的,也可以去学学医术,当我们营中的军医。” “打仗会死人的,不过你也别怕。既然我救你回来肯定会罩着你的,你叫我一声四哥,我就把你当我妹妹了。” 齐玉见他这么说,倒是想起前些日的良哥和阿苟,面色复杂地抿了抿唇,没有作声。 见齐玉不吭声,陈小四也怕齐玉嫌他吵,但也不想退出去,他可不想跟着其他士兵们操练呐,便又是绞尽脑汁地想着话聊。 “那夜行军,韩大哥救你的时候我也在场,你怎么会叫人给绑住?”问完后,陈小四明显见到齐玉变了脸色,心中隐隐知道是自己问错了话。 “我原是让人绑去做妾的,”齐玉冷冷的,眼中色寒带了杀意,说:“那是杀我娘的仇人。” 陈小四心中惊讶,这样遭遇的他不是第一次听见,他甚至听过比这还要惨的,只是齐玉现在的神色和他们领主竟然有些相像。 让他心里倒是有些惊讶。 不过陈小四向来大条,没当什么事,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齐玉提起她的伤心事,便安抚她:“别担心,领主会收留你的。青天军也不会放过伤害百姓的恶人。” 他很肯定,以往来投奔他们的,不论男女老少,领主都会收留的。听见外面长官在喊,陈小四哀嚎一声:“齐玉,四哥要出去练武了,待会儿再来照顾你。” 齐玉摆摆手:“不用麻烦……” 话没说完,陈小四便连声替她答需要,再飞奔向帐外跑去。 帐中的灯火熄了又点,一连已经过去三天,今日不同往常,来的不是陈小四,而是韩易。 韩易先上前一步,对着她说:“齐姑娘,领主有请。“ 齐玉点点头,站立理了理衣裙,便随同韩易前往。 一路上穿营而过,她见到有手执兵器习武的,有聚躺在一处的伤员,甚至有教人读书识字的…… 风时尽的营帐比别的都要大,齐玉跟着韩易走入见他早已在主位上坐好。风时尽抬手,示意两人入座,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率先开口说话。 铁甲碰撞的声音在帐外响起,不一会儿几个男人被绑着丢入帐中。齐玉还未有所反应,风时尽便开口:“昨日支队入绥县,俘虏了一小支魄月军,这几个人都是战俘。” 说完后他便看向齐玉。 齐玉被他一双狐狸眼看得有些心惊,这是示意她做什么吗? 一旁的韩易突然脱离位置,将佩剑一把抽出,冷冽的剑光闪照在齐玉脸上,她第一次觉得韩易不似那样的平易亲切,是个真真正正的将士。 青天军,确实担得起一个军字。 当那把闪着冷光的剑递到齐玉的面前,她意识到,风时尽是对她在考验。 联想到陈小四说的话,她不觉得每个在青天军里的人都会有这战俘一关。 “入我青天军者,当言行合一,”风时尽的声音从主座上传来:“齐玉,既要效命,便趁早让我看到你的决心。” 齐玉闻言,右手伸出从韩易手中接过宝剑,转身面对着其中一个战俘。 那人发丝凌乱,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皮肤被风刮得皲裂,写着沧桑,一双眼睛里闪着求生之志。 齐玉看着这么一张陌生的脸,手中的剑紧了又紧,剑柄与手掌之中冷汗相连。 再回神,风时尽已在她身后,只听他说:“魄月青天已是对立面,你面前的都是你的仇人!” “青天一军同进同退,杀你父母的和杀你同军之人,有什么两样?” “若你心中不定,怎么谈报仇?” “可以帮你,但不会全然是我。更多的,是你齐玉。” “杀了他们,你便入青天军!” 齐玉听后,呼吸沉重且急促了起来。 若要入青天,她便是身不由己,若不入青天,她娘九泉难安。 想着她娘倒在她怀中气若游丝的模样,接着便是孙贵川恶心龌龊的嘴脸,阿良扭曲的面容和言语和李敛声与李婶离去的身影。 这个世道对她从没公平过! “铮——”由一声铁剑落地的声音为结尾,艳红的血溅落在地,齐玉看着地上仍在抽搐的人,他双目睁睁,唇颤抖着张合。 韩易弯身从地上捡起带有血迹的剑,风时尽一手迅速拿起,倾身向前,一手带着齐玉的右手,手起准落几乎没有停留,面前一排人已然倒下。几人的鲜血混杂在一起,早已不知谁是谁的。 风时尽强劲揽着齐玉的肩膀让她看着。 “很好,齐玉。” 齐玉见过死人,见过被饿死的,病死的,甚至是活活被打死的。只是她从来没设想过有这么一天,有被自己杀死的人。 不,她会杀了孙贵川。 而这些魄月军的战俘本来与青天军是敌人,两者之间也不是拼个你死我活。 她是坚定的要报仇的,她不会动摇。 第九章:教她 自那日后,齐玉夜里是噩梦连连。 从主帐中回到自己原来所住的帐营,陈小四都被齐玉一身鲜血给惊住了,他问了齐玉也问了韩易,他两人都闭口不言。 齐玉虽然表面看着平静,但是夜里总会惊叫着醒过来,这个帐篷原来就是陈小四和其他几个年纪尚小的士兵同住的,现在给了齐玉,他们又扯了个棚子在旁边,一些动静他是能听到的。 前几日他去和齐玉说话,见她却是越发爱走神,一个人坐在塌沿不知道在想什么,时而神情恶寒时而又迷茫无措。 今日韩易又来了,让他叫齐玉出来。 “韩大哥,齐玉她到底发生什么了?”他悄悄发问,转而又说:“这几天齐玉看起来魂不守舍。” 韩易摇摇头:“她是世上最有福气之人,也是最可怜之人。” 一句话倒让陈小四摸不着头脑。 最有福气之人怎么会是最可怜之人? 韩易催促着他,陈小四做不了思索,只得掀了帘子进去。他只说是韩易找她,本以为齐玉会有不一样的反应,但她只是皱了皱眉淡淡应了一声便走。 齐玉她好像不再似从前,她本来就极其隐忍,她那日不论是求领主收留,还是讲述自己遭难,都没哭,可她以前至少是有情绪在眼里的不是吗。 陈小四心里隐隐担心她。 韩易带着齐玉走,远处见着身着黑色劲装的风时尽等在那里,再往他身后看有一匹黑色的马正低着头。 齐玉被带到后,韩易折返,一时间只剩下她和风时尽两个人。那天的杀戮历历在目,直觉意识中眼前的男子并不是什么真正良善之辈。 风时尽忽略齐玉一脸的戒备,转身抬手拍拍马背:“骑过马吗?” 齐玉摇摇头。 原来是要教她骑马。 见此反应,风时尽也没多说,只是对她丢下‘上马’二字便负立一旁。 齐玉自然是疑惑地看向他:“我没有骑过马,不会骑马。” 风时尽左手牵制黑马,右手示意齐玉踩上脚蹬,后放置齐玉背后使力帮助她成功上马。 “今日只是让你熟悉,我也只带你这一次,”见到齐玉微愣,风时尽继续说:“明天开始,你的骑术由韩易负责。” “嗯。” 竹林围绕的路不算太宽,竹叶从树上旋转落下,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幽幽静静,天地似乎只剩两人。 “齐玉,”风时尽替她牵着缰绳,马随人慢慢地走:“你在害怕?” 齐玉闻言一惊,她知道风时尽言有所指,但她有所表露过吗? “夜里梦回,常见剑下亡魂。”齐玉抿了抿唇。 风时尽带着她继续向前:“腰背打直一些。” “魄月的士兵是在为谁卖命,百姓吗,你这么觉得?” “这世道里,普通人还能活下去吗?魄月军维护着自己家族的荣华富贵,我们也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性命反抗。” “你做的是正确的事,会被万人感激,甚至是受万人瞻仰。” 齐玉侧过脸看向风时尽,穿透叶层的阳光打下他眼下投下点星阴影模糊一片。 风时尽在宽慰她。 齐玉正视前方,轻轻叹了一口气。 在她准备报仇投奔青天军的那一刻,她便不管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若是此时再选择退缩,倒是她矫情了。 “你不会是领军打仗双手煞气的角色,”风时尽继续说:“当然你也不具备此种能力,但你的作用远高于此。” 齐玉问他:“我需要做什么?” “决胜十丈之内,通晓百里之外。今日暂且不说,等你见了风刃自会知道。” 齐玉睫毛微微一颤,风时尽竟想带她去见青天军的第一领主。 “只是……” 齐玉并未说完,风时尽已然知晓:“大仇可报,但不在一时。届时,我会亲自带你手刃仇人。” 亲自带她手刃仇人? 脑海里自然是浮现了那日营中风时尽带着她手刃战俘的画面,果断残戾。 “这世上你无依无靠,若你愿意,全权信我也无妨。” 风时尽侧过脸看她,见齐玉也是看着他,那一双眼里写了认真。他低低闷笑,语气饶是有些残忍了:“你信了?” 齐玉神色一顿,皱了皱眉头,算是默认。 “齐玉,轻信他人视为愚蠢,轻易表露更是将自己暴露在险境之中。随我回去,在未得见风刃前,你要做的只有两件事。” 马嘶鸣一声,齐玉感觉到缰绳从她手背擦过,风声穿过耳畔,风时尽在她背后驱马策奔。 齐玉僵着,眼不由地闭上。 “一是不以真面示人。” “二是习字识书,懂得用兵策法之道。” 在风时尽的眼里,齐玉是自己的一把利剑,除了自己,任何人不得支配,不得二主,而这把剑缠于身周,是把水绯旖旎的软剑,在人掉以轻心之时便可一击毙命。 古时一人,见天子驱驾出行,曾说‘彼可取而代也‘。 他的确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高高在上的位置他渴求,不论是青天军的领主之位,还是万人之上的龙椅宗庙,他风时尽的名字都该刻于之上。 看到齐玉任他摆布的模样,他很满意。一盘棋中,步步为营,而这个最听话的便是他要的那一抹亮色。 “你的妹妹,我会派人去找。别让你留下任何死穴。” “越是重要的事情,便越要装作不在意,你明白吗?” 齐玉虽然刚被风时尽浇了一身冷水,但心中还是生出感激,没有遵从风时尽的话,她低低地说:“谢谢。” 第十章:兵者,诡道也 对于齐玉的道谢,风时尽没再多言,只是心中却是有丝错愕。 风时尽带着齐玉驾着马回营中,夜已然是深了。 他送齐玉到帐前,交代道:“明日你早起到今日我们会见的地方,韩易在那里等你。至于识字……” “我会识字。只需领主予书,齐玉当竭力学习,早日施计早日报仇!”仍然如同那日诉状的语气,掷地有声。 这是齐玉,坚定的齐玉。 齐玉的父亲是中第的秀才,只是被有钱的门户顶了名去。 这也是齐母欣赏李敛声的原因。 齐玉和齐绵自小是受父亲教导读书识字,齐玉年长懂事早慧,更擅长举一反三。 风时尽眼中明显地露出赞赏之色,“齐玉,你很容易令人刮目相看。” 齐玉冲他微微点头,“青天一军,自然不任何逊色。” “夜深了,回去吧。”风时尽朝帐门口晃晃手,他很满意齐玉的转变以及才识,一切都如他所料甚至发生得还会更快。 齐玉颔首后转身。 在这短短几个更替的冬季中,她经历了太多,所有的风霜血雨教了她太多。 所有的心若焦煎在风时尽的一言一语中似乎被抚平。 她只需要相信她所做的都是正确道义的,是救自己于水火,甚至挽回生民,会受到瞻仰和羡慕的。 孤弱无援,看着在乎的人一个一个死去。 她发誓,这每一件,她都不会让自己再度承受。 只是想要报仇,只是不再想回到那暗无天日、求人若芥的日子,这一切明明都不算错,怎么可能会错。 清瘦的身影后,默立着的风时尽摊开手,分明指间躺着一片竹叶,捏在手里,柔若无物。 想着白日里,受他戏谑冷嘲的少女仍然执拗的那句道谢。 伯乐识得千里马,踏遍山河死为君。 齐玉,你会是这样吗…… 风时尽将覆过掌心,深青的一抹掩入尘土,幽夜中的那双狐狸般的双眸冷若寒霜。 转眼,距离齐玉第一次接触骑马已有三月有余。 不出风时尽所料,风刃在这期间之中五战四败,几轮未得攻破,倒是伤亡惨重了,派人半月传书,约定与风时尽在早时攻占的一处城池会面,催他尽快好商议接下来的攻计。 而风时尽这边是一早与从绥县撤退的一支魄月军僵持着的,谋士多次提议追击,风时尽都以自己的理由回绝。 这些时日齐玉早时和韩易外出骑马,等回到军营之中她便苦研风时尽送来的兵书。 这些书都是风时尽自己的,上面作有他的批注,齐玉学起来自然是事半功倍。 在这日,齐玉和韩易一人一马前后回营后,风时尽再次要见她。 主帐营,风时尽与齐玉相对而坐。 风时尽见得那双含情的双眸中,不止是一开始女性生来娇柔,此时更是胆识汇聚,卧海藏空。马术的研习使她身姿正立许多,比起早些时日的瘦削憔悴,此时的齐玉更多少女的灵气,眉目间更多是道不清楚的一种吸引。 对上风时尽的眼神,齐玉从容一笑,手下微微捏紧了。 她早已听到陈小四和其他士兵的谈话,不出三日他们便会易营北上,那就说明离她见到风刃的日子已是越来越近。 齐玉也不算天才,但她相信勤能补拙,面临着的未知,她虽不能百分把握,但至少会拼命蓄力,只待那时,无论多么刁钻她也可夷险化解。 风时尽敛了眼神,问她:“行军之术,何为精髓要义?” 他问得精深。 齐玉一顿,微微颔首表示思量。 “用兵打仗,诡诈为道。因此,要打却作不打,不打却作要打;远行故作近歇,近歇却向远行。” “巧立于人心之中。敌人贪利,便予小利引诱;敌人沉色,便使美人行刀。敌人混乱趁机攻取;敌人力沛谨慎防备;敌人兵强足锐便懂得避开;敌人气势凶猛便设法使得屈挠;敌人危言慎行要使之骄傲;敌人内部和睦,就要设法离间。” “近一丈更懂运用天时地利,但若人是千变万化就要识得其中一定规律。” 风时尽眼中赞赏愈浓,嘴角微微勾起:“那你告诉我,对于我不领军前去攻破绥县的那支魄月军,你是什么看法?” 齐玉抬头看着他。 她看的那些书都是他给的,一个人的真实之处不在于眼中所见的表现,更多是应该察索在微小的枝节中,从那些笔锋之下得以知晓,风时尽的阅历和眼界已经到达难以想象的境地。 只是,在那张张纸上笔墨明明细腻清楚地泼洒,可此时在她眼前铺陈着的这一张,却又那么地令人琢磨不透。 若说刚刚的一问是他故意给机会让她投其所好地回答,那么这一问,可谓是在纸上谈兵摇摇欲坠上升华。 齐玉心中盘算着,回忆着,陈小四和士兵们闲时会谈到绥县那支领军的将士是林家的小将军,意气风发最是少年。 林家四朝忠臣,死忠于魄月皇室血脉。 雄才初鸣,若真是受伤惨重朝廷自当焦急召回视若养翅雏鹰或再也可派兵支援,断然不会孤军僵持于方圆之内,让他为了一个小小的县送命。 想到此处,齐玉暗自松了口气,“既是诱敌前攻,我当按兵不动。” 说完,齐玉双眼观察着风时尽的脸色,直到看到他眼中折射出的惊喜,她知道,自己分析对了。 风时尽点点头扶她起来:“你的答案很正确。” “兵者,诡道也。” “齐玉,几日之后你便能得见风刃。那时你便知道,你会是我笔下最得意的诡道。” 说罢,风时尽退开几步,出声喊了韩易进来。 目的倒不是询问齐玉马术学习如何,却是吩咐下去让人撤营准备北归会见大主。 “只是林延归将军,没能照面会见我确实遗憾。韩易夜里送礼过去,当作是我的问候。” 风时尽言语隐晦,只是在这帐中,一个是他行军多年堪比挚友的得力下属,一是几月专研得以窥其思略的齐玉,二人都知风时尽的招式诡异狠辣。 即使不能正面一战,风时尽也不得让他们无事而退。 第十一章: 青天北上魄月迫归 夜间,魄月军营帐中左右副将正焦急等待着。 僵持已久,士兵们精力已然恢复甚至有些懒气附于身上。可他们的主将却又是林家的独子。林家在朝中的地位任谁都不敢小觑,四帝更朝屹立不倒。 魄月自换帝二届后,已暗涌不少。 朝堂诡谲,党系纷争总归逃不过这两家,知情者知这是名门之争,还是皇帝与太后之间的权斗。 当今太后并非皇帝生母,皇帝年幼时便已登基,不懂执政时权由当朝太后把持。太后由陆家一派支撑,皇帝知事后自然拉拢林家与其对峙,甚至予以林家老将军丞相辅身份好与陆家老臣担任的丞相抗衡。 以至于无形之中两家的争斗更加激烈。 林家氏族随始祖帝开拓魄月,全门忠烈。甚至将扶持魄月皇室写入家训,后人自幼教导,读书习武,培养的都是国之栋梁。 陆家主文,林家主武。 陆家擅计,林家擅谋。 陆氏在历届选秀中都会送入自家的女儿,温柔乡英雄冢,陆氏嘲笑武将卖弄蛮力。 林家培养雄才世袭将位,马背上夺打天下,讽抨文臣行将偏路。 文武易心,导致朝堂甚至是天下都是混乱一片,一朝却若两个王国。 夜色沉沉,身着轻便皮甲的林延归执剑于手,身姿矫健,兵器划破气流,穿淌悬空,披风卷起,束发飞扬,奋力将手中的剑下拓,石裂土破。抬头,剑眉出露,双眸隐在金制的甲面之后叫人看不真切,下颚若削,唇是微微勾着,看起来倒是亲切近人。 刚刚用力握剑的手指间微微泛着点粉红,掀了帐帘子入内,他年龄不如副将们大,个头却已和他们一般高。 “青天的那支叛贼要跑了。” 听到林延归这么说,两名副将对看一眼,又听到他接下来说:“向前,疾入把绥县拿回。我带人往叛贼那里追去,诱敌不前,究竟是识破了还是怕了?” 他左走三步从案几上拿起一块并不起眼布自然熟练地擦拭着剑上的尘土,确定无尘后,随即抬手指向帐门:“出令。” 副将行礼应声,却不料一个士兵急忙跑了进来。 “将军!刚刚东边的坡上射来了暗箭,那暗箭的尾部有油火,把东边的帐营烧着了。” 帐中的另外三人闻此皆是一顿,林归延眉头皱起,微微低头时眨了眨眼。 看来少年将军的猜测只对一半,只是作为将军行军打仗威严得在,他又不动声色地问:“伤亡严重吗?” “不严重,”那士兵答得大声,在众人暗暗松气的时候又说:“只是东营起火时并没注意到,敌人暗自潜入在军粮存放处引了把近火,现在我们的粮草所剩无几。” 林归延一愣,视线凝固在士兵额角处黑炭似的污渍上,半天没出声。 两个副将互相传递着眼神。 他们的将军年纪不大但实名骁勇,领战一流,只是对上狡诈的青天叛贼好似有点吃亏。 这次回朝若老将军询问儿子的状况一定得明奏,他们的将军好像是该有个军师了。 两人共同行军多年是老将军栽培来辅佐小将军的,轻易领会了对方的意思,情不自禁地互相点点头。 左副将上前说道:“将军出令,我们马上收拾去往绥县先将残局收拾,老将军自会派人接应。赶跑了叛军守住了绥县我们这一仗也是漂亮,不久便能凯旋。” 士兵听到是将军下令便匆匆跑了出去。 三个男人在帐里大眼瞪小眼,林归延把剑装入剑鞘。 “将军,那叛贼定是怕了才想此下三滥的招式。” “攻军不在一时,绥县位置重要,位于要冲之处,行军六月也是大功一件了。” 林延归自然知道眼前两人语中半真掺假,微微叹了口气,“是我大意了,不必多言。家父早已说过我资历不够,两位都是我的长辈,日后何处有错尽管指出便是。” 把住剑鞘的手微微捏紧,“只是叛贼今日之计实属可恶。” 两位副将点点头。 但他们的小将军确是实践浅薄了些,战场上诡诈之辈太多,他们倒是真没见过太多正徳之辈。 但是谦逊又有天资的孩子总归是讨人喜欢的,他年纪若再大些,自然会更加厉害,毕竟有言是:大音希声,大器晚成。 老将军的意思不就是让小林将军在实战中成长吗? …… 青天一军已是前后分成了两路,风时尽和韩易带着先一对的人马在前。 齐玉戴着面纱骑马跟在其中,衣裙立于冷甲,显得有些突兀了。 夜行不便,风时尽如此别样的作风倒不是与其不符。 齐玉好奇,他究竟送了一份什么礼物给魄月军,难道那些人会急忙追来不成? 风时尽自上路一来一直冷色,未与齐玉有过多的交谈。 他对齐玉的两点要求,齐玉已经完成的一条。 至于不以真实面目示人,他心中是自有安排了,他将那些见过齐玉的外士留在了后队,身边留下的这些都是忠于他风时尽的人。 他故意放了自己撤退的消息,发现没了粮草魄月军不可能再逞能追击,侦察他前军已走,一定会迫不及待拿回绥县这个要冲之地,而自己留下那一批人是另一份礼物,等到林延归进了绥县那批人马会再次进入突袭,打他个措手不及。 棋子已落,既然围入其中自当会默认作为弃子。不论那些人是死是活他都不会再让他们回到青天军。 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韬光养晦,未雨绸缪。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看向齐玉。 “领主,有哭声!” 又是陈小四的声音,韩易拉他一把,严厉瞪他一眼。 陈小四本是列入后队的一名人选,只是韩易怜他年纪小待他如亲弟不舍得,叮嘱他一番才带在身边跟了正队。 众人确实听见哭声包括陈小四的话,只是风时尽未有动作,他们只得继续行着。 齐玉也没吭声,她收到陈小四的眼神,心里自然也是好奇的,但是她也受限于风时尽,只能撇撇嘴对着陈小四轻轻摇了两下头。 军中齐玉和陈小四年纪相仿,加上陈小四乐天散漫的性子对齐玉又是热心照顾着,两人在这几月里已然是好友。 还在前进着,那哭声确实清晰了起来,风时尽终于让人停下。 陈小四的站位靠近齐玉的马,他让齐玉弯下身子,“领主莫不是这下才怕了?” 齐玉看了眼陈小四,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风时尽,怎么会怕? 第十二章:来的复刻 未等众人上前查探,一个道红色的身影就闪了出来。 士兵们多是目不斜视的,但齐玉和陈小四倒是一起望过去。 那是个女子,红色的衣裙鲜艳如火一般的闪着金色的纹路,浮夸隆重的肩披让人看得出来那是件是嫁衣,披散着的头发很是凌乱。她趴在地上,宽大的袖袍露出一小节莲藕般嫩白的臂弯。 不似那夜青天军攻入平镇,韩易并未上前关切,风时尽也没有停马望眼。 “军爷你们是青天军吧?”女子声音醉人其中混着点嘶哑,像是一坛刚打开的陈酿,“军爷,你们行行好吧!” 此情此景,彷若印刻,陈小四都奇怪地看了齐玉一眼。 而齐玉此刻在风时尽的右侧,偷偷抬眼观察着风时尽此时的表情,可见他显然已经不耐烦了,这个女子跪在中央挡着他们的路了! “韩易!”风时尽皱着的眉头没松开,他说:“把她扔开。” “是。” 韩易和另一个人上前慢慢靠近那个女子。 女子在听到风时尽的话语时已经僵硬了身躯,她看到自己头上投下来的影子,连忙抬起脸。 韩易和上前那人皆是一愣。 美人娇柔,一双上挑着的眸子眼尾微红,睫毛泪星点点,精致的鼻,嫣红的唇,两滴晶泪挂在脸畔,雨落娇花。 韩易停住了,倒不是他对着女子样貌惊叹,只是想起风时尽对齐玉的种种。 他擅自揣测着风时尽如此细心栽培齐玉可能施的是美人计。 此前,齐玉确实是他见过最清冷灵气的姑娘。但若是美人计,只怕眼前这位更是合适,千娇百媚才能蛊惑人心不是吗。 他心中忐忑,转头望了风时尽。 风时尽看到韩易的反应,也悠悠望向那女子,眼神流连。 他似乎思索够了,终于开口:“齐玉,你想要个玩伴吗?” 突然被点到了,齐玉眨眨眼睛。 为什么要把问题抛给她? 她思量着,刚才风时尽明明让韩易把人赶走,这下却又这么来问她一问,可是改变主意了? 面纱下,齐玉开口答应了。 韩易对那女子挥了挥手,示意她到队伍中来。 女子脸上顿时浮现出惊喜,开口说:“多谢军爷垂怜,我……” “够了,”风时尽冷冷出声打断,耐心明显已经耗尽。 韩易马上上前拉了她一把:“识相点跟着,我们领主并不关心你的遭遇!” 女子红衣如火在一群铁甲中,除了那位貌若天人的领主,再注意到的自然是同样骑着马的齐玉,她小心翼翼跟着齐玉,一旁的陈小四本就好奇心重,又看到她如此漂亮,又忍不住上来搭话。 他问:“你叫什么名儿,你是怎么回事?” 女子睫毛微颤,“我名叫温茗,姓楚。家道中落被买入风月之地,还未落场便被一个县爷看上,逼我嫁去做妾,半路却遇到劫匪我趁机逃跑才遇到了军爷们。家父曾说一军腰围青色带是就百姓于水火的,这才想着求救。” 落场是隐晦话术,楚温茗的意思是自己还未正式接客,强调自己仍为清白之身。 听完此话陈小四面色古怪,点点头,没再和楚温茗交谈了。 这位姑娘的遭遇怎么和齐玉大差无机啊。 齐玉就在他俩旁边,那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听如耳中,手握缰绳不禁紧了几分力道,向左方微微侧头看向风时尽,却不料他也在看她。 视线碰撞,齐玉慌忙转移,微微有些懊恼,在她没看见的时候风时尽却是冷不丁一笑。 行军的第二日风时尽终于让整个队伍搭帐休整。 楚温茗早已将嫁衣换下,穿着淡色长裙的她看起来更是楚楚动人。她听进了风时尽的话跟在齐玉身边,说要伺候齐玉。 齐玉没太和楚温茗多说,只是继续研习风时尽给她的兵书,楚温茗也识字,研墨时会常常凑上来看两眼,齐玉会不禁警惕对她。 这日两人仍在帐中看书,韩易走了进来。 齐玉连忙起身,理了理衣袍向着韩易走了几步,却见韩易对她摇了摇头。 有些错愕,看到韩易一言不发却用手指了楚温茗。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齐玉面上平静,心中实则不然。 接下来,风时尽会怎么做? 这次没有战俘,是直接教骑马么。 齐玉拿笔在纸上写着,鬼使神差地写了一个楚字后捏着笔杆却再怎么也写不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楚温茗笑脸盈盈地进了帐,撞到齐玉忙不迭看过来的眼神,只是微微对她一笑。 这些天,她不仅照顾着齐玉,还和好些士兵套了近乎,虽然并不知道齐玉到底是什么身份地位,但是那日风时尽的举动让她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不同之处。 她知道韩易是风时尽的得力干将,看今日韩易来时齐玉的反应明显不对,在看到韩易指向自己后更是变了神色。 虽然不知道齐玉到底是靠什么在这军营中立足,但她在那夜望见风时尽那刻心中已然有了盘算,她要留下来,她生得这样美齐玉还戴着面纱,她也会识字可能比齐玉认得更多,她会比齐玉差吗? 在风月楼里她学过些讨男人喜欢的把戏,如果这里只得留下一个女人,那她很有信心非她莫属。 “齐玉姑娘,”楚温茗上前走到桌案旁,“这些时日过得无聊,不如将你的书借我看看吧。” “在我幼时,家中父亲特意为我请了先生教导,先生曾说我天资聪颖。不过我倒是觉得先生不过是打趣,不想把学识都荒废了。” 齐玉本心有不快,听到此挑衅,冷冷看了楚温茗一眼,说:“书是领主给的,若要看,便去请示吧。” 谁知那楚温茗听到后却是娇娇一笑:“原来是恩赐。但今日我得见了领主,他似乎也并不那般冰冷。” 楚温茗倒是想将齐玉激怒,故意将那书说是赏赐,暗言她们都是得风时尽收留的。 可她是不知道的,齐玉与她根本不同。 齐玉要复仇,她却是要有个地方遮风挡雨。 齐玉只是想借助风时尽的力量,她却是希望风时尽做她的依靠和庇护。 齐玉甚至想受人仰望,可她却是希望被人捧若珍宝。 楚温茗并不知道齐玉将要做的,只当齐玉是风时尽中意的女人,但这个位置她想要,一时中地盲目,她是希望齐玉自动退下的。 齐玉自然也不明确楚温茗的心思,但她确实在知道眼前这个女子的遭遇能力与自己相似后心中怕风时尽的重用与高看被她替了去。 一时间两个人交错的视线里带了许多的复杂。 楚温茗看着那一张被遮挡了大半的脸,却是上前想要将此扯下。她想要看看,齐玉到底是何等样貌。 “你给我滚开,当真以为自己有身份地位了吗?!” 齐玉将楚温茗的手打开,使了大力,两人手都微微发红。 楚温茗冷笑一声,甩了甩手。 任她刚才怎么说齐玉也没真正撒气,这下不过是看一看她的脸却突的这番做派。 “何种身份?齐玉姑娘,你我难道不是一种身份?” 军营里可没人真的说过齐玉是风时尽的人,她附了猜测才觉得风时尽拿齐玉作不一样的存在。 只是现下联系齐玉的态度和反应,她是真看得出来齐玉有在乎,这在乎还能是什么呢?除了那个高位之人,她是真想不出其他来。 “你我同被收留,跟在领主身边。领主让我做你玩伴,既是朋友,又有什么身份之别呢?你能做到的我也可以,甚至你不能的我也可以。” 楚温茗笑得晃眼,齐玉抬手将书扔在桌上。 她们两个可不一样。 第十三章:怎会纵容 一时间帐中气氛凝重尴尬,楚温茗没再开口,齐玉自然也不想理她。 这种氛围一直持续到陈小四掀了帘帐进来。 兴冲冲如他,根本没在意两个人之间不合的磁场。 “你们快出去看看,韩大哥刚才打了头母狼回来,还抱了只狼崽。” 楚温茗抬头对着陈小四温柔地笑笑,“我还从没见过呢,真想看一看,只是有些怕的。” 陈小四乐呵呵笑着,“母狼是死的,小狼不咬人,想看便去看。”看向了齐玉,陈小四两三步走前,看到了齐玉不对劲的脸色,“齐玉你也去看呗。” 未等齐玉答,他又补充说:“领主在那儿呢,点你名字的。” 听到陈小四这么说,即使知道楚温茗要去齐玉也无法推脱,掀了帘幕出去楚温茗在身后还跟着。 一路上她心中都是忐忑不静甚至有些微惧。 风时尽实在难以琢磨,除了他交给齐玉那件她都还未知晓的事情,齐玉实在想不出来自己对他而言还能有什么作用。 齐玉想到风时尽的为人。 他们之间是没有羁绊可言的。 可是齐玉还是不可控制地生出感激,哪怕这其实只是一场交易。 如果风时尽认为楚温茗是比她更适合,那她又该怎么办呢。 她清楚明白,青天军不是自己真正的依靠与归宿,但这里给她的帮助却是真实存在的。她才刚刚得到一时的安定,难道马上又要如同流民一样四处逃窜苟且偷生吗? 她说过,过去的每一件事她都不想再度承受。 不论是看着在乎的人死去,还是遭他人弃之如敝屣。 都不可以。 行路不远,齐玉到了风时尽跟前,不若往常般平静,这次她等不急开口,“领主。” 可是风时尽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并不看她。 身后的楚温茗不止何时已与齐玉并肩站着,对着风时尽行了个礼,又探头看着眼前两步远的一具狼尸首。 韩易一箭射穿了母狼的肚子,血液染红了它身周的大片皮毛,再看那小狼并没用笼子关着,只是后脚套了一根链子拴在大石头上。 小狼坐在母狼的不远处,因为距离它无法挨住母亲,低声呜呜地叫着,两只爪子不停地扒着地。 只见楚温茗突然拿了手绢捂住口鼻,神情娇柔,说:“韩大哥真是勇猛,这母狼看着就让人害怕。” 陈小四在青天军里除了风时尽最崇拜的就是韩易,自然顺着话说:“那是你没见过韩大哥杀敌,那时更厉害,区区这一只狼又算的了什么。” “只是……没有了娘亲,这只小狼可真可怜。”说罢,楚温茗咬咬唇畔,彷佛那没了娘亲的狼崽子是她自己一般,眼眶都红了。 齐玉冷眼看着楚温茗。 她倒是想戳穿这拙劣的演技,在她帐篷里,楚温茗倒是没这么善心泛滥。 只是比起不近人情的拆台,齐玉不会傻到败坏自己的形象,并且她是真的好奇风时尽的反应。 狠辣如他,对这分善心,是什么看法? 谁知风时尽偏偏还开口了,“你可怜它吗?” 许是没料到风时尽会接自己说的话,楚温茗又惊又喜,双眸含笑地望着风时尽,用力点点头,好是娇憨。 风时尽也看着楚温茗,对她说:“那我把它送给你。” 楚温茗眼中像是突然炸开了烟花光亮亮的,柔荑轻轻拉扯住风时尽的袖角,“谢谢领主,您真是心善。” 陈小四咂咂嘴,貌似他们领主第一次见楚姑娘的时候是叫韩大哥把她扔开来着。 楚温茗自顾自地走近小狼。韩易顺手将铁链解开了,小狼根本是才足月的,连牙齿都不大锋利,也不知道怎么咬人。这下被楚温茗抱在怀里仍然不安分地挣扎着。 齐玉看着这些,明明是风时尽让她过来,可这下自己倒是成了个局外人。 楚温茗转过头来对齐玉笑着,像是打了胜仗,双眼里狡黠乍现。她彷佛嘲笑着齐玉说,你也不过如此,领主对我不也是一样好吗? 她是真的很高兴,齐玉在青天军里呆了几个月又如何,根本不敌她来这几天。 “齐玉,你要抱抱它吗?”楚温茗说着还将那小狼往齐玉怀中挨去。 齐玉侧身躲开,微风拂过她的裙角,她拽了拽面纱,“不必。” 人是陆陆续续离开了,陈小四和楚温茗稀罕地抱着小狼回帐篷,齐玉还是站在原地。 风时尽也在那处,两人谁也没先说话。 齐玉想问他,是不是真的打算要换人,是不是那些书该早点给楚温茗了,是不是她真的比不上楚温茗? 但她迟迟不敢,一是惧怕风时尽心中不快,二是接受不了不合心意的结局。 是的,风时尽的计划和人选不是她能决定的,她是可以被顶替的,风时尽花费在她身上的栽培和宽慰同样也能对另一个人使用。 天色泛着倦倦的黄,红日隐山,鸟扑腾着归于山林,习习微风卷起两人的衣袍,鬓边微乱,齐玉的面纱也飘动,这次她没着急掩住,她知道风时尽不会无缘无故给她解释。 风时尽眼里半遮半掩的容颜神秘,但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却在记忆齐玉的脸上更是突显。 他看得出来那双眼睛里的落寞急切,只是他自己的打算是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他也没必要多说无益的话。 风时尽远去,留下齐玉一个人傻傻站在原地。 “齐玉姑娘,”韩易安置了母狼折返,看见齐玉的落寞神色,关心道:待会儿晚上风大了,快回去吧。“ 齐玉双拳捏紧,一字一字说到:“我该怎么赢?”这话她是在问谁,不像是韩易,更像是自己。 韩易目送齐玉远去,自己也快步进了主帐,此时风时尽正在看书。 “领主,齐玉姑娘她……” 韩易也想知道,齐玉是不是已经成了领主口中常说的‘弃子’。 “韩易,不要多事,她们两个我自有打算。”话没说完似乎被完全预料,风时尽一手握拳撑在太阳穴处。 齐玉在青天军待的时日长,并且韩易还教齐玉马术,也算是她的师父,心中自然是偏向她的。但如果领主因为刚来的楚温茗冷落齐玉也说不通,毕竟是连亲自批注的书都给她了。 领主对她的重视可见一斑。 再加上当初若不是他多事,楚温茗也不会被留下。 但他只是想帮助领主施计,没有想让齐玉到此境地。 早上天微微亮,一道女声却直荡上空,许多人都被此惊醒,一群五大三粗男人自然忍不住破口咒骂。 第十四章:那谁是次品 齐玉是离那音源最近的,她披了外衣蒙了面纱,前去查看。 当她看到楚温茗蹲缩的身影微微发颤时,心中隐隐感到不妙,上前几步想看个仔细。 怪不得,怪不得楚温茗能不顾形象地大叫。 昨天风时尽送她的那只小狼崽此时已经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明显没了生气,一旁还留有斑斑血迹。 陈小四和一些人来看热闹,见此情形纷纷抽气但只能出声安慰。 可是楚温茗迅速由伤心转为愤怒,尤其是目光触及到齐玉身上的那一刻。 众人看到顺着视线看过去,只见到齐玉,不禁心中自我猜测起来。 毕竟在楚姑娘没来之前,领主对齐姑娘很重视不是吗? 齐玉觉得心烦,只想转身回去。 若是早点知道楚温茗这个反应,她肯定不会过来。只是楚温茗倒是被她态度更加激怒,两三步上前狠狠拽她一把,“齐玉!是你做的,是不是?!” 她的声音尖尖,带着好几分怒。 清早之时本就被这个女的扰了清梦,如今还来故意寻衅,齐玉抬眸瞪她一眼,“楚温茗,你是头脑还未清醒吗?这么多人,唯独问我。那我说不是,你又要再问什么?” “在这里,谁会比你更希望我离开?”楚温茗气焰也大,胡搅蛮缠:“你就是嫉妒!你看这狼是领主送我的,你便是眼红得不得了,昨天你闷闷不乐,只要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周围见到两人争执也是视线不断移动,这下齐刷刷投射到齐玉身上,连同四周黑色帘布的帐篷也是,像是被包围。 齐玉心里知道楚温茗是一时半会停不了,而自己也走不掉,再加上楚温茗毫无遮拦的言语,齐玉也觉得没必要一味地息事。 “我嫉妒你什么?” 此话一问,楚温茗却是在眼眶里团起眼泪来,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楚温茗,你到底在比较什么?还是你自己在心里衡量了一番,得了结论。那到底谁是次品?“ “我从没说过希望你离开之类的话。还有你的狼,在我眼里这也并不是个什么稀罕物件自然没必要在这上面和你争些什么。” “我不知道你是哪家的落难小姐,但是女子争斗之类的我只有在年幼时村头见过。不过你要是执意要与我吵,我当然没什么好忌惮的。” “你时真觉得你我二人之间关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吗?” 齐玉早就积压着怒火,这些话一句一句像响亮的耳光。 一旁的陈小四早在楚温茗拽齐玉那时就认为楚温茗有点无理取闹了,她无缘无故怀疑齐玉做什么。 陈小四也忍不住对楚温茗说:“好了,我也觉得齐玉不会做那种事情。” 楚温茗自然蔫了,现在她本就无依无靠,从小自然也从没说对别人动手,以前不论是在府中还是以好看皮囊为准轨的风月楼,她也只是学几句讽刺人的阴阳话。 她是看齐玉平时安安静静不出大气以为是个好拿捏的,没想到还有这种刺儿。 心中忿忿,脑海里浮现出风时尽的身影。 她心喜的小狼死了,就算是不能处置齐玉,也能够在风时尽装上一装,得其怜惜。 心里正盘算好,却是看见风时尽和韩易已经一前一后地走来。她忙换上楚楚可怜的表情向风时尽靠过去,甚至不怕死得想挽住风时尽的手臂,但没能得逞。 韩易问她:“大早上围了这么多人,也不去操练,到底什么事情?” 楚温茗轻轻抽泣,说:“领主,你还记得昨日你送我的那只小狼吗?不知道怎么回事,早时我来看它,却见它一动不动,走近了才发现是被人杀了。我猜测,是齐玉嫉妒才这么做的!”说完还用手指了指齐玉。 齐玉一时间也不禁屏住呼吸,目光落在风时尽和楚温茗互相轻触的衣袍,眉头微皱几分。 风时尽到底何种意思,到底是何种态度? 如果因为这件事加上楚温茗的三言两语风时尽就执意罚自己,那么结果明显——她败。 风时尽听后,居然是点点头。 他和韩易早就在这儿了不是吗,刚刚的那些场面可是一点没错过。 特别是齐玉的那一番话。 他的眼神突的看着楚温茗,很明显,美人的眼中呈着痴狂爱慕,那是与齐玉不同的情绪,区别于对他的不同。 比起齐玉,楚温茗确实更好掌控。但齐玉平时安静听话实则心中清明,拿得了主意,面对境况自己可独当一面的。 当然,将这样的聪明人放在身边是很容易在不备之时被反将一军。她是一把双刃剑,对谁都能利能钝。 但自己是打从齐玉来青天军时就在对她进行敲打磨砺,那些心血使他魔怔,这是他非用不可的剑。 那谁是次品? 他上前两步走对着齐玉问:“你嫉妒吗?” 齐玉抬头,目光狠狠撞进风时尽眼里,那是一片模糊不清但自己却着实有些受伤,“我没有,这些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我最需要什么,我只要什么,领主不是早就一清二楚了吗?今日是,今日之前是,今日之后也会是。” 风时尽忍不住轻笑一声,齐玉的话是狠狠取悦了他,她眼神真的很急切,明显是遭逼急了,这下在对他表忠心呢。 风时尽指节弯了弯,又对楚温茗说:“你就这么喜欢这狼吗?” 楚温茗心中的怒气委屈和不平在风时尽一句问候下立马散尽,娇憨点头:“这是领主送给我的,我自然喜欢。” “韩易,”风时尽又喊他了,顿了顿,开口对他说:“那你把这死物带下去做成羹再送给她吧。” 此话一出,莫说是楚温茗,连齐玉都一瞬间愣住了。 风时尽是什么思路? 美人怜惜爱宠,他却把其做成羹汤。 齐玉看见楚温茗双眼瞪大,俨然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心中不禁想,看到了风时尽这副作态的楚温茗还会那样小人得志得对自己说——他们的领主也不是那般冰冷。 不过,对人待事风时尽确实不算冰冷,他是狠,是毒,是凶残,是吐着杏子蜿蜒慵懒的蛇。 对这样的男子,见识了真实面目的,哪一个女子会真心敢去爱他? 楚温茗,当真被蒙蔽得惨,居然妄想着从残忍中得到垂怜。 “领主……”楚温茗嘴唇微微颤了颤:“你怎么能……” 风时尽在这时竟还是一副微笑的面孔,“一个只养在身边一天不到的玩物而已,死了便死了,楚姑娘当真就这么伤心?” ‘玩物’二字饶有趣味,让众人不禁心头一颤。 楚温茗的眼泪终于像断线珠子一般落下,而韩易自然走上前来把那狼拖走。 “齐玉,”又是突然的点名,风时尽说:“你过来吧。” 风时尽带着齐玉走,楚温茗傻傻站着原地,一如昨日齐玉一般,但那脸上写满着不可置信。 第十五章:唯一选择 四周静谧着,齐玉看着风时尽,主动问他:“领主,有什么事?”风时尽侧过头看她一眼。 “齐玉,我很高兴。我看到你的争取意图,我自然也认可你。” “只要你明晰自己的想法与打算,那么我一早提出的那件事情,完成的使命定会交予你。” 齐玉点点头,“那只狼?” 齐玉虽然在问,但其实心里已经暗暗有了几分猜测。 风时尽从鼻腔中轻哼一声,像是被齐玉的问题给蠢到,“那只狼既然交由韩易煮了,自然也得让韩易去杀。” 果然,齐玉自己心中一捋,便是猜测到了真相——从楚温茗被收留,安排到自己身边,专门派人传唤去看那猎物,送楚温茗小狼,到最后杀狼做羹,全是眼前这个人安排好的! 至于这么做的目的……结合刚才风时尽的话语。 这些不过是风时尽出给她的考题罢了。且在考察自己的同时还在敲打自己,让她能意识到,危机永远存在,只有真的做到让其满意的时候才会变成那唯一的选择。 齐玉心中虽然有些微怒风时尽设计,但转念一想,风时尽为人能做出这种事情其实也并不奇怪,再说相较与怒意心中其实更多的是自己的表现过关,没让风时尽觉得自己缺陷明显。 隔了一会儿,齐玉却又好奇起风时尽打算怎么对楚温茗。 毕竟楚温茗对风时尽的爱慕不难看出,对于物质的渴求欲望也并不算小。 这样的女子,或是对于风时尽来说,这样的一个,会不会也可以当成一颗棋子,把人置于如此地步后还能用一些手段把人给利用上三分? 当然齐玉没问,但这后面的结果也并没有太晚得知,甚至是处置得很快。 齐玉回到帐中后,陈小四便告诉她,楚温茗被韩易看着把一碗狼肉做的羹汤吃完了,楚温茗并没有那么不情愿,因为确实如同风时尽说那般短短一些时间,根本不会有太多的感情。 但是楚温茗还是哭了,她觉得风时尽对她太残忍,求着韩易叫风时尽过去见她一面。 韩易自然不可能把风时尽请去见一个什么都不算的人物,但是楚温茗却是自己偷偷到风时尽帐篷中去了。 半夜时候,韩易便和一个兵把楚温茗带到下士兵的帐中去了,说是领主体谅楚温茗孤苦寂寞,让她早日择好夫婿。 虽然陈小四的言语隐晦,但是齐玉也大概猜到了楚温茗的下场——那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被送入男人堆中…… 但她并没有觉得有任何解气的滋味。楚温茗是被风时尽拿来利用考验自己的工具,现在又变成了他亲兵的奖励。 在楚温茗身上是说不出来有大过错的,她唯一做错的事情是她相信风时尽这样的人会垂怜她,她对这世道还太抱有希望,所以这些事情偏偏要恶狠狠地撕开那最后一层轻飘飘的幻想,把最血淋淋的那面捧在她面前,将她头颅按下,残虐地让她看清这一切真相。 齐玉更加心冷,孤独感是越发加重。 这样的世道,无辜的牺牲品到底有多少呢? 她与楚温茗还在一个营中,只是却再也没有见过,抛开一切她们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女子,或是说身世遭遇还有点相似,但是如今却是两极之别。 风时尽一队人本已经离相会之城离得不远,在两天之后,终于进入青天军管辖的最大的最繁华的一座城池,名为翎城。 这里的人民生活安稳,像是另一处京都,他们全心全意信任着青天军,等待着田地财富包括人权的诞生,希望贫瘠的土壤里满是疯长的稻谷。 这里袅袅缕缕飘上消散在空中的炊烟,是百姓对上天满怀希望的传达。 齐玉看着这一幕幕,心中被触动,乱世之中,只有信仰坚定的人才可能活出这般世外桃源吧。 只是风时尽这样的人,真的会将那什么人权的种子撒下吗? 这一切美好而安宁又等待着什么时候被打破? 风时尽在这城中名声很大,几乎与大主风刃在人们心中不相上下,受人爱戴。 小孩妇人汉子老者无一不招呼他一声领主。 每当这时,风时尽也是会点头回应,也许在他这一刻似乎像一个加冕仪式,这一刻,他是这里百姓们的王。 将近傍晚,齐玉一行人终于被安顿好。风刃在自建的宅子中设宴替自己的弟弟接风洗尘。 而齐玉也终于得见他。 风刃此人,是出乎齐玉的意料的。毕竟见过风时尽后,她无数次设想能凌驾于风时尽之上的人,想来心狠与手段应该都不会输于他,但是显然在见过本尊后齐玉是大错特错了。 风刃有一番仙风道骨之感,像是史书上记载的大儒,谈吐不凡。在宴席之前他还在市中为百姓亲自演说,他像天生的圣人与领袖,他的话语有煽动力有感召,让人从肺腑中自愿臣服与信任。 齐玉觉得,风时尽若真的将自己的手段用在自己的哥哥身上,那么风刃可能真的会输得很惨。 但是风时尽迟迟未这么做。 她觉得风时尽此人的野心也许与其在兵书中体现出的不相上下的难以估量的境界,不可能会真正屈尊谁下。 那么这样的现象维持至今,说不定也如同楚温茗那般,从头到尾都是他的算计。 所以的人都是他亲手策划剧情中表演的戏子,还是些被他愚弄的戏子。 当然,这些都是齐玉自己的大胆猜测,到底如何,只可一步一看。 “齐玉,过来。”齐玉紧跟着风时尽,向风刃行了个生硬的礼,风刃快速扶起她,眼神询问着风时尽。 风时尽对兄长自信地一笑:“长兄,她是我带回来的大礼,送给魄月的大礼。” 第十六章:计划当然刻不容缓 听到风时尽这般言论,风刃点了点头,先未仔细询问,只是端着酒杯招呼着众人落席开宴。 齐玉味同嚼蜡,如同等待着审判的罪犯,表面强撑着平静但内心却是倍感煎熬。 终于,笙歌退却,许多将领都是饮得醉醺醺的,被人搀扶着告辞。但是观之风时尽却是撑着手安然坐着,没有丝毫起身的意思。 韩易和齐玉两人坐在他的邻座,也是静静等待着,韩易仍然时不时端起酒杯微抿一口,但齐玉却已然手心出汗。 座位上的人像幕画一般减去。 风刃与风时尽也已然交谈,是谁先开始齐玉早就不记得了,她只知道那个计划的全貌是马上要浮出水面了。 “魄月虽然已是混乱不堪,但林氏一族仍然不容小觑。” “朝堂内讧已经够他们烦了,我们需要做的是把行军打乱,最好是能够知晓他们的行军计划与举动。” “据我上次交战,林家的小儿子被送入战场了。既然对方如此轻视敌人,把我们青天一军当作给他儿子练兵的小人物,那我们也得回以重击,让他好好受用不是吗?” 风时尽语气冰冷,一旁的风刃是坐在主位之上认真倾听着。 语毕后,风刃便发问:“那此女子当作何用处?听你语气,她好似这计划之关键。” “不错。未归之时,我已然传授兵法习书给她。” “我要让她入魄月去,作为我们青天的线人。不同于朝堂的,是军营的细作。” 闻言,齐玉终于将头抬起,韩易也是身形一僵。 而风家两兄弟却仍然交谈着。 风刃听后便迅速表态并发问:“此事不易。你能保证她真能成功进入魄月,能保证她可以真正取得一群老狐狸的信任进入军营,又笃定她真的一心一主,不会受权力荣华引诱,不会反击我们吗?” 察觉到风刃向自己看过来,齐玉端坐着,视线一直放于他腰间垂挂的玉佩上,并无其他动作。 齐玉面纱未取,容颜仍然神秘,只是眸中光彩也难使人忽略了去。 风时尽听他言论,手中把玩着空杯,并没有思索,“若无计划安排,自然不会将人带来兄长面前。” “朝堂之中,林陆相对。陆家属于外戚,两代太后皆是陆家所出,送女得权的事情,陆家可是做了不少。” 一时间没有他人再出声,风时尽继续说:“玄机之处自然就在陆家。” “攻打南下时我曾收有情报,陆至清——也就是如今倾权朝野的左丞相陆家的大家主,早年随皇帝出巡时在外曾有一段情缘,未保声誉便将其当作外室养在那地,为其生有一儿一女,只是那儿子出生便夭折,再生了那女儿后那外室却疯癫起来。” “红颜易老,那外室也不再是正常人自然失了宠幸,那日我见到那母女二人时询问了那女子的年龄,在关押两人的路上那外室却突然像受了刺激竟然带着她女儿双双跳河。在两人住所之处,寻到一块玉佩,不是凡物——上面有陆家的氏族印。” 听到此处,其他三人是不用再等他说明了。 风时尽是想让齐玉带着那玉佩去京都投靠陆至清。 “可就算你让她去见了陆至清,万一陆至清并不肯认她又怎么办?” 但风时尽是早已料到此处的,“我早已说过,陆家受到小皇帝联合林家的打压,主要的精力都是转移到后宫之中。” “据我得知,陆至清的正妻为人也颇有手段,陆至清如今只得一儿一女。陆至清是知道这一点,但他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齐玉……她的容貌就是让陆至清接受的首要。先拥有一个合理适当身份进入魄月。再者以齐玉对兵法的专研,若是能有机缘巧合,说不定很快就能进入军营。” “她是关键,但我们也不会真放任她自己独自与那群老狐狸周旋。” “不过,她若是没有入军成功,入宫也不失为另一条路。”风时尽森森一笑。 “至于忠心,她自然知道背叛我会是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轻飘,但是字字令人毛骨悚然。 齐玉知道,除去他说的背叛是死,不被陆至清接受也会死,被魄月那边拆穿后是死,哪怕在敌营犯错仍然可能是一条死路。她要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刀尖上行走,是用命在赌,压力如同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风刃听后眼中折射出了惊喜,很是认同风时尽的计划。 齐玉虽然容貌神秘但不难从身姿中看出卓越之态,能将兵书研习到令风时尽满意的人,胜任此等事情也应该绰绰有余,既然风时尽都能够保证,风刃自然是不再多疑。 “那此种计划何时开始?” 风时尽慢条斯理地说:“早已开始,三日后我会和韩易亲自将她送到京都周边的边郊,予她玉佩。” 齐玉手下捏紧了,竟然这么快就要深入虎穴了吗?只是,她好像从来都没有退路。 风时尽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面前,“齐玉,入京之后,你便只能靠自己了。不用对着那些蠢货说太多的谎言,真正令人信服的从来都不是完整的事实,而是对方的推测证实。” 齐玉离了座位,行了大礼,“齐玉明白。承蒙大主与领主看重,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众望。” 自那夜宴席后,齐玉在三天时限中和陈小四在翎城中四处游玩了,陈小四得知齐玉会离开,但具体是为什么他并不清楚,他问过齐玉和韩易,他们还是都没有向自己透露过。 但是他心中满是怜惜和不舍,以前营中都是他最小,常被韩易一行人照顾着,加上上次从绥县撤退后,他一些好友被分入后军队伍就没再看到过回来,韩易说他们都被魄月军给杀死了,他表面没有吭声但心中难过是如何都无法忽略的。 齐玉和韩易都不向他透露,但这几天齐玉心神不宁的样子竟然有几分如同之前从领主帐中回来那般,他知道应该是不好的事情。 他之前都是被人照顾着,从齐玉来了后他才像个男人一样照顾着齐玉,心里早就把齐玉当作妹妹。 只是他不好意思对她说,因为打仗他不如韩易英勇,领主对齐玉又是那么看重,齐玉会嫌弃他吧? 第三夜晚时,陈小四和齐玉又在翎城中逛,今日是灯会日,街上都是彩灯看起来很是漂亮。 齐玉猜了好几个灯谜拿了个漂亮的花灯说想送给陈小四。 陈小四摆了摆手,“我是男人,男人可不喜欢这种东西。” “四哥,”齐玉喊他,第一次这么喊他,“明日我就会启程,这些时日你的照顾我都记在心里。也许经此一别,我们就再难相见,我无物傍身,这个作为给你的礼物吧。” 陈小四听她那么说,竟然觉得眼中有些发酸,“说什么傻话,怎么可能再难相见。把这灯自己留着,说了不收便不收。” 齐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陈小四和齐玉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但陈小四的父母是死于病疫,是不像齐玉这样背负着仇恨的,他是比齐玉更多几分乐天的。 齐玉与陈小四并不一样,但却在他那里能感受到关怀,很纯粹的关怀。 “你在外边好好帮领主做事要生保护着自己,我就在这里跟着韩大哥学功夫学打仗。等什么时候青天拿下了魄月,我也混个将军来当当。” 齐玉面纱下的嘴角扬起,发自内心地说:“会是这样的。” 会教青天换魄月的。 第十七章:城墙之隔 马车轱辘行驶着,齐玉与风时尽在狭小的车厢内。 但她如今却是心中一片宁静了。 “领主,到了。” 车帘外,韩易的声音透入了进来,车子已是停稳了。 风时尽一双眸子盯着齐玉,视线相撞,他将手中的玉佩递给她,上好的独山玉下吊着冰蓝的流苏,纹路由人精心雕刻出一只鹤,细小的陆字位于之中。 “齐玉,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单放任你一个人。当任务更进一步时,我会让韩易来送信会面。” “务必记住自保,此间你若有要求到京都城西的青峰书院中通报即可。我自会安排与你会面。” “不要忘记你的仇恨。” 这是齐玉下车前,风时尽对她说的三句话。 初春的风还是有些让人触寒,齐玉仍然蒙着面纱,加快步伐往城中去。 从天不亮便行走,一直到中午,齐玉还未开始踏入陆家的大门便被城门的一幕惊到。 京都限行,因为流民四处逃难,城门口竟然是有禁军把守,不准随意出入。 看着那些身上泥泞不堪的人,不由分说地被手持兵器的禁军赶到一旁,像待宰的羊群,做不出一丝反抗。也有个别的刺头,却是被道道鞭声打得难以再有动作。 妇人小孩的哭声和怨毒的咒骂充斥、混杂,说是炼狱也不过分。 不准随意进出但不代表不能进出,城门右侧入左侧出,并且若要想进入就要进行检查,必要时需要出示相应的身份证印。 齐玉紧了紧手中的玉佩,如果就这样一开始使用身份,进入陆家会不会更快更容易? 人队排得老长,但若是遇上官宦家的马车甚至是奴仆都可以马上放行,老实排队的人自然是载怨但却没人感吭声。 薄暮,余晖为人眼中蒙上橙黄,因此看什么都是一片暖光。齐玉终于离城门越来越近。 “把面纱摘下来。” 这是那个禁军说的第一句话,齐玉看那人一脸傲慢脸上斑驳,腰杆挺得竟然向后斜去两分。 齐玉听从地抬起手,将脑后固定的绳子解开。 那人的眼中竟然瞬间折射出精光,对着齐玉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你是京都人吗?” 齐玉作势害怕,像是不太会与人攀谈的胆小模样,她摇摇头说:“不是,但我是来京都寻亲的。” 那禁军听后更加笑得放肆,“寻亲,那就是无依无靠了?” “只不过我们这入城检查一向严格,你有带自己的民籍印吗?” 齐玉还是摇摇头。 那人早就料想到她会是此种反应,便说:“那你随我到一旁去,我们是上头交代严查,你既然不能证明身份,只得让我为你做检查后再入城了。” 齐玉心下一顿,一阵恶寒,这个人真当她傻么? 那个人看齐玉呆住未有动作,竟然直接伸手拉她,连拖带拽地到一边去了。 “别害怕,只是搜身而已,看看你有没有什么携带禁物。” 齐玉一声冷笑。 只是搜身而已? 在那人靠近时,牟足了劲一把将他猛地推开。 那人吃了瘪,觉得齐玉不过一个小小的贱民,心中顿时怒火大作,便厉喝她,“你是要违抗朝廷吗?!” 齐玉冷哼一声,“可真是好大一顶帽子!我可不知道原来朝廷会准许你们这些来仗势欺人,随意染指欺侮普通女子。” 手下刚准备将陆家的玉佩亮出,却不想是被突来一箭阻止。 白色羽尾的箭矢从两人之中飞过,齐玉和那人双双后退几步。 “我怎么不知道,魄月里竟然出了你这种大人物?” 寻着声音看去,那人简装贴着劲腰着身,背负箭筒,墨发高束,少年意气风发,剑眉星目摄人心魄,因为怒气微微抿着唇,侧脸一处蒙着余晖,手中的弓弩泛着银白的微光,马踏落花履步归。 他的话在齐玉耳中听起来有些意指不明。 “林…林将军!”那个禁军顿时有些慌了。 而齐玉立马在心中猜测起来,毕竟能姓林又在京都有此种威慑的又能有多少人呢? 再看此人怕是与自己年纪也差不了太多,心中顿时明了,脑袋中思索着那也风时尽送‘礼物’的那个名字——林延归。 看着林延归越发走近了,齐玉却仍然僵着不动,但那禁军立马行了个礼,“将军,属下只是想将事情严查。” 林延归只是轻轻瞥他一眼,问他,“那你严查出来什么了?” 那人噤声,摇了摇头。 “放行。” 林延归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神色也变得不悦了,自顾自地往城中去,视线并未落在齐玉身上,一旁的一个随从提着两只带血的灰兔子连忙跟上,一前一后地走远了。 齐玉又将面纱系好,也快步进了城。 只是,不过一墙之隔,却不料竟如两个世界。 车水马龙,行人游逛,琳琅的小摊,虽是白日却早已将街边彩灯点燃,甚至是一连棵客栈门前用来缀饰的树都被养得极好。 此中人都是缎带绸衣,男子腰间玉环作响,女子头上步摇轻晃。人们交谈之声缓缓,不用刻意诗书自现。 这是远超翎城的繁华盛相,但这里叫京都,而不是天下。 陆家是贵族大世家,府邸豪华气派,并不难打听。 齐玉这一路上琢磨着,一个自小养在疯癫娘亲身边的小女孩,在无依无靠的情况下,会以哪种方式上门投靠高位的薄情父亲? 思来想去,不过就是最莽撞最简单,最如同将死之人狠狠抓住救命稻草那般急切吧? 齐玉直接出现在陆府朱红的大门前,门口的两尊石狮子面露凶光地俯视着她,似乎她只要再向前一步,它俩就会马上从高高的石台上冲下来,将她撕个粉身碎骨。 踏着一节节石阶,齐玉站立在檐下,左右有两个小厮上前来,对着齐玉打量一番后,其中一人便问:“来做什么的?” “我想要见相爷。” 两位小厮听后双双皱了眉头,另一人对她说:“回去吧,相爷不是谁都能见的。” “让我进府,我是陆至清的女儿。”齐玉直接这样说完,便将手中的玉佩举起来,“你们大可以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你们陆家的东西。” 第十八章:陆家 玉佩晃在眼前,两位小厮面面相觑,一时间呆愣着不知道如何动作。 齐玉自然猜测到,便说:“如果你们拿不定主意就去通报吧。” 其中一人听后面色露难,“可是今日相爷不在府中,你若要见也只能见到夫人。” 那小厮倒是替齐玉考虑,外室的女儿上门,第一次就眼巴巴跑来找到正房夫人,这不是明显就是赶着去碰壁吗? 齐玉听后心中了然,“那相爷何时回来?” 两人只是摇摇头,没给明确答案,齐玉思量着,却不见一个老妪走了过来。 “什么事情?”那老妪气息混沌,说话间透露着一股威严,这样发问着一双眼睛却已经和齐玉相接了。 她似乎有超出常人的敏锐,没等小厮回话便上前来抓住齐玉的手腕,眼睛下瞥,便是认出了陆家族印,“你怎么会有这个物件?” 齐玉把玉佩捏得紧紧的,“这是我父亲的东西。”她对着那老妪笑笑虽不能看清全貌,但眼睛中透出无害。 那老妪听到她的话不过是愣神一秒,便撤回手,“这相府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什么叫痴心妄想吗?” 这位老妪是陆家老夫人的贴身陪侍,与老夫人可谓情同姐妹,陆至清也得敬上三分,陆家上下称她一声“陈母”,可地位不是一般的高。 齐玉自然也是察觉到眼前的人身份非凡,不好与其多做争执,本想退于一旁等待陆至清回府,却不料那陈母又突然开口:“随我过来。” 齐玉闻声抬头,这个人竟然敢随意带她入府那便是有非同一般的地位和能力,说不定这就是她进入陆家的第一层。 她随着前面那一抹紫红色身影七弯八拐地在陆府里绕了好久,终于来到一处,像是间废弃的院落,爬山虎占了满墙,墙是白色上有裂缝。 “你若要寻亲,得过问我们家里主人的意见。一会儿我去请个大人物过来,你先在这儿准备着跪好候着。别等人过来了,看你没规没矩的样子把你立马赶出府去!” 陈母说话带着一股刻薄之感,一双眼睛冷漠又麻木,就那样看着齐玉,这是定要她跪了。 齐玉眉头没皱一下,顺着她的话乖乖做。陈母见状便快步离开,似乎真的是要去请来一个什么大人物。 四下静悄悄的,只听见爬山虎被风吹得沙沙响,手中握着的凉山玉还温润着,齐玉以此慰藉。 不论如何,陆至清她一定见到,相府她也一定要入! 齐玉只觉得膝头是渐渐麻木了,日斜过来的光从一开始地晃眼到现在的幽幽转暗,但那个陈母确实未有返回。 故意刁难。 如果她一直再呆下去那么说不定连陆至清的面都难得一见,甚至是她连面纱都还没摘下过。 齐玉正想起身,却是听见一阵阵脚步声乱传过来。 她又随机整理好身姿。 明明天还未全暗,但是两只灯笼是亮晃晃地支了过来,齐玉忍不住一皱眉,抬眼再看,翡翠色的裙已展开眼前。 那是一长雍容的脸,有着上了年纪的风韵,不见细纹的肌肤,光洁的额头上描着红色的花蕊,眼尾上挑着带了一丝不显露的蔑视,唇红得较为深沉。 齐玉不敢有所动作,缓缓垂了头。 “你起身,”面前的妇人开口了,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哀乐:“随我到前厅。” 眼前晃眼的光速速移去,一群人又是浩荡转身,根本没人管顾过跪在地上的齐玉。 她跪了这么久,早就难有知觉,只是强撑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缓慢不堪又狼狈,这样远远地跟在后面,被丢得很远。 齐玉到前厅的时候,见到的是一桌用膳的人,坐得满满的,刚才见着的妇人在那儿,陈母是在左边靠前的地方站着侍奉一位老妇的,更让人难以忽略的是一位藏青长袍的男人,齐玉来之前是见过陆至清的画像的,因此在看到长袍男人的那一刻她就认出来了。 此人便是她日后的‘爹’。 这么说来,刚刚见到的那个妇人便是他的正妻,也就是相府的夫人——左蓉。 左蓉身边有个婢女叫做红缨,长得尖脸薄唇,眼睛轻轻扫一眼齐玉,说:“欸,那个人,我们夫人让你上前来。” 齐玉回看了她一眼,抬手将面纱拿下,使了力气走得从容。用余光微微观察着四周,看来大家对她的长相确实满意。 在此之人除了老夫人和陆至清未有太大显色,就连左蓉都是有些错愕。 她以为齐玉戴面纱,是因为她其貌不扬,又见她是个听话肯跪吃得刁难的,还以为是个软柿子,这下竟然是她没先一步睁眼看她了。 或者是眼前这个丫头本来就有那么几分手段。 要不是红缨在路上遇见了陈母,说不定这场戏就直接让老夫人给演了。再怎么说她也是这个家的主母,这点事情只要她主动出面,老夫人的手也没必要伸的那么长。 齐玉受着一群人审视的目光站定,沉默着抬手行了礼,没有率先开口。倒是老夫人先问了:“这是什么人?” 这话肯定不是问齐玉的。 只听左蓉冷笑一声但言语还是端庄:“这位姑娘来我们府上寻父。” “寻父?” 老夫人又是一问。 明明两人都是知道,却仍在一唱一和,看来是等着陆至清开口,又或者是——齐玉。 齐玉直直跪下,快速将玉佩摊在手心:“是,我来寻父。我的父亲,正是相爷!” 尾音一落,只听见陆至清将双筷狠狠往木案上一拍,不怒自威的神色,一双鹰眼直射向跪着的女子。 齐玉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继续说:“我已是走投无路,母亲被青天叛贼逼死,哥哥早夭,若齐玉不来相府,也只能横死街头!” “求父亲收留!老夫人和夫人开恩!” 齐玉埋下头,一如那日进入青天军一般,展露出清瘦的身形,如瀑的墨发,两行清泪惹人怜惜,一双桃花眼里是不可名状的微光。 前厅一时间已经无声,气压低沉得可怕,一桌子的佳肴却没人再动,陆至清左蓉和老夫人三道视线都锁在齐玉身上。 良久,陆至清才说:“我陆家的子嗣绝不是随便一个都能胡乱来的。”他声音很混低,有着饱经世故的人事感。 齐玉自然听明白陆至清的话:“齐玉自然明白,若得相府庇佑,自然担任陆家的责任,万死不辞。” 又是好一阵沉寂,左蓉忍不住说:“老爷,你肯定这位姑娘是你的女儿吗?我以为,收留事小,若是盲目收留,那陆家岂不是成了菩萨庙了。” 陆至清似乎并没在意左蓉的话,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那玉佩确实是我的。” “嫣儿今年不过十四,旭舟是大丈夫,男女之别,留她下来可以给嫣儿作个玩伴。” 齐玉扯扯嘴角,这话怎么和风时尽有几分像。 左蓉轻轻笑了笑,明白陆至清的意思,下个月宫中摆宴席,是个送女入宫的好机会,但她的女儿还那么小,宫中又险恶自然舍不得送。眼前这个丫头,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还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第十九章:下马威 但自己的丈夫在外私养外室金屋藏娇,她可是在心中狠狠钉了一根刺,她允许陆至清纳妾但不允许其他子嗣的存在,因为左家也是名门,她父亲是元老所以陆至清忌惮。 但作为一个女人,一个男人的妻,她想要的怎么可能是忌惮? 今日眼前这个丫头这样顺利入了府,岂不是狠狠打了她的脸,虽然听陆至清的说辞,他并不是很在乎这个野丫头,但是在自己眼里容不下沙子,她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左蓉皮笑肉不笑,“你叫什么名字?” 闻言,陆至清也是看着她等她回话。 齐玉一顿,想起来风时尽交代她的话,自从陆至清外室生下女儿后便疯了,接着就是失宠,根本就没再管过,甚至是连个名字都没起。好一对亲生父女,竟然互不知姓名。 可是这薄情寡义之人却害惨了别人一生! 齐玉抬起头微微一笑,“母亲给的名字没有冠姓,只是齐玉二字,齐是举案齐眉的齐,玉是凉山玉的玉。” 举案齐眉,凉山玉。 齐玉故意话有所指,在座的各位都是千年的狐狸,怎么可能听不懂。 左蓉的脸色明显变得不好,陆至清也是微微闪了闪眼神。 老夫人倒是说:“齐玉……那便是陆齐玉,也很不错。”她又向齐玉招了招手,“到我身边来。” 齐玉连忙上前,起身得有点急了,一旁的陈母却是上前拉了她一把。 老夫人虽然近接,但也没说让陆至清给自己重新改上一个名字,对她态度如何,自然不言而喻。 老夫人拉过齐玉的双手,轻轻摸了摸齐玉手心的茧,:“在外吃了不少苦吧?” 齐玉乖顺地点点头。 “模样长得真好,不愧是我们陆家的子嗣。今年多大?见你模样应该是比嫣儿年长比旭舟年幼。” 齐玉回答说:“老夫人,我十六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将手收了回去。 听到此处,左蓉更是咬碎一口银牙,陆至清金屋藏娇也罢,可是孩子竟然都这么大了!并且她听闻齐玉方才说自己还有个哥哥。 左蓉挥了挥手,“以后齐玉就是我们府里的小姐,红缨你来,把小姐领下去,寻个住所安顿下来。舟车劳顿,好好歇息去。” 一旁的红缨上前,对着齐玉点了点头,示意着跟她走去。 行走路上,红缨给齐玉不停地讲述着道路旁的景观。 “喏,看那观台上的红珊瑚,可是这京城里独有的一份,圣上赏赐给我们府里,外面的多少达官贵人眼红着呢!” “这些池子里的鱼是从最南边来的,气候不适宜每天得换上五六次水呢,比这世道里一些人都还金贵!” “你看者里的花儿,都是夫人亲自打理。我们夫人不喜欢并蒂,只喜欢一支独秀。留下的都是最美的,旁的再怎么想都不可得把风头抢去。” 齐玉在她身后只是无声轻笑。 若是换了陆至清的亲生女儿可能听着会气,但是她可不会,她只觉得前面这人咿咿呀呀吵闹又好笑。 炫耀着荣华与恩宠,但是她可知道,陆家是渐渐内若败絮,红缨提的这些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陆至清在朝堂上是处处争锋,处处打压,也处处被打压。 再者她可没打算在这相府里面能有什么崇高地位,也不屑于什么并蒂开花。 不过这红缨是左蓉身边的丫鬟,丫鬟什么态度那主子也差别不到哪儿去。 她觉得风时尽不教她武功,弊利都有,确实让她不容易露出马脚但是也有点难以保命。 但是按照陆至清的算盘,左蓉应该是不大会要了她的命,只是生不如死可是算更难受,这么多年陆至清除了左蓉的儿女外竟然没能有其他子嗣,可见她眼里对此视为底线。 而自己这样突然冒出来,简直就是故意去摸老虎屁股,要不是陆至清的嫡女年龄尚小不可入宫,再加上皇帝渐渐防范,陆家在朝中大势微衰,今日她可不会如此跨入这后院,也不可能这么容易从齐玉变成陆齐玉。 “到了。” 红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齐玉向前望去,面前的院子虽然并不能说有多豪奢但也很是不错,只是积灰过多,怕是早就被蛇鼠虫蚁占据成窝了。 两人走入院中,脚边的杂草高高葱葱。 红缨对她一笑,“小姐,没料想到您今日会来,所以没什么准备。今也只好委屈您,过会儿会叫人来给你收拾间屋子除来。” 齐玉问她:“没有客房吗?我是说,天色晚了,让人再打扫得费不少功夫吧?” 红缨脸色瞬间变沉,心想:真是蠢笨如猪,毫无教养。 便是皮笑肉不笑说:“小姐,哪能费功夫呢。咱们相府的人可都是利索得很呢,客房是给客人住的,哪里有自家人睡客房的道理,你说是与不是?” 意思就是,不论齐玉愿意不愿意她都得在这儿,没有回旋的余地,住客房,她还不够格。 过了良久,齐玉微微低着头,看不清楚神情,“那好吧。” 见齐玉答应,红缨瞬间又是一笑,“那您就先在此处等等,奴婢呀去叫些人过来。”说罢不等齐玉回答便向远处走去,走时将院门顺手给带上。 在她的眼里,齐玉不过是个没教养又莽撞又懦弱的乡巴佬罢了,既然惹了自家夫人不快,自然是变着花欺负也无妨。 被她扔在背后的齐玉冷冷盯一处,脸色无异。 这一次,她又会在这儿等上多久? 凉风习习,裙摆被卷起,身影单薄,这下倒是冷得透骨穿,但齐玉打直着背脊,一如马背上那般。 四周静悄悄的,院子里的杂草悉悉索索,发出异响,齐玉紧张地四处观望。 果然,左蓉不会这么容易放过自己。 齐玉将裙摆提起,见到院子里的草有一弯被压到,黑漆的一道影子在里面滑动。 齐玉瞳孔微缩。 居然是蛇! 感受到脚被什么一碰,往下一眼,又是另一条! 麻酥滑腻的感觉从背后蜿蜒附上,心头的震动直冲向四方,一直不断续地扩散到指尖,齐玉猛地跳开向院门跑过去。 心如擂鼓,背后冷汗不停,手指尖刚刚碰到朱红的门便狠狠地往前一推,门发出一声闷哼,却被什么给抵住了。 该死的,刚刚红缨出门竟然还把她锁在里面! 身后的两条蛇,不算巨大,但是速度很快,倒是伪装成这院子里的蛇也没什么问题。 院子和门之间有四节阶梯,那蛇在阶梯下,齐玉在阶梯上。 两条蛇弓起上身,警戒得盯着齐玉,鲜红的蛇杏子吐出,也许下一秒便要冲过来。 第二十章:捉 齐玉心中虽然害怕但是却在小时见过村子里的人捉蛇,只是她自己是没有实践过的。 这两条蛇都是乌黑,身上还附有白色间隔的花纹。 齐玉隐约记得这种蛇是没毒的,但是自己真切站在面前,如果不是百分百的把握,她是不敢去赌的。 她抬手缓缓解开外衫的衣带。 只要她速度够快方向够准,就能够将这两条蛇给蒙罩住。 如果只是一条,她便可立马动手,只是如今是一对二。 额头上蒙上一层细密的汗,抓衣服的手紧了紧…… 另一边,红缨带着三个丫鬟在路上边走边闲聊,头颅高高扬起,微眯着双眼接受着身旁人七嘴八舌的赞美,心中盘算着时间。 齐玉那边怕是早就被吓个半死了,待会儿去了说不定哭着求找大夫。 那蛇是她放的,当然也有夫人的旨意,这会儿她再带着人过去,让好些人瞧瞧那野丫头的糗样。 想到此处,红缨的笑意更大,连脚步都不直觉加快了一点。 七弯八拐地走到院门口,红缨撤下抵住的外门栓,只是在她还没上了台阶就感觉有点奇怪,这院子里居然没有一丁点哭喊,或是叫声。 莫不是那个野丫头被吓晕过去了? 心里这样想,便是带着身后的三个人快步走入,刚往里一眼便是惊讶住了。 眼中的齐玉就那样站在院子里,只是没了外衫近再看是被她用脚踩着,甚至她居然还对着自己扬着一抹笑。 “小……小姐,你怎么把外衫脱了?”红缨有些傻眼,眼前的结果可不是她所料想的任何一种。 “那你过来帮我穿上吧?”齐玉还是对她笑着,一只手背在身后。 齐玉的笑和神色令红缨心里有些发毛,她一脸错愕,慢慢上前去,走到齐玉身旁,齐玉将那外衣踩在脚下。 她只好蹲下对她说:“小姐,你踩着了。” 齐玉彻底笑出声:“好啊,那我移开。” 天色暗沉,看不清也不怪她。 齐玉往旁边一挪,脚下一松。 那外衫确实突然自己动了起来,翻覆左右,毫无章法。 原本被罩着的蛇立马扭动着钻出来,红缨拉着的那一角突然窜出一个蛇头,吓得她马上尖叫着往后面撑着身子爬。 身后的几个人不知发生什么只听见红缨哆嗦着惊呼:“啊——蛇啊!是蛇!” 齐玉将背着的手伸出,将手上握着的物件向那边站齐的三人方向一扔,厉着声音说:“对啊。就是蛇!” 一条黑色的细蛇就那样吃痛得不停在空中扭动,最后落到一人的身上。 “啊——”一时间尖叫连连。 离齐玉最近、看见蛇最早的红缨连滚带爬,将面前的三个丫头全部往左右推搡着,拖地的长裙被踩来踩去,跳脚的,舞手的,每个动作都没落下。 等到红缨跑到门口时却突然反应,大叫起来:“跑什么!这蛇没毒!” 另外几人此时乱成一团,几个人你绊我我拉你,动作的同时还用嗓子吼个不停,听到这声却还是没能反应回来。 红缨只好去拧打她们,而那些丫头不过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吃了痛渐渐停下了。 齐玉愤愤地盯着眼前的几人,虎口有两点血迹。 是啊,她以身试了,这蛇确实没毒。 “是我疏忽了,我原以为,这蛇已经死了。红缨,你让我好等。” 齐玉还是笑着,就那样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再看另外几人,个个都是抚着心口,喘着虚气。 红缨知道齐玉是被惹火了,自己以为来后会见着齐玉哭着找大夫,谁知这个野丫头居然敢捉蛇。 还将自己给戏耍一番。 红缨心中讪讪,脸色复杂尴尬,但是也不可能失了自己和夫人的脸面。 “小姐,这里许久没人住,有蛇也是正常。” “那你怎么知道,这蛇没有毒?” 齐玉冷冷地看着她:“你不是说相府里的下人动作利索吗?你请了这些个人来,用了多久的功夫?” 红缨听到齐玉这么问倒是立马把话接下,“奴婢在府中做事,当然会学些东西,并且这蛇是常见的种类。” 听到此处,齐玉抬手让她停住:“常见种类?!你可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节,什么常见种类的蛇竟然这么早就能在天光大亮的院子活动?我看是有人故意使了把戏。” “小姐,这个地方清净,夫人说怕你不习惯人多所以安排了。地方离得远了,所以找人来时费了点时间。” “不过小姐刚来不懂得一些事情也是正常,后面夫人会派人来教。小姐第一还是得学会谨言慎行,不然会叫下人们笑话了去。” “早春时有蛇其实也并不稀奇,毕竟京都靠南边一点,早点出没也是正常的。小姐不要随意揣测了去,小题大做可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齐玉冷哼一声,红缨这一番可算是对答如流,不愧是左蓉的身边人,懂得搬出大人物压她,给她戴高帽。 明里安抚,实则暗戳戳说她不懂规矩,不知好歹。 齐玉没再搭理,只是往里走去,后面四人自然也是快速跟上。 红缨这下倒是殷勤帮她指了主屋,快速给其他三人快速分配任务,有模有样地叮嘱了一番。 转头便向齐玉说:“小姐,这三人你要是喜欢就留下着伺候,天色晚了,早点休息。奴婢也去夫人哪儿复命了。” “明天你记得前厅请安,来了相府得有规矩。” 齐玉冲她点头示意,没多说半句。 三个婢女虽然看着年纪不大,但是也算是手脚利索,打扫起来也并不含糊,打扫出一间屋子也不是太久。 齐玉刚刚安顿完,却又听见一个小丫鬟进屋说:“小姐,陈母来了。” 齐玉眉头一扬。 前脚送走一个,后面又跟着来一个。 这左蓉和老夫人到底互相对不对付? 齐玉站起身,那抹深紫色的身影再次移到眼中,陈母的手上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子。 她冲齐玉点点头,将手中的匣子打开,里面呈放一些金玉首饰,陈母对齐玉说:“这是老夫人让送来的,小姐刚来府中,怕是没什么物件傍身。流落在外数十年,此种就当是老夫人怜惜。” “我们相府中的尊贵女眷是一定会对整个魄月有着影响与贡献的。老奴就直接说了,若是日后小姐入了宫,一定谨记身份谨记老夫人与相爷。” “不是说要日后光耀门楣,也不得举止不当,贻笑大方。” 齐玉抬手接过木匣,从中拿出一支金步摇来向陈母递过去,陈母笑着摆摆手:“小姐有心了。天色晚了,老奴就不再叨扰了。” 说罢,陈母就在一个丫鬟的带领下走出门去。 齐玉将木匣捧在手中,看见一抹青色于中,用手拿起,却见是一截断了的玉环。 果然,不论是陈母的话,还是送来的礼,都是对她的一种敲打。告诉她,能顺利进入府中也不会真的成为相府的小姐。 可是这些人未免太过自以为是,她才不在乎呢。 齐玉将手中的一截断玉扔回木匣,将其轻轻关上。 第二十一章:像是刁蛮任性公主 静夜,左蓉居处。 红缨将刚才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左蓉。 “夫人,依奴婢看,那个野丫头就是个不懂规矩的。” “初来乍到,不知收敛,就是故意吓唬奴婢们。也不知道看夫人您的面子。这样的人替了我们自家小姐去宫里,怕是不出几天便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反倒让相爷……被人说得不好听。” 红缨的话正中左蓉下怀,涂着豆蔻的手紧紧捏着桌角,冷声一笑:“红缨,你也不必激我。” “嫣儿什么性子?我是断然不可能送她去了宫里。王侯将相何其多,只有老爷才是走了糊涂道,一心竟然想拿自己的亲生骨肉去巴结一个早有提防之心的天子。” “那丫头不送入宫里,养在府中才是让我费心去送大礼。你自己做事不当,还得让我替你出气吗?” 话声是越来越重,左蓉怒火可见一斑,听得红缨是心惊肉跳,膝盖一软就直直跪下。 “哼,下去!” 听到赦令的红缨唯诺点头,迈着极小极快的步子退了出去,心中在齐玉头上又记下一笔。 第二天齐玉确实在一个丫鬟的带领下去给左蓉请安了,但是左蓉却根本没来,她在前厅里站了差不多快两个时辰。 丫鬟看她眼神中有点悲悯,但齐玉却没觉得怎么样,心中甚至暗暗松了口气。 昨天晚上的事情,她是不怎么怕左蓉追究,红缨是她身边的人,行事自然有她的授意。 她反击红缨,就是反击左蓉。 今日这态度,正常也不正常,看来左蓉不是很想搭理她。 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注定要被送去宫里了? “回去吧。”齐玉侧脸对一旁的小丫鬟说:“再等下去也见不着夫人。” 丫鬟点点头,上前将她搀扶着。 刚跨过高立的门栏,又见一堆浩荡的人簇拥着过来。 陌生的面孔极多,熟悉的竟是红缨一个。 其中最亮眼的便是一身鹅黄长裙的少女,头上三支步摇摇曳,墨发飞仙,佩环叮当,裙带流珠,眸若流星像极了左蓉,精巧的鼻,嫣红的唇色,左眼下一颗小小的红痣。 昂着的头颈像是高贵的天鹅,张扬如火,明艳得让人难以忽视。 齐玉是一眼看见她的,她自然也是一眼就看见了齐玉。 双眸相接,齐玉的双眼平静,对方却是抱有敌意。齐玉下步未停,身边的小丫头说:“她是嫡小姐,陆思嫣。” 齐玉心下早已了然。 “你站住!”陆思嫣的声音和她本人一样娇蛮,感受到手腕一紧,陆思嫣将齐玉一把拉住了。 她眼睛冷冷,像极了她的母亲,“你为什么不行礼?” 齐玉正过脸来看她。 陆思嫣,从小受尽万般疼爱长大的孩子,不似普通大家闺秀,倒是像个公主一样,傲气自信刁蛮,一样不缺。 “小姐,她是昨日进府中,是相爷流落在外的遗女。”红缨在一旁给陆思嫣解释,语气语言无不透露着她对齐玉的不待见。 齐玉对着陆思嫣微微一笑,没有开口说话。 陆思嫣眨眨眼睛:“你叫什么名字?怪不得我今日见母亲不乐,竟然是从外面找上门来。外室之女,本就登不得大雅之堂,见了嫡小姐不知行礼,我便宽恕一次。” “陆齐玉。” 齐玉将名字开口说出,前面陆之一字传在众人耳中竟一时间有些刺耳。 陆思嫣是直接瞪了她一眼,“听红缨说,你要替我去宫里?” 齐玉双眸看着她,瞳孔左右微动,“无可奉告。” 陆思嫣,是相府中精细养着的娇花,从小到大,身边多少人说她会是未来的皇后,对她是众星拱月,整个京都有多少深闺小姐羡慕她,多指难数! 就算母亲不同意,父亲也会支持她,如今原本她的东西要被旁人抢去了。 她就算一开始不在意那些东西,但经年下来心中早已经把自己当作是魄月未来的皇后,一时间很不是滋味。 再加上这齐玉的话和态度,她虽然可以理解是齐玉流落在外没有教养,但是她陆思嫣也不可能闷着受气! 齐玉看着陆思嫣脸色瞬息万化,一时间察觉这个少女倒是内心戏很丰富。 “琴棋书画,你可会些什么?”陆思嫣一时间突然发问,竟然令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特别是红缨,她是想借陆思嫣之手教训教训齐玉的!嫡小姐竟然问这些个无关紧要的。 “小姐,你可别为难她了。她是外室之女,会些什么?自然什么都比不上您啊。这样的,怎么配替您入宫啊!” “昨日她来府里,相爷也是一下子接下了人,看来他对这个外室的女儿很重视。夫人生气伤心一部分可是为了您啊,怕您失了相爷的疼爱。夫人一向心慈,也不屑与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置气。” 红缨小声靠在陆思嫣耳边说,却是让齐玉听了个清楚明白。 陆思嫣也是听清楚了,但是她鄙夷地看了一眼红缨。 这个下人真的当自己是傻子吗?不过她母亲的心情确实不太好,如今见了齐玉,只觉得她像块硬石头,又是父亲和外面来历不明的女人的女儿,更是令她心中不快了。 “你是不会的吧,那你跟我过来。今日有宫中的大宫女来为我教习礼仪。若你以后真要入宫,那不如也先来学学?” 齐玉看见陆思嫣的脸上突然挂起笑容,心中暗知此事不会太好。 陆思嫣自然也察觉到齐玉犹豫:“你害怕吗?我们陆家的女儿是不可能比京都里任何一家的女子差的。你今日就算不与我去学,他日父亲也自会安排,我好心带你先去露面,你可不要不领情。” “对,像我们嫡小姐,不仅是美貌无双,更是才情一绝。小姐,奴婢也觉得您早日学习得好,莫要到急之时贻笑大方了。”红缨在一旁帮衬着。 要知道这大宫女教学的时日,京都中不少名门闺秀都会出面,自小深闺的她们,对于陆思嫣的才貌以及待遇有羡有妒,但碍于身份地位皆是闷声。 这下突然冒出个不知名的庶女,明显是赶着送过去给人打压。 红缨是喜上眉梢了,齐玉这次可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陆思嫣就在她面前站定,大是一种不同前去死不罢休的样子。 齐玉张了张嘴。 但陆思嫣一边贴身的丫鬟却是说:“小姐,时辰快到了,去迟了可不大体面。” 陆思嫣闻言,灿然一笑,“是啊,你们给我和姐姐带路吧。” 第二十二章 贵女 容不得齐玉拒绝,陆思嫣身边的丫鬟一下拥过来,将齐玉轻轻向前推搡着。 齐玉没想到去这个大宫女教学的地方会出府,直到坐上了马车,她才微微一拧眉头。 不过就算陆思嫣不带她离开相府,真想给自己使绊子也不是没有办法。 齐玉心中是像麻绳般拧着的,但是面上却是平静。 马车里陆思嫣用单手撑着脑袋,斜斜懒懒地靠在最里处,一双眼睛流连在齐玉身上。狭小的空间一时间让沉默给占满了。 但陆思嫣的性子可不算安分,心中很多话这下正打着旋儿,思索了一会儿便开了口:“你看起来倒不像个很会惹事的人。” 齐玉一听,放在膝旁的手微微一松:“你也不太像真那般高扬,该是沉得住气。” 陆思嫣听后竟然又是灿烂一笑:“齐玉,我明白你的身份。” 齐玉一听,沉着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头是未动,但一双眼睛是不由自主地对上了陆思嫣的。 陆思嫣又说:“来历不明外室的女儿,我可从不会放在眼里。刚刚在府里,我可以看成是你的顶撞吗?若是你我不是同一父生,我倒是愿意与你相交。”她声音娇娇,似乎那一种气质是她与生俱来的。 齐玉一顿:“是吗?”她反问,掩饰下了刚刚的不自然:“我的身份地位自然不可能与你相比。这我自然自知。” 陆思嫣点点头,头上三支步摇摇得欢了起来,“那我赞你贵有自知,只是你母亲和你令我母亲不快,我自然不快。” 齐玉眼里的那张明艳的脸上挂着的笑不怀好意。 可她也知道陆思嫣的话是事实,她说自己心中不快,是事实。 对于红缨说的,害怕被齐玉抢去相爷的宠爱,陆思嫣稍微思索便能清楚。 她从小养在父亲身边,齐玉从小流落在外。她的娘是荣华的相府夫人,齐玉的娘确实个抬不起头的外室,一个风光无限,一个无名无份。 若是她父亲真那么在意齐玉,还需要她死了娘后自己寻路找上门来吗? 她从小也认为自己是魄月的预备皇后,她的骄傲是因为身份的尊贵,她的张扬是她的习性,而自信则来于才貌。 并不夸大,虽然她如今才十四,可京都中真有几人能比得上她? 齐玉与她第一次碰面,她瞧不起齐玉的身份,但是齐玉相貌灵气也是上等美人,不过陆思嫣自身有数,根本不会觉得自己能处于下风。 齐玉自然也知道,作为权臣之女,特别是像陆至清这样的野心权臣,他培养的女儿,不会只是无能娇花。 齐玉知道,既然陆思嫣这样给她说,那么今天这次,可真是一劫。 “或许吧。”齐玉转头看像窗外,她的任务可不是来和陆府后院里的一群女眷戏耍的。脑海中出现风时尽在她到京都后的那三句话。 接下来的路,她该以怎样的面貌出场? 马车窗棂的轻纱微微被吹开一角,街上行人如流水,听到轱辘声后自动退却到两旁,为齐玉她们让出路来。 以这种视角看到这样的场面,齐玉觉得很新奇,虽然和风时尽来京都时她也坐在马车上,但那是道路寂静行人稀少。 此番一见,是真的第一次。 齐玉知道是车上的那一个陆字,不简单的陆字,代表着权力和地位。 这真有一种令人着迷之感,陌生却又那边微微刺痛得令人心痒,像舌轻抵上颚那般,难受却不自觉。 齐玉抬手将轻纱扯住,一旁的陆思嫣早就闭上双眼了。 齐玉垂下头,心中是微微发冷的,只要身周一静便会不由想起她娘临终之相,孤存于世真的会比一死了之好吗? 她告诉风时尽齐绵失踪时身上有个银铃铛,那日青天军来了乌镇,没在营中,便是可能被流民带走。 心中思绪万千,千千万万结,一思难解。 感受到向前的冲力,齐玉知道,她到了。 这条路本就坎坷,可她后面无路可退,除非向前那便是直接粉身碎骨。 齐玉在一众人的搀扶下下车,她浅青色的衣裙让她觉得繁琐笨重,不得不放慢动作,不过倒是正确,她们车旁一些马车也是陆陆续续下来一些小姐。 她们提裙踏脚,扶发髻遮直阳,芊芊玉指晃人眼,嫣红柔唇如落樱,玉颈上面容都若娇花,上着薄薄的一层胭脂。纤腰清瘦,身形竟然都是如此。 “这种教习,可不是一般闺秀能来的。众位贵女都是名门,多是嫡女小姐。” 身旁一上了年纪的婢子对着齐玉这般解释:“待会儿小姐还是跟着大小姐好,莫要失了规矩。” 齐玉眼睛一眨,跟着一行人往里走。 人多聚集,那大宫女可还没来,看来这里教习已有一段时间,众人都已经相互熟识,齐玉像是贸然闯入的外来之客,在她们眼里显得格外奇怪。 在听说齐玉是相府遗落在外的外室之女后,那一双双眼睛显出太多太多的神色。 讥讽,不屑,怜悯,可笑……像把把利刃,从四面八方刺了过来,她背脊挺直硬着头皮承受着一切。 “思嫣,你还真多了个姐姐。昨天我可就听说了。” “无名无份的女人生的孩子也能当相府的小姐?” 明明是窃窃之声却因为太多人的谈论显得如此清晰。 “陆思嫣,这是你姐姐?”一声清晰明亮,众人循声而亡,一位少女身穿红色束腰衣裙,金饰挂满脑袋,玉珞子挂着叮当作响,长得杏眼小口,娇俏可人。 “金娆,学了好些时日的课了,你为何还这般,不知礼数。”陆思嫣一看见那少女便是眉头一皱,面上表情显露出的嫌弃不言而喻。 这里所有人都知道金娆和陆思嫣不对付,金娆和陆思嫣却是表亲,从小到大两人都气场不合,但两家又是世交,打照面次数多,矛盾却是越来越大。 金娆把头偏向一边,眼睛直盯着齐玉:“你叫什么名字?” 齐玉发觉被问只一愣,这个问题怕是日后得多答几次了:“齐玉,陆齐玉。” 金娆冲她微微点头,给了陆思嫣一记白眼便甩着玉珞子侧开身子走掉。 第二十三章:推 齐玉站在一旁,身边的丫鬟告诉她此处本是一位高官的旧宅,四周柱绕,朱墙绿瓦,这里算是那位官员的仓库,存有许多名贵宝物在此处。 好久才听见有一声“何姑姑来了”。众人连忙向门口去迎接。 马车帘布一掀,穿着粉白斗篷的女子从上款款迈步而下。发为偏髻,玉簪斜插,上挑眼尾,二十来岁,艳蕊桃花。 她周身气质较冷,唇扉紧闭,看起来并不容易叫人接近。 何姑姑名为君怜,是皇上身边的侍女,从小便跟在皇上身边。这次出宫教习是太后的意思,齐玉初来乍到并不知晓其中深意,只觉得是太后故意作对皇帝,铲除身旁势力。 但君怜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众女就是知晓此处,加上其中日后入宫者颇多,早些拉近关系是准不会错的。 君怜身后有一左一右的宫女,众女所奉上的礼物全部都交由二人手上。 如此光明正大,好说是爱戴师长,坏面是赶明着去授受。 如此不避讳,何君怜的宫中荣宠,可见一斑。 齐玉看这两边小宫女将手中的礼盒打开又关上,动作熟练。 不知道又清点了多久,一行人终于走到里厅。 君怜将斗篷取下,三两步走到桌旁,一边的小宫女端了一杯茶给她。 君怜将茶捧在手中,双目环视了一圈,突然将水杯抬高,下一刻,杯中的的茶水溅出一地,一众贵女惊恐着往后退。 留下几个反应慢点,还有齐玉陆思嫣两人站在原地。 齐玉可不心疼自己这身繁琐笨重的衣裙,陆思嫣么,齐玉笑了笑,她倒是胆识过人。 陆思嫣看到齐玉站在身旁,眼中错愕一闪而过,嘴角只微微向上一个弧度。 君怜看着眼前几个人,微微挑了挑眉头,手中茶杯又是抬起来了。 齐玉率先往后退了几步。 何君怜的表情明显有点不悦:“青色衣裙的这位小姐,我似乎从未见过。” “是新来的小姐,还是新来的贴侍?” 此话一出,身后刚刚花容失色的一行人居然纷纷还掩着口鼻笑了起来。 齐玉抬眸看了眼何君怜,并不答话。 “你刚刚未向后退,这次倒是先向后走,为什么?” 齐玉向前走上两步:“因为姑姑下一次,是摔杯子,而不是泼茶了。” 闻言,何君怜冷哼一声:“妄加猜测,视为愚蠢。” “杯中无茶,姑姑再有动作,我不是猜测,仅为推断。” 君怜脸色不好,陆思嫣见此,出言落落大方:“姑姑见谅,庶姐才到京都,不懂规矩,不通事理。” 何君怜听后才微微一笑:“不懂规矩是真,不过……猜测得不一定是假。” 话毕,何君怜手中力气一收,茶杯滑落,啪啦一声清脆,碎片一飞,但并未远溅。 何君怜是想在今日把这荒唐的教习结束掉的,思索着行此险棋,将重臣的宝贝女儿伤了,定有人参上,她就可再回宫中,到皇上身边,而不是一直在这儿和一群绣花枕头多目相对。 只是今天齐玉的出现,倒是让她突然眼前一亮,感觉她的计划说不定可以不施在今日。 众位贵女神色大惊,一时间望向何君怜的眼中充满恐惧。 甚至有几个胆子特别小的已经想告假退离,何君怜也不留,摆摆手就由她们去。 何君怜向着齐玉走近几步:“我知道相府新来的遗落小姐,你叫齐玉。” 齐玉抬头迎上她的双眸,微微笑笑。 何君怜又说:“你的仪态不错,但也只是中下,今日我们课便教授此种,你觉得如何?” 何君怜的话让众人一愣,这么一个目中无人的宫中女官居然询问一个野丫头的意见,难道齐玉真是要替陆思嫣去当皇后,所以才能遭到何君怜这样的对待? 眼红,咬牙,连陆思嫣都不禁有些暗恨了起来,金娆倒是觉得心中有些快意,甚至对着陆思嫣眨了眨眼。 齐玉张口欲答,何君怜却是一转身向前座走去。 “各位小姐,你们先分开站好吧。” 众人一听,立马站得直直,摆出最好的仪态。 何君怜轻轻一笑:“侍月,侍凌,去。” 位侍女接到命令,将木托中盛着茶水的杯子往小姐们手中送去,茶水微烫,小姐们娇惯,轻轻呼着,指尖在杯身敲敲。 “齐玉小姐,端着向前走吧。” 君怜浅浅一笑,眉头扬扬。 其他小姐们自身难保,听到何君怜这么说,一个个心里都是止不住地往上提。 齐玉十指都有茧子,自然比一般闺秀端得轻松,步步稳落。何君怜见状稍稍点了点头。 “才来齐玉小姐就走得这般好,想必其他小姐呆这么久的时日,必然也是可以了。那你们都试着往前走走吧!” 此话出,个个女子心中都一惊,但别无他法只好颤颤巍巍向前微微挪动,其中较为出色的,陆思嫣肯定是不必说的,金娆也是较为淡定,只是手指是不住往杯子上敲的。 齐玉观察着何君怜,当她看到这一群闺秀如此为难扭捏的时候,眼中竟然有些喜色。 感情也不是真心实意教学,只是做做功夫,逗逗人。 不过也不奇怪,从小伴君侧,何君怜是小皇帝的亲信,与太后党派本就是对立,竟然被打发来作为杀鸡儆猴的例子,心中自然不快。 金娆向前走着,稍稍往陆思嫣靠着,陆思嫣也是用眼睛撇着金娆慢慢往一旁挪。 众多的裙摆地曳,锦带交缠,不知是谁忽然惊叫一声,劈里啪啦突然听见好几个杯子倒地。 齐玉回头却是见金娆已经摔在地上,陆思嫣也是单手撑了地,步摇晃起来有些狼狈。 “金娆!” “陆思嫣!” 两人异口同声,双眸相接,眼中互相有对方的影子。 陆思嫣怒气可闻:“你为什么拉我?!” 金娆也是不依不饶:“谁拉你了,自己站不稳,还往我这边倒!” 杯子掉在地上砸成碎片,每个人都小心避着,但齐玉却是在这个时候突然猛地向前一跄。 “啊!” 这是齐玉身旁被惊吓到的小姐出声的,她瞪大眼睛,看见齐玉扑在地上的手渗出了血。 齐玉也是吃痛地缩着,手中粘腻一片,她站得那么前面,是谁故意推她?! 第二十四章:当成枪使和替罪的 齐玉被一旁的侍月和侍凌扶起来,手上的血迹点点,暗红中透出丝丝鲜艳。 两位侍女忙询问她,想要带着齐玉往一旁去。 齐玉结果侍凌手中的锦绢,压迫着伤口,她倒也想马上把伤口处理了。 “庶姐,你没事吧。” 倒是陆思嫣按捺不住。 聪明如她,再加上高官门第,多种联系起来,倒是一下子猜中是谁在整齐玉,本着目的达到,陆思嫣心中大快,现下做事倒是减去几分忌惮了。 一双明艳的眸子轻轻往何君怜身上送去,生怕其他闺秀接收不到此种信号。 金娆也是帮衬一把,上前一把假意关怀:“齐玉表姐,好端端的,怎么会摔倒啊?” 齐玉循着陆思嫣的眸看过去,视线自然也是落到何君怜身上,她自己的站位当然清楚,腰侧一掌是谁给的。 陆思嫣和金娆这两个这种做法,是想借她之口恶心何君怜一把吗?但是这目的似乎让她这个初来乍到的有些琢磨不透。 比起其他的闺秀这两位高官门第之女,不会在何君怜手下有什么苦吃,那么为什么还要如此? 齐玉虽然不能立刻猜到,但她也是有脑子的。 被人当枪使,她可不会这么傻。 但是再一想今日被何君怜这么众目睽睽下戏弄伤害,她若不做出举动,按照京都的风言传播速度,过不了今日整个京都都会知道,她这个遗落在外的‘相府小姐’是个任谁都能拿捏的软柿子。 加上日后按照风时尽的计划,她需要进入破月军,若她一直这般不展露也不会真有人正眼看她。 到时候说不定相府的人会比风时尽更早把她当作一枚弃子,能让她不声不响地消失在相府后院中。 齐玉收回眼神,冷冷开口说:“被人推的。” 话毕,金娆和陆思嫣相视后都默契勾勾嘴角。 陆思嫣知道,齐玉聪明又有个性,像红缨那样的刁奴都被她收拾过,既然这件事情她进退两难,那她肯定宁愿进,而不退。 她微微对齐玉一笑,拍拍她的手,向前一步落落大方,说:“何姑姑,庶姐初来便受到如此暗害,都见此之状竟没人肯站出来认错,竟是不肯承认,那我只能请您做主了。” 金娆也帮衬说:“没错,竟然见血。已然此番严重好歹得有个道歉。” 何君怜倒是冷静得很,后退两步,右手提起壶手给自己杯中灌上茶水,上好的瓷杯被捏在冰肌的手里,一缕热气飘飘散散把她一张容貌蒙罩,神秘得想让人一探究竟。 “被人推?”她反问:“那你们觉得是谁推的呢?” 如此狂傲,似乎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齐玉心中确实微惊,陆思嫣和金娆两个,明显是想挫她,而何君怜呢却如此丝毫不在乎。 陆思嫣皮笑肉不笑,“只可明察不能暗测吧?” 何君怜只觉得瞬间无趣:“那你怎么不问问你庶姐?我这个人向来怕麻烦,既然在我授课时受委屈那便是不看我何君怜的面子了,这样吧齐玉说是谁,我便就罚谁了。”此话一出,何君怜是表示只想罚人不想多做什么争执了,但更多的也是在陪着齐玉她们玩儿。 齐玉本来听到陆思嫣的话,心中是和何君怜一种想法。 陆思嫣对这没什么本事。 不过也是,这里的人好像不论是谁都在忌惮何君怜,金娆也是陆思嫣也是。 她似乎不单单只是一个女官,也不单单是因为是和皇帝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官。 在她的身上有两种目光,一种是羡慕,一种是嫉妒。 别人不说,金娆和陆思嫣除了贵女才女身份外,还有一种共通的身份——都被家族当作后宫主位来培养。 既然这样对付何君怜,只能说个中关系的可算是一桩宫闱秘事了。 不过确实好笑,既然忌惮为什么又要招惹?深闺小姐便是这种乐趣吗?互相争斗,明处暗处,你打我压。 但这场过分悬殊,陆思嫣的意思是总归还得让齐玉自己来。 何君怜既然那么说了,她说谁就要罚谁,要么拉个别的垫背,要么……狂一点,把她自己直接指控出来? 齐玉心中忍不住对这想法笑笑。 “何姑姑,当真我说谁,你就要罚谁吗?” 齐玉突然望着她笑了起来。 何君怜轻轻抿了口茶,一双眼睛中透露出几分警告的意味,嘴角却还挂着个弧度:“陆家的小姐在我授课处受伤,我自然给个交代。陆家金家世家多年,当真深交,姐妹情深,我今日倒是真的看在眼里了。”话毕,抬手又是手中茶水送入一口。 此话一出,在场几个人脸色都有变化。 何君怜的话可不是给齐玉一个人听的,她在警告陆思嫣和金娆。四个人之间气场瞬间微妙。 陆思嫣拉着齐玉的手突然紧了紧,齐玉看见她睫毛颤颤。 齐玉嘴角一抽,这是自己把自己坑了?这个时候让她不轻举妄动了?她以为陆思嫣和金娆要把自己赔进去再加个何君怜,现在竟然是被别人一段话给吓住了。 齐玉是没有家族荣誉这个概念,但陆思嫣和金娆倒是开始思量了,何君怜这话是要把陆家和金家扯在里面了,何君怜可不单单是一个小小的女官,这里除了齐玉可都知道。 但是此时何君怜倒是不想收手了,在她眼里这不过是用来消遣打趣的闹剧,“齐玉小姐,你但说无妨,我自当惩罚。做错事就当承担责任。” 齐玉眉头微微一皱,这个人自觉似乎全无。 但齐玉只觉得手下被陆思嫣拽得越来越紧,再看那人却还在跟金娆打着眼色。 这个地方,侍女可只有侍月和侍凌两个,这个时候找个能推婢女都没有。 不让她说何君怜,陆思嫣和金娆总得赔一个出来吧?谁让她俩借她的刀来对付何君怜? 空出的右手稍稍往陆思嫣腰间探去,她自然不解得看向齐玉,双目眨了眨。 齐玉抿了抿唇。 伏罪吧,陆思嫣。 就这样,众目睽睽下,陆思嫣竟然往前冲了一步,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众人都是一脸惊讶和不解,就连陆思嫣自己都惊愕地向齐玉回望过去。 “思嫣,你这是?”齐玉微微睁大眼睛,面上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金娆脸上更是精彩,她可庆幸自己没挨着齐玉站,齐玉那样的脑子若不是没有更佳选择才不会没站稳脚就自己窝里反,若是她刚刚在陆思嫣的站位,这下趴在地上的一定是她金娆。 虽然让何君怜吃瘪失败,但现在她看着陆思嫣那一脸傻样配上齐玉那无辜的样子,忍住不笑可太难了。 只是下一秒,金娆便马上变了脸色。 只见陆思嫣瞬间行一大礼,字字有声:“庶姐初来乍到,性格软柔,不敢言论,故不想与他人结嫌隙。何姑姑盛情,望收回成命,此事作罢吧。” 齐玉一顿,眼神瞬间冷了几度。 好你个陆思嫣,真要她来当缩头乌龟啊! 何君怜冷笑一声:“性格软柔,不敢言论,是这样吗,齐玉小姐?” 只是两句反问,但人人脑海中都闪出刚刚齐玉神色冰冷淡淡吐出‘被人推的’这几个字的画面。 这下,陆思嫣可是要当在场所有人眼中的小丑了。 齐玉闷闷一笑,“是的,所以我刚刚将那人名字告诉了思嫣。许是她思量后觉得不妥,有损情面收回惩罚之言,我也并无什么异议。我确实初来乍到,不懂太多。” 何君怜笑了,她对眼前这个有力的少女竟然忍不住高看几分,池中之物才寻求阵仗,此女处处为己反击,很有个性。 “收回?”何君怜开始表演:“古有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魄月王朝,男女皆为平等,陆小姐是觉得,我何君怜担不起这句话吗?” 何君怜语气瞬间转冷,陆思嫣目光开始微微动起来扫视周围一群贵女。 齐玉心中了然,这是马上反应过来开始选替罪羊了? 齐玉也悄悄往金娆那边靠了靠。 下一刻,还没等陆思嫣反应过来,金娆又是一样的架势坐到她身旁了。 何君怜忍不住一下子笑了:“皆大欢喜吗?金娆小姐是自己站出来认罪了?” 金娆一下子傻眼,来不及解释,陆思嫣又是一句:“何姑姑,金娆姐姐不是故意的。我们两家交好,所以也不必深究了吧。” 金娆一顿,狠狠偏头看向陆思嫣。 可真快啊,气死她了。 何君怜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竟然见血,也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道歉认错。不顾陆小姐身份,也不看我的颜面。不追究?怎么个不追究?” 陆思嫣这下倒是不再袒护,只甩出‘全凭姑姑做主’几个字。 何君怜扬扬手,侍月和侍凌马上上前,一左一右站在金娆身边。接着她又说:“罚是自然,但既然两家深交,我自然也不好意思替人定夺,待会回去时,侍凌侍月会同金小姐一道,一五一十将今日之事告诉金家主。” “何种惩罚,凭家主自行定夺,惩罚后我的两个侍女自会向我复命。” 第二十五章:正面 何君怜的意思很容易被听明白,既不会对金娆大动干戈也不可能三言两语草草了事。 难得一次的宫廷授课就此打住,何君怜说心情不好累了想要歇息,众人已然见过刚刚的阵仗,自然不敢再多造次。 随行看何君怜入了马车后,侍凌又对齐玉说:“齐玉小姐,今日您受伤,我们姑姑让您到车上去拿药。” 这种作风确实很何君怜,让婢女请伤患自己前去拿药。 但转念一想,单独见面断然不会是单单拿药那么简单了。 齐玉点点头,护着受伤的手两三步进了车厢。车中奢靡,从外面看不出来。 四角悬挂着的是白玉铃铛,紫檀木特纹的拳头大小的香炉,缕缕香气从中散出,冷清肃杀丝丝庄严,正对车门的壁上挂着一幅高山流水图,内车顶面被精心雕琢过,是一幅天女飞天的画面。 何君怜的目光从齐玉进入车内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齐玉轻轻冲她颔首。 何君怜纤指从额角边慢慢滑动,嫩白的十指在指尖处微微泛粉,动作漫不经心,“齐玉小姐,今日初次上课,倒是让人大开眼界。” 齐玉听后,只眼观鼻鼻观心,“我自幼是随母生活,并没有到过京都此种繁华之地。不懂这里什么仪态礼数,课堂时只不过是尽力表现,何姑姑此话说出,到叫我心感略愧。” 何君怜双眸一扫,右手不停,从一旁的木匣子里拿出了个小瓷瓶,玉手前伸,递在齐玉面前。 “暗话好听,但可不合我心意。” “此日前,我原不觉得陆家想控后宫的计谋会得逞。但齐玉小姐非池中之物,若真到了皇上面前,被刮目相看也是正常。” 齐玉闻言抬眸,又是扯到选后上面了? 何君怜出来授课也是一方面为皇上考察高官送入的女儿么? 齐玉回答说:“谢何姑姑高看,谬赞了。” 齐玉本觉得自己的回答中规中矩,却不料何君怜却是目光一寒,周身的气场都下降了好几个度。 何君怜又说:“此故,陆家是真想将你同陆思嫣两人同送入宫中去了?” “何姑姑,这种事情不是我能够说的。” 齐玉言下之意,是不准备透露,再加上她本就初到相府答不出来也不奇怪。 只是接下来何君怜的话倒是略微出乎她的意料了。 何君怜一截藕臂微微曲起,食指勾起一缕黑发,“齐玉,这里只你我两人,何故伪装?若你真的是闺秀圈中传的那般的乡野无知,刚刚一出,你也不会那般表演。” “我只一女官,就算询问又能怎么样呢?何故这般忌惮我?” 齐玉眉头微微一挑,没有回话。 此一表情被何君怜倒是恰当好处的拿捏,她继续说:“诚然,我是皇帝身侧的女官。” 接下来她话锋又一转:“但你初来京都,自小养在外地娘亲身旁,又怎么知道?” “虽是初来京都,但是既然要上姑姑您的课,一路上思嫣也是告诉了我些大概。怕我举止不当。”齐玉抿了抿唇,此话一出,她便后悔。 她本可以说自己并不知道何君怜伴君侧! 竟然就这般被带入圈套里了,至少她这个时候不可能松口。目前她本就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角色,左右也碍不着何君怜什么事。 她感受得到,何君怜的视线一直黏在她的脸上,彷佛她脸上长了朵花似的稀奇。 半晌,何君怜轻轻笑了,“你紧张了?是与不是,日后便知道了。这些对我不过尔尔。”话毕便摆了摆手,示意齐玉离开。 她不急,也许与这陆齐玉也就几面之缘,若是日后真能在宫中相见,再拿另种眼光勘探也不迟。 齐玉出了车门轻轻舒出一口气。 不过一个第二天才相见的何君怜,她已然是如此破绽纰漏,可以见得陆至清、左蓉这些个人,若真想将她铲除,不过也只是转转脑子的事情。 齐玉双手握成拳,刚刚车内环境适宜惬意,但她偏偏让后背的衣衫被汗浸湿。 那辆外表质朴内里华丽的车马已经驾驶远离,此时齐玉才觉一阵后怕。 在往回走时,哪里还见得有车马等她,车位已然是空旷着了。 不过齐玉也不意外,陆思嫣被她那一推,虽然并没当成替罪羊但是也令她在众位闺秀面前出了丑。 再加上何君怜给她的脸色,和金娆越发深重的怨恨。 被高高捧起的娇花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 让自己走路回去倒也情有可原,只是以上种种不论是否是自己导致,陆思嫣的这把气可得劲都往自己身上撒来不可了。 齐玉垂着眼帘,面前空旷,她只得先自己寻路走了。 反正相府好找,就像她来寻‘爹’那天一样。 这副宅院在城郊,南面是一条宽阔的河道。走出宅院区,地已然平坦开阔,屋舍全然不见。 只得一条道路。 嗯,没给她迷路的机会。 路旁的野草葱葱郁郁,放眼大片大片的青绿,明明才过了冬却争先恐后展露生机,不远处两只白色的蝴蝶不顾采粉繁忙,追逐嬉戏。 齐玉不自觉嘴角弯弯,只觉得洒过来的阳光也正好,双手将繁琐的裙摆扯高一截,跨步大大,好多天,此时此刻她才想在乌镇。 没有风时尽的目的教诲,没有陆家的尔虞我诈,甚至让她一瞬间可以忘了仇恨,回到小时候。 手中还捏着那瓷瓶,齐玉一狠心将最上层的裙摆撕下一小截,先将手中的血迹擦拭好,将瓷瓶的塞子拔下,轻轻向上倒上药粉。 往前继续走着,看到侧城门的时候,耳边也传来破风的声音。齐玉继续走近,原来是有人在此处练剑。 她就那样伫立,身前十几米便是林归延。 身姿矫健,抬手挥剑,提、转、速、击! 林归延收式的时候眼中装入的就是一脸认真的齐玉,他将剑负于背后,双目接上齐玉的视线。 眼眸只是一接,又都不自觉立马别开了。 是脑中微荡,心中似有钟鸣,暖光似的昏昏晃晃,但只见一眼后马上又不真切了。 渴望的,又不敢看的。 突如其来的,莫名的,谁捏着的手是倏然更紧了。 齐玉自然转过头,准备继续走。 林归延倒是上前几步,“姑娘,现如今流民四散,你若家住京都便不要独自一人来城郊。” 齐玉知晓他身份,也知道自己是应该去接近身后那人,只是现在的她似乎有些狼狈。 似乎上次见他,她也是身处窘境。 齐玉是突然转身,视线只落在林归延的下巴处,“我知道,谢谢林将军提醒。” 林延归眉头一扬,不知何时另一只手里已然拿着剑鞘,认真将剑归入剑鞘。 “你会骑马吗?” 齐玉双眸微颤,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答会还是不会。 林延归就那样用悠长的口哨唤来一匹矮脚的马,看起来可可爱爱,与他威风凛凛的将军模样倒是不符合。 林延归似乎怕齐玉担忧,“人的脚程不比马快,就算姑娘不会骑马也不用那般费力。城口人员杂乱,况这处侧门隔城中仍有一大井市。若你不惧,可用我的马。” 齐玉听着林延归的一席话,倒也不敢初见便予他定义。 “若我骑了将军的马,将军当如何?” 她只是这样问,但林延归却是将马牵了到她面前,说:“无妨。” “你去哪里?” 齐玉突然笑了,她看着他,“相府。” 林延归是认得陆思嫣的,多少个大小宴会,这样的世家怎么不熟识。 林陆两家是死对头,但对于这个林延归反应倒是不大。 他只是点点头,眼睛是看着矮马的,左手有点缓慢地摸了摸马的脑侧。 “那林将军要送我回去吗?” 但林延归却摆摆手,“不,再等等。” 不料林延归话才落下,便有一男子从远处跑来。 “将军!将军!” 这个人齐玉也见过,那日在城门时,他是林归延的随从。 “阿靖。”林归延也唤了他过来。 转头又对齐玉说:“我们三人一道。” 齐玉点点头。 “将军,她是谁啊?”阿靖倒是问得快。 林延归眼神示意不用多问。 但齐玉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我叫陆齐玉。” 阿靖口里含着那三个字一念,突然把眼睛睁大,“京都里,姓陆的可就一家。” 林延归却是一拍阿靖的脑门,“走。” 齐玉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倒是让人眼前一亮,林归延走在一旁了,让阿靖为齐玉牵着马。 林延归站位靠后。 他是还未听说,陆家又什么时候多出了个小姐,并且这样出尘…… 他在心里嚼咽了一遍她的名字。 但是来自战场,擦身地狱的林延归自然仍然保留几分顾虑。 齐玉来历不算真正明确,林陆两家且是敌对。 喉间不耐一动,突然烦躁起来。 保护魄月的子民是一个将军的责任,随意猜测却不算林延归心中大丈夫的所作所为。 脚下步子放缓,眼前晃动的是齐玉扬起又落动的发。 齐玉自然不会让林延归送她到陆府门口,甚至是都城里都不要被陆家人看到。 陆至清生性多疑,免不了要怀疑她是什么从林家过来的奸细。 第二十六章:取钱 那日齐玉在过了闹市后便与林归延道谢告别,嘴上说是宴请感谢,但他们二人谁都知道凭两家关系是根本不能的。 林延归便也是马上客套婉拒了。 齐玉回了相府后,是见那日随她请安的丫头在哪儿候着等她。见了她的面便是忙不迭迎上去。 “小姐,奴婢该死!”小丫头说完便要跪下。 齐玉将她扶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低着头,嚅嗫着说:“从了新的主子,就要有新名字。原来那个奴婢不能用了。” 齐玉见她其实也算听话,那日打扫也是勤快麻利,“你以后就做我的近侍,名字的话,就叫望绵吧。你喜欢吗?” 小丫头很是激动,脸蛋红扑扑:“奴婢喜欢!谢谢小姐!” 望绵开心地带着齐玉走回院,而齐玉一路上却是神色复杂,让人看不通透。 回了院落已然天黑,齐玉没有只说没有胃口不想吃太重,便没吩咐传膳,只是草草拈起桌子上的几块梨花糕吃了饱腹。 望绵帮她卸了妆发,换了衣衫,用红木梳子沾了梳头水帮她梳着发,却是突然听见门外一片细碎的声音,两人互相望一眼。 齐玉面色镇定。 望绵才做了小姐的贴身近侍,便肯定是想表现一番的,“小姐别怕,奴婢马上去看看。” 望绵两三步到门口,还没推门便开始喊:“谁啊?谁在外面弄作声响?” 几下之后没见回答,却是又出了响声来。望绵无法,只得推门出去查看。 而齐玉却还是端坐在原处,没有催促也没有阻拦。 望绵只得迈了步子。 齐玉望着铜镜里面模糊的模样,梳妆台旁边的红烛捧着一撮火苗不停摇曳着。 “吱——”后背对着的墙突然有一镶窗被打开一条小缝,只听见“噔”的一声,一支飞镖钉在齐玉面前身侧的梨花木桌上,上面押着条青色的绢布。 齐玉双眸快速回扫门口,确定没有人影便立马伸手将飞镖和绢布收入袖口之中。 再恢复原样等着望绵回来。 “小姐,奴婢刚刚去看了,什么都没有。想必是附近的猫到处跑,磕着碰着发了声响。” 齐玉阖了阖眼皮,用手揉了揉太阳穴,“既然如此,那便没事了。今日我有些乏了,想早睡。” “对了,我一向睡眠较浅,你就不用在里屋守夜了,到偏厅休息吧。” 望绵摇摇头:“奴婢在门外的榻上睡,方便小姐使唤。” 齐玉也没再劝,点点头:“随你吧。” 等望绵帮她把藕粉的床帘层层放下,听着那一声关门,齐玉双眼睁开,从床上坐起。 掀开帘子的一角,让外面的烛光透近床来,快速从手中拿出那块绢布摊开了来。 上面的字是风时尽的,她见过,一下子便认出。 没什么别的嘱咐,只是来给她下任务了:接近林延归,参加宫宴。 只这一句,齐玉说不出心中什么感受。既然风时尽能这样一下子写出林延归的名字,说明她身边是有风时尽安插的眼线或者说是暗卫,那么她今天的事情风时尽肯定也都知道。 包括她被陆思嫣金娆算计,被何君怜弄伤。 齐玉只觉得右边腮帮子里裹着的上下牙合着很硬,眉头是拧成川字又舒开。 她再怎么样,也都是无所谓的,她此时此刻的情绪也是多余的。 齐玉将绢布压在枕头下,这些东西是不可留下的,但她只明日寻个机会处理。 而现在,齐玉什么都不想再想,她活着,有血有肉,得睡觉。 这是她现在唯一想的。 齐玉闭着目,太阳穴是紧绷着,怎样也难眠 今日这一出再如何她是将陆思嫣和金娆惹恼了,往后的需要收的‘大礼’肯定只会更多。 只是后面的日子却是安静得出奇,但齐玉心中不安,她觉得这只会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不想的是好些日子院子里除了望绵其他几个丫头总是早出晚归,临近了才知道原来是相府的嫡长子要回来了。 陆旭舟上上月出门游学,明日是他回府的日子。 陆家对这个长子特别疼爱,而听外界传闻陆旭舟此人也是学富五车五岁能诵读诗歌,八岁便能自作歌赋,智勇双全,城中一提陆旭舟都说陆相后继有人。 望绵得知此消息后,便是提议为齐玉打算:“小姐,您初来府中,而大公子归宴不比家常,会请一些大家名士。这是初次碰面,是否考虑备些礼品什么的?” 齐玉闻言,垂了眼帘。 望绵这份心,确是细致的但缺乏周到。 她在府中无依无靠,只是一人独斗众虎,为了保证身份清白根本没什么贵重傍身,再加上大家贵族前来,就算用去整个月奉也是置办不出个什么明堂,反倒招惹笑话。 “如此甚好,心意确实是需要有的,你先去领下这个月的银钱,随我出府一趟。” 望绵应下了,可能年纪小渴求着府外的世界,跨过门栏时她的步子格外轻快。 齐玉没什么事情可坐,在院子里坐着发呆,阳光微弱,这样的日子让她觉得有些枯燥。 或许在这相府里,她根本不可能安心。 齐玉在木榻上睡了醒,下意识喊了望绵的名字,却是院子里空空的。 从侧边走出来一个婢女,双臂的袖子高高挽起用一根长布绳缠绕固定。 “小姐,望绵还没回。” 齐玉皱着眉头,指了指她:“把手里的活儿都放下。你陪我去一趟账房。” 齐玉知道她在这府里没什么威慑力,但是发放月奉是规矩是流程,这种原则性的问题,也能拿来刁难刁难吗? 齐玉和那个婢女快步向账房过去了,见望绵站在房子角落里,手里拿着个布袋,瘪瘪干干不像什么多的。 进进出出账房的人很多,这里不仅管着银钱支出收入,还存放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珍品库货。 齐玉走进屋子,坐在木案的许老头只是斜着眼睛撇了一眼,后又埋下头拿起那只不出一支的毛笔圈圈点点。 望绵一看到齐玉就小步靠了过来,她眼眶红红,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 “怎么了?”齐玉出声询问:“他们是不给钱吗?” 望绵摇摇头,提了提手中的钱袋:“给是给了,但是明显不够。奴婢问了,但是老先生一直不理。” 齐玉 拍了拍她的肩膀,抬眼看到恰好一个丫鬟刚刚领了月奉走,手里的口袋鼓得跟自己这个形成了鲜明对比。 “站住!”齐玉喝出一声。 她上前问那丫鬟:“你是哪个院里的丫头?“ 那丫鬟一愣,头颅是微微仰着的:“嫡小姐院里的。” 齐玉从那丫头手里一把将钱袋抢过,那丫鬟一惊大声喊:“你干什么?!” 齐玉不予理会,走到许老头面前,将两个钱袋往桌上一抛,慢条斯理地抚了抚掌心。 许老头摸了摸鼻子,咳嗽几声后,双手慢慢附上屁股下坐着的那张木椅的双边把手,他像一棵枯朽的老树,空荡荡的衣袍下那枝干从烂泥里慢慢提上来了。 他就那样站起来,和齐玉对视着,没有说一句话。 齐玉冷哼一声:“许老先生,是糊涂了吗?” 显然,许老头没想到齐玉第一句话竟然这般火冲,他那双干涩的双眼微微睁大一点点,但那眼皮还是耷拉着:“小姐,这有什么问题吗?” 齐玉说:“这府中规矩是何时改了?嫡庶有别我懂,可这月钱连我的婢女都看得出来明显是缺了斤两,许老先生若不是糊涂了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我尊重你在陆家多年,但你好像并未看得起我这个初来乍到的。” 许老头嘴巴动了动,两撇胡子也微微颤动:“小姐莫要用大话压着老奴,只是这月快到月底,再加上大公子归来开支这些当用在刀刃之上。” 齐玉眼神一冷:“我见先生是善用墨宝的,规矩二字,当何写?” “我可不知到竟然还有月底减少月钱的规矩,就连外家大族都没有过吧,钱用于刀刃之处,就是要拆东墙补西墙吗?” 齐玉讲两个钱袋子都拉开,两者差距显而易见。 “再说,何故只单单减去我的呢,谁取钱不是要急需用呢,说不定今日我齐玉就缺了一钱用来救命呢,凭先生三言两语就要活生生要了人性命吗?!” 一连多个问句,许老头心里知道齐玉这个人,是个难缠的! 他微微一笑,脸上如同岩洞一般不平整虚虚假假,看得人心里毛毛的:“小姐严重了,勿要夸大其词。这番话下来倒是多多折煞人了,老奴用心替小姐思量了一番,反倒是被倒打一耙。” 齐玉怔他一眼,等着他继续说。 “小姐刚来京都,相府里东西也是置办齐全。府中一个月的月钱放到何处都是笔可圈可点的豪数,临近月底老奴为您留扣部分,下月再予,此种苦心,小姐自捋啊。” 齐玉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脚踝,那股毛毛的恶心感从下至上攀附而来,只觉得这陆府中让人糟心的污秽可太多了。 齐玉说:“不劳费心。还请先生清点吧!” 谁知这许老头竟然说:“小姐还是别拒绝老奴的好心,老奴管理府中财务多年,一些事情还是比小姐更通融。“ 齐玉眉头一拧,这个老头,看来是偏不给了! 看来就是欺负自己没有靠山呢! 第二十七章:明理暗治 齐玉抿了抿唇,目光冷冷,问他:“先生到底怎样才愿予我?” 那许老头只拿手捋了捋胡子,笑着一张皮,“小姐向老爷或者夫人请示即可。” 府中谁都知道,今早陆至清去了宫中被留论。如今府中只有左蓉。 好巧不巧,在这时又走进来一个丫头,又好巧不巧,那丫头是左蓉身边的侍女。那侍女进了屋只一味训话那个先前来拿陆思嫣月例的那个丫头,那丫头还没说两句,侍女便向齐玉走过来。 “小姐,夫人正好请您过去一趟。” 那侍女侧着身子斜睨着齐玉,一股子轻慢。 齐玉嘱咐望绵回院子,自己便跟着那侍女去。 果然,还是得兴师问罪。 齐玉走入左蓉的院子,此种摆设大方得体,古朴婉约,比起一些个辉煌金贵,这些看起来才符合相府夫人的身份。 不久见到左蓉,陆思嫣自然也是不出意外地在场。 陆思嫣身穿冰蓝色的罗裙,彩带流苏,恍若仙子。只是可叹,那双绝美的面容上竟然镶嵌了一双充满怨毒的眸子。 “齐玉,你可真是好手段。敢令我在那么多小姐面前失了颜面!” 这句话从陆思嫣口中吐出来,可谓咬牙切齿,齐玉佩服她身为贵女的好修养,纵然心中愤然却始终站于左蓉身侧,双手交叉端着身子。 齐玉微微向左蓉行了个礼仪,轻轻微垂下眼帘。 左蓉见她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若不是思嫣讲了那日习礼仪课的事情,她可真就小看了这个野丫头。 今日这齐玉到账房领月例,也确实是自己使的绊子,她身份高贵,膝下一儿一女,这两个都是她的至爱她的骄傲,这个齐玉才来几天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当真是把自己拿捏成个大人物了?! 心中纵使已经拿定主意要收拾齐玉,但左蓉仍然不改颜色,她涂满蔻丹的手指抹了抹头上晃着的一支金步摇。 左蓉的扬眉一抬,红唇微启:“齐玉,你可认错?” “你才来相府,不懂世家看重脸面。一家子女当是互相扶持,荣辱与共,那日教习课上的事情我已然耳闻。你的做法实在小门小户,坏了思嫣的名声也失了相府的颜面!你不懂规矩,作为母亲我今日一定是要予你训诫。” “如今流民四散,相爷身居朝堂,心怀百姓体恤难情,早已提醒府中不可铺张。我谅你不懂事,特意吩咐许先生对你的月例关照,你非但不感激,反而在账房胡闹!” “你此番做法,哪里像一位尊贵的相府小姐?” 左蓉将每一条都说死了,教习课她说了必定得罚,而月例之事齐玉不抗也得罚,反抗了便是忤逆了陆至清和左蓉,后果可能更严重。 如今齐玉只得一双眼死盯着左蓉。 “跪下!” 左蓉厉声一喝,左右上来两个婆子将齐玉狠狠按住,齐玉噗通一声,双膝的疼痛难以忽视。 陆思嫣冷眼看着齐玉,几步便走至齐玉面前:“齐玉,聪明反被聪明误。光有头脑是远远不够的。看看你现在这样,其实更像个傻子。” 齐玉瞪了她一眼,却把陆思嫣惹笑了。 但齐玉知道,陆思嫣说得没错,在这样一个黑暗的场所,她一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她没有靠山,如果不在一些小的地方咽下一口怨气,等着她的就是更大的陷阱。 像左蓉,只要用冠冕的言语随便搪塞,便能随意打压惩罚自己。 后悔,她该韬光养晦,风时尽的那些计谋不仅能用在战场上,在这种各怀鬼胎的人际中更加适用。 陆思嫣身后是左蓉是陆至清,金娆背后是金家,何君怜背后又是皇上,而她呢?那一场闹剧,看起来是她得了便宜,实则她是输了个彻底。 她想着当时表现出自己不是仍任拿捏的,可如今关上了相府的门,左蓉想教训她又易如反掌,不论怎么样,她都不可能真的短短几日就翻天。 “陆齐玉,对于我的惩治,你服不服?” 齐玉狠狠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说话!” 左蓉显然对她没什么耐心。 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齐玉微以难察地点了头。 她可不是陆至清的亲女儿,对于在这里所受的一切不公,她所体察到的不过都是些人性的恶,怪她不善思,怪她莽撞,怪她逞一时之快。 咬了牙,左蓉要打她十板。 数量不多,但对于这样身份又为女子的齐玉,可谓是另一种羞辱,她要让她在京中难以抬头。 左蓉在齐玉出现后,从来没将齐玉放在眼中过,哪怕日后要代自己的女儿入宫,于她思后,随便来了个认爹的丫头就能入相府,她就是打死了齐玉到时候又找个人来顶替又能如何? 皇帝不得势处于极力抗衡之中,哪里又会管后宫搪塞,况且她一向认为陆至清的方法很蠢,竟然要拿自己的骨血求得皇宠。 打齐玉只十板自然不是什么怜惜,而是她儿子快回来了,宴请了各方,不想在此时因为个微不足道的野丫头横生事端。 齐玉只觉得自己像一滩泥巴随意被人架起,红色的漆木狠狠打来时她脑中似乎像有什么炸开,死死咬着下唇不发出声音。 她心中脑中唯有想着她爹娘,她的仇恨,如今就在此处添上一笔吧,若青天军得胜,她要让这些虚与委蛇之人受这更一百倍的苦楚。 她指甲狠狠掐入掌心,口中是涌上一股腥甜。 何其苦楚,上天不公啊。 冷风吹来,左蓉和陆思嫣头上钗环叮当,齐玉额头上的汗水却惹了凉意。 十板打完齐玉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回到住处的,回神时望绵一直在她身边哭个不停,上药清洗,有条不紊。 夜深了,齐玉趴在床上,神色木木的。 明日陆旭舟回府,三日后就是宴席,到时候林延归也会来。 齐玉迫切想要完成纸条上的任务,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青天军上,青天军就是她的靠山。 蜡烛里的火苗摇曳,望绵端着盆水才在桌上放定,便是一下倒在了地上。齐玉没有出声,只是警惕地看着四周。 “齐玉。” 来了人,虽未见到身影,但只是这一声就令齐玉忍不住眼眶有些发红了。风时尽连忙到床榻边按住她,不让齐玉起身。 他见齐玉咬着下唇,眼帘微微垂着,烛光柔和,明就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风时尽只觉得心中有些陌生的感觉,搅得他有些莫名,抬手抚了抚齐玉散着的发以示安抚,却也是抚着她的背,感受到手下她是如此瘦削。 “我给你带了药。” 白色的小瓶子被放在齐玉的枕边。 齐玉咬咬牙:“谢领主。” 风时尽皱了皱眉头,半晌才说:“你倒是个倔的。刚来相府,我无法将你护着,你行事不收敛,只得挨罚。” “你何以不懂处世之道?刚入虎穴,却是做些傻事。” “你须得好生将养着,陆旭舟的归宴你务必出席。接近林归延的机会可不多得,你身份有碍不可随意出府,给你的指令得早日完成。” 齐玉低声应下,心中却是冷的。 她侧头对上那双冷漠的眼睛,她动作突然可风时尽面上毫无波澜,见她目光灼灼,风时尽抬手蒙上她的眼。 “我不宜久留。” 风时尽走了。 等到望绵醒后,齐玉便让她自己去休息。 他总是这般,齐玉不得不承认除了高高在上的帝王之位,风时尽还能在意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