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奴》 前言 (关于无敌门) 这段前言,看过我前两本古装言情的,请仔细地看,没看过的,在看过以后希望能找出来看,嘻嘻……顺便替自己打广告。 饼去看小说的时候,一看到一开始就介绍,江湖上或是在“现实”中,有一个门派或家族,有若干成员,接着将每个人的姓名、职业、身高、体重、相貌、特长,一一列出,让看书的人觉得自己在看超人传,立刻正襟危坐,仔细阅读,看完之后大乎上当,深觉小说中之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小说中的人,如果出现在世上,肯定十有八九要进精神病院,而且在看完全部系列之后,更觉受骗。 日后在发现有类似前言的(不止是类似,某些就只是改了一下姓名,把人物写的更加的全能和风流),我通通不看,直接丢到一旁。 可是现在我发现,不写这些是不行的,比如无敌门,如果不写,许多人就会看不懂,比如这些人的年龄和故事发生的时间,为了让您看得更加清楚,我特做如下说明。 无敌门的排名,是以收徒时间为准的,比如南宫无极,他虽然在男弟子中排名第四,但年龄却是最大的,三弟子西门无恨与他同龄,但小了几个月,二弟子东方无情,比他们略小,而大弟子柳无心,反而是最小的。 再说故事发生的时间,这篇故事是发生在《木兰护卫》之前五年的事,当时南宫无极二十五岁,东方无情二十岁,柳秋枫刚刚出师,正在云游四海。 不废话了,看先故事。 楔子 南宫无极 南宫无极是轩辕国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因为他有钱,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钱,富可敌国四个字,就是用来说他的。 他另一个出名的地方,就是他的吝啬,他从来都不曾请人吃过饭,别人请吃饭的时候他总是会尽量最后走,然后命小二将食物打包。 他一年四季都穿同一件衣服,是用金丝织成的金缕衣。但据说,在金缕衣下,他里面的内衫全部都是补丁,而他穿金缕衣的原因,除了彰显他有钱之外,还有一个好处是,磨损率低,更不会破。 他的来历也一直是人们关注的焦点,他好像是从五年前突然冒出来的一样,而且在短时间内便成了轩辕国的首富。 有人说他有聚宝盆;有人说他有一根金手指,可以点石成金;更有人说他是洗手不干的海盗,这一个说法得到了普遍的认同,可六扇门在查了许久之后,放出话来,南宫无极的背景清白如水。 他的真实身份,其实就在他的名字里,只是没有人会想到这一点,就是想到了也没人相信,他是天下第一门派,无敌门的四弟子,安乐侯东方无情的师弟。 清静寺,位于京城的西郊,景致清幽,以玉兰花和一池清泉而闻名,是文人雅士最爱流连之处。 这一日,这个风雅之所,来了两个俗人,不过他们其中的一个,自认为自己很雅,非常之雅,雅得不能再雅。 为了映衬这里满树的紫玉兰,他穿着绣满玉兰的锦袍,手拿着画满玉兰的折扇,足蹬着印着玉兰花样的方履。 和他走在一起的人,身上穿的却是金丝织成的金缕衣,头上戴着金冠,手上所有能戴戒指的地方都带着镶着宝石的戒指,脚踩着金色的鞋。 这两个人,一样的扎眼,扎眼得叫人想一看再看。 “师弟,到这风雅之处,你还穿着这一身俗衣,实在是……”东方无情看着他的装扮,大摇其头。 “是你说这里有钱可赚我才来的,如果没什么钱的话,我走了。”南宫无极出口不离钱。 “停,停……我怕了你好不好?当面对此等美景,你还能说得出孔方兄的名字,实在是俗,俗不可耐。” “无此俗物,你吃什么喝什么,没吃没喝你臭美什么?”南宫无极一向看不惯东方无情的浪费成性,东方无情也看不惯他的吝啬,这两个人,是标准的对头冤家。 “我臭美?我的衣衫可都是买你的布,用你的裁缝……”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抽空陪你出来……”南宫无极的言下之意便是,如果不是因为他,每年往他的荷包里送进无数的银两,他才没空出来陪他看什么玉兰,他事实上只对一种植物感兴趣——摇钱树。 “你这个人……不是我说你,就是现实、功利……”东方无情正待长篇大论一番时,发现南宫无极弯下了腰,表情认真而专注。 “你在看什么?”他凑了过去。 “停,别过来。”南宫无极一挥手,吓得东方无情立刻不敢乱动,深怕踩坏了什么金贵的东西。 “一文钱。”南宫无极小心地拂去上面的灰尘,用手指轻轻将铜板取出。 “一……一文钱……”东方无情几乎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一文钱,不过是一文钱,他搞得这么隆重干什么?他以为他捡起来的是国宝啊。 “一文钱也是钱,也是值得我们尊重的。”南宫无极神情肃穆地说道,他慎而又慎地将铜板放入自己空空的钱袋里,虽然是第一有钱人,但他和人出去的时候,从来都不带钱。 “尊……尊重……”东方无情为这句话而绝倒,“那好,你尊重去吧。”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铜板和碎银,丢入面前的池水中,想看看南宫无极会怎么做。 “你不要那些钱了?” “不要了。” “也就是说都是我的了?” “是你的了。” 南宫无极喜形于色地来到水池边,池水极为清澈,水中还养着几条锦鲤,碎银和铜板在池底清晰可见,他伸手探了一下水的深度,发现除非下水,否则在岸边根本捡不到里面的钱。 在观察了许久之后,他站了起来,掏出钱袋里的铜板,丢了下去。 “喂,你干什么?你不是说要尊重钱吗?” “对钱最大的尊重,就是让它活起来,变回更多的钱,无情,这里果然有商机,多谢了。” 三日之后,京城里便出传出清静寺的池水有灵气,说安乐侯东方无情抛一枚铜钱入内,随口许了个希望遇到美女的愿望,第二日便有了艳遇。 还有某某某,成亲几年无子,丢了枚铜钱入内,其妻三天后便传出有身孕的消息。某人失明多年,在无意中投币入水后,求得神医,重见光明,感谢其池之灵,东方无情还命人造了许愿池三个字的石碑。 消息不径而走,整个京城都在谈论这件事,前往清静寺许愿的人越来越多,清静寺从此不得清静。 “喂,我什么时候许过愿,什么时候立过碑?”东方无情问传出这个消息的人。 “你有艳遇吗?你向池里丢过铜钱吗?” “废话,我每天都有艳遇,铜钱我当然丢过。” “那我没说谎,石碑是用你捐的香火钱立的,我更没说谎。” “咦……你……”东方无情被气得说不出话来,“那我问你,所有的人都往池子里丢钱,发财也是清静寺发财,与你有何相干?” “当然有关系,清静寺已经是我的产业了。” 东方无情当场晕倒。 “真是虚弱。我想我该再开家药铺,专门赚这些公子哥的钱。”南宫无极自语。 第一章 “青菜,新鲜的青菜,还带着水珠的青菜,两文钱一捆……”菜场的小贩高举着一把青菜叫卖着。 “这菜是两文钱的吗?”一个穿着粗布衣服,但难掩艳色的美丽少妇挎着盛满了各种蔬菜的篮子问道。 “是呀,大嫂子,您来看看。”菜贩见来了主顾,忙热情接待。 少妇低头仔细地挑挑拣拣,还时不时地摇摇头,“老板,你这菜也不行呀,你看这菜叶,都泡了水了,怕是放不到一天就要烂……” “青菜嘛,水大点才好吃,再说若不是雨水大,不能存,我也不会卖这么便宜。”小贩赔笑道。 “你这捆也太小了,怕是连半斤都不到。”少妇拿起一捆青菜在手中掂掂分量。 “这捆已经不小了,要不然上秤给您量一量,绝对足够一斤。”这些妇人们虽说是买菜的主力军,但也都十足的难对付,幸好他也不是第一天卖菜,懂得见招拆招。 “三文钱两捆,我拿两捆。”少妇终于挑出了她最满意的两捆。 “大姐,三文钱两捆我连本钱都回不来。” “你卖不卖?你不卖我走了,你这个老板也真不会算,我多光顾你几次生意,不就什么都有了吗?”少妇提着菜篮转身欲走。 “行,行,我卖,我卖,三文钱两捆,唉,我真是服了你这位大姐了。”小贩苦着脸收下妇人的铜板。 “你这个老板,牵着不走打着倒退,非得等我要走了才肯卖。”妇人满意地将菜装入篮中,摇着头走了。 就在两人讨价还价间,有一辆马车停在了路旁,马车上的人看了少妇许久,“爷,咱们还走不走了?”车夫问道。 “走。”不会是她,绝对不会是她,她怎么可能会在菜场上为了一捆菜而和菜贩讨价还价…… “吴家嫂子,买菜回来了。” 少妇提着菜篮走在窄窄的小巷子内,在巷子口或洗菜或看孩子的妇人们和她打着招呼。 “回来了。” “吴家嫂子,你快回去看看吧,你小叔子又拿了家里的钱去赌,你婆婆正在房里哭呢。”另一个妇人说道。 “什么?那个杀千刀的又来了?”少妇加快了脚步往自家走去,她刚一进门便看见婆婆正坐在门旁的小凳上唉声叹气。 “明珠,你回来了。”吴氏见她回来,赶紧擦干了脸上的泪,然而一切却都没能瞒过明珠的眼睛。 “他在哪儿呢?我去找他,整天无所事事,没钱了就回家来要,哼,这次我非撕了他不可。”明珠挽起了袖子。 “明珠,明珠,你消消气……”吴氏颤微微站起身,拉住明珠的袖子,“不行……我非去找他不可,娘,你说他在哪儿?” “他……” “娘,你快说呀,你知不知道他拿走的是咱家这个月的口粮钱,若是真的被他赌光了,你和我吃什么呀。” “他说这次要赌一把大的,他到了销金窟了……” “销金窟?这个该死的东西,他不知道他那点钱连塞人家的牙缝都不够吗?”明珠气得满脸通红,“我去找他。”她放下菜篮,抬腿就要往外走。 “唉呀,明珠,到时候你和他好好说,可不要再打起来了。”吴氏见拦不住她,也只好由着她去了。 “下好离手!下好离手!” “大!大、大!” “小!小!” 庄家高吭的声音和赌徒们嘈杂的叫嚷声混合成一曲交响曲。 “四,五,六,大!”庄家喊道,四周有一刹那的静默,然后是赢者的欢呼和输者夹杂着三字经的咒骂。 在赌场的二楼,有一间无人的房间,在房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身穿金缕衣的男子,他半闭着眼睛,左手的食指和拇指转动着右手中指上的红宝石戒指。 多么美好的声音呀,在听到楼下庄家将银子扫入自家的钱匣时,他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老爷,请喝茶。”一个软腻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甜甜的脂粉香钻入他的鼻间。 “好。”他没有睁开眼,只是伸出了手,一只茶杯被轻轻地放入了他的掌中,温润如玉的玉手在离去前,刻意停留了一下。 “你是负责哪里的?”南宫无极问道,他坐直了身子,睁开了眼,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她很美,也很媚,一双能勾人魂魄的桃花眼,在发现他的目光后,不停地眨动着。 “奴家是新来的,被安排在玉馨院学赌技,今天的客人多,刘先生带我们来帮忙。”而她,在应付客人时,无意中听到大老板在二楼,便偷空模了过来…… 销金窟,包含着赌与色,而这两点是男人戒也戒不掉的嗜好,任何一项都足以带来滚滚的财富与人气,更别说两者结合。 经过训练的美女,除了精通琴棋书画,更是精通赌技,销金窟里甚至还有女性的庄家,充分发挥了财与色的互相催化作用。 “委屈你了。”无极笑了,眼神却更加地深邃。 “不委屈,奴家出身贫贱,又无才无貌……能入销金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份。”女子说得言辞肯切,点点泪光在眼眸里闪动,既便是铁石心肠的男人,也会动心。 “不,你有才有貌……只是聪明过度了!” 南宫无极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女子浑身一颤,这才明白,自己做了何等愚蠢的事。 “销金窟里的女人的本分是伺侯好客人,不是伺侯好我。”无极冷冷地说道,他的眼神利如刀锋。 “是。”女子跪倒在地,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大老板来了,却无一人随侍在侧,更无一名美女相伴,她是马屁拍到马蹄上了。 “老刘,进来。”无极拉动桌上几条红绳中的一条。 “把你的手下带回去,严加管教。”在上工的时间打混,拍上司马屁,却忽略了客人,就是让他少赚银子,让他少赚银子的人,就是他的大仇人。 “是。”老刘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子,不争气的东西,真是丢人,在销金窟待了这么久,竟不知道大老板不爱美色、不爱美食、不爱赌、不爱酒,只爱钱吗? “一二三,小。” 女庄家声音清脆地说道,纤纤玉手灵巧地将钱扫走,一位身穿着锦袍,却难掩粗鄙之色的男子,睁着泛着带血丝的双眼,看着自己的钱被扫走。 “等等!不对,你们诈赌,骰子有问题!”男子大声地嚷道,“我要看骰子!” “这位客人,销金窟的规矩是,骰子不许外人看。”庄家放下手中的赌具,抬头瞟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 “你不让我看……是不是因为这骰子里有猫腻?”男人继续大声吼道,赌桌旁渐渐围满了人。 “对,不给看就是有问题。”那些同输得很惨的人跟着起哄。 “不能给外人看就是不能给外人看,销金窟是何等的买卖,怎么可能在骰子里做假,骗你们那几两银子?” 这里是销金窟的外围赌场,平日里只有一些普通的赌客,真正的大豪客都是在楼上,或者是在后面的暗室里赌。 “哼,南宫无极是婊子养的杂种,见了钱就没命,一文钱都是好的……”当他说到南宫无极是婊子养的的时候,整间赌场里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南宫无极素来神秘,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这个人张口便能说出他是婊子养的,虽然有可能只是句骂人的话,但是……也足以让人震惊了。 “老板,楼下……”一个小厮脚步轻快地跑了进来,在他的耳边低语,无极眉头微微一皱,站起身走向窗口处。 只见在东面的赌台旁,围着一大圈的人,其他的赌台明显地空旷许多,有的甚至只有庄家一个人不知所措地站着。 “怎么回事?” “楼下来了个痞子,输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便说我们销金窟诈赌。” “诈赌?”他是诈赌,不诈赌他拿什么赚钱,不过若是被那种人给看穿了,他还混什么。 “他……他……他还说您是婊子养的……”小厮声音微颤地说道。 “哦?那我倒要见识见识。”南宫无极挑了挑眉,直接从二楼飞身下楼,来到大厅。 “是谁那么了解老爷我的底细?知道我娘是做婊子的?”无极在人群提高声音问道,围观的众人立刻向两边分开,留出足够通过四个大胖子的路给他。 “哼,你、你、你在骰子里造假!” “你凭什么说我在骰子里造假?”无极走到男子面前,闲话家常般地反问道。 “凭……凭……凭老子在这里玩了一天了,一把没赢过……” 男人此话一出,围观众人哄堂大笑。 “嗯……一把没赢……我也疑心起骰子来了……你叫小秋是吧?”无极对转头庄家说道。 “是。” “把刚才的骰子拿来。”无极伸出了戴满戒指的手。 “是。”小秋将刚才用过的三粒骰子放到了无极的掌心,无极将骰子握在了手里,“我们该如何验看呢?” “自古以来,在骰子里做假,都是灌铅或者是水银,我们看看,骰子里有没有这两样东西……”无极双掌合什,在一阵磨擦之后,象牙制的骰子,在他的手里化为齑粉,纯白没有一丝杂质的粉末自他的掌心中流出,“真是可惜,没有。” “我南宫无极,从来都不做费力不讨好的事,再说这骰子是我的,我不和你算研碎骰子的辛苦钱,你也该付个骰子钱给我吧。”无极伸出了还沾有白色粉末的手。 “这……我的钱全都输光了……”那个男子一愣,脸立刻涨得通红,他没想到无极会向他要骰子的钱。 “没办法,婊子生的儿子嘛,一文钱都是好的。” “好!”那男子看看他,又看看周围人轻蔑的眼光,他咬了咬牙,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一刀将裤腿划破。 无极微笑地看着他,顺便掏出泛黄的汗巾将手中的粉末擦干,那男子划开裤腿后并没有停手,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硬生生从小腿上挖出一块肉。 “够……够不够……” “够,够英雄。”无极继续擦着手上的粉末,面不改色地说道,“只是人肉不比猪肉,你就是将全身的肉全割下来,也卖不到一文钱,我还是亏本。” “你?!”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心知自己今天是遇上真正的狠角色。 “你家里有没有房产地契,老婆女儿?若是有,就签个字据,不但还了老爷我的钱,你自己多少也有点进饷。” 缺德,是他够缺德的,可是良心有什么用?值多少两银子一斤?早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把良心送给狗吃了,只是因为一个人,让他稍微地找回来了一点,可结果呢? “好,我签,我卖房子。”那人咬了咬牙。 “拿契约来。”无极一挥手,旁边的人送上一张早已经写成的契约,这种事实在太常发生,以至于赌场特意地多留出十几份这样的契约,以备不时之需。 “笔,印泥。”无极的话间未落,蘸了墨的笔和开了盖了印泥便被摆上了赌桌,男人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吴财”两个字,又用大姆指蘸上印泥,印上手印。 “你叫吴财?呵,怪不得赌运那么差,姓氏实在不好。”无极拿过了他的契约,在仔细地看过了一遍后,折好放入怀中,“拿四十两银子给他。” “是。”旁边的账房,拿出了一张四十两的银票交给吴财,“兄弟,有空再来赌,你都看见了,我们这里是正当经营,你今天是运气不好,搞不好明天就能翻本。” “嗯。”他肯定是运气不好,如今有了这四十两银子,搞不好他在半个时辰之内就能成富翁。 “我继续玩,庄家,来,开牌。”吴财大声地说道。 “好,拿得起放得下,像个爷们,今天爷我陪你一起玩。”无极走到庄家的位置,“你下去吧,今天我坐庄。”笨蛋,怎么能让一个人一天之内一把不赢?至少也要让他赢上一两把,这样才省得麻烦。 赌场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赌客各自回到自己感兴趣的赌桌前,继续自己的发财梦。 一刻钟后,吴财的四十两银子,很快见了底。 “没银子了?来,再给吴财兄拿一百两来……” 如此的往复,在半个时辰后,吴财不但输了四十两的本金,连借的整整三百两的银子,也在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三百两了……唉,看来吴财兄你今天的运气是真的不好……可是亲兄弟明算账,你总该再抵给我点什么吧?” “我……我抵人!”吴财咬了咬牙,契约以更快的速度被递上。 一回生二回熟,吴财这次签约的速度也很快,无极又一次将契约揣进了自己怀里,“吴财兄你继续,我楼上还有生意,失陪了。” 他的话音未落,销金窟的门口,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娇呼:“吴财,你给我出来!” 吴财一愣,脸上流下了豆大的冷汗。 “她是你老婆?长得不错,看来我没有亏本……”无极远远地看到那个窈窕的身影笑道,可是当那个身影越走越近时,他也如同吴财一样笑不出来了。 “谁是他老婆?谁当了他的老婆,便是倒了三辈子的霉。”明珠走到赌台前,伸出了手,“吴财,钱呢?” “嫂……嫂……子……”吴财擦了擦脸上的冷汗,也许是因为腿上的伤疼得太厉害,他连站几乎都要站不住。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注意到他腿上的伤,明珠面色沉了下来。 “是……是……”吴财将目光投入仍放在赌桌上的血肉上,“你割了肉赌钱?你个杀千刀的,是不是把我们的伙食钱,全都赌光了?”明珠揪住吴财的领子问道。 “是又怎么样?你守寡这么多年,也不说改嫁,赖在家里吃我的喝我的,我赌输了钱又怎么样?”吴财色厉内茬地说道。 “呸,谁吃你的喝你的,如果不是我在外面揽绣活讨生计,你娘早被你这个不肖子饿死了!走,跟我回家!”明珠啐道。 “慢!你是乔明珠?”稍早前他在街市前远远看到的是她,现在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能近距离地观察,心中的疑虑渐渐地消散,只是他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泼辣的市井妇人,就是…… “是,我是乔明珠,你是哪一个?”乔明珠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着这个男人,他的头上戴着金冠,身上穿着金光闪闪的金缕衣,脚上踩的鞋子也是金色的,手上戴着的十数个宝石戒指晃得人眼睛生疼。 “故人。” 无极屏住呼吸,等待她认出他的一刻,可是乔明珠撇着嘴看了他许久之后,摇了摇头,“不认得,你是哪家的故人?” “我是乔离。”无极缓缓地吐出这个已经几乎快要被他遗忘的两个字。 “乔离?”明珠愣了愣,更加仔细地打量他,“哈哈……你怎么可能会是乔离?想要骗人也要找一个好一点的理由,再说我现在穷得浑身上下只有一串钱,你骗我干什么?” 乔明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最后甚至笑出了眼泪,“乔离,你怎么可能会是乔离,看你的那张市侩又难看的脸,怎么会是乔离……哈哈……不行了,可笑死我了……”到最后她甚至捂着肚子笑倒在地上。 “不许笑!”无极大声地吼道。她的笑声,像是针一样地刺入他的耳中,她不认得他了……她竟然不认得他了,他变得有那么多吗? “乔明珠,你是吴财的嫂子?” “是呀,这一点我承认。”乔明珠点了点头。 “好,你看这个。”无极拿出了一纸契约。 “这是什么?”明珠接过那一张墨迹未干的纸,“今因无力偿还欠南宫无极赌债三百两,将家中嫂子抵债,立字人,吴财。” “你!吴财,你有什么资格卖我?”乔明珠从地上站起,双手颤抖地拿着契约单说道。 “他自然有资格,根据轩辕律,兄死弟继,其妻儿亦归弟托管,他自然有资格卖你,乔明珠,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了。” 第二章 若干年前 藏春楼,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不过却是南京的一间极普通的妓院,这里曾经辉煌一时,因为南京最红的名妓离春是这里的头牌,然而这一切都结束于离春怀孕生子。 生了孩子的女人便不值钱了,公子王孙都不再光临这里,离春也被盛怒的鸨母贬为最下等的妓女,任何一个男人,只要出一两银子,就可以爬上当年公子王孙一掷千金也难博一笑的离春的床。 “小杂种,过来。”一个衣着暴露的粉头,挥手召唤穿着一身破衣蹲在角落里洗衣服的小男孩,男孩很瘦,几乎是皮包骨,一张脸却清秀得出奇。 “秋月阿姨,什么事。”男孩跑了过来,笑脸相迎。 “去替我买三个果子,剩下的钱给你买糖吃。”秋月捏了捏男孩的脸,将几个铜板放入男孩的手中。 “是。”哼,真是抠,就这几个钱,能买下三个果子就不错了,男孩心口不一地笑道:“谢谢阿姨。” “你这小杂种嘴还真甜,回头我屋里的客人走了,桌上好吃的你都拿去吧。”秋月笑道。 “哎哟,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痛。”在吃下男孩送回来的果子半个时辰后,秋月便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阿姨,你怎么了?”男孩问道,“呀,我忘了,我把一包巴豆粉和果子包在一起了,阿姨,你快去厕所,否则要出丑了。” “你?你为什么要害我?” “嘻嘻,春花阿姨给了我二十文钱,让我想办法要你不能抢她的刘员外,对不起了秋月阿姨。” “你个小杂种,你!”不行了,这个小杂种到底下了多少药?秋月捂着肚子向外跑去。 “哈哈……” “娘,我们现在有一两银子了,我等一下就给你请大夫。”男孩对躺在木板床上奄奄一息的母亲说道。 “不用了。”离春用枯瘦的手,轻抚儿子的面颊,“阿离,还记得娘和你说的,你爹的姓名和家乡吗?” “记得。”呸,那个男人的名字,他早就忘了。 “若是娘死了,你就去找他。” “嗯,我会去的。”我当然会去找他,等我长大了,有了本事,一定要把那个男人揪出来,我先砍了他的手,再砍他的脚,再挖他的心肝。 “唉……”离春长叹一声,她实在是放心不下这个孩子。 “娘,我去给你买药,你一定要撑着。”阿离并不知道买什么药,他只知道只要有了药,娘就能活下来,他从床下的地板缝里取出了攒了许久的银子,有了钱娘一定能活下去。 “你拿的是什么?”他刚刚走出娘的房门口,便被龟奴堵住了去路。 “没什么。”男孩将手背在身后。 “没什么?拿给我看看。”龟奴伸手捉住他细如麻杆的手臂,掰开他攥得死紧的手指,“这是什么?你哪来的这么多的银子?” “这是我自己赚的钱,我要给我娘治病。” “你自己赚的钱?我看是偷的吧,走,去跟我见老板娘。”龟奴将男孩生拖硬拉地拽到鸨母面前。 “这个小东西手脚不干净,偷了这么多的钱。”龟奴将钱放在鸨母的桌上。 “当年我看离春哭得可怜又寻死觅活的,才留下你小东西的一条命,到如今你竟敢偷老娘的钱?看来我真是养了一条小白眼狼,你和你的死爹一样没良心。” “不是,这钱不是偷的,是我攒给我娘治病。” 男孩的话音未落,龟奴扬手便是一巴掌,“给你娘治病?你娘一身的花柳病,神人也医不好,你治她干什么?” “不是,我娘能治好!”男孩大声地说道。 “你和他说这些干什么?把他留在后院干活,别再让他上前院,免得再偷东西。” “是。” 一个月后 “老板,离春已经拖出去了。”龟奴低语。 “嗯。”鸨母表情冷淡得像是他拖出去的是一条死狗。 “那个小杂种怎么办?”龟奴问道。 “卖了,卖个三瓜两枣的,也比待在这里吃闲饭强。”鸨母嫌恶地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瘦小男孩。 “是。”龟奴扯着男孩离开。 “你把我娘拖到哪儿了?”男孩在出了房间后,高声地问道。 “乱葬岗。”龟奴不耐地说道。 “我要去找她!”男孩大声地喊道。 “你别想了,去了也找不到,她现在怕早是被野狗给吃了。”龟奴表情冷酷地说道,在别人的眼里他是最下等的奴才,但是在弱小的人面前,他却比主子还狠毒。 “你!你还我娘!”男孩挥动着细瘦的手臂,捶打着龟奴,然而,长年挨饿的他,力量小得连蚊子都打不死。 “你做梦,不过你要享福了,谁叫你长得像你娘,有一张漂亮的脸,乔家的大少爷打听你几次了,说要买了你,现在我就把你给他送去。”龟奴像是拎小鸡般地拎起了他。 “不要,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去找我娘!”男孩挣扎着,如同蚂蚁撼树。 “嗯……太瘦了,还要养两年才能用。”乔家二少乔成凤嫌恶地说道。他虽然只有十二岁,长着一副清秀的脸孔,却有着令成年人望之心寒的像蛇一般危险冷酷的眼眸。 “就是这样才好玩。”乔家大少乔成龙用折扇拖起男孩的下颌,犹带稚气的脸上满是嗜血的笑意。 “别呀,在你手里一天我怕是就要替这个小人儿收尸了,还是给我再教两年吧。”乔家二少挥开了大少的手。 “嗳,人是我买来的,自然是我先用,放心,我不会一下子就弄死他的。”乔家大少笑道。 “喂,你们两个在争什么好东西呢?”一个娇甜轻脆的声音响起。一个女孩走了进来,她大概只有五六岁的样子,梳着双髻,小脸粉妆玉琢十分惹人喜爱,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乳母和两个丫头。 “明珠,你来干什么?”乔家的两位少爷都变了脸色,极有默契地用身体挡住了乔明珠的视线。 “来玩。”乔明珠眨着灵动的大眼,不停地向两个人的身后望去,“有什么好东西呀,给我看看。” “是我弄来要吃肉的一条狗,你不要看。”乔成龙挪了挪位置,将身后的人挡得更严。 “狗狗?我要玩狗狗……”乔明珠兴奋地说道,她蹦蹦跳跳地往两个人的身后走去,“不是能玩的狗,是要吃肉的那种,又凶又丑。”乔成凤拦住了她。 “我要看,我还没看过要吃肉的狗长什么样子呢。”乔明珠嘟起了嘴。 “妹妹,没什么好看的,听话啊……”乔明珠是乔家老爷的掌上明珠,更是乔家正室夫人惟一嫡出的血脉,乔成龙虽然是乔家的长子,也不敢惹这个小大小姐。 “不行,我就要看,不然我告诉爹,说你欺侮我。”乔明珠使起了性子。 “妹妹,不许任性……”和她关系还算亲近,也比较受乔万山宠爱的乔成凤板起了脸,“春婶,把她抱走,待一会儿那只狗出来,吓到了小姐。” “是。”春婶弯下了腰,抱起不住挣扎的乔明珠,“小姐,听话呀,咱们不看……” 春?被捆紧了手脚,封住了口鼻的男孩,在听到了春字之后,发出了哀鸣声:“呜……” “你们骗我!是人!”虽然只有五岁,但乔明珠却比一般的孩子聪明得多,她拍了拍春婶的手臂,“春婶,我要下来。” “是。”春婶又将她放了下来,一双眼谴责地望着乔家的两位少爷,他们在背后搞些什么缺德事她都知道,不过今天他们竟然让小姐知道了乔府黑暗的一面,就不能宽恕。 同样也是被春婶带大的乔家两位少爷低下了头,知道今晚可能要有一场训斥在等着他们,春婶和乔明珠一样,都是乔家奇异的存在,是他们兄弟不得不敬畏三分的人。 推开了两个哥哥的身体,乔明珠被她的发现惊呆了,一个一身白衣纤巧美丽的人儿被捆缚在墙边,他的口中塞着棉布,但仍然掩饰不了他漂亮的五官,他身体虽然受缚,但却更显得美丽而脆弱。 “漂亮的布女圭女圭,你是漂亮的布女圭女圭。”乔明珠笑道,她走到男孩跟前,把塞住他嘴的布拿了下来。 “我不是布女圭女圭。”终于看清那个叫春婶的人,不过是一个三十几岁的相貌普通的妇人,男孩在失望之余说道。 “那你是什么?”从他的声音听出他应该是个男孩子,乔明珠笑问。 “我是宋离。”宋是那个男人的姓,离是娘的姓,他从一出生开始,就有了这个名字,但是除了娘之外,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恨极了这个名字。 “宋离……嗯……不好听,像是给我送梨的……”还未曾识字的乔明珠胡乱解释着他名字的意思,“我身边的人都姓乔,你也姓乔吧,叫乔离。” “妹妹,他是我买回来的……” “你买他回来做什么?你不是有好多的仆人吗?”乔明珠站了起来,对发出不满抗议的乔成龙说道。 “不一样的……”乔成龙喃喃地解释道。 “有什么不一样的?他又不是真的梨,可以吃的。”乔明珠说道。 但却引来乔成凤的闷笑,“大哥就是要拿来吃的。” “吃?怎么吃?你不会要吃人吧?我去告诉爹去。”乔明珠瞪着尴尬不已的乔成龙。 “不,不是,成凤是逗你玩的。” “那就把他给我,我还没有这么漂亮的玩具呢。”乔明珠不容拒绝地说道。 “这……好吧……”反正,他还太小,让乔明珠养两年吧,只要在这府上,那他迟早也逃不过……乔成龙点了点头,忍痛割爱。 “好呀,我有新女圭女圭了!”乔明珠蹲,笨拙地解下乔离身上的绳索,“乔离,你是我的了,知道吗?你是我的了。” 夕阳照在窗在满身金色的男子的脸上投下了一道道金色的光辉,他的脸是那么的美丽精致,足以让女子汗颜,只是因为他浑身的耀目的黄金,搅乱了别人的视线,以至于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老爷,那个新来的,就是不肯吃饭,还掀了桌子。”一身青衣的仆人禀道。 “好,好,真是好样的。”无极咬着牙说道。 “听说你不肯吃饭?”无极无视一地的狼藉坐到了乔明珠的面前。 “你不都看见了吗?何必明知故问。” “可怜呀,可怜你金枝玉叶的乔家大小姐,落到了如今的地步。”无极口中说着可怜,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怜悯。 “你这恶人,使计诈赌,强掳良家妇女,就不怕王法吗?” “王法?明珠小姐,我想你比我更明白什么是王法。” “你!你怎么认得我的?”明珠眼中充满了疑虑。 “我怎么认得你的?”无极怒极反笑,“你说呢?我倒要问问乔大小姐,为什么会忘了我乔离。” “胡说,你不是乔离,你根本不是他!”别以为长得有几分相似就可以骗人,乔离才不是像他这个样子。 “哼,冒充乔离有什么好处?他不过是你乔大小姐玩厌的女圭女圭,不想养的狗!” “乔离不是我养的狗,他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乔明珠扬手欲打无极,却被他捉住了手腕,“从我成了南宫无极的那一刻起,便立誓不许人家再打我的脸。” “呸!”乔明珠啐了他一脸的唾液。 “你!”南宫无极甩开了她的手,扬起了巴掌,但久久没有落下,“你快吃饭,否则我现在就把那个老婆子从我的房子里赶出去。” “你说什么?” “你以为那个吴财只输了你给我吗?我手里还有他的地契,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现在还赖在那里不走的老太婆,就是你的婆婆吧?” “你想对她怎么样?姓南宫的,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和你拼命。”乔明珠瞪大了眼睛喊道。 “你要是不想让她被赶到街上,就给我吃饭。”他从小到大一直在挨饿,直到遇到了乔明珠,不管他如何恨她,恨乔家的人,都不会让她挨饿。 “好,我吃。”乔明珠与他对视了许久,终于开口说道。 “你真是变了。”过去的乔明珠,说不吃饭就不吃饭,哪怕老爷当着她的面像打狗一样打他,要挟她吃饭,她都不会服软,可是现在为了一个肮脏老婆子,她居然肯吃饭。 “我还是不认得你。”乔明珠瞪了他一眼。 “你会认得的。”无极冷冷地说道。 “乔离,我要穿那件桃红色的袄子。”清晨,仅着单薄的寝衣乔明珠站在床上,娇声吩咐道,她十一岁了,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要早一点给爹爹请安,早一点拿到礼物。 “是。”乔离自衣柜中拿出桃红色的小袄和搭配的衣服,已经十五岁的他,长高了许多,他穿着白色的棉布长袍,脸色红润,看得出,他这两年过得还算不错。 “替我穿上。”乔明珠张开了双臂。 “是。”乔离熟练地替她穿衣。 “还有鞋子。”乔明珠坐到了床沿,双脚快活地摆动着。 “嗯。”乔离半跪在床边,将她的小脚放在膝上,拿过桃红色的绣花鞋,小心替她穿好。 “我的金锁呢?” “在这儿……”乔离抬起手臂,从床上的枕头下拿出一个红布包。 “乔离,你的手是怎么了?”刚才还心情不错的乔明珠沉下了脸。 “没、没什么。”乔离用袖子盖住手腕。 “拿来给我看。”乔明珠命令道,生来便娇矜非常的她,命令起人来,自有种天生的威严。 “是。”乔离伸出了手,乔明珠将他的袖子掀起,发现整个手腕上,黑青了一片,上面甚至还可以清楚地看到手捏的痕迹。 “你去东院了?”乔明珠冷冷地问道。 “是,东院的老王,叫我去帮忙……” “蠢货!”乔明珠抬起脚踢向他,乔离闪也不闪地跪在那里,桃红色的绣鞋,直直地踢到了他的嘴唇上,血,顺着破皮的唇角流下。 “真是蠢货,东院是大少的地头,你躲他都来不及,竟然傻到送上门去!我告诉你,你要是被那个脏东西碰了,休想再回我的园子,等着被弄死了当花肥吧。” 乔明珠看也不看他一眼地下了床,小脸绷得死紧,乔离跪在那里,表情木然。 “拿去,擦了嘴上的血,我看着不舒服。”乔明珠将一条丝质的手帕丢在乔离身上。 乔离拾起手帕,擦拭着唇角的血,乔明珠说得没错,这几年来,乔成龙越加残暴。 如果当初不是年幼的小姐将他从乔成龙手中救出,他怕是会烂得连骨头都不剩,一想到这里,还有他昨天的遭遇,乔离打了个冷颤。 小姐对他的恩情比海深,比天高,她就是再怎么打他骂他,也是他应得的…… “还愣在那儿干什么,快来替我梳头。”乔明珠坐在了梳妆台前,虽然才不过十一岁,她却已经显示出非凡美貌,与之成正比的,是她日见娇惯的性格。 “是。”乔离拿起象牙梳,小心地替乔明珠梳发。 “乔离,先生叫临的字,你临好了吗?”真不知道那个老家伙是怎么想的,她明明已经会写那些字了,也了解了那些字的意思,还要让她写十几遍,说是要她练书法,真是无聊。 “写好了。”乔明珠的这些无聊的功课,包括女红,通通都是由他代劳。 “嗯,等一下挑几张好的,给我爹看。” “是,小姐。” 早晨的阳光洒入烟雾缭绕的房内,在宽大的榻上,躺卧着一个干瘦的老人,他的嘴里叨着长长的烟枪,桌上摆着燃烧着的酒精灯,在他的对面,同样躺卧着一名年轻的少妇。少妇极美,像是初开的桃花,而他,却像是冬天的枯枝。 “这福寿膏还真是好东西。”老人懒懒地说道。 “嗯。”躺在他对面的九姨太,懒懒地应了一声。 “老爷,小姐来给您请安了。”仆人在门外轻声禀道。 “这丫头,还真是起个大早跑来了。”乔万山放下烟枪坐了起来,九姨太并没有动,眼皮都未曾抬起。 “起来,让孩子看到你这个样子像什么话?”乔万山沉下了脸,斥道。 “知道了。”九姨太白了他一眼,懒懒地坐起身。 “爹爹,女儿给爹爹请安。”乔明珠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在跑到乔万山面前时,突地停下,规规矩矩地道了个万福。 “明珠,今天怎么这么懂礼数?”乔万山笑问,不知为何,这个小丫头,自一出生起,便抓住了他功利的心,得到了他一心一意的宠爱。 “咳。”坐在他旁边的九姨太轻咳一声。 “九姨身子着了凉吗?既然这样,就该多穿点衣服。”乔明珠佯装不懂她的意思,故作天真地说道。 “刁丫头。”乔万山怜爱地斥道。 “爹,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乔明珠扑入他的怀里,撒娇地问道。 “什么日子?爹忘了。”乔万山擞了擞胡须反问道。 “爹,你再想想?”乔明珠娇声说道。 “真的忘了。” “是人家的生日啦,爹,你连人家的生日都给忘了。”乔明珠不依地嘟起嘴巴。 “你的生日呀,你的生日爹怎会会忘呢?爹特意给你选了礼物,晚上还有戏班子来府里唱堂会。” “什么礼物?我要看!我要看!”乔明珠的小脸由阴转晴,撒娇地嚷道。 “就是这个。”乔万山拿出一张纸。 “什么呀?不就是一张纸吗?”乔明珠拿过纸,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所以然来。 “这是爹新近买的庄子的地契,爹现在送你,以后你出嫁,就是你的陪嫁。”乔万山笑道。 “庄子?什么庄子?”乔明珠不感兴趣地将手中的地契放在一旁。 “孩子,你可要收好了,这庄子下面新近探出了金矿,这张纸,可是一座金山。”乔万山将纸塞入女儿的怀里,他并没有说,为了得到这座金山,他干了些什么。 “噢,那我就收着吧。”乔明珠收得很勉强,却看得旁边的九姨太直眼红,她跟了老头子这么多年,得到的也不过是一些珠宝,这个小丫头,却在十一岁就有了一座金山。 “老爷,我有些头痛,回去歇着了。”九姨太站了起来。 “去吧,去吧。”正和女儿聊得兴起的乔万山看也不看她地说道。 “我去了。”九姨太在丫环的搀扶下离去。 “爹,你看,这是我新习的字,好看吗?”乔明珠从袖中抽出她临出门时乔离塞在她袖子里的几张纸。 “嗯,我看看。”乔万山接过纸,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他只念过几日的私塾,自然是不懂书法的好坏,只觉得字写得横平竖直,看起来舒服便是好。 “好,好,我女儿是小才女嘛。”乔万山看得连连点头。 “阿四,你为什么害我?”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找到了坐在墙边的男孩,乔离坐在了他的身边,平静地问道。 他并没有对乔明珠说实话,引他去东院的人不是王伯,而是面前的阿四,阿四是乔成龙的贴身小厮,也是在他身边活的时间最长的小厮,他和他是朋友,至少在今天之前是。 “因为我恨你。”阿四恨声说道。 “你为什么要恨我?”乔离依旧平静地问道。 “因为你命好,为什么大家一样是当奴才的,你就有小姐的保护,而我只能受大少的欺侮,朝不保夕地活着?”阿四清秀漂亮的脸上满是泪痕,眼里满是挣扎,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可是每当看到健康快乐的乔离,他就忍不住恨他。 “阿四你……你为什么不逃?”心中隐隐知道阿四经历了些什么,所以虽然他险些害了他,乔离却还是不想恨他。 “逃?怎么逃?乔家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不可能活着飞出去,你知道被捉回来的人的下场吗?是你无法想象的惨。”阿四打了个寒颤,似乎想起曾经看到过的一幕幕可怕的景象。 “还有,逃出去我怎么活?我什么都干不了……乔离,我求求你,我知道大少很喜欢你,你跟了他吧,也许我们这些人能少受点苦……”阿四抓住了他的衣袖,目光浑顿地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乔离扯开了他的手,从墙脚处站起。 “呵呵……你不肯,不过你也逍遥不了多久,老爷现在每天都靠福寿膏继命,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你的主子就再也保护不了你了,你完蛋的那一天,也会到了。”阿四的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远方,似乎在对乔离说,又似乎在自语。 “你、你疯了。”被他说得浑身一紧,乔离脚步有些踉跄地跑走。 “没人能好命一辈子的,入了这乔府就休想干干净净地出去,你和你的主子都一样。”阿四睁着死鱼一样的眼睛,发出像是来自地狱的诅咒。 “哎呀,你这个奴才是不是没长眼睛?”刚刚走出门的九姨太,被迎面跑来的人撞了一下,在看清撞她的人时,她更加恼火,“原来是小姐房里的乔离,是不是仗着有主子撑腰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心绪烦乱的乔离并没有注意到有人,当发现自己撞到了九姨太时,他吓得立时跪倒,“九夫人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看你就是有意想要撞死老娘。”越看乔离火气越大,九姨太留得又长又尖的指甲不停地戳着乔离的额头,留下一道道红印。 “来人!傍我拖下去,打五十板子,狠狠地打,最好给我打死他!”九姨太此言一出,旁边便过来几个家丁,将乔离架起。 “慢着,九姨,您好大的火气呀。”从外面进来的乔成凤喝道,就在此时,乔明珠也从乔万山的房里走了出来。 “九姨,打狗也要看主人,您这么大的火气,是冲他还是冲我?”乔明珠沉下了小脸。 “明珠,九姨是一时气急了,你别多想。”乔成凤连忙打圆场,趁众人不注意,他向九姨太使了个眼色,九姨太白了他一眼,扭过了脸不看他。 “主子打奴才还用得着管是冲谁吗?我今天就是要打他!” “你要打自己的奴才我自然是管不着,你要是打我屋里的人,就别怪我不给您面子。”乔明珠走到乔离跟前,站在了他和九姨太之间。 “乔明珠,你再受宠我也是你姨娘,你不要太过分。”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九姨太目露凶光,“我今天非要打死这个不长眼的奴才。” “乔离,你怎么惹着九姨太了,还不快赔不是。”见乔明珠和九姨太杠上了,乔成凤大声地说道。 “是奴才不长眼,撞到了九姨太,奴才该死……” 乔离的话音未落,乔明珠便转过身来,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刮子,“你是够不长眼的,什么人都撞!不知道有些人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主子吗?被人打死了也是活该。” “乔明珠,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的奴才我自然会教训,不劳九姨动手,乔离,背我回去。”她走到了乔离身后,跃上了他的背。 “不许走,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就不许走。”九姨太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今天就要走!”乔明珠从乔离的背上下来,推开了她。 九姨太顺势向后一倒,坐在了地上,“老爷呀,您快来看看,你还在呢,你家的小姐就要打死我。” 乔明珠眉头紧皱地看着她坐在地上撒泼,乔成凤揉了揉额角,深悔自己介入两个女人的战争,这一大一小,都不是好惹的人物。 “吵死了,怎么回事?”在房里再也待不住的乔万山走了出来。 “老爷呀,刚才那个不长眼的奴才乔离,有意撞我,您看看,我的腰到现在还青着呢。”九姨太娇声向乔万山诉苦。 “好了,好了,不要闹了,把那个奴才的腿打断不就完了嘛。”乔万山打了个呵欠,自从用上了这福寿膏,用完了便精神百倍,过个把时辰不用,便觉得乏得紧。 “爹,您怎么糊涂了,乔离是我的腿,你把他的腿打断,女儿还怎么向您请安?”乔明珠跺着脚说道。 “是乔离呀,那饿他三天好了。”乔万山伸了个懒腰,他要去吸福寿膏解乏,没精神管这些女人家的事。 “哼。” “哼。”乔明珠和九姨太互瞪一眼,又都别开了脸,“乔离背我回去。” “是。” 第三章 乔家侧院的戏台上布置一新,乔家的几位衣着光鲜的主子,也在仆人的搀扶下各自坐入自己的位置。 乔万山自然是坐在主位,他的旁边紧紧地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女孩一身桃红色的衣裙,粉妆玉琢,娇女敕可爱,她就是今晚的小寿星,乔明珠。 乔万山的左侧是他的元配夫人,也就是乔明珠的生母,右侧是现在正在得宠的九姨太,其他的几位姨太太也在旁边依次排开。 在他们下一排坐着两位唇红齿白的年轻公子,两个人凑在一起有说有笑,看起来甚是和睦,但知晓内情的人都知道,为了这万贯的家财,两人间私底下的争斗早已经开始。 “小的吴六,恭祝乔府明珠小姐寿诞大喜。”戏班的班主站在戏台上,躬身施礼。 “嗯,借你吉言了,老吴,今天都有些什么戏呀?”乔万山笑问。 “戏单已经备好,单等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示下。”吴六将戏单高举过头,从戏台上走下,一直送到乔万山面前,乔府的管家接过戏单,用托盘盛好,交到乔万山手上。 “唉,我不点,今天是明珠的生日,明珠你来点。”乔万山将红色的戏单交到了乔明珠的手上。 “我点三打白骨精。”乔明珠连看也不看地说道。 “我就知道,小孩子爱热闹,三打白骨精就三打白骨精。”,他此言一出,戏台上立刻响起了锣鼓点,三打白骨精的布景也被快速地搭好。 “明珠,来,到娘这儿来。”乔夫人孙氏摆手唤女儿。 “嗯。”乔明珠从乔万山的腿上跳了下来,来到母亲面前。 “儿呀,生日过得开心吗?”孙氏问道。 “不开心。”乔明珠嘟起了嘴巴。 “怎么了?谁惹了你吗?”孙氏沉下了脸,略略提高了声音。 “谁敢惹她呀,谁不知道她是老爷太太的掌上明珠。”九姨太笑道。 “哦?是吗?”狐狸精。 “当然。”老妖婆。 “娘,我要吃这个。”乔明珠用手指着桌上的点心。 “哦,好。”孙氏轻拈一块点心。 “不要,我要整盘的,乔离,你替我拿。”乔明珠吩咐站在她身后的乔离。 “是。”乔离拿起盛满点心的盘子。 “再多捡几样。”孙氏连忙将其他的点心装入盘中,“这个,还有这个,都挺好吃的。” “嗯,乔离,你端着,我这么吃不舒服。”乔离立刻单膝跪倒,将点心举到合适的高度。 “这个……这个太甜,我吃了牙疼。”乔明珠咬了一口之后,丢回盘中,又拿起另一块点心,“这个……太酥,吃了脏衣服……这个硬,这个没味道,这些都是什么呀。”乔明珠将点心盘往旁边一推,“我不吃了。” “唉呀,我的小祖宗,你不吃也不能一样都咬一口呀。”孙氏眉头紧皱地说道。 “是呀,妹妹,还记得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不吃可以,不能这样糟蹋粮食。”这乔离好像越长越俊了,真可惜他是乔明珠的人。乔成龙转回对妹妹说道,可是眼光却像是粘在了乔离身上般,没有一刻离开。 “乔离,这些点心都给你了,你吃了吧。”乔明珠眨了眨眼。 “小姐,我……”乔离低下了头,眼中一阵酸涩。 “嫌我的口水脏是不是?”乔明珠沉下了脸。 “乔离,明珠让你吃,你就吃了吧。”不明就里的孙氏说道。 “是。”乔离端着点心盘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儿?” “我拿到后面去……” “别走,在这儿吃,陪我看三打白骨精。”乔明珠在说到白骨精时,加重了语气,横了九姨太一眼。 九姨太扰着手绢,气得几乎要咬碎了银牙,但是碍于孙氏和乔万山在场,不敢发作。 在第二天的早饭时,这一幕又重新上演,“春婶,替我添饭。”在吃完了固定的一碗粳米粥后,乔明珠举高了手。 “小姐今天真是好胃口。”春婶一边说,一边拿走碗, “我还要一个馒头。” “是。” “乔离,你替我夹菜。”乔明珠指着自己的食碟说道,她的举动不止引来了同桌的乔家兄弟的注意,连隔壁桌的乔万山和孙氏,九姨太都把目光投向了这里。 “明珠今天真是好胃口。”孙氏笑道。 “是呀。”乔万山也喜出望外。 “什么好胃口,怕是要故技重施了。” “什么故技重施?九姨,你说的话我听不懂唉。”乔明珠看了一眼春婶端回来的粳米粥,用匙子搅了两下又放下,“我不吃了,从早晨起就听到白骨精在叫,没食欲。” “明珠,不许这样糟蹋粮食,会遭报应的,长大找麻子女婿,你丢了多少粒米,你相公脸上就有多少粒麻子。”孙氏念道。 “好啦,好啦,我不敢啦,可是我实在吃不下。”乔明珠捂着肚子,对着面前的粥皱起了眉。 “乔离,你替我吃了吧,一粒米都不许剩,我可不要找麻子相公。”乔明珠将粥碗推到了乔离面前,“还有这些菜和馒头。” “是。”乔离双手发抖地接过了碗。 “来人,把这些都送到乔离的房里,盯着他吃干净。” “是。”另一个仆人将菜和馒头装入托盘中。 “慢着,老爷,您昨天刚刚罚乔离三天不准吃饭,可他却一顿也没少吃,这分明是有意在违抗您。”九姨太终于忍不住开口。 “九姨,爹是说不许乔离吃饭,可是没说不许他吃我的剩饭。”乔明珠板起了小脸。 “老爷,明珠还小,可不能这样宠她呀。”九姨太娇声说道。 “我的女儿,要不要宠,要不要管教,轮不到你多嘴。”孙氏面沉如水地说道,女儿为了乔离能吃到饭而费尽心思,她都看在眼里,乔家的小姐何时受过这种委屈,要动这种心眼,都是眼前的女人害的。 “夫人,我也是为了明珠好。”九姨太的声线立刻软了下来,孙氏是乔家的正氏夫人,乔万山之所以发迹也有一半是靠了她的嫁妆,她年过三十无子,乔万山才敢以传宗接代为由娶进一个又一个的小妾,她在乔家的地位,自然不可小觑。 “为了明珠好就不要让孩子为难。”孙氏冷声说道,乔明珠是她年过四十才生的老来女,她自然是对她百依百顺,万般宠爱,别说她要让一个奴才吃饱饭,就是她要天上的星星,她也会搭天梯去摘,“乔离,你下去吧。” “是。”乔离端着装满食物的托盘离去。 “哼。”乔明珠瞪了九姨太一眼,得意地抬起了小脸,禁食风波在这种情形下,不了了之。 端着满满的一盘点心,乔离穿过长长的回廊从小厨房往北院走去,“哎呀!”一个身穿红衣的丫头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跌倒。 “小艳姐姐,你没事吧?”认出了她是九姨太身边的亲信丫头春艳,乔离将手里的点心盘放在地上,快步跑过去,扶起了她。 “没事。”好俊的郎君,小艳目眩神迷地看着温柔地扶她起来的乔离。 “没事就好,呀,点心撒了……”乔离心疼地看着地上的点心。 “撒了……”小艳看着他空空的手,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铜盘,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手里的点心撒了。 今天乔府的厨子特意做了几样上好的点心,她和乔离都是替自家的主子拿点心,没想到……想起九姨太的板子,小艳怕得浑身发颤。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手里的给你。”乔离拿过自己的点心盘给她。 “这怎么行……”小艳接过盘子,“我要怎么谢你呢?” “没事的,我家小姐平日里行为鲁莽,但都是有口无心,还望小艳姐姐能在九夫人面前多多替她打圆场。” 这些当奴才的,虽然看起来都是人微言轻的样子,其实她们在主子面前,都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我自当尽力。”小艳点点头,“但小姐和九夫人的积怨已深……” “这个小弟明白,但是小姐终归年少,比不过九夫人的城府,他日如果要是……九夫人……还望小艳姐姐知会小弟一声。” 乔离灿若繁星的大眼乞怜地望着小艳,当下她的整个人便如同酥了一般。 “你放心,我肯定会的。”她仿佛被催眠般地点头。 “那就多谢小艳姐姐了,他日必有重谢。”乔离展开炫目的笑容,在轻轻一点头后,离开了回廊,小艳捧着点心盘,站在原处,久久无法回神。 “小离,你又来了。”一直在站在远处,目睹了全过程的春婶,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这府里有分量的人物身边的丫头,怕是都已经在你的掌握了吧?”乔离表面上看来乖巧听话,其实并不全然如此。 “这府里太过复杂,我只不过是替小姐安插了些耳目。”乔离没了平日里的卑微之色,幽幽地说道。 他是在妓院里长大的,就是靠着讨那些妓女的欢心,他才不至于饿死在藏春院,利用女人,似乎已经成了他的求生本能。 “哎,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你这样虽然有些……但也不失为保护小姐的法子……”春婶无奈地说道。 乔府,表面上看起来光鲜风光,暗地里藏污纳垢,生存不易,小姐身边亦是强敌环窥,暗流涌动…… 乔家的北院,有一个隐密的院落,此时在院外的长条石上,仰躺着一个书童模样的人,他将汗巾蒙在脸上,跷得老高的双腿不时地抖动着。 “喂,精神着点,万一被那个不长眼的闯了进去,你和我还活不活了?”一个丫头模样的人从小院中走出,拍了一下他的腿。 “没事儿,这里鸡不生蛋鸟不拉屎,自从传出闹鬼的事儿之后,连打扫的都不来。”书童不以为意地说道,“我说小艳姐姐,您别在这儿站着呀,回头让人瞧见,我们孤男寡女的,没事儿也是有事儿。” “臭美,谁看得上你呀?”小艳啐他。 “我知道,你们这些丫环姐姐,都只瞧得上乔离,只可惜人家是小姐的人,你们看得碰不得。” “小姐才有多大?她懂得什么?” “她和乔离混了这么多年,我看,她懂得搞不好比你还多。”书童笑道。 “别净说些着三不着四的话,放机灵点吧,这可是要命的差事。”小艳用粉色的丝巾扫了他两下,扭着水蛇腰又进了院。 院子里颇为杂乱,可是门窗和石板路却颇为整洁,在室内又是另一番光景,粉红色的轻纱和脂粉味充满整间房间。 “去,别碰我,烦。”穿着艳粉色轻纱的女子趴卧在床上。 身穿藏青色文士服的少年在一旁赔着笑脸,“我的亲亲九姨,怎么了?谁惹到你了?” “你们乔家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你,乔成凤。”九姨太从床上坐起,粉面上满是寒霜。 “我怎么了?我可是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乔成凤涎着脸赔笑,伸手欲揽九姨太的香肩,却被她挥开。 “你没做过?是谁把我送给那个土埋半截的官材瓤子当小老婆的?又是谁整日里山盟海誓,可是眼看着那天老妖婆和乔明珠那么欺负我连屁都不敢放的?” “说了半天还是为了那天的事?和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生气,你至于吗。”乔成凤懒懒地躺回了床上。 “我就是生气,你知道吗?老爷把新到手的金矿给了她,他和你们谁商量了?她现在是还小,等有一天她大了,怕是整个家产都是她的。” “唉,再说就没意思了,气一会儿就得了,她终究是个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我们现在要对付的是乔成龙,不是她,现在得罪了她对我们没好处。” “还有乔离,一个奴才就被宠成那样……”九姨太不理乔成凤,径自地说着,她说到乔离时,终于引起了乔成凤的注意。 “乔成龙好像越来越等不及想要乔离了……如果我们让他得到乔离,然后再趁他沉迷于男色时……” “嗯,老爷子好像越来越看不惯他沉迷于男色,常叹息怕他没办法传宗接代。” “只是可惜了乔离。”乔成凤叹道。 “嗯?你是不是也对他……”乔离太漂亮了,气质又沉静,性情又极乖巧,九姨太心中生起了警惕。 “我才没有,我最爱的还是你。”乔成凤单手支起身体,将头探向九姨太的玉颈。 “是吗?”九姨太轻点他的额头。 “当然是……最要紧的是,如何把乔离从乔明珠的身边拉开,有她在,乔成龙成不了事儿的。”乔成凤边轻啮着九姨太的耳坠边说道。 “这个容易,借口就在那里摆着。”房间里渐渐没了声音,只有被风吹起的轻纱,在空中摆动。 初更天,乔明珠躺在床上,单手支肘看着正在不远处绣花的乔离。乔离长长的发披散在肩头,白色的单衣下是细瘦的肩,精致的五官在灯下显得更加的美丽。 “乔离,你明明是男的,为什么长得比我还漂亮,手比我还巧?” “小姐比较漂亮,乔离自小吃苦,手自然巧些,不过手再巧,也是给小姐做事的。”乔离一边绣蝴蝶一边说道。 这是乔明珠的女红师傅留的功课,明天就要教的,他又不敢在白天绣,怕被严厉的春婶看见了,连累小姐挨骂。 “乔离,你别绣了,绣得太好了,先生又要不信是我绣的了。” “是。”乔离放下了手中的针线,其实他的手艺也没多好,只不过比向来毛躁坐不住的乔明珠认真了些。 “乔离,你过来,陪我说说话。”乔明珠向床里挪了挪,给乔离留出了空位。 “嗯。”乔离来到床边,躺到了乔明珠身侧。 “乔离,你很怕挨饿?”乔明珠一边玩着自己的丝帕,一边问道。 “小姐怎么知道……” “前几日爹要罚你三天不许吃饭,你晚上吓得连做梦时都哭。”乔明珠嘟着嘴说道,“挨饿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很可怕。”乔离打了个寒颤。 “哦。”乔明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长这么大,还没有尝过挨饿是什么滋味,不过乔离说可怕,那自然是可怕的。 “乔离,男人都喜欢娶好多的老婆,你说这是为什么?”望着床顶上的雕花,乔明珠好奇地问道。 “我不知道。”乔离摇了摇头。 “爹有了娘,还有二娘、三娘,疯了的四娘、五娘和跟人跑了的六娘,病死的七娘,还有八娘九娘……他要那么多的老婆干什么?而且她们一个比一个讨厌,九姨娘最讨厌。” “不知道。”乔离还是摇头,虽然他生在妓院,长在青楼,又到了乔家,但他知道的还是不比乔明珠多多少。 “你是男人,你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 “也许长大了就知道了吧,乔离,你不要娶那么多的老婆,要一辈子伺侯我、陪我,知道吗?”乔明珠望着不知比来时高了多少的乔离,心中一阵恐慌,乔离长得好高,好像离她越来越远。 “我不娶,我只伺侯小姐。”可是小姐会嫁人的,会长大的。 “乔离,我不喜欢长大。”乔明珠用丝帕盖住了脸。 “我也不喜欢。”乔离低语。 两个人絮絮叨叨地谈起了天,从眼前的事,一直谈到了天上的星星月亮,谈到嗑睡虫光临,两人几乎同时打了个呵欠,相约去会周公。 半夜起来想替乔明珠盖被的春婶举着灯走了进来,见到床上相依相偎,睡得香甜的两个小人儿,不由得会心一笑。 这就是两小无猜吧,等他们长大了,成年了,恐怕再也不会有这样纯善的心思,这样的相依。替他们盖好了被,春婶突发感慨。 这一对小人儿,是偌大的乔府惟一美好而单纯的存在,但愿上天垂怜,能让他们永远过着这种日子。 只是,天,往往难从人愿…… “没用的东西。”乔成龙将手中的热茶泼在阿四的身上,“连茶都沏不好,太浓了。”他痛骂道。 “是,奴才这就去重新沏。”阿四忍着身上被烫伤的痛,将茶壶拿起。 “等等,我叫你办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乔……乔离他……他不肯离开小姐。” “你没说我会给他钱,让他过丰衣足食的好日子吗?”乔成龙皱起了眉,眼前的阿四,越瞧越不顺眼,全没了当初可人的模样,真不知道当初自己怎么看上他的。 “说了……他还是不肯。” “不肯离开乔明珠?哼,那个小丫头就仗着自己是嫡出,又得宠,一直没把我这个长兄放在眼里,等我得了势,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她们母女和乔成凤。” “去,替我倒洗脚水。” “是。”阿四弯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端着铜制的水盆走了进来,放在乔成龙的脚边,小心地月兑掉他的鞋袜,将他的脚浸入水中。 “老头子那边呢?还在吸福寿膏?”舒服地眯起了眼的乔成龙问道。 “是在吸,而且从一天两遍增加到了四遍。” “四遍?哈哈……看来我离当家的日子不远了。”乔成龙狂笑道,他是庶出,母亲早已人老珠黄,在乔万山面前毫无地位可言,他后面又有聪颖伶俐会讨老爷子欢心的乔成凤和千般宠爱于一身的乔明珠,这些年一直过得提心吊胆,生怕那天会被老头子剥夺长子的位置和继承权。 “舒服,小九,你按摩的工夫又精进了。”乔万山眯着眼趴在床上,九姨太跨坐在他的背后,替他按揉着肩背。 “我可是特地从郎中那里学来的这个手艺,为的就是伺侯您老。”九姨太嗲声说道,“唉……前几天的事……细想起来,还真是我的不对,明珠虽然过分,但我毕竟是长辈……” “嗯,你能想到这一层,就说明我的小九很懂事。” “可是明珠,您知道最近府里的人都在传说些什么吗……哎呀,我还是不说了。” “传说些什么?说,别吞吞吐吐的。” “府里有人传,说明珠和那个乔离,整日里耳鬓厮磨,关系不清不楚的,再加上前几日她公然维护乔离,府里的传言,传得就更难听……” “谁传的?我撕了他的嘴!”乔万山气得胡子噘起老高,再无心思享受按摩的他挥开了九姨太。 “是呀,是在胡说,您说,明珠才有多大?就是乔离,哎,那孩子的出身未免太不好,在那种地方长到了九岁,怕是不会有多纯善的心思,万一要是……” “不会的,乔离不敢。”乔万山愤愤地坐起。 “可是人言可畏呀,这万一传了出去,明珠的名声……再说了,眼见得他们一天比一天大了,乔离又生得那么好,日久生情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老爷,我们不得不防呀。” “嗯,有理。”乔万山点了点头。 “不如就趁现在,把他们给分开……” “嗯。”乔万山点了点头,“可是明珠这丫头的脾气……” “她的脾气再犟,也犟不过您呀,再说了,有些事能宠,有些事是真的不能宠,否则要害了她的。” “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那好吧,老爷,这种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如果他们真的搞出些什么来,到时候您后悔都来不及。” “我再想想,这样吧,明天是初一,我照例要去书馆问他们的功课,我顺便探探明珠的口气。” “嗯,明天叫上大姐,我们一起去。” “好吧。” 第四章 “小姐,起床了,小姐……”习惯早起的乔离,在梳洗过后又回到床边,想要叫醒贪睡的乔明珠。 “乔离,让我再睡一会儿……”乔明珠翻了个身。用被子盖住了头。 “小姐,今天早上还要上学馆上课,您不能再迟到了。”乔离不死心地继续唤道。 “不要,我不起,让那个老酸儒等吧。”乔明珠闭着眼睛说道。 “不行,小姐,您今天不能迟到,还记得吗?今天是初一,老爷要去问功课的。”乔离皱了皱眉。 “问功课又怎么样……”乔明珠低语着,“问功课?你说今天初一了?”乔明珠从床上猛地坐起,又一下子躺回床上,“问功课我更加不要去,先生教的我一点都不记住。” 那个老学究,听说还是什么举人,从她七岁起就一直教她到现在,刚开始是用《人之初》来折磨她,后来又是《千字文》,到现在变成了更加无趣的《幼学琼林》。 “乔离,你就说我肚子痛,对了,就说我肚子痛得起不了床。”乔明珠又钻回被窝。 “小姐。”看来她是真的不会起来了,不过乔离还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唤她起身。 “烦,吵得人都睡不着了。”乔明珠嘟着嘴掀开被子,“好了,我起来,替我穿衣服。” “是。”看来小姐真的是懂事了,懂得不为难他了。 乔离替乔明珠换上新制的珠色短袄和同色的长裙,又替她梳了两根辫子。 “乔离,你的手真巧,我怎么也弄不好这些。”乔明珠望着铜镜里乔离灵巧的手指,突然赞叹道。 “小姐才手巧,那一日的九连环,我弄了很久都没弄好,小姐一下子就解开了。”乔离笑道,从妆台上拿起粉色的彩带,替她扎着展翅欲飞的蝴蝶。 “乔离,我昨天说的是真的,我不想长大,我想和你在一起。”望着镜中虽然俊美得过火,却仍有一丝英气的乔离,乔明珠说道。 “可是我们终究会长大。”乔离想起府中的耳语,心知自己不会陪在小姐身旁多久,而失去了她的保护,那他……乔离的脸上闪过一抹绝望。 他的命是小姐捡回来的,他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只是,小姐看起来虽受宠,但也是众矢之的,这些年全靠他和春婶暗地周旋才有惊无险,他一旦走了,春婶又日渐老去,他是真的怕…… “梳好了吗?” “梳好了。”从沉思中醒来的乔离应道。 “走吧,我们出府出去玩。” “什么?小姐,您不是说要去书馆吗?” “我说过要起床,可没说过要去书馆,你走不走?你不走我一个人走了。”乔明珠蹦蹦跳跳地跑出门,两只粉色的蝴蝶在她的头顶飞舞着。 “小姐,等等。”乔离在愣了一下之后,立刻追了出去。 “什么?明珠没来书馆?”乔万山吼问,他身后的乔夫人皱起了眉头。 “是,小姐没来,晚生派人去找,那人回话说,小姐一大早就和乔离出去了。” “真是不像话,真是不像话,等她回来我非教训一下她不可。” “小孩子贪玩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小的时候又安安分分读过几天书?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孩子读不读书又有什么要紧?”乔夫人不以为然地说道。 “大姐,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明珠性子这么野,长大后又怎么能安心地相夫教子,还有那个乔离,身为奴才,又长了明珠几岁,怎么也这样不知轻重?”九姨太乘机挑拔。 “我的女儿就不劳九妹费心了,哼。” “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明珠回来叫她到我那里。” “是。” 罂粟,一种我们现代熟知的毒花,不过与它的毒性齐名的,是它摄人的美丽,成片的紫红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曳,款摆出动人的身姿,成群的蜜蜂贪婪地吸吮着花蜜,似乎这种美丽花朵的蜜,也是醉人的。 “乔离,你看,这就是罂粟,好美呀。”站在远处的山坡上,乔明珠兴奋地喊道。 “嗯。”是很美,不过也是罪恶之地。 “乔离,你怕了?”好似知晓了他的心思,乔明珠笑问。 终归是自幼长在豪门的小姐,说实话,她对那些奴才下人,并没有多少的体恤之心,她对乔离好也只是因为她很喜欢他。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我大哥不敢动你。”乔明珠踮起脚,像是对兄弟一样地拍拍乔离的肩。 “小姐……”乔离哭笑不得地摇着头,小姐毕竟还小,虽然聪明,却不懂大人世界里的明争暗斗,否则也不会几次三番地招惹目前正当宠的九姨太。 “走,我们到罂粟花田里去玩。”乔明珠欢呼着向罂粟田跑去,怕她出事的乔离紧随其后。 “乔离你看,花漂亮连蝴蝶都和别的地方的不一样。”乔明珠发现了一只美丽的凤蝶,挥动着手绢追了过去。 “乔离,你好慢呀,快帮我捉蝴蝶……”乔明珠边跑边嚷道。 “是。”终究也只是十五岁的少年,乔离被勾起了玩兴。 “好累。”跑累了的乔明珠坐在罂粟田旁边的田梗上。用丝帕不停地扇着风,“乔离,过来,让我躺一下。”乔明珠挥手唤道,与其说她年纪还小,不明白男女大妨,莫不如说,乔离在她的眼里,是一个无性别的存在。 “是。”也早已经习惯了这种亲近,乔离坐到了她的旁边,乔明珠躺在他的大腿上。 “乔离,你的腿好像越来越硬,越来越不好躺了。” “是吗?”最近他是感觉身上的肉变硬了。某天早晨起来,他甚至发现了一根胡碴。 “乔离,你背书给我听,我要睡觉。”乔明珠自小最怕读书,一看到书本就要睡,一听到有人念书,就犯困,天长日久,这反倒成了她自己催眠的好法子。 “嗯,我背小姐学的《幼学琼林》。”乔明珠和乔家两位少爷上课时,他都在一旁,加上他天资不错,其实他早已经是一个小才子了。 “好吧。”乔明珠闭上了眼睛。 “如鼓瑟琴,夫妻好合之谓;琴瑟不调,夫妇反目之词。牝鸡司晨,比妇人主事;河东狮吼,讥男子畏妻。杀妻求将,吴起何其忍心;蒸梨出妻,曾子善全孝道……” 本来已经快要睡着的乔明珠,在听到“蒸梨出妻”时,蓦地睁开了眼,“乔离,你和出妻有什么关系?”忆起当初第一次见到乔离时自己的童言童语,她笑道。 “这曾子善是一个古人,他对自己的后母极孝顺,妻子替婆婆蒸梨没蒸透,便将妻子休了。” “什么?休了?就为了一个梨?有病,这个古人简直有病,那我们还学他作甚?”乔明珠睡意全无地从乔离腿上坐起,瞪着大眼说道。 “小姐,孔先生在讲这一段时,你没听吗?”看样子是肯定没听了,不然的话她不会到现在才明白这几句话的意思。 “没听,我若是知道是这么狗屁不通的话,早就当场丢书了。”乔明珠愤愤地说道。 “小姐……”乔离突然顿住了,笑容也僵在脸上,只见一只黑狗从罂粟田钻出嘴里还叼着些什么, “小姐,我们快离开这儿。”他站起身拉起乔明珠。 “怎么了?有只狗……”乔明珠指着那只狗说道。 “小姐,别看。”乔离想要捂住她的眼睛,但已经来不及了, “啊!”在看清了那只狗叼的是什么之后,乔明珠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被她的尖叫声吓到,野狗丢下了口中的东西,一溜烟跑了。 “小姐,小姐,你醒醒……”乔明珠睁开了双眼,发现自己还是在罂粟田的旁边。 “乔离,我刚才做了一个好吓人的梦。”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是,小姐,你是在做梦……”乔离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不对,我不是在做梦,我看见了。”在半晌之后,她慌乱地说道,只是她的眼里更多的是恐惧,对真相的恐惧。 “小姐,小姐,你别这样,你是在做梦,现在梦醒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乔离声音喑哑地说道。 “府里的传言都是真的?”乔明珠紧紧地攥住乔离的衣服,双眼泛红地看着他。 “是的!可是和你无关,和你无关,你听见了吗?”乔离握住她的肩膀,大声地吼道。 “怎么会和我无关?我要去看看……” “小姐,你别去看了。”乔离沉痛地说道,他和春婶一直希望保护乔明珠,让她远离这一切,可是……也许就是命吧,纸,终归包不住火,她也该知道她家庭的真面目,也该明白自己处于何等危险的境地。 “乔离,是不是如果你落到大……那个人的手里,早晚也会像他一样?”实在叫不出大哥这两个字,乔明珠以那个人代替。 “也许吧。”搞不好还不如他……乔离苦笑一下,其实从他进府,一切就已经注定,只是因为有小姐,他才偷得了几年的光阴。 “乔离,你听着,我会保护你,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他永远也别想伤害你。”乔明珠坚定地说道。 “永远”?这个词似乎只有像小姐这样年少又养尊处优的人说得出来吧,像他们这样出身的人,根小就懂得了,世上根本没有永远的事。 可是,他愿意相信她,尽避她只有十一岁戒事实是他也只能相信她,因为他是除了娘以外,惟一一个说过会保护他的人,娘离去是因为天意,小姐不会离开他,就算是有一天,小姐再也无办法保护他,只要有这句话,就足够了,他即便是死了也心甘。 “春婶,您进屋吧,我在这里等小姐。”一位女仆对从早上一直在门口等乔明珠的春婶说道。 “不行,我要在这儿等。”小姐和乔离是早上出去的,现在已经是过午时分了,怎么还不见回来?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春婶的心一直揪紧着,脑子里不时的闪现各种意外的画面,但又不断地否决,一直到看见乔离背着乔明珠出现,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你们可回来了,老爷几次派人来找小姐……”春婶急急地迎了上去,在看清楚两人灰败的脸色后,住了口。 “你们怎么了?”春婶问道。 “没什么,春婶,有吃的吗?我们早饭和午饭都没吃……”乔离张开干裂的的唇,露出一个干涩的苦笑。 “有,有,我特意给小姐留了……” 乔明珠的脸一下子变得白了,“我不吃,我不吃!” “好,好,不吃,就不吃,我送小姐回去。”乔离背着乔明珠往主屋方向走去, “小姐,回房间洗一洗,睡一觉,然后一切都会过去的。” “有些事不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乔明珠低声说道,她的口气和说出的话,像是八十岁的老妪。 “你们两个在念叨什么呢?小姐不能睡,老爷几次叫人来传小姐过去问话,快进去洗脸吃饭。”春婶在两个人的身后催促道。 迟来的午餐在两个人的沉默中度过,饭吃到一半时,一个小丫头来到乔离身后,轻轻地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乔离的脸色变了变,起身离席, “小姐,我有事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你去吧。”乔明珠低头说道。 乔离跟着小丫头来到一处避静处,一个红衣女婢焦急地转着圈,在看见他之后,露出笑容迎了过来。 “乔离,你总算来了,我从昨天晚上一直在找你,你房里的人说你一夜没回去,早晨又不见你的人影。”小艳急切地说道。 “小艳姐姐,出了什么事了吗?” “是出事了,九姨太和二少,合着伙想要陷害您。”九姨太和乔成风,只顾着策划自己的美丽远景,却忘了隔墙有耳这句老话,他们说的话,全部被小艳听在耳里,记在心中,当下她便一五一十地和乔离说了。 “这是真的?”真是无耻,乔离暗骂,不过他们说对了一点,他的年岁渐长,早已经不适合待在乔明珠身边,他早晚都会离开乔明珠的庇护,可是,这一天,真的来得太快,计划这个阴谋的人,也真的是让人齿寒。 “是真的,乔离,我出来得太久了,要马上回去,你自己小心。”拍了拍,乔离冰凉的手背,小艳看了看周围,快步离去。 “啊!”乔离猛地一击梁柱,他真想喊出心中的无奈与愤怒,然而在偌大的乔府,他的喊叫似乎都会变的如同蚊蚋般渺小,因为没人有空细听…… 乔离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在手中…… 珍珠色的裙角被风吹起,在远处的梁柱后飘摆…… 晚餐时间,乔府的饭厅又坐满了人,乔明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后是春婶和乔离,比起中午,她的气色已经完全恢复了。 “我要喝汤。”乔明珠指着远处的汤碗。 “是。”乔离拿过她的汤碗,替她盛汤。 “妹妹,你今天上午干什么去了?让先生和爹好找。”乔成龙问道。 “到外面的罂粟田赏景去了,爹,那个罂粟花真漂亮,不过看起来有点邪,我听人家说,越是美丽的花,越是有毒。”乔明珠含沙射影地说道。 “妹妹,你这是在说什么浑话。”乔成龙的手一抖,夹在筷子上的米饭掉了下来。 “汤呢?怎么还没盛好?”乔明珠催道。 “好了。”乔离将冒着热气的汤端了过来,乔明珠的手微微一扬,汤碗一下子被碰洒,全洒在乔明珠的手背上。 “呀!”乔明珠尖叫道,整个饭厅一片大乱,很快有人拿来清水和药膏替她包扎。 “乔离,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春婶骂道,旁边的人也是骂声不断。 “拉下去,给我打二十鞭子。”乔明珠有气无力地说道,她从人缝中看着乔离惨白的脸。 “是。”府里的几个精壮的仆人立刻将乔离拉了下去. “小姐!”春婶欲言又止。 “给我打。”乔明珠命令道。 “是。”屋外很快传来了鞭子划破空气的声音和乔离一声惨叫,但很快就只剩下鞭子的声音.饭厅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大家都知道乔离与乔明珠的感情,没想到她会真的下此重手。 乔明珠闭上了眼睛,面无表情,眼泪顺着她紧闭的眼角流了下来,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别哭了,那个乔离打死也是该当的,瞧把我的小明珠烫的。”孙氏将乔明珠抱在怀里,不停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 “娘,我好疼。”乔明珠没受伤的手,紧紧地抓住孙氏的衣襟,她哭喊道。 “不疼了,不疼了,有娘在,不疼了。”孙氏红着眼眶说道。 院子里,乔离赤果上身跪在青石地上,面对着饭厅的方向,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前方,鞭子一次次地落在他的背后,他紧紧地咬着下唇,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乔离,你喊呀,喊出来淤血才会散,才不会受内伤。”在鞭子的间隙,一个平日里和他不错的仆人在他耳边说道,乔离看起来瘦弱,然而除了第一下喊了一声,后来都一声不响。 乔离摇了摇头,内伤算什么?将小姐烫伤,他闯下了怎样的大祸?现下就是将他打死,也难以赎罪。 “老爷,太太,小姐,乔离晕了。”仆人禀道。 “把他丢出去喂狗,是死是活全看老天爷要不要留他。”孙氏喊道。 乔成龙和乔成风都变了脸色。 “等等,拿水把他泼醒,拖进来。”乔明珠睁开了眼,缓缓地说道。 浑身湿透,衣服已经被血浸红的乔离被拖了进来,丢在饭厅的地上。 “母亲,乔离失手烫伤了妹妹,自然不能再在她那里当差,我的东院正好少一个粗使的奴才,你把他赏给我吧。”乔成龙压下心头的喜悦,沉声说道。 “是呀,把他丢出去他就活不成了,看在他伺侯小妹多年,就把他送到大哥那里去吧,他也好有个归处。”乔成风帮着腔。 “这……”孙氏沉吟了一会儿,又看向乔万山,乔万山点了点头, “好吧,就送给成龙了……” “慢着。”乔明珠突然开口,“乔离是我的人,我不会把他送人的。”她此言一出,引起一片哗然。 “娘,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只要是我的女圭女圭,那怕再脏再破,我宁愿丢在床底下,也不会给别人……乔离也一样。”躺在地上,几乎不能动的乔离,在听到女圭女圭时,闭上了双眼。 “那你是说……” “我是不会要他了,不过也不会给人,我要把他贬为北院的粗使奴才,劈柴生火,不过再也不许接近主屋,接近我。” “这样也好。”孙氏点了点头。 “妹妹,你这是何必呢?”眼见到手的肥肉飞走,乔成龙不无懊恼地说道。 “我的东西,别人永远也不许碰。”望着乔成龙失望的双眼,乔明珠冷冷地说道。 秋风吹动着树梢,月兑去了金色外衣的树木,发出了阵阵的哀鸣,晚秋,没了收获的喜悦,只有对往日美好时光的留恋和对下一春天的期待。 柴房透出昏黄的灯光,在用几块木板拼成的床上,铺着几床被子,乔离赤果着上身背对门盘腿而坐,春婶眯着眼,借着灯火的微光,替他上药。 秋风吹进了四面透风的柴房,吹得春婶一阵瑟缩,“这里怎么这么冷?眼看着就要霜冻了,我明天就叫人来修。”她低声说道。 “不了,这里挺好的。”乔离声音干涩地说道。 “你这个孩子……”他从小就是一个让人心疼的孩子, “怨小姐吗?”春婶哽声问道。 “不怨……”乔离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不怨小姐打他,却怨自己不小心,怨自己为什么不干脆在鞭打中死去,今天他是真的受了伤,伤他的并不是皮鞭,而是小姐的那几句话。 “不怨就好,不怨就好……”春婶不停地叨念着。“乔离呀,你十五了吧?” “是。”乔离点了点头,前两天他刚刚过完一个人的十五岁生日。 “等你满了十八,我求老爷,放你到外地的店铺里当差,你远远地避开了吧。” “不,我不离开小姐。”就算是在北院劈一辈子的柴,他也不会离开,从来都是主人抛弃女圭女圭,女圭女圭不会离开主人的,因为主人是女圭女圭存在的惟一理由。 可是他是人……忍受着伤口剧烈的疼痛,乔离咬住下唇,制止自己即将出口的呐喊,直到将下唇的皮肤咬破,直至血流出…… “你呀……”春婶长叹一声,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好点了吗?”春婶一回房,坐在床边的乔明珠便追间道。 “好多了,小姐,老奴让小姐和乔离吃苦了!”春婶跪倒在地,那一日,小姐跟在乔离身后,听见了他和小艳说话,却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其实一直在她的后面。 “没有,我的手没事。”乔明珠苦笑一下,“可是春婶,我的胸口好闷,就像是有人拿大石头给压住了一般,我喘不上气来,只想哭……” “可怜的小姐。”春婶将乔明珠抱在怀里。 “春婶,我怎么了?当时你说咱们的计划时,我只觉得好玩,为什么乔离真的挨了打,我心里就像着了火一样的难受……”乔明珠哽咽道。 “我可怜的小姐,可怜的乔离……”看来她出主意叫小姐和乔离分开是对的,他们两个之间,感情太过深浓,趁现在还都不懂男女情事分开了最好,如果等到他们都大了,怕会是一场大悲剧。 望着跃动的烛火,春婶回忆起白日里的情形…… 乔明珠听完小艳说的事,立刻便气血上涌,想要冲到乔万山那里,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严办那对狗男女,她刚刚踏出一步,便让人捂住了嘴,拖到避静处。 “小姐,去不得,你这样不但救不了乔离,还会害了他。”春婶急急地说道。 “乔离是我的人,他们想要害他,就是想要害我。”乔明珠气得小脸煞白。 “小姐,你究竟是想为乔离好,还是只想要出一口气?如果想出一口气,你现在就可以去,可是老爷会信你吗?你这样沉不住气,只能让九姨太倒打一靶,反而会害了乔离。” “爹肯定会信我,他最疼我了。” “小事上他会宠你,这种事,他根本不会相信,再说,捉奸拿双,你这样红口白牙的,老爷怎么可能信你?” “那我要怎么办?就这么等着乔离被爹送出北院,然后落到大哥手里?”回想起稍早前看到的一幕,乔明珠打了个冷颤,不,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小姐是想要暂时解决,还是想一劳永逸?” “怎么说?” “如果是暂时解决,你只要和老爷撒个娇,乔离就暂时不会被送出去,可是,乔离年岁渐长,小姐又含苞待放,他被遣出,是早晚的事。” “那一劳永逸呢?” “小姐,三十六计里,有一条苦肉计……你只要找借口把乔离打一顿,赶他到柴房,这样绝了两个大患,一是,九姨太因小姐而迁怒乔离,既然小姐已经不要他了,九姨太那头,自然也就没了火气;二是,小姐既不用赶乔离出北院,大少和二少也没了要小姐遣走乔离的借口……” “嗯……这样好。”乔明珠笑道, “我要想个法子,让所有的人都看见我不要乔离了……嘻嘻……像在演戏一样,好玩……” “小姐,你到时候不要笑场。” “不会的,我就是忍到肚子痛,嗓子痛,浑身痛,也不会笑的。” 直到她听到乔离的惨叫,这才明白,原来不是所有的游戏都好玩……咬着自己颤抖的唇,一向爱哭爱笑的乔明珠,明白了另一件事,忍住眼泪,要比忍住笑更让人痛苦。 第五章 初冬的第一场雪无声无息地落在乔家大院里,为阴森的府院披上了一层银色的外衣,天刚蒙蒙亮,北院的柴房便传来劈柴的声音。 一件粗布的衣服被挂在不远处的矮树枝上,一个光果着上身的少年,挥舞着斧头,动作稍嫌笨拙地劈着柴。 他的身体尚未长成,显单薄而瘦弱,背后有着一道道醒目的鞭痕,上面的伤疤仍新,甚至些地方还没有掉痂。 “乔离,你快一点,各房里等着用呢。”一个胖大的男人站在两三丈远的厨房门口,用大如洪钟嗓门喊道。 “已经好了,你叫人来拿吧。”乔离回道,他低头将要劈的柴扶好,原来早晨起来干些活,出些汗的感觉这么好。 只是他直起身子,抬头看向主屋的方向,这个时辰小姐怕是还没醒吧,冬天了,她赖床的毛病怕是更厉害了,不知道春婶能不能叫动她。 说起来他来这里已经快两个月了,除了他不能动时,春婶每天来替他换药,会提到一些小姐的情况,现在他的伤好了大半,春婶也早不来了,他自然没了那边的消息。 肥胖的男人带着男仆将抱柴,在指挥他们抱柴的间隙,他用力拍了拍乔离的肩膀,“在看什么呢?出来都出来了,别管是怎么出来的,能离乔家的主子们远一点,就是好事。” “老胡,你又在编排我们什么呢?”月亮门外走进来一个锦衣男子,他身上披着白色的貂皮抖篷,双眼狭长,他是英俊的,但身上的阴邪之气。却让人恐惧。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清秀的小童,小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里是用兽皮包好的暖手炉。 “大少,您怎么有空来北院?我差人去内院通报小姐。”胖大男人老胡笑道。 “老胡,这几年你过得不错呀,越发发福了。”乔成龙拉着长声,他扬手拂去貂裘上的灰尘,目光不住地在院内搜寻,在发现了乔离之后,立时亮了起来。 “托大少的福。”胖大的男人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挡住了他望向乔离的目光,真是无耻,追男人追到北院来了。 被乔成龙瞧得浑身不自在,乔离感觉像是有无数的蛇在自己身上爬,让他又厌又惧,他在老胡的掩护之下,来到矮树旁,将上衣穿好。 “啧啧……乔离,真是可惜呀……”乔成龙伸长了脖子,随着他的动作移动,老胡像是长了脚癣一样不停地动着双脚,连带着挪动自己像墙一样的身体,将他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大少,你可惜什么?” “我是可惜了乔离,为了一碗汤,而被打了一顿,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乔成龙不死心踮起了脚尖,想要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身影。 “奴才不可惜,伤了小姐,自当受罚。”穿好衣服的乔离,咽下心头的恐慌,他恭敬地说道。 “太可惜了。”都怪老胡,害得他没看清乔离美丽纤细的身体。 “大少,您又可惜什么?我已经差人去通报小姐了,您再不去,小姐要等急了。”老胡催道。 “嗯,我那个妹妹就是性子躁,乔离,跟着她时你没少受委屈吧?” “能跟着小姐是我的福分。” “愚忠。”乔成龙摇了摇头,他拿过暖手炉捧在手中,“我去见我那妹子去了,阿四呀,你们好像很久没见了吧?在这里和乔离说会话,我那边不用你了。”他使了个眼色给阿四。 “是。”阿四木然地说道。 “这里冷,我们进屋说去。”看了阿四许久,乔离率先开口。 “嗯。”阿四点了点头,也许是因为离开了乔成龙目之所及的范围,阿四多了些许生气。 柴房一半的空间堆满了过冬用的柴薪,因为只是属于北院的,这里其实只是一个中转地,并不是偌大乔府的真正的柴房,是以这里并不大。柴也不多。 在柴房的一角,是一方干净的角落,新搭的火坑上铺着几层棉被,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衣箱,地上甚至还有小小的火盆。 这些都是他养伤期间,春婶一点一点地弄来的,等到他的伤好了,他才发现柴房竟变成了比过去他住的佣人房还舒适的地方。 也是因为有春婶,北院的粗使仆人们对他都另眼相看,连对手下的人张口就骂抬手就打的老胡,对他也很照顾。 “你在这里过得不错嘛,到底是小姐身边的人,连被逐到柴房的日子过得都这么滋润,这柴房也整修过吧?”阿四神情不阴不阳地说道。 “说吧,大少派你来有什么事?”乔离坐到了火坑上,他知道阿四肯定不是无目的而来,只是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甘心受大少的支使。 “他……他在外面买了处宅子,还有几亩地,想找个人帮着看一下。”阿四说完冷笑了一下,“他的意思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我不会答应的。”乔离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他沉默不是因为心动于乔大少的条件,而是惊讶于他的决心,越得不到的东西越好吗?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的,可是你知道大少今天为何而来吗?” “为何而来?” “乔万山病了,而且病得很重,看来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乔家也因为这几年扩张太过,新开的铺子又没有赚钱,开始捉襟见肘,乔成龙是来向小姐要乔万山给她的金山的地契打算买了庄子,补上亏空。” “金山的地契?乔家还没到这一步吧。”乔离自然是知道这件事,只是没有想到乔成龙敢向小姐要那庄子的地契,看来老爷这次恐怕是真的不行了…… “可是大少需要钱,除了补亏空,剩下的就可以收买各家大铺户的掌柜的,掌握住乔家的实权,二少已经开始有了动作,大少自然要有对策,不过,乔离,大少毕竟是长子,胜算很大,有朝一日老爷不在了,乔家自然归他,你早晚是他的人。” “那到时候再说吧。”他是在不安中长大的孩子。 “你觉得我像鬼?我告诉你,想在恶鬼身边活下去,惟一的方法就是也变成鬼。”乔四突然转移话题,笑了,露出了森森的白牙。 “谁叫我们穷呢,我想开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不是什么尊严什么人格,而是钱,有了钱就有了一切,乔离,我问你,如果你我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用得着在这里当奴才,整天让人欺负吗?如果我们有了钱,命还会这么苦吗?当初如果你娘晓得为自己留下钱,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吗?你会这么惨吗?” “别以为乔明珠有多喜欢你,在她的眼里你和漂亮的布女圭女圭没什么区别,你看现在,她还不是说不要你就不要你?而且你好好想想,过去你在她的身边时,她拿你当人看过吗?” 阿四看着脸越来越白的乔离,心中涌起一阵报复的快感,他就是恨乔离,他恨死乔离了。 “跟着大少吧,至少他会给你钱和房子,你不会到最后落得一无所有。”阿四拍了拍乔离的肩,乔离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地挥开了他冰冷得没有一丝暖意的手。 “阿四,我还有活要干,你走吧。”他转开了脸,不想看到阿四如同僵尸一样冷硬恐怖的脸和如死鱼一样的眼睛。 “呵,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不过有一天你会知道我说的才是最正确的。”阿四又笑了,看着他的眼光充满了怜悯,好像此刻的乔离已经在大少的掌中。 “乔成龙,地契不在我这儿,就是在我也不会给你,你给我滚出去!”乔明珠手拿着茶壶,杏眼圆睁地瞪着乔成龙。 “妹妹,你别不知好歹,乔家早晚是我的,你得宠的日子过去了,你现在向我低头还来得及,否则爹一死我就找一个麻脸汉把你嫁了!”乔成龙远远地站在门口,大声地喊道。 “你做梦!乔成龙你听着,别说你现在还没当家,就是日后你侥幸当了主子,你也休想欺负我!”乔明珠将手里的茶壶狠狠地丢了出去,乔成龙吓得猛一缩头,茶壶从他的头顶飞过,摔到门外的地上。 “乔明珠,你玩真的!”看着身后茶壶的碎片,乔成龙吓出一身冷汗,如果不是他闪得快,此刻他的脑袋怕是已经开花了。 “哼,乔成龙,你要是还不滚,小泵女乃女乃和你动刀子!”乔明珠模起桌上的金剪,双眼充满了杀气,胸脯气得不住地起伏。 “好,好,我不惹你,我不惹你。”乔成龙开始后悔自己来北院这一趟,不过他也没想到乔明珠这么厉害。 “给我滚!”乔明珠扬了扬手里的利剪,乔成龙吓得再一缩脖子,这丫头从小受宠,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还是小心为妙,“好,我走,我马上走。” 乔明珠举着剪子看着他的背影,在看到他远离了自己的视线后,乔明珠坐在了地上,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自小是乔万山的掌上明珠,何曾受过这种委屈,乔成龙敢这么逼她,爹肯定是不行了……想到这里,她哭得更加厉害。 “小姐,怎么了小姐?”刚刚从外面回来的春婶,见到房外的茶壶碎片心中就一惊,又看见乔明珠坐在地上哭,便知道是出了事情,她急忙跑过去抱住乔明珠。 “春婶,春婶,爹快不行了,乔成龙他欺负我!”乔明珠哭喊道。 “小姐,你说清楚,老爷怎么不行了?大夫不是说没事吗?”老爷生病的事她知道,可是大夫明明说没有大碍呀。 “呜呜……乔成龙跑来和我要什么破地契,说是要拿去补亏空,他整个脸都变了,像凶神一样,爹肯定是不行了……呜呜……” “怪不得,二少今天上午被派出去收账,看来大少今天要动手了,小姐,别哭了,我们去找太太,她现在就在老爷身边,知道的肯定比我们多。”春婶将乔明珠自地上抱起,擦干她脸上的泪。 “嗯。”早就没了主意的乔明珠点了点头。 “福寿膏,给我福寿膏……我要福寿膏……”乔万山干瘦得像是被抽干了血肉的僵尸的身躯在床上不停地打着滚,额头上的汗水混着鼻水和泪水胡在他的脸上,他的四肢不停地抽搐着。 “老爷,老爷,你别急,我已经派人去取了。”孙氏拿着手帕不停地替他擦着汗。 “你要害死我!你要害死我,你不拿福寿膏给我就是想害死我!”乔万山语无伦次地说道。 “不,不是的,老爷,我已经派人去找了,老九,这是怎么回事?老爷不是备下了不少福寿膏吗?怎么一下子全没了?”孙氏从床边站起身,将站在一旁的九姨太拉到了一旁问话。 “是有不少,可是昨儿中午大少说要拿去送朋友,拿走了一些,老爷子最近身子又不好,用得特别勤。到了半夜时就没了……”九姨太搅着手绢,柳眉微颦地说道。她烦的并不是乔万山的病情,而是乔成风并不在府中,万一乔万山此时蹬了腿,她和乔成风可就白忙了。 “大少?快,派人去找大少。” “夫人,我们已经找了几次了,东院的人都说大少不在,奴才们派人守在那里,可是还是瞧不见人。”一个守在旁边的仆人应道。 “再派人找!”乔成龙这是成心要老爷子的命,可是不会吧,他可是老爷子的亲骨肉,这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孙氏的脑海,但很快被她否决了。 “娘,娘!”乔明珠从外面哭着跑了进来,当着孙氏的面,哭诉自己刚才受到的委屈,孙氏的脑袋“嗡”的一下,晃了几晃,几乎栽倒…… “福寿膏,我要福寿膏!”乔万山的挣扎渐渐变得无力,口中不停地叨念着福寿膏。 “老爷子。咱们不怕,我们有罂粟田,我已经派人去割罂粟了,咱们只要撑到掌灯,就没事了。”九姨太坐到了乔万山的身边,低声说道。 “对,只要到了晚上,就有福寿膏了。”孙氏也仿佛看见了曙光。听懂了两个人的话,乔万山僵硬的脸好似也放松了些。 在煎熬之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也从初初升起,到日正当中,一直到日薄西山,随着光线一点点地变暗,主卧室里的人心中的希望也越来越大。 “当当当!走水了,走水了!”仆人们敲着水桶四处在远处喊道,一阵浓烟随着北风刮人了乔府,刺鼻的烟味从窗户的缝隙间飘进。 “老爷,太太,不好了!”一个头发被烧掉了一半,衣服被火烧得满是坑洞的中年仆人跑了进来。 “你是什么人?起火的又是什么地方?” “小人是专门炼制福寿膏的王大,刚才起火的是罂粟田,小人炼一大半的福寿膏也都……” “你说什么?”刚才还躺在床上只有出的气少有进的气的乔万山,一下子从床上坐起,双眼泛着血光,大声地吼问道。 “罂粟田被烧了,福寿膏也……” “噗……什么?!”鲜血从他的口中喷出,在大喊了一声后。他双眼翻白,直直地身后躺倒…… “老爷!” “爹!” 乔府的当家人乔万山在五十四岁那一年,走完了他的人生旅程,葬礼极尽奢华,他可算得上是走得风光,只是。这一切都是给活人看的。 他一生机关算尽,贪得无厌,身后留下的金山银山,千亩豪宅,娇妻美妾,都随着他的离去化为一场空,他真正握住的,只有掌心的空气,这空气与他来时一无二至。 “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不过是她手中的女圭女圭,她何曾把你当人看过?”阿四的话一直在乔离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只要他一闭眼他那时的笑容便浮现在他的眼前. “不对,你说得不对!”从坑上坐起,乔离闭着眼,双手不停地在空气中挥舞着,“吁……”在发现自己安稳的睡在火坑上之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女圭女圭……他自己认命是一回事,由别人口中说出是另外一回事,阿四的话,像是利刃一样刮开了他最后的一道防线。 “梆梆……乔离,乔离……”柴房的木门被人轻轻的敲响,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唤声。 “谁?”乔离披衣而起。 “我,春婶,你快开门。” “我马上开门。” “乔离,你快走,快离开乔府。”春婶进门之后的第一句话,就让乔离惊呆了。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收拾东西。”春婶催道。 “出什么事了?”乔离心中一惊,一股不祥的预感自心中升起。 “老爷他……升天了。”春婶哀戚地说道。 “你说什么?”阿四果然没有危言耸听,一切真的按照他说的发生了。 “老爷他升天了,现在是大少掌权,你不能再在乔府待了。” “那小姐呢?”乔离急切地问道,在乔家的三个孩子中,小姐与老爷感情最为深厚,老爷不在了,小姐不知道会伤心难过成什么样儿。 “你先别操心她了,她还有亲娘,又是大少的亲妹妹,不会有事的,乔离,这是一百两银子,你快走吧。”春婶将银票塞入他的手中。 “不行,我不能走。”乔离摇了摇头,现在小姐需要他,他不能走。 “乔离!你怎么这么傻,你留在这时有什么用?小姐现在根本不需要你,你在这里只能给小姐添麻烦。”气极了的春婶嚷道。 “我不走。”乔明珠也许有一天保护不了他,但是,他宁可在她的身边留一天,也不要在外面漂泊一世,女圭女圭不能离开主人的,不能。 可是如果主人将他送人呢?乔离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被他否决,她知道他落入大少手里会有什么下场,任何人都可能出卖他,但是乔明珠不会,永远都不会,就像他永远都不会主动离开乔明珠一样。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春婶被他的固执气得半死,最后猛地一推他,将他推倒在地,“乔离,你今晚不走,以后就没机会了……”她看着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心中明白,乔离最好的逃生机会已经因他的固执而被错过。 “唉,但愿你日后不会后悔。” “我不后悔。” 灵堂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布置好,孝服也发到了每一个人的手上,乔府上下本就阴森的气氛显得更加的泥异,每个表情哀戚的人,心中各有各的打算,各有各的想法,根本没空去理会那个躺在楠木棺材里的人。 在灵堂后的一间暖阁里,穿着孝服的孙氏脸色凝重地抱着哭得双眼红肿的女儿。 “娘,爹走了,我们怎么办?”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乔明珠怯怜怜地问道,虽然平日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遇到这种时刻,她其实还是一个脆弱的十一岁女孩。 “别怕,娘的小明珠,你还有我,娘疼你,你大哥不敢对你怎么样的。”孙氏低声哄劝着乔明珠。 “夫人,小姐,喝点粥吧,您们从昨天就没吃东西。”一个小丫头端上来两碗粥。 “明珠,你饿吗?”孙氏贴着女儿的脸问道。 “不饿。”乔明珠摇了摇头。 “你把粥放下吧,等一下我们再吃。”孙氏命道,小丫头将托盘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九姨太养的白猫,趴卧在桌边的地上,抬头看着冒着热气的粥,因为乔万山的事,人们忘记了喂它,它已经饿了有一天了。 “明珠,地契还在你那吗?”孙氏想起乔万山送给乔明珠的地契,乔万山在的时候,那是乔明珠的宝贝,可保她日后衣食无优,现在乔万山不在了,那张小小的地契,很有可能就是祸根。 “在。”乔明珠从衣服的内袋里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地契, “乔离帮我在衣服里缝了个口袋,要我每天都随身带着。” “乔离这孩子还真是有心,只是命太苦。”孙氏将地契接了过来。 “啪!”粥碗不知何时掉到了地上,摔得粉碎,在粥碗的旁边,是口吐白沫的白猫,它痛苦地挣扎着,四肢不停地抽搐。 “娘!”乔明珠尖叫一声,躲入孙氏的怀中。 “明珠。别怕,别怕,娘保护你。”同样吓得脸色惨白的孙氏拍着乔明珠的背,哄劝道,乔府现在是不能待了,她们母女要尽快离开这里。 “这是你要的。”一张地契被放到了桌上。 “您太客气了。”一只手伸了过来,将地契拿走。 “我们母女明天就会离开这里。” “这……您是乔家的主母,您这么离开,怕是不好吧……” “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乔离。” “哈,我还以为你要什么贵重的东西.乔离?我们不会带他走的。” 一辆马车行驶在往南的官道上,车上了除了赶车的车夫外,只有两老一小三个女子,“娘,乔离呢?” “乔离早就被春婶放走了。”孙氏笑道。 “哦。”乔明珠点了点头,心中一阵酸楚,乔离,她想见乔离,她真的很想乔离。 “娘,我想他,我们到了舅舅家,就派人把他找回来好吗?” “好,我们一定要找他。”孙氏和春婶对视了一眼,孙氏拍了拍身边的木箱,又一次抱紧了女儿。 第六章 初冬的太阳照在了结起了薄冰的河面上,在枯黄的衰草丛旁蹲坐着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少年冻得红肿的手几乎拿不住手里的洗衣棰,在他的旁边放着一尺高的篮子,篮子里满是脏污不堪的衣服。 冷风吠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体现在已经失去了知觉,手已经是泛着死气的紫黑色,本来俊秀的脸上,现在只有惨白一种颜色,他的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头便得如同铅铸的一般重。 “你改变主意了吗?”阿四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地在他的身后响起。 “不。”乔离从牙缝里吐出这个字,就再也没有说话的力气,乔明珠无声无息地离去后,他便被人带到了东院,奋力反抗大少的代价是被交给阿四“教”,而教的内容之一,便是在冬天的河水里洗涤所有人的床单。 “你还在盼着乔明珠回来救你吗?”阿四的声音里充满了嘲弄。 不再期盼了,自从乔明珠失去了踪影的那一天开始,他就不再期待她的出现了,她不会回来了,而她走时,刚好不小心把他这个玩厌的女圭女圭给忘了。 “你不恨她?” 恨,他怎么会恨乔明珠,他怎么有资格恨?只是……恨这种东西,往往会在不经意间冒出来,如果他愿意承认,他会知道其实在被贬到柴房的那一刻,恨已经在他的心底深处悄悄地萌芽。 “我告诉你一件事,乔明珠和她的母亲,在你进来的那一天,就夹带着乔府大笔的财物离开,你知道她们平安离开的条件是什么吗?” 乔离的双唇开始颤抖,紧接着是他的手,他的脚,他开始像伤寒病人一样开始打起了摆子…… “是你。”最残忍的答案在阿四的口中吐出,尽避早有准备,这突出其来的几个字还是轻而易举地瓦解了他心中仅剩的防线。 “别傻了,我们这些人只是主子们脚下的泥,他们随时可以用来交换的玩意儿……” “住口,你说谎!”乔离使尽全身的力气喊道,胸口因为用力过度而疼痛不堪,小姐只是忘了她,她总是这样丢三落四的,忘了他也不奇怪,小姐明知道他落人大少手里会生不如死,根本不可能会这样对他。 “我说没说谎你自己心里清楚,天黑了,我们走吧。”阿四冷冷地说道,乔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拿起地上的洗衣篓。 “很辛苦吗?其实只要你答应了大少,锦衣玉食的日子就摆在你的面前,你的母亲不是妓女吗?你早该知道如何……” “住口,不许提我娘的事。”乔离说道,他以为自己使尽了力气,然而声音却小得可怜,原本不太重的洗衣篓现在在他的肩上有千斤重,他走每一步路都感觉眼冒金星。 “你病了,这可怎么办?大少还等着你掌灯呢。”所谓的掌灯,便是由人手当烛台,站在书桌前,乔离手上的伤,大半都是被烛泪烫的。 “唔……”乔离只觉得头晕眼花,阿四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不清晰,头好晕,他不想再想了,也不想再听到阿四冷嘲热讽的声音了,他真的很想就这样一睡不醒…… “砰”的一声,乔离直直地载倒在地。 一匹快马在官道上急驰着,直奔乔家庄…… 四面透风的柴房内,乔离倦缩着身体将薄薄的棉被裹得死紧,他惟一能够御寒的只有身上的秋衣和薄棉被。 他知道他就要死了,其实现在死了也好,至少死得干干净净…… “你不过是乔明珠玩厌的女圭女圭……” “我们这些人只是主子们脚下的泥,可以用来交换的玩意儿……” “娘,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只要是我的女圭女圭,哪怕再脏再破,我宁愿丢在床底下,也不会给别人……乔离也一样。” “乔离,我不要离开你,你是我的。” “乔离,你看我穿这件衣服漂亮吗?” “好漂亮的女圭女圭,人家从来都没有过这么漂亮的女圭女圭。” “乔离,我睡不着了,给我念书。” “乔离……乔离……” “小姐,小姐……”乔明珠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他伸手想要拉住她,却什么也没有,“小姐,你为什么不要我?你为什么出卖我?” “不,我不相信,小姐不会出卖我,不会,不会……我要找她问清楚,我要问清楚……”乔离依旧在叨念着,不过口中的叨念换了内容。 “我要活下去,我要再见小姐一面……”他整整地叨念了一夜,在吐出最后的两句话后,他闭上了眼睛,一直到天再度亮起,才睁开双眼。 阿四说过,想要在恶鬼身边活下去,就要把自己变成鬼,可是他不甘心,他不要做乔成龙的玩物,其实想要在恶鬼身边活下去的还有一个方法,就是把自己变成恶魔,吃掉恶鬼。 阳光又一次地照在他的脸上,躺在薄薄的床板上的他,奇迹般地熬过了这一夜,周身满是金色,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恨意与斗志,在这一夜之后,乔离已经死去.活着的,是一个立志要复仇的恶魔。 首先,他要杀掉乔成龙,毁灭乔离的纯真世界,毁灭乔离所有梦想的乔成龙。 血流了一地,沾满了他的手,他的脸,他身上的白衣也被染成了红色,原来像乔成龙那样的恶人的血也是红的,呵,这真的是很奇怪的事。 “你杀了他。”一个男子站在他的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他看乔成龙的眼光像是在看死去的猪狗,而不是他的兄长。 “我替你杀了他。”乔离淡淡地说道。 “所以我不会去告官的。”乔成风踢了地上的死尸一脚。 “那你预备拿我这个杀人犯怎么办?”乔离站了起来,转身面对乔成风。 “那要看你打算对我这个乔府最新的主人怎样尽忠。”乔成风托起乔离的下颌,“我不是乔成龙那个虐待狂,也不是乔明珠那个小丫头,我懂得怎么珍惜你这个珍宝。” “是吗?” “当然是。”乔成风拿出汗巾仔细地擦拭着乔离脸上的血,乔离笑了,笑意却未到达眼底。 “九夫人,请您收拾行李。”一个穿着粉色长衫的少年冷冷地看着坐在躺椅上的美丽少妇,自从染上了血以后,他再也不穿白衣,却爱上了带有血色的粉。 “搬到哪儿去?”九姨太懒懒地问道。 “您不知道吗?二少爷要所有的姨女乃女乃搬到乡下的别庄去养老,顺便替老爷守灵。”乔离淡淡地说道。 “我是说我要搬到哪儿去?”九姨太坐直了身子。 “和大家一样,乡下别庄。” “你说什么?二少爷不会这样对我的,不会的……肯定是你在中间捣鬼,一定是你。”九姨太伸着蓄着长长指甲的食指指着乔离。 “这件事和我无关,我只是听命行事罢了。”乔离打开门,让九姨太看见站在门口的几个粗壮的婆子。 “您是要自己收拾东西,还是等她们替您收拾?” “乔离,你好狠!” “九夫人您过奖了,对了,我现在是乔总管了。”乔成风对他好的第一步,就是给他以权利,他现在已经将乔府的内务尽掌于手,升任为乔府的总管,只是他在说着“我是总管”这几个字的时候,眼里闪过一抹嘲讽。 乔离退到了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九姨太收拾细软,看着她走出这间房,看着她消失在乔府晨间的雾气中。 “啪啪……”他的身后传来一阵掌声。 “好,好,乔离,你真是越来越让我喜欢,越来越让我着迷了。”乔成风笑道,心头却掠过一丝寒意,这个乔离,还是当初的那个乔离吗?除了他的脸之外,他已经找不到当初在乔明珠身边,沉默温顺的乔离的影子了,只是这样的乔离,却让人更加着迷。 “您还是不要太喜欢我得好。”乔离回以微笑,只是笑容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的温暖, “眼看年终了,各地的掌柜伙计们还等着分红呢,据奴才所知,乔府已经没有多少银两可以支付了。” 他除了会伺侯乔明珠,还有一手绝技,那就是和当年的老账房学的看账和珠算的功夫,从三年前开始,每到临近年关,他都会被借到账房一段时间,今年乔成风掌了权,对他委以总管的重任,乔府的账,更是多数由他过目。 从账上可知,乔府这两年扩张过度,早已经是入不敷出,捉襟见肘,原本的储备银子也在乔成龙掌权期间被挥霍了大半,孙氏虽留下了地契,却卷走了比地契更值钱的财宝无数,使乔府雪上加霜。 “你有没有听过狡兔三窟?我们乔家从来不把鸡蛋放在同个篮子里,你有没有听说过乔家的神秘金库?”乔成风露出神秘的笑容,“老爷子早就不满乔成龙,也早就看出他的狼子野心,在他派我去千里之外的洛阳收账前,老爷子便把金库的秘密告诉了我。” “哦?奴才倒想见识一下。”乔离挑了挑眉。 “我说给你听,自然就不想瞒你,乔离……”乔成风深情地念出这两个字,乔离却不为所动地别过了脸。 “你还是放不下明珠,当初那个自大哥手下救回你的人,为什么不是我?”乔成风叹道。 “您还要不要带我去看……”在听到明珠两个字时,乔离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好,我们去看。” “这里是……”乔离再次皱眉,这间院子是乔府一直传说闹鬼的废院,亦是乔成风和九姨太偷情的所在,怎么会是金库…… “没想到吧,在爹告诉我之前,我也没想到。”乔成风带着他来到院中的假山石旁,轻轻按动机关,假山向旁边移去,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乔成风率先走下阶梯,在阶梯的尽头,是长长的石廊,石廊由黑白两色的石板铺成。 “小心,踩黑色的石头,不要踩白色的。” “嗯。” 走过石廊,乔成风停在一扇铁门前,他白手碗上解下紧扣着皮肤的金环,从金环的内层取下了一个精巧的金钥匙。 “我爹生前常说,世界上最可靠的是钱,只有钱才不会背叛你,才会甘心地受你的支使,不过……他做得不好,他成了钱的奴隶,我不会像他那样活着的。”乔成风边打开沉重的铁门边说道。 因为的确只有钱才最可靠,也最可爱……看着一室的金砖银块,乔离的眼中涣发出了光彩。 “乔离,你知道吗?从一开始我就喜欢你……”乔成风将手放在乔离的肩头,也许是贪看一室的金子,也许是被他的真情所感动,乔离这次并没有挥开他的手。 “只要你和我在一起,这一切都是属于你和我的。” 可是他比较喜欢把这一切都变成是他自己的。因为,他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一个人,尤其是姓乔的。 藏春院,在经历了十几年的萧条之后,这里又因为另一位花魁的出现而再度红火,与上一位花魁离春的清高不同,这位赛西施,又美又媚,极会讨男人的欢心,挂牌接客不过短短的两载,就已经红遍京城。 不过最近藏春院的老板又一次陷入了困境,因为这位赛西施姑娘,被一位强势的客人给包下了,这位客人出手阔绰,但是脾气却不好,不许赛西施再接近别的男人,她的财路,自然被挡掉了许多。 唉,像是眼前这位英俊的公子,点名要找赛西施,一出手就是一锭金子,她要是不让人家见赛西施一面。实在是对不起这金子,也对不起整天对着丑如钟馗的凶霸男人的赛西施。 “如果实在为难的话……”粉衣少年将手按在金子上。 “不为难,一点都不为难。”老鸨将手按在了少年的手上,少年眉头一皱,将手快速地抽出。 “您上楼吧,不过公子,我若是派人喊您,您可要快些离开……”老鸨叮嘱道。 “嗯。”少年点了点头,走上了楼,他刚刚上楼,那位恶客便带着和他一样凶恶的手下从外面回来了,老鸨又是使声又是跺脚,就是不见上面的人下来。 “我王霸的女人是你随便碰的吗?”高大魁梧,满脸络腮胡的王霸看着眼前竟敢走进赛西施房间的少年。 “我并没有碰她,我对女人也不感兴趣。”在王霸杀气腾腾的眼神下,稍稍胆小一点的人,怕是都会吓得爬到桌子底下去求饶,可少年却面不改色,一派轻松地啜饮杯中的清茶。 “你不怕我杀了你?”王霸愣了愣,这个少年好生胆大。 “怕,不过我相信你不会和钱过不去。” “老子爱钱。怎么了?”王霸吼道。 “卧虎山的大寨主,每天跑来这里狎妓,不怕那一天被官府的人知道吗?”他此言一出,他坐在旁边的赛西施立刻吓得花容失色,王霸堆满了横肉的脸上也露出杀机,他的手下甚至已经抽出了刀。 “我有一笔大生意要找王霸做,如果你不是卧虎山的王霸,那你可以走了。” “我是卧虎山的王霸,不过如果你的生意没有大到让老子动心的话,老子立刻就宰了你。” “我保证你动心,我不说别的,我只告诉你,我是乔府的总管。” “监守自盗内神通外鬼……”王霸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我可以调开乔府的护院,可以替你们打开门,让你们可以避开乔府比城墙还要坚固的外墙,可以告诉你们哪里有珍宝,但是条件只有一个,你们只许图财,不许伤人,否则……最近柳大侠夫妇来到京城的消息想必你们也知道了,想要通知他们你们的罪行,也不是很难的事,是吧?” 毁灭一个豪富世家很容易,只要你找到合适的强盗,然后打开门,一切就都成功了,看着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乔成风,乔离心中涌起了一阵的快意, “金库的钥匙就在他身上。” “把金库的钥匙交出来!”王霸的鬼头刀架在了乔成风的脖子上。 “什么金库,乔府从来都没有金库。”乔成风还是只看着乔离。 “你别想骗我,乔府这么大,怎么可能就只有这么一点点钱。”王霸用力压低刀子,刀锋划破了乔成风颈上的皮肤。 “乔离,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乔成风吼道,现在顾不得颈上的钢刀,他只想向乔离问个答案。 “因为钱。”乔离冷冷地吐出这三个字。 “因为钱?” “我不要再当奴才,不要再当狗,我要有钱,我要体体面面地活着。”乔离笑了,笑得依旧美丽。 “哼,可惜你拿不到钱,金库的钥匙我已经换了地方……” “自从你带我去过那里后,你就把它藏在了房间花盆里是吗?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也不会这么快动手。”因为他从他的那个动作,感觉到了他对他的防备,感觉到了危险,于是他抢先动手了。 “你们可以杀了他了,他对我们已经没用了。”乔离冷冷地说道,他的话音刚落,王霸的刀便落了下去…… 乔成风的人头滚落在布满灰土的地上,他至死都睁着双眼,如同他的哥哥和父亲。 “小兄弟,金库的钥匙呢?”王霸提着血淋淋的刀问道。 “在这里。”乔离自衣袋里拿出金色的钥匙。 “你不怕我们杀了你?”在得到了钥匙后,他对他们已经完全没有了用处,他们完全可以杀了他。 “怕。”强盗会有什么信义,如果讲道德的话,他们也不会去当强盗了,可是他们也有怕的人。 “那你……” “因为你们不会杀我,原因还是柳无敌夫妻,我已经安排了人,如果我死在这里,明天就有人向他们报信。” “哈哈……够爽快,小兄弟,和我上山吧,当我的军师。”王霸拍了拍乔离的肩。 “好。”上山当强盗?有何不可,事实上对他来说,除了乔府,哪里都是天堂。 “无极,你已经在我这里待了三天了,还不回家,不怕家里的金山银山都被搬空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接近木制的车轮轧过地面的声音。 “我从来不把金山银山放在家里。”青石上的南宫无极说道。 “你这些天坐在这里都在想什么?”坐在轮椅上的脸上带着黑色面罩的男子问道。 “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没在那个晚上遇到师父,会变成什么样的人。”那次在洗劫了乔家之后,他随着那群土匪往卧龙山而去,那个时候,好像到哪里都无所谓,只要有钱,只要不必被人欺侮。 然后在回到山寨时,他们遇到了无敌门的柳无敌夫妻,再然后,他们从土匪的手里要来了他,原因是他们夫妻很好奇那个聪明到拿他们当挡箭牌的少年是谁。 再然后,他就成了他们的第四个徒弟,排在所有年纪比他小一截,入门却比他早得多的师兄之后。 “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会变成榜上有名,全国通缉的江洋大盗,土匪头子吧。”柳无心笑道。 “可是我现在也不是什么好人。”无极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无敌门从来都没有正人君子。” “你就是。” “我不是,否则我也不会成了现在的样子,一切都是报应。”柳无心惨然一笑。 “我要回家了。”南宫无极站起身,拍了拍金色衣服上的尘土。 “你想清楚了?” “我本来就想得很清楚。”他来这里,只是要自己回忆起当年的一切,以帮助他升起对乔明珠的恨意,下定决心做他想做的事, “我只是缺乏足够的决心。” “那就好。”柳无心笑了笑,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逞能的孩子。 “明天我的销金窟会有大场面可看,你去看热闹吧。”像是要证明些什么,无极刻意地邀请柳无心。 “好,我会叫无情一起去,替你壮壮声势。”无心笑道。 第七章 京城的南城,是商贾聚集之所,宽宽的马路上从早到晚一直是车水马龙,在路上跑着一辆乍眼的马车。 马车周围具包裹着金铂,从车辕到车轮全部都是亮晃晃的金色,全京城会有这种气派的马车,只有首富南宫家了。 在马车内坐着一男一女,男子手中拿着账册,不停地拔弄着手中的金算盘,女子双手被缚,口中塞着棉布,双目含恨地瞪着男人。 马车一直驶到一座高大的楼阁前才停下,楼阁上只有亮晃晃的三个铸金字——销金窟, “爷,到了。” “直接绕到后院。”南宫无极吩咐道。 “是。”马车转了个方向,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才来到销金窟的后院,从前门到后门,至少隔了有半里地,能在闹市中有如此大规模的建筑群,足以显示出他的实力。 马车从后门驶入,穿过几间屋宇在一所院落停下,“嗯,把她带进来,小心点,她可是今晚的重头戏。”南宫无极下了马车,对迎上来的几名中年女子说道。 “是,老身们明白。”中年女子跃上了马车,将挣扎个不停的乔明珠拖了下来。 “姓南宫的,你把我带到这里干什么?”被放置在一间房中的大床上的乔明珠在嘴巴得到自由后,大声地问道。 “卖!”无极冷冷地说道,“我要你们准备的衣服呢?” “姓南宫的,你说清楚,你要对我怎么样?” “嗯,还不错。”仔细检查着妇人递上来的白色衣裙,南宫无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等一下就给她换上,顺便替她梳洗一下。” “你说清楚,你不要走,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意识到事情不妙,乔明珠的声音更加大了。 “我说过了,我要卖了你!”她出卖过他一次,那他也反卖她一次,事情就算扯平了……这是想了三天的结果。 “你!” “你还是个处女吧?我已经查过了,你五年前嫁到吴家冲喜,没入洞房男人就死了,你平白得了个寡妇的名分,这样也好,你也能替我多赚几两银子。” “呸,南宫无极,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得逞!”乔明珠死命地挣扎着,只是手脚被缚得死紧,狠了狠心她张口欲咬自己的舌头。 南宫无极一扬手,一阵金光闪过,乔明珠的身体立刻僵住,“想死,没那么容易。”当年他也想死,可是没有人给他机会,他要让乔明珠活着,活着遭报应。 “解开她身上的绳子,替她换衣服。”南宫无极走到乔明珠旁边,在她充满恨意的眼神中,收回刚才他熙来封住她穴道的金豆子。 “呵呵,爷真是好本事,早知道爷有这样的手段,何必花钱买这东西。”妇人们一边赔着笑脸,一边解开乔明珠身上的绳索。 “绳子是好东西,买绳子的钱花得也很值,因为老爷我要让她尝尝,被人当猪狗一样捆绑的滋味。”无极用同样充满恨的眼光,与乔明珠对视。 销金窟的后院,同样的有一间二层的楼阁,但于前院开放由任何人随意进出不同,这里仅限于少数受邀者才能进入。 在大厅中有一个突出地面的两尺的高台,台的周围是排列整齐的圆桌,现在桌上已经坐满了人,这些人衣着华丽满口的生意经,看得出,都是生意场上的人物,在台的正中的位置,坐着两名男子。 一个男子身着黑衣,脸上戴着皮制的面具,手中拿着素面的折扇,不时侧头与身旁的男子聊天。 他身旁的男子,身上穿着浅粉色绣有牡丹图案的长袍,腰束玉带,面貌俊美,谈话间脸上总是带着笑容,一双桃花眼不停地向四周的女子们放电。 “无极今天是怎么回事?弄出这么大的场面?”东方无情向柳无心探问。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无心神秘地笑道。 “师兄,我感觉你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东方无情摇了摇头,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你呀……”柳无心正待说他两句,旁边便走过来两位身材窈窕的美丽佳人。 “东方侯爷,您怎么这么久也不来看我们姐妹,想死我们了。”两位美女娇声说道。 “唉,我不是忙嘛,来,小宝贝,让我看看想侯爷想瘦了没有……”东方无情与她们调笑道,他的注意力现在完全被转移了。 “真是的……”无心挥退了旁边凑过来的另两位美女,摇头而笑。 一位身着金色衣冠的男子从侧门走了进来,走到柳无心身边坐下,他脸色凝重,全无轻松之色。 “你这个主人怎么也过来坐下了?” “今天我要坐在下面看着。”无极说完之后,便不再开口,只是神情复杂地盯着高台,就在此时销金窟的总管已经站在了高台之上。 “各位,今天是初一,是我们销金窟每个月的好日子,每到这一天便会有新入行的女子们展示才艺,博大家的赏,但是本月不同,我们要卖的是什么大家想必都已经清楚……请上来……” 总管一击掌,从二楼的楼顶上用绳索放下来一个一人多高的箱子,箱子上蒙着红布,不一会箱子便徐徐地落下。 “各位请看,这便是今晚惟一的一件拍卖品。”总管声音高吭地说道,他走至箱子前,掀开了箱子上的红布,箱子面对的一侧是金属制的栏杆,栏杆内站着一个木雕泥塑般的女子,女子一身白衣,脸上化着浓妆。一双大眼里满是激愤之色。 “咦?怎么能把人装在笼子里呢,还有,白衣本来该是素色,偏偏妆化得那么浓,糟蹋了,真是糟蹋了。”东方无情叹道,南宫无极横了他一眼,他只得悻悻然噤声。 “本件货品名唤乔明珠。”总管的此言一出,台下已经有人发出了惊呼,“其父乔万山,其母孙氏,其兄乔成龙、乔成风……”待他说完这段话,台下的惊呼声已经响成一片。 乔万山是十年前的天下首富,以手段阴毒,不留后路而着称,他曾经因为想要邻人的一米土地建花园,而害得邻人家破人亡,也曾经为了买某条街市的地皮,而使人放火烧了十八家店铺,他的仇人可以说遍布商场与民间,就连官府对他亦是颇有微词。 在场这些受邀的人,彼此大多都认识,有许多曾经和乔府有仇,有的甚至可以说是仇深似海。 对于乔明珠,他们也不陌生,她是乔万山的掌上明珠,自幼便受到乔万山的万般宠爱,只是随着当年乔万山的死和乔家的神秘败落而消失无踪,没想到她今日,竟出现在这里。 “好了,现在开始竞价。” 总管话音未落便有人出价,“一万两。”那人站起身来,目露凶光地注视着站在笼中的乔明珠。 “一万五千两。” “一万六千两……” 竞价越来越激烈,喊价声此起彼伏整个大厅陷入了疯狂的状态。 “三万两。乔万山气死了我爹,吞了我家三个店铺!我要让乔万山的女儿给我倒夜壶!” “三万一千两,哼,乔家上下没一个好东西,我要让乔明珠替我伯父偿命……” “三万五千两,乔万山,你的女儿也有今天,我一定会替你好好‘照顾’她的……”价钱在快速地飞涨,甚至有转变成批斗大会的趋势。 南宫无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中紧紧地握着茶杯,因为用力过度,他的手背上浮现出一根根的青筋,柳无心向旁边的东方无情使了个眼色。 “五万两。”一个清亮的声音横空出世,一个浅粉色的身影站了起来,“我与乔家没有任何的梁子,虽也听说过乔万山的为人,但乔明珠毕竟无辜,人死债了,你们这样欺负一个弱女子,倒叫我安乐侯看不下去了。” 东方无情四下扫视着那些眼都已经红了的竞价者。 那些人在他的目光下,缓缓地落坐,再也没有人喊价,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争,这些人虽然是各地的豪富,但也终究不敢得罪身为当年太后侄儿的东方无情。 “好,这位乔明珠姑娘便是东方侯爷的了,请侯爷差人到后面交钱提人。”总管说道,从刚才开始一直眉头紧皱的南宫无极松开了手,原本完整的茶杯像是散了架般地散开成了一堆的碎屑。 “不用差人了,我自己过去。”东方无情眉开眼笑的说道,他整了整衣襟,站起身对旁边的人拱了拱手。“失陪了,我要回去和佳人联络感情了。” 还是那间屋子,从高台上下来的乔明珠已经被安置到了床上,她的脸上满是羞恼之色。 “哟哟,怎么能点佳人的穴道呢,时间长了气血淤积了可要伤身子的。”东方无情进门来啧啧有声地说道,他在乔明珠的瞪视下解开了她的穴道。 “死色鬼,你想干什么?”乔明珠骂道,扬手便要给他一个耳光,但被他捉住了手,顺手又一次将她的穴道封住。 “啧,好烈的性子,怪不得无极这么多年一直对你念念不忘。”无情摇了摇头,“你的手怎么这么粗?这两年日子过得不好是吧?无极还不心疼死。”他轻轻地抚模着乔明珠的手。 “放开。”门被人猛地推开,无极大声地喝止。 “四师弟,人已经是我的了,等一下我就要带她走,我模她的手,你急什么?” 他们是师兄弟?怪不得都会让人动也不能动的妖法,明珠的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地转着,心中又急又气又恼。 “人……我不卖了。”无极瞪视着无情握住乔明珠玉手的那只狼爪,几乎要将他的手烧一个窟窿。 “卖人的是你,不卖的也是你,这般出尔反尔可不像你的为人。”无情继续抚模着明珠的手,他沉吟了一下后,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盒,单手扭开盖子,“这可是宫里的秘方,专门用来护手的……”他边说边将里面的膏状物抹在乔明珠的手上。 “我把她买回来。”无极咬着牙说道。 “买回来?”无情终于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他从自己的怀里拿出卖身契,“你准备花多少钱换我手里的这张纸?”真是太有趣了,他竟然能从铁公鸡的身上赚钱,就是赚一文也值。 “十万两。”无极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就十万两。”转手就翻了一翻,看来今晚的热闹他没有白凑。 南宫无极拿出十万两的银票交给了他, “你可以走了。” “不,我还不可以走,来之前大师兄对我说,如果你将乔明珠买回去,便要我问你一件事……你一直说你恨她,想对她复仇,为什么别人一买走她,你便回急急地将她买回去?” “因为买她的人是你……我不希望她到安乐侯府过千金大小姐一样的生活。”无极想也不想地说道。 “好,果然让大师兄猜着了,那我替我自己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今天买她的不是我,你难道就会卖了吗?” “……” “有时候人要听从自己的心,而不是听从一时的情绪。”东方无情拍了拍无极的肩,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会卖,我一定会卖!”无极在他走后,对着他消失的方向说道。只是他心中明白,如同今天的这种拍卖会,也许销金窟内还会上演无数次,但是……被拍卖的,绝对不可能是乔明珠。 “你还是不承认我是乔离吗?”无极看着乔明珠,刚才在高台上,乔明珠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他很清楚地知道她被吓到了。 “你不是乔离。”他怎么可能会是乔离,乔离根本不是他这个样子,他别以为他和他的什么师兄一唱一和的,她就会相信他是乔离。 “好,很好。”无极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愤怒过,也从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不知所措过,他真的不知道该拿乔明珠怎么办。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销金窟,赌场妓院,男人们的天堂。”乔明珠冷冷地说道,南宫无极做的是这种买卖,简直是黑了心肝。 “你觉得我做这种生意太缺德?”无极捏住了她的下颌,双眼微眯地问道。 “是,赚这种黑心钱的人应该下地狱。” “地狱?哈哈……”无极竟笑了,“我就是吃妓女们剩下来的饭活下来的,当然还有后来你乔大小姐的施舍……” “乔明珠,我现在也要让你吃这行饭。”对,他留她下来,就是要让她知道被人肆意贱踏是什么滋味。 “不!南宫无极,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屈从于你!当你生财的工具。”乔明珠冷冷地说道,她现在虽然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位千金小姐,但是说这句话时,她仍显得无比的高贵。 “不当?好,我也不为难你,我们销金窟从来不干逼人卖身的下流勾当,只是也不留吃白食的,从今日起你便是这里的杂役,乔大小姐……你受得了吗?” “哼,这么多年来我什么苦没吃过,杂役就杂役。” “还有一个条件,从今日起,你要对我恭恭敬敬,不准对我说一个不字,否则休怪我不留情面,强行找人替人梳拢。” 无极看着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一次地放过了她,他从六岁起就知道无数种或软或硬的手段,足以让最贞烈的女子执壶卖笑,可是……他无法将任何一种手段用在乔明珠的身上。 “好。”明珠点了点头,恭恭敬敬就恭恭敬敬,总比被逼卖身强,在市井中与婆婆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大丈夫能屈能伸这句话她还是懂得的。 第八章 杂役除了干粗活还要干什么?游街?跟在南宫无极身后的乔明珠终于体验到了万众瞩目的滋味,这也难怪,南宫无极穿成那个样子,回头率想不高都不行。 将手中的油纸伞斑高地举起,明珠踮起脚伸直胳膊,油纸伞却只是将将高过南宫无极的头顶,好高,这个恶人怎么长得这么高? “把伞收起来,天又没下雨撑什么伞。”南宫无极眉头紧皱地说道。 明珠立刻放下手中的伞,根本不敢提是他一定要她撑伞的。 “南宫先生好。”他们一路走来,街两边的商家纷纷出门迎候。 “嗯。”南宫无极皮笑肉不笑地和这些商家打着招呼。 “南宫先生,我家老爷请您喝酒。”一个脸色蜡黄的瘦高男子躬身相迎。 “喝酒?你家老爷是哪一位?”南宫无极展开撒满金粉的折扇,慢条斯理地说道。 “南宫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家老爷是城北的孙员外,已经请您几次了,您都不肯赏光,今天刻意差小的在此迎侯。” “孙大牙?”南宫无极一副恍然大悟状,跟在他身后的乔明珠的脸色突然发白。 “正是。” “既然孙先生这么有诚意,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南宫无极回头看了一眼乔明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跟上来。” “是。”天底下姓孙的人有很多,并不一定就是那个人,可是……绰号叫孙大牙的,恐怕只有那么一个。乔明珠看着南宫无极的背影,开始怀疑起他刻意带自己出来的目的。 “哎呀,南宫老弟,许久不见你越发的精神了。”孙大牙腆着如身怀六甲的肚子呲着硬是比一般人大上几号的门牙,起身相迎。 “孙大牙,你倒是又富态了不少。”南宫无极笑道。 “唉,您拔出一根汗毛也比我腰粗,您这是在取笑我。”在看到南宫无极身后的女子后,孙大牙愣了愣。“这位是……” “家奴。”南宫无极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眼里对孙大牙的熟悉让他目光里的温度又降低许多。 “哦?是吗?我倒是觉得有几分的面熟。” “那您可要仔细看看,也许她是您失踪已久的亲人也说不定。” “南宫老弟您又拿我开玩笑,快请入席。” 在一番寒暄后,孙大牙和南宫无极分别入席,乔明珠冷冷地看着坐在一起的两人,觉得这两个人气质是出奇的相配,身上的铜臭气三里以外就能闻到。 “不瞒老弟说,我这次找你来……还是为了城西的那块地。”酒过三巡后,孙大牙终于说了正题。 “城西?哦,你是说那块荒地呀,我拿到手里好几年了,一直空在那里,其实呢,也不是没人出价,我就是暂时不想出手。” “是,是,可是地是死的银子是活的,换成现银怎么也比放在那里强。” “不,我暂时还是不想出手。” 乔明珠看着南宫无极的后背,突然发现这好像是一场鸿门宴,只是待宰的不知道是两个人中的哪一个。 “老弟,不瞒你说,有一个风水先生说我年内有大劫,若想躲过此劫,必得在您的那块宝地上建庙……” “建庙?”南宫无极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是建庙,南宫老弟。你我在商场上也打过几次交道,我深知你老弟为人厚道,定是肯帮我这个忙的。” 看着孙大牙口沫横飞,不停地给南宫无极灌迷汤,乔明珠终于明白什么叫睁眼说瞎话。 “这……”南宫无极的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为难之情溢于言表。 “这样吧,老哥也不能让你亏了,我在南城有七间街面房,我们就算置换如何?” “南城的街面房,随便一间也抵得上我的地……”岂止是抵得上,他的那块地地段并不好,面积又不大,南城随便的一间街面房也能换得同样大小的四块地。 “谁叫老哥哥的命不好,这样我再加一万两现银,老弟,这笔生意……”孙大牙从怀中取出银票。 “那……那好吧,既然老哥哥您那么喜欢那块地,我就只好割爱了。”南宫无极刚一吐口,孙大牙身后的痨病表立刻拿出几张地契。 南宫无极微笑着签好字据,将银票和地契揣入怀中后,他起身离席。 “老哥哥,这里的菜可以打包吧?我拿回去给我家的狗吃。” “可以,当然可以。” 微笑着看着小二把几乎未动的满满一桌子菜打包,南宫无极闲话家常般地说道:“老哥哥有件事不知道您听没听说,官府要建演军场的计划取消了,说是要等到过几年才会重新选址。” “你……”此话一出孙大牙立时变了脸色。 “想想真是可惜,听说原来要选的地方就是我的……不对,你的那块荒地旁边,如果要是计划不停的话,你的那块地的价值怕是会涨上数十倍也不一定。” “明珠,把这些菜带上。”无极示意乔明珠将小二打包好的菜捧好,这可是他七天的口粮。 “小弟告辞了。”南宫无极拱手告辞,孙大牙已经气得坐倒在椅上,嘴角不停地抽搐。 “你心疼了?”回家的路上,望着沉思不语的乔明珠,南宫无极冷冷地说道。是呀,他毕竟是乔明珠的亲舅舅,她心疼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不过最令他生气的是,乔明珠既然认得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舅舅却为何忘了他? “你这样打击我们家,到底意欲何为?”她就算再怎么傻,也明白南宫无极设计陷害孙大牙,是因为他恰好是她的舅舅。 “道理很简单,看到你难过我就高兴。”南宫无极的声音更加冷了,她记得那个丑得要死的老头子,却为何偏偏忘了他? “你弄错了,孙大牙和我有仇。”乔明珠美目含恨地说道。 “是吗?那我害他就更对了。” “什么?” 这个世界上,只许他可以伤她,其他人若是敢碰她的一根汗毛,便是与他为敌,南宫无极深深地看着她。 “他差点儿让你没命,让我找不到人报仇,我更应该报复回来。”南宫无极淡淡地说道,他并没有提,那些调查乔明珠过往的人,将她在孙家的遭遇回报给他时他的愤怒。 “南宫无极,我乔家究竟和你有何深仇大恨?我爹娘何时得罪过你?” “你爹娘与我无仇无怨,和我有仇的是乔大小姐你,而且仇深似海。”南宫无极贴近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明天开始你不用随我出来了,老老实实地待在销金窟里吧。”突地抬起头,无极转移了话题。 “你就是那个价值十万的奴才?”一身绿色衣裙的女子靠站空荡荡的赌桌旁,一边梳着自己的长发一边问道,她就是那天的那个女庄家,小秋。现在是早晨,却是销金窟惟一比较冷清的时刻。 “是。”乔明珠低头用铁制的刷子用力刷着地板。 “听说你过去是千金小姐?”小秋利落地将长发挽起,用发卡别好。 “是。”乔明珠回答道。 “老板过去是你家的奴才?” 乔明珠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地刷了起来,“是。”南宫无极说是就是,她向来遵守承诺。 他说他是乔离,可是他根本不是,顶多只是长得和乔离有几分相似,但是气质性情相差得太远,不过既然他想当乔离,她又有话在先,就由着他当吧。 “你是不是只会说是呀。”小秋失笑道,乔明珠已经在这里快半个月了,问来问去都只有一个字的答案“是”。她说得不烦,她听得都要烦了。 “是。” “唉,老板又不在,起来吧,别刷了。”小秋笑道。 可是乔明珠依然不为所动地继续刷她的地板。 “起来吧,我不会去告密的,我没那么无聊。”女子弯腰欲拉她起来,没想到乔明珠像是避开洪水猛兽一般地避开了她的手。 “真是不识好歹。”小秋悻悻地离去。 这个女人要她偷懒,哼,搞不好这是南宫无极的阴谋,他等着看她不守承诺,然后就可以……这种阴险的小人,比她的乔离差远了。 她低头刷着地板,突然一双金色的鞋子走到了她的面前, “你还记得我吗?” “老爷。”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放下了刷子,恭敬地说道。 “你刚才为什么不听她的话偷懒一下?” “她不是我的主人。”乔明珠理所当然地说道。 “很好,很好。”无极坐入一把椅子上,“你还真是信守承诺。” “我乔明珠人虽穷,志却不短。” “好,非常好。”南宫无极连说了几个好字,可是面色却越来越凝重。 “你就是那个身价十万的奴婢?” 一群花枝招展的青楼女将她围住,这些人怎么回事?怎么问的都是这句话?乔明珠低头继续洗着衣服。 “你为什么不回答?”一个娇小的女人踢了踢她洗衣服用的木盆。 “是。”乔明珠低应道,她已经回答了一百多次了,这些人能不能别再问了。 “瞧你长得还不错,为什么不干脆挂牌,至少能清闲一点。”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女子问道。 “不。”乔明珠摇了摇头,这些女人怎么回事?成了任男人蹂躏的玩物还这么开心?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在一起嘻嘻哈哈。 “唉,销金窟不像是其他的地方啦,南宫先生对我们还不错,所有的收入是三七开,我们还有回家的自由,他简直是神明一样的人物。” “对呀,我每次都能往家里捎不少的钱,哼,过去爹嫌我是赔钱货卖了我,现在怎么样?我家里的男人们捆起来赚的钱都没我多。”娇小的女孩声音轻脆地说道。 “是呀,是呀……” 女人们在一起讨论起了自己的家事和赚钱的好处……乔明珠一边洗衣一边听她们洋洋得意的自夸和不时传出的笑声,突然想起过去在书馆里学的成语,“笑贫不笑娼……”她低语道。 “你说什么?你说谁是娼?”她的声音虽低,却深深地刺入了这些外表什么都不在乎,内心却比什么人都敏感的女人的心。 “我们是娼妓又怎么了?我们没偷别人的没抢别人的,我们赚的也是辛苦钱……”娇小的女子尖声叫嚷道。 “老板的妈过去不也是娼妓,现在还不是照样大把大把地赚银子……你又比别人高贵多少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里说了……”年纪稍大的女人拉走娇小女孩,女孩不甘心地伸腿踢向木盆,木盆整个翻倒,水溅了明珠一身…… 她站起身,安安静静地将木盆摆正,将衣服重新装回盆中,拎起水桶准备到井边打水重新洗衣。 她不气,她不能和这些人生气吵嘴,不能让南宫无极抓住把柄,明珠用力地敲着衣服,想象着那是南宫无极的脑袋。 那一天的小插曲,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那些青楼女子,都不再找明珠重复地问那些只有一个答案的问题,可是她们对明珠的态度,却由原来的试探,变得越来越不客气。 “喂,昨天我叫人送过去的衣服,洗了吗?”一个红衣女子问道。 “已经洗好了。”明珠应道,她将洗好的衣服拿到晾衣杆前,利落地抖落开。 “洗好了怎么没送过来呀?”红衣女子坐在栏杆上,手里拿着瓜子,边磕边问道。 “在你房间门口。”明珠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继续干着自己的活。 “我问你为什么不送到我房里,放到外面被人偷了怎么办?”红衣女子将手中的瓜子皮恶狠狠地甩在地上,站起身叉腰说道。 “你房里有客人。”明珠淡淡地说道,她此言一出,整个院子里的女人们都笑了起来。 “小红妹妹,当时如果她闯了进去,搅了你的生意,你怕是会气得更厉害。” “搅了生意?怎么会搅了生意?”小红笑道。 “喂,我的衣服怎么少了颗扣子?那可是南海的明珠制的,客人送我的宝贝……”上次那个娇小的女孩,拿着一件衣服从房里出来,指着原本该有扣子的地方问道。 “是吗?那颗珠子丢了?”小红笑道,“那颗珠子一点都不润,丢了就丢了吧,不过我衣服上的这颗金纽扣可不能丢……”小红摆弄着自己衣服上的金质珠形纽扣。 “什么呀,那是南海的明珠,多少银子也买不来的,喂,洗衣服的,是不是被你私藏了去?” “南海的明珠又怎么样?珠儿,不是我说你,你的那颗扣子有没有还不都一样……”小红继续嗑着自己的瓜子。 “小红,你别多管闲事,她若是个手脚不干净的,我们姐妹的东西早晚让她偷光。”珠儿指着乔明珠说道。 “你的珠子我放在你房间桌上的粉盒上,还有,那颗不是南海明珠,是假珠子。”明珠将最后一件衣服搭好后,淡淡地说道。 “哈哈……”小红夸张地大笑,这个珠儿,平日里最爱显摆那颗南海明珠,现在被人拆穿了西洋镜,脸可是丢到瓜哇国去了。 “你、你、你胡说……定是你将我的真珠子给换走了……”珠儿提着裙子,走到院子里,拉住端着木盆向外走的明珠说道。 “不是。”明珠停下了脚步,盯住揪住她衣服的那只手,冷冷地说道。 “你傲什么傲……”看着她那双空洞却干净的眼眸,珠儿心头升起了莫名的怒意,凭什么老板花了天价把她买回来,却只是要她洗衣服? 凭什么她每天都干着又脏又累的活,却始终不露倦意?凭什么她每天只需回答“是”或者“不是”,而不用强颜欢笑面对那些心怀鬼胎的男人? 心头的恼意越积越多,“你凭什么这么看着我……” “我没拿你珠子。”真是无聊,谩说是假珠子,就是真的南海珍珠她见得还少了?真是越来越不能容忍这些女人。 “没拿?我要搜一搜,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姐妹们,快来和我一起搜,看看她身上有没有藏咱们的东西!”珠儿恶意地笑着,她将手探向明珠的衣领,但被她挥开。 “你干什么?”老虎不发威以为是病猫,这个女人实在是欠教训。 “干什么……搜一搜你身上有没有我的东西。”珠儿继续伸手。 “不行,我不许你碰我!” “不让搜就是拿了。”珠儿和明珠拉扯着。 “别打了,别打了,回头抓花了脸就不能做生意了。”小红走了过来,以劝架为名,行起哄之实,周围的女子们也凑热闹似的围了过来,在一阵混乱之后,珠儿被乔明珠推倒,她直直地撞到了晾衣杆上,整整一排的晾衣杆轰然倒地。 周围一片静默,乔明珠看着晾衣杆,心中只是想着衣服又要重新洗一次了…… “呀!我的金纽扣,我的金纽扣不见了。” “吵什么?”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身着金缕衣,头戴金冠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看了看眼前的情势,大声地喝斥道。 “前面来了一批客人,全都给我去招呼客人去。” “可是我……”小红按着缺了纽扣的衣领说道。 “快去。”无极冷冷地看着她和其他的女人,她们终于发现今天的老板不太对,立刻作鸟兽散。 “你和她们吵架?”无极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是。”双手下垂,眼观鼻,鼻问口,口问心地站好,明珠恭敬地回答道,该死的,让这个死男人抓住了她的把柄。 “和我解释为什么吵架。” “呃?”明珠侧头看着他, “为了这个?”无极用脚踢了踢地上金色的小珠,在确定是黄金所制的后,他弯下腰,将金质的纽扣捡起。 “是。” 无极摆弄着那颗珠子,明珠看着金色的小珠在他修长的指间来回地移动,心中想着,等一下告诉那个人,金珠子在他的手里,也就没她的事了…… 可是无极在玩弄了许久之后,猛地将金纽扣丢往一旁的水沟,那是平日里倒脏水用的,虽然不深,但臭不可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把它拣回来……二是下海执壶,或者是……承认我是乔离。” 他此言一出,整个人便被自己的话吓到,直到现在他才肯对自己承认,他想的盼的,从来都不是复仇,而是乔明珠认得他,回忆起他和她之间的种种,而不是将他当陌生人看待。 “我去拣珠子。”下海执壶是不可能的,承认他是乔离更是不成,乔离聪明又善良,这个阴险狡诈,惟利是图,良心被狗吃了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是他。 乔明珠走到臭水沟前,将衣袖挽至手肘处,将手探进了泛着臭气的水沟…… 南宫无极站在原地,看着她伸手在臭水里搅动,后来又因为使不上力而双膝及地跪倒在脏污不堪的地上,脸几乎平贴着污水沟,努力地寻找着…… 天边的乌云急速地凝结,不一会儿便大雨倾盆,可是两个人似乎都全无所觉,南宫无极依旧站在那里,乔明珠依旧在寻找着那颗金纽扣。 赌坊依旧人头簇动,嘈杂的声音传至楼上,往日一直敞开的窗紧闭着,只是有一丝灯光从窗缝间透出。 房间正中的桌上,横七坚八地摆放着十几个洒壶,浑身湿透的南宫无极,趴卧在桌上,醉眼朦胧地道:“乔明珠……你够狠……”无极注视着杯中酒,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 她好狠,她真的好狠,她记得她是乔万山的女儿,就算是身处困境也不肯放为乔家大小姐的最后一丝尊严,记得过去关于乔家的所有事,可是却偏偏不肯认他。 这是为什么?难道说她后悔当初出卖他的行为,为了逃月兑罪责才故意这样做的?可是她明明应该知道,只要她说一句,哪怕只是一句对不起,他无论受到了怎样的伤害都会原谅她。 不!他不会原谅她,她对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他怎么可能会原谅她?他应该杀了她,就像他杀掉了她的两个兄长一般,可他为什么没动手?他还可以让她生不如死,可是他试了几次都在将要把她推入火坑前,又把地拉了回来。 他是南宫无极,冷血冷心,眼里只有钱的南宫无伋,可是为什么一旦遇到乔明珠,他仿佛就又变回了乔离,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乔离。 身为乔离的他,拼命地替乔明珠寻找着出卖他的理由,拼命地想要维护乔明珠;可是身为南宫无极的他,又心有不甘。 两种想法像是两支军队一般,在他的心中厮杀,刀刀剑剑都砍在他的心头,砍得他痛彻心肺,砍得他只能用洒精来麻醉自己。 “明珠……明珠……你为什么忘了我?为什么不认得我?当年为什么丢下我……如果你真的要用我去交换些什么,你为什么不对我说,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的,就算是死也不会……”无极对着杯中的倒影问道。 杯中的人影没有给他任何的答案,杯中的酒却让他陷入更深的醉意之中,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靶觉到头上的金冠沉重得压人,他伸手粗鲁地扯了下来, “好热……好热……”这金缕衣不透气又沉,鬼才愿意穿,他解开身上的衣扣,将泡了水的金缕衣月兑下.露出白色的里衣。 “老爷,老爷……”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什……什么事?” “老爷,乔姑娘病了。”门外的人说道。 “谁病了?” “乔姑娘病了,好像是染上了风寒,额头上热得烫人。”本来一个下人染病,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这个下人价值十万银子,若真是烧出个好歹来,那怎么得了。 “明珠病了?!”无极站起身来,桌边的酒壶被他的衣袖扫到,摔落到了地上,他双腿颤抖得甚至不知道该先迈哪一条腿。 她怎么可以病了?过去乔明珠虽是娇贵生惯养,但也极少生病,现在怎么会突然病了呢?难道是因为这场雨? “娘……娘……”乔明珠嚅动着因高热干裂的唇,语焉不详地呢喃着……高热使她的意识不清,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一辆急驶的马车,马车里坐着两大一小三个女人…… “娘,舅舅家怎么还不到……我的脚麻……”女孩揉着脚抬头问母亲。 “快到了,快到了,小姐你忍一忍。”春婶不停地揉弄着明珠的小脚。 “是呀,明珠,快到了,你舅舅家就在十里外……”孙氏拍着女儿的背,哄劝道,真是难为她了,小小年纪便车舟劳顿,几日不得休息。 “娘,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我有个舅舅?” “你……”孙氏叹了口气,孙氏娘家总共只有姐弟两人,当年她出阁时,爹爹将一半的家产当成了陪嫁给了她,弟弟因此而不满,连婚宴都未曾参加,二十几年来不通音讯,如今她带着女儿去投奔……还不知道前景会是如何…… “啊!”马车突然一阵剧烈颠簸。 “吁!”车夫高喝一声,马车停在山道间。 “怎么回事?”孙氏挑开车帘,只见车夫已经不见了踪影,小小的马车被一伙黑衣蒙面入围的水泄不通。 “乔夫人,请下车吧。”为首的蒙面人说道。 “你、你、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拦路打劫?”孙氏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暗叫一声不好,她色厉内茬地问道。 现在她们是在一个少有人烟的荒山野岭,周围除了树林就是这一群强盗,别说她们高声呼救,就是死在这里,怕是也要等十天半个月才会有人发现。 “仇人,乔夫人,乔万山这辈子做的缺德是太多了,今天我们在这儿杀了她的妻女,也算是报了仇了。”为首的蒙面人说道,他的眼中满是仇恨与嗜血的杀意。 “你们与乔万山有仇,便去找他,对付孤儿寡母算是什么能耐。”春婶将乔明珠放入孙氏的怀里,与孙氏交换了一下眼神后,下了马车。 “哼,谁不知道乔万山已经翘辫子了,那个老混蛋是死得早,否则我非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不许你骂我爹!”乔明珠瞪着水灵的大眼说道,孙氏立刻捂住了她的嘴。 “哟,这位就是乔万山的掌上明珠吧……把我家的地契拿出来!”蒙面人向前逼近了两步。 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春婶挡在了他和乔明珠之间,“什么你家的地契?” “哼,山庄的地契,那山庄原是我家的祖业,前年乔万山突然找上我家,说要买庄子,我爹不卖,乔万山勾结官府,将我爹和我的兄长治了罪,关进大牢,然后以善人的面目出现,从我娘手里骗走了地契。” “他得了地契,便卖通官府的人杀了我爹和我哥,放火烧了我娘住的茅屋,可怜我娘和我十六岁的妹妹,都死在大火里,你们说,乔万山该不该杀!” “该杀!”他身后的黑衣人高呼道。 “你们血口喷人,我爹才不是那样的恶人!”乔明珠挣开了母亲的手,替父亲申辩。 “明珠!”孙氏又一次捂住了乔明珠的嘴,她的心跳得飞快,心知她们母女是躲不过这一劫了。 “冤有头,债有主,天可怜见,让我捉到了你们,今天我要拿你们的心肝祭我家人的在天之灵!” “壮士!”孙氏抱着女儿下车,跪倒在地,“壮士,你要我老婆子的命,便拿去,我女儿尚年幼,什么都不懂,你放她和乳母走吧。” “夫人!”春婶跟着跪下, “壮士,江湖人最是讲义气,您放了我家小姐吧。” 乔明珠的大眼不停地转动,她这才意识到情势的严重。 “一人做一人当,你家的地契是我爹给我的,这件事我当了,你把我娘和乳母放了!”乔明珠站了起来,走到蒙面人面前,双手环胸,颇有气势地说道。 “明珠,你回来。”孙氏用力将女儿拉了回来.“壮士,地契我们没带出来,那车里有金银,你拿去吧,你要赔命,有我们两个老的赔,你放了我女儿!” “不行!乔明珠是乔万山的心尖,我就要杀了她!”蒙面人抽出雪亮的钢刀,向乔明珠挥去,乔明珠猛地一闭眼,在她旁边的春婶,脚踢起一尘土,迷了蒙面人的眼,拉起乔明珠和孙氏向后退去。 “夫人,小姐,快进马车!” “原来这里还藏着一个练家子,兄弟们,上!”蒙面人一挥手,黑衣人便向春婶围了过来。 惊魂未定的乔明珠,缩在母亲的怀里观战,往日里温良的春婶,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变成了像是画本里的大侠一样的人物,与那些恶人厮杀在一起。 孙氏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她不似女儿天真,只懂看热闹,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春婶的武功就算再高,也无法抵挡那么多的黑衣人。 “你们不是要银子吗?给你!”孙氏打开箱子,抓出一把珠宝,向马车外撤去,人为财死,这些人不见得都是与乔家有仇的,只要有个把爱财的,这珠宝便未白抛。 丙然,那些黑衣人中的几个停了下来,开始抢珠宝,场面顿时乱了起来。 “兄弟们,继续攻,那老婆子就快要完了。”为首的蒙面人不住地喊道。 “这里还有!”孙氏继续向外撤着珠宝。 春婶乘势上了马车,“架。”马车向冲过正在低头抢珠宝的乌合之众,向前飞奔。 “唉!”为首的蒙面人的一拍大腿,他早就该知道这些临时雇来的人不可靠……“快追,那车里肯定有更多的财宝!” 黑衣人们一听说还有珠宝,立刻来了精神,向马车追去, “发暗器!打死里面的人!” “不要!”梦中的乔明珠高呼道,可是她并不能阻止事情的发生,各种暗器像是雪片般的飞向马车,布帘被打出一个个的窟隆,孙氏将女儿护在怀里,差不多所有的暗器,都打在了她的背上,架车的春婶也未能幸免,身上连中四五记暗器。 “娘!”乔明珠一声尖叫,眼泪顺着紧闭的眼睛流了下来。 “明珠,明珠,你怎么了?”刚刚赶到她的房间的南宫无极,将身上的温度热得烫手的乔明珠抱在杯里,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乔明珠挣开了眼。 “乔离,娘死了!”乔明珠紧紧地抓住南宫无极的胳膊,哭喊道, “春婶,还有春婶……”乔明珠的唤声渐渐地微弱,她又一次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春婶怎么了?明珠,明珠!快,快去请大夫!”无极高声地唤道。 这是哪里?乔明珠睁大了眼睛细瞧,这是一间由几块木板搭成的小屋,屋子里堆满了杂物,不时还有虫鼠在地上爬来爬去,一个小女孩双手抱膝坐在墙脚,她旁边一张脏污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裹着纱布的中年女人。 “别咬我!臭老鼠,别咬我,别咬春婶!”她拿着一根木棍,大声地喝斥道,小脸上满是泪痕,手背上和露出的胳膊上满是暗红色的於痕。 她想起来了,这里是舅舅家,她的舅舅姓孙,人称孙大牙,她和身受重伤的春婶带着母亲的尸骨来到了这里,舅舅刚开始很和气,还替娘安排了后事。 可是不到一个月就变了脸色,将她和伤重的春婶从客房赶到了这间木屋里,还要她干活,说是孙家不养无用之人。 “小姐,小姐……别赶了……”春婶吃力地用裹满纱布的手拉住乔明珠的胳膊,“你又挨打了……”她带着鼻音问道。 “孙大牙让我拎水,我不肯拎,他就打人。” “小姐你受苦了,都怪春婶无能……”她原本是闯荡江湖的绿林响马,在一次重伤后,被路过的乔万山救下,为了报恩,她才隐姓埋名,当了乔家儿女们名义上的乳母,实际目的是保镖。 只是她这次受伤太重,又没能够好好调养,眼见得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她心知自己时日无多,只是放心不下乔明珠,她自幼娇惯,脾气又强,挨打的日子还在后面。 “春婶,舅舅是坏人,等你伤好了,我们回家告诉哥哥们,找他算账。” “哎。”春婶叹了口气,天真的小姐,她可知为什么孙大牙突然变了脸?是因为外面传回来消息说乔家两个公子,都不明不白地死了,乔家的产业被远亲和下人们分了个精光,再加上她们带来的珠宝撤的撒,丢的丢,剩下的都给夫人办了后事,孙大牙见无利可图了,才露出恶人相。 “明珠,你听春婶说,你听过好汉不吃眼前亏吗?”明珠看着春婶,点了点头。 “现在春婶身上有伤,我们先装成很听话的样子,你乖乖地替他干活,不要顶撞他,这样你舅舅就不会打你了,你明白吗?” “不,我不要听他的话。”乔明珠摇了摇头,她就是被打死,也不会听那个人的话。 “乖,听话,过一阵子,春婶的伤好了,我像是打跑那坏人一样打跑孙大牙,然后我们就可以过好日子了。咳咳……”春婶按住身上的伤处,强颜欢笑地说道。 “春婶,你怎么了?” “小姐,你听春婶的,等我的伤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去找你哥哥,去找乔离。” “春婶,我们现在就走。”乔明珠拉着春婶的衣袖说道。 “不行,你听我的,你一定要听我的,就算是春婶死了,你也一定要继续装成很听话的样子,我们不是屈服,我们是假装听他的,其实我们一点都不怕他。” “嗯,我们只是假装听话,我们其实一点都不怕他……”乔明珠默念道,“等我们出去了,就去找乔离。” 春婶微笑着看着乔明珠,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一定会活下去,只是乔离……春婶眼神暗淡了下来…… 她和夫人都对不起他,不过没关系的,她过不了多久就要去见夫人和乔离了,她会当面和他说对不起。 三日后,终于恢复了一些体力的春婶,带着乔明珠出了孙府,自己却因为伤势太重而倒在了树林内。 “小姐,别哭,听春婶的,往人多的集市走,别哭,你去找乔离,他一定会照顾你的。”乔离,乔离,千万要活着…… “乔离,乔离你在哪儿,我好可怜……”一个人走在茫茫人海的乔明珠,低泣着呼唤着乔离的名字。 她没有遇到乔离,却遇到了善良的吴氏,将她收留了下来,为报恩,她嫁给了吴氏病危的大儿子,然而却在新婚之夜守了寡。 “这位小姐只是染上了风寒,服下这剂药就会没事了,要注意勤换手巾,免得烧坏了她的脑子。” “知道了,送大夫。”无极全部的心神都在呓语不停的明珠身上,她好像烧得太厉害了,刚刚换上的冷毛巾,没一会儿便不能用了。 这个大夫看起来挺有把握的样子,万一要是耽误了明珠的病可怎么办……“来人,去请秦姑娘。”虽然那个还没出徒,刚刚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刻薄又贪心,谈起诊金漫天要价,但的确是值得信任的人。 “是。”刚刚送走大夫的小厮立刻领命而去。 “小姐,你醒醒,醒醒……” 他将刚自冷水中抽出的手贴在明珠的烧得红透的脸上,明珠又一次睁开了眼。 “乔离,乔离,你去哪儿了,乔离,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你!”在一阵的朦胧之后,乔明珠终于看清楚了面前这个人的脸,她紧紧地住他清凉的手,声音沙哑地说道。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她是真的认得他,南宫无极眼圈泛红地她抱在怀里,天知道他等着她叫他乔离等了多久。 “乔离,你去哪了?春婶说你在爹死的那一天就离家了,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乔离。” “我……”南宫无极张了张嘴,但很快又合上,他闭了闭眼,感觉压在心底十年的大石,竟因这几句话,而被轻松化解。 当年的真相,他不在乎了,只要不是乔明珠出卖他,只要不是她出卖他就好。 “乔离,你怎么会在这里?”乔明珠突然推开了他,慌乱地向四周,周围黑洞洞的,只有油灯微弱的光亮,“乔离,你快逃,不要被人捉到了,南宫无极是坏人,他冒充你!” “你……”南宫无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发现自己没有穿那身金缕衣,难道乔明珠是因为他的衣服…… “那个人整天穿着金色的衣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偷偷告诉你,我都没有仔细地瞧过他,哼,除了他那双阴险又狡诈的眼睛……那双眼睛可恶极了,总有一天我要挖下来。”明珠靠在南宫无极的怀里,嘟着嘴说道。 “呵呵,是俗。”南宫无极轻笑着拍了拍明珠的背,她还是小时候的那个性子,碰到讨厌的人连看都懒得看。 她不喜欢书馆的孔先生,某天在书馆外遇见他,乔明珠竟认不出他,原因也只是他换掉了那身土黄色文士袍。 明珠回来了,他的明珠回来了,南宫无极真的很想笑,事实上他也笑了,“呵呵……” “嘘,别笑,有人来了,你快躲起来。” “真的有人。” 饼了一会儿,窗外果然有人影闪动,“爷,秦姑娘来了。” “让她进来。”无极按住乔明珠欲推他离开的手,将她抱得更紧,“别怕,这里的人都认得我。” “你是何方恶人?为何躲在这里?”秦茯苓在进房之后,看见一个白衣男子搂着床上的美丽女子,立刻大声喝斥道。 “呃?哈哈……”原来……原来……这么多人都是看他的衣服认人…… “呃?乔离,你真的是乔离……”乔明珠抚模着南宫无极的脸,仔细地辩认着。 “我是乔离。”无极一边说着,一边用汤匙盛起墨色的汤药,送到乔明珠嘴边。 “坏蛋!你是坏蛋!”突然想起了什么,乔明珠用力推开了无极,“你说!你是乔离,你为什么欺负我?外人欺负我,你也欺负我!我打死你!”她扬手便是一个耳光,紧接着便是密集如雨点的拳头。 无极像往常一样动也不动地任她打,看着她脸上的神采和灵动的眼睛,无极竟自虐地觉得受用。 这一夜,怕是他最快活的一夜,乔明珠没有出卖他,她只是以为他被送走了,最重要的是,她又认得他了…… “你竟然敢卖我!我对你那么好,你现在竟然卖我!”乔明珠揪住他的领子问道,这也是她始终不敢认他的原因之一,她真的无法想象一直对她百依百顺的乔离,竟然会用怀恨的眼神看着她,千方百计地想要侮辱她。 “我晕了头了,小姐,我不对,你打我吧。”她怎么打他都可以…… “不,我不打你,因为我也对不起你一次,我不该故意打翻汤碗,把你赶到柴房去。”这么多年了,当日他的一声惨叫,依然在她的耳边回荡着。 “我们就算扯平了好不好?从今天开始,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乔明珠要和乔离永远在一起。”乔明珠搂住他的脖子笑中带泪地说道。 已经这么多年了,她已经找了他这么久了,如今找到了,她一定要对乔离好,他们再也不要分开。 “嗯,我们在一起。” “你叫吴财?” “是。”吴财奇怪地看着这间房里的人,他在街上闲逛,找着今天的饭辄,可是谁想到被一个痨病表拉上了一辆马车,来到了这间座落在京城远郊的山庄里。 山庄里除了这间房,都很破旧,看来很久没有住饼人了,“咱们本是亲戚,不过互相却不认得,实在是……”坐在主位上的矮胖男子,挺着仿佛怀孕七月的大肚子说道。 “你是……”吴财愣了愣,他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阔亲戚,那个男人身上穿的是最上等的绫罗绸缎,手上戴着祖母绿的扳指,身家一定不少,只是这样的人,怎么会在这样的庄子里。 “唉,觉得这里破吗?这里可是当年闻名天下的豪庄,也是你嫂嫂乔明珠的老家,可是现在却变成了这个样子……”孙大牙双手掩面,假哭道。 “您是……” “我姓孙,明珠的母亲孙氏夫人是我的亲姐姐,唉,我当年年轻气盛和姐姐拌了几句嘴便不再登姐夫的家门,谁想到过了几十年寻来,见到的竟是这般光景,好不容易找到了明珠,谁想到她会陷入销金窟……呜呜……”孙大牙接过身后痨病表递上的汗巾,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泪水。 “嫂嫂她……”孙大牙说到这里,吴财不由得心虚了起来。 “都是那个乔离,害死了我的两个外甥不说,如今又来害我的外甥女,我可怜的小明珠,落到了他的手里,不知道会不会被欺负……”孙大牙继续哭道。 “乔离?”这个名字好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乔离就是现在的南宫无极,他拿了咱家的钱,装得人模人样,其实是披着羊皮的狼!我本想去报官,呵是、那个南宫无极不知怎地和安乐侯过往甚密,而且与京城的达官贵人都有交情,还没到衙门,便被人劝了出来,花了多少的银子都没用…… “哎……老天爷不长眼呀,我现在也不求报仇了,只求能救回我那可怜的外甥女……”孙大牙叹了口气,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南宫无极,竟然敢设计陷害他,幸好他当日里认出了乔明珠,并且从乔家的老仆人的口里得知了当年大致的真相,南宫无极,你害得我亏了大本,这次我要你的命。 “老爷,表小姐现在还被蒙在鼓里,若是她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凭她的脾气定是会替两位表少爷讨回公道。” “唉,现在她在南宫无极的手里,要怎么样才能让她知道真相……”孙大牙和身后的痨病表一唱一和。 “我可以,亲家,只要您老肯给我一点点银子……”吴财两眼放光地说道。 “银子?银子当然不成问题,我孙大牙别的没有,银子有的是。”孙大牙与身后的痨病表交换了一下眼神。 拖着满身的疲惫回房,刚刚一推开门,无极便看见坐在床边细心地替他补衣的明珠,他本该感动的,他也想感动,可是心里就是没有一丝的感觉。 “乔离,你回来了!”乔明珠笑替放下手里的针线。蹦跳着来到他面前。 “你刚刚在干什么?”无极揉了揉酸痛的额头,她最近开朗了很多,眼角眉梢也常有笑容,只是,他却越来越高兴不起来。 “补衣服呀,你的里衣破了个洞,乔离,你头疼吗?来,我替你按一按。”乔明珠拉着他的手走到桌旁的坐椅旁,让他坐好,自己则开心地绕到他的身后,轻轻地替他按摩着额头。 “不,不用了,我……我就是没睡好。”无极拿开了她的手, “明珠,衣服破了买新的……”他真的不敢想象这句话是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的,可是他就是无法想象乔明珠补衣服的样子,过去她一件衣服别说是穿到破,就是穿过三次以上的也没有。 “没事的,还可以穿。”乔明珠不以为意地说道。 “新来的厨子,做的菜合味口吗?”无极闲话家常般地说道。 原来的厨子基本没有什么厨艺可言,他请他也只是因为便宜,再说他也只是吃些家常菜,现在的厨子是为乔明珠刻意请的。 她自小娇生惯养,挑嘴得很,乔府当年为了她,曾在同时请过四个大厨,每一位都是可以担当御厨的高手。 “还好吧,原来的厨子其实就很不错了,现在的……太浪费。” “什么?” “一菜一饭足矣,能入口就好。”乔明珠奇怪地看着他,乔离素来以节俭而闻名,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大手大脚? 当年他刚去乔府时,可是每餐都会刻意留下下一餐的口粮,一直到一年后才改了这个毛病,不过在后来他也一样节俭,据她所知,他每月的月俸,都是存起来的。 “我累了,想睡。”越来越觉得话不投机,无极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等等,你不能现在睡,我替你温好了水……” “我今天不想洗澡……”无极真的觉得很难过,他现在一见到乔明珠就浑身不自在。 “那至少要先烫个脚,你等着,我去替你端水……”乔明珠拿出床下的水盆,便要往门外走去。 “不用了!”无极忍不住喝道,明珠的动作立刻僵住了。 “不用了,我……我自己来。”无极走到乔明珠身旁,从她的手里接过水盆。 “你去休息吧。”他知道乔明珠是想对他好一点,可是……她现在的行为,真的让他很难受,很不自在…… “不要,我要和你在一起。”她不想离开乔离。他们已经分开得太久了,除了刚开始的喜悦,现在他们之间,更多的是陌生。 她不懂现在的乔离,不,是南宫无极,南宫无极也不懂她,过去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与心灵相通的感觉,似乎已经不存在了,有的只是越来越多的不自在。 “好吧,我等一下再去打水。”无极将水盆放到了地下,他现在真的很想避开她,哪怕只有一会儿的喘息也是好的。 “乔离,不是,无极,我问你,这些年你都在哪儿了?怎么会成了天下首富?”明珠拉住无极的手问道。 “我……我离开乔府之后,就一直在外面闯,然后遇到了我的师父,也就是无敌门的门主,成了他的徒弟,出师后,我就拿着他给我的本钱,置下了这份产业……” “无极,这是当年你应该分得的一份,你现在出师了,师父也懒得替你管这些劳什子,你拿走吧。” 无极回忆起出师时,师父将当年乔府金库里一半的钱,拿给他的情形,他其实是靠乔家的钱发家的…… “无极……你在想什么?”明珠推了推他,她本想多了解这十年来他的生活,可是他却变得越来越陌生。 “没有,我没在想什么……”如果她知道了全部的真相,还会对他这样好吗?她怕是会杀了他吧,可是这样也好,至少在面对她时,他会自在一些,不会像现在这样的烦躁不安。 “我哥呢?乔成龙我先不提了,二哥呢?他现在还在吗?当年乔府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就完了?”乔明珠不喜欢乔成龙,却和乔成风关系不错,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偌大的乔府,会在一个月之内土崩瓦解,乔成龙和乔成风都不知所踪。 “他们……”她终于还是问了这个问题,无极握紧了衣袖内的左拳,听见这两个名字都足以让他心跳骤停。 “他们怎么了?”明珠将无极的右手握得更紧,看着他的脸色,她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他们全死了。”无极将自己的手自她的手中抽出,左手紧紧地握住右手,冷汗将他的两个手心全部湿透。 “他们怎么死的?是不是为争家产白相残杀?无极,你知不知道,当年乔成龙在我和娘的粥里下毒,想要毒死我们,我们这才急匆匆地逃走的。” “是吗?”乔成龙又多了一条该死的理由,幸好当年他杀了他,无极转过身,背对着乔明珠,脸色因忆起当年的事而变得惨白。 “我……我当年离开了,对于当年发生了什么只是道听途说。”无极拼命地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的语调和脸色尽量正常,终究在江湖上与商界打滚多年,当他再次转身,面对乔明珠时,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幸好你走了,那个乔成龙简直是疯子,只是可惜了我二哥……乔离,你知道他们的坟在什么地方吗?” “是呀,幸好我走了……”无极闭了闭眼。幽幽地说道, “他们的坟,已经找不到了吧,明珠,已经很晚了,你快回房休息吧,明早我去找你。” “好吧。”乔明珠点了点头, “无极,早点休息。” “嗯。”无极点了点头,心中却明白今天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包鼓刚刚响过五下,天将亮未亮,天空西侧的启明星和东方将要升起的太阳相映成辉,无极的房门被轻轻推开,着装整齐的无极站在院中,深深地吸入了一口早晨清冷的空气。 昨天似乎下雨了,地上润润的,树上的叶子带着新鲜的绿色,周围很静,只是街上偶尔会有人走过轻咳的声音。 他转头看了看他隔壁的房门,里面没有一丝的声音,明珠应该还在睡,将外衣解下放在一旁,昨夜他一夜未眠身上乏得很。再加上久未练武,也该活动一下筋骨。 无投站在院中打了一趟拳,说实话,当年他入门过晚,骨骼早已经长死,已经不适合练武,再加上他志不在此,柳无敌的武功,他连一成都没学到。 非但在弟子中敬排末坐,便是在武林中也只是一个三流的武师,但强身健体还是没问题的。 “好。” 月亮门外传来清脆的叫好声,无极一愣,立刻收住了招式, “明珠……你怎么在外面?” “我去买豆浆,呵呵,从磨坊里直接买的,还热着呢。”明珠举高手里的瓷罐,“为什么不叫下人去买?” “磨坊离这里不远,我当散步就可以买回来了,再说别人买的我不放心。”明珠将瓷罐放在了石桌上,“我去拿碗,无极。你去拿糖。” 南宫无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罐子发愣。 “无极,快来喝豆浆……”不一会儿,明珠已经碗拿来,摆在石桌上。 “你怎么不动?哈,原来你是行家,知道原味的豆浆最好,我曾经在磨坊里做过,知道什么时候的豆浆最新鲜,你放心,这肯定是最好的。”明珠一边说着,一边将豆浆倒入碗中。 “你……”她是乔明珠吗?无极几乎要问这个问题了,这样的乔明珠感觉很陌生。 “我怎么了?”乔明珠顺着他的眼光,仔细地检杳着自己的装扮,生怕自己扣错了扣子。 “没什么。”她当然是乔明珠,无极暗笑自己傻,“你会做这么多事,这些年一定吃了不少的苦。” “没什么……都过去了。”明珠端起碗,苦笑道,若说这十年她经历了什么,虽然只可以用不堪回首来形容,但她也学到了不少,她至少能够自食其力,能够体味道她当大小姐一辈子都体会不到的真实的人生。 “你变宽容了。”无极坐到了她的对面。 “你也变了很多。”明珠笑道,除了每天升起与落下的太阳世上所有的事都在变。 两个人都静默了,在互视了一眼后,都低头啜饮散发着豆子清香的豆浆,“这豆浆里,要放些花生会更好喝……”明珠首先转移了话题。 “嗯。”无极应了一句,两个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我还有事,先走了。”喝干碗中的最后一口豆浆,无极站起身,拿起自己放在一旁的金缕衣穿好。 “等等。我想回老家看看,顺便找找我两个哥哥的坟,找一天你陪我去吧。” “老家?”无极浑身一震,他离开那里时,便发誓再也不要回去,即便那里已经是人事全非,他也一样不想再踏进那里半步,“等我们先搬完家再说吧。” “搬家?我们为什么要搬家,这里不是挺不错的吗?”这里院子虽小,下人也少,但却很安静也很温馨,又什么都不缺,搬家做什么? “我在京郊备下了一座庄院,已经修好很久了,明天是黄道吉日,我们搬过去。”他可以住在这里,可是乔明珠不行,她一定要住最好的。 “不搬,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家?搬到大宅子里,见你一面都要经过几道门,仆人们又人多手杂,不搬。”明珠嘟起了嘴。 “你不是住边了那种大房子吗?这里你怎么可能住得惯?” “住边大房子的是十年前的乔明珠,不是现在的。”明珠皱眉看着他,两个人绕来绕去,终于绕到了问题的核心。 “……”无极看着她,几次张口,又几次合上,“那随你好了。”他整了整衣服,离开了这座小院。 “上次你坐在这里发愁,是因为乔明珠,这一次……又是为了谁?”乌木制成的轮椅被小童推动,戴看皮削面具的柳无心,来到坐在老位置发呆的无极身后。 “乔明珠。”无极低语。 “是的,也只有她能让你这样的为难,这样的方寸大乱。”这就是情关难过吧,柳无心笑道,“她不是已经认得你了吗?而且据说对你很好,我几乎以为要喝你的喜酒了。” “她是对我很好,她对我太好了,好得……让我浑身不自在……还有……那两个人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他真的很害怕,得知一切真相的乔明珠,会弃他而去。 “那就别告诉她,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无心拍了拍无极的背,“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她对你好,你不自在什么?” “我……”他也不知道他不自在些什么,就是浑身不对劲,总觉得怪怪的…… “看来你是真的很爱乔明珠。”柳无心叹道,平日里汲汲营营,最大的烦恼就是如何用最少的投入,将别人的钱弄到自己的腰包里藏起来的无极,几次三番为了一个女人坐困愁城,惟一的理由就是为了爱情。 “上次你也说我爱她,可是……”爱情是什么?他并没有像戏文里演的那样朝思暮想,也没有时常的借酒浇愁,拈酸吃醋,更没有弄两首诗送给乔明珠的想法与冲动,他对她是爱吗? “我问你,如果我向你借十万两银子你会……”柳无心刚剐提到十万两银子,无极立刻进入戒备状态,“你要十万两银子干什么?几分利?多久还?有没有抵押物和担保人?” “好,好……”无心拦住他接下来要说的不少于千字的借贷条款,他真是服了无极了,一遇到钱马上就来精神了,“那再问你,上次为了乔明珠的事,你被无情敲去了十万两的银子你心疼过吗?” “没有。”无极毫不考虑地说道,他只是想过再花十万两银子,找人砍了无情曾经轻薄饼明珠的手。 “你爱钱吧?” “还好啦……”无极翻了翻白眼,不懂无心问这些无聊的问题干什么。 “是爱之如命。”无心直接下了结论,“可是在乔明珠身上花多少钱你都不心疼,也就是说,她比你的命还要重要,这不是爱是什么?” “……”是什么?好吧,就算他承认他是爱乔明珠,可是这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无极,你和她分开了十年,你对现在的她不适应,她对现在的你也同样的不适应,回去和她好好地相处,慢慢地磨合,总会好的……” “好吧,我回去试试……”无极抬头看看天,午餐时间到了,他要快点回去陪明珠吃饭,“我走了。” “等等,午饭准备好了,你吃过了再走。”无心想要叫住他,但是无极却飞也似的跑远了。 “看来他真的是爱上了那个乔明珠了。”躲在旁边看了很久的秦茯苓摇着头走出躲藏的角落, “过去他能在别人家里蹭一顿是一顿,现在喊他都不回来。” “嗯,但愿他回去后,能和乔明珠好好地相处。” “什么呀,他们两个人之间欠缺的根本不是磨合,是无极欠揍,他是贱皮子,别人对他好他就难过。” “去,不要胡说。”无心斥道。 茯苓翻了翻白眼,“你不信?你看着,过两天我就让你看到我说的话有多么的正确。” “下午我想回老家一趟。”午餐桌上,明珠对无极说道,她自从那一次进了销金窟,她还没有回家去看过一次,她倒不是担心那个吴财,只是担心婆婆…… “哪个老家?”无极停住了夹菜的动作,挑眉问道。 “吴家。” “我陪你回去。” “不用了,你不是还有生意要忙吗?” “生意放在那里跑不了。” “谁说的,我就有笔大生意要和你做。”他的话音未落,从外面便走进一名弱不禁风的蓝衣少女,女孩五官平平,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你还干什么,我可没欠你的诊金。”南宫无极没好气地说道,小小的风寒就敲了他五十两银子,秦茯苓比他还会刮地皮,如果说别的事南宫无极可能转身就忘,关乎于钱的事,他决定记秦茯苓一辈子。 “无极……”乔明珠推了推他,“秦姑娘来了,快请坐,吃饭了没有?没吃我们一起吃。”她招呼道。 “她一身怪毛病,才不会吃别人家的饭。”南宫无极的脸色稍微好了点,但是也绝对称不上欢迎。 “咳,南宫无极,你最好烧香拜佛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生病,否则下次我医死你。”秦茯苓冷冷地说道。 “一个女孩儿家,说话这么毒,当心日后没人要。”无极小声地嘟囔着,但是他还真是不敢得罪秦茯苓,他生病不要紧,万一日后明珠再生了病怎么办? “四师兄,这次我是真的有生意和你谈,你出来一下。”哼,别以为她没听见他说什么,过两天就有他好看的了。 “你叫我师兄?”南宫无极感到身上凉嗖嗖的,她们这些女弟子,平日里狂得和什么似的,哪里知道什么叫做尊卑长幼,会这么叫他,肯定没好事。 “南宫无极,你去不去?这可是笔大生意。”秦茯苓立时变了脸。 “去,我去。”南宫无极摇头着站起身,跟秦茯苓走了出去。 “真是的。”明珠摇了摇头,无敌门的人真有趣,乔离真是命好。 “乔姑娘,门外有一个人求见,据说是你的小叔……他说有急事要找您……”南宫家的管家禀道。 “嗯。”他来干什么?明珠心中一沉,根据她这么多年对吴财的了解,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来了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这就是天下首富的家?普普通通的两进四合院,最普通的桌椅,最普通的摆设,也是最普通的那种,刚才仆人送来香茶,是用最普通的粗瓷茶碗盛装,盛着最粗劣的茶叶,桌上的点心也是最普通的那种,而且看起来至少摆了三天。 吴财仔细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深觉银子放在南宫无极的手里简直是糟蹋,放在会花钱的人手中——比如他,会比较合适。 “嫂子。”看到了乔明珠的身影,吴财立刻站起身,涎着脸笑道。 “您这一声嫂子,我可当不起。”乔明珠冷冷地说道,自从她入门后,吴财叫她嫂子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大多数是在有求于她的情况下。 “您自然当得起,当得起。”真是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个嫂子,除了比别人漂亮点、泼辣点之外,竟然是名门之后、富豪之女,早知道自己就该多多巴结她,拿到的好处肯定比现在多。 “说吧,你找我来什么事?”乔明珠懒得再和他寒暄。 “我来找嫂子,是因为有要事相告……只是此地……不宜谈话,我们换个地方怎么样?”吴财看了看周围,虽然没有仆人随侍在侧,可是也怕隔墙有耳。 “不用换了,这里挺好的。” “这……”吴财不安地挪动了一体,“好吧,嫂子,昨日我遇见一个人,他是来找嫂子您的,说是乔家的一个老仆人……” 虽然他不明白,孙大牙既然是乔明珠的舅舅,为什么要假托他人来传信,但是银子既然已经到了他的手中,他叫他怎么传话,便怎么传话。 “老仆人?哪一个?”明珠皱了皱眉,乔府仆佣无数,但各怀鬼胎,有女乃就是娘,忠心耿耿的,像乔离和春婶这样的,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加上事隔多年,怎么可能会有人找她这位早已经无钱无势出破落户呢? “好像叫什么王伯的。” “王伯?”他?他如果活着的话至少七十了,怎么可能会来找她? “是,是王伯,他听说嫂子您在南宫无极的身边后,立刻晕了过去,醒来后说小姐忠奸不明,上了乔离的当了什么的……嫂子,乔离是谁?”吴财试探着问道。 “你继续说。”乔离?难道乔府当年的事和乔离有关?可是那个时候他明明应该不在……不对,以乔离的性情,他就算真的要离开乔府,当年不可能不见她一面…… 乔明珠的心猛地揪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她的头顶。她感觉她将要听到的,将是她这一辈子最不愿意听的话,也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那个老仆人说当年……当年乔离以男色诱惑乔家的大少和二少,使他们兄弟失合,更亲手杀死了乔成龙,又引来了强盗,杀了乔成风,将乔府洗劫一空!” “胡说!”他是在胡说!吴财是势利小人,他的话怎么能信?乔明珠的手指不停地颤抖,但是他怎么可能对乔家当年的事知道得如此清楚,连她大哥喜爱男色的事都知道…… 最让的害怕的不是他口中的所谓真相,而是乔离当年并没有离开乔府,甚至在她和母亲逃离后仍然在…… 他经历了什么?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要让她偿一偿像猪狗一样被人绑着的滋味。” “我要卖了她,我要她知道被人出卖的感觉。” “乔明珠,我恨你,我恨你。” 之前他说的所有的话,他对她莫名其妙的恨,他对她的报复都有了解释……不,这不是真的,当年的乔离那么单纯善良,怎么可能会有人伤害他,怎么可能。 畜牲,乔成龙是畜牲,她不是早就知道乔成龙是畜牲了吗?她怎么可以将乔离一个人丢在乔家,她怎么会那么轻易地相信了娘和春婶的话,而不去查证一下乔离到底还在不在…… “胡说?我胡说?我连你家里之前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会胡说……”吴财申辩到了一半就停了口,只见乔明珠脸色惨白地坐在那里,双唇不住地颤抖……她该不会是被气糊涂了吧? “呵呵,我是被乔离气到了。王伯他还好吧?我记得他个子挺高的,江浙人好像挺有学问,不过就是腿受过伤,有点瘸,只是我忘了瘸的是哪一条腿……”乔明珠的脸色缓缓地恢复了正常。 “是呀,是呀,他好像比我还要高一点,说话总是文绉绉的,他现在左腿瘸得更厉害了。”吴财赔笑道。 “啪!”只见乔明珠猛地一拍桌子,坐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吴财的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这些事都是谁告诉你的?你不说我杀了你!”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双美目里尽是杀气。 “是……是王伯……”妈呀,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吓人…… “呸!王伯是出了名的身材矮小,他是山东人,我这辈子就没听他说一句有学问的话,他根本就不是跛子,不过却是个聋子。”乔明珠啐道,“你现在就跟我说实话,到底是谁叫你告诉我这些的?” “是亲家舅舅……他要我把真相告诉你,免得被那个乔离给骗了还不知道……”吴财声音微颤地说道。 “亲家舅舅?孙大牙……”是他?乔明珠的眸光闪了一闪。 “舅舅为什么不自己来跟我说?反倒叫你来告诉我?” “他说他在商场上受到南宫无极的挟制,怕说了会遭报复,要我先送信给你……”他也不明白孙大牙转弯抹角的干什么,只好说出当日孙大牙给他的理由。 “他要我干什么?” “他要你……把这个给乔离吃下去,替乔家报仇。”吴财从怀中拿出一个青花小瓷瓶。 “哦?还有呢?”她不相信孙大牙只是要想乔离的命。 “他还要你偷出南宫家的地契和房契,还有拿到钱庄金库的钥匙,夺回乔家的家产。” 孙大牙真是把其他的人都当成了三岁的孩童耍弄,乔明珠心中冷笑,“好,你告诉他说,要他等消息吧,对了。不要告诉他我已经知道是他告诉我‘真相’的。” “好,好。”吴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要租地。”在南宫家的耳房内,秦茯苓开门见山地说道。 “租地?租地干什么?”南宫无极皱眉看着她。 “种药。”秦茯苓回答得毫不犹豫。 “种药?我记得师娘说过,天下间最难种的便是草药,而且就算是种成了,功效也不及在天地间自然生成的一半,你租地种药干什么?”他这么多年在无敌门也不是白待的,耳濡目染多少也知道一些常识。 “我种的这种草药和别的不一样。”秦茯苓神秘地说道。 “有什么不一样的?”他见识过的,最与众不同的草药便是罂粟,他至今仍然记得它妖艳非常的美丽,更记得它使人成瘾,夺人性命的残酷。 “非常不一样,你先把地租给我,一年之后就会知道这草药灵还是不灵。” “一年?”南宫无极失笑道。 “一年一千两,你租还是不租?”秦茯苓拿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这是定金。” “我租,我当然租。”这种生意不做的是傻子,怀揣着银票,南宫无极从耳房走向后院,在路过正厅里,里面传出的谈话声让他停住了脚步…… 南宫家的厨房,一向是摆满了各种蔬菜,难见到鱼肉,只是今日却被新鲜的活鱼、活鸡、成盒的鱼翘、燕窝堆满,从外面新聘来的厨师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在灶台前大刀阔斧地剁着排骨。 “你们在做什么?”路过厨房的南宫无极有气无力地说道,他手里夹着一个黄绫子包着的盒装物,脸色灰白。 “今天乔姑娘列出了菜单,要我们照着上面的做,说是要好好地给您补一补。”真是难得呀,南宫家虽然号称首富,但是府里上顿白菜炖土豆,下顿时土豆炖白菜,比和尚庙里还清淡,好不容易请来一位大厨,还因为没食材而无用武之地,今天可是终于见到了荦腥了。 “哦。”无极点了点头,据说死囚在死之前都有一顿断头宴,看来乔明珠对他还算是不错……咽下心头的苦涩,无极继续往前走。 “让一让,让一让……”管家领着几个仆人抬着桌椅向前走去,在发现了南宫无极后,他挥了挥手,整个队伍停了下来,“老爷。您回来了。” “嗯。”无极眼皮也没抬地应道。 “老爷,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您夹着个盒子干什么?”管家好奇地问道。 “南宫家所有的钱。”无极一边说一边向前走。 “老爷您真会开玩笑。”管家笑道,指挥着仆人继续搬桌椅。 “你们搬桌椅干什么?”走到了正厅前,看着空荡荡的厅堂,无极终于想起问他们为什么好好地搬桌椅。 “乔姑娘让我们把桌椅搬到外面集上卖掉……说是……” 他解释了一半便被无极拦住,“我知道了。”她还真是懂得做生意,知道家里死了人,房子会不好卖,不如先卖掉桌椅板凳,南宫无极吸了吸鼻子,将黄绫的盒子改夹为抱。 他只觉得脚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使不上力,头晕晕沉沉的,事实上这种症状从他听到乔明珠和吴财的谈话就已经出现了。 乔明珠没有出卖他,可是他却杀了乔明珠的两个哥哥,虽然他们该杀!可是她不会原谅他的,不会的,她不是收下了那个吴财拿来的毒药吗?明年的今日怕就是他的祭日了。 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什么都可以给她,自己的命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惟一遗憾的是,不能告诉她,他爱她。过去他没说,现在更不可能说,被她知道了他那么不堪的过去,她恐怕连看他一眼都觉得脏。 呵,老天对他可是真“好”,先是让他成了没爹的孩子,然后又夺走了娘,夺走了乔明珠,在他好不容易失而复得时又…… 真希望在他知道她并没有出卖他,而且一直惦记着他的那天晚上立时死掉,那怕是他最好的结局了,可是……贼老天从来都是和他作对的,怎么可能会让他称心如意。 浑浑噩噩地走到自己的房门前,他推开门,却看见乔明珠在他的房里翻箱倒柜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这件衣服都已经发黄了……这件破了……这件根本只能当柴烧……他这些年到底是怎么刻薄自己的……”乔明珠含着眼泪挑拣着他衣柜里的衣服,发现里面根本没有几件能穿的。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会这样……”一般稍有点进向的市井小民穿得都比他好,他怎么能这样地苛待自己。 “穷酸?还是你要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无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金光闪闪的衣服,“我穿这一身,是想告诉别人我有钱,叫别人不要瞧不起我……呵,其实我知道,这样只会让人更瞧不起!” “我里面穿这样的衣服,是因为我知道,钱这个东西,花出去就不是你的了,不如攒起来,去换更多的钱。” “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是钱的主人,他们会用钱,但不为钱所制,还有一种人是钱的奴隶,他们一辈子都在追逐钱,为钱所困,我也好,你爹也好,那两个人也好,都是第二种人,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悲哀。”无极看着依旧低头整理着衣服的乔明珠说道。 “你和他们不一样。”明珠低语,这样的乔离让她感到心疼,真的好心疼…… “一样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是可笑,过去我恨那些为钱黑了心的人,结果自己却变成了那种人。”无极苦笑。 “你不是……” 明珠抬起头来,眼角有未干的泪痕,这泪是为他流的吗?还是为了对他的仇恨……看着她的眼角的珠泪,无极想要问她,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乔姑娘,厨房说可以开饭了。”仆人的一句话,打破了房里的迷思。 饭桌上,明珠不停地往无极的碗里夹着菜,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悲意,无极是她夹什么吃什么,没有丝毫的迟疑。 “这个盒子是什么?为什么在饭桌上还要带着?”明珠指着那个黄绫包着的盒子问道。 “这是我这些年来的全部身家。”无极淡淡地说道。 “全部的身家?” “我从十五岁入无敌门,十八岁出师,靠着师父给的一万两银子起家,从销金窟做起,一直走到今天,共有大小房产十八处,多数出租或准备转卖,店铺上百家,钱庄一座,共七十处分号,便布各省,这里是地契和房契,还有钱庄金库的钥匙,明细账在账房,我昨晚就整理好了。” “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难道他知道了?他知道为什么还…… “是呀,和你说这些干什么……”到时候她只管拿就好了,“孙大牙不是好人,和我是同样的奸商,此人不可信,倒是上次的那个东方无情,出身豪富,为人还算正直,你要是想找人帮忙处理……”我的身后事……“便找他吧。” “无极,你今天说话真是奇怪.”他看来是真的知道了,乔明珠看着他一脸的认命,真是又气又怜,既气他不肯对她说实话,又怜他自愿交出性命来的痴傻,乔离一直是一个大傻蛋。 “乔离,我们搬家好吗?” “搬家?”不是在讨论他的后事吗?怎么又谈到搬家上来了。 “是呀,这里的房子我实在是住不惯,你不是说我住边了大房子吗?我叫人把一些大件的家具先卖掉了,还有新来的厨子,厨艺真的不错,我们把他也带过去吧。” “……”人都死了要厨子干什么?搬家干什么?无极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我想过了,乔家还是不要回了,那两个人死了便死了,如果你不……”如果你不动手替自己报仇,我也会杀那两个恶贯满盈的混蛋。 乔明珠的心自小便是偏的,和她好的人,哪怕犯了天大的错也是有理由的;反之,若是有人伤到了和她亲近的人,说什么她都会报复回来。 而在她亲近的人的名单里,乔离绝对是排在乔成风之前,乔成龙和乔成风,他们这两个人,欺负了乔离,对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简直是死有余辜,孙大牙指望借她之手除掉乔离,简直是找错人了。 “你……咳咳……”无极被口中的饭呛到,涨得脸通红。 “乔离,你怎么了?吃饭怎么还会被呛到?”明珠急急地走到他身旁拍着他的背。 “我……我……我没事……”终于将堵住他呼吸的饭粒咳出来,无极的眼里充满了泪花,“我没事。”等等,她没有要他死的意思,搬家具也只是为了搬家就准备,饭菜也真的只是为了替他补身子,那他吃了这么多…… 他这才意识到,整整一桌子的菜,全都进了他的肚子,他今天一顿吃了他平日里三天的量,他只觉得胃涨得发痛,“恶……”不能吐,他不能吐,这可都是好东西,吐了可惜…… 只是呕吐这种东西实在不是人力所能够控制,他的嘴一张,满月复的山珍海味尽岸与东风流水土地爷。 新房新气象,天下首富南宫家终于有了像样的庄园,看起来不再像是贫民窟了,只是新建的书房中,经史子集照样留在那里养灰尘,账册没两天就堆得有一人多高,算盘珠的声音更是响个不停。 南宫家的主人,月兑下了那一身看起来光鲜,穿起来十分不舒服的金缕衣,穿着白色的长袍,手指灵活地在金质的算盘上跳动,拿着毛笔的右手不停地记下数字。 “乔离,休息一下,吃点宵夜。”门被人推开,穿着桃红色衣裙的女子走了进来,女子娇艳非常,面带甜笑,让人望之心醉。 她走到书桌前,将盛着银耳莲子羹碗自保温的陶瓮里取出,放到南宫无极面前,笑容里充满了关怀。 “嗯。”无极停下了笔,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是沉甸甸的,不对劲,他还是感觉不对劲,而且是越来越不对劲,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舒服。 “怎么,不喜欢吃莲子?”明珠问道,无极摇了摇头,他就是感觉不舒服。 “是不是生病了?”明珠试探了一下他额上的温度,“没有呀……” “我爱你。”按住她的纤纤素手,无极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说道,也许是因为这个话放在心里太久了吧,所以他一见到乔明珠便会不自觉地浑身难受。 “傻瓜,你和我之间,有必要说爱吗?”她和乔离是什么样的感情呢?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亲情、友情、爱情早就交织在一起,分不清你我,反正对过去的乔离现在的无极来讲,最重要的是她,对于她来讲,最重要的是他。 “是呀,有必要说爱吗?”最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还是难受得不行…… “我生病了。”无极有气无力地趴在秦茯苓面前的桌上,他伸出自己的手,等待着秦茯苓诊脉。 “你没病,根据祸害遗千年的名言,你至少会活到一百岁。”秦茯苓连脉都懒得诊。 “我肯定是活不长了,不然明珠也不会对我那么好,连我过去的事都不追究,提都不提。”他一个人胡思乱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了这个理由。 “那她要怎么样你才会开心?”秦茯苓冷冷地问道。 “不知道,大师兄说要给彼此时间……可是已经快一年了,我还是……”见不到明珠就想,一见到了她,就感觉浑身难受,又不敢表露出来。 “我给你出个方子,一试便灵。”秦茯苓拿出一张药方纸,在上面刷刷地写下一行字,仔仔细细地折成方形, “一万两,拿钱给方子,不灵我双倍退钱。” “你!你打劫呀!”秦茯苓比他还会抢钱,如果不是她济贫济得太厉害,又不会做生意,天下第一首富早就易主了。 “买不买?”茯苓将手压在方子上。 “买。”无极咬了咬牙,拿出了一张银票,换回一张方子,“京城东,三里,郊游?”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骗钱!” “你不试试,怎么可能会知道我有没有骗你的钱二”茯苓神秘地一笑。 “好,我姑且信你,如果不灵,我定要你双倍赔我。”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一辆金色的马车向前驶去,坐在马车里的女子问男子。 “京城外,那里有我的田地……”他终于想起,京城东三里外,基本上都是他的土地,秦茯苓要带明珠到那里干什么?总不会是真的郊游吧? “哦。”明珠撩开帘子看外面的景色,其时是秋季,田野里一片麦浪滚滚,收割的农人在田地里忙碌着……在一刻钟后,明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小,到最后竟变成晚娘脸。 “这一片田地都是你的?” “是。”懒得向外看的无极说道。 “混蛋!”乔明珠扬手便是一个耳光,打得无极莫名其妙,“你竟然敢种罂粟,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不等他辩解,明珠的第二个,第三个耳光接踵而至。到最后她甚至开始用脚踢他。 “什么……罂粟?我怎么可能种那东西……” “明珠,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 “明珠,啊!”马车内传来一连窜的击打声和男人的惨叫声,吓得车夫停下了车,跑到一旁的田地里看热闹。 “你自己滚下去看。”一声娇斥之后,一个男人从马车上滚了下来,他的脸上满是伤痕,衣服上尽是鞋印。 “这……这……这……”怎么回事?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无极看着眼前紫红色夹杂着浅粉,白色的花海,半天说不出话来。 罂粟,足足有一亩的罂粟,这怎么可能?他的土地里什么时候种上了罂粟。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是秦茯苓,她租了我的田,说要种草药,没想会是这东西……”无极终于想到了罪魁祸首。 “你不要诬赖秦姑娘,她仁心仁术,怎么可能会干这种勾当?”乔明珠捏住了无极的大腿用力地一拧。 “哎哟,真的是她,真的是,不信你去问……”无极一抬眼,却看见在车夫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个蓝衣少女,少女年纪并不大,但看起来一点也不可爱,不天真,一双眼睛里满是嘲讽和看透世情的老辣。 “茯苓,你怎么在这儿?快来解释一下,这些罂粟都是你的……” “罂粟?哪里来的罂粟?”秦茯苓说道,她可没有撒谎,罂粟这东西来自海外,她也只是在书上看到过,这里种的全都是虞美人,一种长得很像罂粟的花朵,美丽,但无毒。 “你还在撒谎!”明珠揪住了无极的耳朵。 “茯苓,你为什么要害我!”无极五官扭曲地问道。 “她一对你好,你便浑身不自在,现在我让她打你一顿,你是不是就自在了?”茯苓歪着脖子问道。 “你这个……”自在了,他实在是太自在了,但愿以后再也不要这么自在了…… “乔姐姐,男人三天不打,便要上房揭瓦,你还是不要对他太好了,你并没有欠他什么。” 发现了自己上了这个小丫头的当,明珠不好意地松开了手,怜惜地揉了揉无极已经被揪红的耳朵。 “再说了,他虽然没有卖罂粟,可是也没干什么好事,全要靠你一点一点地要他改过……”秦茯苓说得头头是道,无非是想要让无极多受一点教训,替那些被他拐的人讨回一点公道。 “呵呵……是……”无极他干什么坏事了吗?明珠仔细地想了一遍,嗯,他是该管一管了,她总是对他太好、太容忍,结果弄得两个人都不自在,不如以本来面目相对,两人搞不好会更快乐。 “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一万两银子没白花吧?”茯苓笑问,她发现刮别人的钱的滋味真的跟好,日后定要更努力地坑有钱人的钱。 尾声 “南宫无极,跪下!”一声娇斥声在南宫府的主卧房内响起,南宫家的主人直直地跪倒在面前的搓衣板前。 “我告诉过你要你关掉销金窟,为什么现在它还在营业?” “那……那些女人们若是没了销金窟的营生,便没了活路,除了卖笑,她们真的什么也不会干……” “那你为什么继续买新人?” “你又不叫我送走那些人老珠黄的,我不买新人,销金窟都变成养老院了。” “哼,变养老院就养老院,把那些新人都给我送回去!”嫌那些女子老了?她们的年龄差不多,他是不是也嫌她老了?这种风气不可涨,涨了便要害了自己。 “是。”秦茯苓,她就是当了皇后他也要恨她一辈子,当年的明珠多么温柔呀,自从那一天就变成了雌老虎,十年了,他的搓衣板都跪断了二十几条了。 “还有,我们过得好好的,孩子都生了三个了,你还要办什么婚宴……你什么意思?”贵妇端坐在贵妃椅上,俏脸上满是瘟色。 “无敌门里的人成亲了大半,我们的礼金也送出了不少,若是再不办婚宴便回不了本了。”说起来他就难过,想当初忘了办场婚礼,结果这些年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成亲,害得他只见出去的钱,看不到回来的钱。 “好,算你有理,不过让孩子参加爹娘的婚宴,像什么话!” “我想好了,派人把他们先送到别庄去,我们成完了亲再把他们接回来。” “嗯……”贵妇沉吟了许久,“所求照准,起来吧。” “是。”娘子真好,都没有要他跪一天,她真是越来越宽容了,“哎哟……”他的膝盖好酸。 “过来,到床上来,我看看你的腿。”明珠将他扶到床边,仔细地揉着他的腿。 真是享受,这么多年来,他最享受的就是在受过惩罚后老婆温柔地替他揉腿的时刻。 “爹真是没用。”爬在窗边看了许久戏的老大和老二互视了一眼后,从窗下滑坐到地上,老大说道。 “是够没用的。”老二点了点头,他们一直好奇爹娘关在房里干什么,原来是……在外面还算威风的爹,怎么会这么没用,他真是失望。 “爹好。”刚刚会走的老三,在听到他们说爹的时候,冷不丁地喊道。 “好什么好,被老婆罚成那样,不像个男人。”老大撇着嘴说道。 “娘好。” “娘也不好,像虎姑婆。” “娘抱抱……”老三张开了手臂。 “娘不在啦……”老二在看到浅黄色的纱裙后住了嘴,只见他刚才说的那个虎姑婆,正站在他面前,目露凶光地看着他。 “爹亲亲……” “那个没用的爹,你找他干什么,他还在受罚……”老大看到了金制的鞋面,赶紧又后捂住自己的嘴,但是已经太晚了。 “你们,两个立刻马上给我跪到搓衣板上!”明珠指着房内的搓衣板说道,“竟敢说你爹不像个男人,该罚。” “回去抄一百遍论语,竟敢说你娘是虎姑婆。”南宫无极接道。 “是。”两个小表缩着脖子走进房间。 “咦?呼……”老三挥动着小手和他们告别…… 全书完 欲知宁悠然其他作品如何,请看—— 流星族休闲花园 3155木兰护卫 501高处不胜寒 543初恋纪事 544完美无赖 620猫咪当道 668明珠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