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桓》 第一章 举荐 剡山。 云房内一老一少、一僧一俗相对而坐。老僧白须飘飘,正在品茶。对面的少年郎不过二十岁光景,垂眉敛目,默然以对。 "你不问我唤你来做什么吗?" "师父唤我来做什么?"少年弟子恭敬有礼。 老僧叹了口气:"你是个修行的奇才。在你这般年纪,我的定力修为无如此深。只可惜你心不在此。 "师父缪赞。" "行啦行啦。你是我的关门弟子,也是我最心爱的徒弟。只我们师徒在此,没必要过于拘谨守礼,言不由衷。你进我禅房两个时辰了,除了请安问好,没再多说一个字。我承认是想看看谁先沉不住气,只是这样一来只怕到明日此时还分不出个胜负。" "这是您给自己找台阶下?" 老僧大笑,"你这孩子是留不得了,面冷嘴坏,没的防碍我多年的修行。" 少年这才露出些微的讶异:"师父是要我走?" "你岂非得偿所愿?你对佛理没兴趣,又不好老庄,一点也不肖乃父,更加不象是我的徒弟。 再留你在此地也没意思。" 少年咬咬牙:"弟子只是还未静心顿悟,师傅再给弟子一些时间。" 老僧叹道:"从你十岁来此,一晃也有十年了罢。十年的时间还不够吗?我迟迟不给你剃度,便是为此。你虽有慧根却无慧心,这和尚是做不成了。只要不杀戮造孽,在家做个居士也是一样。" 少年叹道:"父母早丧,哪里还有家。" 老僧喝道:"咄,大丈夫志在四方,哪里不可为家?" 少年啼笑皆非:"师父,您是个出家人,谈什么大丈夫。" 老僧笑道:"世上的道理都是一样。我虽是个和尚,和你父亲谈论老庄,清谈玄学却不输乃父,彼此也颇谈得来。若非这段渊源,这世上诸多佳弟子,我怎么偏偏收你为徒? 你我师徒一场,也是缘分。我十八岁前也有选择,是做大丈夫还是做大和尚,结果我选择了出家清修。然而一个人的身份只是表象罢了。往深处看,我也不过是我。褪去浮华表面,也只得自然本色,远不如外界所传的那样光彩夺目。只是俗名累人,我本性又不是想要惊世骇俗之人。然而私下里我倒还是喜欢我的大丈夫本色,对这付臭皮囊也恋恋不舍,以致年逾耄也舍不得成佛登仙。所谓''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少年默然半晌,说道:"这句话是我父亲说的。" "不错。然而他说起时,心情大不同。世人多好比较,非要分出个高下。大司马桓温少年时与你父殷侯齐名,两人都竞争心炽。桓温问你父亲''我跟你比起来怎么样?'',你父亲回答他''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你父亲其实看不起桓温,又极不愿退让,所以通篇''我我我''的,半点不提及桓温。嘿嘿,持才傲物,以言伤人,未免太低估被羞辱者的报复心了。" 少年抬眼望了望他,慢吞吞地道:“当着儿子的面说他父亲的不是,这明智吗?”老僧搔搔头,骂道:"他妈的。你这小子好偏心,只记挂着生你的亲父,我这养你的师父你就不记得了?跟我斤斤计较!" 少年笑道:"师傅越发粗鲁了,急起来就跟个小孩子一样。啧啧,外人若知道道德学问为世人所景仰的有道高僧内里是这付德性,不知道会怎么说。" 老僧笑骂:"你这小子!好了,废话少说,让我快快把你打发了是正经。喏,这封信你看看。" 少年接过看了一遍,"是车骑将军桓冲的来信?" "不错。他请我推荐个有学问的弟子去他家任教,教他那一帮子侄辈。我想派你去最合适不过了。" 少年怒道:"我哪里合适了?师父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和桓家的过节。" "稍安勿躁!你听我说。桓家支系旁亲众多,连带家人奴仆,就说是过万也不夸张,难道你与他们个个为敌?就算桓温与你有怨,前些年他也已经死了。逝者已逝,一死百了,这段仇怨你就放过了罢。听说你堂兄仲文娶了桓温的女儿,你们殷桓两家也算得是亲戚了呢。" 少年握拳咬牙,气得说不出话来。 老僧温言劝道:"说起来你父亲与桓温也不过是俗事上争高下,还不曾兵刃相见,也算不上是你的杀父仇人,你不必恨他至此。" 少年目中有泪:"我父亲若不是受他弹刻被废为庶人,也不会郁郁而终;我母亲不会受家族排挤贫病交加而亡;我也不会十岁上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多看后面无益,你前面的路还很长,切莫叫仇恨伴你一生,使你也郁郁寡欢不得乐趣。"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已经不恨了,可是也没必要跟那家人有所往来罢。天下之大,我哪里不能去?" "可是你心结未解终不能快活。你志向不在山水之间,要有所抱负,要跻身庙堂,难免会跟桓家的人打交道。早适应早好。或是豁然开朗,或是败下阵来,都算是对自己有所交代。 掩耳盗铃可不是办法。" 少年垂首不言。老僧笑道:"那就这样说定了。那,这是我的回函,你带着它明早就上路罢。" 少年抬起头,瞪视他道:"您老早就设计好了?!" 老僧呵呵笑道:"必要时我自会教导你尊师重道的道理,哪由得你不去!" ***** 殷仲思无聊地看着厅里的地砖,对主人家的殷勤倍感不耐。 桓冲笑问:"竺法深大师身体还清健罢?" "托福,安康。" 桓冲暗暗有些奇怪。这年轻人自进得门来便极其沉默寡言,非问不答,答起来又象是极不情愿,三两个字便完事。不知是竺大师门下用字精简、惜墨如金呢,还是这少年自己生性乖僻不喜多言。 "先生高姓?" "殷。书信上有。" "是是是。"书信上说有殷姓小徒前来任职。桓冲肚子里嘀咕,模不清他的路道,不敢轻易得罪。"大名不知可否见告?" "仲思。" "殷仲思殷仲思,"桓冲喃喃自语,觉得这名字似曾相识。"不知与殷仲文殷仲堪兄弟有无瓜葛?" "只是远亲。"殷仲思淡淡地道。 "原来如此。"桓冲脸上带着笑,肚子里却想要骂人了。他也料想过既是竺大师的弟子必有过人不凡之处,然而这般孤傲无礼,也未免过分。想他也是堂堂车骑大将军,温言赔笑,也算礼数周全。象他这般不识时务,简直是要砸了这现成的饭碗。"尊师归隐不肯出仕,却肯荐高徒来此做西席,君家师徒的志向真是不同!" "在山为远志,出山为小草。我不堪清修之苦,家师却乐在其中,自是不同。" "阁下名仲思,不知都有哪些可思?" "在家思孝敬,事君思忠诚,交友思信义,如此而已。" 桓冲干笑两声:"阁下忠孝节义四字俱全,佩服啊佩服。"悄悄给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会意,不动声色从边门出去,不一会儿,奔到门前通报道:"大人,谢安谢大人急件,请您出来一下。" 桓冲脸一板,斥道:"胡闹,没见我正陪着贵客吗?" 下人道:"是是。可是信使说十万火急,片刻耽误不得。" "咳咳,你看这……"桓冲做抱歉状。要是识时务一点的客人必定给他个台阶下,只需道一声:"大人只管先去处理紧急公务,勿以在下为念。"可是殷仲思只是冷眼看他惺惺作态,在一旁不做声。 好在桓冲是在官场上进出的人,这点小尴尬难不倒他。旁人不给他台阶下,他自会找台阶下。又笑了两声,道:"殷先生且宽坐,老夫去去就来。"也不等他回答,怒冲冲走了出去。 夫人正在内房等他,见他进来,问道:"新来的先生怎样?" 桓冲余怒未消,道:"太也狂妄,极没有礼貌。别说放这样的人在府里吃不消,只怕没的教坏了孩子们。" "既然敢这样骄傲,总有几分才学罢。" 桓冲重重"哼"道:"有才学有屁用。我是要先生来教孩子们知书达理,不是狂傲不羁。 阿蟠已经够骄的了,再来一个,如何得了!" "也许能彼此相克也未可知。" "而且家里还有一帮女孩子,过个几年就要许人了。这先生也太年轻了些。" 夫人问:"有多大?" "十九二十岁罢。神态倒老成,脸上总有稚气。" 夫人轻笑道:"阿蟠都十七了,这先生只大个一两岁,只怕孩子们不服气他。" "反正这个人我也不想用了,这些问题也就不再是问题了。" "可是你千里迢迢休书把人要来了,这会儿要人家走,只怕难以启口。再说,我们也不能得罪了竺大师。他为先帝所推崇,朝中大老多与他结好,桃李故交遍布天下。他推荐来的弟子,没有正经堂皇的理由而随随便便打发掉,那可是大大得罪了他老人家。他若是给你点颜色瞧瞧,虽不动筋骨,只怕也要去一层皮。" 桓冲皱眉道:"我也想到这一节。只是不知为什么,觉得留他在此大大不妥。" 夫人截口道:"得罪了竺大师也是大大不妥。" "我知道。为今之计,最好是让他自己求去。" "可千万别怠慢他。传出去不好听。" 桓冲苦笑道:"哪有两全之计。最多以后再修书给竺大师,说是因为前方军事紧急,才会心不在焉,无心慢待了他的徒弟。竺大师就算心中不甚痛快,也不好多责备我什么。好在刚刚桓福机警,说是谢安的紧急公文到此,片刻不能耽误,这才让我得以出来同你做个商量。我这番说辞应该不会有什么破绽。" 夫人点点头:"如此最好。" ***** 殷仲思独坐无聊。桓府的下人一个个乖巧机警得很,一看这架式就知道这不是主子看重的贵客,想来就算怠慢了也没什么要紧。何况这间本是偏厅,不是款待贵客时用的大厅。厅里没什么贵重的物事,就是墙上悬挂的字画也不是什么精品,不过是几位少爷与平时三五知己闲时随意的涂鸦,不怕他会顺手牵羊偷了去。一看桓福总管随老爷离开,也都偷偷开小差溜走了。所以片刻之后,只留殷仲思一人在此。 殷仲思正在随意观赏墙上的字画,忽听一个声音在说:"小姐,走了啦。要是被老爷知道了,又是一顿好骂。" 一个软软的童声笑道:"不会的。阿爹只是装装样子,其实是只纸老虎。" 先前的声音不满:"你是他宝贝的女儿,自然不会怎么样。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可惨了。 老爷一定会编排我们没有努力、用力、非常卖力地劝说你!" "放心啦。我会照顾你的。挨骂恐怕难免。不过被骂几句又不会怎么样的,既不痛也不痒,你就安心好了啦。" 先前那个声音看来是安不下心,犹自嘀咕:"小姐……" 那个软软的童声不耐烦了起来,不客气地道:"喂,我阿娘是把你交给我使唤的,可没有把我交给你教训。你别再罗嗦了成不成!" 先前的声音大是委屈:"可是小姐,我会害怕嘛。" "好了好了。你先走好了。不管是我阿爹还是我阿娘问起,你就推说不知道好了,这总行了罢?" 殷仲思没有回头四下查看说话的一对主婢,只是暗暗在心里想:"原来是桓冲的女儿,怪不得这样娇纵任性。如果我不得不留下来,这小丫头只怕也会是我的学生。教这样蛮横的丫头,只怕会头痛无比。可是师命难违。不过我已经安安分分到了这里,拜见了桓冲,递交了信函,也算是完成师父的托付了罢。最好桓冲气量狭小,看我不顺眼,主动提出不要我。只要是他先提出来,那师父就没什么可怪我的了。"正想着,那个软软的声音好奇地问道:"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殷仲思一怔。不过没打算回头。这种骄纵的小丫头,他没兴趣结识。他现在只需耐心等在这里,等桓冲想好了借口出来打发他了事---看他刚才拂袖而去的样子,他分明心里已有了这样的打算。 "喂,你有没有听到我跟你说话?"娇女敕的声音微有怒意。 殷仲思相应不理。他面前的这幅画画着一个老者柱杖站在崖边,山崖峻峭,山风吹得那老者衣袂翻飞。这画笔法线条如春蚕吐丝,虽失之细致,但画中老者身形神态极其形似,衣饰线条简洁明快,在勾勒峻峭山峦时染以浓色微加点缀。殷仲思不由赞叹这丹青圣手委实精妙,细看落款,只见写着"五凤山"三个大字,下面潦草地写着"晋陵无锡顾长康醉后戏笔。" 凑近了看,最奇的在于画中老者眼睛只勾勒了轮廓,却没有点上眼瞳,好象是个瞎子一般,风神气韵未免差了很多。殷仲思暗自琢磨这个画者如此安排的用意所在。 "你是聋了,还是死了?"身后的声音嗔怒起来。殷仲思正在全神贯注看眼前的画作,丝毫不为所动。忽然背心被异物打中,正想回头,脑后风声又响,他头一偏,避过后脑要害,一物从他颊边擦过,击中墙上的那幅画,啪的一声,然后掉落到地上。殷仲思微微吃痛,低头一看,那袭击他的不明物事是一颗小石子。殷仲思气怒攻心,霍地回过身来,对那人怒目而视,斥道:"你干什么?!" 出乎他意料,站在他身后十步外的是一个极其娇小的女孩子。她得意地笑着:"这下看你还装不装哑巴了。" 殷仲思瞪大眼:眼前这个女子---确切说是个女孩子,因为她只有八九岁的样子,可是这付骄横狂傲的样子一下子就把他惹火了。她以为她是谁?他恨恨地想,这样胆大妄为! 这样无法无天!不教训一下简直难消他心头之气。他大踏步朝她走去。 小女孩见他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不禁心慌,眼瞪得大大的,喝道:"你……想干什么?"忙不迭地往后退。可惜她退得还不够快,殷仲思一个箭步上前,轻易捉住了她手腕。"你干什么!"小女孩被捉住了手,大叫大嚷,不住用脚踢他。幸好殷仲思比她高大得多,也幸好他还算练过几年武艺,所以轻轻松松抓住她不让她动弹,还能好整以暇向她问话:"你干什么?这句话该我来问你。" 小女孩不住挣扎,差点让他抓不住她。当然他有几招厉害的撒手锏,若是使将出来,即便是比他更高大的大男人也免不得要软下来。可是这种手法总不好用在眼前这个那么小的女孩子身上。 小女孩哇哇大叫:"你放开我!你这坏人!土匪!" "你干吗用石头扔我?" "你干吗不理我?" "谁规定我非要理你不可?" "我是这里的小姐!" "那也不能要怎样就怎样。" 小女孩大叫:"你放手啦!你这个大猩猩。丑猴子。我不要理你了。" 殷仲思怒气勃发,咬牙道:"看来你不但跋扈,还一口脏话,哪象什么公侯之家的小姐。" 小女孩骂道:"要你管!还有比这更厉害的呢。" 殷仲思不怒反笑,不过笑得有点阴森森的。"哦?我倒想听听。" 小女孩瞪着他:他这付恶狠狠的样子让她有点害怕,而且手举得好酸,腿给他夹得好痛,大概就要断掉了。她有一点点想讨饶---只有一点点啦,她当然不可以在这个家伙面前认输。"如果你还不放开我,我就要去告诉我阿爹,让他把你吊起来打。" "还有吗?" "还有剥你的皮,抽你的筋,拿你的肉做人肉包子,剩下的骨头还可以煮一锅汤。"说起来就蛮恶心的,她浑身起鸡皮疙瘩。不过她千万不可以让他发现如果他当真被剥皮抽筋瘫成一堆,只怕她自己先被吓昏过去。 "还有吗?"小女孩发现他这句"还有吗"似乎好笑的成分更多于愤怒,不禁瞪圆了眼:怎么,难道他以为她是故意来逗他开心的?不管了!"还要挖你家的坟,鞭你祖宗十八代的尸。 抄没你全家,男的杀了头还要再充军,女的通通卖到窑子里。至于你,你,你这个滚钉板、杀千刀的路倒尸,活该千人踩万人踏!"一口气说完,倒也有片刻的痛快,只是看到他绷紧的面皮和眼中射出的雄雄的怒火,心里抖了一下,怕得再也出不了声。 殷仲思不再觉得有趣了。一开始她说的那些还象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可是越说越不象话,越说越狠毒,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些话是出自眼前这个小小的孩童之口。她明灿灿的眼眸中微微流露出一些害怕哀求之意,但那双置于其上的眉毛又黑又亮,斜斜向上翘着,展露出全然大胆不驯的意味。殷仲思咬牙切齿:这种无法无天的小孩子非得好好教训一下不可。 是该让他们懂点规矩了。 他眯起眼,凑近她,鼻子贴住她的鼻子,眼睛瞪住她的眼睛,呼出的热气喷在她柔女敕的脸颊上,心中寻思着该给她怎样的教训,好叫她牢记在心、不敢再犯。小女孩看着他贴近的脸孔,双目喷火,浓眉虬结,样子十分凶恶,心中害怕。只是双手被他高高捉在头顶,下半身被他夹在两腿之间,四肢都无法动弹,情急之下,"噗"地一声朝他吐了一口唾沫, 同时身子扭动得更加厉害。 殷仲思狂怒,一时无法思索,只能依着本能行事。看到不远处有个石桩,大步走过去坐下,把她翻倒在自己膝盖上,抡起右手朝她上一下一下打下去。"还敢不敢胡说八道?还敢不敢任意妄为?"问一句打一下,确实货真价实,绝不含糊手软。小女孩喊声震天,身上吃痛,忍不住哭了起来,呜咽道:"别打了!别打了!" "你认不认错?" "你动手打我还要我认错?!" "看来你还没学乖。"殷仲思又一下打下去。小女孩"哇"地一声大哭,"你是个坏人!我要告诉阿爹去!" "去告诉呀!看是你的嘴利还是我的拳头狠。" 小女孩趴在他膝上,忽然一口朝他腿上咬下去。 殷仲思又惊又怒,这一咬可比他的拳头更加货真价实。"松口!"小女孩咬得更紧。殷仲思看她这付狠劲,似乎不咬下他一块肉来誓不甘休。他右手拿住她脸颊用力一捏,怒道: "还不松口?" 小女孩一痛,加之穴道被他捏住,只好松口。但还要嘴硬:"你不打我我才松口。"嘴巴被他捏住无法合拢,一句话说得含糊不清。不过殷仲思一手抓住她双手,一手捏住她脸,也腾不出第三只手来打她。"你服不服?不服我还要打。" "不服不服,死也不服。" 殷仲思一怔,体味她话中决绝的意味。她明明处于完全的劣势,可是照样斗志昂扬,不肯服输。殷仲思倒有点佩服起她的勇敢来。换作是他自己,自也不能因身处逆境而垂手臣服。 他不知道自己嘴边已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你打又打不过我。不服还想怎样?" "你卑鄙无耻,以大欺小!"小女孩不怕死地大声指控。 殷仲思再度一怔:卑鄙无耻是谈不上,可以不必理会,不过是小孩子家的胡说八道罢了;可是这以大欺小的罪名只怕是逃不过了。不管她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眼前这个年龄体重都不到他一半的小孩子被他以武力制服,赢了故然没有什么光彩,传出去更是会贻笑大方。 他正在发愣的当口,正好桓冲走了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付场面:自己的宝贝女儿被按在这狂徒的膝上,似乎正在被毒打。桓冲惊怒交加,一口气憋在喉咙口,气得说不出话来。 大步急进的态势在在显露了他的愤怒。幸好他忠心耿耿的管家及时出口大喝:"大胆狂徒! 竟敢在将军府撒野?!还不把我们小姐放下!" 殷仲思回头,看到怒冲冲而来的桓冲及大批下人,手一松,到她耳边轻语:"还不快去哭诉。" 小女孩儿站直了身子,大大的杏眼瞪过去,发现他正好整以暇地坐着,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似是在瞧她是否会如他所料跑去哭诉。小女孩有片刻的犹豫,一部分的她不甘心被他料中,一部分的她却想:这个机会怎可错过。在这之前,她是阿爹阿娘哥哥姐姐们捧在手里的宝贝,别说打了,重话也没人对她说过一句---只除了她实在顽皮得太过分,她阿爹才会无可奈何地念她两句。越想越委屈,不再管是否正好被他料中,一回身,飞扑到急匆匆而来的桓冲怀里,大声哭道:"阿爹,他欺负我!他欺负我!" 桓冲点点头,搂住她肃然道:"殷先生,尊师的为人在下一向景仰。可是阁下狂妄无礼,欺负一个柔弱的小女孩子,难道不有愧于心吗?阁下如此野蛮行径,如何为人师表?当真令圣道先人蒙羞,给天下读书士子丢脸,替尊师抹黑。" 小女孩悄悄回过头来,脸上犹自挂着泪珠,却朝他偷偷做了个鬼脸,意思是"这下你可有苦头吃了。"殷仲思只做不见,也不自辨,拱拱手道:"全凭大人发落。" 桓冲道:"看在尊师份上,我也不来与你计较。若传了出去,尊师与阁下脸上须不好看。 我自会修书给尊师,要他给我一个交代。只是这里恐怕不便再多留阁下。来人哪,送殷先生出去。"没想到这件事如此轻易解决,倒也不错。 殷仲思也觉得不错。被传出去他欺负一个小孩子,那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他不是什么有名人物,没人爱发掘他身上的小道消息。不过若没有这件意外事件,他倒真想看看桓冲原本打算用什么理由打发他走路。可惜他没有机会知道了。 只有小女孩不满意。若是打他一顿再逐出去那也罢了,就这样随随便便不痛不痒让他走掉,那她被打痛小的冤屈找谁去算帐。原来他就是阿爹请来的教书先生。本来她就在琢磨怎么赶走他,这下好了,正好旧仇新帐一起算。她拉拉桓冲的衣袖,小声叫道:"阿爹。 别让他走啦。" 这时殷仲思已在桓府家丁们的"陪同"下出了偏厅。桓冲低头问:"为什么?你已经赶走了七个师父,再加这一个,正好成双。" 小女孩嘟起嘴:"不要嘛,阿爹。我要把他留下来尝尝我的厉害。" 桓冲笑道:"乖女儿,你的厉害大家都知道啦,就放过那个可怜人罢。" "哼,他还没被我整过,有什么好可怜的。" "乖女儿,放过人家罢。" "不要!阿爹,快去追他回来啦,再磨蹭下去就来不及了啦。" 桓冲为难:"可是爹都开口要他走了。怎么可以出尔反尔。传出去叫人家笑话。" "我不管。阿爹,你依我啦,依我啦。"小女孩在他怀里撒娇,"最多我以后都听您的话,每天都乖乖的,再也不随便闹事了好不好?" 桓冲苦笑:他这个宝贝女儿发的誓足有一箩筐,能维持三天就算不错了。可是看着她圆嘟嘟的小脸,听着她软语呢哝赌咒发誓,晶灿灿的大眼睛里满是乞求哀恳之意,哪里还硬得下心来拒绝。 小女孩见他露出踌躇之态,更是娇态十足软化他的意念。"阿爹!阿爹!" "好好。"桓冲答应得不甚情愿。"不过你以后都要听话。" "知道了。" "还有,不管你要做什么都不能太过分,免得爹没法替你收拾善后。"桓冲乘机对女儿多做要求"知道啦。好罗嗦的阿爹。"小女孩心花怒放:哼,从来没有她要不到的东西。臭小子,坏小子,敢打我!你等着瞧罢,有你的苦头吃了。 ***** 殷仲思已走到了大门口,一名家丁从后奔了过来,"殷先生,等一下!" 殷仲思回过身,皱眉道:"怎么?"难道不解恨,又想出了别的方法制他?他旁边负责押解的家丁之一问道:"刚刚老爷的话你没听见吗?要我们送这姓殷的出去。" "老爷又改变了主意。说要务必留住殷先生。他这就赶过来了。"他向伙伴眨眨眼,总不好说老爷又被小姐缠得没法,只好巴巴地赶来留人。至少现在当着这个姓殷的面不方便讲,何况桓冲这就要追上来了。 桓冲疾步而来,心想着还好他其他的儿女不是如此难缠,否则这条老命都要送在他们手里。 "殷先生,请留步。" 殷仲思看着他急匆匆的样子,不过与刚才不同。刚才他急着赶他,现在……据说是赶着留他。 就算他满头大汗的样子也引不起他的感激:他殷某人岂是想赶就赶想留就留的。是以一开口就颇不客气:"大人何以前倨而后躬?" "殷先生,这,这实在是一场误会。" 殷仲思一扬眉:"误会?" "是,是。小女都对我说了。她说行走时跌倒了,殷先生好心扶她起来,替她拍灰。" 殷仲思皱眉:"拍灰?那她又大叫我欺负她?" "这个。"桓冲也觉得颇难圆说,不过脸上却丝毫不露难色。"想小女年纪虽小,终究是个女子。突然被人撞见,不免害羞,情绪一激动就胡乱发作。咳,咳,也是老夫平时疏于管教,叫先生见笑了。"这番说辞其实并不叫人信服。不过,管他的,能在场面上混得过去就可以了啦。桓冲倒也不指望殷仲思会深信不疑。 殷仲思果然不信,"令嫒是这样对大人说的?" "不错。" "大人也就信了?" "小女从不对老夫说谎。"桓冲答得理所当然。 殷仲思想这句话倒未必是谎话。说谎多半不是害怕就是为了讨好。照桓冲宠女儿的方式来看,他女儿两样都用不着。而且看来不管自己女儿做了什么,桓冲定是觉得都没错,错的自然是别人。刚才那样的情况,他问也不问一声就断定是他错,虽然包含想赶他走的私心在内,但也未尝不是习惯使然。如此看来,若不是做女儿的在撒谎,便是父女俩同谋在搞什么花样。只是人家一本正经追上来赔不是,硬是不肯见谅似乎小气。他若年长个几岁或许不想招惹麻烦,还是早走为妙。可是他也正当年少,血气方刚,又是自信满满,便想:去看看何妨,瞧他们玩什么花样。若是真个不爽再走不迟,难道他们还能强留下本少爷不成? 本着这样的心思,他被人家招待进了一间房间。桓冲告罪道:"这就让小女来为先生赔不是。 她真是胡闹,哈哈,真是胡闹!老夫这里先向先生赔罪了,望先生万勿怪罪。"说完便退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殷仲思模模鼻子,桓冲这番赔罪的说辞听上去总有点怪怪的,似乎别有深意。 在房里等了近一个时辰,他这个向来有耐性的人也开始有点坐不住了。好容易有人进来,他忙楸住一个问道:"你家大人在哪里?" "老爷正跟小姐在一起呢。" "在做什么?" "不知道。不过老爷似乎在劝小姐什么,小姐只是摇头。小姐年纪虽小,脾气可倔啦,轻易不肯低头认错的。" 殷仲思一笑,放开他,说道:"这样爱别扭的小泵娘还跟她讲什么道理,结结实实打一顿她就知道听话了。" 那个仆人吃了一惊,似乎奇怪他会这样讲。"不可能。我家老爷最宠这位小姐了,别说打,骂一下都舍不得呢。" 殷仲思耸耸肩,自言自语道:"慈父多败儿。嘿,嘿。"看见仆从们扛进来一只大浴盆,另有婢女拎进一桶桶热水注入其中。殷仲思皱眉道:"这是干什么?" 那个仆人笑道:"殷先生,老爷说你舟车劳顿,还是先沐浴包衣,放松精神。饭菜已经在园子里的自在亭里预备下了,只等贵客梳洗过后前去用饭,到时老爷一定让小姐亲自把盏为先生赔罪。" "那你们都出去。我不习惯沐浴时有旁人在。" "先生不须婢女们服侍洗梳么?" "不用!" 等屋子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殷仲思觉得浑身黏黏的,正需要洗一下,于是慢慢解下衣物,坐进水里。闭着眼睛正觉得舒服,忽然一声轻笑从门口传来。他一惊,一伸手握住横放在浴白上的长剑,睁开眼,往门边看去,只见那小丫头正笑吟吟立在门边,一脸计谋得逞的样子。 殷仲思暗叫不妙,伸手去拿放在浴白边的衣服,却模了个空。厉声问道:"我衣服呢?" 小女孩"咯咯"笑道:"好奇怪。你自己的衣服,怎么倒来问别人。" "你手里拿着什么?" "这个呀,这是我爹新做的衣服。他这人脾气怪,不爱穿新衣。每次做了新衣要他换上,我阿娘总要费好大一番口舌。所以不如便宜了你罢。" 殷仲思"哼"道:"你会这样好心?"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神情可爱至极。殷仲思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全神贯注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神态表情。小女孩看他双目炯炯的样子,"噗哧"一笑:"干吗呀?干吗一付想吃人的样子?好罢,你既然不领情,我就拿走好了。"转身欲走,殷仲思喝道:"且慢,你把我的衣服拿到哪里去了?还有我的包袱?" 小女孩微笑道:"我不告诉你。你自己去外面问好了。"摆明了看死他不敢赤身露体爬出来。 瞧着她笑得得意洋洋的样子,殷仲思恨得牙痒痒的。心道:原来小丫头想这么个法子整我。 我原本也不是没想到过,可是那该死的奴才口口声声说他家老爷如何如何,我总想桓冲若要整我,该准备更高明些的计量。不想轻敌之下的结果便是窝在这里起身不得。 时下虽是春天,但气候尚冷,他又已经泡了不少时候,水开始渐渐变冷。敞开的窗口吹来一阵风,让他颇有凉意。虽然这样的天不可能冻死,可是他一直坐在澡盆里总不是一回事。 殷仲思咬牙道:"去叫你父亲来。"他料想桓冲即便没参与也月兑不了干系。刚才他怒斥他全无师表倒说得头头是道、口沫横飞。他也要问问他这样可是待客之道。 小女孩笑道:"干吗?我阿爹是规矩人,才不爱看不穿衣服的大男人。他不会来的。你就别费心了。" 殷仲思暗骂自己蠢。她既是存心整他,她老爹自是撇得越清越好。料想待会儿即便出得去,问桓冲也是白问。他定会装出一脸一无所知的样子,然后笑骂女儿胡闹,最多是赔个不是了事,他殷仲思又能拿他父女怎样,又不是杀人放火的大事,找人哭诉旁人也懒得答理。怪不得桓冲刚刚赔罪时一脸的古怪,原来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事。这老狐狸!殷仲思在心中暗骂。"你想怎样?" "也不想怎样啊。我好心好意来给你送衣服,你反而凶人家。你说你是不是很不识好歹?" "那你大可以走啊,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你一个人多闷。我做做好事,陪陪你好了。"小女孩不掩饰地偷笑,一点也不怕他知道地摆出一付看好戏的表情。殷仲思向自己保证,只要一获自由一定要揍死她。这种暴力的想象给了他一定的快感,暂时让自己好过了点。 忽然他自问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月兑不了身。人家既没有用绳子捆住他,也没有用链子锁住他。唯一困住他的是自己脑筋里的礼教意识。因为打一出生,旁人便有意无意地教导他要识礼义,知廉耻。衣冠要端正,似乎御寒保暖倒在其次,主要是可以用来遮羞---因为赤身露体是可耻的。谁规定一定要如此?他再次自问。不过如果有众人围观,他狂妄一次的后果是身败名裂,那打死他也不敢妄动。可是这里只有一个小泵娘,可能她对于男女有别也搞不清楚,正好借机教育她一下。想到再拖延下去,被众人围观并非不可能,不由吓出一身冷汗。不行,一定要赶紧救自己月兑离这种险境。 可是知易行难。真要在人前自己的身体,殷仲思又不免踌躇。看来只有用先贤刘伶的话来勉励自己。他喃喃低语:"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裤衣,诸君何为入我裤中?"他转过头朝小女孩邪气地一笑:"是啊,小丫头,为什么跑进我的裤裆里?" 殷仲思决定孤注一掷。 小女孩给他笑得心里发毛,警觉地问:"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你当真要呆在这里?" "不错。"想虚言恐吓?门都没有。小女孩挥去脑海里不安的慌乱感,强自镇定。 "好罢。"殷仲思一咬牙,"索性站起来让你看个清楚。"他猛然从浴盆中站起身来。 小泵娘"啊"地一声尖叫,双手捂住眼睛,忽然大窘,转身跑了出去,手里的衣物散了一地。 第二章 出游 小女孩脸通红,直想着这个人好生大胆。"他实在是不要脸。"她愤愤不平,"怎么可以就这样站起来。"他应该乖乖缩在里面才对,直到她看过瘾了宽宏大量放他一马,然后他涕泪横流对她感恩戴德,这样才对啊。他真真是不要脸!想她虽然还是个小泵娘,可是终究会长成个大姑娘。如果让她看见他赤身露体,她还要不要嫁人啊?幸亏她感觉到不对劲,他一站起来她就遮住了眼睛,总算什么也没看到。忽然之间又有一点好奇和遗憾:不知道若是躲不及会看到些什么。可惜没机会知道了。 她一个人边走边胡思乱想,忽然后领被人一把拎住。"想逃?得先问我答不答应。"她一把被抓进一个怒焰高涨的怀里,殷仲思阴冷冷的声音似乎不带丝毫火气,但他喷火的眸子却反映出内在的情绪。 她避开他阴狠的眼睛,左看右看寻找逃月兑的路径,强笑道:"你这么快就洗完啦?这件衣服还蛮合适的,是不是?" "我要我自己的衣服。还有我的包袱。"殷仲思楸住她的前襟提高,害她双脚离地不住挣扎。 她向旁边一瞥,地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倾斜,奇怪得令人害怕。"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她心慌地大叫。双足不能脚踏实地,竟会带来那么大不安心的感觉。 殷仲思鼻子顶住她鼻子,"可以。先还我衣服来。" "我不知道。" 突然一只粗大的拳头竖在她鼻子下,不容质疑的威胁的声音再度响起:"那就好好想想。" 小女孩悄悄吞了下口水,挤出声音道:"不……不知道。" "看来你倒不怕死!"殷仲思气得咬牙切齿。 小女孩再往外边看了一下,一阵晕眩,忽然有股冲动要紧紧抱住他,好得到点切切实实的依靠。她从不知道自己居然惧高,现在她知道了。这样摇摇晃晃摆来摆去的,不但头晕想吐,而且心抖得快要散了。"你快点放我下来!"可惜抖着嗓子说出来的话要怎么有威势也是有限,何况她喉音娇女敕,再怎么发飙也十足是个扮成大人的小孩。 殷仲思眯起眼,横掌放在她颊边作势要打。"当真不说?" 小女孩吓得头一缩,眼睛紧紧闭起,心里叫苦不迭: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今天实在是她这一辈子最最倒霉的日子。她就要第二度挨揍。刚刚挨打的现在还好痛,他这样粗大的巴掌怕不要煽得她鼻青脸肿。如果她的脸肿得象个猪头,她还拿什么脸去见人?她突然放声大叫:"救命啊,救命!打死我了,打死我了!" 殷仲思看着她缩头缩脑害怕被揍却又扯起嗓子吱哇乱叫的样子,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捂住她嘴提拎起她一阵摇晃,斥道:"还没打你呢,乱叫什么?" 小女孩被他晃得头昏脑胀,勉强睁开眼道:"还没打么?"这句话问得有气无力。殷仲思皱眉:他怎会这样倒霉,碰到她这个刁蛮又无赖的丫头;可是这个坏丫头到底年龄尚幼,满身稚气。正是打她又不得,骂她又无用,着实让人伤脑筋。他叹口气:"你只要老老实实说了,我来打你做什么。" 小女孩听了他这话,精神又来了,睁着大大的杏眼瞪他:"你这坏人!专门喜欢欺负我这样的小孩子。要打你就打好了,阿爹会绑你到衙门里吃板子,叫你也尝尝挨打的滋味。" 几句话又把他的火气撩拨了上来,沉声道:"你说不说?" "不说不说。打死我也不说。"小女孩执拗任性地大喊大叫。 殷仲思耳膜惨遭摧残,若不是为了问出自己衣服包袱的下落,实在恨不得把这小表远远地扔出去。他气得浑身有点发抖,实在搞不懂究竟招谁惹谁了,落得和这讨人厌的臭小孩纠缠不清的下场。 他手一抖,小女孩可慌了,忍不住叫了起来:"喂,你到底抓不抓得住我?抓不住就快点放我下来。乱晃、乱晃什么?!" 殷仲思仿佛在这凄惨的境遇里看见一丝曙光,唇边隐隐露出一丝笑意:这小丫头片子宁死不屈,用屈打成招这一招是不管用了。看来要伏敌制胜,须用奇兵。这小丫头最怕的不是被打,反倒象是这样被高高地拎起来摇晃。 他决定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如果仍然失败,那只好灰溜溜地离开,饮恨而去,郁郁而终,一辈子无法释怀败在一个小丫头手里的奇耻大辱。 "到底抓不抓得住?"他不动声色,"我也不知道。试试看就晓得了。"他突然一下子把她抛得老高,引得小女孩尖声大叫。树上停着的一只鸟儿也被吓得扑腾着翅膀振翅飞去。 "不要啦!我不要了!"小女孩吓得又哭又叫。殷仲思狠下心来不理,待她跌得老低才一把捉住。"我的衣服在哪里?" "不,不……咳咳,不知道。" "好,我们看看你记性有没有好一点。"他如法炮制,又把她抛得老高。一抛一接反复了几次。殷仲思再问:"现在有没有想起来?"小女孩已答不出话来,软软地任他抓着。殷仲思也感到仿佛有点不大对劲,问道:"你怎么了?" "我……我想吐。"她虚弱地说着。 "可恶!"看她脸色青青灰灰白白,殷仲思赶紧把她翻转过来,蹲到青石板路边的泥地里。 小女孩"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胃里好难受!胸口也好难受!小女孩伤心落泪。她实在好可怜,被人这样子欺负。向来都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 "现在想起来了没有?衣服在哪儿?"殷仲思最在意的倒不是那件衣服,而是衣服内袋里那张一千两的银票。那是他回去的盘缠。管它什么师命难违,他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呆下去。 等拿回自己的东西,他立马走人。 什么!小女孩差点叫出来。这只大猩猩现在还要向她逼供?实在可恶透顶。可是她没多少力气抗议,连瞪他也瞪得有气无力。 "还是不肯说?那好,我们再来玩玩。" "不要不要!"小女孩忙捉住他手臂,不让他再有机会抛上抛下耍着她玩。惊惶之下,哭了出来,抽抽噎噎地道:"好嘛好嘛,告诉你就是了。" "在哪里?"殷仲思毫不放松。 "我……"小女孩膛着惊惶的大眼,嗫嚅道:"我,我烧了。" "什么?!"殷仲思吼声震天,"你烧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化成灰,再也找不到了。"小女孩硬着头皮说完。 "你不要给我耍花样!"殷仲思咬牙警告。 "我没有。"小女孩怒道,"你不信的话,你跟我来。"她慢慢站直,开步往前走。殷仲思只迟疑了片刻,便跟上前握住她手。她人小步短,原不怕她逃跑,但也需防她利用地形之便逃月兑,跟他大玩捉迷藏。一路穿花拂柳,绕过回廊,钻过假山,踏过小桥,来到一处精致的院落。途中遇到的男仆女婢,虽然瞧他们情形怪异,但哪敢上前多管闲事,只是远远驻足观望。小女孩只顾低头而行,一路上既不开口也不闹;殷仲思坦然无惧,瞧也不瞧他们一眼。 进了房间,婢女们纷纷围拢,叫道:"小姐!"也有的问:"他是谁?" 小女孩没好气,"翩翩呢?我要找她。" 一个婢女回道:"她在小厨房,不知在烧什么东西。奴婢这就去叫她。" "不用。我去找她就好。你们都退下,别来烦我。"呆会儿这只大猩猩不知要怎样暴跳如雷。 虽然多些人也好壮壮胆,但是她可不想让下人们看到自己吃瘪、威风扫地。 殷仲思隐隐闻到一股焦味,不等她带路,拉着她寻踪而去。 小厨房也一样精致,翠绿的竹墙,完全没有一般厨房里会有的煤黑及油烟气。建筑风格和整座精舍保持统一。这里原不是烧饭做菜的地方,只是在小姐有兴致时熬些冰糖白木耳、桂花莲子羹什么的用的。 但是现在的炉灶里冒出黑烟,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蹲在灶前正在用力吹火。殷仲思看见自己的包裹布摊在地下,灶灰堆里一截没被烧尽的布料正是一个时辰前还穿在自己身上的衣服。 殷仲思怒火中烧,拳头捏紧咯啦啦作响。小女孩心里害怕,退后一步:"我没骗你。你不能打我。" "不能打你?"殷仲思鼻翼一张一翕,全身骨头似乎都在咯啦啦作响。他一步步朝她逼近,"你居然烧我衣服?你居然烧我衣服!" 小女孩见他气得脸孔扭曲的样子,害怕得发抖,颤声道:"最多我赔你好了。" "你怎么赔?"殷仲思大吼。"你这无法无天的小表,给你爹娘宠得不知天高地厚。我看你是皮痒欠揍。今天老子就要教训教训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小女孩吓得四处逃窜,哇哇叫着:"我不敢了。哇!别打我!别打我!" 小丫鬟看起来比主子大不了多少,冲过来护着她:"喂,你是哪里来的野人?胆敢欺负我们小姐?" "你让开!" "不。" "让不让?" "我……我不。"翩翩看到他这付样子也害怕,但还是坚决地站在原地。抖尽避抖,脚步可没移动半分。殷仲思眯着眼打量她:迁怒无辜不是他的作风。不过这小丫头亲手烧他衣服---虽在主子唆使之下,也算不得是无辜人士,甚至是为虎作伥的帮凶。 "翩翩,你闪开。"小女孩颇有义气。 "不,你躲好。" 殷仲思看着两个小女孩互相扶持,同仇敌忾的模样,怒气消了一半,又有点啼笑皆非:这付样子任谁来看都是他这个大恶人在欺负两个小孩子。谁会相信他才是那个倒霉的受害者。 不过剩下的一半怒气还不足以让他就此抛开既往不咎。事实上,想到他的盘缠就这样没了,不得不留下来呆在这个他不愿意呆的地方,甚至如果别人不想要他他也不能再洒月兑地一走了之、告诉自己"这正合我意",也许还得设法使自己留下来免得流落街头。他这番栽得到家,诉冤无门。他料想桓冲即便知道了,赔他的衣服不成问题,甚至也肯赔他这一千两银子。但他仿佛也看到他讥刺的微笑,告诉他"先生怎么说就怎么是罢。说小女烧了你一万两的银票也无妨。这点钱老夫还赔得起。哈哈,哈哈!"即便这样他也不能发作:假使易地而处,他也会作如是想。但是这样的讥讽嘲笑他可受不起,宁可打落牙齿和血吞下肚,也不肯让人这样羞辱。又或者他可以拿些器皿摆设去变卖以补偿自己,反正这屋里多得是值钱的摆设。他要一走了之,料想府里的家丁们可栏他不住,那就不必委屈自己窝在这里违心而活。 可是狂妄是一回事,若背负了偷盗的罪名,那他真是没脸再去见师父了。 被逼到绝路是什么样的心情?殷仲思怒火高涨。他没其他选择,这个害得他如此的罪魁祸首也别想好吃好睡过得太平。他要整得她哭爹喊娘,懊悔今天为什么要招惹他! 他伸手推开叫翩翩的丫头,往她身后捉去。一时间,怒喝声、叫骂声、尖叫声、哭喊声响成一团,在这个清幽的小厨房里炸了开来。 ***** 四年后。 绿儿右手夹着笔托腮坐在窗下的书桌前,看着燕子在柳条间翩跹,阳光暖暖地照在绿瓦上,泛着莹亮的光泽,桃花杏花争相开放,蜜蜂蝴蝶在花间流连不去,闹盈盈的,衬得春意盎然。 这样好的春色,她为什么得关在屋里罚写"我再也不敢了"一千遍?绿儿发怒,把笔远远掷了出去,"啪"地一声打在白色的粉墙上,留下一个墨点。 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她第一次被罚写"我再也不敢了"一千遍,简直写得她生不如死。而且还有一个凶恶的监工在一边狠狠瞪着她,任翩翩在门外叫破了嗓子也不答理。 后来有仆人通风报信让阿爹赶来救驾,但这个大猩猩好大的胆子,不但不放她出去,也不让阿爹进来。阿爹好声好气地恳求:至少让她先吃饭再说,饿坏了可怎么好。可是那个可恶的家伙不知怎么花言巧语骗得阿爹相信,就此把她交到他手里,从此开始了她悲惨命苦的求学生涯。她一向不爱读书,阿爹是知道的,也从来不曾勉强过她。可是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异想天开起来,想要家里出个才女,好和谢家的女才子谢道蕴一争长短。好容易找到机会逃月兑大猩猩的魔掌去找阿爹哭诉委屈,没想到一向娇惯她的阿爹居然说"阿绿,殷先生说你天资聪颖,是极有潜质的,只是一向贪玩,不肯刻苦用功罢了。你可要为爹争口气,也不枉阿爹疼你一场。"她实在欲哭无泪,又被送回魔窟。被凶恶监工发现她投诉的下场是她又被罚写"我再也不敢了"一千遍,外加打十下手心。 绿儿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做无用的长吁短叹。又拿过一支笔,蘸饱了墨,开始写她最拿手的几个字。这几个字里,"敢"字最让她得意:左右结构的字体被她安排得恰到好处,而"了"字带给她无尽的发挥空间,可以画得象柳条,象弯曲的人体,象拐杖,象一只右耳,象一条恶心的毛毛虫。 可以让她安慰的是,这些年她也没让他很好过。她不断惹事生非让他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不断撩拨他的火气,刺探他承受的底线。她发现她的这些胡闹最满意的是她老爹。因为既可以欣赏他宝贝女儿的创意无限,又可以不必收拾残局而让别人去伤脑筋,真是何乐而不为? 她也要爹请来武术师傅跟他习武,美其名曰练武强身。其实是她考虑再三,觉得自己最吃亏的是个子太小,体力太小,被他拎住了完全挣月兑不开,这才只好受制于他,由得他为所欲为。所以她在努力长个子的时候也努力增强自己的灵活度和力气。灵活度强逃窜起来利索;力气大了才可以和他对打。她至大的心愿是有一天把他打趴在地哀哀求饶。现下虽还不能实现,但这样的画面在脑子里想想也让她很开心了。然而让她气馁的是,她在长个子的同时,殷仲思也越来越结实。他虽然个子不再长高,可是体格越来越强壮,满身的肌肉似乎在嘲笑她永远也无法企及,让她不免气恼。她一恼起来,也还是"大猩猩,臭猴子"的乱骂。本来么,他好丑,身材又高又壮,象个大熊似的,完全没有时下年轻公子的纤秀俊俏。这样骂骂他气平了些,唯一不爽的是:也许、大概、可能她这辈子都没法子打得过他了。只有这一点最遗憾! 殷仲思的烦恼属于另一种类型。一眨眼的功夫,他也在这府里呆了四年了。不管情不情愿,这会儿他发觉已经有好久不曾去想过这个问题。因为那个小丫头不断惹事生非让他没时间也没精力去思考这个问题。他还记得一开始她抵死不从,又哭又叫,又打又闹。可是饿了三天,发现不可能感动他的铁石心肠,不可能让他象爱她的家人那样最终由着自己,这才乖乖的安静下来,认识到"形势比人强","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样一些至理名言,从而考虑跟他合作。 他一想起当初向桓冲阐述"溺爱纵容,为祸不浅"的道理时,桓冲不以为然的样子,心里就微微不服气。不过桓冲在考虑半晌后,也意识到"爱之足以害之"并不可取,才同意让他放手管教。本来他一碰到女儿撒娇就没辙,只好任她予取予求。而现在因为殷仲思是府里唯一制得住她的人,他居然也可以端出做父亲的架子教训:"再闹,看殷先生怎么管教你。 "威风之余,看绿儿气嘟了嘴无奈地偃旗息鼓。 可是这个小丫头实在不好相与。她精力恁得充沛,有想不完的花样点子,常常在他教训完并让她全然认错后疲乏不堪,只想埋头大睡---因为小丫头是不肯就这样乖乖认错的,她有千百条歪理为她的胡闹开月兑,又死不肯认错,常常恼得他恨不能爆打她一通解气,把桓冲谆谆嘱咐好好讲理、千万别动手的闺门训扔到一边。 唯一可以让他使用暴力的地方是逢她闹得太过的时候打她手心。夫子教训不乖的弟子,打手心可是天经地义,就算是告到先圣孔夫子那里,也是他比较有道理。这让他痛快不少。 有时候他也稍微做些让步,免得把她逼得太急。这小丫头火爆起来也是如狂风骤雨一般,有些势不可挡。而且他看着她活力充沛、精神旺盛的样子,也不免有些羡慕,不愿意把这簇活力之火完全扑灭掉,让她变成温婉知礼但却乏味之至的大家闺秀。除非是想到自己这付要死不活的样子是拜她所赐,让他只好窝在这里混吃等死、跟小丫头们蘑菇,这才会怒火重燃,想着法儿要给她点厉害瞧瞧。 在两人有意志力的交锋时,他就一步不让,一定要赢。他要让她知道,不管她再怎样胡闹,他的话不能不听,他会竭尽全力让她记住这点。 可是现在要制服她越来越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自从他来的第一天打过她,后来又揍过她两次---因为她咬得他鲜血淋漓,他身上有不少她留下的齿印,其他时候就再也没有过了---即使她气得他火冒三丈、气得他要吐血。 但是这两年来,他不能不注意到她身上的某些变化:她的胸部在发育,身形纤秀起来,不再是十岁小女孩的模样。而且她的举止有了些改变,不再胡乱咬人踢人,反而对碰到她的人颇为敏感。她虽然还是常常顽皮捣蛋,但脸上开始流露出少女娇娇憨憨的神情,不胡闹的时候也是乖巧可人的,有些时候也伶俐聪慧,逗人喜爱。 最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她月事初来的时候,不去找她娘她姐姐,也不去找府里的嫫嫫丫鬟们,偏偏来找他哭。害得他只好抱住她安慰,向她解释月经对女人的意义。老天!要他一个大男人讲这些,实在尴尬得要命。自那次以后,他不许她再靠近他,不让她有机会再向他撒娇诉苦、软化他要报复她的决心。 不能以武力制服,讲道理她又不大肯听,那他要拿她怎么办才好?何况他也没那么多道理好跟她讲。 不再打她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是那么残暴的人。事实上,除了她以外,他也从来没有气到理智不清而打过谁。况且他开始注意到她正不知不觉地转变成一个少女。打小孩是管教,打女孩是粗暴。心理的感受完全不同。 不能打,不能讲,他可是越来越控制不住她。怎么办?真有点江郎才尽,黔驴技穷了。 ***** 远处传来喧闹声,撩得她心痒痒的,在屋里再也坐不住。不管了,再要被他罚些什么也是以后的事。她现在一定要出去玩,再被关在屋里她要发疯的。 她的丫头翩翩拦阻劝说无效,只好命苦的在房里替主子写那些"我再也不敢了"。怎么办?殷先生关照她要看牢她的。可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奴才。东家要往东,她怎么栏得住要她往西?完了,待会儿不知道要受些什么责罚。虽然殷先生对她不会太凶。可是她是真的不想惹他不高兴呀。 绿儿赶到鹅馆的时候,比赛快要结束了。两头白鹅冲在最前面,另有一大群鹅被甩在后面。她的兄弟们以及堂兄弟们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兴奋异常,大声喊着:"快点!加油!"她认得最领先的那只鹅是三哥的宝贝"小白"。她平时无事,也爱逗着它玩。最惨的是有一次拿剪子去剪它的毛,想剪一个比较别致的造型,终于惹毛了它,被它在后面追杀,吓得她哇哇大叫。 在一阵欢呼声中,小白跑了个第一。她三哥桓蛎兴奋至极,不停抚模小白,喂它东西吃,还得意洋洋地道:"怎么样?灵宝,这下你可认输了罢。"灵宝是他堂兄桓玄的小名。绿儿想起殷仲思极不喜欢她这个堂兄,甚至很难掩饰对他的厌恶。照理说他讨厌的人她就应该加倍喜欢才是,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她也很讨厌看到他,他脸上阴戾凶狠的表情有时让她无端端害怕。 桓玄臭着脸,忍着怒气道:"让他们斗一下怎么样?我的''荆轲''不是胜在脚力上,而在于搏斗时的凶狠。" 桓蛎自然不甘认输。两只白鹅大叫着又斗了起来。绿儿很不喜欢这种凶残的斗鹅赛,彼此被对方啄咬得血淋淋的。而且她也怕小白会受伤。还是文明的跑步比赛比较有意思。 结果桓玄的"荆轲"不敌,被啄得落荒而逃。桓玄脸色越发阴沉。随他同来作客的另一位堂兄桓修出来打圆场:"好啦。游戏而已,不必太当真。别伤了自家兄弟的和气。" 所谓"一人不语,举座不欢。"桓玄只是板着脸生气,弄得堂兄弟们都尴尬。不一会儿,这群人也就散了。 ***** 桓伊是桓冲的本家。桓冲第一个儿子出生没多久就死了,夫妻俩都很伤心。桓冲为了安慰妻子,便抱养了本家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继作螟岭。又过了几年,桓冲夫妻才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便是绿儿的大姐,如今已嫁人。此后每多一个孩子夫妻俩都万分的小心翼翼,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桓伊精通武备,最近刚因外御强敌、内安百姓之功被授予西中郎将之职。王徽之,顾恺之以及谢玄、谢琰兄弟前来道贺。 王徽之道:"喂,我们特地来看你,怎么只顾着看公文,也不理睬我们?" 桓伊笑道:"我若不是因为看这东西,怎么能劳动你们今天来看我呢?" 彼恺之叫道:"这话太势利了罢。难道我们只结交官拜西中郎将的桓野王?凭阁下善笛,江左第一的名号,也值得一会呀。快点,把你私藏的蔡扈柯亭笛拿出来给我们欣赏欣赏。" 桓伊笑道:"怎比得长康兄丹青图写的绝妙。" 谢玄也道:"是啊。人传顾恺之有三绝:才绝、画绝、痴绝。只是你留在我家的老翁骑马图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给他点上眼睛?要知道,盲人骑瞎马,很危险的。" 彼恺之嘘他道:"你懂什么。画人物要传神,正在这眼睛里面。怎可胡乱瞎点。" 王徽之抱怨道:"野王,公文什么时候都能看,朋友相聚的时候恐怕不合适罢。" 桓伊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文卷,嘴里却偏要驳斥他:"象你那样任情放达,傲物慢世,天下人也并不认为合适。" 王徽之道:"你年纪尚不满三十,已是年俸万石之人了,不嫌太早些了吗?" 桓伊笑道:"与阁下比是太早,与甘罗比已是太老了。子遒,你现在是什么官?" 王徽之回答道:"不知道是什么官。时常有人牵马来给我看,似乎是马曹罢。" 桓伊又问:"你管理多少马?" 王徽之耸耸肩:"从来不问马,怎么知道它的数量。" "马最近又死了多少?" 王徽之不耐烦:"活的也不知道,怎么知道死的呢。" 众人大笑。 桓伊劝道:"子遒兄,你是我父亲的骑兵参军,而且在这个位置上很久了,总该料理些事情罢。" 王徽之不答,手搓着脸,忽然说:"啊呀,今天天气可真好,你们说呢?"慢慢踱到门边。 桓伊笑骂:"这家伙!舍弟性情倒与你相近,怎么我们反而成了朋友。" 王徽之回头道:"性情相近的人是成不了朋友的。到头来不是相互厌倦,就是相互敌视。在对方身上看到自己的愚蠢,实在很没有意思。" 谢玄插嘴道:"借过。我们是来恭贺桓野王,还是来谈论王徽之的?" 彼恺之笑道:"野王有得说教的机会,哪里肯放过。啊,你家小弟好生腼腆,进得屋来一句话也不说。啧啧,相貌很漂亮啊。哪天借我画一画怎么样?" 谢琰羞红了脸。谢玄挺身回护道:"别欺负他。才不让你画,免得好好的美少年被你画成了瞎子。" 彼恺之还在端量他:"人言卫朗风神俊秀,天下卓绝。依我看,令弟与他不分轩致,正是一时瑜亮。" 桓伊笑道:"奈何奈何。既生瑜,何生亮!" 谢玄瞪他一眼:"你不说话会死啊。" 王徽之道:"喂,你们听,这外面怎么这么吵。野王,你家里出了什么事?" 桓伊不以为意,"啊,那个。伯父家的几个小子来小住几日。几个小的成天意见不合,吵架斗嘴。怎么,有兴趣去看看吗?" "好啊。"王徽之举步先行,"好过听你说教。"屋里的其他人都笑了起来,一起跟了出去。 一行人来到后院,看到围了一堆人。圈子里有数十只白鹅的尸首。绿儿抱着一只白鹅痛哭,桓蛎对着桓玄大骂。桓伊皱眉,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众人见他到来,纷纷为他让路。"大哥,你快来替我们做主。"桓蛎跑上前拉住他手臂。桓伊虽不是他亲大哥,但素有威严,对兄弟友爱,弟妹们都很敬畏他。"大哥,灵宝上午和我们斗鹅,斗输了就发起疯来,把我们的鹅全部都杀了。" 桓玄道:"胡说八道。有谁看见是我干的了?" 桓蛎有了靠山,高声叫道:"只有你才会想要杀我们的鹅泄愤。不然好好的,怎么会全都死了?" 桓玄撇撇嘴道:"我怎么会知道。谁知道你们这里流传什么瘟疫。我要走了,没的传染给我。" "且慢!"忽然一个声音拦住了他。桓伊往声音处看去,原来是府里的教书先生殷先生。他平日公务繁忙,这殷先生只是教弟妹们读书识字,学业上的事自会和他父亲商讨,因此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谈过话,没有任何认识。 桓玄不屑地打量他:"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拦住我?" 殷仲思淡淡道:"只是个讲理之人。阁下如此嗜杀,难道不该给主人家一个交代?" 桓玄怒道:"我说过不是我杀的!你不会听话么?" 殷仲思道:"这些鹅身上刀痕宛然。这只赢了你的鹅身上尤甚。且伤口杂乱无章,显是泄愤所致。难道瘟疫手里有刀,能刺出血来?大丈夫做就做了,何以抵赖不认?!" 桓玄大怒:"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本公子!"他身边的仆人帮腔道:"家里有这种血光之灾是极不吉利的。也许是触怒了鬼神。" 殷仲思斥道:"一派胡言!子不语怪力乱神。世间哪有鬼魂。那是蒙骗天下愚夫愚妇的无稽之谈。" 那仆人不服:"怎么没有。我还亲眼见到过我家老爷的神体呢。" "什么时候?" "几年前。" "哦?"殷仲思又问:"作何打扮?" 仆人道:"当然是他生前常穿的那套朝服。我家老爷生前是大官,死后一定是出任城隍去了。" 殷仲思一笑:"如今常有人说见过鬼,说鬼穿着活着时穿的衣服。如果人死后有鬼魂,难道衣服也有鬼魂不成?" 谢玄轻声道:"这少年词锋很健呀。他是谁?" 桓伊道:"是我家的教书先生。小弟们的师傅。" 谢玄笑道:"听说令尊也让他教女孩子们,为的是和我姐姐一较长短。今日看来,果然有点意思,不是泛泛之辈。长康,你说呢?"顾恺之盯着殷仲思的脸出神,没有理会他。 桓玄瞪了多嘴的仆人一眼,怪他不力。阴森森地道:"有没有鬼魂都辨了那么多年了,还是没人说得清楚。难道你说没有就没有了?也许就是你心怀忌恨,招来了厉鬼,诅咒我们桓家。" 殷仲思不动声色:"我听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一个人做什么事难道会无所图吗?倘若鬼神有灵,就不会听从邪恶谄佞者所说;倘若鬼神蒙昧无知,向它祈求又有什么好处?所以这种事我是不干的。况且,"他低头看绿儿怀里小白的尸首。"若真是鬼魂杀戮,这个鬼还穿着削底厚靴,并且正好在行凶前从一处水塘经过。因为小白的身上还留着被踹过的足印呢。而这样的靴子,只有居高位得厚禄者能穿。平常人穿了就是大不敬。"他眼光转到桓玄沾血的厚底官靴上,引得旁人的目光也一起跟了过来。突然人群里爆出大笑。桓玄的父亲桓温位高权重,手握兵符。他曾废晋废帝,立简文帝,后来还准备篡晋自立。幸亏死得早,才没有来得及,不至于祸及家族。桓玄一生下来就袭父爵为南郡公,他母亲又是晋明帝的女儿南康长公主。这里只有他有资格穿这种削底厚靴。 桓玄被笑得恼羞成怒,叫道:"不错,是我杀的,那又怎样?我是南郡公,这里我最大。便杀人也杀得。杀了几只臭鹅,有什么了不起。你们胆敢怎样?" 桓伊喝道:"灵宝,这里还由不得你放肆!" 桓玄对这位大堂兄一向忌惮三分,见他开口,不敢再继续嚣张,但是态度也摆明了不会认错低头。 桓蛎拉着他袖子求道:"大哥,小白是我从小养大的。你要替我做主。" 桓伊有些为难。这件事虽是桓玄不对,但他从小骄纵惯了,一点都说不得。他不想为鹅这样的小事跟他起冲突,便道:"玩物丧志。你有了这些鹅成天逗它们玩,也不着紧学业。死了也好,死了就死了罢。正好让你收收心。何况''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为了这么点小事起争执,象什么样子。都看我份上,不许闹别扭了。今日天气好,天色也还早,都随我出去玩玩。兄弟们都忘了刚才的口角,还跟以前一样好。" 桓玄不想听他摆布:"大哥,我有点不舒服,不想去了。" 桓伊一瞪眼:"怎么,大哥的话也不听了?我要去找三伯母问个明白。"桓玄自父母死后,寄养在三叔桓豁家里,他是三婶庾夫人一手养大的,对养母一向敬畏。他叹了口气---又是一个可以制他的。也罢,出游就出游。总有一天,他要全天下的人都对他低首称臣。他再也不要受制于谁。 谢玄有些羡慕地道:"当老大还真威风,你说是吧。" 王徽之道:"可惜你我都不是家里的老大。" 谢玄叹道:"在家里我只有听我姐姐训我的份。"然言若有憾,心则喜之。 王徽之道:"我家大哥凝之是个老好人,温吞水的脾气,我倒从没尝过挨他训的滋味。不过你姐姐却嫌他,曾说''不意天地之间,乃有王郎!''你说我大嫂你姐姐是不是太挑剔了一点?怎么就自视那么高,把谁都不放在眼里。" 谢玄白了他一眼:"别说我姐姐的坏话。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王徽之没好气:"知道啦。我知道你对你姐姐是绝对的崇拜,绝对的赞赏。那好,有件事我倒想请教。有一天,我大哥看着儿子牙牙学语,很是得意,对大嫂说''有子如此,当可心满意足了。''你猜你姐姐怎么回答?她说''若我嫁的是你兄弟献之,生的孩子当不只是如此。''怎样?你怎么说?这也是一代贤媛的风范么?" 谢玄脸色青青白白,强辨道:"她这是玩笑话。亏你还自命放诞不羁,其实古板之至,骨子里全无谐趣。" 王徽之喃喃:"你是帮亲不帮理,我不来跟你说。长康,你怎么说?" 彼恺之一直在琢磨殷仲思的脸相,这时终于被他想了起来,忍不住叫道:"足下,请留步。"他喊住抬腿欲走的殷仲思,说道:"足下面相总给我熟悉感,只是一直苦苦地想不起来。看你这脸部轮廓,象是我少年时见过的一个人。不知足下高姓大名可否见告?" 殷仲思看了一眼人堆中的殷仲堪殷仲文两兄弟。殷仲文娶了桓玄的姐姐,兄弟俩都是跟着桓玄来府里作客的。殷仲思朗声道:"在下姓殷,上仲下思。" 彼恺之又问:"也是姓殷?不知和已故的殷侯是否有亲?老实说,你这双眼睛和下巴,实在象他象了个十足十。" "足下高明。殷侯正是先父。"这句话,引来好几个人的抽气声。 第三章 择婿 其中殷氏兄弟最为尴尬。弟弟殷仲文想到刚才在饭厅里嫌他身份卑下,不愿与他同桌进食,态度上也颇不客气。哥哥殷仲堪却想:殷家好歹也是名门望族,叔叔纵然被贬为庶人了,但他儿子落得在人家府里做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实在是有辱先人,丢脸之至。 桓玄讥笑道:"难道是那个一辈子跟我父亲斗却斗不过,最后身败名裂的殷浩?怪不得他儿子没出息到来人家家里做食客。这叫有其父必有其子。大哥,府里可要小心些,莫养虎遗患。人家可能不甘心,妄想着报仇雪恨,要我们桓家好看哪。" 殷仲思低着头不敢看他,怕看到他这付张狂的样子会忍不住冲上去揍死他。他的脾气已收敛了许多,跟刚下山时的毛头小伙子已不可同日而语。有时候他想这该归功于绿儿。和她相处过以后,似乎世上没什么事是无法忍耐的。不过他的定力终究不足。看到趾高气扬、张狂跋扈的桓玄,突然心底的厌恶藏也藏不住,忍不住要向他的权威挑战。 忽然一团绿影冲了过去,"啪"地一声清脆响亮的拍击声,桓玄措手不及地被绿儿重重甩了一个耳光。绿儿俏生生立在他跟前,怒道:"谁许你这么说他的?!"桓玄一时没明白,怔了半晌。等明白过来,突然怒发如狂,拔出剑来就要砍下去。 桓伊眼明手快,拉住绿儿往旁边一带,轻轻推入殷仲思怀中,再一把抱住狂怒中的桓玄,叫道:"小妹伤心过度,一时发狂。兄弟你别跟她计较。看我们的面子上,原谅她一次。" 桓玄狂叫:"不行!我非杀了她不可。" "灵宝,别冲动!"桓伊叹口气:这大哥真不是好当的。这两位的脾气都那么冲,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而且俱是骄纵惯了,没一点自制力。不过他虽不大管家中事,小妹与先生结仇结怨的事倒也是听说过的。这次小妹发那么大的火儿上前维护他,倒有些意外。"灵宝,"桓伊劝道:"你要是错了手,我爹面前你可怎么交代。你也知道,爹是最疼小妹的。" 殷仲思也不明白,只知道这个小丫头还不肯罢休。若不是自己牢牢圈住她,她这只初生牛犊不顾对方正持着明晃晃的长剑,还非要上前去辨个明白。唉,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叫他要怎么教才好呢?道理讲得他嘴都干了,然而她似乎一点也没听进去。殷仲思恼怒地想。 桓玄又叫骂了几声,被桓伊推走了。桓伊说到就要做到,吩咐下人套马备车,去城外的普渡寺。 绿儿安静下来。殷仲思搂着她,说道:"我们不要去了罢。" "为什么?" "刚刚争执过,还怎么在一起玩?玩也玩得不痛快。何必装样子给别人看。" "不要!"绿儿噘嘴,"我非去不可。难道怕他不成?难道以后他在的地方我还得躲着他了?" 殷仲思叹息一声:"怕了你!要去就去罢。" 绿儿咯咯笑道:"你也有怕了我的一天了?那好,认不认输?" 殷仲思瞪她一眼:"你慢慢做梦罢。" 绿儿嗔道:"死脑筋!认输有什么关系嘛。我们斗了有四年多了,难道你不累么?" 殷仲思哼道:"那你认输好了。"犹疑了一下,问道:"刚才你为什么去打他一巴掌?" 绿儿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奇道:"他骂你,骂你爹你不生气么?" "生气自然是生的。不过我怎么能象你那么莽撞。" 绿儿叫了起来:"什么莽撞!那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怎么会变得那么胆小?你以前都不是这样的啊。你打我的时候有多神勇。是不是你专爱欺凌弱小,欺善怕恶?" 这丫头!说不了两句火气就会被她撩起来。"你有没有脑子!"他大吼,"你刚才差点没命你知不知道?" 绿儿被他吼得缩头缩脑,嗔怒道:"就会吼我。我才不信他敢杀了我呢。我爹会找他算帐的。" 殷仲思欲说乏力,力不从心,不知道该如何往她脑袋里装些理智。"你懂不懂有种情绪叫一时冲动?有种人叫骄横任性。比如象你。哎,你先别说,让我说完。"殷仲思阻止她的试图辩解。"等你阿爹找他理论的时候,说不定你墓门已拱,坟头草木已青。就算杀了他为你偿命,你也活不转来了。你想想,这么做是否值得?我只拜托你以后要冲动行事的时候,先用脑子想一想。这就是我要说的。你还是有脑子的是吧?" 绿儿怒瞪着他:这男人除了惹她生气难道没别的事好做了吗!她挖苦地道:"我不知道。也许脑子都给你长掉了,别人哪还有得剩。" 殷仲思决定她是朽木不可雕,孺子不可教。反正他是教训过她了,他责任已了,对得住天地良心。以后她再要去找死,那是她自己的事,是活该!他不必伤心也不必可怜。只当四季运作自有其规律。只当是老天爷终于想到要为民除害了。 绿儿见他闷闷不乐,自己也不高兴。他生哪门子的气呀。她都是为他,他居然还不领情,居然还好意思扯着喉咙吼她!她才是有资格生气的那个。 两人赶出去的时候,众人已走得干干净净。绿儿抱怨:"说好一起去的,怎么都不等我们。"忙和殷仲思驾车追上去。 来到普渡寺,只见众位公子被拦在门口,吵吵嚷嚷的。绿儿极爱热闹,见到这般景象,不由精神一振。忙不迭地跳下车跑上前去凑热闹,嘴里嚷嚷:"什么事?什么事?" 这小妮子!殷仲思叹气摇头。从行驶着的车上往下跳。她嫌命太长是不是?害他喊"当心"也来不及。 寺院门口一个小沙弥个头虽小,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 殷仲文道:"喂,小和尚,我们好说歹说说了这么多,你怎么还是不开窍。喏,这位是南郡公桓玄大人,这位是西中郎将桓伊大人,都是你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小沙弥瞄了一眼,弓身合十,还是那句话:"今日四月初八佛祖生日,师父说了,咱寺中众师兄弟都要静坐请佛祖教诲,是以一律不接外客。" 桓伊道:"咱们听说普渡寺景致极佳,趁着今日阳光明媚来观赏游玩一番,也不需寺中师傅们作陪。请小师傅行个方便。" 小沙弥苦着脸摇头:"师父说了,今日……" "今日四月初八佛祖生日是不是?"桓玄火大,"这句话你说了很多遍了。让开,老子管你师父说什么,今天咱们一定要进去!" "可是……"小沙弥碰到恶客,不知该如何是好,快要哭出来了。"师父说了,……" 谢玄也忍不住好笑:"小师傅,看来你也做不得主,何不进去请教一下你师父,看他怎么说。也许他肯行个方便,让我们这些俗人进寺去瞻仰佛祖的庄严宝相,聆听佛祖的教诲呢。" 小沙弥还是摇头:"师父说了,要我守在门口,不可放人进来。师父没说要我进去通报。" 王徽之哈哈大笑:"谢兄,你这是在对牛弹琴,可惜牛不入耳。人家小和尚只听师父说的话,哪管你在放什么屁。" 谢玄怒道:"那么你来试试看。" 王徽之忙摇手:"我不去碰这个钉子。我也没多大兴趣去瞻仰佛祖的庄严宝相,聆听佛祖的教诲。" 桓玄看见殷仲思慢慢走近来,一挑眉道:"殷先生不是有很多高见。不知对我们不得其门而入有什么意见良策?" 殷仲思淡淡道:"无可无不可。能进则进,不能进就回去。" 桓玄哼道:"好超然啊。听说你父亲殷侯好言老庄,尤善清谈玄言。你倒真不愧是殷侯的儿子。说的话没一句管用。" 殷仲思看他一眼,没有说话。桓玄吃不准他看他这一眼是算怕了他,还是看他不起,不屑理会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时绿儿朗声道:"有什么难的。看我来问他。" 众人回头看她,意存不信,但也两边分开,为她让道。绿儿走到小沙弥面前,娇声问道:"喂,小师傅,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说过要听佛祖的话?" 小沙弥嗫嚅道:"自然是有的。" "那么你师父大还是佛祖大?" "自然是佛祖大。" "也就是说,佛祖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师父说什么其实无关紧要是不是?" 小沙弥被她绕得有点头晕。"佛祖怎么会说话。我师父说的才是对的。" 绿儿盯着他:"你的意思是说,佛祖是泥塑木雕,根本不会讲话。你们和尚借他之名胡言乱语,欺骗世人?" 小沙弥大惊:"罪过罪过!阿弥陀佛!女施主不可以乱说话。" "那么佛祖到底会不会说话?"绿儿紧盯不放。 "那就……那就会罢。"小沙弥不敢再说不。 "既然佛祖比你师父大,那佛祖的话就比你师父的话有用是不是?" 小沙弥无可奈何,苦着脸点头。 绿儿得意洋洋。"那好,昨晚佛祖托梦给我,告诉我今天他生日,要我多带点人来给他庆生。快让开,让我们进去。" 小沙弥不信:"女施主又不是佛门弟子,佛祖怎会托梦给你。除非生来就有慧根。"他一付我看你不象有的样子。 绿儿气道:"你是佛祖么?你有通天眼么?你怎么断定我有没有慧根能不能听得见佛祖说话。" 小沙弥不服气:"我是不知道。可是这些施主怎么一上来不说佛祖托梦的事?"当他是傻瓜吗?明明是这小泵娘胡诌,胡说八道。 绿儿骂道:"蠢材!这是我跟佛祖的秘密,哪能随随便便告诉不相干的人。"瞧了瞧比她大不了一两岁的小沙弥,"看来你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那好办,我们进去问问佛祖本人不就知道了。看我桓绿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小沙弥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可是……可是……" 绿儿紧盯住他:"你是在怀疑佛祖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小沙弥忙道:"不是的。" "那还犹豫什么。我们一起去问个清楚。去啊。快点啦。" 众人皆会心微笑。这小和尚如此食古不化,不知变通,也就得象绿儿那样蛮不讲理、胡搅蛮缠才能对付得了他。 小沙弥被推着往里走,一脸尴尬,又不敢再跟她理论下去,免得她把更多对佛祖不敬的话安到他身上。 来到大殿上,小沙弥忙奔到师父旁边,把前因后果诉说了一遍,尤其不忘辩白自己是寡不敌众,无可奈何。 老禅师走上前施礼道:"阿弥陀佛!老纳玄度,有礼了。小徒不懂事,多有得罪,请勿见怪。" 桓伊道:"无妨。令徒尽忠职守,那很好啊。只因今日佛祖生日,某偕弟妹友人同来聆听教诲,参拜随喜。" 小沙弥叫道:"师父,那位女施主还说什么佛祖托梦给她,要她今天来呢。" 玄度看了绿儿一眼,她一脸局促的样子,笑道:"是吗?那可是几世修来的福份。女施主真是有缘人,老纳平生仅见。" 桓伊有些尴尬:听他这话分明不信,当着众僧的面又不好明说小妹胡言乱语,拿佛祖消遣。何况若当众让小妹下不来台,回去不知要闹成怎样,也许这么大了还得被父亲责备回护不力。谁都知道他老爹是偏心偏到家了,碰到小妹的事就不讲道理。唉,宠女儿也不是这么个宠法! 小沙弥道:"师父,徒儿不信,她还说要让佛祖亲口告诉咱们呢。徒儿长那么大了,还没见佛祖开过口,今日倒想见见。" 玄度皱眉:这个徒弟直肚直肠得不懂圆转。想也知道这女孩儿一派胡言,他却非要辨个明白。这些二世祖霸道惯了,岂是好惹的。随他们的意就是了,何必去得罪。只是话已说出了口,收也收不回去,要怎么打圆场才好? 绿儿见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僵在那里,脸上挂不住,走到佛祖面前跪下,大声问道:"佛祖佛祖,是你托梦给我要我来给你庆生的是不是?" 佛祖默然。众人也默然。气氛有些尴尬。 "佛祖佛祖,我带了那么多人来你不会怪罪的是不是?"绿儿决定就这么问下去。不管了。可恶!全是靠她大家才能进来,关键时刻竟没有一个站出来帮她。她就跪死在这里好了。叫他们都去死!眼角瞥到小沙弥幸灾乐祸的神情,更是气恼。"佛祖佛祖,你闷声不响是什么意思?再装聋作哑,我揍你哦。" 众僧大惊,齐声念道:"阿弥陀佛!女施主,你不可妄语!"玄度眉头皱得更紧。 忽然一个声音说道:"佛祖默然,便是应允了。"众人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殷仲思。他又道:"无声便是默许,不是吗?" 玄度笑道:"正是正是。施主,请随老纳去后殿随喜。"当先领路,众人哗啦啦随后跟去。 绿儿眉开眼笑,站起来拉住殷仲思的手臂道:"谢谢啦!扮哥们好差劲,只会杵在那里发愣。还是你最好了。" 殷仲思面无表情:"我只是还你一个人情罢了。"他师父是佛门弟子,在剡山上已习惯见了菩萨便要跪拜。于是在莆团上跪下,合十祝祷。绿儿在他身边也跟着跪下,看着他有棱有角的侧面,心中忽然有些异样的感受。四年来已习惯了有他,见到他这付样貌倒也不再觉得难看,反而觉得纤秀的男子不够孔武有力,没有男子汉大丈夫的味道。"我们这样跪着拜菩萨,倒象是在拜堂。"想到这儿,不由脸红了。 桓玄去而复返,见殷仲思在跪拜礼佛,冷笑道:"没想到殷先生的志向比天还高。" 殷仲思没有理睬。绿儿见他似乎不怀好意,忍不住道:"你想干什么?" 桓玄道:"只会躲在女人裙子后面,你要不要脸?" 殷仲思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尘,依然默不作声。绿儿跟着站起,嗔道:"你怎么这么无聊。我原来还在奇怪,你怎么会突然夸奖起别人来了。其实还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狗改不了吃屎!" 桓玄怒道:"你别太放肆了!别以为四叔疼你,我就拿你没辙了。真惹恼了我,天王老子我也照打。而且我哪里是夸他了,我是在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凭他,想做个几千户的郡守还未准能够呢,居然想做佛,还不是志向远大吗?"见殷仲思旁若无人往殿外走,喝道:"喂,我在跟你说话。你给我站住!" 殷仲堪殷仲文兄弟折回来找他,见他们又在争执,大是为难。殷仲堪退到一边,只盼莫要殃及池鱼;殷仲文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不知劝谁才好。要说,殷仲思是他同姓同族的兄弟,说来是自己人。可是今天才刚刚见着,和陌生人没两样。而且殷侯被废为庶人后,族里的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就怕牵连自己。桓玄却是他的小舅子,他们是死党,关系要亲密得多。他走到桓玄身边,低声劝道:"算啦,别再闹了。何苦跟他一般见识。" 桓玄阴沉地道:"他害我当众出丑,成为众人的笑柄,难道就算了?不,我不!" 殷仲思一退再退的结果是桓玄一进再进,步步紧逼,咄咄逼人。他站定,转身,沉声问:"你想怎样?" 桓玄也不想怎样,不过是故意挑衅、以报一箭之仇罢了。"少爷跟你说话是给你面子,你别不识好歹。" 殷仲思冷冷地道:"何必?你可以继续保持不与我交往的高雅志向。"绿儿"嗤"地一笑。桓玄老羞成怒:"牙尖嘴利又怎样,也不过是个庶人的儿子。怎么样?你父亲死前这几年过得如何?听说所有亲戚跟他断绝了来往。听说他成日成夜不停凌空书写''咄咄怪事''四字。还听说他最后是患虐病死的。" 殷仲思双拳紧握,一字一字道:"不,劳,动,问。" 桓玄哼笑:终于戳到你痛处了罢。打铁要趁热,他很懂再接再厉的道理。"听说虐鬼体形极小,在世间任意行虐以使人得病。而大丈夫正气凛然,仁人君子德行高超,虐鬼便不敢靠近。可从没听说过有大人物会得虐病的。难道你父亲……"哈哈,有些话不说完反而更好,让人可以反复琢磨,意会于心。白痴也知道他没问完的那句话定是"难道你父亲不是大丈夫?不是仁人君子?!" 殷仲思正色道:"正因为来使世间君子人得病,这才把这病叫做''虐''。先父是仁义君子,德才兼备,天下皆知。阁下想必是听信了某些无耻小人的恶意诽谤,这才心存怀疑。" 桓玄无言可对,回头叫道:"喂,还不快来帮我的忙。" 殷仲文摊摊手,无奈道:"这……这也不是有千斤力就可以帮得上的呀。" 桓玄哼道:"没用!"听得游完后殿的人走出来的声音,不想再次出丑,说道:"走罢。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桓伊已走进前殿,问道:"灵宝,怎么刚才没看到你。" 桓玄道:"这些土做的泥人没什么好看的,我没兴趣。" 桓伊喝道:"别在这里胡说。" 桓玄道:"不对吗?"指着旁边一尊卧佛,"这位饱食终日,高卧不起,被人烧高香献祭品地供着,却懒于普渡众生。真想得志于天下,求神拜佛又有什么用,须当手握重兵。" 桓伊被他说得心脏无力,差点脸色泛白。这一对活宝他真是再也不要理会了。一个在佛殿里威胁着要痛揍佛祖;一个指着和尚骂贼秃,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这些大不敬的话。这也算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罢。他真的要跟父亲去谈谈,对这个任意妄为的堂弟再好好管教管教,免得学大伯父那样心存不满,意图篡位。当初桓温死得早没来得及造反,使得桓家逃过一劫。若是桓玄存着这样的念头,桓家这次是否还能逃得过去,那就真的难讲了。 "走了走了。"他不敢多停留,只盼没多少人听到他这番胡言乱语。一抬头,却见到一付若有所思的眼睛。他一怔。这位殷先生在他家里四年了,他却还不算认识他。也是到今天才知道他是当年显赫一时的殷侯的儿子。在他身上还有多少秘密呢?看来对这个人他也要花点时间好好了解了解。 ***** 绿儿蹦蹦跳跳去看二姐。她大姐年岁跟她相差太多,她还没怎么懂事的时候她大姐就出嫁了。后来随夫婿去任上,与娘家就没什么来往了。爹娘生辰时会来书信问安拜寿。绿儿对她的认识只是她八岁时大姐与姐夫拌嘴,因而哭回娘家来,住了几天。后来被娘劝了回去,谆谆嘱咐她为人妻后切不可太任性,纵有什么委屈也要尽量忍耐。因此她对大姐认识不深。对二姐就不同了。姐妹俩只差了三岁,自幼一块儿长大,无话不谈。绿儿有时候也觉得世上的事真不公平。她二姐温柔娴淑,是个极标准的名门淑女,很好相处。可是也不知是不是禀性太柔顺的缘故,别人也就不太为她着想,把她的存在视作理所当然;反倒是她这个捣蛋胚调皮鬼受尽疼爱。二姐太端庄,无需大人们操心。她其他的兄弟们包括她自己却惹爹娘们操了不少闲心。娘累得无暇再理会更多;爹对两个哥哥们很严厉,对她却宠溺宽容。绿儿不无得意地想,那是因为她厚脸皮的撒娇耍赖逗得他很开心。 路上却被殷仲思逮个正着。"去哪儿?" "去向二姐道喜。"绿儿防备地看着他:"你要我背的书我已经背出来了,字也练过了。你不能再拦着我。" 殷仲思微微笑道:"我又没说什么,你干吗那么紧张。" 绿儿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她老觉得他盯她盯得特别紧,对两个哥哥和二姐却不会那么严厉。不过他们也不会象她那样跟他刻意作对就是了。那天去寺庙让他们关系有很大改善,感觉起来似乎不再象以前那么紧张。有时候他会给她个好脸色看。这四年来他慈眉善目的时日极少,开怀大笑的次数屈指可数,对她笑则是绝无仅有。但是不知怎么的,她还偏偏挺喜欢跟他在一起。不但不会无聊,而且充满紧张刺激。跟他斗智斗力是她最大的乐趣,能够赢他是她最大的挑战,要他认输投降是她最大的心愿。 "你二姐有什么喜事?怎么我没听说。" "爹刚刚亲口应允的,把二姐许给武昌县侯孙坚的大公子。爹爹说,只等这个夏天过了就让二姐出嫁。" 殷仲思道:"你二姐也十七了罢?" "嗯。" "这门亲事已经定了么?" "应该是吧。" "还有没有圆转的余地?" 绿儿奇道:"怎么啦?这门亲事不好么?" 殷仲思沉吟着:"这位孙大公子,我听说过他一些事情。" "是什么?他很丑吗?" "不是。" "那是什么?啊,难道他很凶,是那种会打老婆的男人?" "也不是。"殷仲思皱眉:"绿儿,女孩子总该有个女孩子的样子。你不要老是大大咧咧又满口粗话好不好?" 绿儿嘟嘴:"我又怎么啦?" "别说什么老婆不老婆的,好难听。那是市井俚语,下里巴人。" 绿儿嘀咕:"你尽避去阳春白雪好了。我说话就是这样。我二哥说话也粗鲁,怎么从没见你说他?" "他是男孩子,又不同。" "不公平!"绿儿哇哇叫,"男人家可以说粗话,女人家为什么不可以?" "总之,不要再说粗俗话。不管是男是女都不好。" "二哥先不说了我才改。我才不让你对我们不公平对待。" 殷仲思严厉地道:"我说不可以就不可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你二哥我会去跟他说。至于你,马上给我改。我不要人家说我教出来的徒弟粗鲁不文,没一点规矩!" 绿儿看到他额上青筋爆出的样子,知道这表示他又不打算讲理了。她叹口气,"好嘛好嘛,依你就是。跟你打个商量好不好:就算是只这一次也好,我们能不能只是说说话,你不要动不动就找我的碴儿顺便说教?" 殷仲思见她软语商量,不由心软。奇怪,明知这是她一贯对付她老爹时耍的花样,好让她爹对她有求必应,他也不是没有在暗地里不以为然过,怎么轮到自己的时候,也一样会动摇。 他作沉思状。"好不好嘛!"绿儿拉住他手臂撒娇。 他要是依了她,小丫头有机可乘,以后怕不要求多多,时时拿这一招来胁迫。她已经很无法无天了,严厉管教才是正经,半点疏忽纵容不得,更不能被她楸住他的弱点。可是她这样眼巴巴望着他,充满哀恳企求的小脸,又让他不忍心拒绝。"就这一次!"他警告着。 "好哗!"她又叫又跳。 习惯成自然的缘故,他开口道:"你别又……"绿儿竖起一根指头阻止他:"哎,答应的事可不能反悔哦。"殷仲思好气又好笑。算了,既然已答应了她,就由得她这一次罢。这就是教训。第一,以后做不到的事少答应;第二,以后无论这小丫头提什么要求,用何种手段,他都该捂起耳朵闭上眼睛不闻不见,并且一口回绝。 "孙家的大公子哪里让你看不顺眼了?为什么你要反对他?究竟你听到什么关于他的传闻?" 殷仲思犹疑着要不要告诉她。 "喂,你要是知道什么不说,耽误了我姐姐的一生,我不会放过你哦。"绿儿认真警告他。反正他被承诺束缚着,她尽避放肆。 殷仲思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样面对面的谈话,而他不能板起脸来教训她,说的又不是他们之间的过节,反倒象是知心朋友聊天似的感觉,让他一时有些难以适应。一直以来,他不是当她是需要教的顽皮学生,就当她是惹毛他、惹到他怒气外溢的臭丫头,再没有第三种相处模式。 "喂喂喂,你在出什么神?"一只葱白的小手在他眼前乱晃,试图召回他迷茫游离的魂魄。"我在问你话呢。" 殷仲思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这个孙恩,就是你二姐要嫁的人,听说很有野心。" 绿儿奇道:"这不好么?哪个男人没有野心呢?只可惜我是个女孩子。否则也一定要出外闯荡一番,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才不要象哥哥们那样窝在家里没出息!" 殷仲思叹道:"才具不足,徒有大志又有何用?何况象你堂哥桓玄那样太过野心勃勃,并非好事。自家性命难保尚是小事,反正要活要死都由他;但连累家人亲友,甚而为祸天下,那就是大事了。我是怕到那时懊悔莫及也是无用。" 绿儿虽聪慧,到底年幼,没听明白,眨巴着大眼,问道:"你是什么意思?我堂哥跟我二姐的婚事有什么关系?" "我的意思是,你二姐要嫁的那个人和你堂兄一样野心勃勃。你们家有这样一个亲戚已经太多,已经要快快想法子消灾避祸或撇清干系,实在不宜更添一个。" 绿儿听他口气严肃,知道他很当真,也急道:"那怎么办?快去跟爹爹说。" 殷仲思撇撇嘴:"我干吗要?我巴不得你们桓家……"他忽然住了嘴。巴不得桓家怎样?四年前,他自然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巴望桓家倒大霉。可是有了四年相处的交情,他忽然说不出口了。那个是他的学生,有不容抹杀的师徒情谊,何况那是个那么乖巧温顺的女孩,他怎能明知有危险却不拉她一把。他叹了一声:"你爹自负,怎会听信这些莫须有的理由。我也拿不出什么切实证据,只是一股强烈的感觉罢了。这并不足以说服你爹。不如这样罢,先去找你姐姐谈谈,跟她分析其中利害。最好是她自己去跟你阿爹说不想嫁给这样的人家。你爹疼女儿,说不定会答应的。" 绿儿喜道:"那好。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去了。这种事我跟你姐姐私下谈比较好。你姐姐蛮害羞的,人多了反而不好。" 绿儿巴住他手臂:"你别多说了。反正我是非去不可的。今天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要是骂我就是在挑我的碴儿;要是又要念念叨叨说什么这不可以那不可以,那就是在说教。你答应过我这两样今天你都不会做的。所以,走了啦。你板起脸的样子好凶好难看。我刚刚应该再多加一个条件,要你答应我今天也不可以板起脸才对,……" 殷仲思无可奈何被她又拉又推地向前,听着她叽叽嘎嘎,自己却一句也插不上嘴。 到了桓樱的房间,绿儿却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说,不能开口说话。因为在进门前她好不容易说得告一段落,就被殷仲思逮到机会,严肃警告她进门后一句话也不许讲。因为她胆敢不听,他就要使出他的杀手锏:狠狠揍她一顿以惩处她的忤逆师长。绿儿瞪着他叫不公平。殷仲思张狂得意地笑道:"对!不过你认命罢。谁叫你是我徒弟,就得学会尊师重道。" 绿儿气得跺脚:"你答应我的。你做人家先生的,居然说了话要赖。好不要脸!我不来了。" 殷仲思伸出大掌钳住她气呼呼的小脸,俯头凑近道:"今天你没规没矩我且不来跟你计较。以后再犯,可要不客气了。至于你控诉我说话不算话。第一,警告你不听话要打,这是威胁不是挑剔;第二,待会儿你真的皮痒挨我的揍,那叫做管教,不是说教。我答应了你的我会做到。"他顶住她鼻子笑得好阴险,"我有破坏我们的协定吗?有吗?" 可恶!绿儿到现在还是愤愤不平。看着殷仲思声音委婉地向她二姐分析解释,二姐却只是一味摇头。她温温柔柔地谢谢殷仲思好心的提醒和劝告,不过,她相信她父亲的眼光和判断。父亲不会害她。要是他选中了杨大公子做他的女婿,那一定有他的理由。绿儿看到殷仲思长长吁了口气,然后不死心地再度劝说。 绿儿坐在一边瞪着他们,忽然生气起来。他好偏心!对二姐那样温柔体贴,对她却凶巴巴的恶行恶状。她相信要是她对他说的话不服气反驳,他才不会对她这样好声好气地劝说,也许早就一拳头抡上来了。虽然他其实已有两年没打过她,可是他老是把要狠揍她的话挂在嘴边上。他,他一定没对二姐说过这样粗暴的话。而且二姐温柔和气,谁会舍得对她凶、对她发火。绿儿越想越难过,手抓着裙子楸成一团。这种酸酸的感觉是什么?她从来没有感到这么难受过。而且喉咙口似乎有一个硬块堵在那儿,眼睛也痛痛的,好象想哭。 不行,她不能再坐在那儿了。再坐下去,她不是要大哭就是要发火了。他,他好偏心!她气死他了。二姐,二姐也好讨厌。这一切一切都好讨厌。她腾地站起,转身冲了出去。 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从脸颊旁跌落了下来。可是好奇怪,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殷仲思去死好了。她再也不要跟他说话了。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跟她好声好气说过话?就算几年前她咬过他踢过他,可是她那时候还小还不懂事,哪有人那么小气气一个人气那么久的。亏他还是堂堂大男人!他也打过她呀,确切的说是三次,她都不计较了。为什么?为什么他对她不象对二姐那样温和?为什么他对二姐格外关心、细致周到?为什么二姐要嫁人了他不是替她高兴,而是忧心忡忡担心这顾虑那,还一门心思要劝二姐退掉这门亲事? 越想头越痛。好烦!也觉得自己好小心眼。乱了乱了。这一园子的良辰美景,姹紫嫣红,都索然无味起来。 第四章 动情 坐在池子旁的石头上发呆。心里还是闷闷的,拿起石子丢池子里的鱼,吓得悠游觅食的金红色鲤鱼四散逃命。瞧着它们狼狈的样子,绿儿"噗哧"一笑,心里好过了些。 忽然长廊上匆匆走过一人。绿儿招呼道:"道恭哥,你今天怎么在这儿?" 桓道恭脸一红,支吾道:"没什么。你玩儿罢。"疾步而去。绿儿喃喃自语:"古怪,古怪。"桓道恭是她们家的远亲旁支,家境并不富裕。今天却一身簇崭全新的行头,好象要去什么大人物家作客。 随意漫步,忽然又见到她的另一位堂哥桓修。"怎么你今天也在这儿?灵宝哥没要你跟他一起以壮声势么?"桓玄从小寄养在桓修家,是桓修的母亲庾夫人一手带大的。哥俩年岁相当,一起长大,交情很好,可说是秤不离砣,砣不离秤。 桓修见到她,有些不自在。"你还不知道么?" 绿儿奇道:"知道什么?" "就是……那个……"桓修含糊其词。他这个小堂妹活泼可爱,精力十足,他一向很喜欢她。她小时候他陪她玩,有一次她还尿在他身上。要不是他们血缘太近,而且同姓不婚,他其实很想要她做他的妻子。可惜,她性子有点急,谁不好得罪,偏偏得罪了桓玄。桓玄是有仇必报的人。这下子卯足了劲要跟她过不去,不知会不会做得太过分了。看着她晶灿灿的大眼睛,他忽然无法面对她。"也没什么。你去问四叔或大哥好了。" "问什么?"绿儿笑道:"问为什么你们今天会约好了来我家,而且全副打扮的事么?咦,那不是信叔叔么?怎么他也在?他已经很久没来了。" 桓修哼道:"一大把年纪了,好不知羞。" 绿儿道:"不会啊,信叔叔四十还不到,比大哥也没有大很多。" "哼,人家千金小姐岂肯委屈自己做续弦。而且他官卑职小,也配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绿儿问:"信叔叔又要续娶了么?是哪家的千金?你又是怎么啦?跟他有什么过不去的?"见他抿紧了嘴不答,哼道:"不说算了,我还不爱知道!炳,武哥哥也在。他怎么装腔作势的。穿着儒衫一点也不象他了,看上去好奇怪。" 桓修的声音更不屑:"穿着龙袍也不象太子。人家才女要匹配的是俊秀儒雅的才子,他一个胸无点墨的武夫来凑什么热闹。" 绿儿瞧着他拂袖而去,自语道:"没头没脑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怎么他们一个个都怪怪的。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既不是阿爹做寿,也没有红白喜事。都哄到我们家来做什么?" 信步走到东书房,一个年轻男子赤着上身横躺在竹榻上,拿着本书在瞧。绿儿吓了一跳:这里是平时他们兄弟姐妹们读书的地方,可不是亲友们可以随意进的。这人发什么神经,春日里白天或有些热,此刻日暮低垂,颇有凉意,居然打赤膊,不是有病是什么?她悄没声息地走近,"哇"地大叫了一声。 榻上的人被她吓得不轻。他一跃而起的势子也吓了绿儿好大一跳,两人一起惊叫,朝角落里躲去。 桓蛎惊魂未定,过了一会儿才瞧清来人是谁,呼出一口气,怒道:"你干什么乱吼乱叫?人吓人要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绿儿嘟嘴抱怨:"小扮你干吗突然跳起来吓人。我才差点被你吓死。" 桓蛎翻翻白眼,懒得再跟她争辩。反正最后他是辩不过她的歪理十八条,告到阿爹大哥那里也是白搭,铁定偏帮着小妹,怪他做哥哥的不懂谦让,净会跟妹妹斗嘴。反正有妹如此,算他命苦罢了。 "你一个人躲在这边做什么?而且还好神勇。光着膀子不冷吗?"绿儿说着笑出声来,"看你瘦不拉叽的,象根豆芽菜一样,丑死了。还不快把衣服穿起来。" 桓蛎不悦:"要你管!这叫纤弱美,现在最流行的。小丫头不懂就别乱说话。" 绿儿笑道:"等你冻出病来,一汪清泪,两行鼻涕,那就更美了。" 桓蛎恼道:"出去出去!别杵在这儿碍事。" 绿儿问道:"碍什么事啦?你们今天一个个神神秘秘的,到底在搞什么?" 桓蛎不耐烦:"你不会去问别人。" "到底玩什么?"绿儿一脸好奇,"我也要玩儿。" "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只知道玩。"桓蛎走过来把她往外推。"出去啦。"虽然苗条瘦弱,抓这么个小女孩倒也不费吹灰之力。一把楸住她后领拎到门外,然后"嘭"地一声关上门。 绿儿拼命捶门:"开门,开门啦!"里面却抵死不开,装聋作哑。绿儿不得已停下来喘气,恨恨地道:"你不要再让我看到,否则有你好看的!"恐吓了一阵,才悻悻地离开。 一路走一路踢石子。想到要是殷仲思看到她这付样子,免不得又要教训,说什么姑娘家要端庄,要坐有坐像,站有站像。讨厌!怎么又想起他了?她还没生完气呢。为什么他不一视同仁?为什么他不一碗水端平?为什么他对二姐要比对她好得多得多?愤愤地,一脚把一颗小石头狠狠踢出去。 "哎哟!"前面有人喊痛。绿儿一抬头,看见一个唇红齿白,脸孔俊俏的少年郎站在那儿,捂着脸呼痛。 绿儿忙跑过去,问道:"踢到你了?踢到哪里?要不要紧?" 少年慢慢松开手,绿儿见他脸颊上一条破皮的擦痕,不由歉然:"很痛吧。不过没有出血。你一定要原谅我哦。因为我不是故意的。要是你为了这一点点小伤去告状的话,就太不够男子汉大丈夫了。"本来是要道歉的,可惜一时恶习难改,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威胁。 少年失笑:"没关系的。绿儿小姐,你别担心,我不会跟人家说的。" "我才不担心呢。咦,你知道我的名字?" 少年微微苦笑:"在下跟小姐见过两次。" "是吗?"绿儿疑惑。 少年轻叹道:"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是吗?" "怎么会。"绿儿不服,"你是不是在自夸你的记性比我的记性好?因为同样见过两次你记得我而我不记得你了。我警告你哦,我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自夸了。我也不喜欢别人把我比下去。" 少年哭笑不得:"绿儿小姐,你会错意了。在下绝无取笑自夸之意。我乃……" "哎,等一下!"绿儿抬手阻止他,"你先不要说。我今天一定要自己想出来。"她歪着头打量他,自言自语:"没理由啊。没理由记不得。" 她这付样子真是可爱透了。少年微笑由着她。自见到她后他就一直念念不忘,今天硬要跟着哥哥谢玄到此,也是为了能再见她一面。虽然她想不起自己未免叫人伤心。不过,能见到她就好。其他就无所谓了。 绿儿仍在苦苦思索:"到底是哪里见过的。" 少年知道她性子倔,看来不想出来是绝不肯罢休了。不忍心让她不痛快,提示道:"你大哥荣获晋升的宴席上咱们第一次遇见。" "对了。"绿儿大是兴奋,"你一直跟在大哥的好朋友谢玄哥哥身边。你也是姓谢的是不是?" 少年含笑道:"在下谢琰。" 绿儿得意洋洋:"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想不起来是不是。" 谢琰笑道:"那是自然。我们第二次见到是前些天去普渡寺的那一次。小姐落落大方,字字璇玑,敏悟聪慧,让在下印象深刻。"其实印象最深的是她冲上去挥桓玄一巴掌,他立刻就着迷了:从没有见过如此烈性的女孩子,那样敢作敢当。寺门口又那样诙谐幽默,伶牙俐齿,更让他又惊又喜。 绿儿倒也懂得害羞。受他夸奖,虽然喜在心头,但脸微微一红,还是自谦道:"这,没什么啦。" "不是。在下是真心诚意仰慕小姐。"这算不算表白? "真的不用。我没那么好。是你说得好。" 谢琰啼笑皆非:她到底有没有听懂他的表白?这对他很重要。如果能和她两情相悦,她对他的痴情能有所回应的话,他就一定要拜托哥哥帮他回掉他不想要的婚事。因为他想和他喜欢的女孩儿在一起。 "你对我怎么看?" "对你?"她认也不认得他,会有什么看法。"很好啊。"确实很好。因为他都不吝夸奖她,让她听得好开心。要是哪一天殷仲思也肯屈尊夸她一句就好了。 "当真?"谢琰心怦怦直跳。 "当然啊。你一直夸我,害我都快不好意思了。"绿儿笑得天真。 "只为了这个?"谢琰有些些失望。他这样年纪的少年郎第一次向女孩子表达爱慕之情,难免患得患失。何况对方又未给他明确答复,看来还一付未识情滋味的样子。不,他不放心,也不安心。他要她明明白白告诉他,到底喜不喜欢他,思不思念他,想着他是否象他想她一样。 他握住她手。绿儿一惊,想甩月兑,"你干吗?" "听好。我现在并不是在夸你。你是我见过最美最洒月兑的女孩子。我在家里心心念念都在想着你。" 这还不是在夸她吗?夸她美,夸她洒月兑。绿儿忽然怀疑他头壳有毛病。笑吟吟地道:"你真的不要再夸我了。"顺便把自己被握住的手抽回来,"要知道,要我一直一直保持谦虚是很困难的事。你再夸我我就要飘起来了。到时候你见到我乱拽的样子,可别笑话我。" 谢琰又好气又好笑:他算白费心了。他的梦中情人活泼诙谐美貌依然,但她实在还是个未解风情的小女孩。如果给他时间给他机会,他会守护在她身旁,教导她知情识爱,看着她象朵花儿似的慢慢开放,领着她走过青涩的岁月,一步步让她展露褪去童稚后的风情。 可惜他没有时间。或者即使现在是他一厢情愿,但获得与她在一起的机会也是值得争取的。最要紧的是,他一定要退婚,否则他还有什么资格向绿儿求婚。只要他是自由之身,凭谢桓两家的交情,桓冲一定会应允他的求亲。瞧今天为他堂姐择婿,桓家的男儿郎一个个打扮得衣冠楚楚,还表现得气质极佳的样子,看来桓家极想与谢家攀上这门亲。 "你怎么也在这儿?"绿儿打断他出神发愣:"别告诉我你也象我哥哥门那样发了神经,而且还约好了今天一起发作。" 她不满的口气惹他发笑:"你还不知道吗?"她茫然好奇的眼光证实她确实一无所知,于是他把为他堂姐择婿的事说了一遍。 绿儿听完后的反应出乎他意料之外。她抱着肚子叫疼:"啊哟啊哟,笑死人了。怪不得他们一个个阴阳怪气的,问他们也不肯说。"她越笑越厉害,笑得直不起腰来,"最最可笑就是小扮了。他真的好死相。一个人呆在乌七抹黑的书房里看书,还袒胸露背的。他大概是想效仿王羲之王右军大人的故事,冒充东床袒月复的佳婿。可惜呀可惜,他袒月复是袒了---只要别着凉,免得弄得府里一团乱;躺也躺在了东床上---那张竹榻确实是安放在东书房的窗下。难道这样便成佳婿了吗?哈哈,那句话怎么说的?对了,拾人牙慧,东施笑颦。最怕是画虎不成反累犬。平日里看他是我哥哥,不好意思说他。由今日这件事看来,他果然是个白痴,如假包换。" 谢琰也很同意,不过不适合随声附和,免得被人看见传出去说他攻击桓府的少爷。他提醒道:"小姐,他是你哥哥。" "知道。"绿儿眨眨眼,"不过就算是我哥哥,也还是个白痴。你说呢?" 谢琰笑道:"我不便评论。"看她挤眉弄眼又吐舌头,好象跟闺中知己说悄悄话的样子,煞是灵动可爱,谢琰忽然忍不住想抱住她揉进自己怀里。然后又责备自己有这样的念头。"她是个何其纯真的小泵娘,谢琰啊谢琰,你枉为读书识礼的人,怎可转这样卑鄙龌龊的念头!" 正自叹自艾,一个冷冷的声音插了进来:"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谢琰一惊,唯恐被人识破心事。回头一看,阴影里走出来两个人,一个是他上次见过的殷仲思,另一个二十一二岁年纪,眉目间与绿儿有几分相似,却从来没有见过。正猜测,绿儿已笑道:"二哥你怎么回来了?难道也是想做谢家的乘龙快婿?" 她二哥桓蟠白了她一眼,"我没兴趣。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啊。碰到谢公子,随便聊两句。" "聊什么聊。没的被登徒子花言巧语骗了去。" 谢琰抗辩道:"桓二公子,在下可不是那样的人。" 桓蟠瞥了瞥他:"谁知道。你又是谁?" "在下谢琰,家父谢安。" 桓蟠淡笑着:"原来是谢丞相之子。失敬失敬!"谢琰皱眉,总觉得他的话里有嘲弄的意味。"听说皇上刚刚把晋陵公主许配给你,你现在是堂堂的驸马爷了。真是可喜可贺。" 谢琰看了绿儿一眼,尴尬地道:"还未最后确定。" 桓蟠不理他说什么,一本正经对绿儿道:"小妹,你可要当心,别打''禁娈''的主意。" 绿儿好奇道:"''禁娈''是什么?" "那是猪脖子上最好的一块肉。是专门规定给皇上吃的。谁要是想吃这块肉,那可是犯上,要杀头的。" 绿儿并不知道二哥是在消遣谢琰,嗔道:"我什么时候跟皇上争过肉吃了。你就爱胡说八道。咦,谢公子,你怎么脸这么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谢琰涨红了脸摇头,一时说不出话。 桓蟠道:"我刚回来,只见了大哥和老爹。然后就见到先生在到处找你。谢家来挑女婿是怎么回事?"最后一句话绿儿没细听,朝他身后望去,见殷仲思隐身在阴影里,不由奇怪他怎么板着脸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好象在跟谁呕气。哼哼道:"他也会想到找我么?他大概巴不得我从此没影了,好眼不见心不烦。" 她的小声嘟哝桓蟠一个字也没听见,又问:"到底择婿是怎么一回事?" 绿儿只好重新讲述一遍。桓蟠失笑道:"我家的男人们真是越活越不长进。谢家的小姐就这么好?值得在意成这样?" "听说是才女呢。" 桓蟠不信道:"他们家已经出了个''未若柳絮因风起''的才女谢道蕴。怎么?又出一个?我就不信天下间有这许多才女,而且都出到他们谢家去了。" 绿儿问:"什么是''未若柳絮因风起''?" "那是说有一次谢丞相在大雪天和子侄们赏雪,看到大雪纷飞,就问:''大雪纷纷何以拟?''他侄儿谢朗谢胡儿道:''空中洒盐差可拟。''谢丞相摇头说不好,他侄女谢道蕴就接口说:''未若柳絮因风起。''一时之间,时人称颂,谢道蕴才女之名就是如此得来的。" 绿儿笑道:"别人家的事你又知道得那么清楚了?" 桓蟠嚷道:"正好这里有个谢家人在此,不信你可以问他呀。看我有没有瞎说。" 绿儿转头问道:"谢公子?" 谢琰道:"令兄说得极是。道蕴姐姐文采斐然,在女子中可算首屈一指。" 绿儿嚷道:"为什么说在女子中?男子哪一个比她强了?" 谢琰还不及回答,桓蟠就道:"你这样急切,人家还以为你在维护自己的名声。怎么样,小妹,什么时候你也来两句惊世名言给我们听听?要知道,阿爹花了一大把力气栽培你,还让你跟我们一起读书,无非是要你为他争口气,好跟谢家的才女们一拼高下。" 绿儿生气道:"为什么要我替他争气?阿爹自己争气不就好了。有本事的话,就把谢安伯伯的丞相位置抢过来。" 桓蟠笑道:"可惜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谢琰忙道:"桓叔父把扬州刺史之位让与家父,足见他胸襟磊落、度量宽宏,非常人所及。更何况桓叔勤俭朴素,谦虚爱士,家父是一向佩服的。" 桓蟠斜睨着他:"你这小子满口奉承,意欲何为?难道是看上了我家小妹,所以竭力讨她欢心?我跟你说,这小妮子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其实刁蛮泼辣。真要娶了她,有的你苦头吃了,跟在她后面收拾残局都来不及。何况你已经死会了,哪里还能追求别的女人?不怕公主打破大醋缸?" 绿儿不满斥道:"哥哥!"她并不是对谢琰有意思啦。只是人家既然对她那么有好感,她老哥乱搅和个什么劲。瞧他说的都是什么混帐话! 桓蟠指着她:"你,你也要收敛点了。你现在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何况又已经许了人家。怎么还可以跟别的小白脸胡来?你未来的老公长得又不比他差。" 绿儿恼道:"你胡言乱语什么?是喝醉了么?" 桓蟠叫道:"又不信我?看来我每说一句话都要带个证人在。还好,我有证人。"他一把拉过殷仲思,"我刚从爹房里出来,大哥还在跟爹合计呢。当时先生也在,他总不见得会骗你。谁叫你没事干去惹了那个小霸王桓玄,他去撺掇他舅舅,也就是当今的皇上,把你指给太子洗马卫朗。看来不日就要出嫁了。" 绿儿惊得目瞪可呆:"胡说,胡说八道。你这个烂人,净会欺负我。我,我告诉阿爹去。" 桓蟠被她骂得火气直冒,火大道:"去呀,尽避去呀。去问问清楚我到底有没有骗你。" ***** 桓冲在房里踱来踱去,唉声叹气。实在忍不住了,问道:"桓玄这小子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桓伊在一旁侍立,答道:"不管是不是灵宝的主意,总之这门亲事是皇上亲口许的,推辞不得。" 桓冲怒道:"阿绿是我的宝贝,难道就这样被他毁了一辈子?不,我不甘心。" 桓伊叹道:"这件事毒就毒在,许的那家人家我们挑不出一点错。卫朗今年不过二十岁,貌美非常,有天下第一美男子之称。他也颇有文采,很得皇上宠爱。祖父是名嘈一时的美男子卫阶,家世绝对没有问题。他本人年纪虽轻,却已是太子洗马,前途可以预量。这样的女婿也配得上我们家,并不辱没小妹。" "可是,这件事里面有阴谋。" "不错。糟就糟在我们不知道这个阴谋是什么,没有足够的理由说服皇上收回成命。" "阿蟠回来后怎么说?" 桓伊笑:"阿蟠说是他平生仅见的良材美玉,还说小妹许给他才是高攀了。他二人倒成了莫逆之交。" 桓伊怒冲冲道:"阿蟠这小子疯疯癫癫的,既然他看得中,那肯定不好。" 桓伊想起那天王徽之的话,说道:"这倒未必。两人能成为朋友,倒不一定是性情相近,臭味相投;极有可能南辕北辙,脾性相左。但互相看到对方身上的长处,这才倾心交纳,其实倒不无性情互补的意味。" 桓冲道:"那也罢了。阿蟠这样的小子,我还真不想替他娶亲,免得糟蹋了人家好好的姑娘家。" 桓伊笑道:"二弟虽狂妄了些,吊儿浪当了些,不思上进了些,性子懒散了些,其他都没什么。阿爹您也不要对他过分苛责了。" 桓冲瞪眼:"除了你说的那些,他剩下的还有什么?是自己的儿子,那叫做前世作孽,无法可想。这样的女婿?谢了,我第一个消受不起。不行,那小子只管由着自己的性子,把那个卫朗夸得花好桃好,根本没有顾及自己妹妹的终身幸福,没责任心,他的判断我信不过。子野,还是你自己亲自去看看,到底人怎么样。" 桓伊应道:"可以。不过不宜做得太明目张胆,您说呢?毕竟皇上已经颁诏,我们算是姻亲了。做得太明显人家难免不痛快。要是到头来妹妹还是要嫁过去,反而替她竖敌,让她难做人。" 桓冲点点头,"还是你细致。对了,我倒想起一件事。听说卫家的男子虽则貌美,但体质孱弱。卫阶二十六岁就病笔了,他儿子似乎也没活过三十。这件事你务必要打听清楚。我可不想你妹妹嫁过去没几年就做了寡妇。" 桓伊还来不及答应,桓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阿爹,二哥胡说什么你已经把我许了人,是真的吗?" 桓冲支吾:"这个……"看向桓伊求援。桓伊踏前一步:"小妹,皇上指婚,阿爹也是无可奈何。" "我不管!"绿儿猛摇头,冲进桓冲怀里,叫道:"阿爹,我不要啦。你去替我回了他。"桓冲模模她的头,苦笑道:"小痹,阿爹也不舍得。可是……" 绿儿抬起满脸泪痕的小脸,叫道:"阿爹,你答应我!" 桓冲为难:"阿爹一定尽力。我已经叫你大哥去打点了。咱们再去求求皇上,请他收回成命。" "要是他不肯呢?" 身后跟来的桓蟠幸灾乐祸地道:"那你就只好认命了。你以为你最任性,人家灵宝比你更任性。而且他的母亲是南康长公主,他的舅舅是当今皇上,他的后台硬,有人撑腰,比你更有任性的本钱。你好死不死地谁不好去得罪,偏偏手痒去煽他耳光。你以为谁你都可以伸手就打,反正有阿爹罩着你?现在你可得到教训,不敢再太任意胡为了罢?" 绿儿没想到他不安慰她也罢了,居然还数落她,好象巴不得看到她倒霉。她回头看看阿爹大哥,阿爹无奈摇头,大哥虽不做声,眼中神色也显露出颇不以为然的样子。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叫道:"你们谁都不帮我。嫁就嫁好了。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们!"一转身哭出门去。桓冲待要追上去好言相劝,桓伊拉住他道:"爹,让小妹痛痛快快哭一场也好。现在实在不宜答应她什么。爹你心软,见到妹妹的眼泪您就没辙了,可是这婚事若最后无可挽回,倒是让她放弃不可能的幻想,乖乖地接受现实的好。" 桓伊劝罢了桓冲,抬头看见殷仲思脸色阴郁站在门口,唤道:"殷先生请进来一叙如何?" 桓冲奇怪他儿子还有心情跟别人瞎谈。他此刻心里乱糟糟的,一团乱麻,只想一走了之。桓伊却留住他说:"爹,您也留一下。我要跟殷先生谈的事也想听听爹的意见。" 殷仲思看了他一眼,决定听听他要讲什么。其实他心里也已猜到了几分。 "来,坐。"桓伊笑容可掬。殷仲思提防地看他一眼,觉得这位桓家大兄神情古怪,似乎有些不怀好意。他过去坐下,等他切入正题。 "殷先生也是名门之后,不知已故的殷侯生前有没有替先生定下婚事?" 桓冲喝进嘴尚未咽下的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殷侯?婚事?"这几天已经有太多的婚事,他一听到这个字眼头就发昏。而且怎么跟殷侯扯上了关系?他跟大哥桓温的旧怨曾令两家不和,如今难道他的后人反倒进了他的府中做事? "阿爹难道还不知道殷先生正是殷侯唯一的儿子?"桓冲故做无辜的问。 桓冲喃喃:"不知道。确实不知道。"他转头望向殷仲思:"尊师的信上也从未提及过呀?难道他不知道你我两家的过节?" 殷仲思注视着他们?想借这个借口赶他出去吗?本来也没什么。不过,就为了这个缘故,他不很甘心。他缓缓开口:"家师世外高人,不看重这些俗世的蜗角之争。何况有争执的是先父和令兄,如今都已故去,有什么恩怨也可以放开了。至于家师举荐,是他觉得大人的托付我可以胜任;我会接受,是期望有一番历练。至于是张家王家,我不在乎。" 桓冲笑道:"也对。先生在这里四年了,性情品性如何,我很清楚。看来是我多疑了,请勿见怪。" 殷仲思微微欠身:"好说。" 桓伊道:"先生不必多心,家父和我都没有怀疑的意思。只是看先生年纪也不小了,难道没有考虑过未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 桓冲叫道:"终身大事?"难道殷先生要成家立室去了?这倒也罢了,只要他婚后仍在这府里做事。因为自从他来了之后给他解决了不少麻烦,让他省了不少心,所以他很不想听到他考虑自己前途要离开之类的事。可是他既是名门之后,虽然落魄了,但也许会有些大户人家相中他的才智,以女儿为诱饵,从他这里挖角过去。这他可不允许。不过他是他延聘的老师,不是他家里的奴仆。一旦他真的决定要离开,他也无法可想。 殷仲思暗暗握紧拳头,努力调匀气息才能避免不至发抖。说服自己桓冲这付大惊小敝不可置信的神情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难道他要成亲有这么奇怪吗?在他忙着张罗自己儿女婚事的时候,没有发觉他比他的幼子幼女年长得多,早已过了适婚的年龄吗?当然,他从小无父无母。他才开始懂事的时候,他的父亲就遭贬黜,成天郁郁寡欢,没有时间来管他儿子的成长。他父亲死后,他母子被同族亲友排挤冷落,母亲积劳成疾,一暝不视,撒手西归,他几乎不到十岁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为什么他眼睛酸酸的好象有泪欲落。自从他痛失慈母大哭一场后就再没掉泪过。他不羡慕人家有亲娘照料衣服鞋袜等起居杂物,也不在乎没有父亲追在他后面逼他读书识字骂他不长进。如果他父母俱在,他早就娶妻生子了,哪里还须看人一付"什么,你这样的人也要成亲了吗"的脸色。不行,他不能就这样自怜自伤了起来,更加不能在他父子前黯然落泪。他父亲是殷侯,也曾显赫一时,也曾令专权称霸的桓温桓大司马忌惮过,他这个儿子不能在人前示弱,给他父亲丢脸。再困难再凶险他相信自己都能应付,何况是别人无意间流露出的轻视不屑。 桓伊微笑着看他的反应,继续道:"我这样问先生切勿介意。只是我想着小弟小妹们都大了,妹妹们更是都到了出嫁的年龄。" 殷仲思茫然,看了看他,涩然道:"不错。孩子们都大了。这里不需要我了。"他微微苦笑:多讽刺。刚来时他想方设法不想留下来,现在他倒开始舍不得走了。这府里有些什么占据了他的心思,让他放不开。 桓伊道:"虽如此,但桓家还是需要先生的才智。" 殷仲思有些不明白。这桓家老大是怎么回事?说起话来反反覆覆的,让人猜不透。殷仲思决定以不变应万变,不再被他牵着鼻子走,让自己的情绪可笑地忽喜忽忧的变化。 "家里虽不再需要老师,但父亲麾下正需要一名记室。先生文笔优美,才学广博,正是最适当的人选。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殷仲思意外。他一直在寻求一个机会,能受人赏识提拔,作为晋升之阶。如今这个机会掉到他面前了,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做何反应。 桓冲在一边袖手旁观:原来他儿子是在替他挽留人才。那也好。以他目前心绪之乱,恐怕虑不及此。可能殷先生自己早就想到这个问题了,也在四处寻找机会。等到他把儿女的事摆平再来考虑这个问题,也许他早就打好包袱要走路了。此时趁他还来不及有别的想法,给他个职位挽留住他,真是再好不过。 桓伊胸有成竹,问道:"先生以为如何?还是诚如先生所言,''无声就是默许''?" 殷仲思不得不笑了一下:"事出意外,一时不知要做如何反应。小家子气,让将军见笑了。如此礼遇,在下却之不恭,那就笑纳了。" 桓伊笑道:"那敢情好。我们正该大大庆祝一下。先生得以一展所长,我们桓家得获良材美玉。阿爹,您说是么?" "是啊。"桓冲咕哝。好了罢。留下就留下了,这就快快滚蛋罢。他心情不好,没心思跟他们耗。 桓伊絮絮叨叨却不肯就此结束。"殷先生,刚才问起你的婚事,先生却还没有给我一个答复。" 殷仲思叹道:"孑然一身,自由自在。在下还未想过成家之事。" 桓伊不以为然:"这是哪里话。生儿育女,继祧宗祠,是你为人子的责任,怎可不放在心上。我问这么多,却不是好奇心重,鸡婆无聊,乃是想做一回大媒。" 殷仲思心中嘀咕:你堂堂一个大将军,学人家做什么媒,还不是鸡婆无聊? 桓伊又道:"我有一个堂妹年方十九,模样不差。只是一直在侍奉体弱多病的母亲,这才耽搁了下来。年初她母亲过世了,她独自一人,寄居在亲戚家。先生要是有意,下官替你们撮合一番如何?你放心,我们绝对会风光操办婚事,请家父认她做义女也无妨。这样一来,大家就真的是自己人了。以后不分亲疏,都是手足情深的兄弟姐妹,先生也可安安心心在这府里住下来。" 原来还想让他招赘,把族里一个嫁不掉的老姑娘随随便便塞给他,以换取他死心塌地的忠诚。也许这样想稍嫌刻薄,但不知怎的,桓伊的提亲没有带给他丝毫喜悦抬举之感,有的只是被轻视侮辱的薄怒。如果桓家真的想以联姻的方式栓住他这个人才,那就拿出点诚意来。谁要娶个同病相怜的老姑娘。悲怀身世之痛,有他一个人的经历足够了,没必要再添一个。他真正要的是…… 他一抬头,看见桓伊了然的眼神,不由一惊。他这是怎么了。多年的自制威胁着要崩溃。他怎会失态到这步田地,握拳咬牙,甚至忍不住要说出心底藏得最深的秘密。他平平气,回绝道:"将军厚爱,在下心领。只是在下目前实在无心此事。请将军见谅。" 桓伊看了他半晌,微笑道:"无妨。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一等小妹出嫁,先生就是家父的记室了。在这之前,还请先生对小妹的事多多费心。也许有些笔录公文也要请先生帮忙。先生这段时间会很忙哦。" 殷仲思道:"那是应当的。" "啊,还有一件事。小妹为了这次的婚事对我们不甚谅解。先生跟她相处时间不短,熟知她的性情脾气。可否帮忙开导劝解,让她回心转意?" 殷仲思明白这算是提拔他的一个附加条件。他咬了咬牙道:"适才我见绿儿与谢家的六郎相谈甚欢。听说卫公子相貌上与谢六郎不分轩至。也许安排他们无意中见上一面,绿儿了解到她未来的夫婿出类拔萃,并不比谢琰差。这样她能心平气和,多想想未来的丈夫,说不定会暗生情愫,就此回心转意。" 桓伊笑道:"这主意好。先生你全权安排罢。" 殷仲思应道:"是。那我先告退了。" 殷仲思退出去以后,桓冲问桓伊:"你好象很得意?" 桓伊笑道:"阿爹没有看出我的一石二鸟之计?" 桓冲疑惑:"有吗?" 这时,小童禀报谢玄公子求见大公子。桓伊道:"阿爹,我先出去一下。" 桓蟠见大哥走了,也想开溜,免得又是一通教训。桓冲已逮住了他一顿好骂,正好发泄爱女被迫出嫁,又被她埋怨的郁卒不爽。他觉得只是刚刚开始,桓蟠却觉得有一个世纪之久。这时,桓伊又回了进来,脸上似笑非笑的。"阿爹,谢玄告诉我他已选中了女婿,要请阿爹首肯。" "哦?"桓冲倒差点忘了今天府里还有这回事。"他选中了谁?" 桓伊眼光飘到桓蟠身上,对他看了又看。桓蟠给他看得浑身发毛。"干,干吗?" 桓伊笑嘻嘻地道:"谢家选中的女婿就是你,二弟!" 第五章 相悦 绿儿名正言顺生全家人的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老爹虽然百般讨好,但她理也不理。 "说话不算话。"她自言自语。因为明明她老爹答应过让她自己选女婿,怎么可以畏惧恶势力就出尔反尔,辜负宝贝女儿的信任! 可是不出门又好闷。但是出了门家人以为她气消了,不再卖力替她回绝婚事,那就糟了。而且窝在房里可以不必念书写字,她足足开心了好几天。原来装不高兴能附带这么多好处,连那个酷吏牢头也会不忍心而放她一马。只是对不起阿爹的苦心栽培:他想要培养出个才女和谢家一较长短的愿望,这辈子怕是没指望实现了。再回过头来想想,也没有对不起他。哼,随随便便把她嫁给不认识的人,也不来问问她的意思,欺善怕恶!谤本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平时口口声声说疼她,看来作假的成分居多。 只是有五六天了,家里的人都来劝过她了,甚至常与她斗嘴的二哥也被阿爹押来跟她道歉过了,只有殷仲思完全没有音信,不知道他在忙什么,连来探望她一下也没有。自从他进府,她从不曾接连这么久不见到他。每天没有他在她边上横眉怒目大声吼她,她反倒不习惯了起来。难道她有病?她自问,一天不挨骂心里就不舒服?可是,可是殷仲思也不必夸张到踪影全无,几天都不露面罢。来看看她,表示一下关心他会死啊?可恶! 正想着曹操,曹操就到了。 "你怎么来了?"绿儿正想惊喜地迎上去,马上想起他来这里准没有好事:不是决定她必须马上销假继续求学大业,就是受她老爹的拜托来当说客,说服她同意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乖乖嫁给那个谁谁谁。要命,那个准新郎的名字她都记不得了。管他!反正她又不要嫁他。管他叫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想到这儿,她立刻嘟起嘴,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不是要当隐形人?五天都不来看人家一下,现在还来做什么?" 殷仲思注视着她:"我不知道你在数着日子。" 绿儿嚷嚷:"关在这里闷也闷死了,不数日子还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想见到我。"殷仲思继续注视着她。 "哄"地一下,绿儿觉得自己脸一烫,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他怎么这么看着自己?好专注,象是打算用眼光在她脸上打出两个洞来。害得她都没胆跟以前似的狠狠瞪回去。再不说话看上去会象白痴。如果殷仲思刻薄一点,会嘲笑她一个人呆了五天呆傻了,脑筋秀逗,不会反应,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而根据她对他的认识,他分明不是善男信女,也没什么菩萨心肠,断不肯白白放过嘲笑压制打击她的机会。"才没有!"她嘶声吼。"我……我是怕这几天没有我在你身边闹,你会觉得太冷清。" 确实冷清。他在山上清修十年,不知道自己原来喜欢热闹嘈杂的日子,喜欢有一只小麻雀成天叽叽喳喳在他耳边吵。他一定是痴呆了。不过可幸还没有痴呆到把实话说出来的地步。否则她会得意到不知自己姓甚名谁。"确实,"他不动声色,"认识你以后,我以为自己再也没福气过这样清静清闲的日子。没想到你居然懂得尊师重道,这几天乖乖躲起来不露面,让我过了几天神仙般的日子。谢谢啦。" 他一定是故意气她!不过就算明知道他是故意气她,听到这话,她还是忍不住生气。"那就去过你神仙一样的日子好了。干吗又跑到我这里来。你今天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没什么。看看你还活着吗。" 绿儿气得七窍生烟,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让你失望了。我还活蹦乱跳着呢。吃也吃得香,睡也睡得熟。活得好得不能再好。"他去死好了。那么多天没见,也不晓得说几句知心体贴的话,只知道一味胡说八道,让人生气。 "那就好。"殷仲思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既然活得好好的,那就准备一下,跟我去游湖。" 绿儿眼睛一亮:"你是找我出去玩?"没想到啊没想到。 "对。"根据他打探来的消息,今天卫朗会跟一些朋友在那里游湖做诗。两天前他亲自去看过了,那卫朗确实长得一表人才,风神俊秀。样貌俊俏得别说男人,便是女人怕也要妒嫉。全然没有瑕疵。今天就带绿儿去亲眼见识一下,只当是巧遇,反正他们俩谁也不认识谁。要是卫朗的神采打动了绿儿的心---尽避这种想法令他颇不舒服,好罢,杂念且先抛开,反正绿儿总要嫁人的,早几年晚几年也无分别。何况嫁给这一位,人品出众,也不算辱没了她。好罢,再严格想起来,卫朗好不好根本不关他的事。这是皇上许婚,她老爹作主应承下来的事,他只需要想个妥贴的法子让她不吵不闹地同意下嫁便成。所以,回归正题:要是卫朗的神采打动了绿儿的心,到时他再说破这就是她未来的夫婿,那她一定不会再那么反感,气她老爹不肯为她出头的心也会弱很多。 很好,就这样办罢。等这个小丫头嫁了,她二哥二姐也已成了亲,她三哥年已十九,应该不再需要先生了。这时候,他责任已了,对得起师父的嘱托,也就该考虑他自己的前途了。 "可是……"绿儿有一丝为难:任性了那么多天,害爹娘无故操心,现在没有个落场势,她怎么好随随便便就出关呢。讨挨骂不说,自己也觉得没面子。 殷仲思对她的心思模得清清楚楚。四年多的朝夕相处可不是玩假的。"可是什么?对别人不好交代?"他抱胸笑问。 "是啊。"绿儿陪着笑。现在要靠他替她解围,所以只好巴结着点,笑脸迎人,不敢把恶行恶状的一面拿出来。"你有什么好主意?" 殷仲思好笑:小丫头的这一面不常见。平时她总是卯足了劲跟他斗个你死我活,不大有有求于他的时候。既然机会难得,不趁机摆摆架子,怎么对得住自己。 "咳,"他轻咳一声,"我站了半天了,你不请我入座吗?你的规矩礼仪都到哪里去了?" "啊?"怎么突然教训起她来了。刚才不还谈得好好的?也罢,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她的先生,与她有传道受业解惑之宜,被他训两句也就认了。谁叫她现在要他帮忙,不宜得罪。 "请坐请坐。"她谄媚地笑着。就给他看看这付奴才相好了,以后有机会也给别人看看这付没骨气的奴颜卑膝样:一来明师出高徒,别人要笑也是笑他管教无方,让他颜面尽失;二来好让爹知道她的处境凄惨,因为一向以来她向她老爹投诉生活在这位恶师惨无人道的婬威之下,她好脾气的老爹只会呵呵笑,不当一回事。她有些得意:在她含辱负重的当口居然又想好了以后的倒打一耙之计。脑筋之灵活,让她自己也乱佩服一把的。 殷仲思舒舒坦坦地坐满一凳子,又道:"茶!" "啊?"有没有搞错? "怎么啦?上门就是客。有坐无茶么?" "是是。"茶就茶罢。关键时刻,一切依他。有什么要计较的也以后再说。绿儿吩咐贴身的丫鬟翩翩赶紧去备茶。到底还要不要出去?太阳都老高了。再说人家想计策不都是灵机一动就好了,难道还要坐在那里冥思苦想?他也未免太差劲了罢! 看他慢条斯理地品茶,绿儿等得肠子里怪痒痒的,只恨不能抓出来挠挠。 殷仲思忍着笑欣赏她又气又急的模样。 "喂,你好了罢你!"绿儿见他悠闲自得的架式就火大。"再磨蹭下去天就快黑了,那我们还要不要去?"她盯着他,"还是你根本就是耍着我玩的?你到底是不是真心要去?" 这句指控太接近真相。殷仲思一凛,不得不逼自己直面内心。内心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迫切追问:是不是你真的想就此错过这次会面的良机?毁了绿儿倾心与他的可能?让她在气愤不甘的情绪下负隅顽抗到底? 他摇摇头甩开这个荒谬的念头。都是什么跟什么。他是这么傻的人吗?他是吗?难道他会不顾自己的前途,就为了一个什么也不懂、娇纵蛮横、甚至还是个未发育完全的小丫头?他一定是疯了才会胡思乱想起来。 "喂,你到底要不要去?"绿儿不耐烦。没事跑她房里来发呆? "当然。"他放下茶。 "那快帮我拿个主意呀。" 是了。要让她有个理由,好让她心里无负担,心安理得地跟他出去玩。当然他不能跟她说这是她父亲默许授意下的举措。想个什么理由呢?"你是,有人强把你锁在这儿的?" "当然不是。"要不是她自己愿意,谁那么大胆敢锁她?除非是他。她想起四年前的某一天,为了让她明白他不是好惹的,把她锁进这同一间屋子,她哭到嗓子哑了他都狠心地不予理会,还足足饿了她三天,最后她只好边哭边饿着肚子罚写完一千遍"我再也不敢了"这句话才得以重见爹娘、死里逃生。虽然事隔多年,现在想起来尤有余恨,忍不住含怨瞥他一眼。 "如果你走出去谁会因此而惩戒你?" "不是别人关住我。"绿儿忍不住翻白眼。他今天笨得离谱。"没有人关住我。所以我要出去就出去,谁都不会多说一句。"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干吗把这种含义不明的拘禁强加在自己身上?既然你出入不禁,跟我走就是了,有什么好顾忌的。" "可是,那天阿爹那样拉下脸来求我,阿娘急得都哭了,我都死不答应。今天突然没事似的,这,这不大好罢。我会没脸见他们。" "你肯出关你爹娘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来挑你的不是。" "可是哥哥们会呀。二哥看谁都不顺眼,看我尤其不顺眼;三哥一直嫉妒我最受阿爹宠爱,抢了他的锋头;大哥就算嘴里不说什么,眼睛里也清清楚楚地表示不赞成。" 殷仲思有些惊奇。他一直不知道绿儿的心思已不再一直线地思考问题,以为哥哥姐姐都毫无保留地疼她,这个家里她最大。"如果他们只是这么想,你就不用理会,只当你不知道。反正以前你都是这样的。大家会原谅你还小不懂事,又或是脑筋笨笨的,神经钝钝的,感觉不到人家的不满意。" "可是我现在感觉到了啊。况且,要是他们开口说出来呢?我怎么办?我会羞愧死的。我不要。我宁可一辈子不出去见人。" 殷仲思一挑眉:绿儿真的已经到了女孩子家情感敏锐的阶段了吗?这阶段的女孩子易害羞、敏感、容易大惊小敝,一点点事要忧虑、忧愁、犹豫老半天。他多想引导她走过这一路青涩。他暗暗叹惜一声:以后用不着他了,会有她丈夫或丈夫家的女性长辈教导她。他只是有一点遗憾。毕竟这四年来一直都是他在费心雕琢这块美玉,如今尚未完全成型便要转手给别人。也许他这辈子没有机会再看得到他这些年的心血最终会起到些什么效果。成长后的她究竟会是个怎样的女子。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有时侯会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不舍之心罢。毕竟好奇心人皆有之,绿儿又是个那么特别的女孩子。 "说出来?说出来也无所谓。你可以以小卖小啊。"殷仲思奉上谗言。 "怎么个卖法?"绿儿好奇。她只听见过倚老卖老。他的说法倒新鲜。 "这个我就不必教你了,你早就驾轻就熟了呀。喏,还不就是你惯用的那套。讲不过时就不讲理。你出关是因为你高兴;因为你想开了,不生气了。" "可是我明明还没有想开,明明还在生气呀。"她就是在怕这个呀,怕家人误会低估了她不肯嫁的决心。她一定要自己作主,因为这是她阿爹老早就答应了她的,才不要让他说话不算话。 "那也不要紧。今天想开了,所以出去玩。明天又想不开了,你就继续再把自己关起来好了。"他了解她活泼好动的性子,笃定她出了关就不会再入关。况且她明天不可能比那天怨气更重,还极有可能一改初衷。少女的心就象三月里的天,那可是说变就变的。他又叹了一声。他好象变得有点爱叹气。 绿儿笑道:"听起来好象有点太蛮不讲理。你瞎讲,我平常哪是这样的。"她又有些犹豫。"不过,把哥哥们惹毛了怎么办?" "无所谓。闹到你爹那里去好了,反正最后他总会帮着你的。"殷仲思耸耸肩。"反正理由帮你想好了。现在好走了吗?" 绿儿嫣然一笑:"有的玩儿哪有不好的。走喽!"蹦蹦跳抢先奔出门去。 ***** 殷仲思气得头顶冒烟,把这个小惹祸精丢进椅子里,开始发火。 "你是不是很闲,吃饱了饭没事干?" "不是。"绿儿小心注意着他的反应。他好象火气很旺,她最好不要火上浇油,免得火势控制不住,把她自己烧成灰烬。她也不敢找死地说"是",因为上次承认很闲的结果,是被罚写了三千遍"我再也不敢了"。瞧他也长得不象很笨的样子呀,怎么惩罚的法子都是老一套,永远不会变变花样。当然她并不是抱怨啦。因为他很蠢的缘故,才让她有机可乘---这个慢点谈也不迟。不过这样没半点挑战性,自然也就没半点成就感,让她没脑子可动,没歪主意可想,真是没意思。不过她还没有无聊到想在这方面革新玩花样,靠跟自己过不去来找有意思的地步。 "那么你是不是看我很闲,所以变着法儿地不断惹事生非,让我跟在你后面收拾烂摊子,好有事可忙,不至无聊?"殷仲思"很有礼貌"地请问。 绿儿看着他浑身湿漉漉的样子,站在那里,地上已经湿了一大滩,几缕头发贴在脸上,还在不停往下滴水,忍住笑道:"我也没有这样想。" "那么麻烦你告诉我,"殷仲思咬牙切齿,"为什么无缘无故把人家推下湖去?你这样不分轻重任意胡为,要是闹出了人命怎么办?你说呀!你说呀!" 绿儿被他吼得耳朵嗡嗡作响,嘟起嘴辩解道:"谁叫他自吹自擂说什么水性独步天下,海内无双。我是想,大家闲来无事,看他表演一下也好。谁知道他根本是胡吹乱侃,一点水性也无。掉下了水只会扯着嗓子喊救命。这,他自己说假话,这才出丑,所以不能怪我对不对?" 殷仲思勉强压抑,沉声道:"他吹他的,关你什么事?人家听过就算,偏偏你要多事找他麻烦?" 绿儿不屑:"谁叫他那么拽!好象自己有多了不起似的,我可看不惯。" "谁要你看得惯了?天下人天下事,难道非得按照你的意思去运行存在不可?你实在无可救药,被惯得不成体统。" 绿儿被骂得狗血淋头,不由不服气:"干吗骂得那么难听?我只是开开玩笑,又没有坏心。" "可惜人家不觉得很好笑。我从见到你第一面就开始倒霉,我也不觉得好笑!你差点闹出两条人命,还敢说安着好心?" "好心也没有。我只是想看看他惊惶失措出丑的样子,算是有一点点的坏心眼好了,又没有想要置他于死命。只是想笑笑他,叫他以后不敢再那么嚣张。好玩嘛。再说,我这辈子也只推了他一人下水,哪里有第二个了?你就算生我的气,也不该胡乱扣我罪名。" "我就是差点被你害死的第二个人!"殷仲思没好气。 "怎么会?"绿儿瞪大眼,"你是自己跳下湖去的,关我什么事?" "我跳下去救他,谁知道他拉住我就象拉住了救命稻草,死拽着不肯放,差点被他拖着一起沉到湖底。侥幸逃月兑了性命,也喝了好几口湖水,还被搞得这付湿嗒嗒狼狈样,上了船也不敢要人谢,还得拼命赔不是,请人家宽恕你年幼不懂事。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忽然看人不顺眼,自以为可以替天行道,还大言不惭承认自己坏心眼地搞恶作剧。哼!玩?那么好玩吗?最好哪天有好心人看你不顺眼,顺便替天行道,那就更好玩了。" 绿儿看他一通发火,不敢回嘴。不过他一顿大骂,火气倒似乎消了点。想来确实是自己做得太过火了。可是谁叫他好好的游湖,忽然要跟人家同游,忽然一个人躲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把她扔给不知道叫什么的年轻公子;这也罢了,好容易找到他,他却一个劲说人家貌有多好,才有多高,好象巴不得向她推销似的,害她游玩的兴致全失。谁叫他要躲着她的?谁叫他净会说些无聊话惹她心烦的?她火气一上来,哪里还想得到那么多,何况正好有个不知死活只会刮刮叫的家伙,她只好拿他来解解气了。说来说去,应该怪他不好才对。不过她可没胆子说出口,因为他正虎视眈眈瞪着她,看她敢不敢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好有机会狂吠乱哮,再炮轰她一番。要他承认其实是他的错,自然是不中他意的话。算了,今天暂且讨饶好了。下次再重新斗过。 "你,你别生气嘛。最多你罚我好了。我甘心受罚。"她一派乖巧。 殷仲思哼道:"你倒想不受罚。"一点也不感动她毛遂自荐、自投罗网。绿儿心里偷偷抱怨他的铁石心肠。 "老规矩。这次罚写两仟遍。" "可是……" "不许跟我讨价还价!" "好嘛好嘛。"绿儿私下嘀咕:"干吗那么凶。喂,你要去哪里?"看他往外走,急忙喊住问。 "去换掉我这身湿衣服。难不成你还想害我生病?而且我要去把这件事告诉你爹。那个人被救上来以后已经昏了,不知有没有后患。要是有什么意外,人家不肯善罢甘休呢?总要让你爹先知道,万一有后患,还要仗他去摆平。"本来是想让他们彼此钟情的,一个是俊男,一个是美女,怎么看都很般配。可惜美女虽是美女,却是个粗暴美女。他没有忘记美男子卫朗卫公子看到他的朋友被推下船时的错愕表情。这下亲家没作成就快成冤家了。事情怎会到这一团乱的地步?又怎么向桓冲交代?他的前程……唉,那也不必提了。总之,是他命苦。 看来他一刻不训她便不舒服。绿儿正对着他背影大做鬼脸,被他蓦然回头眼光凌厉的狠瞪吓到。"还不快去悔过?磨蹭什么?!" "呃,翩翩,笔墨伺候。"绿儿赶紧抱头鼠窜到书桌前端端正正坐好。 "来了。"翩翩早就在门外等候。这是几年来她们主仆早就谈好的约定。每次她闯了祸被押进房间,翩翩就候在门外听动静:万一小姐的叫救命声太凄惨,她就要快去老爷夫人处讨救兵,免得她的好小姐小命不保。虽然多年来没有用上过,不过她一直谨守职责,不敢疏忽。这叫做有备无患。 ***** 殷仲思一个时辰后回来,绿儿已经受罚完毕,在恭恭敬敬等他了。 "这么快就写完了?"他疑惑。 "拜托!人家写这几个字几十万遍也不止了,早就写得烂熟。哪里还难得倒我。"绿儿嘟嘴:"你呀,你只晓得叫人家做这种无用的事。这是在浪费纸张、笔墨、还有我的精力时间,你知道不知道?" "活该!"殷仲思嘿嘿笑,不能打,骂也骂不听,他就只好祭出这个法宝。他还没忘记他小时候被师父罚抄经书的凄惨。想到小小的她被困在书桌前埋头苦写、咬牙切齿、抱怨不止,哀哀叫苦的情景,让他有一种抱了仇的快感。就象是受尽虐待的媳妇终于熬成了婆,对于自己的媳妇,不虐待她一下就不甘心似的。比喻虽然不恰当,但心情绝对类似。"正和我意。反正浪费的纸张笔墨钱有你爹出,一来作成商家生意;二来惩戒他对你过分溺爱,因而牵连到我,让我跟着没好日子过。至于你的精力,还是磨掉点好,做这种无聊事胜过你精力太过旺盛以至动辄惹事生非!" "还有我的时间呢?"绿儿不满他这种说法,控诉道:"这好比谋害我一部分的性命!不公平。" "再公平不过。"殷仲思口气凶恶,"你害我浪费了这四年的生命。小小补偿,也是应当!少罗嗦,东西呢?拿来我看。" 绿儿不甘不愿奉上。他每次都怪她绊住了他的步子,未免过分。老是埋怨她,也不怕说多了伤感情,她会羞惭伤心,好象真是她害了他似的。奇怪,他怎么从来不自我检讨。不想留下来的话,当初为什么要来?不想留下来的话,当初为什么要惹她?难道不知道女人家天生小心眼,睚眦必报的吗?不想留下来的话,这几年尽可以一走了之啊,难道有谁硬拉住他不成?可恶! "怎么这张上面有酱油渍?"殷仲思问,打断她听不清在说些什么的嘟囔。 "啊?这个呀,是刚才吃酱肘子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 "你一边写一边吃?"殷仲思皱眉。 "怎么啦?你又没说过不可以。"绿儿娇嗔。 "好象上次也是酱汁打翻。怎么这么巧?" "不是巧,每次被你罚,我都要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否则怎么写得动?早就死翘翘了。" "真好命!"殷仲思喃喃自语,一张张翻下去。"怎么这个''不''字又落了一丿?已经很多次了。" "写得急。忘了啦。我补上就是。"咦,今天他怎么格外仔细?平时他只是随意翻翻就好了呀。其实他刚刚发现的那些破绽,还真的让她吓了一跳。幸亏她机灵掩饰了过去。这就是她四年多来的秘密了:他罚她写完以后,就随手交给翩翩要她烧掉。几次以后,绿儿学了乖,重金贿赂,把那些前几次她傻傻写下的罚单保存下来。所以几年来他看到的那些都不过是前几次的作品,有时候应应景在他看着的时候写个十来张充充数,免得他起疑。他好逊!被她骗了那么久都没发现过。每次想到这儿,要忍住不笑对她都是的极大考验。 殷仲思见她神色慌张,心里起疑。每次罚她的时候都很火大,等看这些罚单的时候,气早就消了,一直也没有细细检查过。难道小妮子乘机玩花样出花枪?"翩翩,拿去烧掉。" "是。"翩翩在他背后朝绿儿眨眨眼:又过关了!冷不防殷仲思蓦地回过头来,问道:"你在做什么?" "啊!"翩翩吓一大跳,"我……我……"糟糕!糟糕了!要是被穿帮,小姐第一个饶不了她。"我,我眼睛里进了沙子。" "是吗?"真当他是傻子?"用水去冲冲。你下去罢。" "是,是。"翩翩赶紧退下去。好险!小姐瞪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幸亏殷先生没再追问,否则她铁定挨不过他的火眼金睛,三两下就会招出一切。 门关上,殷仲思回过头来。绿儿刚刚松了口气,被他若有所思的眼光又弄得神经紧张,坐立不安。"看来是主仆串通。"殷仲思心想,看到绿儿戚戚惶惶的样子又有些得意。耍完了他就这么算了?嘿,先不去戳破她,让她去反复琢磨揣测他究竟知不知道好了。看着她忽喜忽忧,脸上表情生动丰富的模样,还真是一种享受。 怎么他一直看着她都不出声?绿儿透过睫毛斜斜抬起眼来偷瞄他。这算什么表情?似笑非笑的,好象不怀好意,又好象抓住老鼠的坏猫,在动坏脑筋要怎样耍着手里的猎物玩才好。不对劲,真的不对劲!还是快快逃开,免得没命。 "好了,罚也罚过了,我可以走了罢。我想去看看二姐,她过些天就要出嫁了,我想多陪陪她。"够义正词严了吧。 殷仲思眯起了眼,轻声笑道:"手足情深?真是可敬。"嘿,想逃? "我,我出去了。"快走快走。否则浑身不对劲。 手刚刚搭到门上,就被一只大手一把抓住,耳边轻轻柔柔的声音在说:"且慢。" 绿儿呼吸一窒,片刻停顿之后,心跳忽然疯狂地跳动起来,手腕被他抓住的地方有如火烫。莫慌莫慌!她安慰自己。他没什么呀。又没发火又没吼。可是这样轻言细语反而让她更不安,好象……好象……,啊呀,她也说不上来。不要慌!她无声地对自己吼。他又没有怎么样,别白痴似的,心虚地自己先慌了阵脚。"干,干吗?"绿儿苦恼,怎么声音抖抖索索的,根本控制不住。 "我忽然想起有一件事你做得大错特错,我还没罚过你,让你知道以后不可以再犯。"殷仲思声音稳稳当当,隐藏笑意。 "什么?"绿儿回过头来瞪着他,怒火朝天:他可休想把莫须有的罪名嫁祸给她。惹火她她也是会翻脸的!"我哪有?你说呀!你说呀!" 殷仲思点点她的鼻尖,"你这是什么态度?对老师可以用这种态度说话吗?罪名一,不敬师长,该罚!" 绿儿自然不服:"当人老师的可以乱讲话吗?你自己胡说八道,才该罚。" 殷仲思咳一声,松开她手,后退几步。"那天去普渡寺,你煽了桓玄一个耳光,可有此事?" "有啊。可是你当时也在的,他那样骂你?难道你……" "那就是说,你供认不讳,承认胡乱动手打人了?" "可是他……" "他怎么样不去计较。我不是他的先生,无权管他。我只问你,该不该罚?" "当然不该!他乱骂人,就是不该。"绿儿愤然面对他:他到底懂不懂好歹?可恶! "他没骂你,没骂你父母家人,你打他不算自卫,就是胡乱伤人。"殷仲思一口咬定。 "可是他骂了你。"绿儿提醒他。 "不错。那也该我自己去要回公道。"殷仲思看着她柔声道。"我不是你什么人,你不该替我出头。" 绿儿眨眨眼,"你是我老师不是吗?" 殷仲思别开眼,粗声道:"你认不认罚?" "不认!"绿儿倔强。 "那好。你忤逆师父,不尊师命,我这个师父当得还有什么意思。我这就去跟你爹说,从此两不相干罢。你从此可以不必再担心我动不动会罚你。这可称了你的心了罢。"他轻轻推开她,伸手推门。 "不要!"绿儿拉住他。什么嘛,这样威胁她。"我认罚好了罢?都是我的错好了罢?你想怎么罚我?"她对不得不屈服很恼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嘴里还在咕哝:"这也好算是讲理?"回头挑衅地瞪他:"怎么样?这次要罚我写多少遍?" 殷仲思有片刻的讶异。他本来估计她会抵死不从,他这样说也只是逗逗她而已。她会是这种反应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讶异之外,还有些许的迷惑:说要走她居然会那么激动。那双瞪着他的眼睛亮得耀眼,映照着她自己也未必明白的情绪反应。他一凛,直觉上想逃。 "既然这样,"他避开她的瞪视,"写一千遍好了。"想起她一直的欺骗,这些年来他做了傻瓜,她一定在背后暗暗嘲笑,心里又不舒服了起来,刚刚的些许柔情撇到一边:他已经习惯了在她面前要赢;他不许她这样耍着他玩;他要她付出点代价;光是舍不得他走并不算什么。天知道他这些年来一直可以走,他的薪酬已足以作为盘缠。但是也是因为说不出的留恋不舍,才让他不由自主留了下来。 他抿紧嘴,体内有个极小的声音提醒他危险。如果他控制不住自己,就让外力来逼得他不得不收起这个念头。紧逼她,激怒她,让她对着他张牙舞爪,这样对他比较安全---对她也是。 "这次换一点东西写写。就抄一千遍庄子的『逍遥游”好了。免得你怪我罚你写的东西无聊透顶。这下遇教于罚,温故而知新,你总没什么好抱怨了罢。" 绿儿刚刚跋扈的表情点滴不剩。老天,他知道了。怪不得要玩死她。要她写一千遍“逍遥游”,她还不如去死来得痛快。怎么办?心乱如麻,没有好主意。更加不敢抬头看他,怕被他笑死。 "你慢慢写,我不防碍你动脑筋。"殷仲思笑道。 这话实在可恶!苞嘲笑没两样。"且慢!"这次换她阻止他落荒而逃。要活命,可不能随便放他走,非要磨得他收回成命不可。 "先生。"她娇声呖呖。唉,只好低声下气了。她不惜委曲求全。这也是他平时跟她讲的能屈能伸道理的活用。"我们,我们再商量商量好不好?"她挤出一个笑,僵着身子走到他身边,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看。 "好。"他不由自主答应,心思一片混乱。这种表情并不撩人,只有不解风情的小女孩才会这样无顾忌地盯着人看。可是这种神情要命地吸引他。有时候他讲历史故事的时候,绿儿听得出神,也会这样不自觉地盯着他看。那时是一脸求知的渴望,现在是一脸求饶的渴望。"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有些不自在。因为她靠得太近,他的鼻端可以闻得到她身上发出的淡淡的女性幽香。 "与其罚我抄一千遍书,不如……"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受罚最不吃亏。"不如,不如你罚我亲你一千下好了。"终于想出了主意,实在令人高兴。 殷仲思则大吃一惊:小丫头都在说些什么呀!胡来!纯粹胡来! "好不好嘛?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同意了。好,一下。"她扑上去亲他的脸,可惜人小身矮,跳起来也只堪堪够得到他下巴;太兴奋的缘故,张大了嘴,没亲到他,反而撞到了牙齿,不小心算是"啃"了他一下。 殷仲思背后是门,闪避不及;看到她扑过来又只好接住,免得她碰伤自己,猝不及防之下,下巴吃疼,忍不住怒道:"你又咬我?" 绿儿又想笑又不敢笑,急急忙忙解释:"这是误会。不不,是误伤。你相信我。" 殷仲思发现自己正环抱着她,忙松开手,叫道:"站好!扁天化日之下,你也好意思如此?" 绿儿眨眨眼,不悦道:"我又怎么了?"讨厌,干吗把她推开。他的怀里好舒服。借靠一下会怎么样?干吗这么小气?! "男女授受不清你懂不懂?"殷仲思察觉自己的狼狈,益发恼怒。她的身子那么软软小小的,好想一直搂着。可是既然这辈子不会是他的,那干吗让他知道?让他有机会多些无聊的乱七八糟的想法? "不懂!"绿儿摇头,"阿爹生气的时候,我都是这样亲他让他消气的呀。他很喜欢呢。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哪里做得不好?刚才那是意外啦。不信你再让我试试。" 年纪小就是这点好,殷仲思瞪视她,再怎么胡说八道,也可以以年幼无知的理由让人不得不原谅。她当他是她爹?什么跟什么。他没好气:"我还生不出你这样大的女儿!" 怎么突然急着跟她撇清关系?才不让他得逞。绿儿言笑晏晏:"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呀。"敢不认帐? 殷仲思苦笑,不知道要再怎么跟她说。感觉她小手又攀上他衣襟,小小的身子也倚偎了过来。他低头看她:她踮起脚,手臂抱住他脖子,一脸坚决,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说什么这次一定要成功。从这个角度看,她的脸分外动人,皮肤光洁细腻得不可思议,完全没有疤痕和小痘痘,甚至也看不见汗毛,让他忍不住抬起手去抚模她脸。他以为只是心里想想,没感觉他真的这样做了。他心里迷迷糊糊的,理智的声音微不可闻,让感觉和冲动主导了一切。 "喂,你头再低一点。"否则还是亲不到脸。"如果不肯合作,再啃到下巴,后果自负哦!" 殷仲思盯着她柔软的小嘴,那么红艳艳的,仿佛两片玫瑰花瓣。他再也忍不住,忽然想亲自体验一下究竟有多柔软。他朝她俯下头,一下子吻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绿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阵晕眩包围了她。她身子一轻,被他完全抱了起来,脚不能着地。他一支手臂紧紧箍住她腰,另一只手急切地在她后背不住用力揉抚,把她按向前,似乎想把她揉进身体里。她完全动弹不得,也不知该如何反应。感觉他的舌头不住舌忝她的嘴唇,她吓得张开嘴想叫他停,就发觉他的舍溜进了她的嘴里,吻得更深。 晕眩!还有急促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得那么急,但能感觉得到两颗心的互相撞击。背后是他的手臂,前面是他的身体,口中鼻中满是他的气息。绿儿昏昏沉沉的,什么也不能思考,只能紧紧地抱住他,把自己托付给他,让他的手臂身体承受她的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殷仲思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平缓低沉急促的喘气声。 看着她一付迷茫的样子,眼睛没有焦点的眨呀眨,似乎在力图清醒。微微红肿的嘴唇不自觉地嘟着,仿佛在要求亲吻。殷仲思笑了,把她搂进怀里。 眼前的景物清晰起来,一桌一椅都摆在原来的方位。殷仲思清醒过来,不由一惊:他都做了什么?他怀中抱着别人的未婚妻。即使她还未配亲,以后也会另有豪门望族的少年佳弟子来同她匹配。这动人的小人儿终究不会是他的。那他还在留恋什么?妄想什么?心痛什么?他一向都知道得很清楚呀。 他抱起她把她放进椅子里,咬咬牙转身离去。 绿儿刚刚清醒过来,就见到他要走开。突来的空虚感让她情不自禁低喊出来:"别走!求你了。" 殷仲思在门前站定,头抵着门,不语,亦不回头。过了半晌,才问:"你说要一直跟我作对,直到我跪地认输的誓言还算不算数?" 绿儿不提防他会突然提起这件事,顺口答道:"算数呀。为什么这么问?"这是他们初见时,殷仲思打完她后又逼着她写悔过状,还威胁她不写完不许吃饭。她当时一边写一边流泪一边发誓:以后要打得他鼻青脸肿,跪地求饶,哭爹喊娘,悔不当初。而且郑重地道:这个梁子他们要结一辈子。她一辈子都要阴魂不散向他讨这笔血海深仇。 殷仲思背一僵,涩声道:"那就好好记着!记住,我们这辈子都是冤家对头!"说完推门出去。留后错愕不已的绿儿呆呆瞧着犹自不停晃动的两扇门。 第六章 拜相 绿儿忽然有了爱恋的感觉。园子里的花,窗外的风,树上的鸟鸣,晚上幽幽的月光,这一切忽然都有了变化,不再是单纯的风景。曾经念过的情诗,当初不觉得什么,现在突然懂得了它们的意思。 只是殷仲思这几天反倒象在躲着她,人影不见,让她不由自主连连叹气。那个前人是怎么说的?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唉,他到底人在哪里?以前她尽可张嘴就问。现在盼得急切,想见得迫切,反而不敢问人了,怕人家一看到她掩不住的羞涩就会猜中她的心思。 只是思念来得这样狂,这样不容人阻挡。醒着梦着眼前都是他的脸;隐隐约约闻到的都是他的气味;想的念的都是他密密实实的拥抱和亲吻。无端端会笑出来。 翩翩有点忧心了,问道:"小姐?你这几天怎么了?问你也不说,只顾着傻笑。" 绿儿微笑着也不理她,只管沉浸在玫瑰色的幻想里。 ***** 殷仲思这两天在准备一份奏折,过几天桓冲上朝时要用。他写得很用心,希望能一鸣惊人。 桓蟠坐在他身边唉声叹气,大有若不理睬他就誓不罢休之意。 殷仲思写完最后一句,见他叹得可怜,拨冗理睬他。"怎么了?腰痛还是胃痛?我不是大夫。你在我边上叹气至死我也爱莫能助。" "你总不会不知道我的惨事罢!" 殷仲思笑笑:"男大当婚是很平常的事。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现在又有一件惨上加惨的事。谢家存心要逼死我。说什么二妹要嫁了,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好落在她后面。你也知道了,阿爹已决定让二妹下个月初出嫁。也就是说,我的婚事也要在这个月底前完成。" "又怎样呢?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点晚点没什么差别吧。" 桓蟠欲哭无泪:"我还没有把最悲惨的部分告诉你。要我跟她成亲,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殷仲思失笑:"怎么了?"这桓家子女倒也有意思。都那么怕成亲。先是绿儿,现在又是阿蟠。"说罢。我听着呢。" "谢家小姐,谢家小姐,"阿蟠咬咬牙,终于说了出来。"其丑无比。这么一位丑女,谢家也好意思大张旗鼓为她选婿。有人肯要就该偷笑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跟她攀亲,不光看在她才女的份上,也看在她家世的份上。他们也许会不嫌她貌丑,反正娶妻娶贤,纳妾纳艳,于他们也没什么损失。可是,可是我就不同了。老天干吗这样开我玩笑,让我和个丑女相对一辈子?这样我就算活到一百岁又有什么意思?终生痛苦罢了。"桓蟠哀鸣不已。 "哦?"殷仲思瞥他一眼:"你有什么不同?你也可以纳个美妾,坐享齐人之福。" "我不会!"桓蟠语气坚决。"我早就跟我自己发过誓,这辈子只娶一个妻子。" 殷仲思知他心思独特,也不以为异。"既然那么特立独行,娶个丑女也很好啊,非常的与众不同。" 桓蟠叫道:"喂,你到底是不是我朋友?人家都快哭了,你还有心思消遣我。" 殷仲思笑道:"我首先是你的老师,其次才是你的朋友。既然消遣过了,也不妨听你诉诉苦。你怎么知道谢家小姐貌丑?你见过了?" "那是自然。"桓蟠答得理直气壮,"难道就许他们女方来相女婿?也该让男方家里去相相未来媳妇。这样的相亲才公平。" "通常这种事男女方都委托媒婆代劳,并不自己亲自出马。" "哼,"桓蟠不屑之至,"媒婆若是可靠,母猪也会上树。我亏得亲自去看了,否则还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看还好,这一看,还真吓我一跳。天哪,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貌丑的女子?为什么又偏偏让我碰上!"桓蟠凄哀大叫。 殷仲思大笑:"我说你是活该。好奇心那么重做什么?还不如安安心心等到成亲那天。到时候红盖头一掀:女的不麻,男的不秃,就皆大欢喜。要反悔已来不及,大可省下唉声叹气的时间,就此乐天知命,安稳度日。这世上人大多如此,也不见得就活在愁云惨雾里。可见听媒人的自有听媒人的好处。你未来的新娘不会是大麻子罢?" 桓蟠皱眉:"麻倒不麻。可是这张脸,我看了无论如何起不了爱慕之心。" 殷仲思安慰道:"互相爱慕的夫妻这世上是很少的。相敬如宾就行了,不必要求过高。" 桓蟠还是气不过,"择婿那天,我明明刚刚回府,既不知情也无准备,谢家怎么偏偏会选上我?我看其中定有内幕。谢玄这家伙一直看我不顺眼,说不定乘机摆我一道,存心害我一辈子!" "也说不定他们自己人看得惯了,并不以为貌丑,还觉得你高攀了呢。毕竟你也不是什么美男子。你说呢?" 桓蟠哼道:"我固然比不上卫朗,但容貌比起谢家女好得太多了。怪不得自称才女,没有容貌,也只好苦读,免得一无是处。" 殷仲思道:"谢道蕴的才名在外,不知这位谢小姐是否也能名副其实。" 桓蟠踌躇了一下:"我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凉亭里刺绣。我本来趴在墙头看……"殷仲思取笑道:"原来你学人家做登徒子偷窥。"桓蟠斜了他一眼,怪他打断,"后来我为了看得清楚一些,就翻了进去,走近凉亭。她蓦然间看到陌生的男子居然也不惊慌,很镇静问我是谁。我看到她那付丑怪的样子,什么兴致也没有了,拂袖就走。哪里知道她反倒上前来拉住我的袖子,说:''您是桓家二公子吧。''我问:''你怎么知道?''" 殷仲思瞅着他:"平日你不是自诩聪明过人么?怎么会不打自招了呢?大喜之夜你拿什么脸见她?姑娘家知道未婚夫嫌她貌丑,心下又如何?此事若被谢家人知道,人家要求你作出解释,你又该怎么说?你父兄皆与谢家交好,到时叫他们颜面何存?" 桓蟠烦燥:"别拿你教训小妹的那套用到我身上好不好?我也不是不知道分寸,只是好奇心重了一些。谁知道会搞成这样!而且还有下文呢。我问出口,也知道不妥,只好闷声不响。何况当时夜深,又在别人家里,实在不宜高声喧哗。若被人发现我们孤男寡女独处,还以为有什么暧昧苟且之事。那谢小姐拉住我衣袖不放,看了我半晌,才道:''一则看你不象是坏人,来府里偷窃;二来你见了我后,面露惊诧失望之色,继而转身便走。由此两点,冒昧一猜。''她叹了口气,苦笑道:''当然啦,不是切己关心之事,谁肯寅夜而来。''" 殷仲思赞道:"果然聪慧,不负才女之名。" 桓蟠叹道:"我当时只觉受骗,心里气愤之极,心情差到极点,哪里还管什么才女不才女的。回过头不客气地问:''妇有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你有几种?''她答道:''我所欠缺的只有容貌而已。然而,君子有百行,公子又有几样呢?''我说:''我全都具备。''她倒笑了一下,说:''百行以德居首,公子重色不重德,怎么能说全都具备了呢?''一番话说得我哑口无言,只好夺路而逃。" 殷仲思笑道:"这是几时的事?" "就在昨晚。" "那么你说了那么多,究竟想怎样呢?是想退婚吗?什么理由?要你爹为这种莫须有的理由得罪谢家,他未必肯纵容你。" 桓蟠搔搔头:"我也不知道。我想了一夜,没有主意。所以想来问问你的意思。" 殷仲思叹了口气:"我只是你的先生,传道、授业、解惑,如此而已。其余的事我不宜插手。再说是你娶妻,是好是坏都是你自己的事,你应该要自己想清楚,这一生求的到底是什么?能期望什么?能得到什么?听你说来,你嫌她貌丑,但似乎又对她的聪明才智有些钦佩。有时候世上事就是这样,十全十美难求,才貌难以两全。重才还是重貌,端看你自己的意思。当然啦,青春美貌有时候有很多乐趣,但美貌女子诚如你说的,未必肯用心苦读,是以常常美则美矣,但言语无味,反不是居家良伴。" "照你说来,应该娶?" "我不知道。毕竟要和丑女相对一辈子的是你不是我。你应该自己拿主意。" 桓蟠骂道:"喂,躲躲闪闪的,不肯担责任,你算什么良师益友?" 殷仲思笑道:"连老师也骂,你又算什么良淑弟子?何况自己的事为什么要仰仗别人帮你解决?是不是以后夫妻不和好找个替死鬼、被你大骂我乱出主意误你终身?我已提供我的见解,但毕竟不是我的切身事,谢家小姐我也不曾见过。我认为好的你未必觉得好。再说美丑之间难以定论。你觉得极丑,我倒觉得还可以。你怀疑我的审美能力,我不定还笑你太大惊小敝。所以,别人的意见有什么意义?凡事要我替你拿主意,那不如我替你活着好了。大丈夫处身立世,最忌人云亦云。别人有别人的见解,自己有自己的主张。我是你老师不错,却不是你少爷的奴才。你再敢言语放肆,小心我揍你!"说着对他扬了扬拳头。 桓蟠苦笑:"好了,我懂你的意思了。不必那么激动罢。我再想想就是了。你在写什么?我父亲的奏折?天哪,你真要做他的记室?当一辈子幕僚?我知道你想图个出身,但我觉得你的选择并不明智。我老爹是谦虚爱士不错,但并无野心,否则也不会拥重兵而无寸功。同样的,他并不喜欢有野心的人,"看到殷仲思横眉怒目的样子,忙举手笑道:"口误,口误。他不喜欢有抱负的人,也不觉得其他人有有抱负的必要。你有没有看到过我爹推举过什么贤才?一来他懒,二来他不识人。你自以为良材难得,但若不是你把小妹制得伏伏贴贴的,他老早请你走路了。" 殷仲思怔立片刻,叹道:"我不是不知道。不过不试一试,总难甘心。有时候我觉得可以无所谓,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了,但到底意难平。" 桓蟠微微一笑:"我明白。一位有才干的聪明男子总不堪忍受低人一等的落魄境遇。那么,祝你好运罢。我一直很喜欢你。可惜没有再多一个妹妹好嫁给你。上次大哥跟你提起过的那个堂妹,你为什么一口就回绝?" 殷仲思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笑道:"你纵有再多妹妹,你爹自会另许豪门佳弟子,由不得你作主。" 桓蟠笑道:"这倒也是。"话音未落,桓蛎门也不敲就冲了进来,惊慌大叫"先生,救命!" 殷仲思讶异:"怎么了?毛毛燥燥的。" 桓蛎急得团团转,语无伦次:"我完了。这次死定了。怎么办?怎么办?谁来帮帮我?" 殷仲思叹口气:大概他实在不是一个好老师。教出来的徒弟没一个稳重冷静。"坐下慢慢说罢。" "没时间了。外面的遏者还在等着呢,说要带我去见谢丞相。" 殷仲思心念一动,"谢丞相?去见他又怎的?谢家小辈也常来拜见你爹呀。" 桓蛎愁眉苦脸:"不同不同,大不相同。我知道这次去准没有好事。那遏者说得客气,说什么只是前去问个清楚。但是我自己明白,这下死罪可免也活罪难逃了。" "看起来你心里有数是为了什么事?和你爹商量过没有?"殷仲思知道桓冲最近靠门路为他两个儿子谋了个官职。桓蟠禀性疏懒,做得极不耐烦,最近辞官回家,被桓冲大骂了一顿。桓蟠虽然嘴硬,但心里自觉有愧,所以才会照他爹的意思同意娶谢家之女为妻。桓蛎怯懦无能,做事随随便便,糊糊途途,又喜纵情游乐,公事都交给手下人去办。这次会惊动到谢丞相,大概是公事中捅了什么搂子。看来只好让桓冲厚着老脸出面去摆平。谁叫他有这样的儿子。看来老话说"儿是冤家女是债",实在一点也没错。 桓蛎脸色发白:"我不敢告诉爹。他会打死我的。" 殷仲思叹气:现在知道害怕,当初何不收敛一些。"那你想怎么样?" 桓蛎哀求道:"你一定要帮帮我。" 殷仲思哭笑不得。他们都当他是什么了。要死要活的跑来求他,他又不是无敌金刚。"你的事既然惊动到谢丞相,那看来不是我有能力解决的事情。还是去求你爹。要打要骂也是以后的事。他总会先保你平安。" "我不要。"桓蛎泪如雨下:"你也不肯帮我,那我一定死定了。你,你还笑!"看到桓蟠在一边偷笑,气不打一处来。不来帮忙也就罢了,居然幸灾乐祸!他一把拽起桌上的烛台扔过去,骂道:"你还算什么兄弟!" 桓蟠伸手接住,笑嘻嘻地道:"哭哭啼啼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迁怒于人而用火攻更是下下策。" 桓蛎怒极:"好啊,反正我也活不了了,索性跟你同归于尽。"扑上去跟他扭打起来。 殷仲思上前把他们分开,喝道:"兄弟相残,成何体统!你们两个都别闹了。阿蛎,究竟你做了什么?说出来大家合计合计,不必要死要活的。" 桓蛎哭丧着脸说了一遍。原来他在任上的这段时间大多任用亲信。现在其中的一个依仗着他的势力凶蛮跋扈,殴人至残。苦主层层上告无门,索性冒死坐到谢家大门前痛哭,终于见到了谢丞相面陈冤情,请求明断。 殷仲思揉着眉心:帮他好象没有天理---何况他若不知悔过,实在帮不胜帮;不帮倒又于心不忍。他自知也不是大公无私之辈,更看重的是四年来相处的情意。何况他虽然不对,到底也不是作奸犯科,杀人放火,有什么十恶不赦之罪;只是年轻无知,存有私心,识人不明,轻信糊涂。这样的性子,闲居在家自无大碍,最不该的是出任为官:无才无德无识,害己害家害人。遇到事情又慌乱无比,不懂自辨,也无应对之策,十足蠢材一个。不过话说回来,"教不严,师之惰",他似乎也难辞其咎。一个人最要不得有惭愧自责之心,他一这样想,便觉得帮他一把已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了。 "好罢。我陪你一起走一趟罢。到了丞相府休得胡言乱语,一切有我担待;也不要吓得魂不附体,被人看了笑话。" 桓蛎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答应:"是是。都听你的。" 桓蟠看着他们出门而去,不屑道:"说什么不是我桓府的奴才,言犹在耳,这会儿倒又巴巴地赶着去收拾烂摊子!看来一个人倒是懦弱无能的好,旁人自然会纵容庇护。为什么同胞兄弟,一母所生,受到的待遇会差那么多?嘿,实在没天理!" ***** 殷仲思与桓允在谢家偏厅里足足候了两个时辰也未获召见。桓蛎先是恭恭敬敬坐着,接着在厅内踱步,最后不耐烦起来,恼道:"急吼吼把人叫来,却又把我们撂在这儿不理不睬!我不等了。我们走,改天再来拜访好了。" "坐下!"殷仲思厉声道:"这件事可大可小,搞不好性命攸关。谢丞相私下请你来问而不是直接瞩人查办,是看你爹的面子,也是你唯一的一次机会。"他叹了口气,唉,扶不起的刘阿斗!什么时候了,还要耍他少爷的脾气。"为了保全性命,得到最好的结果,你就不能忍耐一下吗?"如果不是倒霉,还有那个什么无聊的自责和不忍心,他根本不要管他大少爷的事! 庭院里有人远远望过来,似是主婢二人。她们也在往厅里张望。谈话声虽轻,但殷仲思自幼练武,耳力颇佳,倒也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声音说:"小姐,偏厅里坐着的是谁?" 小姐说:"一个是桓家的三郎,另一个也许是他的随从。" "他们坐了很久了罢?" "大概在等爹爹。不过前秦符坚意图进犯,爹爹在与人商量军情,只怕腾不出空来接见。" 丫鬟笑道:"他们耐性倒好。" 小姐轻笑道:"可能有求于人,不得不如此罢。" "小姐,桓家的三郎怎么软趴趴的,象是没饭给他吃。和姑爷可不能比。"那小姐没有回答,只是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丫鬟的声音又道:"他身边的随从也比他英武有气概得多。"小姐道:"别在这里胡说了,免得被人听见。"两人相偕离去,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那小姐在说:"不过坐在一起,确实象芦苇靠着玉树。" 被人称赞总是难免得意,殷仲思也不例外。他一下子对那小姐评价大好,寻思:"不知这位小姐是不是就是被许给阿蟠的那一位。隔得太远容貌看不清楚。只是身形苗条,远观也俨然一个美人。不过容貌只是细微末节,重要的是她人品绝佳。这样的才女阿蟠还要挑三拣四,未免不识抬举。他决定回去后要好好开导开导他,以免玉珠旁落,悔恨终身。 又过了一个时辰,谢安谈完了军事要务,才传他们进见。 殷仲思心想:谢公是明理之人。宜说之以理,不可哀之以情。 进了大厅,殷仲思立在桓蛎后侧。厅里只谢安一人,面有疲倦之色。仆人上了茶后也退了下去。谢安并不客套,开门见山:"贤侄,我招你来所为何事,想你也清楚。所以我特意屏退左右,不让闲杂人等在场,免得你为难。你看你身后的管家是不是也让他到厅外候着?" 桓蛎惊慌道:"不用。我的事,他,他都知道。" 谢安点点头,不再多言,直接问起这桩案子。桓蛎不敢隐瞒,又叙述了一遍。当然不忘辩明自己是毫不知情,全是下属狐假虎威,肆意妄为。 "那么说,这名手下乃是贤侄一手提拔?" "这,这个,是下官提拔的不错。但,但是,子曰''举尔所知'',先圣孔老夫子也认为该当提拔自己所了解的人。小侄的亲信,就是小侄所了解的。古人不也说''举贤不避亲''?"桓蛎流着汗勉勉强强把殷仲思刚才教他的说辞说了个大概。 "这个无法无天的狂徒贤侄认为他是贤才?" 桓蛎听丞相语气冷峻,不由自主跪下:"大人明鉴,小侄确实有失查之罪,请大人处置。"殷仲思也跟他说了,不宜一味狡辩抵赖。该他的罪责,就爽爽快快承认,要求处罚,反容易博得大人好感,量刑也可酌情减轻 "难道只有失查之罪?不是贤侄支使下属为非作歹?" "实在冤枉!"桓蛎叫道。"小侄平日荒怠政务、疏于查看,是小侄的不是,甘愿受罚。但支使下属为非作歹,实无此事。请大人明察。" 谢安以手支额,叹道:"贤侄怠于嬉戏,游逸无度,这失查之罪,也是不轻啊。何况贤侄识人不明,用人唯亲,置国家的官职为儿戏,授权于奸佞小人,使之危害百姓。这……" 桓蛎听他越说越厉害,似乎杀了头后再充军尚不足以抵罪,吓得魂不附体,冷汗流了满身,连连磕头叫道:"请大人开恩!请大人开恩!" 殷仲思稍有不忍。吓一吓他以惩治他的轻信糊涂,也是应该。只是他有些模不透谢安的心思。他语气平和,但言词犀利,一旦定了桓蛎的罪,便是量刑过重也不宜再使他改口。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是趁他尚未决定前,诉之于言语,使桓蛎的刑判尽量减轻。 "大人,可否先听在下申诉一言?"殷仲思从一旁探出身来。 "哦?"谢安抬眼看了看他,"你有什么话要讲?" "大人,官权好比是钢刀,上峰授权于下属,好比授刀于此人。这持刀人可以用这把刀切菜,也可以用这把刀杀人。如果持刀人品行不端,用刀杀了人,可没听说过授刀人也该有罪。" 谢安道:"比喻不当。官权好比是钢刀,不错,是以授权与人更不能当作儿戏。小子难道不知道相关人等须受连坐之罪么?"本以为他是桓府家奴,但他身着儒衫,气宇轩昂,倒有些拿不准。看来更象是幕僚食客一类。 殷仲思咬咬牙:"在下以为连坐之罪太也惨无人道。一个人呱呱坠世,所亲者父母,得命于上天。孤零零而来,将来也孤零零而去,在世上一切行为,罪也好,荣也好,都该一身承担。为什么要牵连旁人?令无辜者受刑,使无罪人断肠?在下认为不妥。请大人三思。" "你认为桓蛎小子无辜无罪,不该受罚?" "在下只是认为桓公子该为自己的失查之罪受罚,却无须替他人受过。一人做事一人当。请大人明断。" "天下居官糊涂者,只需自认失查之罪,便可以把一切轻轻掀过。不顾他的行为陷民于水火,危害了国家?小子你认为这也不算什么吗?国家动荡不安,为官者不能自律,不能御下,不能有功于朝廷,不能造福于一方,要他何用?家国前途又何在?这次断刑,不仅仅在于他的过错,更是给天下为官者一个警戒。" "如果大人以为失查之罪罪罚太轻,该奏请皇上更改王法。有法不依,形同虚设。如果大人以为无能者居官,祸害家国,更该奏请皇上选拔英才,授之以权柄,以造福百姓,杜绝鬻官买爵之路。昔日曹孟德''唯才是举'',而今日朝廷只看重门第,任用世族豪门,九品中正,使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有才者无法施展,无才者上居高位。至于给天下为官者一个警戒云云,在下以为因迫于形势而使桓公子成为儆猴之鸡,他未免太可怜。请大人依法明断。" 谢安喝道:"你好大胆!一介布衣,敢评论国家大事,纵谈天下形势,还敢对朝廷心存怨望。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殷仲思手心捏汗:"大人贤明,在下才敢直言无忌。狂妄得罪之处,还请海函。"自知这句话中有马屁成分在内,不禁汗颜。只好自我安慰:在他屋檐下,怎敢不低头;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强自出头,作了屈死冤魂,于人于己都未见得有什么好处罢。 谢安定定注视着他,心想:倒不知道桓府有这等人物在。有心再试探他一下,问道:"依你说,桓蛎的失查之罪该怎样处刑?" 殷仲思恭敬道:"在下不懂刑法,不敢妄言。大人名扬天下,自不会屈断一人,使天下人斥为不公。" 谢安心道:好小子,用话来挤兑我。便道:"然则他识人不明,居官糊涂,就此作罢不成?" 殷仲思道:"居官糊涂,实因他年纪尚轻,玩心又重,定性不足。请大人就此罢免他的官职,让他父亲领回家去好好教导磨砺,以使成才。其实先学做人,再学做事,于他只有好处,才不会误己误人。至于识人不明,却有可辫之处。世上奸佞小人为了包藏祸心常乔装自饰,非火眼金睛实不足以明断。大人总还记得这样的诗句:''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年便身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忠奸之间,确实难辨。求全责备,未必可取。" 谢安直视着他,喝道:"好一个忠奸难辨,真伪难知。阁下折节屈己,作出一副恭敬恳切的样子,对桓家极尽巴结讨好之能事,使桓冲把儿子安心托付给你。阁下是忠是奸?在这里侃侃而谈,揣摩老夫心思,撩拨老夫爱才之心,又意欲何为?难道在桓家不得伸展,良鸟想择木而栖、抛弃旧枝了?" 殷仲思脸涨得通红,浑身燥热,好似突然在人前赤身露体,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安笑道:"小子无知,还敢在这里胡吹大气,把别人当傻瓜么?不过老夫有一点被你料中:爱才若渴。如今前秦兵犯,朝廷急需用人。老夫也不吝阶前盈寸之地,使你不得一展报负。我正需要可以在我帐前摇旗呐喊、擂鼓助阵、鸣锣开道、呼号奔走之人。" 殷仲思血色从脸上瞬间退去,复又冲上,咬牙道:"大人高踞上位,却口齿轻薄,言语无德。未免太小觑被辱者的报复心,也太看轻被辱者的记恨心。" 谢安道:"哦?你这是威胁恐吓?还是好意提醒?昔日韩信受胯下之辱,勾践有卧薪尝胆之时。这点点言语都经受不起,小子,你不是我要的人才!" 殷仲思傲然道:"我是殷侯之子。我殷家是簪缨世家,出将入相,不比你谢家差,哪里有什么小子?谢公还请言语自重。"连大人的称谓也省了。看来谢安若再言语不中听,他也要出言不逊了。 谢安一怔,随即笑道:"匹夫见辱,挺身而起,剑攻口伐,还不足称勇。阁下刚刚畅言择人需摒弃门户高低,这会儿自我表白出生望族,公侯冢子,意欲为何呢?" 桓蛎听他们一语来一言往的好不热闹,这时言语失和,剑拔弩张,不由吓了一跳,拉拉殷仲思的衣袖,要他自制,不可得罪了丞相大人。这人,路上说的好好的,要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管谢安如何开罪,切不可随意使性子,发公子哥儿的脾气。怎么事到临头忘了个干干净净,自己沉不住气发起火来了?实是比他还不如! 殷仲思强压下怒气,抱拳道:"言尽于此。在下等告辞。恭候谢公明断。" 谢安捋须笑道:"你如此得罪于我,难道不怕我报复在桓蛎身上?使你在桓家无立足之地?" 殷仲思一怔,说道:"若传言是实,谢公还不是迁怒于人的小人。" 谢安笑道:"好说。我的提议仍然有效。你不妨考虑一下。基本上我只喜欢敢反驳我的人,可是我与这些人又很难相处。我这里不比桓府清闲自在,但可遂你凌霄青云之志。看到底是你的功名前程重要,还是一时荣辱重要。" 殷仲思没有回答,拉着桓允告退,自行回府。 ***** 饼了几天,绿儿忍不住来找他。"你这几天怎么一个人躲着也不见人?现在是谁把这种含义不明的拘禁强加在自己身上?"见他埋着头不理她,推他道:"喂,怎么了?" 殷仲思颓然抬起头,有气无力地道:"别闹我。自己出去玩。乖,听话。" 绿儿心疼地看他乱七八糟的胡茬子和满脸的苍白憔悴,问道:"你病了么?"把手放到他额上。 殷仲思把她手拿下来,叹道:"我今天真的没心思。你快快出去胡闹好了,我也不来管你。" 绿儿忽然心慌:"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不管我了?" 殷仲思垂头丧气:"我没资格管你。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会啊,你又聪明,又霸道,又心狠手辣。"绿儿咯咯笑:"你是个很好的东西。"顿了顿,又添加一句:"我从来没有象喜欢你那样喜欢任何人。"说完自己也不禁害羞。 殷仲思也忍不住微笑:"你喜欢我什么?是我的大声咆哮?还是喋喋不休的说教?"她是个开心果。他可以理解她父亲偏爱她的原因了。有时候轻松的胡说八道是放松神经的最佳良药。 "都不是,"绿儿一本正经。她好喜欢看他面露微笑的样子,这时她才发觉他是第一次对她笑着说话。"是你在上了我的当之后毫无所觉,还沾沾自喜的时候,我会有一种真正的满足。我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最喜欢你。是的,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殷仲思哈哈大笑。"机灵鬼。" 绿儿红着脸点点头。 殷仲思点一下她的鼻子:"这可不是夸奖你的话。好罢,我的精神头又来了。你这几天有没有好好读书?字练了吗?" "啊!"绿儿把脸埋进手里哀叫,"为什么好好的要提这样杀风景的话。你明知道我又不爱读书。" "什么?你偷懒了这么多天,不去远远躲起来忏悔,还敢跑到我面前来神气活现?"殷仲思凶眉立现。 这家伙,过河拆桥!也不想想刚才谁逗得他破涕为笑。"你自己失职,也敢来怪我?这几天你到哪里去了?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我的老师,该当督促我的功课。" 殷仲思看着她,扬了扬眉:"这倒还是我的不是?" "那是自然。" "你皮痒欠揍是不是?敢来这里胡说八道?"殷仲思威之以武。 绿儿瞅着他:"动手动脚是野蛮人的行为。你动不动威胁要动手教训我,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好差劲!" "你再说一遍。"殷仲思口气凶恶,眼中却带着笑意。 绿儿小心翼翼退到他捉不到的地方,找死地道:"你好差劲!好差劲好差劲!" 殷仲思霍地站起,"看来太久没有教训你,你就开始无法无天了。" 绿儿看他大步过来,笑着大叫救命,抱头逃窜。"救命啊!救命!" "还想逃?"殷仲思三两下赶上她,一把捉住,嘴角含笑:"看你往哪里逃。"手高高举起,问道:"怕不怕?怕就快快求饶,或可网开一面。" 绿儿看着他,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道:"我才不要。你不敢!" "你看我敢不敢。"作势要打下。 绿儿尖叫:"哇!救命!救……" 殷仲思一把捂住她嘴,"好了,跟你闹着玩的。你再尖叫下去,人家以为这里发生什么血腥命案。" 绿儿倚在他怀里,抬头看着他,柔声道:"我知道。" 他低头看她:她双眸明亮,璀璨得让最华美的宝石也为之逊色。她双颊粉红,肌肤细腻,红艳艳的嘴唇如玫瑰新绽,诱人一尝其芬芳。他能感觉到抱她在怀里的滋味,却又有股想要而不能要的苦涩。是这样奇妙的东西,几年来相安无事,只是一次过了线就如春原之草,蓬蓬勃勃一发不可收拾。可是他不能再随意碰她,因为他不相信自己,不敢保证细微的接触后会发生什么。他此刻情绪不稳定,受伤的心也正需要安慰。可是他不能放纵自己去占有她而获得安慰。她是个好女孩,她以后要嫁人,保有贞洁是她以后幸福的保障。不能让她以后的丈夫有指责她的机会。可是他又不舍得放手。她小小的身子跟他那么契合,被他拥在怀里的感觉是那么好。一下下就好,兄长式的拥抱不会伤害到她,却可以让他一解久旱盼甘雨的渴望。"知道什么?"他嗓音沙哑地问,声音里有他自己也不相信的温柔意味。 绿儿也在望着他:他这样魁伟英武,气概不凡,被阳光晒得微黑的脸庞坚毅而有棱角,让她有伸手抚模的冲动。她希望他亲吻她,就象上次一样。"知道什么?"她迷茫地问,踮起脚靠近他,双手攀上去楼住他的脖子。可恶,他太高大,而她身量未长成,只堪堪到他胸口。如果不是他愿意,她根本亲不到他。她挫折地申吟,眼巴巴地瞅着他,眼里有难以启齿的请求之意。 要放开她了。殷仲思告诉自己。小丫头正在情窦初开的年纪,而他恰巧是府里不是她兄长,却又跟她走得较近的年轻男子。她会有一点动心也很平常。而且她的爱慕渴望毫不掩藏,在眼底眉梢、言语举动中流露出来,在在对他的自制力提出挑战。"殷仲思啊殷仲思,"他对自己自语:"你切不可占她年轻无知的便宜。你的心难道无主,不能自控么?难道你真的是个卑鄙小人?!" 要放开她了。不能再苦苦留恋片刻的温存。不要痴心妄想得到不可能属于他的东西。他毫不怀疑现在就算要她私奔,绿儿也会毫不迟疑地跟着他到天涯海角。可是这样飘魄流浪的生活绝不是好的生活。他供不起她如此优渥的生活,更徨论他是不是能养得活她都是问题。他也有他自己的抱负,还不能说服自己放弃。 他正想松手,绿儿忽然问:"什么东西戳着我?"低下头,希奇地问:"这个突突的东西是什么?" 殷仲思大窘,不知该如何隐藏自己的"犯罪"证据。 "到底是什么?"绿儿好奇地问。 "人人都有,毫不希奇。"殷仲思含糊带过。 "我就没有。"绿儿脸上的神情明白指控他在说谎。 "因为我是男人。男人就会,就会……你别问了好不好?哪来这么多问题!" "为什么不能问?"他越支吾她越好奇。"你为什么突然会这样?"她低头惊叹:他的男性还高高昂起,气势十足,宽松的袍子也未能遮掩多少。"为什么我以前没见到过你这样?" 殷仲思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想要落荒而逃的一天。而且他有一股要找样东西遮住前身的冲动。"叫你别问你就别问,"他不得不以更凶恶的口气掩饰这前所未有的尴尬,"别多废话!" 绿儿哼道:"小气!不说拉倒,我去问阿爹去。" 殷仲思大惊失色:要是让桓冲知道他心存旖思……。其实不光是桓冲,任谁知道,他都没脸见人了。"别去!"他急叫,一把拉住她。 "为什么?"绿儿心里笑翻了天。原来他的罩门在这儿。多年来她遍寻不着,真要以为他是刀枪不入的铁金刚。原来,哈哈!原来他要这样逗着玩。瞧他满头大汗的样子,真是过瘾。她笑眯眯地瞧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她实在好奇得过分!"我说不准去就不准去。没道理好跟你讲。"殷仲思没好气。熊熊的欲火已转成了熊熊的怒火。欲求不满已经很悲惨了,还要来闹他! 绿儿叫道:"你还敢跟我厉害?我要去告诉阿爹,你欺负人。" 殷仲思咬牙切齿---这是他跟她认识并相处以来他最常有的情绪动作。"再闹小心我揍你!" "你才不敢!"绿儿有持无恐,看死他不敢动手。这么多年来老是威胁她要诉诸武力,一直是雷声大没雨点。唉,她也真笨,笨笨地相信他,害她在他多年的婬威下不敢放肆。早知他虚言恐吓,她也不必多受那么多罪。 看来这就是"狼来了"喊多了的下场。他只好苦笑。这小丫头不再怕他了,他不能依仗自己身高马大欺负她,还有什么优势让她俯首听命?也罢,斗了这么多年,就以他认输落下帷幕罢。反正她不久就要出嫁,也没什么好再斗的了。就算,就算是给她的结婚礼物好了。"那么你要怎么样?" "除非你跟我说对不起,还要诚心诚意道歉。"唉,早知道也会有赢回来的一天,应该平时多想想该怎么罚他才对,也免得现在临时抱佛脚。 "要不要跪下?"殷仲思挖苦地问。 绿儿假装听不懂,"咦,你怎么会这么主动?算了,男儿膝下有黄金。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就免了罢。"反正她只是要扳回面子,又不是真的要惹火他。 "对不起。" "听不见。"绿儿使刁。 "对不起!"殷仲思对着她耳朵吼。要是她敢再说听不见,他就要她好看。 绿儿捂住耳朵,皱眉道:"干吗那么大声!你还没诚心诚意道歉哪" "对不起就是道歉了。" "可是都不诚心的!"绿儿抱怨。诚心的人哪会是这付德性。 殷仲思也不说话,拳头捏得咯叻叻作响,瞪视着她。 绿儿忙道:"好罢好罢,这样就可以了啦。"心里嘀咕:就会凶我!这人,有够恶霸,连道个歉也狠霸霸。不过这样她也很满意了。"算你过关。"她笑着跑出去品味胜利的喜悦,还给他幽静的个人空间。 第七章 欢宴 殷仲思这几天考虑下来,不免想:"其实他一个年高长者教训我这后生小子几句也不算什么。我极该垂手肃立,低头听训,何苦去得罪他。只是在场面上一时下不来台,就忍不住发作起来,自毁大好前程。"谢安虽然说什么还是要他过去,但语气如此傲慢无礼,他便想低头也难以说服自己。还是不要太当真,听过就算。"想来平时和那帮小子们处久了,只有我教训人的份,忽然换成别人教训我,便适应不过来,忍不住要出言顶撞;又或者自卑心太重,一遇外力就内心张扬,不肯让人有半分看轻。何况他言语如枪正戳中我心底最深处的心思,自然会老羞成怒了。唉,冲动莽撞,如此沉不住气,长此以往,如何是好?!"虽然道理都明白,可是事到临头就会忍不住本性必露,正所谓"眼里识得破,肚里忍不过"。 他摇头苦笑:拗不过自己的性格脾气,那也是无可奈何。一个人生死富贵、文治武功,俱是命中注定,半点强求不得。 ***** 桓樱出嫁了。桓蟠与谢家小姐的婚事却耽搁了下来。 一天殷仲思与桓蛎正在下棋,绿儿在一旁观看,桓蟠却在边上不停喝酒,脚边已堆了两只空酒坛,正在喝的那一坛也快要见底。 绿儿叫道:"小扮,你还不认输?你这一块廿几个子铁定保不住了。这一片被吃掉,你就死翘翘了,再来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桓蛎恼道:"都是你在一边吱哇乱叫,害我分心,不能好好下棋。" 绿儿笑道:"好稀奇。拉不出屎就怨茅坑。我自管我说话,碍着你什么了?你自己不能专心,关我什么事?再说先生也在一边听着,他怎么不分心,照样轻轻松松地赢你?可见是你自己水平太臭。喂,你不要再占着茅坑不拉屎了好不好。让我啦!让我来啦。我一定可以杀他个落花流水、人仰马翻、片甲不留。" 桓蛎白她一眼,"你不要来吵我们。你要下棋不会去找二哥。他正闲着呢。" 绿儿瞥了桓蟠一眼,摇头:"我不要。二哥这几天阴阳怪气的,我不要去理他。你去跟他下好了。走开啦,让我跟先生下棋。"硬是把她哥哥挤开,代替了他的位置。 桓蛎悻悻退下,从下棋者转为观棋者。 殷仲思闲闲问道:"你们怎么一个个都不大高兴似的。出了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吗?" 绿儿抢着道:"小扮被革了职,他自己是挺称心的,从此不必案牍劳行,乐得清闲自在。可是阿爹还不肯原谅他,见到他就给他脸色看;而且被罚打的那二十下大板伤痛未退,好痛,他这个皮娇肉贵的大少爷一辈子没挨过那么重的打,自然快活不起来。二哥也不用说了,新近失婚又失恋。听说是谢家小姐坚决要求退婚,什么原因却不肯说,宁可背负出尔反尔的恶名。而二哥听说后就开始发呆;然后发怒,说什么丑八怪居然也敢嫌弃他之类别人听也听不懂的话;再然后就一言不发,借酒浇愁。原来二哥还挺喜欢人家小姐,那先前不想娶她的话也太口是心非。可怜,他这会儿一头栽下去了,别人偏偏不要他,害他大受刺激。" "你闭嘴!"桓蟠斥责了一句,便又继续喝他的酒,没有更激烈的反应。 绿儿有种不怕死捋虎须的刺激感,见他没有象预期那样的发怒,便吐了吐舌头,接着道:"至于我呢,我最最烦恼的莫过于阿爹还没有去把卫家的亲事退掉。" "这门亲事是皇上定的,你爹想要推掉恐怕很难。除非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过你二哥也特地去帮你相看过了,说是男方的条件无可挑剔。"他不敢提当日游船上那位俊秀的公子就是她的准未婚夫,怕她知道后反应激烈。她显然一点也没把那个人放在心上,更不必提一见倾心了,甚至比不上谢琰给她留下的好感---尽避他们的相貌和贵公子读书人的贵气儒雅不分轩至。不可否认的,这情况虽不中他的意,但也不无得意:他很明白绿儿对别的男子提不起兴趣跟他有很大关系。但是他不敢细想,念头一触到这里就急急转开。"不过皇上只是许婚,又没有规定你什么时候必须嫁。这几天卫朗病了,卫家想迎你过门冲喜,催婚催得急。你爹不都以你年纪还小为由推掉了吗?你呀,你天生命好摊上一个好爹爹,还敢在这里抱怨。" 绿儿噘噘嘴:"可是这样又能拖多久?明年呢?后年呢?年纪小的理由用不了多久了啦。到那时又该怎么办?" 殷仲思只是微笑:"天无绝人之路。到那时峰回路转,船到桥头自会直,你不用现在就那么担心罢。" 绿儿白他一眼,嗔道:"你说得倒轻松。" 然而这些话说了没一会儿,翩翩就满面喜气地来敲门。绿儿过去把门打开,奇道:"什么事?" 翩翩抿嘴笑道:"要是别人家小姐遇到这样的事,喊命苦哭倒霉还来不及。不过我知道对你来说可是好消息。" "到底什么事?" 翩翩对内张望了一下,犹豫道:"要不要出来说?我悄悄告诉你。" 绿儿笑道:"拜托,不要神经兮兮的好不好。这里又没外人。" "好罢。刚刚有人来府里报丧,说是卫朗卫洗马今天一早死了。小姐,你运气真好,从此也不必吵着闹着要退婚了。老天爷作主把你讨厌的人带走了。" 绿儿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朝殷仲思望去,他也是一脸惊奇之色,跟她一样意外。 翩翩正在对绿儿笑着,忽觉有人一阵风似的冲到她面前,一把楸住她胸前衣襟,红丝满布的双眼狠狠瞪着她,问道:"他怎么死的?不是只是生病吗?那样风神俊秀的一个人怎么说死就死了。" 翩翩猝不及防,被他吓得说不出话。 桓蟠不耐烦。"说呀。快说呀!" 翩翩带着哭音道:"我不知道。我没细打听。一听说就赶快来给小姐报喜讯了。" "报喜?!"桓蟠咬牙切齿,似乎恨不得捏死她。 翩翩急着月兑身,叫道:"报丧的人刚刚还在大厅,正跟老爷回话呢。他也许还在,卫,卫公子的事他最清楚。" 桓蟠把她粗暴一推,喝道:"闪开!"越过她跑出门去。 绿儿气不过,上前揽住她,怒道:"二哥发什么神经,这样子推人。翩翩又没有得罪他。" 翩翩敢怒不敢言:这些公子哥儿实在可恶,乱抓乱推乱骂,简直粗鲁到极点。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这府里的少爷们还算老实,不会对丫鬟们胡来。要是摊上荒婬的主子,象她这样的小丫头便是被强夺了清白也诉冤无门。 殷仲思道:"听说他与卫朗交好,倾盖如故。朋友死了自然伤心,偏偏你们还在那里眉开眼笑地说什么是喜事。他一时发怒,也是有的。" 绿儿恼道:"什么死了朋友伤心,刚刚认识的朋友,交情会好到哪里。再说又不是我们害死他,拿我们出气做什么?我看他是失恋后有病敝僻,迁怒于人才是真的。" 桓蛎在一边凉凉地道:"你真的肯定不是你害死他?我可好几次听你求天骂神咒他早死,好让你不必嫁他。" 绿儿骂道:"神经病。乱讲!我哪有求神收了他的性命。我不过是说,既然病了,何不早死,免得还拖累人。要是老天爷真的如此灵验,让我有求必应,那我赶明儿就求他让你早死早超生,省得活着是个糊涂人,死了也是糊涂鬼。" 桓蛎怒道:"你又清楚明白了?你不过仗着爹疼你,就刁蛮胡闹,连哥哥也不放在眼里!卫朗死了是你活该。"绿儿朝他做鬼脸,叫道:"不服气么?谁叫你这么讨人厌,文不成武不就,是个窝囊废。不及二哥一半,更加不及大哥十分之一。就连姐姐们嫁了人都收到夫家好大一笔聘礼。这家里多了你有什么用?不过多条米虫,还拖累家人。" 桓蛎大怒,脸涨得通红,不再顾忌,叫道:"你未过门就克死了丈夫,命带煞星,天生的不吉利。看以后谁还敢娶你。你这辈子都嫁不掉! "你,你……"绿儿气得脸蛋嫣红,目中带泪。"你咒我?!我告诉阿爹去。"跺跺脚,转身就走。 殷仲思一把拉住她,说道:"且慢。"唉,这两个小的,都是娇宠惯了,一言不和便斗嘴,又是谁都不肯相让半步。向来骂人无好口,这不,越骂越不象话,越闹越僵。 绿儿恼道:"干吗拉住我?我要去告诉阿爹啦。" 殷仲思微笑道:"羞不羞?有什么事情自己不能解决的,非要去告状不可?"桓蛎虽则脸上装得不在乎,心里实紧张:要是告到阿爹那里,阿爹肯定理由也不要听就会数落他的不是。何况近来他又惹他生气,他更不会帮着他。阿爹一碰到小妹的事就偏心,实在气人! 绿儿不依道:"可是他不公平。我才不是告状,我是要讨个公道。" "哦?他怎么不公平了?" "他,他以大欺小。我是妹妹,年纪比他小,他应该让着我才对。" "谁说的?我只听到过有理走遍天下,可没听谁说过年纪小走遍天下,还可以横行无忌。" 绿儿哇哇大叫:"你也偏帮他说我的不是。你应该站在我这一边才对。我不要!你偏心!你好没良心!" 殷仲思笑道:"我哪里没良心了?我得了你什么好处?" 绿儿语塞,差点被急促咽下的口水呛到,心中暗怒,狠狠瞪着他,心里骂道:这个恶心傲慢自大装模作样假笑爱欺负人的讨厌鬼!哼,你看着好了,一有机会我就把你千刀万剐。好后悔上次没有叫他下跪投降,今天他才会这样猖狂。 "你一定肚子里在骂我。这叫做''月复腓'',最小人不过。" 绿儿哼道:"你又知道了?难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扭过了头不理他。可恶!他有时候也应该关心体贴她一下嘛。为什么感觉不到一点他的爱意,还帮着旁人来欺负她?!想起来也叫人伤心。 就听殷仲思的声音问道:"阿蛎,你是要官了还是私了?" "官了怎么样?私了又怎样?" "官了就告到你爹那里去,让他评个是非曲直。私了你就向妹妹认个错。你骂她是你不对。" 桓蛎不服:"可是她也骂我了,你又不说她。" "你先起的头,自然你不对得更多,应该你先道歉。" 桓蛎怨气未了:"她已经够多人宠的了,现在你又……" 殷仲思暗地里叹气:傻瓜,一点也不懂他调和的苦心。"别罗嗦。说声对不起有什么难的?还是你宁愿去见你爹?"向他眨眨眼,又道:"其实绿儿很乖的,有很多优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她也会跟你道歉赔不是,只要你给她机会。象你这样凶巴巴的,哪里有好哥哥的样子,又怎能叫妹妹心服口服地敬爱。" 桓蛎叹口气,"好罢,"与其闹到爹那里去,不如胡乱道个歉应付过去,反正现在气也消了,想想这场架吵得还真没意思。"对不起。" "绿儿,你怎么说?" 绿儿在听到他说她好话的时候已经心花怒放了,这时便道:"好嘛。这么骂你我也不对。对不起了。" 殷仲思笑道:"这才对。家和万事兴。得了,个人做个人的去罢,否则我怕你们过不了一柱香的时间又得吵起来。" 顿了顿,两人都没动静。绿儿率先发难:"还不走?先生的话也敢不听?" 这个恶妹。不是他爱吵,纯粹是被她逼的。"先生又没说要我走,只是要我们别在一起。你先走好了,我还要陪先生下棋。" 不知好歹的小子!要不是先生说好话放他一马,才不会轻易放过他。现在呆头呆脑的居然敢跟她抢?绿儿瞪眼道:"你这么臭的水平先生要你陪他下?少说笑了。走啦。" "偏不。先生你评评理,到底……" 殷仲思举起手:"好了,算我怕了你们。你们谁都不用走。我走。"他真是服了这两个宝贝蛋了。眼不见为净。他走了不远,绿儿从后面追了上来。殷仲思瞥她一眼,绿儿马上道:"干吗?看见是我来追你,不高兴呀?" 殷仲思笑道:"怎么会?不过猜也知道是你。你小扮只是跟你赌气,他要来追我做什么。" 绿儿笑道:"算你聪明。更聪明的是知道我有很多优点。以后你可更加要多多夸我哟。" "干吗呀?刚刚还没有听够?" "不是啦。只是我是个很爱面子的人,人家说我好,我便不忍心坏了。你这也算是做善事,免得我为害人间。" 殷仲思大笑。自从他们不再敌对以后,有她在身边总是心情大好,笑声不断。今天尤甚。虽然明知实在不应该,可是对于卫朗的死快乐绝对大于同情难过等比较正常高尚的情绪。卫朗死了,他的天空突然豁然开朗了起来,他和绿儿之间阻隔的大山突然搬走了一座,让他觉得有很多事都是有可能的,他的愿望未必不能实现。他要去恳请桓冲把绿儿的终身留给他。他对自己有信心。他能带给他们两人同样好的未来。 ***** 卫家的灵堂。披麻带孝的家人跪坐在一旁,对前来吊唁的人磕头答礼。 绿儿叹气道:"如果我是以卫朗未亡人的身份来此,就该跪到那堆披麻带孝的女人孩子中去。不然的话,无亲无故的,我一个女孩子家,来吊什么孝呢。" 殷仲思道:"这是让你明白世上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你打了桓玄一巴掌,他至今不肯忘记,坚持要报复到底。是他对皇上说,你坚持要来灵前一吊。听说皇上还赞你重情重义。" "咦,奇怪。他会替旁人扬功德?我不信。他这样做一定有什么好处。会有什么好处?" 殷仲思涩然一笑:"会有什么好处?损人不利己罢了。等他告诉皇上你坚持好女不嫁二夫,要守节到底,然后皇上赐你''贞烈可风''的贞节牌坊,你就真正知道厉害了。" "你是说他要害我嫁不出去?" "即使你想嫁,也未必有人敢娶。所以……"他停住,"所以……" "所以什么?"绿儿屏息期待地望着他。 "所以……"他吞咽了一下,想不顾一切求她跟他走。可是……太,太傻了。早上他满怀希望去找桓冲求亲时,温和的质问声言犹在耳:"你想娶她?"语气中的讶异不悦令人尴尬,片刻的沉默后,桓冲道:"你也知道,我们家奴仆成群,绿儿从小被娇宠服侍惯了,恐怕什么也不会干。当然啦,你家里没有直系长辈,不需她每天奉茶倒水,否则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可是没有奴仆服侍,别说要她洗手做羹汤伺候丈夫,便是她自己的日常起居只怕也有问题。而且象我们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亲戚朋友往来很多,绿儿又爱热闹,如果没有日常的交际往来,只怕她会不习惯呢。而她作了殷家的媳妇,我死后,不知还有多少亲戚会跟你们夫妇保持往来。她向来要什么有什么,没有钱财的观念。怎么样安排好你小小的积蓄而不至于入不敷出,她千金小姐的教育里恐怕也没学过。还是先生你有先见之明,预先教导过她如何节衣缩食?她现在还小,一时冲动也不奇怪,等她以后长大了,看到原本远不如她的堂姐妹表姐妹们富贵荣华,生活舒适,你确定她不会后悔年幼无知时的选择?当然,如果你父未遭贬谪,或家有恒产,能保证她嫁你后衣食丰足、所需无缺。那我赞成还来不及。可是我们做父母的,总是希望女儿嫁一个好丈夫,希望她婚姻美满幸福,不会受苦。这是我们父母爱女儿的一点私心。殷先生,你是个明理人,应该可以理解为父母者的苦心罢。" 殷仲思自始至终没能说得上一句话。退下后更是羞愧难当,知道自己终究年轻,还是太天真。桓冲一番话里,几乎没有发怒斥责,然而轻微讽刺似乎更加难当。他通篇爱女的苦衷,担心他女儿娇养惯了无法持家,却堵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满心的苦涩在她盈盈期盼的大眼注视下益发沉重。这秀丽娇媚的小人儿终究不会是他的。他要不起。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吗?是什么促使他以为一切会不同,而去做出求亲这样的傻事、自取其辱呢?现在在她爱慕期盼的眼神下又要迷茫,差点冲动地说出不合宜的话。他能给她什么?她有说过愿意嫁给他吗?即使她愿意,他又怎忍心拖累她受苦。他也承受不起以后她后悔厌弃的表情。 他别开眼,轻叹道:"没什么。" 绿儿有些失望。有那么一刹那,她真的以为他就要开口求婚了。不过在人家的灵堂里---特别是她已故未婚夫的灵堂里,谈这种事未免奇怪。 他为什么还不开口讨她的终身?现在她没有未婚夫了,一切阻碍都没有了,他还在等什么。这种事,总不能让她一个女孩子先开口罢。也许他也觉得这样的情形下谈这个太古怪。也许等回去后他就会说了。可是他都没有跟她说过他喜欢她呢。就在她表白的时候他也没开口说过,只是一径微笑而已。那他,他到底喜欢她吗? 一路胡思乱想已到了灵前。绿儿行礼如仪,仍然不能专心。翩翩凑在她耳边小声道:"小姐,按常理,这时候你应该哭才是。" 绿儿不以为然,压低了嗓子道:"感到难过了自然会哭,哭还有什么常理不成?我跟他素不相识,又难过什么。我来这里就很对得住他了,还敢挑剔?!其实他早死了更好,免得姑娘我不爽,嫁过来以后不烦死他也累死他。"还不是因为他,让她在殷仲思面前觉得没立场;害她就算他迟迟不来求婚也不敢怪他;害她心情这样郁闷不痛快。 "小姐!"翩翩拼命拉她。拜托,大庭广众的,又在人家的地盘上,她居然还敢胡说八道一气。要是给卫家的人听到了,乱棒打死倒有份。她翩翩花样年华,还未出嫁,可不想早死,更加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含冤带屈,不想死得很难看防碍她转世投胎。 可是一个惹祸精刚刚给她劝走安分下来,另一个又粉墨登场,吓得她心脏无力。 桓蟠未到灵前就放声大哭,哭声响彻房梁,别人听了也觉心酸。有几个卫朗的生前友好也跟着一起哭了起来。桓蟠边哭边对着灵床道:"你平时最喜欢听我学驴叫,现在我为你再学一次。"说完就叫了起来。他也实在学得太象,叫得太响,声音里又带了哭腔。众人愣了片刻,"哄"地大笑起来。灵堂肃穆悲痛的气氛被搞得一团糟。 天哪,他们桓家的人到底是来吊丧的,还是来闹事砸场子的?!翩翩无助得想尖叫。看来她今天能活着回去已是梦想。她,她死得最怨了,什么荒唐事也没干,为什么会有这样凄惨的下场。想到这儿翩翩忍不住也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旁人见了还以为她在哭卫朗,感叹卫朗总算有幸,死后有为他痛哭的红颜知己。 桓蟠学完了驴叫,抬头见众宾客们笑得前仰后合,恨道:"让你们这些废物活着,却让这个人死。你们便是十个百个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只有这个人是芝兰玉树。可叹天不假年,灵气逼天,被造物所嫉。卫老弟,你怎么就此舍愚兄而去了?"说着又痛哭了起来。 众人见他如此放诞不羁,无不惊愕。卫家的人虽然听了高兴,别人听他这样说就很不爽了。有人骂道:"喂,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是啊,简直岂有此理!" 桓玄不知何时走到殷仲思身边。这时不怀好意地大声道:"殷兄,此人也算是你的徒弟,怎么,你就是这样教导的?你就任着他在人前发疯出丑丢桓家的脸,也不想想法子劝他下来?" 殷仲思淡然道:"桓二公子不是发疯,他只是真情流露。何况比起我们师徒之情,你与他更是手足情深,劝他下来的事就拜托给你怎么样?" 桓玄哼道:"他出言不逊辱骂众宾客的本事也是殷先生你教的?" 殷仲思不动声色:"桓二公子说话整天不同凡响。他赞卫洗马芝兰玉树,比喻很贴切呀,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他骂旁人行尸走肉呢?" 殷仲思闲闲道:"伤痛之下难免言辞欠妥。但是他又未指名道姓。劝各位也不必抢着对号入座。" 桓玄讨不到便宜,恨恨地道:"有这样惫懒的师傅才会有这样惫懒的徒弟,这也不奇怪!"一挥手,一票手下和朋友都跟着他哗啦啦离开灵堂。 殷仲思苦笑:看来桓玄也不打算放过他,逮着机会就来找他的碴儿。不知还有什么阴狠的险招在后面等着他。望向卫朗的牌位灵床,现在又换另一个人哭他了。正是闹哄哄你方哭罢我登场。这场吊唁纯然象一场闹剧。他眼光转向窗外,长叹一声,只觉人世间一切都是索然无味。 ***** 桓冲的奏折受到了皇上的赏识,赞他有忧国忧民心,给他加封太子太保。 这一天桓府大宴宾客以示庆祝。只有殷仲思一人闷闷不乐,心知被赞扬的是他的文章,被传颂的是他的佳句,是他三天不眠的呕心力作。如今尊荣却归桓冲一人所有,想来怎不叫人郁闷,胸中不平之气难申。难道一辈子就这样在人背后捉刀,替他人作嫁衣? 酒入愁肠易醉,不久便有了三分醉意。他和其他幕僚同坐一桌,这时离席来到花园,吹吹冷风以醒醒神。 坐在园中石凳上,不远处是东书房,桓伊兄弟及友人在此开了一桌以求无拘束。笑闹声劝酒声阵阵传来,热闹非凡。 殷仲思老实对自己说:你其实羡慕他们,巴不得能成为其中一员。多可悲!他把脸埋在手心里,暗自伤神。 忽然一个人道:"才思通达,完全可以和雄才大略的羊牯相比。"殷仲思认得是王徽之的声音。 "你在夸谁?"桓蛎问。 "自然是写这篇文章的人。" "那是家父写的。" "是吗?"王徽之不置可否。"''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桓公只怕还写不出这样的文章来。" 桓蛎怒道:"父亲今日受到封拜,王徽之你说这样的话可太不恭敬了。" 桓伊笑道:"小弟,这句话是陈寿对诸葛亮的评价。人家把你父亲比作诸葛武侯,还有什么可说的!子酋,最近在忙什么?还是无为而治吗?" "能够这样倒是我的福气了。"王徽之牢骚满月复,"就说骠骑咨议王素罢,这人实在是个好事的家伙,拉住我问东问西,没完没了,我实在不耐烦。后来又问起马匹的价钱高低。我告诉他:''有诚意的人买马,看中的,甚至要十万钱;不想买只问价的人,只要几千钱而已。''" 桓伊笑骂:"你这家伙。他是否当场气得脸色铁青?" "那还用说。这家伙太烦人。谁不好问,偏偏要来跟我罗嗦。" "他也是职责所在。你若不是骑兵参军,他又何至于要问你。" "唉,由此更让人感到有所求的世俗生活实在叫人心烦!"王徽之连连哀叹。 谢玄道:"这篇文章确实针砭时弊,极是精彩。既然不是桓公所作,那是出于何人之手?" 桓蟠道:"是殷先生。现在他是家父的记室。" 谢玄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呀。确是气宇不凡。" 王徽之道:"那人表面看上去好象清虚近道,可是气概太出众。" 谢玄笑道:"确实不如你洒月兑端庄。" 桓伊道:"殷君是位大才。" 桓玄哼道:"就好比是未琢之玉未炼之金,人们都佩服他的宝贵,却没人知道到底能做什么用。" 桓伊道:"有言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只是时辰未到罢了。" 桓玄讥讽道:"那敢情好。最好中原大乱,可以让他一展长才,做个乱世的英雄。" 谢玄道:"看他的文章,也可谓皮里春秋,表面上诸事无所臧否,可是内心实有裁断的见识、褒贬的主张。" 桓玄追问:"比起我如何?" 谢玄笑笑:"山楂李子,各有味道。" 桓玄又问:"他父亲与我父亲比呢?" 桓伊接口道:"成王败寇,还有什么可说的。" 谢玄忍不住问:"殷侯议论中所表现出来的见识究竟怎样?他这个人又究竟怎样?" 桓伊道:"没有多少过人的地方,但还算能使大多数人满意。他儿子倒或许能凌驾其上。" 谢玄道:"听说殷侯之子谈锋甚健,不知是否属实?" 桓玄嗤之以鼻:"不过徒逞口舌之能。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巧言令色之辈,难成大事。他仍不免是个二流人物。" "第一流的人物又是谁?" 桓玄笑道:"正是我们这些人呀。" "听说殷侯之子不独文才颇佳,武艺也很出众?" 王徽之咯咯笑道:"怪不得他体魄强健。既然有利于行的好身体,去从军也很好啊,何必坏了文人弱不胜衣的美名。性情是否高雅倒在其次。谢家小弟,你说是不是?"时人推崇柔弱美,魁梧壮汉,观其形便知是粗人,惹人笑也惹人厌。 谢琰碰到这样的当众调侃总是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王徽之好心提醒道:"只是太瘦弱了也需小心。合时宜是合时宜了,美也美了,旁人赞也赞了,可别自己也就此完了。当年卫阶体弱貌美,受人围观,劳累至死。时人戏称:看死了卫阶;现在他孙子也空负当今第一美男子之称,英年早逝,天不假年。卫朗一死,接下去就是你谢小弟了。" 谢玄恼道:"胡言乱语的,又来欺负我小弟。照打!" 王徽之忙不迭地闪避,笑道:"我又没说接下去就轮到你小弟要死。谢琰与卫朗一时瑜亮,卫朗一死,就只剩下你小弟一枝独秀了。我是这个意思。啊哟,别打。你们做武将的到底粗鲁,我也不过开开玩笑。" 谢玄骂道:"生死的玩笑也是随便开得的?你开这种先天不足后天失调的无聊玩笑,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众人见王徽之抱头鼠窜的狼狈样,无不哈哈大笑。 桓伊问顾恺之:"长康,众人谈得这么热闹,你怎么倒一言不发,躲在一边啃甘蔗?" 彼恺之道:"要炫耀牙齿不必张大了嘴侃侃而谈,啃甘蔗咬胡桃最有成效。人家见了,自会称赞你牙齿了得。" 桓伊笑道:"甘蔗头部多汁而甜,你怎么先吃尾部?颠倒了。" 彼恺之笑道:"这样才渐入佳境。" 那边桓玄和桓蟠差点又要吵起来。桓伊知道自己兄弟近来心情不佳,吵劲很大;桓玄又素来不肯让人。桓蟠言辞刻薄,桓玄渐渐不是对手,恼将起来,发狠道:"当心我告到朝廷将你流放发配。" 桓蟠斜睨着他,问道:"告我什么?" "告你狂妄叛逆。" 桓蟠哼道:"叛逆应当杀头,狂妄发配什么!" 殷仲思耳中众人的喧闹声越发厉害,双手遮耳亦不能掩。怔了片刻,突然发足狂奔,往园子深处奔去,逃离这凄清无助之感---孤独感常常在喧闹处突显。奔跑得太剧烈,殷仲思扶住一棵树停下喘息。 忽然背后一个清灵灵的声音在说:"啊,原来你在这儿。我一直在找你,可是都找不到。"娇嗔委屈之情立现。 殷仲思一回头,绿儿俏生生地立在他眼前,嫣然一笑:"怎么啦?干吗这样看着我?不认识了么?" 第八章 心结 殷仲思无语。在他心境最狼狈不堪的时候遇见她,不知是悲是喜。他最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付凄惨相;他从来在她面前是气势昂扬,谈笑自若的。他爱看到她见到他时眼中散发出的敬慕赞叹之色。然而这份爱慕是给一个自信满满才华横溢的男子的;现在的他心境苍老落魄,她这样明媚媚的笑容有如绚丽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无边泛滥的自卑感使他畏惧这簇闪亮,自惭形秽,只想远远地离开找个阴暗处躲起来。 但是内心深处,他又渴望能在心爱的女子面前把心里的委屈一吐为快。渴望倾诉,渴望被理解,渴望温柔的触模,渴望柔声细语的安慰。 殷仲思别过头快步疾走,过了一会儿,只见绿儿也不做声,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努力地想要跟上他的速度。 殷仲思霍地转身。"别跟着我。"他哑声道。 绿儿仰头望他:他眼里没有不耐厌烦之色,声音也不粗暴;只是脸上隐隐地有某种表情是她从来未曾见过的,让人见了不安、会心酸、缓筝徨无措。"你怎么了?"绿儿惊惶起来。"你生我的气么?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一定道歉。" 殷仲思注视她片刻,微微摇头道:"跟你不相干。我心情不好,想一个人呆着。" 绿儿听说跟她不相干,心情并没有变得轻松,反而更沉重了。为什么跟她不相干?那种感觉,仿佛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仿佛他把她从他的生活里分离出去了。曾经共享的亲密:诸如关于一只鞋子的小笑话,约定不告诉别人的小秘密,在人前不便言语时意会于心的相对微笑,这会儿都无影无踪了。绿儿站定,固执地不肯离开,想靠近他抓住些什么,找回些什么。 "别碰我。"殷仲思闪身避开她的碰触。他现在的身体敏感易碎,正如他支离破碎的内心。 "为什么?"绿儿委屈地开口,"你到底怎么了?"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殷仲思永远无法对她的眼泪免疫。他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抱住她。绿儿倒在他怀里抽噎:"别再躲开我。"她要求。 "好。"他叹口气。 "别再把我推开。" 沉默了一下,他再度答应:"好。" "别不理我。也别生我的气。"绿儿不断加砝码。 殷仲思虽然正心情不佳,也忍不住轻笑了下:"好,都依你。" 绿儿眨眨眼:"还要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在苦恼什么?在难过什么?" 殷仲思望着她,不语。 绿儿伸手抚模他的脸,轻声道:"我要知道。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缕心思,我都想知道。" 殷仲思怔怔望着她,忽然心中又酸又涩:不管是有奈无奈、有意无意,这辈子他都要辜负她的这片深情了。希望她只是情窦初开,借他寄托一下情思。也许他不在她眼前,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把他忘了。刚开始时伤心难免,时间却是最佳良药,可以让人忘却一切哀痛烦恼。只怕要不了几天的功夫她就会把他忘得干干净净了。 虽然百般开解自己,但心里实有隐虑:万一她死心眼认死理又固执呢?万一她想不开呢?万一她恨他入骨呢?不不,她年纪小,哪懂得什么是彻骨之痛,什么是无望之哀。大抵是贪玩图新鲜罢了。实因他情愿她忘了他,也不想她恨他。只是自己心里的抽痛这样强烈,又有什么法子可以化解。她的点点柔情,千丝万缕网住了他,挣月兑不得,也不想挣月兑。千言万语鲠在喉头无法出声。最艰最难的是两个字:离别。 他笨拙地开始解释,希望她明白。"我,我这个人才能不算太大,对于功名利禄又不算淡泊,常常以此自苦,实在是个蠢材。" "不会呀。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能干的人,"绿儿热烈地反驳,谁都不可以说她心上人的坏话,就是他自己也不可以。"而且你真诚坦率,只这一点就足以抵得上别人的许多优点。" 殷仲思苦笑:情人眼里出西施,还有什么可说的。他缓缓放开她,改为牵住她手信步向前,在园中漫步。 绿儿好喜欢和他这样依偎着携手前行,觉得就算这样走一辈子也无妨。她心里欢喜,脸上就忍不住微笑。 殷仲思看着她的笑脸,益发难以明言。两人就这样默不作声走了一会儿。绿儿先忍不住,开口道:"我,我有话要对你说。"唉,为什么她总是先沉不住气的那一个?她心中快乐地懊恼着。殷仲思不言,只是等着她说下去。绿儿站定,脸羞红了,闭上眼,不顾一切说出口:"我要嫁给你。"不管了,谁规定女孩子不可以先向人求婚的。她现在说了,会怎样?难道会被拉出去砍头么?无聊的规矩!她才不管那么多。自己的幸福,找到了,就要牢牢把握。殷仲思不是个拘礼的人,应该也不会太在意才是。 殷仲思吃惊地望着她:她真的想过要嫁给他?心里悲喜交集:也许,这样就足够了。 他是为她好,或许现在她不这样认为。可是他一天不得志,一天心结不解,他就不会真正舒心快活;越来越郁闷的结果是性情大变,并且无可避免地越来越古怪乖张。和一个终日不快活的人在一起,她又怎么快乐得起来?她幸福的保障在哪里? 她可以冲动,他不可以!他不再年轻,没有任性的理由和借口。 如果他想要和一位女子成亲,他必须确保自己能带给她幸福。婚姻之道本已多艰,没有足够的把握,明知道不匹配,怎么可以不理智行事,而试图听从内心的直觉。拒绝啊。还犹豫什么?等自己一时昏头,受她娇憨神态所惑而将错就错么?啊,她脸红得多漂亮。他要怎么违心地对心仪的女子说"不"? 为什么没有声音?绿儿有一丝丝疑惑。也许他想不到她这样大胆厚脸皮,敢向他求婚,说不定此刻正吃惊地张大了嘴合不拢来,自然也就没法子讲话。想到这儿,她笑意更浓。 殷仲思忍住哀模她脸蛋的冲动,咬咬牙:说了罢。再拖下去殊为无味。"绿儿,我,我不能娶你。" 这是什么回答?!她万万没有想到! 大惊失色之下,她睁开眼,颤声问:"你,说什么?"不可能。他明明喜欢她的,怎么可以拒绝她。他又在开她玩笑,让她着急一下,一定的。可是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她非常不喜欢。对,就这样告诉他。可是,他的表情这么严肃;可是……她不知不觉身子在轻颤,喉头干涩,发不出声音来。 "我不能娶你。"殷仲思狠狠心再说一遍。 饼了好半晌,绿儿才心痛地问:"为什么?"他不是在说笑话。那么,是真的了?他真的拒绝她,不要她?心好痛!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她一向不服输的个性支撑她站在原地不动,没有羞愧地逃逸。 "因为我要走了。"殷仲思不敢看她,怕自己说不下去。要了就了个干净罢。无谓藕断丝连、牵肠挂肚。 "为什么?"绿儿固执地问,要一个理由。 "我们殷家和你们桓家本来就是冤家对头。你伯父进谗言贬我父亲为庶人,害我父亲郁郁而亡;害我母亲贫苦无依,有了病也无钱医治,最后贫病交迫而死;害我十岁时就成了无爹无娘的孤儿,备受孤苦。难道我们还能成为亲家吗?" "你父亲和我伯父的冤仇我不清楚。可是,他们都死了,有什么冤仇也都该一笔勾销了。别说是我伯父,便是我阿爹与你爹结仇,你也不该迁怒于我。难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也不懂?你不是一贯告诉我们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吗?难道你只是说说而已?难道你一直在骗我?我,我不能让你用这样可笑的理由随便打发我。"绿儿抖着嗓子反驳他肤浅的借口,睁大眼,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我要知道真正的理由。"不能哭,绝不能哭。一哭喉咙会有硬块堵住,会泣不成声,那就什么也谈不成了。 可是眼泪却不听话,似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下。她也不擦,瞪大了眼任泪水疯狂涌下。反正擦也擦不干。他这样狠心辜负她,今晚就注定是一个伤心落泪之夜。 好罢,就告诉她真实的理由。"你要嫁给我?你别说笑了。你是堂堂千金大小姐,公侯之女,尊贵无比。我,我又是什么人?一个庶人的儿子,家无恒产,日无斗金。没有奴仆服侍,没有锦衣玉食。你习惯的一切我都无法提供,也不敢保证我一定能出人头地。即使能,也不知还需多少年,也许穷我一生都一事无成,也许永远供不起你爹能供给你的舒适条件。你爱人多热闹,亲戚往来。我家里已没有亲戚了,我是孤身一人,上无高堂,下无手足。那些殷姓族人,在我爹飞黄腾达时阿谀奉承,巴结不尽,在他失势时却落井下石,避之不及,还欺负我们孤儿寡妇。即使他们要来理我,我亦不屑结交。至于你的那些亲友,如果你刚才在东书房门外,就可以知道他们对我的评价:不屑之至。所以你嫁给我则一无所有,这样你也愿意?" 绿儿怯怯地道:"你可以留在这里呀,有我阿爹在,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 殷仲思怒道:"什么?要我留在这里替你爹捉刀,仰仗你阿爹和这些公子哥儿、达官贵人的鼻息过一辈子吗?做一个终生不得志的二流人物?被人看轻的次类人等?" 绿儿不敢接他的怒气。过了好一会儿,见他鼻翼不再翕动不已,才开口道:"那不论你去哪儿,我都要跟着你。我不怕吃苦。吃苦我也愿意。"她口气坚决,似要他明白她的决心。 "我不愿意!"殷仲思吼她。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她以为外出讨生活这样容易吗?他自己尚不知道出路在哪里,哪还能带着她四处奔波,备尝艰辛。他可以做苦力,啃硬馒头喝冷水,露宿街头野外。可是她不行!他不能受鼓噪的内心牵引,傻气地答应她,好象她说的都会是真的。一定要打消她这样的念头,也不能给自己有一丝机会糊涂心软。"胡吹大气有谁不会?要真做得到才行。你从小被宠惯了,菜不新鲜不吃,两顿重复了不吃,衣服不是软料子不穿,说会擦得皮肤不舒服。这样的娇贵小姐,说什么跟我吃苦!" "我会改。我一定不再挑剔。"绿儿急急保证。只要和他在一起,她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殷仲思寂寥道:"不必改也不可能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改了的你便不再是你自己。做人将就度日,还有何意味?将就得了一天,将就不了一世。到时候你少不得后悔,后悔今日不该一时冲动。" "我才不会后悔。你看我做不做得到。"这样小看她?真不服气。 "不行!"殷仲思厉声道,这丫头怎么这么拧?怎么讲也讲不通。说出的话也孩子气得要命。他的抉择是正确的。她太小,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不会带着你。你只会是我的负担。" ***** 殷仲思一夜无眠。别人背后的评论,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他希望别人背地里称赞,难道他是想做个圣人? 可是被人轻看是这样伤人。他若不能改变他人的想法,就该改变自己的认识。如果自卑和不甘是他心里的结,他就该去化解。他不能背负着心结过一辈子。只是该怎样化解?他要怎么做?他心里没底。只是强烈感觉到再也不能如此下去了。他要去试一试,闯一闯,走他自己的路,摆月兑身为众人评论不一的殷侯之子的阴影---如果他不是有这样显赫的父亲,对于此时的境遇他不会这样愤愤不平。他要在这样不平的心态间找一个平衡点,好让自己活得下去。 最让他不安的是绿儿。他无法忽略她今晚泪如雨下的伤心。内疚感重重地敲在他心上。是他打破她的幻想,打破她的痴心。如果她一定不肯原谅他,如果恨他能消消她的气,那,那他也愿意被她恨一辈子。想到最后他口不择言地说她会是他的负担,她一脸错愕不信的表情,他就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 他伤了她的心了!他轻叹。他本来怕她恨他,不谅解他。可是现在回想起刚才的一切,他更怕她就此抹杀了他们间的一切,从此不再想起他这个人。 唉,她忘了他对她只有好。难道他不希望她好吗?何况是他主动离开她的。是他负心薄幸,是他先辜负彼此的爱恋。难道他还能抱什么幻想,希冀她怀念他一辈子吗? 可是从此萧郎陌路,叫他情何以堪? 想到自己前后反复的矛盾心理,他益发长叹。他现在是个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人,不值得爱慕也不值得托付。 忘了他也好。从此她可以心无旁鹜地开始她新的恋情新的生活。至于他自己,命该怎样就怎样。他本是脚踏实地之人,原不该多存幻想,以为世上会有奇迹,以为可以挽住天边绚丽的彩虹。 心动不如行动。他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衣物包袱,趁天色未亮,决定一走了之。 一开门,门外台阶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绿儿听到声音回过头来,朝着他勉强一笑,招呼道:"早。"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哭了一夜的眼睛红肿得象个核桃。只是心里有个强烈的声音告诉她不可放弃。她找到今生相属的恋人,又怎么能眼睁睁放他走出自己的视线。如果真如阿娘所说的,一个人生下来就在找自己的另一半,那么她找到了,更不能让他轻易地离开。否则此生他们都会感觉不完整,会有所缺憾,会若有所失。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傻气,完全是女孩子家的幻想和一厢情愿。殷仲思是个实际的男人,有他自己的切实的想法。她完全没有把握可以说服他。如果他象她爱他一样爱她、象她离不开他一样离不开她就好了。为什么她用情比较深?为什么让女子感情比较细腻、依恋比较恳切、心绪比较脆弱?为什么让男人粗线条,感觉迟钝又铁石心肠?老天爷造人时究竟怎么想的? 如果冷酷是男人的天性,那她是不是不该为这种天性对他过于责怪?为什么他可以硬起心肠那么轻易地说别离?他到底有没有把她放在心上过?为什么他那么狠心绝情?说出那么伤人的话?也许这才是她最在意的事。 她痛哭了一场后,决定不可以就这样认命。她都还没有为自己争取,怎么就可以轻言放弃。这样软软弱弱的逆来顺受,简直不象她桓绿会做的事。就这样决定了,她一定要跟着他。就算他当她是小尾巴好了,她决不放弃。他只是一时糊涂,钻进了牛角尖转不出来---男人经常是这样子的。而她有责任提醒他,他们是天命相属的一对,应该同患难共进退。错过了她,会是他一辈子的遗憾。她好爱他,当然不能眼看他做了错误的选择而不制止。何况这也关系着她一辈子的幸福呀。 不敢想也不愿想没有他的日子要怎么过。好怕她睡着的当口他就不声不响走了。错过了他,也会是她一辈子的遗憾。她不要这样。 因此,她拎着小包包,坐在他房门口。虽然他没有说马上要走,但这样离他近一点她比较安心。不敢进门去,怕会被他骂。 如果他可以爱她象她爱他一样、离不开她象她离不开他一样就好了。她托腮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诉说着自己心底最深切的愿望。 殷仲思一踏出房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付景象。 "你真的要走了?"她略带惊惶的。好希望昨晚是一场恶梦,醒来后就可以吁口气笑自己虚惊一场。虽然跟他走的念头没有片刻动摇,但是要离开爱她的家人和熟悉的生活,投奔一个未知的未来,心里总会有紧张和不舍。 "不错。我说过的。"殷仲思看着她,她的心情起伏都落在他眼里。"你拎着包要干什么?" "我,我自然跟着你呀。"绿儿勉强一笑。说好,说好呀,笨蛋!难道不能体谅人家不顾一切的痴心和决心? "看上去象我们两个要私奔?"殷仲思事不关己似的评估着。 "是呀,看上去象。"绿儿咬着下唇,心里委屈得直想哭。 "但是这当然不是真的。" 绿儿没有接口,仰望着他严肃的面容。什么时候起,这个容貌开始深深镌镂进她的心版里了。如今洗也洗不掉,抹也抹不去。就是他了。只有这个男人是她今生想要的。虽然她只不过十四颇有余、十五尚不足,可是她清楚自己的心思。这样的爱慕不是一朝一夕生成的。四年多的相处,一千五百多个日子,在她绞尽脑汁和他斗智斗力的时候,早就情根深种了。她戒不掉他,一辈子都戒不掉。 "你会乖乖留在家里。"殷仲思盯着她。这丫头想干什么?她为什么这么固执、不听话、一意孤行?让他不省心、放不下?!他的意志力不坚强,不能抵抗她的柔情太久。要他拿她怎么办?他很明白软弱地答应她的后果是无穷尽的后悔和自责。到时候她再发现这样的生活不适合她,她还回得来吗?她父亲家人不会嫌弃,可是她名节已毁,以后如何嫁人?谁会娶一个放荡曾跟人私奔的女子?不,他冲动不起,软弱不得! "我不要。我要跟你走。"绿儿执拗地不肯屈服。 殷仲思冷着脸,"难道我刚才说的还不够清楚?"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真的。我也努力不做你的负担。给我一次机会嘛,好不好?人家也想出去历练一下嘛。" "不好!"殷仲思一口回绝,不理会她的柔情攻势。"你要历练,可以。等我走了以后求你爹去。随你怎么闹我管不着。" "不要!我要你答应我。"绿儿上前想挽住他胳膊,撒娇一番。 殷仲思避开:"站好,别象没骨头似的。女孩子家站没站相,举止轻浮,象什么样子?!" 绿儿一怔:他居然说那么重的话!她一眨眼,泪水顿时不可抑制地滚落。"你……"她抽噎着,"你干吗这样凶我?" 殷仲思别开眼,不让自己心软。冷笑道:"你以为我当你大小姐的奴才当得很有趣吗?而且还指望我一直当下去。哼,笑话!你当真以为我会喜欢你这种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你爹当你是宝,我却不希罕。天下间比你好、比你柔媚多情的女子多了。你不要自视过高!" 绿儿不可置信的望着他,忍不住倒退一步,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撒谎!你撒谎!"她哭叫,"才不是这样。你撒谎!" "不是这样吗?你这种小丫头懂什么?对你稍微和颜悦色一点,马上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妄想着以身相许了。" 绿儿再退一步,泪水已模糊了视线: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是谁?为什么说出这么冷酷绝情的话。她怎么得罪他了,他要这样嘲弄伤害她。她不认得他,真的不认得。他不是那个她倾心爱慕的情人。虽然他有点凶,有点不讲理,可是她的情人是个好男人,不会这样伤害她。 "如果你不喜欢我,"她听见自己这样说,"为什么要亲我?为什么要假装喜欢我?为什么你要说假话骗我?" "男人有男人的。如果亲一下就要娶她,那我怎么娶得过来?何况我只亲过一次不是吗?那是因为你味道太青太涩,半点甜味也没有,害我实在咽不下。至于对你好一点,那是逗逗你而已。看一个小刺猬突然拔光了刺,温顺起来,也蛮有意思的。再说,我可没说过喜欢你的话。我说过吗?是你自作多情罢了。我可没骗过你半句。" 是的,他从没说过半句温柔体贴的情话,更加没有说过喜欢她。她的心一沉,仿佛坠入无底深渊。她以为是两情相悦,原来只是她一厢情愿。如今他总算点醒了她,让她不必丢人现眼地大作温柔迤逦的美梦。只是他为什么要这样狠心不留情,这样狠狠戳破她的旖梦,这样肆无忌惮地嘲笑她的痴心!他以为她的心跟他一样冷硬,经得起这样无情的伤害吗? 好冷。如果这是她这辈子最残酷的恶梦,那快点醒过来。她不要再做下去了! "不要这样对待我。不要这样笑我。"她喃喃的,一步步后退,自己也不知在说什么。脸上的神情凄楚迷茫,泪痕交错。绿儿只觉得自己在往下坠,无穷无尽,越来越冷。谁来拉她一把,谁来救救她。 殷仲思担忧地望着她:他只是要说些狠话打消她想跟他走的念头。他会说得太过分了吗?他会伤她太深了吗?他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完全拿捏不住分寸。什么她青涩无味全是假话。他生平只吻过她一个人。他不是轻薄浪子到处留情。而她引发他最狂野热烈的爱恋和欲念。不再吻她是怕自己无法克制,会吓着她,伤了她。她毕竟还算是个孩子。这种事,再过个两三年也许更好。而跟她太亲密的相处,他没把握会一直头脑清楚,掌握尺度。 看着她狂乱的眼神和不知为何的轻喃,他担心刚刚说得太过分,太伤人了。毕竟她是个初识情滋味的女孩子,再怎么活泼,心到底也柔软纤细敏感。他会伤她太深吗?他用尽全身的自制力强迫自己留在原地,不要去搂住她安慰她告诉她一切都是自己在胡说八道。这样一来,他不知是否还能再继续伪装冷酷。他还是不能带她走。他不要前功尽弃。 可是在看到她不住后退绊倒门槛往下跌倒时,所有的自制都崩溃了。他一个箭步奔上,唯恐不够快,让她有丝毫的碰伤。 他搂住她时,遭遇到最激烈的反抗。绿儿大叫大嚷:"你别过来。你是个坏人。我不认识你。你放开我!放开我!"她突然放声大哭:"先生,先生,你在哪里?快来救我!" 殷仲思紧紧抱住她:"我在这里。别怕,别怕!" 绿儿神思涣散,一会儿怕他,一会儿又抱住他痛哭,要他救她,死不肯放手。闹了一会儿,终于支持不住,解月兑似的晕了过去。 殷仲思抱她回她自己的房间,放置到床上,握紧她的手,凝视着她,久久无言。 绿儿脸上泪痕宛然,一向爱笑爱闹的脸庞上,如今却眉头紧蹙。 殷仲思额头抵在她手上,絮絮叨叨诉说着种种无奈。"我也害怕,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可是我无法再这样过下去。我的心不允许,你明白吗?"他突然哭泣:"我也要人来救我,告诉我要如何摆月兑这一切苦恼。我也要,我也要!"他仿佛回到母亲新丧的孩提时代,不知道小小的他要如何面对这个冷酷陌生的世界,要如何生存下去,只想跟着母亲一起去,永远躲在她可靠温暖的怀里。 "你会笑一个哭泣的男人吗?"他低声轻问,"你会喜欢一个自卑、自己也无所适从的男人吗?"他再问。缓缓起身,俯向她,用最虔诚的心吻住她的唇,借以洗刷他刚才不真心的谎话。 他多留恋和她这样肌肤相亲、耳鬓厮磨的甜蜜呀。可是内心的自卑和自傲混杂在一起,变成一股强烈的不甘心;强烈的想挣月兑命运不公的决心不肯放过他。而他也不能不意识到彼此的差距和不适合。 一个人要说别人容易。要说服自己却困难。 如果注定他们今生无缘,就让他暂且欺骗麻痹一下他自己,假装她是他的。 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湿湿的泪流进他嘴里,带来咸咸的苦涩。 ***** 晋太元八年。五月,桓冲率十万人攻襄阳;又遣将攻蜀拔数城,至培城。 桓冲见旌旗招展,军威大盛,不禁捻须微笑,心里得意。 守卫的士卒来报,说是谢玄将军之北府军录事参军投书求见。桓冲笑道:"来得好快。不知那厢战况如何。"马上召见。前秦苻坚与慕容垂等相议功晋,戎卒六十余万,骑兵二十七万,号称九十万大军,东西万里,分道进兵。桓冲,谢石,谢玄等分头迎上,两军互通消息。桓冲心里一直在想和谢家一较高下。 投书人被军士引入,桓冲见了,不禁一怔,月兑口道:"是你?"来人竟是昔日他府里的教书先生殷仲思。 殷仲思微微笑道:"大人您好。"递上谢玄的书信。桓冲接过信,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略述战情,大家做到心里有数。桓冲把信收起,看了看他,道:"许久未见。" 殷仲思道:"是。" "有四年了罢?" 殷仲思黯然:"是。"一晃竟是四年,实在是好久了。 "一切都好么?" 殷仲思微笑道:"无所谓好也无所谓不好。" 桓冲笑道:"你说话倒还是老样子。这几年随谢玄辗转奔波,很辛苦罢?" "也还好。" "不过几年军旅生涯的历练,你倒是成熟多了。"他身形更高更魁,几年前看起来还有些孩子气,这会儿脸上颇有风尘色,英武豪迈,是个十足的男人了。 "你,娶妻了么?"照理不该问,瞧他脸上神色,只怕也是想起了四年前求婚被拒那一幕。 殷仲思片刻间已平复,脸上无异色,淡然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府上众人都好吗?" "还是老样子。对了,一年前阿蛎成了亲。这小子老是长不大,让我头痛至极。" 绿儿呢?绿儿怎样?殷仲思急欲知道。忽而又苦笑:知道了又怎样?此生无缘,再想念又有何用?她今年也该十八岁了罢。也许早把他忘了,也许已是一两个小孩儿的娘。想着她生的儿女和她一样吵闹顽皮,让她头大不已,频频哀叹,不禁微笑。随后又叹自己痴心。想这些做什么?没来由自寻烦恼。是以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问。 桓冲叹口气,笑道:"你今日做书邮,实是不肖乃祖,你知道吗?" 殷仲思其实于自家的事所知不多,他父母在世时,一来他还小,二来他们自己愁苦万端,哪里有心思和他说这些闲情轶事。"我不知道。孙不如祖,家门不兴。" "不会呀。你今日已为自己谋得了出身,他日未始不能有大成。也许你正是你殷家中兴之人。何况世人武断,子孙不象父祖,就说他不好。其实,真不见得。要是父祖是偷鸡模狗之辈,还真不如不象。" 殷仲思笑笑:"家祖怎样的不愿作书邮?" "你祖父殷羡殷洪乔作豫章郡守,临去时,都下人托付书函百余封。半路上,他都丢进了水里,还祝祷说:''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致书邮。''" 殷仲思骇笑:"这,也太不负责了罢。旁人的书信中也许有要紧事。后来怎样?那些托书人没来找家祖博命吗?" 桓冲道:"没再听说。也许为了几封小小的书信还不至于要拼命罢。你祖父也是个''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之人。自我知道你是殷家后人,有时你出言不同寻常,便忍不住想:纵任不拘,倒颇有乃祖之风。" 殷仲思默然,不知他是不是拐弯抹角地抱怨他当初的不告而别,认为他任性不负责任。也许当时确是如此。要是到了今日,他不至自卑心如此之强烈,如此急于要出人头地、不让人小觑,同样的问题他会处理得更好、更周到,而不会象那时一样撒手不管,一走了之。 一个讥嘲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没出息就是没出息,这会儿倒当起信差来了。" 殷仲思苦笑:又一个他的冤家对头。桓玄好似没变。而自己恐怕是低估了他的记仇心和报复心。 他的不言不语不理睬看上去是一种更大的轻蔑。桓玄顿时大怒,转向桓冲道:"四叔,谢家的家奴如此无理,咱们岂可不给他点厉害瞧瞧。" 桓冲沉下脸:"别胡说。你姐夫是殷先生的堂兄,说起来他还是你的亲戚呢。什么家奴不家奴的,谢家若听到你这番胡言,还以为我们桓家容不得人,轻慢他谢家的使臣。" 桓玄冷哼道:"什么亲戚,只怕他高攀不起。我是……" 桓冲截断他的话:"我知道你是谁。我还是你的四叔呢。不得无理,赶快道歉。" 桓玄哇哇大叫:"什么,要我跟他道歉?不成,我才不。"四叔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袒护那小子。一怒之下,转身冲了出去。 殷仲思也颇意外,没想到桓冲会向着他,帮他说话。就听桓冲道:"小侄无状,倒让先生笑话了。" 殷仲思道:"无妨。令侄与我素来不睦。言语失和,不算什么。" 桓冲道:"冤家宜解不宜结。父辈的冤仇就此化开了罢。贤侄,灵宝年轻,又给家里人宠坏了。你饱读诗书,又有见识,不象他是井底之蛙。这修复的重任就由你来担任如何?" 殷仲思始料未及。桓冲夸他也还罢了,居然会称他贤侄。糊里糊涂之下,竟然答应了他,待依着桓冲的指点信步走到桓玄房门外,才知道要后悔。也罢,既然来了,那就进去罢。还怕他不成?看来一个人在允诺别人时,千万要想清楚是否力之能至,否则后悔莫及,有冤无处诉。 走进屋子,桓玄见了他,怪叫道:"什么风把殷大爷吹到我这里来了?稀客呀稀客。我可不敢当。殷大爷你这就请罢。"嘀咕道:"守军是怎么搞的,居然放不相干的闲杂人等胡走乱闯。" 殷仲思可不觉得自己有义务迁就他。抱拳道:"我是奉命而来。看来你我水火不相容,那也不必强求和睦。既如此,你我的交情今后断绝,怎么样?"不等他有任何表态,说完就走。 桓冲在前厅等消息,听到殷仲思说两人仍然不和,跌足叹道:"怎么会这样?你不是答应我会摒弃前嫌,就此修好吗?为什么还是断绝了?" 殷仲思不知道他干吗这样热心过度撮合他二人。他们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慨然道:"大人,父辈的冤仇我早已不放在心上。我与桓玄性情不投,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必刻意修好。古代的君子,提拔人摈退人都符合礼制。如今的君子,提拔人象是要拥到膝下,摈退人象是要推入深渊,其间决不留缓冲的余地。我并不以为然。何不效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和桓玄积怨已久,没有兵戎相见已是万幸,恐怕是谈不上修好和睦。若要违心强求,却不是我殷某人的禀性。有负所托,还请大人见谅。" 桓冲叹惜之余,也只得作罢。 第九章 从军 不日已到七月。探子来报说慕容垂率援军已临汉水。二十万大军人强马壮,锐不可档。 桓冲战战惶惶,忧虑了两天,决定撤退。 殷仲思劝道:"大人,襄阳是屏障,尚可坚守。何况大人博得头筹,一举收复失地,军心民心大振。现在不战而退,恐坏了士气。" 桓冲道:"你知道什么。等到襄阳被围,成了一座孤城,再想走可来不及了。四年前襄阳就被前秦攻陷过。何况此次慕容垂率二十万之众,是我们的一倍。我们寡不敌众,要怎么战?难道白白去送死?" 殷仲思道:"四年前襄阳被围攻,其时大人镇守上明,近在咫尺,但畏惧而不敢救,以致襄阳失守,守将朱序被擒。今日襄阳有难,大人又要弃城而走。可对得起全城百姓?可对得起这些年来的领取的朝廷俸禄?难道养兵千日,不正是用在一时么?大人既无心报效朝廷,又无意解民于倒悬,更无澄平天下之志,当初为什么要从军?!" 桓冲一怔,旋即怒道:"大言炎炎。慷慨激昂之词,谁不会说。一洒狗血,便是好汉了么?生死关头,哪还顾得了这个。这些将士是我的旧部,跟随我多年,我要对他们的安危负责,不能让他们在此地白白送死。你要逞英雄,敬清自便。如我料得不错,你也未必有澄清天下之志。你又为什么从军?" 殷仲思叹口气,低头不语。他从军只是为了博个出身,确实也没有什么忧国忧民之心。只是到了危难当头之际,自然而然热血上涌,以求一战。桓冲不是有血气的男儿汉,而大厦将倾,他独木难支。 天命如此,夫复何言?当下他收拾行囊离开。出了城门,居然是桓玄从后赶上送行。殷仲思只当未见,没有心思与他多言。桓玄冷笑道:"是谁口出大言说什么要死守襄阳。怎么这会儿跑得比谁都快。 有一股几年来他以为已然克服的自惭羞愧之意慢慢涌上,好似早些年被人数落时的心情。殷仲思急于逃避,走得更快。 桓玄又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当初稽康也是这样问钟会。 "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殷仲思学钟会如是答。 "哼,你还是口舌便给,可惜终如我所言: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 殷仲思停步怒道:"你想怎样?我虽不才,你也未见得有种。" 桓玄哼笑道:"我何须有种。我是世袭的南郡公,自有尊贵身份,无需文治武功锦上添花,也不必象寒门子博出命去求富贵。" 殷仲思慨然道:"仗义每多屠狗辈!似你们这般公侯将帅,怕死的怕死,怕事的怕事,下辈子的富贵不可预期,这辈子的荣华岂肯舍弃,自然是保命要紧。本来手握重兵,天生好命的有权势者,完全可以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何必庸庸碌碌过这一生?我未能尽力死守,尚有羞愧之心,好过你们全然的无动于衷、麻木不仁。" 桓玄笑道:"有良心的人才会动不动就这也羞愧,那也顾忌。你这人就是包袱太重,如此做人殊不痛快。"沉吟了一下,又道:"你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只是何谓轰轰烈烈的大事业,你我或许有不同的见解。白白送命于此,又有何益处?自该保存实力,以求他日的成功。" 殷仲思皱眉道:"你干吗跟我说这些?" 桓玄道:"我四叔是谨慎胆小了些,不过我可不希望听到关于他临阵月兑逃之类的谣言。" 殷仲思瞥他一眼:"你会关心?" 桓玄傲然道:"难道你不知道桓家人最会护短?一家人互不帮忙,必成一盘散沙,为人各个击破。你道是你们殷家?个个自扫门前雪,大难到来各自飞?嘿,结果怎样?家族颓败,不复昔日风光。当年殷侯名声赫赫,与我父不分轩至。现在我桓家仍是家声显赫,英才济济,你殷家还有什么声望、什么人才?" 殷仲思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才道::"放心,我不是多嘴之人。我虽不屑你四叔的行事,但在他家里四年,也有宾主的情分。" 桓玄道:"那就好。但愿你记得刚才的这番言……"一句话没说完,忽然一支流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直奔他脑门。殷仲思眼疾手快,一把推倒他,两人一起摔下马,扑至地上。"什么人?"左右卫士齐喝,自去查看。 桓玄惊魂未定,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若再晚一点,我就屈死在这暗箭之下了。多谢。" 殷仲思淡淡道:"不必谢。举手之劳罢了,小事一桩。" 桓玄道:"我的性命于你是小事,在我自己可是大事。现在你于我既有救命之恩,往日的冤仇一笔勾销。你有什么要求?但有所求,我无不应允。" 殷仲思道:"你有什么好让我贪图的。有求必应?嘿,口气未免太大,也不怕闪了舌头。" 桓玄皱眉道:"喂,我肯谢你是给你面子,我平生可未曾向第二个人说过这个谢字,你别不识好歹。"站起身拍去身上尘土,抱怨道:"你这人也太难讨好,你就不能给我个好脸色看?" 殷仲思道:"不过一条命罢了,值得你前倨而后躬吗?不怕折了你堂堂南郡公的身份?" 桓玄嚷道:"什么不过是一条命,你也说得太轻松。若不是有这条命在,这眼前的青山绿水,世上的恩怨荣辱,与我还有何相干?" 殷仲思点点头:"说的也是。"整理一下衣物,转身上马欲行。桓玄上前拉住他,道:"以后你是我的人。有我在,你这一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我不会亏待你的。" 殷仲思啼笑皆非:他真是自说自话,一厢情愿。若是今天早上前有人告诉他与桓玄的关系会发生这样的逆转,打死他他也不会相信。可见大太阳底下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不必,我的生活我自会照料。不劳费心了。" 桓玄咧嘴一笑:"往日你这付阎王脸越看越讨厌,今日却越瞧越觉得妩媚动人呢。"殷仲思哭笑不得。他可不想一个大男人觉得他妩媚动人。"请放手。我要走了。" 桓玄道:"可以。不过可不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说起来我们一向是冤家对头,你不想杀了我就很好了,为什么居然会冒险来救我?" 殷仲思一怔:这个问题实难回答。救他不过是危急时的下意识动作。他不免自问,要是有时间让他深思熟虑,还会不会去救他?不过他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死在他面前而不加以援手。是谁并无分别。他叹道:"我虽讨厌你,但还不至于恨你到要你死的地步。" 桓玄笑道:"是吗?"自衬若有同样的事发生,自己绝无这样的好心肠。这个人委实奇怪。虽然认识了他好些年,倒是一直都琢磨不透他的心思。"这就走了?不留下来看看是谁那么大胆想暗算我?" 殷仲思瞥他一眼,冷冷道:"是谁都无所谓。与我有什么相干。"骑马走出两步,回头道:"看在相识一场,有一语相告。" "请讲。" "志向比胸怀大,终究会死在坞壁下。你桓家已有诺大家产威望,切勿毁之一旦。愿你好自为之。"一抖缰绳,跨下骏马绝尘而去。 桓玄目送他背影,嘀嘀咕咕道:"男儿立身这天地之间,怎可不建功立业。人生这么寂寂度过,会被先贤嗤笑。如果流芳百世做不到,难道遗臭万年也做不到吗?" ***** 殷仲思回到谢玄军中时,局势已大有改观。 十月,苻坚至项县,未几攻陷寿阳;苻融率三十万人抢至颍水入淮处安营扎寨;梁成率五万人屯淮河支流洛涧。 晋军以谢安之弟谢石为都督,谢玄为广陵相领北府兵八万将士驻扎在寿阳以西的八公山以拒敌。 苻坚派四年前襄阳失守时的降将朱序前来劝降。 朱序一进晋军军营,军士一片哗然。朱序变节投降,此刻居然全无愧色,大摇大摆进入晋军的老巢?简直不可思议。想是被苻坚逼得急,否则怎肯来此自取死路。 谢石居中而坐,众将官分立两旁。谢石见朱序近来,冷笑道:"投敌之人,安敢前来?来人哪,把他拉出去斩了。" 刀斧手上前拿住他。朱序坦然就缚,脸无惧色,只是冷笑。 殷仲思官阶不高,站在近出口处。这时见到刀斧手拖着朱序欲出大帐,挺身而出阻住他们的去路,叫道:"且慢!刀下留人!" 谢石道:"殷参军有何话讲?为何挺身阻挡?" 殷仲思行礼道:"都督,末将不明白的是,朱序到来一不问,二不审,居然就这样拖出去斩首,是否过于草率?" 谢石道:"这样的降将叛徒,人人得而诛之。何必多问。" 殷仲思道:"末将知道当日襄阳被围,旷日持久。朱序朱大人久候援兵不至,坚守八月有余,弹尽粮绝,于城破之日不得已而降秦。其境可悯,其情可原,还望都督明察。" 谢石道:"不得已而降?咄,可笑。尽忠之将,城破之日何不自尽?皇上当日也曾言道:不自尽是为不忠,乱臣叛将不可对之姑息。殷参军,你且闪开。" 殷仲思纹丝不动,朗声道:"朱大人虽不幸战败被俘,但他已竭尽全力,以五千之众抗敌军八万之师,力量悬殊,寡不敌众,然而他率众固守,军民同心守城,部下毫无离心,自古名将,不过如此。他老母率妇女补筑新城,不输男子,襄阳因有夫人城之美称。最后虽败,但朱大人尽了他的责任和本分,虽败尤荣。那些没有冒一点危险的大人先生,只知谗言媚君,把忠臣良将的性命看得不值钱,说什么他应该自杀,还在一旁谈笑风生,挑剔百般,实在使人心痛。难道不怕伤了忠诚将士之心吗?" 谢石斥道:"你懂什么,也敢在这里多言?还不退下。" "末将只是相信,朱大人忍辱负重,绝非出自本心。他一定另有所计,以报效百姓社稷。所谓''尺蠖之曲,以求伸也;龙蛇之蜇,以求腾也。''" 旁边有的大将叫骂道:"你受了他什么好处,站出来替他说话?" 殷仲思注视那些不以为然的脸孔,朗声道:"在下与朱大人素不相识,今日只是初见。既无片言以诉情,也无杯酒以论交。今日之言,出于义气,出自肺腑。朱大人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于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的苦况绝境之中,仍尽力杀敌。我是为了这个而感动,觉得这到什么地方都可以说得过去了。而那些只知道保全个人身家性命、荣华富贵的大人们站着说话不腰疼,随声诬伤,这才叫人气愤伤心。" 谢玄皱眉道:"变节降敌非同小可,不是你说得那么简单。这是一个人的气节问题,大节所在,半点轻忽不得。若人人效仿,却又如何?" "就算这是个值得一辩的问题,但认识归认识,何以非要处以极刑?朱大人降敌之后,是否出谋划策或领兵攻占晋之城池国土?还是效仿三国时徐庶,进曹营而不出一策?请各位三思。"殷仲思环视左右,见有些人低头不语,有些人面露犹疑之色,沉声道:"未必人间无好汉,只谁肯与宽些尺度?!" 朱序这时大笑出声,叫道:"这位兄弟,如此义气声援朱某,在下心领了。无谓多言以辩。忍辱负重,不可能被狂热分子体谅;沉痛之心,也不可能为浮滑之徒所了解。" 殷仲思热血上涌,叫道:"都督,末将愿以性命作保,求都督网开一面,免朱大人一死,听他诉说来意。" 谢石哼了一声,心想你的性命值什么钱,哪里能为他作保。谢玄沉吟了片刻,也出班奏道:"便听他一言也无妨。都督以为如何?" 谢石虽为都督,但实无建树,亦无主张,全赖这个侄子率北府军力战,攻城掠地,立功无数。听他这样讲,便道:"好。把朱序押回来。" 朱序向谢石力陈苻坚虽号称有九十万大军,投鞭可以断流,但士兵多为强征而来的各族人民,军卒颇有怨言,军心涣散,并不归附。可以速战速决。 十一月,殷仲思率北府军攻洛涧,斩梁成,大破秦军前哨。 苻坚登寿阳城,见晋军严整,遥望八公山上草木,以为都是晋兵,这才脸有惧色。两军夹淝水而阵。谢玄要求秦军稍退,使晋军得以渡河决战。苻坚想待晋军半渡时猛攻,乃挥军稍退。秦军稍动而乱。因各族士兵不愿作战,一退即不可止;鲜卑族和羌族的将领希望苻坚战败,以便割据独立;朱序命人大呼:"秦军败矣!"于是秦兵四处逃散,溃不成军。晋军乘机渡河攻击,杀苻融。秦兵逃奔,闻风声鹤唳,都以为是追兵。 谢玄乘胜攻占洛阳、彭城等地。后又率军收复徐、青、豫等州,进至黎阳。皇族会稽王司马道子忌谢氏势力,罢谢氏兵权,使还镇淮阴。 苻坚逃至关中,后为羌族姚苌所杀。 朱序归晋,后曾防守洛阳、襄阳等地多年。 殷仲思因破洛涧与举荐朱序有功,封护军将军。 ***** 一日,殷仲思率兵在军营中巡视。路经一处营帐,听得里面有谈笑声。一个不知是谁在那里说:"听说殷参军升了将军后就处事不公,用人不当,为人也骄傲了起来。见了往日同僚,招呼也不屑打了。真正岂有此理!" 另一人笑道:"殷仲思还不至于这样。只是由一个小小的参军一下子三级跳,跃上了将军的宝座,实在令人生气,只是这一条而已。" 殷仲思悄立半晌,后面士卒小声提醒,这才缓步走开。 回到自己的营帐,坐在床沿苦笑:原来不管怎生努力,背后总有人在说你的不是。若以此自苦,实是自讨苦吃。瞧见帐外大雪飘飞,银光满地,不由想起在桓府的冬日,和绿儿、阿蟠、阿蛎他们一起讲书论学的景致。阿蛎心心念念记挂着要和朋友们出去堆雪人打雪仗;阿蟠时常有气无力,吵着要出去买烤红薯吃;绿儿会把橘子皮埋在碳灰里,烤得一室的橘子香。对她,殷仲思可不敢等闲视之,必须小心应战:不知她随时会玩出什么花样。是把他的衣袖裤腿缝起来让他醒来后没法穿气得跳脚,还是趁他睡着时不备而在他脸上画一堆乌龟王八。 这些都成了美好的回忆。萦绕不去的橘子香和令人哭笑不得的恶作剧,现在想来,都值得怀念。突然间,这些怀念变得又深又急,让他有些急不可耐地想重温这一切。他霍地站起,大声道:"人生在世重要的是投合自己的心意,怎能被官位羁绊在千里之外追求虚名地位。" 当下收拾包袱,去谢玄处辞官。谢玄见他这样突然,很是惊讶,留他道:"前程一片大好,何以突然中途要走?这一向是你追求的目标不是吗?要做人上人,此刻还未算圆满;现在你只是一个护军将军,再往上还有一段路好走,怎能轻言放弃呢。" 殷仲思微微笑道:"登高必跌重。且人生苦短。现在若不罢手,将来更罢不了手。心若不自由,高官厚禄与我何益?还是见好就收,就此解甲归田。见自己真正想见的人,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过自己真正想过的日子。" 谢玄苦笑:"看来我们这些人都是你并不想见却又不得不虚与委蛇之辈了?" 殷仲思笑:"有所得必有所失。讨厌我的人却不得不见到我这张脸,我也很是抱歉的。" 谢玄见他态度坚决,于是道:"好罢。既如此,姑且依你。什么时候想再回来,我的北府军总是欢迎你的。只是未必有现在的高官厚禄。有些东西一旦舍弃,可不是那么容易又要得回来的呢,你可要想清楚。" 殷仲思正色道:"我想得很清楚。谢将军成全。"谢玄是建武将军,又因斩将复地之功,进号冠军,加领徐州刺史,加封前锋都督、康乐县公。官位爵位都比他高得多。若往日思及此,必能引起他求胜之心,认为自己终究也会到这一步。现在突然想通了,就不免想:"那又如何?心安处即是身安处,各人际遇不同,得失之间难料。况且何谓最好的生活?位高权重,又得加官进爵,故然不无快感;清风明月,与心爱之人携手低语,也未尝不能满足。端看所求者为何,趁心意又有多少。只要自己真的满意,那就是好生活了。" 既辞官,顿觉轻松。忽然想起前些日对桓冲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现在匈奴已灭,家又在哪里?脑海里浮现的是一张带泪的小脸,楚楚可怜。眼眸中泛着责备的意味看着他,仿佛在怨恨他的薄情。 不及细想,他快马加鞭就往京口桓家而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见她,去向她赔不是,去求她原谅。 ***** 他赶到桓家的时候,桓家正大乱。桓冲双眼无神,只是喃喃不停地低语:"大祸临头了!大祸临头了!"原来不久前他的二女婿孙恩以司马道子父子专事聚敛,奢侈无度,霸持朝纲为由,打着"清君侧"的旗帜起兵。不久便被击败。 谋反之罪,罪连九族。孙桓两家是亲家,不但有牵连,还被人怀疑是共谋。桓冲彷徨无计,深恐被抄家灭门。 殷仲思到来让他如获至宝。殷仲思还未坐定,便被桓冲一把拉住:"殷先生,你一定要替我想个法子。这关系我桓家满门的身家性命啊。你要帮我,你一定要帮我!" 殷仲思见他如此失态,知兹事体大,不由面色沉重:"如今他们人在哪里?" 桓冲道:"都在天牢收押着呢。樱儿,我的樱儿,是爹害了你!" 殷仲思也是恻然:几年前他就怕会有这一天,总盼着形势比人强,那位孙大公子衡量再三后会放弃他的野心。 桓冲哭了一会儿,忽然回过神来:"我怎么尽彼着哭。现在不止是阿樱一个,我们全家老少都有可能受到牵连。我该如何是好?难道坐以待毙?不行,我不甘心,万万不能。" 殷仲思看着他:只分开了几个月而已,桓冲却象是老了好几岁。如果迫不得已,他大概只好奋起一战,为了家族的存亡和全家人的性命。但他实在是老了,并不想走到这一步。成功了还好,但代价不菲;若是失败了,那就真的死无葬地,家毁族亡。桓家他这一辈几个兄长全都故世了,他是硕果仅存的长辈,桓家的子侄们自是唯他马首是瞻。他行差踏错不得。如果有选择,他实在不愿如此。 殷仲思道:"昔日乐广女适成都王司马颍,后来司马颍图谋武力夺权,长沙王向乐广问罪,乐广回答说:''我岂能用五个儿子换一个女儿呢?''长沙王认为有理,乐家因此没受牵连。今日大人处境与乐广相似,大人难道没有儿子?不如先去向司马道子言明求情,以表忠心。大人手握兵苻,而且桓家人多势众,司马道子应该不会轻举妄动,以莫须有的罪名为难你。若是他意存不信,似有铲除之意,大人再做道理不迟。"想桓冲一大把年纪了,又久在朝堂出入,别人存什么心思,是否想对他不利,这点总还能揣摩个八九不离十。否则这些年不是白活了,总不成年纪都活在了狗身上。桓冲叫道:"很是!我先去准备一下应急措施,以防不测。跟孩子们商量安排后我就去见司马道子。希望他不要逼人太甚,留给我桓家一条活路。" 殷仲思没有机会问起绿儿的情况。这家人正逢存亡大难,阴云惨雾,哪里有功夫来理会他的儿女私情。 儿女私情?殷仲思一怔。他都在想什么呀!绿儿应该早就嫁做人妻了。她是桓冲宝贝的女儿,桓冲哪会任她坐老红颜,荒抛岁月。然则他今日眼巴巴地来这里做什么呢?难道专来为桓冲献计献策? 殷仲思忽然糊涂。他快马加鞭赶来时,一门心思要来跟她道歉以求取谅解。可是这会儿坐在桓家大厅里,才蓦地醒悟:一切或许已太迟了。绿儿不在这里了。那他要如何?难道赶去她夫家?搞不好她早忘了他姓甚名谁,他巴巴地去道歉,徒惹笑话。她原谅了他又如何?眼看她为人妻为人母,今生与他再也无缘,叫他情何以堪? 他正在心思惶忽,愣愣出神,仿佛错觉似的,他心心念念牵挂的人儿就风风火火杀了过来。人未至而语先闻:"阿爹,到底是不是真的?二姐真的出事了?怎么办?我们要怎么救她?" 殷仲思紧张地看着大厅入口,眼一花,一个俏立的人影出现在他视线里。不过佳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在场,直直地奔向她爹。 她还是姑娘打扮。那么说,她还未嫁人,并不是得了消息刚刚从夫家赶过来? 殷仲思不知该悲该喜:她不认得他了。他冠冕堂皇坐在这里,心里多少有些要使人刮目相看、让人明白他已非昔日吴下阿蒙的意味。然而她根本视而不见,只当没有他这个人存在。 桓冲道:"小痹,我们这次情势危急,自身难保。幸得殷先生帮爹出谋划策,爹正要去见司马道子,希望马到功成,救得我桓家满门。" 绿儿一怔:"殷……殷先生?"霍地回头,正对上一双熟悉而黝黑的眼哞。她心脏忽似停止跳动,半晌回不过神来,心中只道:"他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殷仲思不知她突然瞪大了眼定定望着他是什么意思。是在努力辨认他究竟是谁,还是在不满他居然厚着脸皮堂而皇之地又回来。她脸色雪白,黑黝黝的眼珠神光迷离、神思难测,比当年多了几分少女的丰韵,不再是蹦蹦跳跳不知愁的小女孩子了。这样的她熟悉又陌生。殷仲思勉强一笑,开口道:"绿儿,你,长大了。" 绿儿表面虽平静,内心实如有千军万马奔来突去,悲喜交集。他总算回来了。可是他又回来做什么?他怎么能气定神闲端坐在那里,不痛不痒朝她微笑打招呼,好似他们全无嫌隙,真的只是昔日师徒久别重逢。他,他还是那么无情! 不行,不能乱了方寸,在他面前失态,惹他笑话。既然他全不当她一回事,那么让他明白她也根本不在乎他。没有时时刻刻牵念他;没有夜夜在梦里遇见他;没有一遍遍模拟再相逢时是怎生光景,该做何表情说些什么话;也没有一声声叹惜怨恨他的薄幸无情、随意辜负。 她别过脸。她终究不能如他一般假装一切无恙,客客气气地攀谈。那就不理他好了。反正男女授受不清---这也是他说的。她一个还未出阁的小姐无谓跟一名年轻男子有所牵扯,即使是旧识也宜避嫌。 "阿爹,那二姐呢?还有她夫家,也能一块儿救么?" 桓冲默然。能救自身已是万幸,哪里还顾得了旁人。女儿虽是亲生,但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人了。现在她是孙家的媳妇,叛臣的妻子,要他如何出手相救?他身后有桓家满门,轻举妄动不得。又怎能为了一个女儿陷全族于危难。 绿儿气愤愤看着他:"阿爹,你就眼睁睁看着二姐死?"她哭了起来:"她,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呀。她那么温顺善良,是我们子女中最孝顺你的。而且这门亲事是你替她作主许配的,如今她有难我们娘家人怎么可以不闻不问、见死不救?阿爹,你口口声声说疼女儿难道都是假的?!" 桓冲长叹一声,"小痹,爹也是无可奈何呀。" 绿儿退一步,叫道:"骗人!都是骗人!亲生的爹娘都靠不住,这世上还能相信谁?!"又伤心又难过,泪如雨下,掩面奔了出去。 "阿绿!"桓冲就要追出去。 殷仲思拦住他:"让她哭一下罢。哭出来反倒心里好过。现在她对你颇不谅解,去了只怕于事无补。" 桓冲老泪纵横:"我也是不得已呀。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呢?" 殷仲思轻轻道:"也许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她心里更怕你往日虽然百般疼爱,到了紧要关头也会弃她不顾。她……她其实是个敏感的孩子,很怕别人撇下她,让她无所依靠。何况她一向与二姐感情好,心里悲伤,更会胡思乱想。" 桓冲叹道:"贤侄,我心思已乱。拜托你去替我安慰安慰她。她自小肯听你话。你当日对我说''溺爱之足以害之'',我虽觉有理,但也没太放在心上,照样惯她宠她让她有求必应。她从出生起即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少有不能称心如意的时刻,因此也分外地不能经风雨变故。何况一向任性惯了,不明白这世上不如人意者十之八九,很多事不能完全顺着自己的心意。你替我去劝劝她罢。她,她总有这一天不得不学着长大。虽然我宁可她永远快快乐乐不识愁滋味,但世道多艰,这样子宠她也许并不是爱她而是害她。" 殷仲思苦笑:现在她对他也是颇不谅解。他并不是去对她讲这番道理的合适人选。如果她对人性失望,对爱她的人不敢信任,恐怕他亦要付大部分的责任。只是他心里记挂,不放心她现在会伤心成什么样子,急于去一看究竟。于是答应了桓冲。心下却是惴惴,不知待会儿要如何面对她。 他在她以前最爱去的湖边自在亭里找到她。 绿儿俯在石桌上哭泣,哀哀切切,听者心酸。殷仲思在她身边坐下,心中暗叹了一声,不知该如何劝解。 绿儿哭得累了,擦了擦眼泪,额头抵在手臂上稍事休息。忽然看见边上一只穿着靴子的脚。她一惊,弹身跳起,眼睛瞪得溜圆看向他。 殷仲思也在注视者她。 两人都不想先开口。空气中弥漫着尴尬沉默的气氛。 僵持了半晌,绿儿先撑不住,不愿跟他呆在同一个地方,转身就走。看见他才明白自以为愈合的伤口其实并没有愈合。看见他,心还是会一阵阵地抽痛,无形的伤口也仿佛被人用力地撕裂开似的。她还没有准备好见他---也许永远没有准备好的那一天。 殷仲思一把拉住她,叹道:"绿儿……我……别走!" 绿儿狠下心道:"做什么?我不认得你。别拉拉扯扯的,难看!" "我有话要对你说。" 绿儿霍地转身面对他。怒气委屈一起涌上,她倒不怕面对他了。"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不是四年前都说完了?" "别这样。"殷仲思手揉着额头。"你给我一刻钟让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绿儿道:"也许你不值得我的一刻钟。"心情自见到他后一直鼓噪激荡,这时忍不住哭道:"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要我给你一刻钟?我曾经要给你一辈子,你都不希罕了,现在要这一刻钟又有什么用?你既然那么狠心一走了之,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不索性死在外面?你放过我好不好?我好不容易可以忘了你过自己的日子,你为什么又要来惹我?你还要我怎么求你?你还要看我出丑到什么地步?我们只当从来没有见过好不好?从此以后不要再见到彼此。就算不小心看见了,也不要打招呼。因为我们是陌生人。我们……我们根本不认识。" 殷仲思哑声道:"我们不是陌生人。我们认识了八九年。这几年来我一直在想你。" "撒谎!"绿儿拼命摇头,"撒谎!撒谎!" "是真的。你相信我。"殷仲思握住她双肩。 绿儿含泪瞅着他:"要我相信你什么?你在乎我不会在我昏厥时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你想我不会一去就全无音信,四年多都不回来探望一下。我知道你暗地里一定在笑我自作多情。可是求你行行好,不要那么残忍,不要说出来让我知道。你还要怎么耍我才甘心呢?我怎么得罪你了?你干吗要这样对我?!" 殷仲思无言,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无法平息她的情绪。见她哭得浑身发抖,忍不住轻轻把她搂进怀里。 绿儿有片刻的挣扎,然而终究无法抗拒他怀抱的诱惑,伏在他厚实的肩头放声大哭,一吐四年来积淤的伤痛委屈。 殷仲思轻轻拍抚她背脊,不敢说什么,生怕破坏这得来不易的平和气氛。这样的相处模式也是他不熟悉的。是否分离太久,已忘了旧日是怎样相处的。然而,他对自己承认,这样的方式他也很喜欢。 绿儿渐渐平静下来,忽而不敢看他。刚刚说得那么慷慨激昂,怎么没片刻的功夫,他只稍露一点点柔情,她就整个人都融掉了?她的志气哪里去了?她咬牙切齿的怨恨呢?四年多的苦痛就这样一笔勾销了吗?可是如果诚实一点,她对自己承认,很喜欢在他密实的怀抱里享受他的呵护宠爱。如果是做梦,那就不要醒了。且让她放纵自己这一次,假装他真的怜惜她,假装他双臂围绕的这一方天地就是她此生的归宿。也许她需要靠这片刻的记忆过这一生呢,那她更要切切实实感受自己在他怀里的滋味。 第十章 团圆 殷仲思察觉她气息平稳下来,似乎也不哭了,轻声问:"我们可以谈一谈了吗?" 绿儿身子一僵,挣开他的搂抱,缩缩鼻子,问道:"谈什么?"刚刚还那么亲密紧拥在一起,再大吵大嚷未免奇怪。 "谈当初我为什么要离开;谈我那时的想法。我知道我说了很多混帐话,你也未必会接受我的理由,可是我真的想让你知道。" "别!"绿儿一脸惊恐。四年前的分手是她一生的梦魇,她不想听任何人提起,尤其受不了听他讲。"别再说了。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如果可能,你最好不要再到我们家来,我也不想再看见你。我们还是装不认得最好。" 殷仲思黯然道:"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绿儿强笑一下:"原谅什么呢。你又不是我什么人,你也没有卖给我们家。你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不必向别人解释,也不必要谁原谅。" "可是你很伤心。" "哦,那个。"绿儿尽量装得不在意,"我一向被宠坏了,最好别人都围在我身边,看不得有人要撇开我去过自己的日子。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嘛。现在,现在自然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她轻叹一声:"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要太看重,失去了就不会太伤心。" 殷仲思定睛看着她,瞧事实是否真如她说的那么轻描淡写。"那为什么事隔多年后,你刚刚还会在我怀里哭得那么伤心?" 绿儿一怔,掩饰道:"触景生情嘛。你知道,女人家都很情绪化,不哭不闹简直没法过日子。我本来都忘得差不多了,突然间看见你,一时又被撩拨起情绪罢了。"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为什么要不再见面?再见面也最好装作不认得?" "这……这是因为,因为男女有别呀。你以前不是老是告诫我的吗?当时年纪小,别人不会说闲话;现在我长大了,自然,自然要避避嫌。" 殷仲思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问道:"这些年你为什么还没有嫁人?" 绿儿惊惶失措。不行不行,不可以让他看出来她的失态,以为她这几年日子过得很凄惨。高声嚷道:"什么嘛,哪有这样问人的,别人还以为我嫁不掉。其实,其实都是爹啦,一直舍不得人家嫁。我娘也一直劝他,说女大不能留,留来留去留成仇。阿爹就是不肯听,耽误人家。" 殷仲思看着她不语。绿儿被他看得发慌,支吾了半天,索性道:"好嘛,看来瞒不过你。其实是我未过门就克死了丈夫,别人觉得不吉利,就没人敢娶我了。当年小扮也说过的,记得吗?没想到还真给他说中了。" 殷仲思还是不语。 绿儿慌道:"真是的,我跟你说这些干吗?搞不好你还以为我在跟你诉苦。"勉强笑一笑,"我要走了。我们就这样约定了,好吗?"转身而行,心里却苦涩。模拟了那么多种可能,原来再重逢就是这样的。无所谓好或不好。只是以后不必费心去想去猜测了。没有幻想的日子,究竟要怎么过呢?心里好象一下子空了,然后浓重的失落感慢慢填满那每一个空间。 殷仲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绿儿,我娶你好不好?" "轰"地一下,绿儿整个人愣住了。晴天霹雳大概也不过如此。她呆呆站在原地,什么也不能反应。 ***** 殷仲思立在绿儿床头,看着她不安稳的睡颜,模模糊糊地想起四年多前也有过类似的场景。 绿儿不知为什么醒过来,微微睁开眼就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她跟前,吓得尖声大叫。 殷仲思一把捂住她嘴,叹道:"别叫,是我。"忍不住加了一句:"假如真的有坏人来,你也不该这样叫,免得惊动他。你应该假寐来迷惑他,然后瞅准最佳的时机逃跑,去搬救兵。明白吗?"他松开捂住她嘴的手。 "说得倒容易。"绿儿嘀嘀咕咕,"吓都被你吓死了。"怎么他还是逮着机会就对她说教?不过好象时光流转,又回到往日。她心中微动。这种熟悉感又牵动她的情思,仿佛这四年多的嫌隙和伤痛都不存在了似的。"你来干什么?"干吗这么晚到她房里来,鬼鬼祟祟,好象见不得人一样。她心脏突突跳起来:难道,他不甘心求亲被拒,所以模黑来抢亲? 殷仲思道:"别做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干吗?" "见一个人。" "我干吗要见他?" "你会高兴见到她的。" "为什么?我干吗要呆呆听你摆布?"她口气冲得很,摆明了要跟他作对。 殷仲思苦笑:她的敌对情绪又来了,卯起来不肯跟他和作。轻声喝道:"少罗嗦。叫你跟我走你就乖乖地照做。再不听话小心我揍你。" 绿儿一怔,眼泪又要下来了。讨厌!吧吗提起这些无聊的前尘往事?好象他还是原来的他,她也还是那个不知愁滋味的刁蛮女孩。 殷仲思见她呆呆坐着、呆呆看他、呆呆不说话却泫然欲涕的样子,心里也是激动。点一下她的鼻尖,轻笑道:"现在肯听话了么?" 绿儿说不出话。这个代表着亲昵宠爱的小动作也是她熟悉的。现在他不是那个害她哭断肠的大恶棍了,而是她兹兹在念,无时或忘的初恋情人。她无法拒绝心爱之人的任何要求。 等她回过神来,早已出了家门,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你要带我去哪里?"虽然人生地不熟,不过怕倒也不怕。跟他在一起,去哪里都好,怕什么! 殷仲思却在想着几天前求婚被拒的那一幕。到了最后,他心情紧张地等着她的回答时,绿儿突然发怒,叫道:"凭什么你想娶我就得嫁?你少自以为是了。你,你去死好了!"泪流满面,狂奔而去。 他叹惜一声:他伤她太深,现在她不愿接纳他。好马不吃回头草---这也是他教的。如果当年他早有预见,多教她些"恕人为快乐之本",那就好了。 绿儿狐疑地瞪着他:"你干吗不停地唉声叹气?" 殷仲思一怔:"有吗?" "怎么没有!跟我在一起就这么不情愿吗?如果讨厌看到我,别来找我好了。半夜三更找人家出来,又一付要死不活的样子,你,你是什么意思?" 殷仲思被她抢白得哑口无言,辩道:"这不是强词夺理,无理取闹么?" 绿儿跺跺脚,嚷道:"我就是无理取闹!我就是蛮不讲理!你别来理我好了。"转身疾行。殷仲思想不出什么话来辩解和安慰,只好不急不徐地跟在她身后。 其时天色微白,正是破晓之前。绿儿借着些微的天光发现四周俱是田地,远处偶有茅舍,原来是到了京口郊外。身边一片寂静,脚踩在积雪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到一处三叉路口,绿儿停步不前,也不看他,只问:"哪一条?" "右面。"殷仲思话音刚落,绿儿就抢在他前面往右面那条路走去。走得急了,脚一滑,"哎哟"一声向前扑倒。殷仲思伸手一捞,把她耢进怀里,忍不住埋怨道:"怎么这么大个人了,走路还是不看路的。"绿儿惊魂未定,就听他嘀嘀咕咕唠叨,不服气道:"都是因为你在我边上才害我摔跤。你不在的四年里,我走路一直专专心心的,从来没有跌倒过。"发现自己整个人偎在他怀里,脸一热,挣扎道:"放开我。我,我自己会走。" 殷仲思扶她站好,这才松手,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绿儿看他一眼,脸上红潮未退。安慰自己好在光线昏暗,他必定看不真切。咳了一声,不自在地道:"还不走?" 殷仲思轻轻道:"是因为我在你身边让你心思不定,心不在焉?还是在我身边你知道我定会罩着你,所以肆无忌惮、粗心大意?是哪一种?" 绿儿大窘。无论是哪一种,莫不表明他在她心中意义非比寻常。何况他这样低低沉沉的嗓音是什么意思?他这样幽幽关切的表情又是什么意思?他用这样专注的神情盯着她看,让她根本没办法说话。绿儿脸发烫,没勇气继续看向他,低头大声否认道:"哪一种都不是。你,你少无聊了。"快步疾行。不一会儿,来到一所茅舍前。 绿儿停住步子,回头询问地看着他。 殷仲思点点头,示意她进去。 门一开,里面响起一个警戒的声音:"谁?" 绿儿怔住了,呆呆站在门口,扶着门的手微微颤抖。 "是谁?"那低柔的女声再度响起时,绿儿不再怀疑,奔进去大叫:"二姐!二姐!" 殷仲思跟着进去把门关好,看着她们姐妹拥抱在一起,哭一阵又笑一阵。 一直到天大亮,绿儿才在殷仲思百般劝说下依依不舍离开。一路上绿儿一扫近日来的抑郁不乐,叽叽咯咯说个没完。殷仲思纵容地看着她,分享她周身散发的快乐,不知不觉流露出温柔爱怜的眼神和笑容。 绿儿看着笑意在他唇边绽开,呼吸一窒,脸又红了。他怎么老是用这种暧暧昧昧表情看她。害她,害她好象烈日下的冰块,不知不觉就要融掉了。 绿儿想过了,他不顾危险救出了她二姐,是她们桓家的大恩人。她不可以再对他不礼貌,动不动就发脾气或恶言相向。他们做不成情人,做不成夫妻,但还是可以做朋友。她已经长大了,要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所以,把一切痴念都收起来罢。从今以后,她一定要客客气气对待他。 自上次提亲后他就不再提起了。尽避是她回绝在先,但他又不是不知道她嘴硬心软的脾气。连再试一下都不肯,可见他一定不是真心的。也许只是见她那天哭得可怜,一时冲动,才开口说要娶她。一定是这样的。虽然叫人伤心,但是也不要再怨恨他。只怪她自己不够可爱,不能让他对她倾心,就象她对他倾心一样。 殷仲思见她神色不定,明白她正在内心交战,似乎正在说服自己什么。 眼看再转一个弯就到家门口了,天色也已大亮。绿儿决定以后还是不要再见他。她不可能见到他而只当作泛泛知交,而可以不露声色、点头微笑。她永远也做不到的。所以还是从此不见最为妥当。 可是,要怎么跟他说再见?要怎么了却一段情?眼见家门在望,这扇门一开一合之后,从此她跟他就真的是陌路之人了。再难过,再舍不得,这也是她必须做的决定。 这是她不得不做的决定。 绿儿站定,转过身道:"我自己进去。你别送了。" 殷仲思迟疑了一下,道:"好。" 绿儿脸一红,低声道:"你头低下来一点,我有话对你讲。" 殷仲思微笑道:"悄悄话么?还不能大声讲的?" 绿儿被他一调侃,脸更红了。殷仲思舍不得再逗她,弯道:"要讲些什么?" 绿儿鼓足勇气,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轻轻道:"谢谢你。"揽住他脖子在他颊边亲了一记,忽而哽咽:"再见!"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 殷仲思模着被她亲过的地方愣愣出神,耳中回荡着她那句呜咽的"再见"。但是为什么他感觉她是不准备跟他再相见了。 绿儿坐在池边,伸手一拨一拨地玩水,意甚无聊。翩翩站在一边,皱眉叹气,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姐,你心心念念想了他那么多年,他好容易开口求婚了,你还摆什么架子!吧吗无端端拒绝他?" 绿儿叫道:"什么无端端!我还没原谅他呢。当年那么狠心撇下我,现在要回来就回来,要求婚就求婚,根本自作主张,完全没把我放在心上。" "可是你明明就喜欢他。这些年,你都不肯考虑别人,不嫁他又想怎样呢?难道一辈子当老姑娘?我看你就当吃点亏算了。" 绿儿闷闷地:"岂不是太便宜了他。" 翩翩劝道:"算啦。占便宜就是吃亏,吃亏就是占便宜。跟喜欢的人何必多计较呢?何况又不是便宜不相干的人。自己喜欢的意中人,通常注定是生来克你的人;喜欢得越深,受制得越深;所以心上人常被称作冤家---俗话说,''无债不成父子,无仇不成夫妻''嘛。不然天下那么多男人,你为什么谁都不喜欢,偏偏要去喜欢他?可见是前世欠了他的。何况明明吃过亏了,却一点都不学乖,还要想着人家。你呀,你这是自作自受!" 绿儿不耐烦:这个翩翩,这两年动不动就念她,还咒她要当一辈子老姑娘。八成是怕她这个主子不肯嫁,她自己也没法嫁,所以紧张得要死、罗嗦得要命、一副怨妇状!"我也想啊。"她月兑口而出:"可是已经拒绝了,要后悔也来不及了。他,他又那么没良心,不肯再开口求一次。难不成要我反过去求他?"话说完,自己也吓了一跳,忍不住脸红。要命!怎么心里话也说出来了?幸好只有翩翩听到,否则传出去她可没脸见人。 翩翩暗自偷笑。为了保命起见,她可不敢笑得明目张胆。小姐脾气上来可不是好玩的。若是惹恼了她,她嗔怒之余,只怕自己要吃不了兜着走。咳了一下,岔开道:"这几日府里不知在忙些什么。家丁们提着东西进进出出的,忙得不得了。" "你有问过是怎么回事吗?" 翩翩道:"都说不清楚,只知道是福总管的吩咐。福伯是从来不敢自作主张的,一定是受老爷的差遣。想要知道为了什么,只怕你得亲自去问老爷。" 绿儿没心思知道不相干的事,淡淡道:"算了。管他为什么。我都不想知道。" 她头一次缺乏好奇心,偏偏这件事跟她密切相关。等她诧异某日张灯结彩,自己又被丫头婆子团团围住沐浴包衣梳妆的时候,才知道这天是她出阁的大日子。 "不要不要不要!"她哇哇叫,拼命挣扎。"放开我。让我去见爹。我要问个清楚。"看见翩翩缩头缩脑站在一边,叫道:"翩翩,你也和别人一起来骗我?!" "不是的。"翩翩急着辩解:"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想告诉你你又说不想知道不相干的事。" "这是不相干的事吗?"绿儿叫到她面前来。 翩翩被她吼得往后躲,委屈得想哭:"然后你就不许我再罗嗦了,一个人呆在房里不理人。我,我怎么告诉你嘛!" 绿儿依稀记得似乎有这回事,对她的怒气渐消。可是一想起老爹这样随随便便把她嫁掉,连新郎是谁都不知道,她就气得抓狂。新郎?她一惊,忽然有些明白,安静下来。 房里没人敢开口,呼吸也是小心翼翼,生怕惹怒了她。一时间,静得可以听见绣花针落地的声音。 绿儿到梳妆台前,慢慢坐下,看丫头婆子们都呆愣着,便道:"都愣着干吗?还不来帮我把头梳好。"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又不生气了。"还不快点!"红滢滢的小嘴嘟起,不悦的声音再度响起。大家这才象上了发条似的,重新忙碌起来。 其后的过程绿儿一直迷迷糊糊的。虽然头上盖着红帕子,她也清楚地感觉到站在她身边跟她拜天地的绝对是殷仲思。 直到送入洞房,她挥退了喜婆丫鬟,连翩翩也让她劝出了房,她才有机会静下心来,细细想今天的事。真是荒唐!今天早上起来她还是无精打采,心情灰暗,觉得生活乏味无趣;晚上入睡前,她已嫁为人妇,怀着对未知的未来既茫然又兴奋的心情,开始人生的新片断了。今天所有的事都发生得快而仓促,没有时间让她细细考虑琢磨,只好随着直觉去行动。如今日思夜想的美梦成真,她得以嫁给心爱的意中人,却反而感觉不真实了起来。她掀去蒙面的帕子,望着满屋子的红幔红帐、洋洋喜气,对着摇曳的红烛发起呆来。 殷仲思一进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付情景。喜婆们要进来服侍他们喝交杯酒吃子孙饽饽,殷仲思把她们档了出去。大礼已成,这些琐碎的繁文缛节他并不放在心上。就要单独面对她了,这无疑是今天最为困难的一部分。他虽然紧张,想要把这一刻延后,但是后来想了想,又觉得不如快点面对。实因患得患失的心情也不好受。还是早死早超生。此刻,他最不需要不相干的人来瞎搅和。 房门一开一闭,绿儿已然惊觉。她克制着不回头看,但放在腿上的十指不禁缠扭在一起,身子微微发僵。 殷仲思留心查看她的举动,急于消除那层奇怪的尴尬气氛。要命!他庆幸自己娶的是熟悉的新娘。就是这样,也难免紧张尴尬。要是将面对的是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人,还不知会怎样忙乱无措。"呃,你饿吗?要不要先过来吃点东西?" 他走到放着酒菜的桌前,见绿儿毫无动静,恍若未闻,一时踌躇,不知该盛些食物端到她面前去呢还是过去拉她坐到桌边来。考虑下来他什么也没敢做,有点好笑认识了这八九年以来,他头一次有些怕面对她。 "没想到会这么累。"他在桌边坐下,"幸好一生只有一次。成亲可真是件麻烦事。你说呢?" 绿儿似乎打定了主意不理他。不抬头也不吭声。 殷仲思只好接着自言自语:"你爹明明答应我只请少量亲友。没想到少量也有这么黑压压的一大片,大厅里都站不下了。你那些堂兄表兄的一直转着念头要来闹洞房。还好我酒量颇佳,又有你大哥帮衬,这会儿他们可全倒下了。你知道吗……"他忽然停住。因为这时绿儿有了动静。她月兑下头上身上的凤冠霞披,背对着他和衣躺到床上,看来打算就这么睡了。 殷仲思苦笑。俗话说,"三个不开口,仙人难下手。"虽然她不可能一辈子不开口跟他说话,但他也不愿意以闹别扭搞冷战来开始他们的婚姻生活。 唯一的大床被她占了。殷仲思考虑走过去躺在她身边会有什么下场。照理他力气大胜算较多,但新婚夜打打闹闹哭哭啼啼的,更不成体统。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睡到一边的锦榻上,闭上眼思索应对之法。 绿儿哪里睡得着,心思纷乱。过了一会儿,屋里没了动静。她极是好奇,但不敢回头,怕他就在后面看她,等着笑她沉不住气。再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轻微的鼾声。绿儿不可置信:这家伙,居然睡着了!哼,他睡死好了!绿儿恨恨地想。虽然她不理他在先,可是他全不当回事,她闹这脾气还有什么意思。女人家耍些小性子,无非要男人哄哄她,温柔地劝解她,好证明自己在他心里的重要。刚刚新婚就不理她的感受,日子久了还不形同陌路一般?绿儿怔怔落下泪来,越想越委屈,忍不住轻声抽泣起来。 "干吗哭了?"一个低低的声音出现在她上方;粗糙的手指轻轻掠过她的面颊,擦去她的泪珠。 绿儿推开他的手,拉过被子蒙住头,哭道:"你不要理我好了。我才不稀罕。" 殷仲思好气又好笑,"真是冤枉。到底是谁不理谁?!"伸手拉开她的被子,甩到一边。 绿儿抢不过他,只好用手捂住眼睛。 殷仲思握住她的手腕拉开,注视者她泪眼朦胧的双眸,无奈地道:"既然开口说过话了,可不能再跟我闹别扭。" 绿儿泪水滚滚而下。"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你想怎样就怎样?当初不管我怎么求你你都要走。现在也不管我同不同意你就来跟我成亲。难道是你一个人过日子么?为什么老是自作主张?为什么不顾及我的想法?" 殷仲思怔了片刻,一把抱起她,脸埋在她肩上,说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原谅我好不好?"通常的模式是,女方指责男方大错特错,不必管实情如何,也不必试图辨出个是非曲折,直接认错就好。 绿儿幽幽道:"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原谅你?如果你双膝跪地苦苦哀求,那也算有个理由。可是你只是随随便便认错,随随便便同我成亲,又随随便便要我原谅你。如果我随随便便答应了,岂不是大错特错,替天下间受不公平待遇的女子丢脸?以后男人都来辜负女人好了,反正最后她们都会无条件的原谅。" 殷仲思呆了一呆,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怎么扯得上天下间受不公平待遇的女子。不过她的言外之意他倒是听懂了,于是笑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不会是真要我跪下认错罢。" "为什么不是?"绿儿推开他。"你不肯我也不勉强。既然你不诚心,我们在一起还有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已经原谅我了。"殷仲思皱眉,"不然的话你为什么答应跟我成亲?" 绿儿脸"唰"地变白,"我哪有答应。分明是你们把我蒙在鼓里暗中进行。现在你后悔了是不是?那好。趁现在还不晚,我们找爹说去,把这桩婚事取消。" 殷仲思苦笑道:"现在早就晚了。我们在众人面前拜堂,也拜过了天地祖先,难道是儿戏吗?" 绿儿哽咽道:"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怪我没早些提出来?!难不成是我设计你娶我么?" 殷仲思暗叫糟糕:他又忘了男女相处之道。现在是非没辨明,反倒越描越黑。笑道:"是你设计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伸手揽住她,"绿儿,现在我们是夫妻了。哪有俩夫妻在新婚夜就斗嘴的。" 绿儿根本不想让他抱,奈何敌不过他的力气,瞪他道:"不成。我不能让你平白冤枉我。这件事一定要说个清楚。" 殷仲思无奈,"好罢。都依你。从哪里说起呢?" "到底是谁提议要成亲的?" "是我。你爹知道我救了你姐姐,好生感激,说是欠我一个人情。你不肯答应我的求婚,我只好求你爹答应。可是你爹曾经拒绝过我的求亲,我没把握这次他会应允,趁着他对我感激的当口,赶紧挟恩图报,做了一回小人,当场要他还这个人情。" "我爹就这样答应了?"绿儿不敢相信。 "你爹说看你的意思,他没有意见。" "可是他根本没有来问过我。"绿儿叫道。 殷仲思轻笑:"你爹知道你对我余情未了。他是个明白人,晓得问你也是白问,你一定会口是心非,所以就替你作主了。" "又一个自以为是的人。"绿儿抱怨。"所以你误以为我答应了你的求婚就是原谅了当年你对我的遗弃?那现在你知道了,这只不过是一场误会。我根本就没有原谅你。" "我没有误会,也没有误以为什么。"殷仲思静静地道,"这次再跟你相见,知道你还没有嫁人,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一切都可以挽回。当时我就跟自己发誓,我一定要娶你。如果你还在恨我,我也要让你重新爱上我;如果我当年负你太甚,我就用一辈子来补偿。而后我发觉你心里还是有我,你爹也告诉我自我走后你就郁郁寡欢,不肯理会别人的提亲,我更是充满希望。你可以笑我自作多情。可是我还是认为,这些年来你爱我就跟我爱你一样。只要你还对我有感情,你终究会原谅我。我们蹉跎了这些年,不该再蹉跎下去。有什么意见和不满,尽可以在婚后辩个明白。如果你想报复我,也没有比嫁给我更好的法子。" "为什么?"绿儿不服气,"我自然有比嫁给你更好的法子来报复你。嫁给你我又有什么好处?" "好处可多了。"殷仲思忙不迭地游说她:"你可以正大光明吃我的,穿我的,而我就必需辛辛苦苦赚钱来养活老婆。" 绿儿撇撇嘴:"就这样?我阿爹也一样办得到。" "当然还有。"殷仲思加大力度:"你还可以规定我只喜欢你,不能三心二意。这你爹也能办得到吗?除非他是我丈人,否则我何必听他的。" "这……"绿儿本想嘴硬说她才不稀罕,可是自己也不争气地明白,其实她稀罕得要命。"那……"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忽然抓住他的小辫子:"你自己也说老婆老婆的。上次我说的时候让你一通好骂,还说我下里巴人没品位。你,你不公平。" "好好,以后随便你说什么我都没意见,可以了罢。" "当然还不可以。"绿儿咬着嘴唇,"你说当年我阿爹拒绝过你的提亲?为什么?还有为什么你以前不告诉我?害我以为你根本就不想娶我。" "当年我一无所有,拿什么养活你?我是你爹,也不愿把女儿嫁给毫无财产保障的落魄男人。" "就是因为这个,你当时才一定要离开闯自己的路?" 殷仲思道:"这只是原因之一。其实我自己也厌倦了被人看轻的日子。与其坐而怨天尤人,不如起而投笔从戎。别人看不起我,我也不能哭着喊着求着要人看得起。难道就此消沉堕落?别人看轻我,我不能看轻我自己。绿儿,"他伸手握住她手,"我也想不顾世俗眼光,不顾一切自行其是。可是除非离群索居,否则活在众人之中,总难以避免旁人的谈论和看法。我可以尽量轻视它,但不能完全漠视它。你会看轻一个随波逐流、没有主见的男人吗?我知道男人辜负女人去追求自己的功名前程时总有一大堆理由。我可以象一个普通的男人那样请求心爱的女人原谅我的自私、体谅我的苦衷吗?"他直直注视着她。 绿儿别过头,"我还没要原谅你。"但口气已经软了。 殷仲思不肯放手,"这个男人也许不够好,但是他很爱你,现在愿意把最挚诚的心放到你面前请求你的原谅。你,你真的不肯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绿儿怔怔望着他,早就弃甲投降了,但是最后一丝理智提醒她坚持到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要我原谅你可以。除非你跪下认错。" 只要她肯既往不咎,殷仲思也没有一定不从的坚持。"好。"他退后一步,单腿跪下,"这样可以吗?"绿儿不答,只是眼光瞄着他的另一条腿。 "好罢。豁出去了。"殷仲思另一条腿也跟着跪下,双膝着地。 绿儿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渐渐地忍不住笑意越来越深。 殷仲思瞅着她:"这下你可称心了罢。" 绿儿嫣然一笑,俯下头凑到他耳边轻轻道:"我说过总有一天要你跪地求饶的。虽然过了八年,还是我赢了罢。" 殷仲思哭笑不得:没想到她还记者这些陈年往事。站起身来,凶恶地道:"好啊,你开心过了,就要轮到我了。" 绿儿假意惊惶:"你想干什么?" "我要吃了你!"殷仲思扑过去,绿儿尖声大叫。 一时间,洞房里春意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