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赛宫野玫瑰》 楔子 鲍元一七九三年的一天夜里,因为法国大革命爆发而被囚的玛丽·安瑞聂特王后,正计划着一场惊天动地的逃亡计划。 她与巴茨男爵用金钱买通了数名革命份子,准备利用一名与王后长相酷似的女官(rose)进行偷天换日,以便王后逃出监禁塔楼。 是夜星月无光,寂静的街道上只有一辆单骑马车快速奔驰着。 盛装打扮的rose坐在车厢内,垂首敛眉,虽然马车的目的地是地狱,可是能够为主子而死,仍是身为臣子最大的光荣。 她应该无怨无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悲伤的情绪自心底缓缓泛了出来。 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她,“它”既熟悉又陌生,她记不起有关“它”的任何事,但“它”却深深撼动她的心。 “上帝!请您让我在死前见这声音的主人一面吧!”终于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渴望而许愿。 突然!行经河边的马车毫无预警地翻覆,她被抛出车外,掉落河里,在身体往下沉的同时,意识也飞过高山、大海、森林,直到…… 第一章 凌晨两点半,毛世善火烧般打电话给他的工作室合伙人、最佳损友兼红粉知己芝芝。 铃声响了大概半个小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该死的混帐、王八蛋,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二十四小时内,帮我送一张往法国的飞机票到机场来。”世善用肩膀夹住话筒说话,边手忙脚乱收拾行李。 “毛大哥、毛董事长,你当我是神?还是开航空公司?i说风就要雨,二十四小时内要一张飞机票,三天我都不一定弄得到啊!” “芝芝大姊、芝芝副董事长,我可是公司钻石王老五,最佳活广告。多少客户和学徒是冲着我这张脸而来,要是我死会了,嘿嘿!堡作室会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 世善忙着检查护照,幸亏还剩下法国的签证没过期,不然就毁了。 “怎么?世宇大姊又逼你结婚?”逼婚戏码,每年都要在毛家上演好几遍,芝芝早已见怪不怪。 “没错,不过这一次上场的人物,多加了我爸妈的神主牌位。”他两手拎着行李打开房门,准备跷头。 “哇!世字大姊玩真的?”这怎么可以?芝芝可是打和世善上同一所大学时就爱上他了,他要结婚也只能娶她。 “少废话!要是我跑不掉,有你好受的。”他甩掉电话。反正芝芝一定会有办法的,只要她迷恋他的心未变,她永远是有求必应的活菩萨。 世善放轻脚步,小声关上房门,跑到楼梯口,遇到同样提着旅行皮箱的大哥毛世真,两兄弟很有默契地点点头,同时比了涸“落跑”的手势,便分头溜了。 *9*9*9 法国圣哲曼安雷 坐在rer(高速近郊电车)的车厢内,世善瞠目结舌地瞪着坐在旁边,前来接机的好友克林。 “有没有搞错,你要我一个大男人去住女生宿舍?” “不然警察宿舍,你觉得怎么样?”克林好整以暇地半躺在座位上,打量着四年未见的好友,他比二十岁的时候又更漂亮了。 他们认识在台湾,那时候法国警官克林和世善的大哥,国际刑警毛世真联合抓一个顶级杀手。 合作期间,世真招待克林住在毛家。想不到他一看见这个美得不可思议的中国女圭女圭,所有法国男人的浪漫情怀一下子全爆发了。 他迫不及待向世善求爱,结果被世善狠狠地扁了一顿。后来不打不相识,两人却也因此而结成至交好友。 “我不要!”世善大惊失措,站起来高声尖叫。 全世界的单身汉都一样,干净不到哪儿去。尤其是克林,他是那种一条内裤、三个角轮流,前前后后、翻来覆去可以穿六天的人,要他去跟他住,他宁可去和猪睡。 克林忙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入座位里。 “形象、形象!”他比比四周因受惊扰,而面露不悦之色的同车旅客,提醒向来把面子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世善。 世善扯扯已经端正得不能再端正的领带,将西装口袋里的手巾拿出来,重新摺好,放回去,摆足姿势,才优雅地坐回椅子上去。 “你,该死的,害我失态。”他压低声音怒吼。 那双眼睛里闪闪发亮的怒火依旧十分吸引人,克林再次赞叹于他的美丽。就是因为这张天使面孔,使得他们认识以来,他始终被他吃得死死的。 就连现在,明明是世善有求于人,却还是摆出高姿态压榨他。换成其他人克林早就一拳揍过去了,哪由得他如此嚣张。不过……唉!既然狠不下心揍他,只好耐心地和他讲道理。 “世善,你知道警察都很穷的。我根本没钱招待你住大旅馆,唯一可以免费暂住的,只有我的宿舍,或我女朋友沙蔓目前租住的‘玫瑰小屋’,你两个地方都不喜欢,难道想去睡马路?” “可是‘玫瑰小屋’里住的都是女孩子,我一个大男人住进去,岂非很不方便。”世善知道克林不会没有办法,他多半是小气的毛病又犯了,故意推诿。 “不会的,我也常常在那里过夜,就从来没人多说一句。”谁敢啊!克林的坏脾气也是有名的,哪个不要命的多嘴多舌,不怕被扁得三个月下不了床。 全世界唯一敢在克林下决定后,还不停地和他讨价还价的,大概只有世善了。哦!他的女朋友沙蔓勉强也算一个。 “那是因为你是沙蔓的男朋友,房客带男友回家过夜是很正常的事,可我是外人,其他女孩子会怎么想?房东会答应吗?” 最重要的是世善被女人追怕了。她们常常一看到他,就好像狗见着上等牛排似的,立刻死咬紧追不舍。他不想摆月兑掉台湾的女人,却受制于法国的。 “要不我帮你找旅馆,你自己付帐?”克林反正无所谓,只要别让他出到钱,什么事都好说。 “你这家伙真是一毛不拔!”世善咬牙,若非逃得太匆忙,忘记带钱和信用卡,何苦来这里受他刁难。 “我以身为铁公鸡自豪。”克林捻熄手上的香烟。 “克林,”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吧?世善双手搭到他的肩上。“你不是说,我是你最要好的朋友,难道为了我,都不可以破例一次?” 克林摇头,取出一张白纸和一把精细的小刀,在纸上切开剩下的烟头,将滤嘴和烟草分开。 “别这样嘛!”可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世善只能尽量压下怒气,放软声音。“这笔钱算我跟你借,我一定会还你的。” “除非还双倍,否则免谈。”一听到有赚钱的机会,克林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准备好好捞它一大票。 “你敢跟我说这种话!”搞艺术的也不见得富有到哪里去。世善心中暗暗一算,这笔钱一借下去,将来他岂不是要当裤子来还。 “随便喔!”克林不理他,继续专心分解他的烟头。 “你……”世善看到他把抽剩下的烟丝收集起来,放进一只小牛皮袋里,不禁疑惑地问:“你在做什么?” “收集烟丝,你看不懂吗?” “我是问你,收集这种烧一半的烟丝做什么?”这个白痴分明故意气他,早晚要他好看。 “喔!说清楚嘛。”克林从牛皮袋里捻出一小撮烟丝,塞进烟斗里,点火,叭嗒、叭嗒地抽将起来。 饼足了烟瘾,才对世善解释道:“抽香烟有一个缺点,就是烟燃到靠近滤嘴时,烟草容易燃烧不完全,抽不出好味道,这是很浪费的。所以我把抽剩下的烟丝收集起来,用烟斗再抽一遍,或者拿道林纸卷成小烟抽也不错。” 世善差点气死,这人还真不是普通小气,败给他了。 向克林借钱住旅馆是不可能了。他借得起,可还不起,总不能为了一时享受弄得自己破产。 那么可供选择的栖身之所,只剩下警察宿舍或“玫瑰小屋”。 和克林这种超级小气、吝啬的人住在一起,未来待在法国的数月里,日子可以想象肯定非常困苦、艰涩、凄惨。不用亲身体验,他光想就浑身冒冷汗,感觉快要晕了。 为了想多活几年,世善只好选择——“你送我去‘玫瑰小屋’吧!”他万分无奈地道。 世善站在通往“玫瑰小屋”的石阶人口,怎么也不敢相信克林真的丢下他,只说了句:“去找玫瑰,她会帮你安排食宿。”就跑掉了! 嘿!有没有搞错?别说这是他第一次拜访“玫瑰小屋”,在曲曲折折的山林小径里,他就不怕他会迷路?而且他一个大男人突然闯进女生宿舍,别人会怎么想?如果她们当他是心怀不轨的大,把他扭送警局怎么办? 克林叫他去找玫瑰,她会帮他安排一切。问题是他根本不认识玫瑰,谁晓得她长得是圆?是扁?从何找起? “这个该死、杀千刀的烂克林、臭克林……”世善气呼呼地瞪着眼前看似绵延不尽的长梯,到底有几级啊?不会他还没爬上顶就累死在半途了吧? 到底要不要上去?他瞥向西边一大片被夕阳染成酡红的彩霞,真的要以天为被、以地为枕,露宿荒野吗?他打个寒颤。 还是上去吧!也许克林已经帮他打点好了,她们正等着欢迎他也说不定?万一真的被赶下来,再做打算吧。 一咬牙,世善背着两只大皮箱辛苦地爬上阶梯,走了约五十阶后,他随即感到后悔。 这里看起来既偏僻又荒凉,遮天避地的浓密树荫,仅只少许的光线偶尔不具威力地投射在山径上,使得石板铺成的阶梯到处长满了青苔和杂草,石阶两旁的落叶更是堆如山高,间或不断地发出微腐的酸臭味。 乏人清理的环境,看起来就像是“倩女幽魂”里的兰若寺,阴气森森,十分恐怖。 “还是回去和克林挤警察宿舍好了,这里怎么看怎么奇怪。”他正准备往回走,突然一阵惊鸟拍翅声,吓得他尖声大叫:“啊——” 世善拼命地往上冲,直闯进一座植满各式玫瑰的大花园。 橡木做的大门在夕阳余晖照耀下,闪着厚实的光彩,辉映满庭各样粉色系玫瑰,竞相展露出它们璀璨不凡的花姿,似正招手欢迎他的到来。 “咚!”怔忡之间,两只皮箱落地。他伸手揉揉双眼,此情此景,莫非太虚幻境? 适时两只白色的小猫穿过他的脚边,钻进玫瑰花丛里,追舞着蜂蝶。 大自然欢乐的气氛,吸引着世善的眼神,其中一只小猫淘气地用它的鼻子磨蹭正忙于采蜜的蜜蜂,蜂儿不堪其扰,不客气地在它鼻梁狠狠打上一针。 喵呜!小白猫吃痛,厉叫一声,绕过他往前跑。 世善看到小白猫的鼻子肿得有脸一半大,忍不住轻笑,视线也随着它跑。 世善发现小猫跑进一栋红瓦白墙的两层楼建筑物里。“‘玫瑰小屋’?” 随即他摇头否认,这栋建筑叫做“玫瑰别墅”还比较相称,小屋?不可能吧?他转头往外走,记得进来前在园子门旁瞄到一块刻字的门牌,去看看就知道。 “嗨!你是今天新搬来的房客吗?” 一个清脆飞扬的声音在世善身后响起,他全身如遭电击,心灵充满莫名的悸动与熟悉感。 世善立刻转身寻找声音的主人,没有!他又四下看了看,偌大的花园里只有他一个人,一时几乎心魂俱丧,难道真见鬼了? “呃,对不起!我是一名旅客,本来是要去‘玫瑰小屋’的,但我好像迷路了,很抱歉打扰到你。”世善衷心希望这位女鬼大姊不是个善记恨的人,可以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他一马。 他一朝空气中喊完话,马上脚底抹油想溜。 “可是这里就是‘玫瑰小屋’啊!” “‘玫瑰小屋’?这里?”世善疑惑的定在原地。一栋小屋盖得像座度假别墅那么大,那个屋主是不是疯了?有钱没地方花! 世善撇撇嘴,反正有钱人都很奇怪。可是这里既然是“玫瑰小屋”,那么她是谁? “请问你在哪里?”他试探地问道。心底还是毛毛的,怎么他会找不着她? “我在阁楼里,你抬头往上看。” 世善闻言,眼光朝上搜寻,看见屋顶突出一座小尖塔,上面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在风中飞扬,偶尔遮住塔内的景象。 由于天色渐暗,配上他向来不甚灵光的视力,难怪他看不到她。 “可以麻烦你把行李提离那块草地吗?那块草坪是昨天才移植的,不能被重物压到。”玫瑰说。 “啊?”世善愣住半晌,因为外表的关系,从来没人这样义正辞严地当场指出他的错处。她是头一个,感觉挺特别的。 “哦!对不起。”他立刻照做,把皮箱移到自己脚边来,并十分欣赏这个正直不阿的女孩。 “你好!”世善向她打招呼。 不晓得她是谁?“玫瑰小屋”里,他总共知道两个人。克林的女朋友沙蔓和他未来的衣食父母——玫瑰。如果他运气够好的话,或许她就是其中一个。 “小姐,请问贵姓大名?” “我叫玫瑰。” 太好了!真是幸运。“玫瑰小姐你好,我叫毛世善,我是……噢!好痛!”世善正朝阁楼里的玫瑰打招呼,突然一个撞击,他的头狠狠撞上掉在脚边的皮箱。 “爱菲亚!”玫瑰惊喊。 “爱菲亚?是另一个房客吗?”世善直盯着压在他身上的女人,她全身都包在一块大黑布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的瞳孔是翠绿色的,像猫。他看着她的时候,感觉整个神智都快要被吸进去了。 “抱歉,我没看到后面有人。”她当然看不到,有哪个倒着走路的人可以看到背后的东西。 爱菲亚站了起来,顺便拉了世善一把。 她朝他伸出手,却仍背对着他。“你好,欢迎光临‘玫瑰小屋’!” “呃?你好!”世善没试过这样跟人握手,挺别扭的。 而且她是真心欢迎他吗?他可不记得有哪一国的礼仪是以背相对表示欢迎的。 加上她始终没正眼瞧他。这一点令他很不是滋味,从来没人可以对他的魅力免疫,难道“玫瑰小屋”里的人比较特别? 随即世善这种想法被打破了。 爱菲亚身子不转,却把他强拉到她面前,她的手很快地在他脸上掐了好几把,速度快得让他无从躲避。 “你……”世善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没被吃豆腐吃得这么狼狈过。 “我从没看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爱菲亚又乘机在他胸膛上模了好几下。 世善是很以他的容貌自傲,也常常利用它做很多事,可是爱菲亚的举动,仍然令他很生气,正想拨开她流连在他身体上的手,爱菲亚却自己离开了,她还是倒着走,临走前又瞥了世善一眼,丢下一句令人费解的话。“男生女相、大富大贵,可惜情关多磨!” 她是什么意思?世善正想问玫瑰,又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他看到一个赤身的红发女郎从正门跑过去。 是不是住在女生宿舍里,女孩子们都很随便,不避讳任何东西?如果是?他怀疑自己是否看得到明天的太阳。 他抬头,询问的眼光瞟向阁搂,不确定玫瑰能不能够看见。 但是玫瑰看到了。“那是沙蔓!”她替他解惑。 老天!那是克林的女朋友!而他见着了她的……哦喔!要是克林知道了,会不会很生气?或者…… “沙蔓是天体营的会员,平常她在家的时候都不穿衣服的,但是克林说过你要来的事,可是……我想她忘记了!沙蔓很健忘。” 随着玫瑰的解释,世善一颗紧提在胸口的心,舒缓地放下来,幸好!既然是个失误,克林应该没理由怪他。 “世善,你还好吧?”玫瑰担忧地问。“玫瑰小屋”里住的全是怪人,虽然大家都是善良的好人,但是第一次见到的人很少不被吓到的。 “我很好,谢谢你的关心,玫瑰小姐。”世善轻蹙眉头。他一向不太信任人,所以绝不与初相识的人直接称名道姓,那样显得太亲密。 他喜欢在与人交往相处中,彼此保留一点距离。在他的想法里,将自己完全剖析在另一个人面前,是一件既危险又可怕的事情。 但奇怪的是,他喜欢她这样叫他。 “世善!”玫瑰又唤了一声,打断世善的沉思。 她叫他名字叫得好自然,好像她早已这样唤过千百遍。 世善惊悸地发现,他的心律竟然和着她的音波一起跳动。 “玫瑰……”他赶忙捂住嘴。那一瞬间,他差点直接喊她的名字。 他摇摇头,勉强拉回自己失控的心神。“玫瑰小姐,请问这里方不方便让我借住几个星期。” “世善,你不用这么客气,直接叫我玫瑰就可以了。欢迎你搬进‘玫瑰小屋’。”她是真心欢迎世善,并想与他做朋友。 “谢谢你,玫瑰小姐,请问我该住哪间房?”他依然刻意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世善!”玫瑰的语气里有丝不满。 “什么事,玫瑰小姐?”不是听不懂她的暗示,但因为对她的感觉太奇怪、太强烈了,反而使得世善更害怕和她过于亲近。 “世善先生,你可以住左屋,书房旁边的‘藤之馆’!”玫瑰硬着声音说。 她生气了!她叫他“世善先生”!他如愿以偿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可是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新称呼。 世善厌恶这种疏离感。该死的!这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他。 “谢谢你,玫瑰。”他放弃挣扎,顺从地喊她玫瑰。 “不客气,世善。”玫瑰的声音恢复到原先的热切与轻柔。 她的愉悦感染到他,世善松了一口气。“一会儿见!”他朝阁搂方向挥挥手,提着行李满脸笑容走进“玫瑰小屋”。 世善依照玫瑰的指示找到他的房间。 “藤之馆”内所有的家具都是用藤条编制而成的。 墙壁上贴着薰衣草式的壁纸,配上原木地板和正面对着玫瑰花园的落地窗,整个布置、格局简单、大方,洋溢着大自然的轻松感。 世善一眼就爱上了这间与众不同的“藤之馆”。 他把行李放在床上,走过去打开落地窗,晚风带着些微凉意和阵阵玫瑰花香扑鼻而来。 “好舒服!”他尽量伸展四肢,让整个身体浸润在这甜蜜、清新的气息中。 世善把自己抛进阳台上的大躺椅里,闭上眼睛,尽情享受大自然的洗礼。这是个奢侈又难得的经验,在台北上哪找这么新鲜、不受污染的空气。 不知不觉中,他假寐了片刻,直到一股似有若无的炖菜香味,刺激他空了一整天的胃,才蓦然惊醒过来。 世善看了一下手表,将近七点,天已经完全暗下来。大概快可以吃晚饭了,不知道有没有他的分。 他顺着香味传来的方向找到厨房,瓦斯炉上搁着两只大锅子。一个正熬着酸辣浓汤,另一只果然装着女乃油炖菜。 本哝!他狼狈地吞口唾液,好饿喔!不知道可不可以偷吃一点? 他四下打量一会儿,没人!正伸手捞出一个肉丸子塞进嘴里,又想起还是问清楚比较保险,万一有人躲在一旁看到他这种偷吃的行径,不是很丢脸? “请问有人在吗?”世善大声地喊。 “世善吗?我是玫瑰,我在后院里。” 玫瑰的声音吓他一大跳,他差点被嘴里的肉丸噎死,好不容易才吞下去,但再也不敢偷吃了。 “玫瑰,你在忙些什么?”他走到后门往外看,一闪一闪的灯光从林子里泄出来。 “我要拔些莴苣做生菜沙拉。世善,麻烦你帮我把炖菜的炉子关掉好吗?” “好!”他关掉瓦斯炉后,不好意思让玫瑰一个人穷忙,遂开口问道:“要不要我帮忙?” 世善才踏出后门,走没几步,就被地上突出的石头拌了一大跤。 “唉哟!”他痛叫一声。 “怎么了,世善?”玫瑰忧心地问。 “我没事。”他灰头土脸地站起来。这一跤摔得不轻,手掌和膝盖都好痛。 世善的视力本来就不好,三百多度的近视介于要戴不戴眼镜之间。他怕戴普通眼镜会折损他的外貌,戴隐形眼镜又会过敏。因此索性将配镜的钱省下来,这在白天还好,雾里看花自有一番朦胧美;但到了晚上就不行了,常常一不小心就摔个四脚朝天,所以他一向不在天黑后外出,除非万不得已。 “世善,你别出来了,进屋去吧?我很快就好了。”玫瑰好像知道他的弱点似的。 世善瞄瞄眼前的一片黑暗,又转头看看灯火通明的厨房,思考片刻后,终于还是往回走。 可是他很不放心玫瑰一个女孩子在天黑后,还独自身处荒山野岭中,便坐在后门台阶上等她,从这里他可以看到她,万一她发生了什么危险,他也可以及时帮助她。 “玫瑰,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其他人呢?”已经晚上七点多了,上班的人也该回来了,怎没人进来帮玫瑰做晚餐?况且还有原本就待在屋里的爱菲亚和沙蔓,她们呢?从刚才勿勿一瞥后,就再没见到她们。 他突然想到“玫瑰小屋”里不会是所有房客轮流做晚餐吧?因为今天恰巧轮到玫瑰,所以大家都待在各自的房间里等她开饭。若真如此,轮到他那一天怎么办?不晓得有没有人肯送外卖到这深山里来。 “爱菲亚和沙蔓在房间里,她们八点要上班,正忙着准备。” 爱菲亚?不就是那个倒着走路的女人。沙蔓是克林的女朋友,天体营的会员,她们是做什么工作?晚上八点才上班!而这座偌大的“玫瑰小屋”竟只住了三两个人? 世善很好奇。“爱菲亚,她……呃!她为什么倒退着走路?” “爱菲亚是个占卜师,她算出来今天不利北方,‘玫瑰小屋’的大门正对着北方,所以她倒退着走路。” “不可以侧着身子走吗?倒着走很危险,容易撞到别人或跌倒。”这是世善的切身体验,他傍晚被撞到的地方,此刻还隐隐作痛。 “可是今天大利南方啊!她倒着走时,正面对着南方不是吗?”玫瑰的语气里满是疑惑。 “原来如此!”世善苦笑,他问了个白痴问题。“玫瑰,爱菲亚今天跟我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什么大富大贵……又是情关多磨的?’那是什么意思?” “爱菲亚在帮你算命,她真的有预知能力,算得很准,如果这是她对你的警告,你以后就要小心了。” “哦!我知道了。”才怪!世善在心里偷偷加上一句。只有无知妇孺才会相信占卜、算命的那一套。 “玫瑰,沙蔓在哪里工作?为什么晚上八点才上班?”这两个人倒是隔着后院聊起来了。 “在爱菲亚开的‘阿久磨俱乐部’里,她帮客户算命,沙蔓则在那里跳舞、唱歌。”玫瑰说。 “‘阿久磨’?这名字取得挺别致的。” “爱菲亚具有日本和吉普赛血统,而‘阿久磨’在日语里是恶魔、巫女的意思。她取那个名字,用意在告诉大家,她是个真正拥有预知能力的占卜者。” “玫瑰,那你呢?你在哪里工作?” “我?我在这里洗衣、煮饭、打扫屋子啊!” 如此看来玫瑰该是这里的管家耶!太好了,他的嘴里到现在还留着刚才偷吃一颗肉丸的香味,玫瑰的手艺不是盖的,想到往后住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可以尝到这般人间美味,又不用自己动手,他不禁庆幸来“玫瑰小屋”是来对了。 “玫瑰,除了你刚才说过的,这里还有多少名房客?” “没有了,就爱菲亚她们两个,加上你总共三个人。” 世善松下一口气,还好!人不算太多,而且各有其工作,彼此相处的机会不多,应该不会太麻烦才是。 至于从早到晚都留在屋里的玫瑰,他们相处的时间最长,不过他想她不会是个问题。 世善从没和女孩子聊天聊得这么久、又这么愉快,玫瑰算是个例外,他挺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感觉,轻松、自在,没有压力。 “世善,你搬了一天家肯定很累了,开饭前,要不要先去洗个澡,舒服一下?待会儿用餐的时候可以尽情享受食物。”玫瑰突然问道。 是啊!他的头发都被汗水弄湿了,挺难受的。“我现在就去,待会儿见。” 世善走后,一盏灯轻飘飘地荡进厨房,薄雾中隐约可见一条女性身影,几成半透明状。 她开口了,是玫瑰那特有轻脆飞扬的声音。“我说过了,‘玫瑰小屋’里只住了三个人,我没骗你。” 第二章 世善躺在浴白里,任清香的泡沫覆盖全身。 累了一整天,泡个热水澡,真是人生一大享受,尤其“玫瑰小屋”里的浴室全是装设按摩浴白。 马达打出带着律动的水流刺激酸痛的肌肤,世善闭上眼睛,随手从三角架上模出一条毛巾,覆在头顶,感觉所有的疲劳都在一瞬间消失无踪了。 饼了半晌,突然听到一个轻微的开门声,他睁开一只眼睛,朝浴室门口瞟了过去,却见它关得好好的,大概是听错了。 可是头顶上却怪怪的,好像有什么凉凉的东西在头上一动一动的。 他伸手模,触感柔软、圆圆长长的,还会动……天啊!难道是…… 世善起身想看清楚,还没站稳,一条庞大的黑影兜天罩下。 他眼前一暗,整个人被扑进洗澡水里。“救命啊——” 发生什么事了?他吓了一大跳,猛烈挣扎,好几口洗澡水吞下肚。 “玫瑰!”他拼命求救,头和手、脚好不容易伸出水面。 汪汪!他听到有狗叫声,然后某个温热、湿粘的东西不停地在他脸上挥来挥去的,可惜他的眼睛被泡沫遮住了,看不见是什么。 “世善,怎么了?”玫瑰的声音从走道那头远远传来。 “救我!”他的胸膛好沉,仿佛被大石块压住般,快喘不过气了。 “世善!”随着玫瑰的叫声,她开门进来。 听到她的声音近在咫尺,他急得猛招手。“帮我把这个东西搬走,我快没办法呼吸了。” 玫瑰朝浴室看了一眼,随即惊呼:“‘猫儿’?” 汪汪!一连串狗叫声。 世善明明听到玫瑰叫“猫儿”,耳朵却在同时接收到一阵狗叫声。到底是猫?还是狗? “不管它是狗?是猫?拜托,叫它走开。”而且得在他被压死之前。 喵呜!喵呜!回答他的是两声小猫叫。 “不会吧?真的是猫?”他尽量伸长手臂触碰到身上的庞然大物,世界上真有这么巨大的猫!什么品种? “不对啦!在你身上的‘猫儿’是圣伯纳犬,我脚边的‘大、小犬’是名种波斯猫。”尽避世善的眼睛根本被泡泡刺痛得张不开,玫瑰依然很仔细地为他介绍“玫瑰小屋”里其他成员。 什么嘛!又是狗、又是猫的,狗还不是狗、猫也不是猫?谁听得懂才有鬼!世善失去耐性。 “管它是什么东西,只要叫它滚离我的身体!”他大声咆哮着。 “哦,好!”世善生气了,他的吼声好可怕,玫瑰慌了手脚。“‘猫儿’,站起来。”她下命令。 世善感觉原本平均压在身体的力量,瞬间集中在小肮附近,他身上的动物听话地站起来了。 “玫瑰!”上帝救命,他的肚子像被马腿踢到。“呜!我是要你把它弄离我的身上,你叫它站起来做什么?” “可是不叫‘猫儿’站起来,它怎么爬出浴白?”看到世善痛苦,玫瑰也很难过,可能的话她愿意替他受苦,但那是不可能的。 汪汪!“猫儿”赞同似的回应,顺便又在世善身上跳了两下。 “噢!shit!”他咬牙切齿,倒吸口凉气。“快点,我要死了……”什么“猫儿”嘛!重得要死,他想它八成是头大象。 “世善!”玫瑰眼眶含着泪,三步并做两步跑到世善旁边,伸手拉“猫儿”。“快下来,‘猫儿,——” 汪汪!“猫儿”拿世善的肚子当踏板,跳出浴白,跟着原本待在玫瑰脚边的“大、小犬”跑出浴室。 “啊——”他惨嚎一声!刹那间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掉进地狱。 “世善,你还好吧?”玫瑰关心问道。 他摇摇头。“没事。”两个字硬挤出齿缝。 其实他疼得想把肚子切掉,那股痛像是肠子被整个扭在一起抽筋了。 世善脸色苍白、五官扭曲,那表情根本不像没事。 玫瑰担忧地伸手探他额头。“世善。” 这一声温柔的呼唤,让他想起自己正一丝不挂躺在浴白里,而旁边站着一个女孩。 他被她看光了!这个念头一起,世善尴尬地想直接淹死在浴白里。 “玫瑰,我很好,你先出去吧!”少了“压力”,现在他可以抹掉眼睛上的泡沫,重见光明了,但此刻他觉得还是闭上好,实在无颜见江东父老。 “可是你……”玫瑰真的很不放心。 “我真的没事,拜托,你出去好不好?”他快跪下来求她了。 “好吧!那‘夫人’呢?要不要我顺便把它带出去?”玫瑰问。 “什么‘夫人’?这浴室里还有第三者?”天啊!到底有多少人或动物看到他的?这下子一世英名尽毁了。 “你右手不正抓着‘夫人’?”玫瑰很疑惑,难道世善不知道他手上抓着一条长虫? 他右手抓的东西?一股不好的预感浮上,再难为情也得张开眼睛看清楚了。 世善用左手揉揉双眼,把右手的东西拿到眼前,一条色彩斑斓、拇指粗细、近五十公分的蛇正瘫在他手上,瞧它被热水浸得晕陶陶的模样,真是有趣! 咦?稍等!蛇?不是塑胶制玩具蛇,是一条活生生的蛇—— “救命!有蛇!”世善蓦然意会过来,仓惶地大叫,拼命把手上的蛇往外丢。 “‘夫人’!”玫瑰脸色大变,急忙追着被扔出浴室的蛇,但还不忘帮世善把浴室的门关上。 “终于都走了!”静悄悄的,世善望着人去楼空的浴室,刚才的一切仿佛一场虚梦。 如果真是一场梦就好了!偏偏那场闹剧真的发生过,他四肢发软跌进浴白,抱着头埋进双膝里。“我到底搬进什么地方了?” 本以为是天堂,亲切的人们、舒适的环境、新鲜的空气和人间美食。 可是这一切若再加上一只名为“猫儿”的圣伯纳犬、一条叫“夫人”的蛇和两只唤“大犬”、“小犬”的波斯猫,是不是变得比较像动物园?或者称为杜鹃窝更合适。 玫瑰在走廊上看到被摔得七晕八素的“夫人”,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捡起来。 沙蔓在二楼就听到楼下闹哄哄的。“发生什么事了?”她好奇地走下楼梯,在转角遇到正想把“夫人”送回笼子里的玫瑰。 玫瑰把“猫儿”做的事告诉了沙蔓。“沙蔓,你真该好好管教、管教‘猫儿’了,它越来越不乖。” 沙蔓笑弯了腰。“天啊!‘猫儿’它……呵呵呵!实在太好笑了。这样说来,玫瑰你也看到世善的,老实说,他的身材好不好?我常听克林说他长得多漂亮、又多漂亮,他看起来会不会很娘娘腔?” “他……”一想起世善虽不壮,却非常结实、精瘦的身体,玫瑰不觉羞红了一张俏脸。 “嗯?照这种反应看来,这个毛世善的身体很有看头喽。”沙蔓双眼发亮,她也很想看一看。 “沙蔓——”玫瑰恼羞成怒。“问题不在这里,‘猫儿’做错了事,它是你的宠物,你这个做主人的有义务替它去向世善道歉。” “拜托!吧么这么认真?”沙蔓耸耸肩,为玫瑰突来的怒气感到不解。 “沙蔓!”玫瑰一手插腰,一手指着沙蔓的鼻子骂道。“你到底了不了解?‘猫儿’很可能让世善受伤耶!” “好嘛、好嘛!我去就是了,发这么大脾气做啥?”沙蔓心不甘,情不愿跟在玫瑰身后来到一楼浴室门口。 “世善。”玫瑰举手敲门。 原本还在发呆的世善乍闻敲门声,吓得差点三魂去掉七魄。 “不要进来!”他大喊。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世善,我和沙蔓是来为‘猫儿’它们的行为道歉的,你还好吧?”玫瑰继续拍门,没看到世善安然无恙,她就是放不下心。 “我很好,拜托!你们快走。”要道歉也得等他洗完澡,她们不知道他现在没穿衣服吗?还是西方人已经开放到没有丝毫男女之别? 世善叹口气,为什么男女角色完全颠倒了?他害羞得要命,而她们却拼命敲门,好像迫不及待要和他坦诚相见。 “他很好,那我就用不着道歉了。”沙蔓对玫瑰摊开双手,自顾自地走了。 “沙蔓,你怎么……”玫瑰看看浴室的门,再望向沙蔓的背影,气得猛跺脚。最后她丢下一句话。“对不起,世善,平常‘猫儿’它们不会这样的,今天不知怎地……抱歉,我会好好管教它们,你慢慢洗。”她追在沙蔓身后离去。 听到脚步声渐渐远离后,世善才放心地松下一口气。“谢天谢地,沙蔓没坚持要闯进来当面道歉。” “沙蔓,你的态度太过分了,他……” 世善竖起耳朵,直到玫瑰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他匆匆忙忙离开浴白,站起来找衣服穿。 经过刚才一阵胡闹,他的衬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进浴白里,全湿透了。 还好裤子没湿,他急忙把它穿上,却在这时听见沙蔓高亢的叫声:“……求求你,玫瑰,世善都说没事了,你还想怎样……” 她的声音忽然又转近过来!世善吓得跳起来,却被潮湿的地板滑倒,跌个四脚朝天。 “呜!好痛。”顾不得裤子没穿好,他赶快随便披条浴巾,打开浴室的门冲回“藤之馆。” “砰!”一进房,世善立刻用力关起门,并把所有门窗落上锁。 沙蔓臭着一张脸被玫瑰重新拉到浴室门前。 “拜托!玫瑰,世善是你什么人?一点意外,也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敝?”沙蔓生气了,玫瑰很明显太偏心世善。 “我才没有!”玫瑰嘴里虽然喊得很大声,心里却很心虚。“我只是……哪个做错事,本来就应该道歉。” “是吗?”沙蔓怀疑地看着争辩得面红耳赤的玫瑰,她还以为她不会有脾气,她们认识也快十年了,从没看过她有任何情绪起伏。 “当然!”玫瑰挺直背脊,倔强地抿紧双唇,以加强气势。可惜她飘浮的眼神却透露了心虚的事实。 沙蔓再次深深地看了玫瑰一眼,转身敲浴室的门。木门却一碰即开,两个女人走进去,浴室里没有人。 “世善呢?”玫瑰惊慌大叫。 沙蔓若有所思地直盯着玫瑰好一会儿,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 “你在说什么?”玫瑰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压根儿没注意到沙蔓那别有深意的笑容。“世善不见了,他失踪了,怎么办……哦,对了!报警!跋快报警!”说着,她就要跑去打电话。 沙蔓忙拉住她。“别紧张好不好?也许世善洗完澡回房了?”不过才不见几分钟就想报警,会有哪个警察肯接这件案子?除非疯子! “真的吗?”玫瑰完全失去方寸了,她一颗心全放在世善身上。 想不到生性冷静正直、认真热心的玫瑰一沾到“情”字,也同常人一样,看不清事实,只会惊慌失措、手忙脚乱。 “沙蔓,你别一直摇头好不好?”玫瑰紧张地绞着十指。“你说世善会跑到哪儿去?他今天才到‘玫瑰小屋’,对周围环境都不熟,会不会迷路?还是他生气‘猫儿’打扰他洗操,所以搬走?有没有可能被绑架?或者……” “停——”沙蔓大喊一声。 “玫瑰,冷静一点。你仔细想想,今天把世善安排住进哪一间房了。”沙蔓提醒道。再任由玫瑰胡思乱想下去,恐怕待会儿她们得到乱葬岗找他的“尸体”了。 “‘藤之馆’!世善住在那里。” “那我们就去‘藤之馆’找找!” 沙蔓拉着玫瑰往“藤之馆”走去。 途间,玫瑰不停在沙蔓耳边叨念。“待会儿见到世善,你一定要向他道歉喔!我们不可以让客人以为‘玫瑰小屋’里的人没有礼貌。” “我刚才不是道过歉了,真是的!计较那么多干么?”烦死了!沙蔓不屑地撇撇嘴,玫瑰未免太大惊小敝。 “你那个不叫道歉,一点儿诚意都没有!”忆起世善苍白躺在浴白的模样,玫瑰胸口一阵紧揪,他受了这么大伤害,非要沙蔓正式道歉不可。 “可是……”沙蔓还想说些什么。 “沙蔓!”玫瑰双手插腰怒瞪她。 “是,遵命!”恋爱中的人是没有理智的,还是少惹为妙;尤其玫瑰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动情,更是蛮不讲理到极点,沙蔓只好识相地投降。 来到“藤之馆”,房门深锁。玫瑰忧心冲冲地道:“怎么办?门关起来了,世善也许不在了。” “不会的,我猜世善一定在里面。”沙蔓举手敲门。 “等一下!”里面传来世善仓惶的声音。 他已经穿好衬衫、裤子了,可是找不到配这套衣服的皮带和领巾。 奇怪,明明记得放在这只皮箱里,到底塞到哪儿去了?他手忙脚乱地把里面的衣物一件件往外丢,依然不见它们的踪影。 “世善。”玫瑰再敲一下门。知道他在里面,她迫不及待要确定他平安无事。 “快好了。”讨厌,世善索性将箱子里所有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总算在皮箱角落看到他的皮带和领巾。 仔细穿戴妥当;现在该轮到整理头发了。可是这次换成遍寻不到梳子。 外面的敲门声催得更急! “就好了,再等一下嘛!”搞什么鬼?跑哪儿去了?只差没把整座“藤之馆”翻过来,还是找不到他的梳子,难道忘了带? “世善,快开门,你在里面干什么?”他在孵蛋啊?都过了十五分钟,还不出来,沙蔓等得气歪了嘴。 “来了,来了!”没办法,世善只好用手掠掠头发,走过去开门。 忽然,他又想起自己没穿袜子,可是来不及了,门已经打开。 世善迅速把身体藏进门板后面,把门拉开一条缝,仅探出一张脸问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眼前是一名似曾相识,高眺丰满,红发艳丽的性感女郎。世善认出她就是克林的女朋友——沙蔓。 沙蔓盯着世善的脸,愣了一分钟。他果然如克林所说的一样,长得十分漂亮儿,那五官细致得恍如白玉精雕细琢一般,若非他的眼睛在眨动,她会以为那是一尊完美的艺术品。 包难得的是这份充满纤秀之美中,不带丝毫阴柔气息,他与一般世俗认同的美男子有着明显不同的气质,他的眼神坚毅、不时散发出一股勃勃英气。 对于第一次见到他的人大都会出现这种痴呆的表情,世善已经很习惯了,反正借人看看又不会少块肉,他索性大方地任沙蔓看个够。 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咳几声,提醒沙蔓该说出她的来意了。 “对不起,玫瑰说‘猫儿’吓坏你了,我特地来道歉,你没事吧?”沙蔓规规矩矩地鞠个躬。 在见过世善后,她衷心认为唯有这般世间伟男子才足于匹配玫瑰这等绝世佳人,他们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为了好朋友的未来幸福,她心甘情愿乖乖道歉。 “没关系,我已经没事,谢谢你,还有……嗯!玫瑰的关心。”世善把头探出来一点,想看清楚玫瑰。但因为沙蔓太高;他又不想把门完全打开,衣着不整地面对新室友,所以站在后面的玫瑰,娇小的身躯完全被阴影挡住,他只能约略看到她的形影,太可惜了。 “世善,”沙蔓觉得很奇怪,他干么一直藏在门板后面,不敢见人,不会真的被“猫儿”吓傻了吧?“你放心,以后我会把‘猫儿’关好,不会再让它骚扰你了。” “那就麻烦你了,谢谢!”世善尴尬一笑,但照样遮遮掩掩地藏在门后,一双眼睛瞟来荡去,好像在躲些什么?或找些什么? 她看她们还是先离开吧!免得他不自在。 “那你忙吧,我们先走了。”沙蔓拉着玫瑰道别。 想到可以避掉难为情的见面,世善很高兴挥手笑道:“再见。” 砰!一声,他很快把门关上。 玫瑰很懊恼没看到世善,可是沙蔓拉着她走得好快,她只好边小跑步跟在她身后,边朝“藤之馆”方向大喊:“世善,准备好后,要记得出来吃饭喔!” 世善在房里手脚慌乱、忙成一团。 玫瑰叫他吃饭,待会儿在餐厅里就可以见到她,他很好奇拥有这般轻脆飞扬声音的女孩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猜她一定像阳光一样热情、温暖。从搬进来后,她一直很照顾他、关心他,想必她也善良又温柔。 初见面她就能不卑不亢、义正辞严指出他的错处,并且很有雅量地容忍他改过。这样的人肯定非常正直…… 老天!他越想越兴奋。很快地擦干头发、穿上袜子,并将皮鞋擦得光亮如新。 一切打点完毕后,他很满意地站在穿衣镜前看着自己,期待以最完美的一面呈现在玫瑰面前。 等世善满怀希望来到餐厅,只剩下沙蔓一个人无精打采趴在餐桌上,无聊得快要睡着。 她一看到他,立刻跳起来大叫:“搞什么鬼啊?我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那,你……”她愣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揉揉眼睛,是不是眼花了?他一身正式的燕尾服,皮鞋亮得可以当镜子照、插在胸口的手巾摺成正三角形,完全伏贴在西服上…… “你要去参加宴会?”沙蔓张大嘴巴,好久才吐出几个字。 “我来吃饭,玫瑰说也准备了我的份,不是吗?”世善四下打量好久,隔壁的厨房里没有人,餐厅只有他和沙蔓。“玫瑰呢?”他问。 “到后山的茶园里去了。”沙蔓还没自震惊中清醒过来。 世善懊恼地用力跺脚,来晚了一步。 突然他听到后门开合的声音,三步并做两步跑进厨房,正好看到木门关上。 他冲过去打开门,只来得及瞥见一条白色、精灵也似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 世善颓丧地关上门,走回餐厅,和玫瑰几次的失之交臂,令他倍感挫折,想见她的心情燃烧得更为炽烈。 好后悔没去配眼镜,如果他的视力够好的话,早在阁楼初次谈话时,应该就能看见她了。 懊死!悔之无益,他想,要不今晚在客厅里等到玫瑰回来?或者明天早点起床,玫瑰应该会回来做早饭,他可以在厨房等她。 沙蔓刚恢复正常,又看到那件大礼服,简直不敢相信。“世善,你确定只是要来吃顿饭?” “有什么不对吗?”他看看自己,很整齐啊! “是没有不对,只是……不热吗?”如果他都穿这样吃饭,沙蔓怀疑他要穿什么睡觉?西装? “热啊!”他不在意地说着,坦然自若地坐在沙蔓面前的位置上。 “那你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她比比他那一身,虽然经过一番修整使得他看起来更加俊逸不凡了,但在宿舍穿大礼服吃饭,她还是不敢苟同。 “在外面,衣着整齐是一种礼貌不对吗?”他伸手盛了一碗汤,顺便很有绅士风度也帮沙蔓盛一碗。 他这样叫“衣着整齐”?那她呢? 沙蔓拉拉身上的小可爱加热裤,她是不是邋遢、肮脏? 她现在懂了,为什么方才他死不肯将门完全打开?因为他“衣着不整”。 可是她敢打赌,他刚刚一定衬衫、长裤都有穿,这样还不敢见人!那么他的“整齐”标准未免太高了。 “怎么没看到爱菲亚?她不是也在家?不叫她吃饭吗?”席间,世善的风度、礼貌,直堪称完美无缺。 “她先去上班了。”沙蔓发誓,他是她见过最有绅士风度的男孩子。可是这餐饭却是她吃得最难过的一顿。 世善只有在初开始听到玫瑰消息的时候,露出了一点人味。其他时候,都像是一具训练有素的机械人,一举手、一投足,完全遵循礼仪规范。 他在演戏,沙蔓看得出来,他根本不想让人了解真正的“毛世善”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他会这样?她很好奇。 可是她也知道,若有一天,他要在某一个人面前完全地表达自己,那个人也绝不会是她。 她很快地吃完饭,静静地上楼,然后上班。 偌大的“攻瑰小屋”里只剩下世善,独自回到“藤之馆”之后,又开始想玫瑰,对于一个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女孩,有这样的牵挂是异常的,但不知为什么?他不由自主。 第三章 “啊——”清晨五点,整座“玫瑰小屋”在世善的尖叫声中惊醒。 第一个冲进“藤之馆”的人是玫瑰。 仿佛昨天的浴室镜头重演,她再次看见“猫儿”四肢并用,高高占据在世善的胸膛上。 “‘猫儿’!”玫瑰惊呼。 汪汪!“猫儿”立刻呼应她的叫唤,硕大的尾巴不停上下拍打,全部打在世善的肚子上。 “唉哟!”他吃痛哀嚎。“玫瑰,救我——”他痛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玫瑰迅速走到世善身旁,安慰他道:“你忍一忍,我马上把‘猫儿’牵走。” “快点!”他抬头,映入眼帘是一张媲美天使、似曾相识的俏脸孔。 这真是玫瑰吗?他想起希腊神话中,形容美神阿芙罗黛堤自海中诞生的奇景;霎时大海自动分出一条路,美神自海中冉冉升起,当她沐浴在阳光下时,百花盛开、万物欢腾,一起赞叹她的美丽。 看着玫瑰,世善心里有着同样的感动。 她丝缎般的金发闪耀着更胜于黄金的光辉,湛蓝眼眸好似清澈的天空,冰肌玉骨、雪肤花容,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写满温柔与美丽。 她比他所能想像的要来得美丽万倍。 世善喘息着,直到玫瑰伸手用力拉“猫儿”,那只大狗死不肯离开他的身子,把全身近百斤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这才痛得倒吸口气,清醒过来。 “算了,玫瑰,你拉不动它的。”看到她使尽全力,仍不能使“猫儿”移动分毫,他心里委实不忍。 “世善……”玫瑰见他被压得难受更觉心疼。“不如我去把沙蔓叫醒,这是她的狗,她应该有办法。” “别这样!”世善忙阻止她,这副狼狈样让玫瑰一个人看见就够惨了,他可不想在其他人面前多丢脸。 “别管‘猫儿’了,你先帮我把‘夫人’带走。”若不是被他最怕的长虫缠住,凭“猫儿”哪压得住他,早把它摔粘在墙壁上了。 “‘夫人’?在哪里?”玫瑰将世善从头打量到脚,没见到那条蛇。 “你掀开棉被。” 她照他的话做,“夫人”偎在他的腰边,好梦正酣。 “怎么会这样?”玫瑰苦笑,捧起“夫人”放到门边。 “我也想问,它们到底是从哪里钻进来?我明明把房门落上锁了。”他咬牙切齿。 玫瑰走过去推房门下方,那里还有一道小门,是宠物专用道。“这里每一间房都有这种装置,它们大概是从那里进来的。” 世善深叹口气,当下决定往后住在“玫瑰小屋”里的每一晚,都要拿东西把那扇小门堵死,看它们再如何进来骚扰他? 哦,对了!还得记住洗澡时,也要把门彻底封死,他洗澡的时候不需要任何观众。 “世善,我已经把‘夫人’搬走,你可以起来了吗?”没有蛇的阻碍,玫瑰想看他如何叫“猫儿”乖乖下来。 “还有‘大、小犬’。”为什么?他无语问苍天。 这些动物谁不缠,偏爱缠他?一大早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动物园里的感觉,糟到极点。 玫瑰又把棉被掀开,仔细看了一会儿。“没有啊?”她找不着“大、小犬”。 “在我小腿边。”他的声音足以苦出汁。 这次玫瑰终于发现“大、小犬”了,两只小猫分别占住他一只脚,躺在他的小腿胫上睡得正舒服。 她赶快把它们抱走。“好了。” 没有“夫人”的威胁,不用担心伤害到弱小的“人、小犬”,现在世善可以专心对付死赖在他身上不走的“猫儿”了。 他吸足中气,拉起“猫儿”的耳朵,用尽吃女乃力气大喊:“滚开!癞皮狗。” “猫儿”被这声如雷大吼吓破胆,惊慌地猛然跳下床,冲出“藤之馆”。 然后—— 世善突然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美若天仙的玫瑰,随着视线落在消失在房门口的“猫儿”。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但他确实看见“猫儿”穿过玫瑰跑出去——它的身体“穿”过她的身体! 好像、好像……她根本不存在,只是一团空气,一缕没有实体、徒具影像的“幽灵”! 为什么会这样?世善无法相信、不能接受,可是亲眼所见的事实不容置疑。 天啊!前一刻他是多么庆幸认识了这样一位内、外皆美的佳人。活了二十四年,除了母亲和大姊,他第一次发现世间原来还有不讨人厌,不会盲目痴恋他面孔的可爱女孩。然而,她竟然不是人! “干什么?一大早吵死人了。”房间内又挤进两个人,是沙蔓和爱菲亚。 “世善?”他是怎么了?脸色霎时苍白,还打起了摆子,是生病了吗?玫瑰好担心,她往前走一步。“你不舒服?” 他往床铺角落缩去,拒绝她的碰触。发生了这种事,叫他如何能再摆出和平常一样的态度面对她。 “发生什么事?”爱菲亚首先察觉气氛不对劲,她和沙蔓对看一眼,后者朝她摇摇头。 两人同时胸腔猛一缩紧,有不好的预感。 “世善!”玫瑰低低地唤了一声。为什么,他怕她? 飞扬轻脆的嗓音不再,代之而起的是暗哑颤抖的语调。 玫瑰的伤心与难过,世善不用看就听得出来,他感同身受。 她的手往前伸想要抚模他,他全身上下每一条神经立刻强烈接收到她源源不断的真诚关爱之情。 世善偷偷抬起双眼,迎上那原本令他万般着迷,清澈如晴空的蓝眸,此刻它们全笼罩在一片乌云中,阴郁伤痛得叫人心疼。 “世善。”玫瑰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 他无意伤害她的,可是他受不了“她不是人”这个事实! 她原本充满关怀的双手因着他的退缩而发抖,但仍执着地往前。 她的坚强,更衬出他的怯弱,他再也无法忍受,毫无预警,心中某一项感情爆发,他没有思考蓦然大喊:“走开!不要碰我,你这个怪物——” “毛世善——”沙蔓和爱菲亚同时怒吼。 天啊!他说了什么? 玫瑰颤抖的身体倏然一僵,她张大嘴巴,斗大的泪珠滑下脸庞。 “哦!不——玫瑰,这不是我的本意……”他抖着唇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来。 玫瑰的身影逐渐在模糊中,一点一滴地揉碎在空气里,化做一阵轻烟……消失无踪! “玫瑰?”他站起来,冲向她,试着捕捉一点痕迹,张开手却什么也没有留下,她真的走了。 “毛世善,你看你做了什么好事?”沙蔓红了眼,早知道玫瑰对他的特别,她也以为他们很合适,可是他却这样伤害她。 世善万分沮丧,颓然坐倒在地。 他怎么会对玫瑰做出这种事?刚刚那句话不是真的,全是因为一时害怕,被畏惧蒙蔽了理智。 事实上,他……他是喜欢玫瑰的,欣赏她的真、她的美、她的善良、她所有的一切、一切…… 可是他还有机会告诉她吗? 傍晚七点,克林带来一大束紫色郁金香来找沙蔓,顺便探视他的好朋友毛世善是否在“玫瑰小屋”里住得习惯。 “嗨!甜心,让我们来共度一个热情、浪漫的夜晚……”他张开双手,嘻笑着走进大厅,却在眼光瞥到角落的世善后,吓得愣在原地。“天啊!世善,世界末日到了吗?” 记忆中的毛世善应该是衣冠楚楚,一丝不苟,而且极度讨厌会破坏整洁、规律生活动物的人,可是现在…… 他披头散发,无精打采,缩在墙角,身旁伴了一只狗、两只猫和一条蛇,整个人像是个丧失未来的流浪汉。 世善这种失常的样子,克林只看过一次。 就在他去台湾和毛世真合作追捕犯人,双双在枪战中意外挂彩,世善到医院看护他们时,他曾经出现这种失魂落魄的表情。从那一次之后,在他印象中的世善一直是十分坚强,是什么原因能让这样一个倔强的人再度崩溃?内情一定不简单。 尤其屋内其他人,沙蔓和爱菲亚,个个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世善,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克林走过去,温言安慰他。 “这个混帐把玫瑰赶走了!”沙蔓冲过来破口大骂。她的一句话让世善原本就低垂的头,更加埋进双膝里。“枉费玫瑰待你这么好,你忘恩负义……” “沙蔓,冷静点儿!”克林阻止女朋友说出更恶毒的话伤害世善。“你回去坐好,让我和世善谈一谈。” “你还要为这个王八蛋说话?他……” “沙蔓。”克林瞪了她一眼,警察的威严不怒而生。 “算了!世善也不是故意的,少说一句吧!”爱菲亚走过来,把沙蔓拉回沙发上坐好。 克林挤开“猫儿”坐到世善身边,轻拍他的背。 良久!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过了好一会儿!“我不是故意的……”世善小声地缓缓道出早上发生的事。 克林僵直着身子听完,重重地叹口气。难怪沙蔓要生气,玫瑰对大家而言,不只是朋友,更是她和爱菲亚的救命恩人。 九年前,爱菲亚因为特殊的预知能力,在社会上造成大轰动,被法国情报局追缉;而沙蔓则是遭酗酒的继父虐待,两人不约而同逃进“玫瑰小屋”附近山上的森林里,在最危急的时候,是玫瑰救了她们,并给了她们一个“家”。 罢开始,大家虽也害怕玫瑰的身分,可是她的温柔与善良,化解了每个人心中的伤痕与不安。 近十年的相处下来,她们之间已经有着比血缘关系更加亲密的感情。 而如今世善却犯了她们最大的禁忌,玫瑰因此而消失了。他大概是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克林甚至不敢保证,她们是否愿意安然放他下山? “世善,你怎么这么糊涂?”对于他,克林是又生气又心疼。 世善抬头,眼里闪着水光,饱含了懊恼、无助、悲伤与…… 唉!克林沮丧地摇头,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世善何尝好过,他比在场每一个人受到的折磨更深,叫人如何忍心再苛责他? 克林拍拍他的肩膀,给与他无声的安慰。 世善心里满是悔恨。从爱菲亚嘴里,他约略知道玫瑰的事。虽然她来自何方?何时来的?真实身分?这些都不可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玫瑰并没有死。 谤据爱菲亚对于生与死的阐释,玫瑰属另一种特例。她是因着命运与思念被空间中自然开启的黑洞吸入,从原本生存的世界硬生生将与意识剥离,身体流落何处不知,而意识则一直飘荡在“玫瑰小屋”里。 也许已经过了几十年、或数百年,因为玫瑰本身的记忆并不完整,无法推算,而她本人也因着长时间的飘荡,早忘了自身的来处。 除非当日情景重演,她的记忆恢复,或拉她过来的力量再度开启,玫瑰可能只得永远不停地飘荡下去。 这种情形若是发生在一般人身上,怕不早因绝望而发狂,但玫瑰没有。 她依然乐观进取、正直善良,不管她付出的爱是否可以得到回报,她总是不吝惜地关心周遭每一个人。 她是值得人家敬爱的,早上他不晓得发了什么失心疯,居然那样对待她。 如今,世善只希望玫瑰能够回来,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沙蔓看到克林不但不骂世善,反而还安慰他,感到十分生气。 爱菲亚感受到她的怒气,轻轻摇着头。“这是天意,我们不能怪世善。” 沙蔓愣了一下,爱菲亚每次一提到“天意”,就会有事情发生,难道这一次灾难是降临在玫瑰身上。 “以后你就知道了。”对于沙蔓询问的眼神,爱菲亚报以神秘一笑。“相信我,玫瑰会回来的。” 她话一说完!汪汪!喵呜!“猫儿”和“大、小犬”突然没有预警同时叫了起来。 世善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他的眼神好可怕,一点都不像原本冷静、优雅的世善。克林被那里面隐藏的疯狂、激动情绪吓了一大跳。 “玫瑰……”世善站起身,指了指厨房。 “她回来了!”爱菲亚微笑着接续他的话。 沙蔓立刻冲进厨房,跟在她身后的是克林、爱菲亚和“玫瑰小屋”里的所有宠物,最后才是世善。 站在料理台前,那条娇小窕窈的身影,不正是令所有人牵肠挂肚,百般思念的可人儿? “玫瑰,真的是你?”沙蔓试探地唤一声。 所有的人都屏气凝神等她转过身来,时间一下子过得好慢,仿佛一世纪那么久,一张充满熟悉感的脸孔出现在大家面前。 “玫瑰——”沙蔓首先反应过来,她跑向前,一把将这条娇小的形影搂在怀里。“你这个小坏蛋,害我们担心死了,呜呜……”她又哭又笑。 “对不起,沙蔓,我太任性了。”玫瑰低声喃喃。 “真是的,女人……就爱大惊小敝,女人……”克林咕哝着,没察觉到自己那逐渐湿润的眼眶。 “暴风雨终于过去了,只要用心,黎明指日可待!”爱菲亚满意一笑,转身上阁楼去了。 “猫儿”、“夫人”和“大、小犬”围绕在沙蔓与玫瑰身旁,欢欣地叫着、跳着。 世善躲在厨房门后,他很想见她,却鼓不起勇气。 “记住,以后不准再跑掉,听到没有?”沙蔓严厉地说了一些话,继续哭。 “好了,别哭,沙蔓,我没有跑掉,我只是心情不好,出去走走。对不起,没有事先知会你们,让大家为我担心了,我发誓,”玫瑰举起右手对沙蔓眨眨眼,逗得她噗哧一笑。“我绝不会离开‘玫瑰小屋’的。忘了吗?我们说过要永远在一起的。” 沙蔓擦干眼泪,揉揉哭得红肿的双眼。“答应我,往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是你的亲人,千万别忘了大家。” 玫瑰点头,哽咽得语不成声。“怎会忘了你们,我们是一家人,最最亲密的家人!” “还有,”沙蔓指着躲在门后的世善,先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再转向玫瑰露出诡异的笑容。“以后你要是心情不好,就把那个臭小子揍一顿消气,用不着跑到外面散心了。” 克林啼笑皆非,猛摇头走过来拉沙蔓,他知道她是标准的刀子嘴、豆腐心,提醒玫瑰注意世善是看他可怜,她也说了“以后”就代表她愿意接受世善继续在“玫瑰小屋”里住下去,可是明明是一番好意,经过她的嘴巴,硬是变了样。 “走啦!”克林俯在沙蔓耳边小声骂道。“你就是这张嘴巴不饶人,没看到世善已经难过得快哭了吗?你非得整死他不可?” “哼!”沙蔓横了男朋友一眼,低声咕哝。“他这样伤害玫瑰,我没把他扁一顿,已经算对他很好,你还敢有意见?” “我不敢!”克林讨饶。两个人步出厨房,不忘把所有动物带走。“但你没发觉那两个人之间不寻常的火花吗?这种事不是我们外人可以插手的。” “我知道,不然哪有这么简单放过毛世善……” 克林和沙蔓的声音渐行渐远,终于厨房里只剩玫瑰和世善两个人面面相觑。 世善站在玫瑰面前,垂着头、垮着肩,往昔的意气风发、英姿勃勃全都消失无踪。 他真的这么难过?玫瑰不懂。“你……”她看得出他的颓丧,却模不清他善变、不够纯熟的心智。 “对不起。”世善低喃着蚊蚋也似的声音。 再见玫瑰仿如隔世,他们相见只一天,但心底那抹熟悉感却有如历经几百年,现在想起她的消失,他心脏一阵抽痛,好像这种事许久以前也曾发生过,不知不觉中,他浮起一股害怕的情绪。 “没关系!”看他好可怜的样子,玫瑰有点心疼,可是一想起他今早居然那么无情的对待她,她不由怨气难平。 “其实你没有说错,我非人、非鬼,本来就是怪物。”她赌气地说。 “不是的,你不是怪物……我……那个你……”天啊!她跟他翻旧帐,他顿感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不管是什么,总之不是‘人’,无所谓,反正这是事实,我不会怪你。”不怪才有鬼!这么多年来,他是唯一一个牵动她的心,令她挂念不已的人,赶在晚饭前回来,也是因为担心他会饿着,而他只要随便一句话,就否定掉她所有的付出,叫她越想越生气。 “我知道你不是‘人’……不对,你是‘人’……也不对,你是‘幽灵’,错了错了!是‘生灵’才对,那……爱菲亚说……”完了!他的脑筋已经打结,完全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这模样还真是有点可爱,玫瑰得咬住下唇,才能勉强忍住几乎溢出齿缝的笑声。 “你到底要说什么?没头没脑的!”第一次整人,原来滋味这么过瘾,怪不得沙蔓老爱整得克林哭笑不得,可是她会不会太没有爱心了。 以玫瑰的年龄来看,世善只是个大男孩,不论平时他表现得多逞强,他敏感、善良的天性依然不变。 这样一想,她似乎有点了解他了;戴张面具伪装自己、不喜欢和人们太过亲近、任性别扭、不够坦诚…… 原来他的缺点这么多。她忍不住失笑,可是这一切的一切不正指向一件事,他,毛世善——缺乏安全感、无法信任人。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他的容貌太过出众,长期以“脸”与人交往的情况下,就把“心”收起来了。 看着玫瑰一直盯着他,世善头皮一阵发麻。“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他很恭敬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算了!”瞧他吓成那个样子,她有再多的气也舍不得发出来了。“我不怪你了。” 玫瑰摆摆手,转身回到料理台前,开始专心准备晚饭。 “真的吗,玫瑰?”世善小小声说。 “我骗过你吗?” “没有!” “那不就得了。”玫瑰回过头来,送给他一记甜美的笑容。“没事你快出去吧!我要做饭了,待会儿做好,我会叫你们来吃饭。” 瞧着她重又发亮、神采奕奕的容颜,世善终于放下心来。 “玫瑰,我来帮你好不好?”她太轻易原谅他,他反而觉得很不好意思。 “啊?”玫瑰吓了一大跳。看他活似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她可不认为这样的一个人会谙厨艺。 “好不好?我很能干的。”世善笑着跑过来,一副准备大显身手的模样。 “不用了,你应该去客厅陪克林聊天,他不是特地来找你的?” “才不是呢!他是来会见情人的,我可不要去当电灯泡。” 会妨碍到沙蔓和克林谈恋爱啊?说得也是! 可是把他留下来……玫瑰迟疑着,可是一对上他那双充满祈求的眼,她只好投降。 “好吧!”她答允。心里不断想着有没有什么简单的事可以给他做?保证不会有危险的。 有了!“你帮我刷烤炉上的牛排,每隔三分钟上一次佐料。”她递给他一碗调味料和一支小刷子。 “没问题。”世善愉快地接过,挽起袖子走到烤架旁。 玫瑰转身继续洗菜。 还不到一分钟,她突然听到他低呼叫痛的声音。 “怎么了?”她丢下手中的菜跑到他身旁,看到他把食指放在嘴巴里吸吮。“给我看看。”那上面好大一个水泡。 “我不小心碰到烤炉边。”他不好意思地说。“没事的,只是个小小烫伤而已。” 玫瑰瞪了他一眼。整根手指都红了,这个烫伤可不小。 把他拉到水龙头下面,让清凉的水冲洗他指上的伤口,直到看见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玫瑰才停止,却再也不敢让他靠近烤炉。 他们晚餐要吃的是烤牛排,可不是烤手指。 她把调味料和刷子收回来。 “等一下,我还没做完,那些牛排只上了一次酱不够的。”莫非她嫌弃他笨手笨脚?不!吃烧饼哪有不掉芝麻的,那是个意外,他会向她证明的。 瞧那一脸视死如归的坚毅,他八成想偏了,误会她的意思,真伤脑筋! 玫瑰想了一下:“这牛排烤五分熟最好吃,这样子已经差不多了。”上帝保佑,希望说善意的谎言不会下地狱。 第四章 “赶快想个办法叫世善离开厨房,他待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玫瑰低着头沉思。 “她一直缄默不语,莫非真嫌我碍事?”世善越想,越发愁眉苦脸。 “玫瑰,对不起,我……” “他这模样叫人如何忍心赶他走?”玫瑰心里挣扎良久,终于她道:“世善,麻烦你去帮我排餐具,我现在没空整理餐桌。” 她尽量让双手动个不停,以增加“谎言”的可信度。 “啊?”原来是他多虑了,她还是很倚重他的。 “好!”世善用力点一下头,走过去打开置碗柜,捧出五个盘子和碗。“我现在就去。”他兴高采烈地跑进餐厅。 “小心点儿……”她在他背后叮咛,随即又摇头失笑。“算了”他根本没在听。 世善那模样让人联想到一个拼命想要博取母亲赞美的小男孩。 可是……她模模自己的脸,她没这么老吧? 噼哩叭啦!一阵碗盘碎裂声打断她的沉思。 “世善——”玫瑰冲进餐厅。 世善两手空空,呆呆站在餐桌前,十个碗碟不在桌上。 她的视线往地下搜寻,果然!它们全部躺在原木地板上,正式宣告寿终正寝。 “呵呵!”她傻笑着,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我不是故意的,那个……”世善焦急地指着餐桌旁的椅子。“我要排餐具时,不小心踢到椅脚,失去平衡,所以……”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怪你,别担心好不好?”反正从没指望过他大少爷能懂得厨房之事,不过他笨拙的程度,实在太出乎她意料之外。 玫瑰从储藏室里拿来扫把和畚箕,弯腰帮他收拾善后。 “对不起,我越帮越忙。”他惭愧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了。 “没关系啦!”玫瑰朝他咧嘴一笑,鼓励他。“有谁是一开始就什么都会?熟能生巧,你只是没做习惯而已,你若真的对厨艺有兴趣,以后我有空会慢慢教你,日子久了……” “啊!”世善突然大叫着打断她的话,他在餐厅角落的小茶几上看到一盆马铃薯,旁边放了一把菜刀。“这个我会,我帮你削马铃薯。” 世善想他是一个雕塑家,刻刀、美工刀使得出神入化,菜刀也是刀,应该没问题,这一次他非扳回颜面不可。 可是他没想到,虽然同样是刀,但用在石块、木头和马铃薯之间竟有如此大的差别。 “等一下,世善……”来不及了!她看到他右手拿刀、左手持马铃薯,姿势很漂亮,但一开始动作,他左手的马铃薯立刻越过厨房和餐厅之间的屏风,飞进隔壁厨房里,他右手的菜刀则顺势切中他的左手。 “哦!”世善叫痛,菜刀落地,伤口上流出来的血随之染红原木地板。 “咻”一声!玫瑰立即消失,再出现时她手中抱着一个急救箱。 “过来。”她拉过他,细心地帮他包扎伤口。 “对不起,我真是笨手笨脚,我……”他说着,好难过。一直以来被所有人捧在手心上,活在掌声里,作梦也想不到,他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 看来他并不像自己所以为的那样十全十美,说不定他真的很笨。 原本想在玫瑰面前有所表现,修正早上留给她的坏印象,结果弄巧成拙,现在她一定更讨厌他了。 “你……”她真的是狠不下心骂他,叹口气。“别离开我身边,我教你做菜好不好?” “你不怪我?”世善还以为一定会挨骂。 “我第一次进厨房时,也没比你聪明到哪里去。”玫瑰朝他眨眨眼,又是一个善意的谎言。“怎么样!学不学?” “学!”他笑着,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那就来吧!”她想把他拴在身边,虽然麻烦些,但起码可以保障他的生命安全。 *9*9*9 一大早,世善半躺在床上,手里握着话筒。“……好!大姊再见。”他说完,轻轻挂掉电话。 望着屋外阳光灿烂,回想刚才的谈话内容,他忍不住笑得猛打跌。 世美那混小子也真够狠,居然为了逃婚,不惜编出“同性恋”的谎言欺骗老姊,这不是存心要吓死她吗? 不过……嘿嘿!他喜欢这个主意。经世美这么一闹,老姊盯人的目标肯定被转移了。 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开开心心地在法国逍遥快活几个月,再不用担心有人捧着父母的神主牌位硬逼着他相亲结婚,实在是太幸运了。 世善第一个想到玫瑰,迫不及待想和她分享这个好消息。“玫瑰……噢!懊死的,‘夫人’你不能缠松一点吗?” 低咒一声,他用力拉松紧紧箍住腰际的长虫,已经放弃和它沟通,请它滚开的想法。反正“玫瑰小屋”里的动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爱缠他,他不妥协也不行。 世善拉开房门朝外面跑。“玫瑰,你在哪里!我……” “我在这里。”在他跑过客厅时,玫瑰及时喊住他。 她蹲在前庭里,两手压住“猫儿”蠢蠢欲动的身躯,一人一狗正进行角力比赛,眼前好像“猫儿”略胜一筹。 “世善,快来帮我捉‘猫儿’。”玫瑰一分神,“猫儿”乘机溜了开去。 “你们在干么?玩游戏吗?”他很自然地走出来,主动帮忙挡住“猫儿”的去路。 “不是,我要帮它洗澡。”玫瑰原本怕他一个人捉不住怕水的“猫儿”,正想帮忙出一臂之力,谁知“猫儿”这会儿倒不跑了,反而亲密地偎在世善脚边,讨好地顶着他的脚。 玫瑰啼笑皆非,看着“猫儿”明显的差别待遇。“喂!你这家伙,不仅见色心喜,还有了新人忘旧人,有够没品。” 世善轻蹙眉头。“我可不觉得被一只狗‘爱’上,是一件多光荣的事。” “哦!对不起。”她道歉,两人合作把“猫儿”抬到大水桶边。“可是,世善,你真的很有动物的缘耶!” 玫瑰指的是世善腰上,已和他浑然成为一体的“夫人”。她可不记得“玫瑰小屋”里的动物们,几时喜欢粘人了?它们全部骄做得要命,不给主人脸色看就很不错,哪会撒娇?甚至每天和他“同床共枕”? 只有世善例外。玫瑰有点羡慕地看着刚从花圃里钻出来,正围在他脚边憨然嬉戏的“大、小犬。” 世善摇头苦笑。“我非常乐意把这份‘缘’让给你。” 他狼狈万分地躲着“猫儿”不断袭击他脸蛋的舌头。这只变态狗,都已经浑身湿透、满是泡沫了,还不忘要占他便宜。 “你还是把它让给沙蔓好了,早上她才跟我抱怨,‘猫儿’对你比对她这个主人还亲,她正考虑要不要饿它几顿,好叫它明白这里谁是老大?” 玫瑰笑着接手他的工作,扭开水龙头,冲掉“猫儿”全身的泡沫。 “你不妨告诉沙蔓,让她给‘猫儿’换个名字,我一向都喊它‘笨狗’。”一听到这个呼唤,“猫儿”兴奋地直摇尾巴,还把全身的水滴甩得世善和玫瑰满头满脸。“你瞧,它爱死这个名字了。是不是啊,笨拘?” 像在证明世善的话似的,“猫儿”立刻又用激烈的行动表达它的欢喜。这下子,不只他全身湿得可以晾起来滴水,连在一旁戏耍的“大、小犬”也受累,变成落汤猫了。 世善真是好气又好笑,索性把“大、小犬”一起捉了丢进水桶里洗。 玫瑰笑趴在“猫儿”背上,分过“小犬”帮忙洗着。 “这个名字你千万别在沙蔓面前喊,她会气死的。‘猫儿’是克林送给她的二十岁生日礼物。”她警告地说。 “如果是这么特别的纪念品,为什么不取蚌好听、响亮的名字?偏偏叫‘猫儿’,狗取名猫,沙蔓不是没一点儿命名天分,就是脑袋坏了。”他忍不往扬高一边眉头,表示对这个名字的不敢苟同。 “不是这样的。”玫瑰摇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这名字是‘猫儿’自己选的。” “你们让宠物自己选名字?”他老爹、老妈都没赋予他这项权利,一只狗居然比他好命。 叫人忍不住要嫉妒,人不如狗。尤其又想起自己的名字——世善,他老早就对这个软趴趴,既不特殊文雅,又不英明神武的名号相当感冒。 若有可能,他真想改名,无奈老姊不准。而这只狗却白白浪费掉一个大好机会,真是名副其实的“笨狗”。 “对啊!‘猫儿’初到‘玫瑰小屋’的时候,我们每人都想了两个名字写在纸牌上,放在它面前,沙蔓告诉它:‘你喜欢什么名字,就把它叼过来。’结果‘猫儿’在纸牌前站了一会儿,却把爱菲亚的宠物,两只小白猫给叼了来,所以……” “它就叫‘猫儿’,”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取名方式,他拍额暗叹。“那‘大、小犬’呢?”总不会是因为狗叫“猫”名?猫就理所当然以“犬”为名吧? “因为狗取名‘猫儿’,为了平衡一下,因此两只小猫……” “取名‘大、小犬’!”世善就知道,他不该问的。真是白痴。 “有什么不对吗?”瞧他脸色发青的样子,像见了鬼。 “没有。”他撇过头去。这时腰上的“夫人”又加大力道,拉紧它和他的亲密度。“那这条蛇呢?我看它好像是公的,为什么取名‘夫人’?该不会是‘玫瑰小屋’里,另有某种叫‘先生’的宠物吧!” 玫瑰点点头。“你怎么知道?好厉害哦!” “我猜的!”天啊!他又问了一个更白痴的问题。“那‘先生’呢!我来了三天,怎都没见着?” “在地下室,‘先生’怕光,它从不出来的。”玫瑰已经打理好所有宠物,经过一番梳整,它们果然比起以前漂亮、精神许多。 “怕光!是什么动物?”他有不好预感。 “蝙蝠!”玫瑰笑嘻嘻的。 世善打个寒噤,庆幸它从不出地下室。不然要他和一只蝙蝠同榻而眠,恶!打死他吧! “世善,你不喜欢动物吗?” “没有,我只是受不了它们的热情……呃!‘猫儿’,别再舌忝我了!”这只狗每次看到他都好像见着一块上等牛排,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玫瑰收拾好宠物专用沐浴精、水桶和刷子,站起来轻触他的脸颊。“世善,你知道吗?事实上,动物们的感觉比人类要敏锐许多,用不着言语的沟通或虚伪的应酬,它们就可以看穿一个人的本质。因此惟有真正善良、无私的好人,才能得到动物们的信任与喜爱。” 世善的双颊迅速飞上满天红霞。“我……” “你就是那个真正好人。不管你对外表现的多别扭、任性。”她说着,走了进去。半途,又想起什么转头对世善道:“哦,对了!你刚才找我有事吗?” “那个……我……我想告诉你,我不用再逃了,我自由了,大姊现在没空理我要不要结婚。” 玫瑰怔忡了一下,记得克林要求让世善住进“玫瑰小屋”时,就曾提过他是为逃婚而来,想来“婚姻”在他心中真是一项很大的困扰,瞧他刚才兴奋的模样,她虽然不懂他为什么如此排斥“婚姻”,但只要看他高兴,她就开心了。 “是吗?那真是太恭喜你了。”她留下一抹冬阳般温暖的笑容。 “谢谢!”世善愣愣地目送着玫瑰的背影离开。 被她模过的脸颊,如遭春风吹拂,正微微的、暖暖的发着淡淡的温暖。渗透得他的心湖一片暖洋洋,好舒服。 好讶异!玫瑰居然真的懂他。 他一向讨厌被人看穿,总认为那很可怕,可是事情一旦发生了,心里反而觉得轻松,一点都不会感到生气或厌恶。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心底有一股直冲上来,他想为玫瑰创作,将她的温暖、善体人意,一点一滴永远地保存下来。 傍晚玫瑰在厨房里准备晚餐,世善、沙蔓和克林在客厅里玩着“梭哈”。 “快点好不好,世善?没看过男人玩牌像你这么婆婆妈妈的,一点都不干脆。”别看世善一副纯真天使模样,他的牌技还真不是盖的,沙蔓已经输掉三把了,难得这次拿到好牌,她的牌面上是一张a和一对老k,正想乘机扳回一城,哪知道他一双眼睛飘呀飘的,心不在焉,都过了五分钟还决定不了要不要跟。 “讨厌啦!沙蔓,你怎么对人家做人身攻击?”世善怪叫道。一片心思却全被厨房里的玫瑰吸引住了。 她刚才端茶出来的时候,换了一套白纱长洋装,衬着娇小玲珑的身影更形柔媚、灵逸。他越来越想亲手雕塑她的形象,那种渴望刺激得他的心几欲疯狂。 不行!但尽快找个机会向玫瑰说清楚,非说服她当他的模特儿不可。 “拜托!别用那种恶心的口吻说话好不好?”克林瞪他一眼。“真不知道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人家哪有?”他故意张大一双无邪的纯真大眼,眨呀眨的,脸上尽是一派无辜神色。 “哪里没有!”克林和沙蔓同时大喊。他们就是被他这张天使脸孔骗得输了一百多块法郎,那家伙真老奸! “你到底跟不跟?”沙蔓作势掐他脖子。 世善飞快闪到克林身后。“哇!克林,救命,你看沙蔓,就会欺负我。” 他还以为找着靠山了,又火上加油,朝沙蔓扮个大鬼脸。 谁知克林输月兑底,这个世界上他最喜欢的就是钱了,世善让他输了二十三块法郎,还敢这么嚣张,他火大了,掏出腰间配枪抵住他的脑袋。“跟不跟?” “怎样?”现在换沙蔓对他做鬼脸了。 “哇!来真的。”世善耸耸肩,乖乖回去坐好。 “少废话,你到底跟不跟?再不下决定,嘿嘿!”克林拉开手枪保险栓。 “我跟!”世善立刻大喊,瞬间他又露出一抹邪恶的笑容。“可是你们别后悔喔?” “开玩笑!”沙蔓看世善牌面上是一张黑桃小二和黑桃五、六,依上三把的经验判定他要偷机。 那家伙每次想搞花样时,嘴巴就甜得像抹了蜜似的,所以这一次她坚定地告诉自己绝不可以再被惑上当。 克林跟着点头。“你别以为每次诡计都可以成功。”他也跟了。 发下第五张牌时,一直倚偎在世善身边的“大、小犬”突然喵喵地叫着跑了出去。 “怎么回事?”世善瞄牌,是一张黑桃四,他赢定了。 “大概是玫瑰又到后院摘蔬菜,‘大、小大’跟去保护她了。”沙蔓笑得好开心,她又拿到一张a,现在是两对,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大牌。 “不用看了,我铁赢的。”难得没吊人胃口,世善很爽快翻开牌,黑桃二、三、四、五、六,他是同花顺。 克林的脸立刻黑了,指着沙蔓大骂:“都是你害的,我说不要赌,你硬要赌,这会儿可好了,连同这一把我总共输了三十块法郎,你要赔给我。” 沙蔓马上报以一顿老拳。“叫什么叫?你只输了三十块,我已经输了一百多块,我比你还要惨耶!” “什么?你这个女人,玩这么大?” “你这个臭男人小气巴啦!” “你浪费金钱!” “你没有一点绅士风度。” “你爱慕虚荣。” “你才死不要脸,兼吝啬鬼。” 克林和沙蔓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就要大打出手,世善拍拍站起来,闲闲地抛下一句。“两位慢吵,我不打扰了,明天我会寄帐单给你们。” “等一下。”沙蔓跳起来,指着世善的鼻子大骂。“你这个人有没有同情心啊?我们两个人差点自相残杀,你不劝和也就罢了,还叫我们慢慢吵?” “你们要我怎么劝?”世善歪着头,露出一脸天真可爱的模样。“是不是赌债就此作罢?” “对!”克林高兴地直点头。 沙蔓偷偷掐了他一把。这个笨蛋,他这样迫不及待承认他们的目的,不就等于变相告诉世善他们在演戏,为的是赖掉赌债。 “唉哟!”克林叫痛。“你干么掐我?世善难得大方,肯将赌债一笔勾销,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我有这么说吗?我说的是晚一点收,可没说不收。” “你这个白痴!”沙蔓发狠又把克林打一顿。 “世善……”克林灰头土脸向世善求援。“一笔勾销嘛,好不好?” 忍耐!世善得一直掐着自己的大腿,才能勉强不让爆笑溢出齿缝。 被一个长相粗犷、熊也似的男人撒娇,实在是……哦!老天,他的大肠、小肠开始扭在一起打结抗议了,忍笑不是一件健康的事。 他得说些话转移注意力。“好——”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见到克林双眸发亮,眼看就要冲过来拥抱他了,他再大声丢下两个字:“难喽!” “哈哈哈……”世善大笑。 沙蔓恶狠狠地瞪着克林。 “世善。”克林小声喃喃,健壮如牛的身躯缩成小老鼠般,呐呐不敢言语。 汪汪!这时世善听到“猫儿”的吠叫声,和后门的开合声。连它都去找玫瑰了,继续拖下去,不晓得会再出现多少碍事的第三者,他不能再浪费时间和克林、沙蔓闲磨牙,办正事要紧。 “好啦!罢才那一把算了,我不跟你们收钱就是了。”他勿匆忙忙跑进厨房。 “他说算了?”克林想今天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向来世善爱钱的程度不下于他,他原本以为求世善打个五折已经是破天荒了,没想到他居然全部不要了。 “他是不是疯了?最后一把将近一百块耶!”沙蔓惊讶叫道。 同时后门传来用力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没疯,只是中了爱情的魔法。”克林恍然大悟。 沙蔓也察觉到了,自昨天玫瑰走了又回来之后,世善看她的神情明显不一样了。“但是这样好吗?玫瑰可不是平常人;世善又太年轻,心情不定,他们在一起真的会幸福?”她很担心世善一不小心会伤害玫瑰。 这种事外人是无法置喙的,只有当事者自己明白。”克林站起身。“走啦!别当碍事的电灯泡,爱菲亚不是说‘一切均在天意的安排下’,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要多管闲事,我们也去过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甜蜜夜晚。” 沙蔓歪着头想了想,绽开一笑。“你说的对,好吧!我们走,我要吃法国料理哦!” “哇!那很贵那!” “傻瓜,你付出的越多,尝到甜头越多,不好吗?” “如果怀孕怎么办?” “早叫你存钱买戒指,难道你忘了?” “谁敢喔?” “不过先说好,结婚后,你要搬来‘玫瑰小屋’和我同住,我可不搬家。” “是,老婆大人。” 沐浴在月光中的玫瑰,浑身散发出一种灿烂晕黄的光华,娉婷窕窈有若月光仙子。 世善拼命在脑中刻划下她如梦似幻的身影,恨不得此刻手中带了本素描簿,可以将这美丽的景象画下来。 玫瑰察觉到身后那股炽热的视线,她转头。“是谁?” “是我!”世善扬声,从黑暗中走出来。 “世善?你不是在客厅玩牌吗?”玫瑰提起地上装胡萝卜的篮子,半跑步到世善面前。 他一手接过她手上的篮子,一手挽着她。“我输光了!”他不好意思说,他人在客厅里,心却一直往她身上飞,实在受不了想见她的情绪,他丢下牌局和赢到手的钱跑出来见她。 “看吧!我就说别和沙蔓、克林玩牌,他们两个都是老牌精了,你玩不赢他们的,有没有输很多!”她依在他身边,担心的眼眸直瞅着他瞧。 “还好。”世善有点难堪地撇过头,欺骗玫瑰让他良心不安。 但心里又很高兴,他和玫瑰不过才认识几天,可是她对他的关心却很真诚,没有目的,而且不是因为他的容貌,这一点很难得。 “玫瑰,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不知道可不可以!” “什么事?只要我办得到的话。”想到可以帮助他,玫瑰就好兴奋。 一直以来,她在时空中飘来荡去,虽然遇到许多人都对她很好,爱菲亚、沙蔓……她们每个人都将她当家人看待。但其中总有不同,她们对她太呵护、太珍惜了。让她有一股很沉重的心理压力和格格不入的感觉。 但世善不同,他们吵架、和好、一起玩,他让她觉得自己真是一个“人”。 她真的好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 “我想请你当我的模特儿。” “我?”玫瑰吓了一跳,放开世善的手臂。“我可以吗?”她不自在地拉拉身上的洋装,脸颊无端飞起一阵红潮。 “当然可以。玫瑰,你好漂亮,很美、很特别,真的很棒、很棒。”他几乎要语无伦次了。一心只求玫瑰点个头。 “世善,你太夸奖我了,我……”她难为情地低下头。“而且我一点经验也没有。” 她这种欲语含羞的模样,又另有一番不同的韵味,世善的心完全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迫不及待执起她的手。“玫瑰,拜托,除了你,我不想雕塑任何人。” 激动一向不是世善的本性,但对象是玫瑰,他就是没办法冷静。 “好吧!”她腼腆地点了点头。“那什么时候开始?” “玫瑰,你……你真的答应了?”他圆睁双眼、张大嘴巴。 她又轻轻地点一下头。 “玫瑰,你真好。”他兴奋地把她抱起来转圈,清扬的笑声在黑夜中显得更加嘹亮。 “世善,”玫瑰羞红着脸轻拍他的肩膀。“快放我下来,我头晕了。” 等到他放手,她迅速地跑进屋里。 世善怔忡地望着刚抱过玫瑰的双手,陶醉的笑在嘴角漾开。 她没有实体、没有温度,照理说,抱起来应该没有感觉才对。 但事实却不然,玫瑰像朝阳,源源不断发射着特属于她的魅力,灼热他的手和心,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余香,那样清晰又虚幻。 他还不大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他把它归类为创作欲的疯狂,大抵艺术家遇到他们的理想时都会这样,可是又好像不大相同,他迷惑了…… 第五章 “世善,吃饭了!”玫瑰倚在门边喊道。 “哦,我来了。”世善大梦初醒般跑过去。 “我做了你最喜欢的红烧牛肉。”她拉过他的手小声说。 “特地为我做的?”有些不可思议,他刚平静下来的心湖又开始波涛汹涌。 “嗯!还有熏鲑鱼、海鲜浓汤和烤萝卜丝饼。”她仔细地数着。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东西?” “从你日常的饮食和谈话就知道了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他却不由湿了眼眶。 爸妈死了之后,兄姊们虽然也爱他,但他们只是博爱,满足不了他想独占的热切心情,他的别扭和任性有一部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曾几何时,有人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全心全意只为他。“玫瑰,”他哽咽地道。“谢谢。” “傻瓜!”她笑骂,轻轻扯了一下他的头发。 “哎哟!”世善故意仰头痛呼一声。 “猫儿”却在这时冲过来,扑倒他,湿漉漉的舌头对准他的脸蛋攻击。 “玫瑰,救我……啊……”他还没说完,“大、小犬”又跑来凑热闹。 “哈哈哈!”她笑得趴在地上,起不来。 “你怎么可以幸灾乐祸?”他怪叫一声,伸手把玫瑰拉过来,两人在地板上滚成一团。 “夫人”也凑上一脚,干脆把他们两人都缠在一起了。 吃完饭,世善带了素描簿坐在客厅里,等待玫瑰准备完毕,开始作画。 “我要不要换件衣服?”一个小时后,玫瑰缓缓地步下楼梯,她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不用!自然最好。”他拉着玫瑰坐下。“你陪我聊天,就像平常一样。” “不要摆姿势?一般摄影、作画不是都要模特儿做各种动作以资参考。”她坐在世善身边,看着他手中的炭笔快速地在白纸上勾勒出一具女性的形影。 “那是针对人物创造而言,但是在你身上我要的是更深一层的东西。”他很快画好一张,又画一张。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世善将她画得非常模糊,五官、形体只是一笔带过,但却别有一番与众不同的气质,强烈到叫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模特儿是玫瑰。 “我想画的是感觉中、印象中的你,不单是眼睛看到的。”他已经画第四张了炭笔挥动更快,看着玫瑰,心里那股驿动更盛,他永远画不够她。 世善那种全心投入的认真表情,完全吸引住玫瑰的视线。 她不懂,怎么会有人认为他漂亮、缺乏男子气概;他的五官也许精致、细巧得过分,但是由内而外源源不断发散的勃勃英气,使得他比任何一个她看过的男人更像男人。 “世善,你眼中的我都是这般模模糊糊的样子吗?”她问这话的时候,心里有股期待和担忧,既希望他说些什么安慰她,又害怕答案不是心中所要。 “为什么这样问?”她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世善赶快丢下笔,正视她。 “没有,我是想……你会不会很介意我不是人这个事实?”玫瑰心里七上八下,如果他的答案是肯定,她大概再没勇气见他。 “这是什么问题?”世善失笑。“你就是你啊!不管是人或任何东西,你都是玫瑰,不会改变。”他重新拾起炭笔继续作画。 “哦!”她低喃,满足地将头倚在他的肩上,闭起眼睛,脸上浮起一朵如释重负的笑容。 “傻瓜,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亲密地轻拍她的脸颊,惹来她一阵银铃般悦耳的笑声。 画完十张后,世善伸个懒腰,让坐得太久的身体稍微休息一下。 玫瑰从厨房里冲了一壶水果茶。“要不要喝一杯?”她问。 “也好。”这里的茶都是她采集山里的野桑果、合着茉莉和玫瑰花瓣晒干制成,别有一番风味。来“玫瑰小屋”四天,世善已经喝上瘾了,每天不喝上一大壶,就觉得整天不对劲。 “加拧檬和蜂蜜吗?” “我自己来。”他站起身,朝餐厅走去。 玫瑰倒了一大杯茶递给他。 “天亮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点失望,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如果能够再多相处一些时候该有多好。 透过落地窗,东边的夜空露出一点鱼肚白。 世善在茶里加了好多蜂蜜,一手揽着玫瑰走过去打开窗户,一阵清凉微湿的晨风迎面吹来。 “在台北根本闻不到这么新鲜的空气。”他满足又感慨地说。 “为什么?空气不是到处都一样吗?” 玫瑰天真无心的一句问话,让世善愕然良久。 “你不知道台北空气污染很严重?就连巴黎也一样。” 玫瑰摇头。“什么是空气污染?我虽然听沙蔓她们提过,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这该如何解释?”世善搔搔头。“空气污染”这名词谁都会讲,但要适当解释它又不容易。“改天你亲身体验过就明白了。”他只好这么说。 “喔!那就没办法了!”玫瑰失望地说。 “别难过啊!找一天我带你到巴黎逛一圈,你就了解什么是‘空气污染’了。”给她一个早安吻,世善加大搂紧她的力道。 “你要带我出去?”不敢相信,难道他不怕被外人发现她不是人的事实? “不可以吗?”顿了顿,世善惊讶地道。“你该不会从没离开过‘玫瑰小屋’吧?”所以她不懂什么叫“空气污染”。 玫瑰点头。“沙蔓她们说,我这个样子出去很危险。为了让她们安心,我从不外出。” “天啊!这不是完全与世隔绝了?你们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突地,他恍然大悟。“我懂了,难怪‘玫瑰小屋’附近到处种满蔬菜、水果,你们是采半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至于一些没办法自己生产的东西,大概就由沙蔓她们买回来,是不是?” 看到玫瑰点头,世善一面感动这些朋友为她所做的一切牺牲,一面又觉得她们实在将她保护得太周密了,这样对她,一个有无限时间却无法排遣的人,真是很可怜,而且不见得真是最好的安排。 他考虑的是,玫瑰不会死,她会永远存在,而她们能够保护她多久?万一有一天,玫瑰再遇不到和她心灵相通的人,她该如何生存下去? 世善决定了,他要带她去认识这个世界。“玫瑰,你可以随自己意志出现或消失吗?” 她不解地看着他。“可以啊。有什么问题?” “我的意思是,如果遇到麻烦,你立刻消失,没有证据,谁也无法证明你的存在。”他朝她眨眨眼。 “你是说……”玫瑰不敢相信地张大嘴巴。 “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去看日出?” “就我们两个?” “对!看完日出,再下山到旧城馆吃早餐,然后去参观展示史前时代至卡尔大帝时代收藏品的考古学博物馆。”世善一边比手划脚,玫瑰笑吟吟地倚着他。 “到了中午,我们买份热狗上观景阳台,从那里可以眺望塞纳河和巴黎市街,景色美不胜收。” “再来呢?”玫瑰兴奋地催促着他继续说。 “傍晚换上晚礼服,我们去十六世纪末叶由亨利四世增建的新城馆,现今改为度假旅馆的餐厅用晚餐。” 听他的描述,就仿佛看到一幅绝美的画在眼前形成,玫瑰几乎迫不及待想立刻实现它。“可是,万一‘猫儿’的事件重演或……” “如果真的被发现了,你马上逃跑,我来处理一切,好不好?” 听他这么说,她真的好想去。“我去问爱菲亚一声,她答应了,我们就去。”她信任好友的预知能力。 如果爱菲亚允许他们外出,就表示他们这一趟旅程绝不会出问题。 *9*9*9 清晨的森林笼上一层薄雾,迷蒙间山氤飘渺,云霭滚滚,仿似幻境。 世善和玫瑰沿着弯弯曲曲的山林步道往上走,行经半山腰,东方一颗硕大的火球以着万马奔腾之姿辉煌而来,灿烂的金光闪闪炫人眼目。 玫瑰停下脚步,目瞪口呆望着眼前奇景。“这就是日出?” 世善拉她坐在路旁一颗大石头上。“很美吧?”这惹人怜爱的人儿,枉自时空飘游数百年,可惜她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束缚住了。太周到的保护委实禁锢了她自由、善良的灵魂。 她点头,靠在他的肩上,为这每天必然发生的大自然现象感动不已。 “你喜欢的话,往后只要我有空,就带你玩遍法国、欧洲、全世界。”从没见过这么容易满足的女孩,他想,如果她是平常、真实的女人该有多好。 “谢谢!”她像只翩翩彩蝶在他脸颊触上一吻,随即轻快地跳开。 怔忡半秒,直到颊上的热度灼烫了他的神经,他猛然跳起。“好啊!你偷袭我,我也要。” 世善张开双手,噘起嘴巴,追着玫瑰跑。 两人冲过森林小径,银铃一般的嘻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呵呵呵!我在这里。”玫瑰跑在前面,扬着手上的白丝巾。 “站住……噢,好痛!”世善跑太快,迎面撞上一棵树,差点跌倒。 “世善,你没事吧?”玫瑰关心地问,眼里泛着焦急。 世善捂着鼻尖抬头。“我没事。”他回答,望着玫瑰关心的神色,心中泛过一丝暖流。 他紧紧拥着玫瑰,两人依偎在大树边。 从这里往下看,城馆周围尽是大片一望无际的田畦,碧野中,连空气都充满了甜润的森林香气。 世善贪婪地深吸一口气,又深深地吸一口气。 “如果时光能就此停顿该有多好。”他略有所感地说,又重重地握了玫瑰的手一下。 她羞红脸别开头,有些感伤、有些兴奋。头一次,她打从心底深切渴望自己不仅只有意识、还有身体。 也许该是她下定决心的时候了,找出使自己超越时空,变成这副模样的原因。说不定真可以让她恢复记忆,找回失落的身体,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对!回去后,立刻找爱菲亚谈谈,她能知过去、未来,一定有办法帮她。 世善突然跳起来。“不早了,我们快下山,我仿佛闻到咖啡的香味了。” 他拍拍,向前跑了几步,复转头对玫瑰道:“我们来比赛,看谁跑得快,输的人请赢的人吃早餐。”一说完,他一马当先冲下步道。 玫瑰朝世善背影吐吐舌,大喊:“你跑不过我的。”她形随意转,转瞬间已和他并驾齐驱。 “哇!你赖皮。” “才怪,愿赌服输,你要请我吃早餐。” “讨厌!玫瑰欺负我!”世善大叫。 玫瑰格格地笑得好开心。 沿着森林散步道直下,到达观景阳台,再穿过一条马路可以看到旧城馆。 城馆的下两层为残留中世纪风情的石造建筑,上两层则是文艺复兴式砖瓦所造,它的对面是车站。 当世善和玫瑰进入城馆时,已将近九点,正是各处的露天咖啡吧开始营业的时间。 “不知道哪里的东西比较好吃?”世善走到车站旁边,向小贩买了份游览简介翻看着。 “世善,”玫瑰突然拉拉他的衣袖。“好像是克林耶?” “在哪里?”他揉揉眼睛,没戴眼镜根本看不清楚。 玫瑰领着他走到车站角落,那里围了一大群人和好多警察,克林正在其中。 “真的是他!”世善扬手高呼。“克林!” 听到有人叫唤,克林蓦然转身,一看到世善,立刻如获至宝般跑过来。“太好了,我正想找你。” 世善马上后退一大步。“准没好事。”他拉着玫瑰就想走。 “等一下。”克林冲过来挡住他们的去路。“别这样嘛!这件事非你帮忙不可,事成之后我会很感激你的。” “说一句‘谢谢你’?”世善不屑地撇过头。“你……” “啊!”玫瑰却在这时惊叫。“克林,你受伤了。” 克林的左臂上有道刀伤,虽然已做过紧急处理,但血尚未完全止住,渐渐渗红了他的白衬衫。 “小意思,死不了!”克林勇敢地甩动手臂,安慰玫瑰,不过伤口还真不是普通的痛。他低声咒骂。“都是那个该死的大变态,别让我再看到他,否则非把他打得三个月下不了床不可。” “有没有搞错?”世善蹙眉掏出口袋里的手巾帮克林再次扎紧伤口,止住血流。“你干了几年警察了,还会受伤?” 玫瑰则担忧地看着克林,他的身手在圣哲曼安雷的警局已算顶尖,如果连他都会受伤的话,他这次追捕的犯人岂不是更厉害。 “克林,那个犯人这么厉害,你……” “别说了,玫瑰。”克林打断她的话。他知道她想阻止他继续追查这件案子,就连沙蔓也有同样的想法,她们都认为他的工作太危险。 昨晚他们约会时,他临时被call回警局,沙蔓就差点气死,可是这个职业是他的理想,说什么他都不愿放弃。 “可是……”玫瑰总想说服克林。 “喂!克林,那个歹徒这么厉害,我倒有兴趣斗他一斗,把这件案子说来听听如何?”世善适时插入打断他们的对峙。 克林感谢性地朝他眨眨眼。 世善报以一个会心的微笑。像克林这种情况,在他家也曾上演过,当初他大哥毛世真执意入国际刑警时,大姊反对之激烈使得家里连续冷战一年,但最后事实证明,大哥的选择是正确的,他确实是一个最优秀的刑警,也唯有刑警这行是最适合他的职业。 世善认为克林和他大哥是同一类人,他相信他的执着。 “世善!”玫瑰惊白一张脸,他一个平常人要去和凶恶的罪犯搏斗,那怎么可以! “唉呀!别担心呀,我只是说听听看,又没说一定要插手。”世善双手搂着玫瑰安慰她,一边抛个眼神给克林要他继续说下去。 “事情是这样的,”克林掏出一本笔记簿,将案情大约归略说了下。“一个月前,我们接到报案,有女性观光客在车站前遇害,受害者被划花脸蛋,抢走金钱。起先我们以为这是件寻常的抢案,锁定了一群附近的流浪汉追查,不料案子接二连三发生,至今受害者巳增为六人。而且所有受害者全是东方女性观光客,显然凶手是有计划的犯案。于是我们开始派警员假扮观光客想要引出那个家伙,想不到他完全不上当,不管我们下多紧密的诱网,他总是有办法找出死角,进而犯案。” “那你的伤是怎么来的?”世善指着克林的手臂。他要把所有的情况搞清楚,再来考虑是否要接下这个任务。 “因为我已经连值一个月的夜班了,所以组长特地让我放一天假,昨天晚上便由另一组人代替警戒,大约十点的时候,我接到消息,车站有状况发生,我立刻赶来,到的时候,另一组人正在车站那一头巡视,”克林比向左边。“我特意走另一头,想巡视一圈后,确定无事再去和伙伴会合,我走没几步,就看到一名蒙面汉正在袭击一名东方妇女,我跑过去,他马上攻击我,我还击,被他手上的刀子划了一下,我大声通知伙伴,并继续和他搏斗,直追了他两条街,谁知在那个角落处,他却像空气一样消失了。” 克林拉着世善往后看,指着歹徒不见的街角,那里是城馆和另一家新开咖啡馆的交接处。 “每次都能这么巧避过警察,并且善用地理环境逃跑,这只有两种可能,”世善低头沉思半晌,很有把握地笑道:“内奸?或者是个非常熟悉这一带,并且日常言行举止绝不会引人怀疑的‘老实人’。” 他对这个案子越来越感兴趣,一个专找东方女性下手的歹徒,是看东方人好欺负?亦或另有原因? “我也这么想,所以决定成立专案小组,调来巴黎市区的警力协助,并且用一个绝对陌生的诱饵。”克林的目光锁定世善。 “那个诱饵就是我?”世善笑了笑。克林真聪明,这个诱饵若找真女人来扮未免危险,由他来演假凤虚凰最合适。 “不行!”玫瑰气愤地推开克林。“你怎么可以叫世善做如此危险的事?那个歹徒这么凶恶,连你都打不过,万一他伤害世善、或者……”她打个寒噤,眼前仿佛出现一幕世善受伤倒在血泊中的情景。 克林突然疯狂大笑起来。“拜托!玫瑰,你不会是担心世善吧?” “不可以吗?”她喊得很大声,却在接触到世善感激的温柔眼神后,羞红着脸,低下头。 “玫瑰,我认为你真正该担心的是那个歹徒。”克林指着世善。“世善这小子的功夫连我都打不过耶!” “咦?”玫瑰惊讶地抬头,又望望克林,真的?假的? 瞧世善一副文弱样,能打赢体形大他一倍的克林,玫瑰不大相信。 这可是我亲自体验得来的,哪还假的了?”克林低声咕哝。 “什么?”玫瑰没听懂他的喃喃自语。 “他说……呜!”这种风光大事世善最爱说了。 克林忙捂住世善的嘴,给他这一宣传,他在法国就不要混了。“玫瑰,你放心好了!世善功夫很好的,他曾经连得四年大专杯西洋剑冠军、柔道三段、合气道四段,想当年他最风光的时候,武术比赛上只要一打出‘毛世善’三个字,对手立刻举白旗投降,连比都不用比,冠军奖杯任他抱回家。” “世善,原来你这么厉害。”玫瑰讶喊。 “还好啦!”世善腼腆低下头。 其实克林过誉了,真正情况是,他混遍各社团打工赚外快,从戏剧社的卖笑招生、美术社的模特儿、各运动社团的代打枪手……只要能赚钱,他无所不包。 “世善,你觉得怎么样?”克林迫切地希望他点头。 “嗯……”直吊足他的胃口后,世善才缓缓点一下头。“好吧!” “哇!世善,你真是太可爱了,谢谢你。”克林兴奋难抑,忍不住张开双臂将世善抱起来转圈。 “喂!可恶,混帐。”克林此举等于犯了世善大忌,他除了不喜欢和陌生人过于接近,更厌恶太亲密的肢体接触。 二话不说,世善兜头赏他一个过肩摔。 克林熊也似的庞大身躯飞了尺余才停住。“唉哟!”他抱着腰,挣扎良久才从地上爬起来。“你小点力摔会死啊?” 玫瑰倒吸口凉气,想不到世善的身手真的很不错。 “这是警告你,豆腐不要随便乱吃,小心吃错了会拉肚子的。”世善抛过去一记凶狠的眼神——在玫瑰面前请勿做出任何有损本人形象的举动——以示威。 随即他搂住玫瑰的腰,一转头,马上变成一副温柔笑脸。“别理他,我们照计划去玩个过瘾好不好?” “差这么多?见色忘友的混帐。”因为有求于人,不能太嚣张。克林只能在心里暗骂,表面上却不得不低声下气朝世善的背影喊道:“那计划怎么办?” “什么时候开始,找个人来告诉我,我随时配合。” 今晚可以吗?” “可以,可是在这里我不认识路,得有人来接我才行。” “没问题,你等一下!”克林朝维护秩序的众警员中喊了一声:“小杰,过来一下。” 世善和玫瑰停下脚步,克林拉着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到他们面前。“这是我的助手小杰,他今年刚从警校毕业,三天前才分配到我这个单位,晚上就让他去接你。” 克林为双方做了个简单的介绍。 “我是毛世善,请多指教。”世善伸出手和小杰相握。 只见小杰愣愣地伸出双手握住世善的手,两只眼睛瞪得快要突出来,直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你……你长得真好看。” 世善翻翻白眼,用力甩掉他的手。 克林掩嘴偷笑,每个见到世善容貌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受到一点惊吓,其中就以小杰表现得最杰出。 “你看够了没有?”世善对小杰的注视感到不耐烦。 “看够了没有?”小杰不自觉地喃喃重复着,眼睛仍盯着世善不放。 “神经病!”世善气死了,举起拳头在半空中挥了挥,他很擅长应付这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打得连他们的妈妈都认不出来谁是谁。 可是小杰不同,他太女敕了,只会看着他发呆。 而世善就是欺恶怕善,小杰正是他最害怕碰到的一类人,赶不走,打他又不忍心,实在没辙,他只好拉着玫瑰快跑。“别理他,我们快走!” 没看到预期中的好戏,克林大是惊讶。 小杰却呆站在原处不停自喃道:“真好看……” “小杰?”克林试着叫他几声。 小杰痴呆依然,克林忍不住苦笑。“傻人有傻福。”他抚着腰,世善对他可是一点都不留情呢。 第六章 在回“玫瑰小屋”的路上,玫瑰一直忧闷难解,最后她下定决心。“世善,让我代替你去好不好?” 对于她的关心,世善很高兴。却不知她担忧他,他更记挂她,如何能让她去冒险? “不行的,你忘了,克林说过那个歹徒只对东方人下手,你的金发、蓝眸太明显,做不了诱饵的。” “可是……” “难道你不相信我?”“当然不是!”玫瑰紧张地摇头,她知道世善很棒,但不论他多厉害,她仍会不由自主地担心他。 “我答应你,我会很小心,一定会平安回来。” 世善伸手揉弄她的金发,手指穿过发丝,虽然触不到实物,却感到一份温柔,连心都忍不住飘起来。 “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我们要玩遍法国,我一定会遵守约定的。”他状似发誓的说。 “那……晚上我跟你一起去?”无端地,玫瑰就是心难安定,她相信世善不会骗她,但不好的预感依旧存在。 “这……”他考虑了好一会儿。“可是你要隐身起来,除非万不得已不准现身。” 放玫瑰一个人瞎操心,他于心不忍,可是他也害怕,因为她太美丽,万一引得歹徒破例对西方人下手,那可怎么办? “好!”玫瑰高兴地直点头,只要能和世善在一起,其他的事她才不担心。 *9*9*9 晚上八点,玫瑰站在“藤之馆”门口,因为爱菲亚、沙蔓、克林没有一个人能够将世善唤出来,最后终于轮到她上门挑战。 “世善,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世善没有为难,伸手扭开门锁。虽然他一直非常重视自己的服装仪容,在没有完全整齐之前,绝不见人,也让爱菲亚他们相继吃了闭门羹。 不过玫瑰终究是特别的,大概是因为她给人相当的安全感,他一点都不觉得被她看到不够完美的一面会有所不妥。 “你在干么?”玫瑰走进来,看到世善站在穿衣镜前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欣赏我的美貌。” “啥?”她掏掏耳朵。世善不会是自恋狂吧? “开玩笑的啦!我在想要化什么样的妆才适合。” “其实你不化妆就很好看了。” 这是玫瑰的真心话,东方人的五官虽不若西方人立体,但别有一番细致的风味。像世善这样,他原始的美,让他不化妆依然清纯动人。 “我也这么觉得。”他转过头来朝她调皮地眨眨眼。“可是不化妆不行,我终究是男人,下巴有很多青青黑黑的胡渍,还有这个喉结也得想办法遮住。” “哦!”他说得有道理,玫瑰只好站在一旁等着。 可是他已经打扮好久,久到连她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吧等实在很无趣,找些话题聊聊,时间可以过得快些。 她走到床角坐下。“世善,你为什么要逃婚?” “我是‘逃亲’——逃避相亲,跟‘逃婚’是不一样的。”他一边说话,一边动手上粉底,并用盖斑膏掩饰胡渍。 玫瑰盯着他的头发,有一股冲动想要碰碰它。“我帮你梳头?” “好。”世善没有拒绝。 他的发丝十分柔软;又黑又亮,还带着淡淡天然皂香。 玫瑰陶醉地闻了一下。“你的头发好漂亮。” “谢……谢谢!”世善不觉有些大舌头。 玫瑰是第一个为他梳发的女性,感觉好奇怪,他不知道原来他的头发也有神经,她碰一下,他的心就抨抨跳个不停。 “不客气。”玫瑰愣愣地回视着他。 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像火一样,疯狂、炽热,好可怕! “世善,你为什么不喜欢相亲?”这样子对看的气氛好诡异,玫瑰吓得赶忙把话题转回原处。 一提这个问题,世善立刻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惊跳起来。 “谁会喜欢?那种愚蠢至极又无聊透顶的玩意儿……哦!shit!”他说得太激动,在上睫毛夹时不小心夹到眼皮。 “小心一点。”玫瑰好心疼地揉着他有些发肿的眼皮。“你说得太夸张了吧?我看沙蔓就很喜欢参加教堂所举办的类似相亲的联欢晚会,有时候她还会和克林一起参加,听说很有趣。” “他们两个一定疯了,相亲不就是男女老幼打扮得花枝招展,去让人家秤斤秤两,品头论足一番,这有什么好玩的?”他不屑地撇撇嘴,开始画眉毛。 “是吗?我没相过,我不知道。可是你和沙蔓说得完全不一样。”玫瑰将他的头发分好线,仔细地往后梳,这样才好戴假发。 “我相过,那简直是一场梦魇。”他蹙眉盯着镜子。 “哦。”玫瑰轻轻帮他戴上假发。“告诉我你相亲的经过好不好?” “经过?”世善刷口红的手停顿一下。“我记得那天的女孩子满漂亮:……噢!轻一点,玫瑰,你拉痛我了。” 他嘟嘴皱眉模着头皮,是她自己要听的,怎么他一说,她就对他的头发下手不留情? “对不起。”玫瑰红了双颊。她不是故意的,可是一听到他赞美别的女人,她就忍不住激动的抗议。 “后来呢?”她实在很好奇,能够被世善所赞美的女孩子,究竟是什么样子? “你还要听啊?”他不想拿头发开玩笑,却又拗不过她希冀的眼神,她的眼睛好似会说话,每回被她一盯,他的心儿就不规矩的乱跳一通。 “快说嘛!”话一说完,玫瑰吓了一大跳,她居然用这么温柔的口气对世善撒娇。 向来听惯了她的轻脆飞扬,只要她一开口,他的心就自然开朗起来。 本以为这已经是她对他最大的影响力了,想不到忽然接收到如此柔软甜腻的嗓音,他悸动更甚,整个身体都忍不住战栗起来。 “我不够高,差那个女孩子的要求两公分,根本不用相就被淘汰出局了。” 世善很快的说完,急忙把头发从玫瑰手里抽回来,不敢再让她弄,这种心荡神驰,心跳失控的感觉太危险了。 “为什么?你已经很高了,起码有一百七十五耶!” 哪个没眼光的女孩!玫瑰很生气。 “但女孩子有一百六十七公分,她希望未来的另一半最少高自己十公分。”世善几乎是惊跳的拉开与玫瑰的距离。“我准备好了,咱们快走吧!别让克林等太久。” 下次得考虑清楚是否该毫无设防地与玫瑰单独相处,她搞得他的头都昏了,这种无法掌握自己的感觉让他没有理由地感到恐慌。 “可是……腮红呢?”她看到桌上他打开的修容饼根本连用都没用到,他甚至忘了关上它。 “我想……”世善拿手轻触脸颊的温度,它们烫得吓人。他苦笑。“你不觉得我的脸已经够红了。” “啊!”玫瑰愣了半秒。 世善不只脸红,连耳朵都红了。 “你怎么了,不舒服?”玫瑰伸手探他的额头。 “这一接触,又让他脑袋里的昏眩更加重几分,一张酡红欲滴的俏脸烧得快要冒烟了。 “我没事。”世善脚步踉跄了下。“稍等一会儿!”他拉她坐回穿衣镜前。 他不能这样出去见人,就算不被克林他们笑死,自己也要窘得无地自容。 “还有哪里不对劲?” 他没有不舒服、妆也化好了,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为什么不肯出去? 玫瑰实在搞不懂世善的想法。 “没有。”他依旧定定地坐在穿衣镜前一动也不动。 “那么……我们出去好不好?克林已经等半个小时了。”玫瑰走过去帮他把散乱的发丝重又摆上。 “再等一下,我现在还不是百分之百的女人。”他总不能说,他被她搞昏头了,不好意思现在出去。而这么说似乎是个不错的藉口。” “啥?”玫瑰一头雾水。“可是你本来就不是女人,怎么可能变成真正的女人?” 他不会只是为了当一次诱饵,就想去变性当女人吧?玫瑰有点担心。 “我的身体当然不是女人,但心态上要调整啊,我可不是那种三流的搞笑演员,既然要扮女人就要演得像。” 撒一个谎得用十个谎来圆,这下可越说越离谱了。 “可是我觉得你已经比真正的女人更漂亮了。” 这等丹青书笔难描绘的极致之美,几乎都要让玫瑰自惭形秽了。她不懂他还有哪里不满意? “那只是外表,现在我要给自己完整的心理建设,开始由心变成女人。” 呵呵呵!世善苦笑,现在他是骑虎难下,只有求佛祖保佑不要吹破牛皮。 “哦!”玫瑰似懂非懂。可是她有一个感觉,世善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又过了约十分钟,他缓缓转过身来。 眸似秋水,双颊含春、一举手一投足莫不充满女性特有的纤细与温柔。 天啊!他真的比女人还要像女人耶!玫瑰张大嘴巴。 世善轻拍她的脸蛋。“可以走了。”他对她浅浅一笑,其实心里吁了一大口气,幸好没穿梆。 “好美!世善,你是怎么办到的?”玫瑰赞叹。 什么叫“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约莫就是这种情景了。 印象中的世善一向不带脂粉味,他只是长得好看,有时候喜欢恶作剧捻个莲花指什么的,本质上却非常男性化。 所以她很难了解一个人如何把自己的本性、气质完全改变,将性别彻底倒换过来。 “催眠。”一说完,世善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懊死的,这喜欢夸大的死性再不改,早晚有一天会害死他。 “哇!好厉害,世善,教我。”玫瑰一脸的崇拜。 “没问题。”他点头,一手挽着她步出“藤之馆”。 其实心里愧疚得要死。 当世善和玫瑰走进客厅。 从七点半就等在“玫瑰小屋”,待到现在喝下三大壶水果茶、吃了一大盘三明治的克林,立刻指着他的鼻子抱怨。“你在生蛋啊,这……哇!” 直到视线接触到世善的脸,他冷不防跳起来,惊叫一声。 爱菲亚和沙蔓口里的水果茶不约而同地喷了对方一身。 “唉呀!”玫瑰赶忙进厨房拿抹布。 “不要太讶异,这只是普通装扮。”世善闲闲地丢下一句。 只要不是事关玫瑰,任何时候他都可以冷静自持。 他走到克林面前问道:“你不是要叫助手来接我,怎么自己来了?” “小杰,他……他从早上被你迷呆后,到刚才魂儿还找不到路回家。”克林一双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他把世善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良久,才啧啧有声地叹道:“难怪毛世真扫遍天下黄窟无敌手。有你这种弟弟当内应接头,何愁哪个案子破不了。” “少冤枉大哥,他办案很少让家里人插手的,我这套本事完全是在戏剧社里练出来。” 世善的化妆术可是出自名师芝芝的指导;那女人经常自夸她学的不是“化妆”而是“易容”。 “你演哪个角色,这么厉害?” “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倾权艳后——玛丽·安瑞聂特皇后。” 一听到这个名字,甫从厨房出来的玫瑰脸色大变。 砰!突然,她整个人朝茶几方向倒下,茶几翻覆,上面的花瓶碎了一地。 “玫瑰!”世善急忙冲过去扶起她。“有没有摔着哪里?” “没有。”玫瑰摇头,声如蚊蚋,脸色苍白若纸。 不知道为什么?“玛丽·安瑞聂特”这个名字像记闷雷打中她的脑袋,一股悸动溜过背脊,几乎令她魂飞魄散。 她以前一定听过这个名字,在哪里?什么时候? 莫名其妙的罪恶感一直浮出心头,仿佛她曾做了某件对不起这个名字的事?可是她偏偏什么也记不起来。 世善仔细看了玫瑰一会儿,她真的很不对劲,恍恍惚惚、心不在焉的。 今天的诱饵行动非比寻常,如果她无法保持高度的警觉与冷静,他绝不能带她去冒险。 “你今晚还是不要去了,留在‘玫瑰小屋’休息,我……” “不——”玫瑰大叫着打断他的话。“我要去,世善,拜托!” “但是……” 世善很为难,玫瑰坚毅的眼神虽然不变,可是身子却无端抖如秋风中的落叶。她似乎很害怕?他不明白原因何在,但这样的她绝不适合冒险。 他应该强迫她留下来,可他却发现面对她,他根本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让她去吧!” 爱菲亚站起身,走过来,拍拍玫瑰的肩膀。“傻瓜,怕什么?忘了我告诉过你的‘命运可以主宰一切,你只要勇敢去面对就可以了’,其他的自有朋友为你分担。” 玫瑰狐疑地瞪大双眼,爱菲亚说的话一直很有玄机,但因为太有玄机了,她始终听不懂她话里真正的含义。 “你不能说明白一点吗?”沙蔓问出众人的疑惑。 爱菲亚轻笑着摇头,抱起她的宠物,“大犬”和“小犬”,走向楼梯。 在经过世善身边时,她对着他道:“小心,危险就在你的周围,千万不要太得意忘形。” “什么意思?”世善看看沙蔓和克林。 “不知道!”这对情侣还真有默契,居然一齐耸肩。 “管那么多干么?凡事小心点准没错。”克林瞥了一眼手表,不耐烦地道:“都九点了,到底走不走?” “我也要去。”玫瑰索性紧捉住世善的衣袖。“有危险两个人一起分担,总之我不要一个人留在家里瞎担心。” 世善定定地看着她,好久好久。 终于他笑了。“真拿你没办法。” “哇!”玫瑰高兴地跳进他的怀里又叫又笑。“世善,你最好了。” 世善拥着她,脸上尽是一片的轻怜蜜意,丝毫没发觉这般的亲腻有什么不对劲,事情就是很自然地发生了。 克林和沙蔓对视一眼,若有所悟地笑了。 从森林步道下来后,克林立即向世善和玫瑰道别。 “从这里开始,我不能再和你们一起走了,不过我会在暗中保护你们,你们自己也要小心。” 因为若猜测正确,罪案真是熟人所为,那个人八成也认识克林,知道他警察的身分。 只要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嫌犯绝对不会出现,这个诱饵不就白下了。 “放心吧!又不是第一次,我知道怎么做。” 世善拿出克林给的计划表重看一次,直到全部记住,再还给他。 “把追踪器和窃听器一起带着。” 克林给他一枚胸针,那是一具小型追踪器,有效范围大约一公里。 另外还有一条项链,链坠则是窃听器。 世善将一切装备安置妥当。 “有什么问题大声喊叫,我们有三组队员交插巡逻,会和你保持一公里以内的警戒范围,你若有事要离开,一定要先报告,以便我们有所准备。”克林仔细叮咛着。 “我知道了,你自己也要小心,再见。” “再见。” 克林走后。世善注视玫瑰那因紧张而发白的俏脸,他安慰性地搂搂她。“害怕吗?” “不会。”玫瑰勉强地眨眨双眼,让眼眶里的雾气散去。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她将螓首倚在他的肩上,吐吐小舌,调皮地笑道。 “你喔!”世善轻点她的鼻梁,好心疼地拥紧她的肩膀。“奇怪!在一起这么久,我的好习惯你都没学到,尽学些刁钻滑舌的本事。” “还不是你教坏的。”玫瑰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大手里,让他的手将她的完全包住。 谁说他像女人,就算他化妆成女人,他的手依然又厚又大,既温暖又充满安全感,他是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玫瑰好高兴地倚着他。 “你已经青出于蓝,更甚于蓝了。”世善牵着她往城馆方向走去。 这温柔的女孩,她明明是很害怕的,却为了不让他担心,强装出一派俏皮的神色,如此的体贴,叫人怎能不怜惜。 瞧着她眼里那抹忧郁,他不忍拂逆她的好意,只能顺着她的心意,摆出高兴的样子。 两人进入热闹的城馆后,四周的行人不约而同将目光锁定在两名突然出现的绝色佳人身上。 一东一西,一冶艳、一亮丽,各有胜场,引得一时间口哨声四起,比英国女皇出巡还威风。 见此情景,躲在一旁暗中保护他们的克林直不住摇头苦笑。“毛世善,你不能少风骚点吗?搞得这么热闹,哪个嫌犯还敢出来?” 玫瑰不习惯被太多人注视,害羞地躲进世善怀里。 若在平常世善会很高兴接受此种注目礼,这表示他的容貌确实美得足以倾城倾国。 可是他们看的人包括玫瑰,这就让他没来由感到生气。 她应该是他一个人的,任何人休想染指。他愤怒地横扫全场,直到所有的口哨声全熄。 他立刻拉着玫瑰离开城馆,绕过马路,朝车站走去。 沿路,玫瑰一直看着世善的侧脸,真漂亮,难怪所有的人都喜欢看他。 她一点都没发觉,其实自己的美一点都不输给他,那些人给的赞美,有一半是针对她的。 “糟糕!连玫瑰都被我的美貌迷住了,唉!难道美丽也是一种错误?”他做出西施捧心状故意逗着她。 “神经病。”玫瑰被看透心思,羞红着脸啐骂一声,突然她想到。“世善,你这么厌恶相亲、不想结婚,是不是因为找不到比你更好看的女孩子?” 那可不妙了!若真是为了这个原因,她的容貌也比不上他,却常常喜欢粘着他,他会不会同样觉得厌烦? 唉!怎么又扯到这里来了?“婚姻”的问题一直是世善最不想碰触的话题。 他连交朋友都很害怕随时会分离或遭到背叛,更何况是这种轻易许诺一辈子的事。 世上焉有永恒?要是让他做选择,他宁可相信世间事没有不会结束的。 “为什么这么问?我结不结婚和长相有关系吗?”他口气有点不耐。“我讨厌以貌取人,而且人生除了结婚之外,难道没有别的选择?” “当然不是!”玫瑰不肯放过他,一定要逼出他心里真正的想法。“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当有一天你年老的时候,身旁却无一人相伴,这份寂寞与孤独该如何排遣?” 一个人的滋味并不好受,玫瑰太了解了。 自从她变成这副模样后,日子便像一大块无法挥洒的空白画布,冷眼看遍世间的一切,凡人都会经过生老病死,他们的人生都因为短暂,而更加充满丰富的色彩,惟有她的尽是一大片无边无际的黑与白。 这感觉好苦啊!有许多次她几乎都要疯了,幸亏老天怜惜她,总在最紧要关头赐给她朋友,靠着大家的帮助,她才能存在至今。 “那么是不是表示,只要结了婚就一定不会再有寂寞、孤独的时候?” 殊不知拥有之后再失去,和从未拥有,两种苦相比,哪个更甚? 这正是世善最害怕、最无法接受的地方。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 “本来强逼每个人到了一定年纪之后,即必须结婚,就是一件不对的事。”世善流动地打断她的话。“为了结婚而结婚,这样的婚姻岂会有保障?” “世善——”玫瑰拥紧他,他的情感波动好激烈,现在的他脆弱得像个无助的大孩子。 她不该提这个问题,也许她永远不能在他面前提起有关“一个人的寂寞与孤独”,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痛。 何必管是否彻底了解他的心思?反正她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可以伴在他身边,无论如何她绝不会背他而去。 事情一点都不复杂,他们在一起很快乐,珍惜彼此,想要一直相伴下去,就这么简单,有什么不可以? “对不起!”吓到玫瑰不是世善所愿意做的事,他不停地深呼吸,以平稳剧烈翻腾的心情。“我没事的。” 将他唇边那抹苦笑全部收尽眼里,玫瑰心疼地捧起他的脸。“世善,我……” “玫……玫瑰……”怦、怦、怦!世善心头如小鹿乱撞。 玫瑰双颊似火,眯起浓密如扇子般的眼睑,樱唇半启似在召唤他的降临。 她真是要命的性感!天啊!他的脚抖得都站不稳了。 “我……”他不住地咽着口水。 躲在角落里保护他们的克林,抱着头直想撞壁。“拜托!你们别乱搞好不好?不看看自己的装扮……上帝!求求你们快住‘嘴’……该死的……” 突然—— “前面的小姐,请等一等好吗?” 第七章 世善和玫瑰的身子同时一僵,四只眼睛不约而同睁开瞪着对方,两张脸之间的距离只剩下零点零一公分。 克林马上跪下来叩谢天地,总算没让那两个“因色忘公”的家伙,在车站广场前丢大脸。 “啊——”一男、一女两声惊叫叠在一起。 “对不起。”玫瑰马上羞愧地推开世善,距离他老远。 惨了!她怎会如此,刚才好像是她先主动的,世善会不会以为她是个轻浮的女人?万一他就此看不起她……哇!怎么办? 这到底是幸?或不幸?虽然世善心里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感到忧心与旁徨,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揍那个破坏好事的人一拳。 好可惜啊!就差那么一点点,他保住了初吻,却失掉一亲芳泽的好机会。“到底是哪个不识相的混帐王八蛋?”他咬牙暗骂。 “小姐……”从对面巷子里跑出一名七旬老翁和一名年轻小伙子。出声喊人的是那位老先生。 要敬老尊贤!世善无奈吞下一口怨气。 “老先生,您叫我吗?”他牵起玫瑰的手迎了上去。 “多管闲事。”远处的克林又是一声叹息,世善老喜欢招人注目,今晚的任务八成是要砸了。 “是的。夜安,两位小姐。”老先生走过来举手行礼。 站在他旁边的年轻人也月兑下帽子鞠了个躬。 “夜安,两位先生。”世善和玫瑰一起回礼。 “老先生唤我们有什么事吗?”世善环顾四周,深夜的车站显得漆黑寂静,这两个人在此地对陌生女子搭讪,不会有什么不良企图吧? 莫非他们就是专门袭击东方女子观光客的变态? 世善全身的神经立刻紧绷,他戒慎地在不着痕迹的情况下将玫瑰揽到背后,高大的身子护卫着她。 玫瑰也察觉到他的紧张,她用力捉住他的衣袖,身子紧贴住他的背,湛蓝如晴空的眸子,在同一时间转变成泛着幽暗光芒的靛青色,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两位小姐请不要紧张,我们没有恶意的,只是有一件事想要请小姐帮我们做个公断。”老先生见多识广,急忙解释道。 废话!坏人脸上会写个“恶”字吗? 世善不驯地扬扬眉,不过他的口气还是很客气。“老先生有什么事,只要我们帮得上忙,绝对义不容辞。”口是心非,玫瑰在他身后不住地偷笑。 世善横了她一眼。“拜托!不要拆我的台好不好?”他用眼神警告着。 玫瑰轻轻撞了他的腰侧一下,然后连连点头,表示收到。 “是这样的,我叫查理,住在巴黎市区,因为喜欢从这里的观景阳台眺望塞纳河的风光,每年都会来新城馆住上一个月。” 老先生指着身旁的年轻人续道:“这是约翰,他是新城馆里一名房务侍应生,我每次来都是他帮我整理房间,约翰是一名很诚实的教徒,我也一直很喜欢、信任他,三年前,当我如期来到这里之后,约翰因为某件事向我借了一笔钱,并且说好他会在一年内把钱带到巴黎还我,但他始终没有来,我也没向他讨过钱,直到最近,我因为生活上有些不方便,才想到来索回这笔借款,但约翰说他早在两年前就把钱还给我,是我自己忘记了。” “是的,查理先生,我发誓,我确实亲自将钱交到您的手上了,是否请您再想清楚一点。”这时约翰插口道。 “你们当年借贷时,可有填写借据?”世善轮流看他们两个。 查理先生虽然很老,但似乎还不糊涂;约翰看起来也很诚恳;他们两个到底谁说了谎? “没有,我说过我很信任约翰的。”老查理摇头道。“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自己太老了,记性不好,所以我想请小姐帮个忙。” “我吗?”世善暗自伤脑筋。 这可麻烦了,他根本看不出这中间孰是孰非。 “是的。”老查理拉起约翰。“我们两人都是非常虔诚的教徒,我想只要约翰敢当着第三者的面,对着圣经发誓,他确实已将钱还给我,我就相信是我自己记错了。” “就这样?”世善不屑地撇撇嘴。 “发誓”要能当真,“天下为公,世界大同”便不是“梦想”啦! 什么叫做“梦”?不可能实现的事嘛! “世善,你有礼貌一点好不好?”玫瑰又撞了他的腰一下,低声啐骂。 小小的弊扭和偏激可以忍受,可是像他这样随便亵赎别人的信仰就很差劲。 “什么嘛?是他太天真耶!”世善不平地反驳。 “老先生是诚实,他认为只要自己以诚待人,别人也会以诚待己。”玫瑰瞪了他一眼。这小子,回家后得再教育一番。 “这还不天真?简直有点离谱了。”世善翻个白眼,这种人还能够活到七十多岁,可真是奇迹喔! “两位小姐可以帮我这个忙吗?”老查理打断世善和玫瑰的悄悄话。 “没问题。”玫瑰义愤填膺站出来,代替他接下这档差事。 “喂?等一下……噢!好痛。”世善还想说些什么,玫瑰一记肘拐立刻叫他闭了嘴。 “那么请约翰开始。”老查理从怀里掏出一本携带型圣经交到约翰手上。 约翰先用单手在胸前划个十字,默默说了一句祷文。 世善趁着此时机推推玫瑰道:“拜托你不要意气用事,万一我们评断错误,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有同情心的家伙。”玫瑰很生气,她认为世善太自私了。 “可是这个责任……” 约翰却在这时,将一直夹在腋下的帽子非常郑重地双手捧着,递到老查理面前。“查理先生,可不可以请您帮我拿一下帽子?” “哦!”老查理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没问题。” 约翰谢过他,伸出右手向天道:“我,约翰发誓,确实已将借自查理先生的钱双手送到他的手上,绝没有半句谎言。” 说完后,他抬眼轮流看着周围三人。这样可以吗?”他问。 “可以了,约翰,抱歉,我的记性不好。”老查理很难过地说道。 玫瑰同情的目光直注视着失望的老先生,他真是可怜,若不是日子过得不好,也不会想来讨回三年前的借款,可惜他的年纪是差不多到健忘的时候了,或许真是他收下钱又忘记,现在拿不到钱,生活该怎么办? “世善。”玫瑰扯着他的衣袖,她想帮助老查理,但她没钱,也许他有办法。 世善丝毫没注意到玫瑰的低唤声,他紧蹙双眉,歪着头,相当苦恼的样子。 这件事很古怪,一定有某个地方不对劲,他的直觉从未出错,但问题到底在哪里? 他不停地想,从老查理开口叫他们那时候开始回忆。 “查理先生,现在您可以将帽子还我吗?”约翰将圣经拿给他,并伸手要回自己的帽子。 “对了,就是这里!”世善突然大叫,冲进老查理和约翰之间。“先把帽子给我。”他伸手抢过那顶帽子。 约翰晚了一步,一直镇定自如的脸霎时垮了下来,他先是狠狠地瞪了世善一眼,接着拔腿跑了个无影无踪。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别说老查理不懂,玫瑰也是一肚子纳闷。“世善,他为什么要跑?” “他的诡计被我拆穿了,当然要跑。”世善伸手在帽檐模了一圈,半晌后,他撕开帽檐,十几张法郎掉下来。 老查理把纸钞捡起来,数了数,讶异道:“这正是我借给约翰钱的数目!” “这么说是约翰说谎喽!他并没有把钱还给查理先生,可是他怎么敢发誓?”玫瑰还是打心底认为每个人都会遵循自己的誓言。“你又怎么知道有钱藏在帽子里?” 世善考虑要不要骂她的天真。 都几世纪了?要人类不说谎,就等于要牛不吃草,根本是不可能的。 枉费玫瑰活了这么久,一点世事都不懂。 可是他又发现,他其实很喜欢她这般天真善良,纵观曾围在他身边的众子,没有上万也有几千,何曾见过如此正直无伪的? 只有玫瑰是唯一、绝无仅有的例外。他想永远保护她这纯挚无邪的天性不受污染。 “其实是约翰自露马脚。”世善停了一下,看到玫瑰和老查理俱是一脸茫然,忍不住笑道:“你们想想,如果约翰不将帽子交给查理先生保管,他可不可以发誓?” “当然可以。但发誓跟帽子有什么关系?”玫瑰还是不懂。 世善温柔地凝视着她。“所以喽,他为什么要如此慎重地将帽子交由查理先生,而且从头到尾他一直强调,‘我确实把钱亲手交到查理先生手上’,却丝毫没提到查理先生是否将钱收下了,这其中很明显有问题。” 玫瑰和老查理很安静地等待世善做下结论。 “因此我就猜,约翰到底用什么办法将钱交到查理先生手上,却又不用还给他。答案只有一个,就是把钱藏在帽子里,让查理先生亲手拿过它,再要回去。他的誓言没有错,可是他的确撒了谎,也耍了诡计。” “原来如此!”老查理异常感慨。“枉费我这么信任约翰,想不到他居然骗我! “唉呀、事情过去就算了,别想这么多了,老先生。”世善笑着安慰他。“反正您已经把钱要回来,又不吃亏。” “是啊!真是非常感谢,美丽的小姐,你真聪明。”老查理诚恳地弯腰鞠躬。 “这一点点小意思是我的谢礼,请你收下。”他从纸纱中抽了一百法郎递给世善。 “不用客气啦!”世善把钱推回去,吐吐舌扮个鬼脸。“其实我也没多聪明,只是常常想鬼点子骗人,使坏使多了,自然变得机灵起来。” 他拉起玫瑰的手。“查理先生,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再见。” 世善和玫瑰迳自越走越远。 “小姐……”老查理朝他们背影喊道。 真是好感动,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是有好人的。 世善朝身后挥挥手,丢下一句。“老先生,我是男的。” “呃?”一句话像炸弹,把查理先生感动的眼泪全炸回肚子里。 年头始终是变了,好人还得兼任变态! 不过被这句话吓得最厉害的却是克林。 总有一天要把毛世善捉来扁一扁,居然在车站前广场,这么光明正大宣布自己真正的性别,这不是纯心搞砸他的任务?混帐! 走过广场对面,再来就是车站前的售票亭,从这里开始人烟逐渐稀少,只有少数几盏路灯散发着不甚明亮的晕黄光芒。 打离开老查理后,玫瑰便一直拿眼偷瞄世善。 他紧抿双唇,难得地露出鹰隼般的目光,原本柔和的俏脸绷出死硬的线条,一本正经得叫人害怕。 他在生气吗?因为刚才她擅自作主,答应帮查理先生的忙?亦或恼怒她的不信任? “对不起,世善。”玫瑰试探性地唤了声。 他没理她,反而加快步子,本来就紧张的身子更加明显地僵硬起来。 “我刚才确实太冲动了,没考虑清楚,差点害了查理先生。我想你才是对的,要答应人家一件事之前,得先想到责任问题,不可以因一时心软,或以为只是简单的举手之劳,就轻易许诺。” 这么慎重的忏悔应该有效吧?玫瑰鼓起勇气再瞥他一眼。 惨了惨了!枉费她说干了口水,世善的表情照样僵得恐怖,这次真的要完蛋大吉。 “对不起,我不该骂你没有同情心,事实证明你才是最有爱心的,而且一点都不自私,所以……”玫瑰惭愧得头都快掉下去了。 “闭嘴!”世善突然捂住她喋喋不休的嘴。 “世善!”他未免太小气了吧?她道歉道得嘴都歪了,他火气还这么大,真过分。“喂……” “少废话,马上隐身。”他低声咆哮。 到底是怎么回事?玫瑰实在很想问清楚,但一接触到他那双在深夜里依旧熠熠生辉、不停发出阴骛光芒的眸子。“有状况!”多日的相处培养出来的默契,她很快了解他的用意,二话不说,一旋身像阵轻烟消失在暗夜里。 “克林。”世善就着胸前的链坠喊一声。 没有反应!糟糕,刚才他发现被跟踪时,一心想引出那个跟踪者,走得太快,忘了要和克林保持适当距离。 “玫瑰,你还在吗?”他猜她绝不会放心离他远去,肯定是隐身在他身旁。 “我在你左手边。”空气中响起玫瑰紧绷沙哑的声音。 “别紧张。”世善安抚地低喃。考虑着是要往光亮的人多处走去,还是干脆将这名跟踪者引至黑夜的角落,好方便他现身。 前者可以保障他的生命安全无虞,但今晚的任务铁定砸锅。 后者他有机会能够逮到一名现行犯,不过根据这位跟踪先生轻盈的脚步声判断,是他逮人家、或者人家逮他……嘿嘿!这一点尚待商榷。 “玫瑰,我要你立刻去找克林,找到后把他带来售票亭左后方那个厕所里,越快越好。” 世善还是决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是杠上这名跟踪者了。 “你小心点,我现在就去。”玫瑰是最佳的伙伴,她信任他的身手,尊重他的决定,因此他一下命令,她毫不考虑地马上执行。 世善虽然看不见玫瑰,却可以感觉到她的存在与否,一发现她走了,他立即迈开大步往售票亭左后方走去。 厕所前面的灯光最暗,又有一株大树挡在入口处,里面就算发生枪战,十之八九也不会有人发现。 那个跟踪者如果够聪明,应该会选择这种地方犯案。 当然,先决条件得他是他今晚大费周章布线,准备钓的那条大鱼。否则一切还是白搭。 “小姐,这里是男生厕所,你走错了吧?” 一个婬邪轻佻的声音在世善转过大树后,蓦然响起。 “不可能错的,我又不是笨蛋,会搞不清楚男女性别!”世善话里另一个意思是:只有你这个眼睛月兑窗的白痴,才会看不出来我是男、是女。 “所以我最讨厌东方人。”语音稍落,出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孔。 老实说,世善一点都不讶异。这个人完全符合他早先对嫌犯的猜测。 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这里的环境了若指掌。 平时的风评很好,连一年来观光一次的旅客都百分之百信任——诚实的约翰。 在旅馆里做事,挑选东方女性观光客下手绝不落空,又不会吞下警察设下的诱饵,在哪里找作案条件这么优厚的嫌犯。 “你就是那个专门袭击东方女性观光客的抢劫犯?”世善虽已有九成的把握,但还是问清楚点比较好,免得捉错人。 “我没有袭击她们,只是稍微疼爱她们一下。”约翰绽开一朵天真的笑容。 “是吗?”世善打个寒噤,毁人家容貌叫疼爱? “当然,我是个教徒,绝不撒谎。”约翰举手在胸前划个十字。 “可是我看你现在一点都不像个虔诚的教徒耶!”发誓当吃饭,变态加三级!世善讥讽地扬起双眉。 “没关系,杀了你之后,我自然会上教堂忏悔,主会原谅我的。”约翰翻脸像翻书,一下子原本笑容满面的脸孔布满阴骛疯狂的气息。 “奇怪,你不是只找女人下手,毁她们的容,却从不杀人。”世善状似悠哉地损他。“难得你居然肯为我破例,我实在是太荣幸了。” 凄惨!克林怎么还不来?世善暗暗跳脚。 凡人都知道不可以与疯子为敌,所谓“一人发疯,万夫莫敌”,他虽神勇,可也没勇到有把握和一个疯子对打能全身而退。 “人总是要进步的,不是吗?”约翰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静谧的黑夜里霎时充满狂笑声。 真是疯得有够彻底!居然拿更重大的罪案来比喻人类的进步。 “可是你退步了耶!”世善丢给他一抹温柔纯真的笑容。“你都没看出人家是男人。” 拖吧!能拖多久是多久,最好拖到克林来为止。 那个家伙还说有三组队员交叉巡逻保护他,怎么他现在这么危险,也不见有人出来“英雄救美”,难不成全吃消夜去了? “女人都爱骗人,我不会再上当了。”约翰掏出一把雕工精致、古朴不凡的银色短刀,亮晃晃地映在他的颊边,诡异得像来自地狱的修罗。 “嗯!刀很漂亮,以身为艺术家的眼光来看,堪称极品,铸刀之人的手艺与品味非同凡响……咦?等等——” 世善用力地甩头,太平洋拗到大西洋去了,那把刀是凶器,也是即将切割他的利刃,他居然欣赏它,真是“秀逗”了。 他又一次甩头,当真是近朱者赤,和疯子相处久了,就会沾染上疯气。 “你很漂亮,”约翰向世善逼近了一步。“我最喜欢美人了,你乖乖地站着不要动,一下子就好,保证不会痛。” “废话!死了当然不会感觉痛。”世善再没心情和他虚与委蛇,他直往后退,非到万不得已,实在不愿意和一个疯子生死相搏。 “你真不乖!”前一刻还是温声细语,下一秒约翰突然大吼。“不乖的女人都该受到惩罚——”他扬着刀,以雷霆之姿逼向世善。 “该死的混帐王八蛋,老虎不发威被人当病猫了!” 不想打,不代表不能打。世善一咬牙,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双脚连环踢出,一连串漂亮的动作,兼具防御与攻击。 严格来说,约翰的身手根本比不过世善,可是他不怕打,每次世善以为打倒他了,他总像鬼魅般又立刻爬起来,手上的刀子照样认定世善的脸蛋袭击过来。 世善越闪躲越发心惊胆战,这个人完完全全疯了,他攻击的目标只锁定他的脸,仿佛死也要毁了他的容貌似的。 这股彻底偏执的钢铁意志,连世善都无力对抗,十几个回合下来,他已冷汗涔涔、气喘如牛,快挂了。 约翰比世善好不到哪里去,他最少断了三根肋骨,左手也因骨折虚软无力地垂在胸前,他的脸早已看不出原来的五官,一片血肉模糊。 可是—— 真的好可怕!约翰的伤势一点都没有影响他的行动,当世善发觉他的闪躲慢了半拍,只来得及避开眼睛的重要部位,躲不过利刀划过他的脸颊…… 好不容易玫瑰总算在露天咖啡吧附近找到正急得团团转的克林。 “老天!你们跑到哪儿去了?”世善和玫瑰走路像飞一样,克林才一转眼就失去他们的行踪,正担心得要命。 “快跟我来。”玫瑰二话不说拉着他跑。 “干什么?”克林浑沌的脑子一转。“你们碰到那个变态抢劫狂了?” “他跟踪我们。”她一边说话,疾行的脚步未曾稍缓。 “等一下,我必须联络其他同伴。”克林按下无线电。“你说世善目前在哪里?” “售票亭左后方的厕所前面。”玫瑰急道。 她忧心忡忡,留下世善一个人对付那个嫌犯实在太危险,万一他受伤了……噢!她无法想像这个可能性,一颗心像被万针穿过,揪紧得几乎要了她的命。 “我先走一步,你们随后过来。”她神色匆忙地丢下一句,步履如风飞也似地走了。 “玫瑰!”她的紧张感染到克林,他立刻命令所有待命人员包围厕所,自己则快步跑向目的地。 当玫瑰来到和世善约定的场所,触目所及是一把寒光飕飕的夺命利刀正高高扬起…… “世善——”她撕心裂肺的厉吼蓦然炸开静寂的黑夜,身形快如流星,倏忽间!带着炮弹般的威力即时撞开那把致命的刀子。 约翰的身子被这股强大的力道撞向墙壁又弹回来,世善及时再补他一脚,总算将他摆平。 随后跟到的三组巡逻警员总共十五人,连同克林则不约而同瞠目结舌瞪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情景——那道迅如闪电的身影岂是人力所能为? 噢哦!不妙了,瞧他们个个一副痴呆样,八成是看到玫瑰的特行异举了! 世善溜眼四望,庆幸玫瑰非常听他的话,虽然她在危急时,不小心忘了他的叮咛随便现身,可是一镇定下来,她又立刻隐身了。 只要他打死不承认,他们见不到她,也只能以眼花解释刚才不寻常的事件。 “克林。”世善走过去踢了他一脚。“你来得还真是时候!”他半嗔半怒地责怪道。 “啥?”受惊过甚,克林依旧一脸茫然。“什么事?” “什么事?”世善危险地半眯起眼睑,拉着他的耳朵,低声咆哮。“你痴呆了是不是?还不快点帮我掩饰玫瑰造成的轰动!” “啊!”克林如梦初醒,大声指挥着仍自惊慌失措的属下。“快点把嫌犯带回局里。” “可是局长,这个……那个……”站在克林身旁的警员指指世善,又比比嫌犯,上下左右全看了一遍,一副脑神经衰弱得快要昏倒的模样。 有这么可怕吗?世善朝天翻个白眼,他们的反应未免太激烈了。 他忘了自己刚发现玫瑰的事时,反应也好不哪那儿去! “克林,犯人帮你抓到了,接下来你自己看着办,今晚我很累了,想回去休息,有事明天再来找我。” 世善拍拍克林的肩膀转身想走,他知道往后一连串文书作业,录口供、作笔录……就算忙上三天三夜也不一定做得完,现在没空理那些事,眼前最重要的是和玫瑰好好聚一聚,刚才她救了他,帮他挡下致命的一击,不知道有没有受到损伤,他担心得要命。 “世善?”克林小心翼翼地开口唤他。 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他脸上的伤? 世善一向最重视他的外表,要让他日后晓得自己破了相,他却没当场版诉他,肯定会被剥皮。 可是现在一说出来,他怀疑自己是否看得到明天的太阳? “有事快点说好不好?”世善不耐烦地拧着眉头,随意伸手抹去脸上烦人的血滴。 “啊!”克林吓得忘了呼吸。 眼前的人真的是世善吗?那个超级爱美的“毛世善”,平常他连长出一颗青春痘都要大惊小敝,搞得好像天要塌下来一样,现在居然如此轻忽脸上的伤口,他不会真的被打傻了吧? “喂?”看到克林那张蠢脸,世善就更加不耐,耽误他找玫瑰的时间,克林是存心找碴是不是? “你到底还有什么事?”世善走过去挥着拳头,克林要找不出个好藉口给他,休怪他打断他的鼻子。 “没事。”克林才刚想摇头,一接收到世善那两道极其危险的目光,赶忙改口。“玫瑰……嗯!不见了,我担心她!”不知道这个理由够不够压下世善已濒爆发的怒气。 “所以我赶着要去找她啊,笨蛋!”多事的克林,再也不甩他了。世善急忙转头跑个无影无踪。 瞧着那道仓促的背影,克林的唇角缓缓勾出一道优美的弧。 世善真的变了!克林的目光瞥向墙角那双高跟鞋,平常只要有一颗扣子没扣好就别扭得不肯见人的他,居然连鞋子都没穿就急着找玫瑰,甚至连他最引以为傲的脸蛋正淌着血也不在乎。 可见得玫瑰在他心里的分量有多重了! 第八章 时间仿佛一张密密交缠的黑网,紧紧桎梏着一缕错置时空的魂魄。玫瑰兀自挣扎,为了等待她的人儿,她尽费心力,好不容易终于月兑出牢笼。 “世善不知道怎么样了?他一定很担心吧?”她充满期待,身形幽幽飘向“藤之馆”。 真的好想他。打从三个星期前那个夜晚,她用尽气力救他免于刀吻,她的意识即不由自主被冲入无边无际的时空洪流中,数百年所有的经历再次重演,难分真假的虚空幻梦不停地拉扯着她。 若非因为她的“思念”早已深深锁在世善身上,这缕意识怕不早被打碎,不知流落何方了? “世善?”她轻声呼唤,飘过大厅、走廊,打开“藤之馆”的木门,迎面一条消瘦的身影在月光的掩映下,正专注而疯狂地塑着一尊人像。 这么晚了,他居然还没睡! “唔!”随着视线接触到他雕塑的人像,玫瑰激动地捂住差点惊叫出声的嘴,两行热泪奔腾而下。 那是她!他雕塑的是她:螓首半回,眼波流转,往后平伸的双手似留恋、带温柔,衣着飘飘然,像是专门降福人世的善良天使。 他塑得好认真、好专心,雕像里融入他全部的思慕与真情。 世善彻底的痴醉与沉迷,他眼中、心中除了那尊人像,再无一切凡尘俗事。 玫瑰缓缓走近他。 世善瘦了、也憔悴了,原本意气风发、不时带着执拗、纯真笑容的脸蛋更显寂寞与落魄。 “玫瑰,你在哪里?怎么都不回来?我好想你……”再度失去玫瑰,世善终于了解他对玫瑰的感情,可是他还来不及告诉她,她便消失了,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她何时回来?他让相思折磨得好苦啊! 她听到他的喃喃自语,那低沉粗嘎的嗓音,他到底喊多久了? “世善!”不敢吓着他,她轻轻地喊一声。 他没听到,悲切的思慕之语依旧不绝。 “世善。”她再也忍不住心头的哀痛,冲动地自背后搂住他的腰。“我在这里,玫瑰就在你身边啊——” “玫瑰!”世善呆滞的眼珠慢慢转动,一秒、两杪……时间仿佛在刹那之间僵凝。 “对,玫瑰啊,你看清楚,我在这里。”她好心疼地轻抚他的脸,真痛恨这时自己感觉不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哪怕是他扎人的胡渍,只要是世善的,她都想全部拥有。 “玫瑰!”世善的脑袋花了近一分钟的时间,才消化完这个惊人的消息。“玫瑰——”他大吼一声。音量之大足以撼动整座“玫瑰小屋”。 “玫瑰,你跑到哪里去了?”满腔的思念化做一句悲恸的怨叹。“你……可恶!”他像个大孩子般呜咽地哭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玫瑰捧着他的脸,亲吻他的泪水。“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以后不准你随便消失!”世善霸道地宣布,加大力道将她紧紧锁在怀里。“听到没有?如果你再不见,我就不要你了,永远不再见你。” 多直率、真诚的感情啊!玫瑰感动得泪流满面。“绝对不会再有一次了!”她发誓地道。 可怜的世善,他真的被她吓坏了,瞧他任性弊扭的,活像个霸住糖果不放的大孩子。 “世善……”玫瑰正想着该如何安慰他受创的心灵。 砰!“藤之馆”的木门突然被用力踢开。“发生什么事了?” 随着一句惊天动地的喊声,沙蔓、爱菲亚、“猫儿、“夫人”和“大、小犬”像极一辆月兑轨火车纷纷跌进世善房里,并且非常不识相地冲破深情交缠中的两个人影。 世善和玫瑰各自弹开老远。 “玫瑰!”沙蔓正好跌在玫瑰身旁,抬眼看到失踪多日的好友,她兴奋地又笑又叫。 原本就受到波及正晃动中的玫瑰雕像,大概受不了这股强力声波的激荡,竟然倒了下来。 “啊——”世善大叫着,来不及爬起身救他的杰作。 多亏“猫儿”的身体够大,刚好做了雕像的垫底。 世善的心脏差点停掉,冲过去仔细检查雕像,老天保佑,它毫发无伤。 “你们——”他气得跳脚。“都不会敲门吗?” 愤怒的眼神——扫过地板上仍呆愣中的众人、牲畜。“滚出去!” 除了玫瑰外,其他人全部被他一推二拉,赶出“藤之馆”。“再也不准进我的房间,听到没有?”他咆哮得像喷火巨龙般。砰地用力关上了房门。 莫名其妙被扫地出门的沙蔓和爱菲亚正对坐在“藤之馆”门外,面面相觑。 “他为什么生气?”沙蔓问爱菲亚,她回她一记莫测高深的微笑。 反正早习惯爱菲亚神秘兮兮的言行,沙蔓也不指望她会回答自己每一个问题,她自问自答又继续说:“他有什么理由赶我们,搞不清楚这里谁是老大耶!” 沙蔓拍拍拉着爱菲亚站起来。“我们是好意关心他,看他从玫瑰消失后,就食不知味、寝不成眠,所以……咦?” 说到一半沙蔓猛然跳起来。“玫瑰!” “她回来了。”爱菲亚终于回了她一句。 “啊!”玫瑰回来了,世善居然把她偷偷藏起来,将她们赶出门,阻碍她们好友相聚。“毛世善——”沙蔓尖叫着冲过去拍门。 “干么?”沙蔓的手还来不及拍上门板,世善突然把门打开和玫瑰双双走出来。“你想打我啊?” 沙蔓高举的手正对着世善的脸,这时举也不是、放也不是,血液逐渐冲上她的双颊。“我……” “哼!”真讨厌,破坏他和玫瑰的单独相处。世善轻蔑地撇开头。 “打你?我还想踹你呢!”他的态度惹火了沙蔓,她恼羞成怒,当真就要打下去。 “沙蔓。”玫瑰即时插进来,一个是她最重要的人、一个是她的好友,她可不愿他们自相残杀。“你误会世善了,我才刚回来而已。” 沙蔓当然知道世善不是那种没度量的人,可是她面子拉不下来嘛! “站在这里干什么?我们去客厅聊聊,让玫瑰说说她这些日子都到哪儿去了。”爱菲亚适时插口,刚好给了沙蔓一个台阶下。 “好吧!玫瑰,我们快走,我有好多事想问你!”沙蔓拉过玫瑰往大厅走去,爱菲亚随着跟上去。 世善只有不情不愿地走在最后头。 “猫儿”和“大、小犬”安慰性地顶顶他的脚,围在他身侧,“夫人”则乘机缠上他的腰杆,他心情不好的这三个礼拜,所有动物都受到影响,颓丧得好像世界末日到了,现在低气压远离,它们重又粘上他了。 “对不起喔!”世善一百年才发作一次的同情心,难得用在它们身上,他怜惜地轻拍它们的头。“改明儿个,我请玫瑰好好给你们加餐一顿。” 到了客厅之后,爱菲亚拉拉正喋喋不休述说自玫瑰消失后,家里一切大、小事件的沙蔓,插嘴道:“玫瑰,我们都好想念你的水果茶。” “爱菲亚,玫瑰才刚回来,你……”沙蔓叫道。 爱菲亚横她一眼,示意她闭嘴。“还有三明治。”她最后的目光落在正边逗“猫儿”玩,边缓缓走进客厅的世善。 罢才“藤之馆”的灯光昏黄,还看不真切,现在客厅里的日光灯几乎比太阳光更亮,世善苍白的脸、凹陷的颊、充满血丝的双眼,在在清楚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干么这样看我?” 他的声音也哑得可怜。 玫瑰不见这三个礼拜,受苦最深的就是他! 思念与罪恶感相折腾下,现在的世善几乎可以称为形销骨毁。 在场诸位女性,最小的沙蔓也虚长他三岁,自然母性本能大大流露。 玫瑰首先冲进厨房,她一定要再度把世善养胖,让他像从前一样健康又漂亮。随着沙蔓也坐不住苞进去帮忙。 “她们怎么了?”世善指指两条仓惶的人影。“哪里发生火灾?” 这会儿他的精神倒全部回来了,连他的伶牙利齿都令人怀念。爱菲亚伸手招他过来。“坐这里吧!”她拍拍身旁的沙发椅。 世善狐疑地看着她,爱菲亚最奇怪了,有时三天不说一句话,有时又整天嘴里念念有辞,老实说,在“玫瑰小屋”住了一个月,他仍然一点都不了解她,甚至有一点点怕她。 但他宁愿她不要说话,因为她每一开口,就要发生事情。 “爱菲亚?”世善还是离她远远的,不肯走近沙发。 “逃避解决不了事情的。”爱菲亚看穿他的心思,笑道。 “可恶!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世善跺脚,却不得不过来。 “你喜欢玫瑰?” 世善闭嘴,他表现的不够明显吗? “她不是正常人!”爱菲亚试着碰触他的心,但这个人还真别扭。 世善依旧不答,他的心是禁地,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试探的。 而且爱菲亚说的全是废话,他难道不明白玫瑰的情况。 但玫瑰是人、是鬼、是神、是妖……又如何?管她是什么,世善要的只是永不背叛与生死不离,只要玫瑰做得到这两点,其他的,他根本不在意。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他不说就算了,才刚受完试炼的人,爱菲亚也不忍心再加重他的负担。 “我可以选择不要听吗?”怎么躲都躲不掉的麻烦,真讨厌!世善试着做最后的挣扎。 “你不想后悔的话,最好仔细听。”爱菲亚不给他逃避的机会,慎重说道。“不要让玫瑰靠近凡尔赛宫,或接触到任何有关凡尔赛的东西。” “为什么?”世善才想着要带玫瑰游遍法国,而凡尔赛宫正是他预定中第一个行程,爱菲亚却叫他不要去,原因呢?他要知道原因。 “我不可以说,你只要听话就好。”爱菲亚转身又想上阁楼了。 “等一下!”世善挡住她。“你每次都不说清楚,我……” 爱菲亚拍掉他挡路的手。“顺便恭喜你,明天你的朋友会带一个好消息来看你。”说完,她迳自走了。 “咦?爱菲亚呢?”玫瑰端着茶和三明治走进客厅。 “八成又上楼了?”沙蔓手捧杯盘跟在后面。 世善看到玫瑰脸色大变,三步并做两步冲过来。“你不会再随便走掉对不对?”他的神情充满不安。 “当然,我绝对说话算话的。”玫瑰拥住他,她知道他极度缺乏安全感,她耐心地轻言软语安抚他脆弱傍徨的心灵。 “不可以骗我喔!”世善极力寻求她的保证。 “保证不骗你!”玫瑰举起一只手发誓。“这样你可以好好吃顿饭吗?” “我又不饿!”她当在哄小孩吗?世善翻个白眼,为自己不成熟的行为和她的语气发火。 “可是你瘦这么多,我好、心疼耶!好不好?吃一点嘛!”说来说去,还是只为了多塞一些东西进他的肚子里。 玫瑰拿了一块三明治和一杯茶在他眼前晃。“吃嘛!我做得好辛苦耶!” “只吃一块哦!睡前吃太多东西容易发胖,会破坏身材,所以……” “唉呀!别光吃三明治,也要喝茶,还有你看这块是鲔鱼口味,咬一口试试,火腿的也咬一口……那这个培根……” “等一下,慢点,我还没吞下去呢……唔……”她根本不给他开口拒绝的机会。世善吞得有些后悔,早知道凡事不可以开先例,例子一开就毁了。 天啊!这样一口接一口,世善简直被玫瑰玩弄于股掌间,一盘三明治已去掉大半。 沙蔓好气又好笑,万般无奈地摇头望着世善和玫瑰。 这两个人分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是她好担心……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彼此也都了解这一点,他们之间没有承诺、没有山盟海誓,却已到了无法失去对方而独活的境界。 但这样的两个人真的有可能永远在一起?他们在一起可以吗?未来又该如何? 沙蔓默默地离开客厅,她得找个机会和爱菲亚好好谈谈,相信以她的预知能力,该知道怎么做对世善和玫瑰才是最好的。 *9*9*9 原来在心爱的人怀里醒过来,就是这种感觉——致命的幸福。 玫瑰单手支额,一手轻抚着世善熟睡的脸庞,这样百分之百的无防备与天真,和他清醒时的敏感、执拗,真是有天壤之别。 难怪人家说搞艺术的都不是平常人,越和世善相处,越能发掘出他多样的个性与面貌,这样的善变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忍受的。 但看在早已历尽红尘的玫瑰眼里,他所带来的却是数之不尽的惊奇,才撩拨了她平静如死水的心湖。 “唉哟!玫瑰喔!一直盯着人家的脸看。”世善不知何时醒来,正张着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眸,直瞅着玫瑰笑。 “你这一张漂亮得过火的脸蛋,除了给人欣赏外,还有其他功用吗?”玫瑰现在一点也不怕他。这样一只会闹闹别扭、耍耍脾气的纸老虎最好欺负了。 “漂亮得过火?”世善皱皱鼻子。“如果你肯把它改成‘俟美无寿、天下第一’,我会更高兴。” “嗯……”玫瑰正想顶他一句。 “世善——”大老远一声惊天动地的女高音平地乍起。 砰!世善突然摔下床铺,玫瑰来不及拉住他。 “你在干什么?有没有摔伤哪里?”她急着跳下床扶他。 世善脸色大变。“完蛋,瘟神来了。” “什么?” 不用问了,“滕之馆”的木门已经被整个踢开,一名时髦亮丽的美女没头没脑地撞进来。 “天大的好消息!世宇大姊要结婚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捧着你父母亲牌位逼你结婚,世善……咦?你坐在地上做什么?”她的眼光还真专一,明明是世善和玫瑰一起坐在地上,她的眼睛里偏偏只看得见世善。 “芝芝,你不在台湾管理我们的工作室,来法国干么?”天啊!他的麻烦还不够多吗?好不容易清楚了自己再也离不开玫瑰的事实,正要想法将她永远留在身边,芝芝抢在这时候来搅什么局? “人家想你嘛……!”毫无预警地,芝芝放声大叫,超高分贝的音波几乎震垮“玫瑰小屋”的屋顶。 “见到鬼啊?”歇斯底里的女人。世善猛翻白眼。 芝芝花容失色指着世善的脸蛋。“完蛋啦,世善!你怎么破相了?” “呸呸呸!乌鸦嘴,你才毁容啦!”差有够多,人家玫瑰一看到他,想的是他瘦了,要多吃饭,注意身体健康;这个芝芝只会关心他的美貌是否依旧。 “真的啦,看看你脸上这道疤,咱们的工作室毁了。”芝芝指的是三个礼拜前,世善当诱饵被变态抢劫狂约翰划伤的地方。 “我脸上的伤跟工作室有什么关系?”他死也不承认那是“疤”,顶多算是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早晚有一天会好的。 “你是我们工作室的活广告,没有了你这张脸,客户上我们工作室做什么?”芝芝歪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下。“这样好了,我准许你动用公款去做小针美容,无论如何都要把那个难看的疤弄掉。” 世善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她把他说的像是专门卖笑的小白脸。“我喜欢这个疤,我爱死这个疤了,我要把它永远留下来,关你什么事?” 噗哧!玫瑰忍不住偷笑,世善又开始闹别扭了! 其实他昨晚睡觉前才要求她每天烧三次水给他做热敷,然后用乳液按摩,据说这样可以让疤痕迅速淡化,用不了三个月,他的脸又可以恢复成从前完美无缺的模样。 “玫瑰,你不帮我,还笑?”世善的头顶已经可以看到白烟滚滚,她不会想拆穿他吧? “咦,你是谁?”芝芝总算注意到玫瑰了。 “芝芝小姐你好,我叫玫瑰,是世善的室友,请多多指教。”玫瑰拍拍站起来。“我要去做早餐了,不打扰你们聊天,待会儿请出来吃饭。”她挥挥手向世善道别,转身走出“藤之馆”。 “嗯!是个大美人。”芝芝做出评论。不过,再美又如何?她一点都不担心世善会被抢走,他不是个轻易付出感情的人,她努力了六年才能在他身旁占有一席之地,而他到法国才一个月,别傻了……但…… 当芝芝的目光接触到窗边那尊与玫瑰等身大的雕像时,她的自信心一点一点的崩溃了。 “……芝芝,你有没有注意听我说话?”世善大喊。 “什么?”她回过神来,却心绪不宁。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玫瑰小屋’?” “喔!是克林带我来的,反正你在法国也只有他一个朋友,铁定会来投靠他的。” “原来如此!”这个臭克林、烂克林,尽会找他的麻烦。“他人呢?” “他和一个红头发的女人及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下山了。” “算他跑得快!”世善忿忿地挥着拳头。 “呃,世善,那个……” “干么?别吞吞吐吐好不好?” “这尊雕像很漂亮。”芝芝试探地问。“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在台湾,世善是有名的爱钱,如果他肯把这尊雕像卖掉,那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你要卖‘美神’?” “美神?” 这尊雕像的名字就叫‘美神’!”世善愤怒地咆哮。 他给作品取名字!芝芝脸色一暗,世善一向善变又敏感,他不相信永恒,所以,他的创作往往只是为了捕捉一刹那间的灵感。 他是个天才艺术家,可是他也相当容易喜新厌旧。他这种任性又随性的态度在艺坛是出了名的,有人欣赏、也有人批评,但他依旧我行我素。而曾几何时,这样一个如风般难以捉模的人,竟开始懂得执着? “……这尊雕像不卖、不卖!你听到没有?‘美神’是我的,它是我的,谁敢卖它?”世善气得跳脚,暴燥的烈火烧毁了芝芝所有的自信心与自尊心。 只是一尊雕像,世善的独占欲就如此之强?那么他对于这尊雕像的模特儿——玫瑰,又是如何看待? 芝芝不由得又妒又怨,枉费她爱了他六年,她哪里输给一朵金发蓝眸的温室小花? 况且,没有她,世善的工作室怕不早关门大吉。 他虽是个天才艺术家,却是个最差劲的交际家,他太独特、太亮眼,本来就容易树大招风,偏偏又有一副任性妄为的坏脾气,到现在还没被新闻媒体唾弃,饿死路边,可全是她的功劳。 “好好好,你说不卖就不卖。”即便不能卖它,芝芝也不容许它永远留在世善身边。“现在巴黎正在举行艺术展,我们送‘美神’去参展好不好?听说得奖者有一大笔奖金,又可以拓展你在法国的知名度,一举两得,你觉得怎么样?” 有钱可以拿耶!冲着这一点,世善倒是很认真在考虑。 他早就想带玫瑰去旅行,无奈口袋里没钱,要是能赚到这一笔…… 但爱菲亚警告过不能让玫瑰接近凡尔赛宫,不知道她的话里还有没有别的意思?这一点倒很令人担心。 可是老把玫瑰关在家里真的很可怜,而且在这里,他和玫瑰单独相处的机会又很少,老是有不识相的大灯泡爱搅局,有够烦人。 算了!不管那么多了!“好,我决定送‘美神’去参赛。”世善终究抵不过和玫瑰单独相处的诱惑。 “我立刻去办手续。”芝芝弹了一下手指。有一点她没有告诉世善,参展的作品若是得奖,还得摆在罗浮爆展出一年,然后巡回法国一周,他想拿回雕像,等个三年吧!空下来这三年的时间,她不信骗不了他进礼堂。 噢!还有一个首要之务,绑他回台湾,彻底隔离他和那个叫玫瑰的女人,幸好这一点世宇大姊给了她最好的藉口。 “世善,世宇大姊下个月要订婚了,她要你回台湾参加她的婚礼。”芝芝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红帖子。 “真的?”刚才他被芝芝突然闯进来弄昏头了,没听清楚她喊些什么,这时接过红帖,简直不敢相信!有人可以这么神,只花一个月的时间,就将他大姊骗进礼堂。 世善打开信封,抽出来的是一张结婚沙龙照,大姊挺了解他的,知道他的好奇心比较强,没寄一般的帖子给他,反而给一张照片,让他可以先睹未来姊夫的真面目。 照片中的大姊脸上挂着一朵灿烂的笑花,而且……老天!她身上的白纱礼服是难得一见的裤装,他这未来的姊夫倒体贴,晓得大姊死不肯穿裙子的个性。 他翻过照片,后面有几行大姊的亲笔字。“王豫?” “你未来的姊夫,‘飞扬集团’的总裁,是个很了不起的男人。”芝芝指着站在世宇旁边,有着鹰一样的气息,像个惯于主导一切的男人,介绍道。 “大姊好像很幸福。”世善有感而发。他不禁幻想,相中的新郎、新娘若换成他与玫瑰的话……啊!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他居然会想到“结婚”,许下一辈子的诺言,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已经不会那么害怕了,或许他真的寻得到“永恒”也说不定。如果对象是玫瑰的话。 这不是世善!芝芝厌恶地撇开头。 那个像风一样、孤傲又飘缈的男人居然会发出这般温柔的眸光,他已经渐渐变成一个平凡的居家男人了,这不是她要的。 “世善、芝芝,可以吃饭喽!”玫瑰在门外喊道。 “马上来。”世善兴奋地打开房门,拥着玫瑰往厨房走。“早上吃什么……” “我特别做了稀饭,你说好怀念的。” “哇!玫瑰,你真棒,我爱死你了——” 望着那俪影双双,芝芝的心揪得更紧,她脚步沉重地跟在他们身后,恨意像无边的黑夜渐渐笼罩过来。 尤其当她看到餐厅里那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时,心中恨意更甚,这是她最大的弱点——不擅家务。 瞧世善那眼睛发亮的模样,笑得像个大白痴。 芝芝再也忍不住,她走过去,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餐桌倒下,一桌子吃食如她所愿翻覆一地。 世善和玫瑰面面相觑。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小心就……”芝芝甩着一身汤汤水水,状似狼狈,心里却得意万分。 “你……”世善气得说不出话来,他饿死了,而这个笨女人居然搞砸了他的早餐。 “算了,世善!芝芝也不是故意的。”玫瑰先招呼芝芝到洗手间清洗干净,接着赶快收拾善后。 等着瞧吧!芝芝在心里道,她不会轻易退缩的,往后“玫瑰小屋”的日子可热闹了。 第九章 铿!一阵碗盘破碎声从餐厅里传出来。 “该死的,笨女人,你又搞什么鬼?”世善的怒吼声响彻云霄。 “世善!”玫瑰拉着早气得失去理智的世善,真怕他一不小心会犯下杀人重罪。“芝芝又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她这一次吧?” 芝芝瞪大双眼,他居然这么不给面子,当众骂她、让她难堪。 “我喜欢、我高兴撞翻餐桌,你能奈我何?”她拾起地下一个破了一半的大碗,将里面残余的剩汤泼向世善,愤怒地拂袖而去。 她知道不可以这样做,如此的小心眼、莽撞行事,只是把世善的心更推向玫瑰,她应该小心计划,想个周全的办法才能将世善永远留在身边。 可是……这真的好难,每次看到世善和玫瑰亲亲密密、有说有笑的模样,她就妒火中烧,想都不想立即出手破坏。 结果当然是把她和世善之间的关系越弄越拧,现在他已经把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了。 芝芝的自信心彻底崩溃,她做不到哄世善开心,她笨手笨脚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她好难过,搞不懂自己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她应该不是那种提得起、放不下的懦弱女人才对。 “世善,你怎么可以当众骂女人?”玫瑰目送芝芝抽搐的背影离开餐厅,她一定在哭。 玫瑰有些不舍,好歹她所经历过的人生比她多太多了,她明白她在执着些什么,但感情之事并没有那么简单,不是一方要、另一方就一定得给,更没有所谓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那是安慰人的善意谎言。 “感情”必须是两厢情愿才行,有时候感觉不对,任你用尽心力,耍遍手段,得不到就是得不到,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她只盼芝芝能早日看清。 “只骂她已经算是太便宜她了,要不是我从不打女人……”世善挥动着拳头,在接触到玫瑰紧皱的眉头后,不觉放软口气。“对不起,我气坏了。” “没关系的,世善,我今天有多做一份午餐,我们还是不会饿肚子的。”她安慰他。 “是啊!可惜我们大概得用手抓着吃了。”世善揉着眉心,头痛死了。 他没那么蠢,不知道芝芝失常的原因何在。就因为明白才一直容忍她的为所欲为,尽量不要太苛责她。 可是这让他感觉到非常愧对玫瑰。尤其玫瑰从不为此抱怨,她太了解他、心疼他,所以她什么事都不说,以期不再加重他的负担。 面对她的善体人意与宽宏大量,世善既怜又爱,却更痛恨自己的无能。不行!他得尽快找个机会和芝芝摊牌,不能再让玫瑰受委屈了。 “世善。”他难过的模样,令玫瑰心疼万分。 “难道我们还有多余的碗盘?”他烦躁得自我解嘲。“算了,玫瑰,我不饿,我来帮忙收拾善后吧!”他转身进储藏室去拿扫把和畚箕。 玫瑰愣愣地看着一片狼籍的厨房,世善和芝芝的事,她无能为力啊!她唯一做得到的是照顾好每个人的身体健康,希望所有的伤害可以减到最低,所有的灾难尽快远离。 客厅里,沙蔓和爱菲亚对视一眼,同时无奈地深叹一口气,今天的午餐又泡汤了。 打一礼拜前,那个叫芝芝的女人来到“玫瑰小屋后”,家里的锅碗瓢盆消耗量就急遽上升。 她早上跌倒踢翻餐桌,中午衣服勾到餐巾扯掉一桌子吃食,晚上坚持要进厨房做顿丰盛的饭菜以为赔罪,然后锅子、菜刀齐飞,只差没引发大火,将厨房破坏得更彻底一点。 沙蔓拼命揉着太阳穴,咬牙恨道:“那个女人什么时候才要回台湾?” 玫瑰匆匆忙忙跑出来。“沙蔓,你有空下山帮我买一打碗盘。” “终于也有摔完的时候。”实在是忍无可忍,沙蔓跳起来就要冲进餐厅。“今天我非要把那个女人赶出去不可!” “不要啊,沙蔓!”玫瑰急忙拦住她怒气冲冲的身躯。“芝芝又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小心跌倒,怎么能怪她?而且世善已经气得快捉狂,拜托,你不要再去凑热闹了,好不好?” 天知道她安抚世善,安抚得多辛苦,他简直比暴龙还凶暴,只差没口喷烈焰将芝芝烧成一堆焦炭。 “不小心?哈!”沙蔓得不停地走动消气,不然她一定会忍不住一刀捅了那个叫芝芝的。 不知玫瑰是真痴、还是假呆?芝芝把家里的碗碟都摔光了耶! 呼!呼!呼!沙蔓火冒三千丈,她看她根本是故意、蓄意、有意欺负人—— “沙蔓”玫瑰后悔来找她,早知道她向来直率、大刺刺的个性,一发起脾气,定是比世善更难收拾。“我求求你回房去吧!我有多做一份午餐,待会儿再送到你房里……”她将视线转向爱菲亚。 “两位慢吵,我有事先走一步。”开玩笑!里面都是一群脾气凶恶得要死的人耶!这趟浑水要膛进去,还能平安无事、全身而退?爱菲亚赶快脚底抹油溜了。 “哼!爱菲亚逃了。”沙蔓就不信玫瑰还可以找谁帮忙,若要求她,很简单,不要阻挡她找芝芝算帐。 玫瑰二话不说走过去拿起电话。 “这次你打算找谁?”沙蔓十足幸灾乐祸的口吻。 “我让克林晚上来吃饭,顺便带些碗盘上山。”玫瑰一边拨着号码,一边回答沙蔓的问话o “他?”沙蔓讥讽地扬高嘴角。“打他把芝芝弄上山,搞得‘瑰瑰小屋’鸡飞狗跳,你心爱的世善就已不知道连骂带k过他多少次,并且扬言,日后每见克林一次,就整他一次,你想他还有勇气上山?” “你们……”为什么同样身为女人,沙蔓就不能体谅一下芝芝的心情呢?她不是个坏女人啊!否则她不会以如此直率的态度来表示自己的不满。相反的,玫瑰认为芝芝十分坦诚,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起码比那些在暗中放冷箭的小人好。但要怎么样才能让沙蔓了解这一点呢?“沙蔓,我以为……” 这时“玫瑰小屋”的大门突然被撞得飞起来,克林领先冲进来大喊:“好消息、好消息,世善——” “克——林——”沙蔓的河东狮吼,在看到克林身后一大群手持麦克风、相机的记者后,定在嘴边。 玫瑰的反应比沙蔓好那么一点点,她只呆住十秒,随即清醒过来,拉着克林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世善,他……那个……他的‘美神’得……得奖,第二名……他……”克林已经兴奋得语无伦次。世善这一次可以说是一举成名天下知。 “对啊!毛先生在哪里?” “我们想要访问他。” “他创作‘美神’的意义何在?” 记者先生、小姐们的问题多如牛毛,轰得玫瑰和沙蔓头都昏了。沙蔓首先狠狠地揍了克林肚子一拳,他的罪状又多加一条。 “干么?”克林苦着脸,他最近老是动辄得咎。“你不高兴世善得奖?”原以为这个好消息可以缓和一下他和沙蔓之间多日来的冷战,看来他的愿望又落空了,沙蔓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你白痴啊?要报喜一个人来就好了,带一大捆粽子干么?怕‘玫瑰小屋’太安静?玫瑰的秘密没人知道?”沙蔓压低声音骂,忍不往又多踢他一脚泄愤。 “是他们自己跟上来的嘛!我怎么知道?”克林真的好委屈。 世善报名参赛的资料里早已清楚的注明他住在“玫瑰小屋”的事情,名次一公布,世善是唯一得奖的外国人,记者们当然疯狂地想要一探这位明日之星的究竟。 而他只不过是恰巧跟他们选在同一个时间上山、更不巧跑在他们前面,这又错了? “什么事情这么吵?”世善从餐厅里走出来。他很不耐烦,以致于连自己服装仪容部忘了检查。 看过艺展报名表上照片的记者们,很快就认出这位刚出现,穿着西装、打领带,满头头发整理得一丝不乱,俊帅得不似凡人的男子,就是他们今天要访问的主角——毛世善。 但有一点很不一样,往常主角一上场,镁光灯就立刻闪个不停。 为什么毛世善要在他的亚曼尼西装外面加上一件印满乌龟的破衬衫?他的袖口上还挂着一片菜叶,皮鞋上沾满玉米粒,而且……实在不好意思问,他额上那一点一点红红、白白的是什么东西?看起来有点像沙拉酱和蕃茄酱。 同样被吵出来的芝芝一看到眼前的情况,随即明了,世善的作品肯定入选,记者才会来采访他,但她也同时闻到现场一股不寻常的气氛。 当她的目光流连到世善身上,立刻定住。天啊!真是国耻啊,丢脸丢到法国来了。 她快步冲过来,发挥起高段的交际手腕,挡住世善,代他面对众记者大爷们。“各位记者先生、小姐,”她高喊一声,吸引住全部目光后,续道:“我是毛先生的经纪人,毛先生决定于今天下午三点准时在新城馆内召开记者会,发表他这次得奖的感言,请各位务必赏光参加,谢谢,再见。” 不给记者们任何反应的时间,芝芝抢先一步把世善推进“藤之馆”,迅速锁紧所有门窗。 待记者们发现自己被摆了一道,主角早已行踪渺然,他们面面相觎,这趟山路爬得真冤枉,幸好主角答应召开记者会,他们只能喃喃地抱怨几句,还是得乖乖下山。 “藤之馆”内芝芝双手插腰指着世善。“你马上洗澡,换衣服,两点半我们出发到新城馆。” 芝芝显得精神奕奕,总算有一件事是她可以为世善做,而玫瑰做不到的,这下子她可以扬眉吐气了。 “非去不可吗?”世善的目的只是那一笔奖金,对于其他琐事,他真的兴趣缺缺。 芝芝重重地点一下头。“如果你想扬名立万,嫌大钱的话,最好听我的安排。”她好兴奋,精明的商业头脑快速运转,世善不仅有天才的艺术细胞,而且他这张脸就是最好的卖点,他们一定会成功的。 瞧她这么高兴,世善不忍心泼她冷水。“等我一下。”他决定照她的话做,算是弥补他无法回应她感情的亏欠。 世善抱着衣服打开房门,朝浴室走去。 他居然这么好说话,大出芝芝的意料之外,莫非…… 芝芝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世善终究是个聪明人,他了解怎么做对他未来的前途最有帮助,他肯乖乖听她的话,岂非代表她在世善心里的地位又往上提升一层? 这真是个大好机会啊!她一定要好好把握,将玫瑰从世善身边赶走。 芝芝在餐厅里找到玫瑰,她正忙着收拾她中午闯下的祸事。 真是有点对不起她。芝芝心里感到过意不去,她确实是任性了点,可是只有一点喔!毕竟同情敌人就是对自己残忍,这种蠢事她才不会做。 “玫瑰。”芝芝唤道。 “咦?你不是在帮世善准备召开记者会的事?”玫瑰放下拖把,拉开椅子让芝芝坐下。“找我有事?” “我……”芝芝沉吟良久,玫瑰温柔天真的笑脸,无形中给她好大的压力。但感情毕竟是自私的,对不起也得做一次了。“我希望你离开世善。” 她一口气说完,原以为会看到玫瑰生气或难过的表情,岂料,她完全无动于衷,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她再强调一次。 “你喜欢世善?”玫瑰答非所问。 怎么会有人问情敌这种话?芝芝真是被她打败了。“对,我喜欢他。而且我是最适合他的,我可以帮助他功成名就,而你,你只会阻碍他的前程。”她恼羞成怒地口不择言了。 “你了解世善吗?”玫瑰的情绪依然像锅温吞吞的开水,扬不起一点波涛。 事实上,应该说除了世善,再无任何人可以撼动她的心。 “我不了解世善?”不知道为什么?芝芝得用好大的声音,才可以抑制住玫瑰带给她的不安。 “我们认识六年了,他有什么事我不知道?世善不喜欢和陌生人交往,他这一辈子最害怕的就是分离。因为八年前他父母飞机失事身亡前,他已经预感到意外的发生,可惜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他妈妈在临出门前,还信誓旦旦一定会回来,可是他们却一去不回。世善从此不相信世上有永恒或誓言这种事,他很没有安全感、胆小,甚至他的思想和成熟度有时候都还停留在十八岁的时候,他……”不知不觉两行清泪滑下芝芝的脸庞。 “他有时候会有罪恶感,认为是自己的无能害死了父母,他常耍脾气、别扭、固执、任性……”玫瑰轻轻拥住哭泣的芝芝。“可是他依然是最可爱的。” “我真的很喜欢他。”芝芝抬起头来对着玫瑰说。有一点了解世善为什么会选择她了,因为玫瑰本身就代表了光明、宽容与安全,世善所欠缺的所有一切,她都补足了。 “我知道,很多人也都喜欢他。”玫瑰温柔地为芝芝拭泪。“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长期忍受他的坏脾气。” “嗯!我就常常被他气得半死,有时候真恨不得掐死他。”芝芝擦干眼泪,不好意思的吐舌偷笑。“玫瑰,为什么你都不会生气?” 两个女人终于慢慢地开始解开心结,了解彼此。 “怎么可能不生气,只是你没看到而已,我和世善刚认识的时候,吵得才凶呢!” “可是你们现在都不吵了,而我和世善却吵了六年,依然吵不完。”真让人泄气。到底是他太差?还是她太烂? “那是因为你们两个都太年轻的关系。” “什么吗?你的年纪应该比我们都小才对吧?” “相信我,我绝对比你们大很多,不信你去问世善。” “世善?” “芝芝,可以走了吗?”说人人到,刚聊到他,世善立刻出现在餐厅门口。芝芝看了玫瑰一眼。 “快去吧!”玫瑰鼓励性地一笑。 “嗯!”芝芝快乐地点头,拉着世善一起下山。 “晚上见,玫瑰。”世善朝玫瑰轻轻一颔首,脸上挂着一副如释重负且包含感激的笑容。他听到玫瑰和芝芝的谈话了。 两人走到“玫瑰小屋”的门口,芝芝回头再望一眼在阳光下闪烁着朴实光芒的橡木大门,心情渐渐地改变了。 不管她和世善将来如何?是不是可以在一起?这趟法国之行都不算白来,起码,她在这里认识了一位真正值得交往的好朋友——玫瑰。 *9*9*9 为什么老有人喜欢动不动就召开记者会?这明明是一件麻烦、无聊又受气的事,难道世上真有这么多被虐待狂? 好不容易编尽所有烂籍口,世善终于说动记者先生、小姐们的尊口暂且休息半个小时,他迫不及待冲出新城馆。 他得去绕着车站跑一圈,发泄一下怒气,不然准会气疯。 那些人真的很奇怪,他又不是电影明星,干么搞一堆唠什子的夹道欢呼、尖叫、礼炮来欢迎他? 而且会上的记者更可恶,听他们的口气,好像他是一个靠着漂亮脸蛋才得奖的大草包,根本没有真才实学。 拜托一下好不好?他来法国才多久,会参加竞赛纯属偶然,就算想事先认识一下评审都不可能,更何况是诱惑或收买他们。简直浑帐透顶,全是一些只会信口开河、不求实证的王八蛋。 不行!跑一圈不够,他还是很生气。 世善埋着头,打算加快速度再跑一圈。 “咦?那不是克林和沙蔓,他们躲在那里做什么?”他跑过售票亭时,看到两个人蹲在角落里聊天。 “真有兴致。”可怜他现在受苦受难,他们却悠哉悠哉地躲在一旁谈情说爱,置好友的生死于不顾,真不够意思。 世善蹑手蹑脚走到克林身后,他如果能够容忍别人享乐,而自己辛苦,他就不是“毛世善”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坏东西要跟坏朋友一起分享”,嘿嘿…… “……这个世善还真有女人缘,看来玫瑰以后辛苦了。”沙蔓一副很烦恼的样子。 他们在说他耶!世善放下准备恶作剧的手,他倒想听听这些朋友们对他的看法。刚刚被记者们损得够彻底了,希望沙蔓和克林能说些好听话,安慰一下他受创的心灵。 “放心吧,那只是一时偶像情结,不会持久的。”克林笑道。 “真是这样就好了,我就怕有人会太疯狂而伤害玫瑰。” “不会的!‘偶像’本来就是一种替换性非常高的东西,因为大家需要而被推出,但有谁持久了?新的来、旧的去,等到那些人又找到新的偶像,自然会将世善忘记的。” “瞧你说的,好像什么事都很简单。但你别忘了,就算眼前这些人很快又迷上新的偶像,但世善那张漂亮脸蛋,仍可不时吸引新的女性上门。” “美丽没有永恒。世善同常人一样会老会丑,只是一时被他容貌所迷的人终会看清这一点的。” 这就是大家对他的看法?世善感到悲哀。 如果他不是长得这样好看,沙蔓和克林可能不会和他做朋友? 或许有一天他容颜老去时,这些人全部会背叛他? 筛掉甜言蜜语、别有用意、居心不良……直到最后,真心相交的人有哪些?谁才是可以相伴终生的人? “……好了啦,沙蔓,别老是谈他们嘛!也谈谈我们的未来好不好?” “克林,你的手放规矩一点。我是真的很为世善和玫瑰担心,你……咦?世善,你怎么在这里?记者会结束了吗?”沙蔓偶然抬头,看到世善一脸凄然站在克林身后。“你怎么了?” 他看起来很不对劲,沙蔓关心地想伸手拉他。 世善一巴掌拍掉她的手,愤恨地瞪了她和克林一眼,转身跑掉。 “喂!你……”沙蔓抚着被拍痛的手,世善的手劲真大,她的手背红肿一片,“他发什么癫啊?无缘无故打人。” “糟糕了!”克林脸色大变。“世善肯定误会我们刚才说的话了。” “什么嘛?我们刚才又没有说他坏话,相反的,我们是关心他耶!”沙蔓觉得委屈,关心朋友也要挨打?这是什么世界? “问题是世善不会这么想,他那个人太敏感,又容易钻牛角尖。”克林急得跳脚。“总之,快找玫瑰就对了。” “可是,玫瑰在家里,她……” “打电话叫她下山,我先去追世善。” “克林、沙蔓,你们有没有看到世善?”远远地,芝芝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气急败坏说道。“记者会的休息时间快到了,他还没回去,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唉!”克林叹口气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惨了!你们真的这么说他?”芝芝衷心希望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但看见克林悲壮地点头,她欲哭无泪地坐倒在地。“世善大概以为大家都是因为他长得漂亮才和他做朋友、他现在肯定躲在某个角落里生气、难过。” “不会吧?又不是小孩子,他都这么大了,有脑子的。”沙蔓不相信世界上还有人单“蠢”到这个地步。 “世善就会!”克林和芝芝异口同声。 “更惨的是他只要存心躲人,就保证没人能找得到他。”芝芝急得团团转。“里面那二、三十位记者怎么办?这下子要开天窗了,哇——” “找不到也得找。”克林抓起芝芝。“我们两个先试着找看看,沙蔓去通知玫瑰和爱菲亚,不到最后关头,千万不要放弃。” 玫瑰接到沙蔓的消息后,立刻飞身下山,她们约好先在观景阳台集合,再讨论办法,分头行事。 当她走近车站,广场上热闹万分,大半人都是耳闻这次艺展的第二名,唯一的亚洲人在此召开记者会,因此打算来一睹他的真面目。 可惜他们不知道世善已经失踪了,玫瑰正想快步通过。“咦?”她的目光被斜躺在广场长椅上。盖着报纸的流浪汉吸引住。 她走过去,坐到长椅上,“世善,你躺在这里做什么?” 闻言,椅子上的人叭一声摔下地面。 “玫瑰!”他拉下头上的报纸,果然是世善。“你怎么知道是我?” “就是知道嘛!”玫瑰绽开一脸温柔的笑靥。 “可是克林他们都不知道。”世善好泄气,这是他第一次存心躲人,还被找出来。 “他们没有看到嘛,可是我看到了!” “不可能的,克林他们经过我面前好多次,没发觉椅子上的是我;芝芝甚至还跑来跟我问人,我把脸藏在报纸后面,随便给她指了一个方向,她也没发现,为什么你……” 玫瑰还是但笑不语,世善说不下去了,她的笑容像春风,总能抚慰他不安的心灵。 “抱歉,世善,但是不管你躲在哪里,我都可以感觉得到。”玫瑰紧紧握住世善的手,很有把握地笑着。 世善的眼眶霎时充满雾气。“玫瑰,你真好,我好喜欢你。”他心有所感地说道。 “我也喜欢你。”她是真心的。 他的泪再也忍不住滴了下来,不管世人对他的看法如何,无论朋友是因何与他交往,红尘滚滚,云云众生中,他终究可以找到一个以心相交,值得交换永恒誓约的人。还会惧婚吗?才不,如果对象是玫瑰,他迫不及待想要抱她进礼堂。 “玫瑰,我们逃跑好不好?”世善破涕而笑,两只眼睛重又闪着精灵、顽皮的神色。 “那记者会怎么办?” “放心!芝芝会搞定的。”他是赖定她了。“走啦、走啦——” 世善摇得玫瑰的头都晕了。“好吧、好吧!你别再摇了。”她捧着脑袋,真怕头会被他摇断掉了。 “哇!玫瑰万岁。”世善高兴地跳起来,抱着玫瑰转圈。 “啊,对了,我们得先去向克林借点钱当旅费。”他突然想起来,无钱可是寸步难行,更别提旅行了。 “你等我一会儿。”世善把玫瑰放下来,自个儿朝警察宿舍跑去。 直过了约半个小时他才回来,随即迫不及待拉着玫瑰跳进最近一班的巴士游玩去也。 第十章 而此时,在另一边的新城馆里,克林、沙蔓和芝芝则正满头大汗,费尽唇舌,代替没有一点“责任心兼同情心”的世善,摆平喧闹不已的记者会。 好不容易,他们说到嘴都歪了,总算哄得众记者大爷们答应“暂时”放世善一马。只是暂时喔!人家放话了,毛世善要是再敢随便放人鸽子,大众媒体会联合起来杯葛他,叫他以后在法国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为此,芝芝当晚就收拾行李回台湾去了。她的理由是:“开玩笑!毛世善这么任性、爱整人,他这种花样要多玩几次,我还能活到嫁老公的时候吗?”所以她决定再也不当他的经纪人了。 沙蔓则在次日清晨被饿坏了的“猫儿”吵醒才知道,玫瑰被世善拐跑了!往后家里没有人煮饭、洗衣、打扫,真是好惨!不过想到或许再过不久会有杯喜酒可以喝,她也不再抱怨太多。 克林最惨,他本来想留在“玫瑰小屋”吃饭,但厨师不在,他只好饿着肚子下山,可是回到宿舍却发现家里“遭内贼”了。 他藏在马桶水箱、床底下、皮鞋里……所有的现金全都不见了。而世善的留言非常光明正大地贴在大门上:“所借之钱,十日后当‘如数’归还。” 有没有搞错?怎么可以“如数归还”?那利息呢?克林为之跳脚不已。 *9*9*9 “我们只能再玩两天了。”世善把地图摊在腿上。“今天要去哪里?” 由于旅行太过随性,从克林那儿“借”来的钱只花了四天便所剩无几。玫瑰打量钱包半晌。“找近一点的好了。枫丹白露怎么样?” 她凑到世善身边一起看旅游简介。“看起来像是个好地方。” “枫丹白露是源自十二世纪前叶,路易七世兴建的狩猎之馆,四周是占地两万五千公顷的森林,昔日是法国国王专用的狩猎地……” 王室专用的?世善想起爱菲亚的叮咛:“不可以让玫瑰接近凡尔赛宫或任何有关凡尔赛的东西。”他瞥了一眼身旁正专心读着简介的玫瑰,实在是怕极了她的突然消失,为了以防万一,这四天来,他把所有和昔日王室有一点关连的城堡、宫馆、庭园,全都剔除在旅程之外,专挑教堂或风景优美的观光胜地走。 今天当然也不例外。“我不喜欢枫丹白露,去诺曼第吧!”世善说。 不给玫瑰丝毫反驳的机会,他拉着她跳上往诺曼第的班车。 玫瑰反正是无所谓,她旅行的目的主要是想看看其他不同的地方,在“玫瑰小屋”里关了几百年,真的是有些闷。越靠近诺曼第,就越充满牧野风情,这和到处是田园的圣哲曼安雷有着显著的不同。 “世善,你看,有好多牛羊耶!”绵延不尽的青翠的陵上满是成群放牧的牛羊,牧人们乘车、骑马跟在四周,此情此景对玫瑰而言,仿如置身于异世界,随地有惊讶、处处是欢喜。 “据说,在吹着海风的牧草地上培育出来的牛羊,其肉质鲜美,是美食家的最爱。”在世善眼里,他看到的是一盘盘珍馐佳肴。 “世善,”玫瑰不依地捶他一下,指着车窗外的牛羊。“这么可爱的动物,你怎么忍心吃它们?” 拜托!世善偷偷扮个鬼脸,每次都是她做给他吃的耶! “小姐。”突然有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跟玫瑰打着招呼。 “有事吗?”世善抬头看他,有不好的预感。 “小姐,我可以跟你交个朋友吗?”那人凑到玫瑰身侧,痴迷地对着她笑。“你的美丽与神秘,比夜晚皎洁的月亮更让人着迷,我……” “她是我的!”世善很生气地打断他的话,并紧紧拥住玫瑰。 “哦——”那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明白之后就请你走开好吗?”世善正想松下一口气。 那个人却开口道:“没关系的,先生,我可以跟你公平竞争。” 世善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这家伙在说什么疯话?” 炳哈啥!玫瑰忍不住张口大笑,世善的表情实在好可爱。 “所以说先生……”那人还兀自说个不停。 世善涌上一股怒火,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 “玫瑰,我们走。”世善很生气地推开那个人站起来,一手牵着玫瑰快速地拉铃下车。 “先生。”那个人还不死心,紧跟在世善他们后面。“我们……哦!” 实在忍无可忍!世善趁着车门打开的同时,一拳打得他从车头飞到车尾。 “可恶!大白痴!”他甩着拳头和玫瑰潇洒地下车。 “现在怎么办?”望着巴士开走后,玫瑰问世善。 世善的目光注视残存的夕阳。“原来这么晚了。”难怪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我们先去吃饭吧?” “吃……那个啊?”玫瑰想起上午见到,在牧野上成群漂亮悠闲的牛羊。 “邻近诺曼第的不列塔尼地方是法国首屈一指的海鲜产地,因此诺曼第也以新鲜海鲜菜肴闻名,不如我们去尝尝着名的干贝汤和生蚝?” “饭后还可以喝一杯这里著名的苹果酒。”玫瑰指着旅游简介笑道。 只要世善不打那些可爱动物的主意,她就很高兴了。 “没问题,可是……”世善望望四周十足陌生的景象。“我不知道哪里有餐厅可以用餐!” “没关系,我去问看看就知道了。”玫瑰自告奋勇朝路边一家便利超市走进去。“对不起。”她站在门口说。 “有什么事吗?”那名正在看报的收银员,一看到客人上门,忙丢掉报纸跑过来招呼。 这时世善也跟着走进来站在玫瑰身边。 那收银员一看到世善的脸,立刻瞪大双眼,跑回柜台拿出他刚才看的报纸。“这是不是你?‘艺展唯一得奖的亚洲人——毛世善’。” 世善接过报纸,天啊!这报导登得还真大,这么一来,他还能在法国自由自在地游玩吗? “你……”世善退了一大步,更接近门口,他看到那个收银员的眼睛里开始冒出火花,闻到“危险的味道”。 “毛先生,我想……” “什么事?”吞吞吐吐,情况不妙。世善一手拉紧玫瑰,准备随时落跑。 “我现在是艺术学院的学生,我很欣赏您的作品,那尊‘美神’真的好美、好漂亮,所以……我……”那收银员腼腆一笑。“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签个名?” 还以为是什么天大地大的要求呢!世善松下一口气。“没问题。” “真是太好了,谢谢你,毛先生。”收银员转进柜台里拿签名色卡。 “小意思,不必客气,你……”世善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到他拿出来的色卡了。 天啊!足足有二十公分厚,那叠色卡最少有一百张,全部都签完不就天亮了! “这个……”世善指着色卡,实在很想问那个收银员,现在的艺术学院功课压力是不是很重?读得他脑袋秀逗了。 “我的同学们也都是您的迷,所以……”他又搬了一叠出来。现在总共是两叠色卡。 别开玩笑了!世善差点吓死,看到他弯下腰准备再搬第三叠时,他二话不说拉着玫瑰落荒而逃。 *9*9*9 有了昨天的经验,世善和玫瑰再也不敢走观光胜地,怕被人认出来又被要求签名。 他们将游玩的目标改在风光明媚,又富文艺气息的小村镇。 “去巴比松怎么样?听说那里的小村还保持着1830——50年代,米勒、卢梭、杜普雷、迪亚兹等巴比松派画家居住时的模样。” 最重要的是世善看到旅游简介上,介绍着巴比松有好几家餐厅,大多是属于农家风格,气氛绝佳,别具风味的乡村料理。向以美食家自喻的他,当然不愿放弃这个大饱口福的好机会。 “好哇!”从巴比松回圣哲曼安雷只要一日的路程,玫瑰掐指算了一下,他们现在启程,中午可到巴比松,傍晚就可以回到家了。 离开“玫瑰小屋”快一个星期了,老实说,她还真担心爱菲亚、沙蔓和那些宠物们。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好好吃饭,每天打扫?家里会不会因为乏人整理,乱得像狗窝? “那走吧!”世善领头去买车票。 巴比松位于枫丹白露森林西端,周围俱是宽广的田地,和诺曼第相比又是一番不同的景色。 一大片绿油油、望之不尽的原野与山林,任你有多少烦心事,也会抛诸九霄云外。 当世善和玫瑰到达那里时,已是正午,餐厅里到处都是用餐的人们,他们找了两家全客满了,不得已两人只好拖着疲惫的身子先去参观了教堂,避开尖锋的用餐时间。 下午两点,用餐人潮消退,他们总算找到一处有空位子的地方——“玛丽餐馆”。 世善觉得很有趣。“以人名当店名,这家餐厅的负责人确实与众不同。” 他们推门进去,餐厅里的桌椅、杯盘也全是原木制造,完全大自然的风貌。 “请问几位?”侍应生前来招呼他们。 “两位。”世善朝他比出两根手指头。 请往这边走。”侍应生领着他们坐进窗边的两人位置,随即递上菜单。 世善作主点了一份特餐、一份厨师推荐餐。 为什么点不一样的?因为玫瑰根本不吃东西,到最后两份餐一定全进到他的肚子里,当然能够尝多些不同的味道是最好的。 不过有一点很令人嫉妒他。世善是怎么吃都吃不胖的体质,他可以放心大胆遍尝美食,又不用担心身材走样。 “请问要不要开瓶香槟?” 香槟?世善考虑了下,转头问玫瑰。“你觉得怎么样?” “咦?”玫瑰不在她的座位。“玫瑰?”他站起来喊了一声,却看到玫瑰正呆愣地站在对面墙壁前。“你在看什么?” “待会儿再点。”世善打发走侍应生,走过去站在玫瑰身边。 那壁上有一幅小小的油画,画中人是一名气质高贵、艳丽不凡的大美人。 她同玫瑰一样,有着金黄色头发、天空蓝的眼珠、双颊似桃、红唇如樱。 “玫瑰,这里怎么会有你的画像?”世善突然觉得不安。 “这不是我。”玫瑰以无比哀伤的眼神回望世善。 他不相信,眼光却被油画角落上的签名吸引,“玛丽·安瑞聂特”,这是法皇路易十六的皇后肖像。 为什么玫瑰会和玛丽皇后长得一模一样? 莫非爱菲亚指示不可以让玫瑰接近凡尔赛宫的原因就在这里?“以及任何有关凡尔赛的东西”一思及此,世善立刻脸色大变。 “玫瑰……”看到她蓦然滑落的两行泪水,剩下的问话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王后陛下,rose对不起您!”玫瑰缓缓跪下,哭得肝肠寸断。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世善好害怕,玫瑰……难道她又要离开他。“你、玛丽皇后、rose,你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对不起,世善!”玫瑰终于想起来了,所有的往事历历在目。 “我不要听‘对不起’,我要知道原因!”他快要疯了,她的样子像在跟他诀别。 “我不是玫瑰,我的本名叫rose,我是服侍玛丽王后的女官。”她站起身,世善痛苦地发现“他的玫瑰”正在消逝中。 “法国大革命爆发之后,皇后陛下被叛乱者监禁。我和巴茨男爵为了救出陛下,四处奔走,直到一七九三年,一切准备就绪,决定由我代替王后陛下住进塔搂,陛下则乘机出逃至奥地利,以期联络俄国、西班牙、瑞典等各国王室,找机会复辟。” “等一下,我是不是听错了?”世善用力摇晃着眼神渐趋冰冷、陌生的玫瑰。 “你知不知道,他们是拿你当替死鬼啊?” “能够为主上而死,是我们做臣子的光荣。” “可是玛丽·安瑞聂特是个专利、自私又差劲的统治者,她把广大人民置于极端贫困的境地里,自己却过着骄奢婬逸的生活,她……” “不准直呼王后陛下的名讳!”玫瑰生气地推开世善。“你知道什么?陛下或许不了解民间疾苦,但那是因为她根本没有机会去了解,从小生长在皇家,这不是她的错,况且她对我们这些侍女都非常仁慈,在我们眼中,陛下永远是最好的主子。” “结论呢?”世善好想问,难道我对你的爱还不足以让你抛下一切,为我留下来?可是看到玫瑰绝决的眼神,他心冷了。“总归一句话,对你而言最重要的始终是你的王后陛下,那我算什么?你又把我放在哪里?” “世善……”玫瑰也很痛苦,但当忠与爱不能两全时,叫她如何选择? “不要走,玫瑰,现在的法国不好吗?人人过着自由、平等的生活,你可以想像若是历史改变,民主消失,君权统治再次盛行,这广大的平民百姓又该怎么办?”世善好害怕,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要从他身边离去? 就像当年他预测到父母会发生意外一样,玫瑰这一回去,也是必死无疑。他知道的,可是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直让人生不如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玫瑰泪流满面。“我不可以背叛王后陛下的,呜……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被送上断头台啊——” “所以你选择背叛我?”世善这辈子最痛恨“背叛”,最害怕“分离”。而玫瑰,他今生最心爱的人,却两样都做全了。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感觉体内的血液正在一点一滴的流失,他发冷地颤抖双手,用尽全身仅余的气力悲吼。“走,你走,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了,走呀——” *9*9*9 在“玫瑰小屋”的阁楼里,爱菲亚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难道是世善和玫瑰出事了?” 她取来塔罗牌算了下,暗自叫糟。 “沙蔓。”爱菲亚慌张地冲下楼。“快叫克林,我们要立刻赶到巴比松。” “出了什么事?”爱菲亚一向是七情不动六欲,居然会有这种惊慌失措的举动,这可怪了!沙蔓很好奇。 “来不及了,先走再说。”爱菲亚推着她下山。 她们在警察局里找到克林,一行三人在爱菲亚的指点下,很快地找到“玛丽餐厅”。 当他们冲进餐厅的同时,正好看见玫瑰的身影化成一阵轻烟消失在空气里。 “玫瑰——”而世善则在一声伤心欲绝的泣吼后,脸色苍白、全身虚软地昏倒在地。 克林着急地跑过去扶起他,伸手探他鼻息。“世善很虚弱,现在该怎么办?”他询问的眼神飘向爱菲亚。 “先把他带回‘玫瑰小屋’再说。”爱菲亚领头先走。来晚一步,令她为之扼腕不已。 *9*9*9 回到“玫瑰小屋”的世善,足足昏迷了一个星期。 大家本来很担心,他醒来之后看不到玫瑰,会大受刺激。想不到他却像没事人般,仿佛完全忘了有玫瑰这个人的存在。 他每天从早忙到晚,先是参加法院的听证会,变态抢劫狂——约翰,已经被定罪,巴黎市长因为世善的义行还亲自颁了个奖给他。 接着从全国各地如雪片般飞来的艺术座谈会邀请函,他更是来者不拒,展现了超人一般的工作能力与事业野心。 日子像平常一样地过着。 可是所有认识世善的人都知道,他变了!原本爱笑的嘴,整日抿成一条直线,闪闪发亮的瞳眸,好似两潭死水。他只剩一具行尸走肉了。 最后,克林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在客厅堵住行色匆匆的世善。“你还不回家参加世宇大姊的婚礼吗?离她订婚的日子只剩下三天了。” 既然友情没办法帮助世善度过难关,克林希望家人间的亲情可以起点作用。 “多管闲事!”世善连理都不理他,转身想走。 “世善?” “我还有事要忙,别跟着我。”他走到大门口却被沙蔓挡住。她手上拿了两只皮箱,正是他的行李。 “我帮你买好了机票,你今天就回家。”沙蔓和克林的想法是一样的。如果再不想办法救救世善,他一定会死的。 “我还有事,不想回去。”世善很粗鲁地抢下沙蔓手上的皮箱,将它们提回“藤之馆”。 打开房门,爱菲亚正端坐在房里等他。“你坚持不肯走,是不是想着玫瑰或许会回来?” “谁是玫瑰?我根本不认识她!”世善讥讽地扯高一边嘴角,将行李丢进壁橱里,转身又想离去。 “想不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得玫瑰跨越时空来到‘玫瑰小屋’?”爱菲亚徐徐开口。 世善疾行中的身子蓦然一僵,随即他一字一顿,硬挤出一句话。“与—我—无—关!” 爱菲亚深叹口气。“是你深沉又悲哀的思念,将她牵引到这里来的。” 世善的脚步踉跄了下,他得咬紧牙根,才不致于让泪水滑出眼眶。 丙然可笑!两个应着悲剧结果而相遇的人,命运却是如此讽刺地纠缠在一起。 “可悲的是玫瑰回到一七九三后,就会忘记曾在‘玫瑰小屋’里发生的一切事情,她会如期假扮玛丽王后,可是你的思念又会将她引到这里,玛丽王后的逃亡计划失败,玫瑰从此被困在这里,等待有一天与重生的你再次相遇,然后相恋、分离、预约来生;再相恋、分离、预约来生,直到……” “直到永远,是吗?”世善的泪水缓缓滑落脸庞,露出一抹茫然的笑容。“真是可笑!我终其一生都在追求‘永恒’,想不到,原来我早已纠缠于‘永恒’之中却不自知。” “不一定是永恒!”爱菲亚走到世善面前,严肃地看着他。“如果你和玫瑰,其中一人有勇气扭转命运,错误是可以被弥补。” “是吗?”世善回答得有气无力。 爱菲亚的眼眸依然如第一次所见,发出灿烂如翡翠般的绿光,神秘似猫。她是真的有预知能力,能看透过去、未来,她的话绝对可信,可是…… 他实在是太累、太累了;累得不想再去思考任何事、任何人。只想让脑子回复成一片空白,令身体沉沦至无边幻梦。 “世善,山与山不会相逢,千百年来,它们只是站在那里互相对望。但人与人不同,当‘缘份’到来的时候,你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的。”她拍拍他的肩膀。“三天后,你有一个机会扭转命运,你考虑看看。”她转身走出“藤之馆”。 “爱菲亚,”世善叫住她。“你认为两个人……真的有可能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吗?” “你何不问问你大姊或克林和沙蔓?” “可是……” “这种事不正是每个人都在尝试的吗?不试试怎么知道?” 爱菲亚走出去,顺便带上房门。留下世善一个人关在“藤之馆”里,该是他好好想一想的时候了。 爱菲亚叫他问大姊、克林和沙蔓? 世善抬头透过落地窗,看见花园里克林和沙蔓正相依相偎在一起。他想起他和玫瑰在一起的情形。她的温柔面貌立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拿起电话,拨了台湾家里的号码。 “喂,你好,我是毛世宇,请问找谁?” 大姊的声音听起来好像真的很幸福的样子。 “喂?” 大姊对于难料的未来,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吗?她怎么能如此放心地将自己交给另一个完全没有关系的人? “是谁啊?” 这是另一个低沉、充满磁性的声音,大概是他未来的姊夫吧? “不知道。” 世善几乎忍俊不住失笑,大姊居然会用如此温柔的语调说话。 他挂断电话,从头到尾没问大姊一句话,可是大姊的心意已经在声音里充分表现出来了。 他躺回床上,张大眼睛瞪着天花板,回想和玫瑰相遇的一切,一幕一幕,有悲、有喜、有苦、有乐,全是他人生中最宝贵的一部分。 *9*9*9 三天后,世善再次打电话给大姊,为了不能参加她的订婚典礼而道歉。 然后,他走出“藤之馆”去找爱菲亚。“我要扭转命运。”他的语气里充满坚定。 爱菲亚看着他,世善真的变了,成熟了、也稳重了,不再是那个任性、别扭的大孩子。恋爱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 爱菲亚很高兴。“跟我来。” 她领他走上阁楼,正中央架着一个有一人合抱那么大的水晶球,球体里环绕着滚滚不散的紫色烟雾。“走进去。” “啊?”人怎么可能走进水晶球里?世善疑惑地睨了爱菲亚一眼,她没有秀逗吧? 爱菲亚神秘一笑,伸手往世善背后一推,没有预警的,他只感到一阵头晕,再次清醒时…… *9*9*9 一七九三年,法国某一天夜里…… rose坐在马车里,塔楼就在前面了,今夜只要她顺利和王后陛下互换了身分任务就完成了。 想到这里,她稍微放了一下心,随即一直纠缠在她梦里那个即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它”在呼唤她,一天比一天更强烈,更让人悖动。可是偏偏她记不起有关“它”的任何事。 也许再过不久她就要死了,突然,她好想见见这声音的主人一面。这股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她的心。 “上帝!请您让我在死前见这声音的主人一面吧!”终于她再也捱不住心底的渴望而许愿。蓦地!行经河边的马车毫无预警地翻覆,她被抛出车外,掉落河里,直往下沉…… 直到……“啊?”她本以为死定了,但下沉的速度突然停止,是谁抱住了她? 她张开眼,迎上一张带着温和笑容的脸庞。“你……” “玫瑰!”世善怎么也想不到玫瑰会从天而降,落到他的手中。 这一次在他怀中的人儿有血、有肉,他可以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变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人了。 “世善?”玫瑰想起来了,一七九三年的事、在“玫瑰小屋”里的事,所有的一切…… “呜!”她紧紧抱住他,任泪水糊了脸上精致的巧妆,想不到他会来找她。“世善,我好想你,呜……” “我爱你,嫁给我好不好?”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可是陛下……” 世善迅速以唇堵住她,他绝不会放她走的,不管是为了何种原因,玛丽皇后要是有什么不满,尽避叫她来找他好了! 他的吻像烈火,点燃全身的欲焰,烧得她所有的理智在刹那间化为灰烬。 四片胶着的唇,舞出一首又一首的“春之曲”,浪漫回荡在法国的土地上。 “唔!”玫瑰双手紧紧攀住世善的身子,知道此生此世,再也离不开他。“世善……” “嘘!”世善贪婪地吻着她的额头、眼睑、脸颊、鼻子、耳朵…… “我……” “别说话。”他再次吻住她的唇,一遍又一遍品尝着她的美、她的真、她的甜……上帝明鉴,他永远也要不够她。 良久!世善终于喘着气,暂时放开玫瑰。他指着那远远被抛在身后的河流,河面上隐隐约约可见一辆载浮载沉的马车。“rose已经随着那辆马车,永沉河底了,从今天开始,你是玫瑰,我的玫瑰,嫁给我!” 她怔忡半晌,回首昔日烟尘滚滚,“rose”的时代已经远去,她现在是“玫瑰”,他们的家——玫瑰小屋,仿佛在望。 “好!”是该到抛弃从前、迎向新生的时候了。玫瑰笑着点头抱紧世善,任泪水沾湿他的前襟。 *9*9*9 “玫瑰小屋”的花园里,爱菲亚、沙蔓、克林和一干宠物“猫儿”,“夫人”,“大、小犬”,连从不离开地下室的“先生”都聚在走廊下,一起迎接世善和玫瑰回家。 当他们身影由模糊到清晰,完全站在花园土地上,所有的人都流着泪冲过来拥抱他们。 汪汪!“猫儿”兴奋地跳上跳下地叫着。 喵呜、喵呜!“大、小犬”在一旁高声尖叫凑热闹。 “唉哟!‘夫人’你缠得太紧,我不能呼吸了。”世善叫道。 呵呵呵! 今天——玫瑰小屋里又是一个快乐的一天! 全书完 后记 作梦也想不到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我身上。 电脑的硬碟坏掉了?原本储存在里面的八章小说尽数泡汤。 我得使尽吃女乃力气,才忍得住不骂脏话、不把电脑砸烂的冲动。 跋快去找存在备份磁片中的资料。 但是……呜呜呜!备份磁片居然受潮发霉了啦—— 谁来把欧斯卡打晕,让我少受点刺激! 说来这本“凡尔赛宫野玫瑰”还真是几经波折、困难重重、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总算完稿了。 当我写这篇后记时,是跪着写的。 为什么? 叩谢天地嘛! 真的好感激,上天怜悯、祖宗保佑,没让我的电脑再出状况。 欧斯卡发誓,再也不乱玩游戏、不随便拿硬碟乱拷程式、不每天上他五、六个小时的网路……总之就是,从今而后我一定会好好爱护电脑。 说句老实话,这个新年过得还真有些辛苦。 若非欧斯卡的脑袋够单“蠢”,说不定旱就“花轰”了! 不过换个想法,这次的硬碟坏掉说不定是天意。 这本“凡尔赛宫野玫瑰”连写两次,除了结局同样是喜剧外,里面的内容可说是完全不同。 说不出比较喜欢哪一个。但对我而言却是一个相当宝贵的经验。 因为它们是照着相同的大纲来写的。 相同的大纲却可以写出完全不同的内容,直到全部完稿后,欧斯卡才发现,中国文字竟是如此奇妙。 明明是描写相同的一件事,不同的形容词,却造就不同的意境,结果就完全不同了。 想来欧斯卡的文字功力是需要多多加强的,我希望将来还可以创作出更多与众不同的美好故事。 当然也希望大家会喜欢这个故事——再见! 同系列小说阅读: 花恋1:爱情满天星 花恋2:凡尔赛宫野玫瑰 花恋3:危险罂粟花 花恋最终曲:好久不见,小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