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之风》 第一章 是夜。 寒风四处呼啸着,钻进每个孔窍、每个细微的缝隙,吐出冷冽的气息,为大地铺上一层刺入骨髓的冰霜。 仿佛冬天神祉的前导马车,狂肆的冷风放纵它的步伐,长驱直入地灌进幽深漆黑的树林中,发出犹如鬼魅般凄厉的笑声,扰动惊吓栖息于此的生物。 它也毫不留情地侵入市镇,用力地拍打着紧闭的门窗,只待捉住一个不被留心的空隙,大举入侵吞灭温暖。 但很奇异地,在这样凄冷的夜里,天空中仍高挂着一轮孤清的明月。 掩映的乌云似乎都被强风吹刮而去,没有一丝遮蔽物的月显得更白、更亮,更大得诡异……仿佛正在逼近正在窥伺,平时微弱优雅的银色光茫也倏然锋利得仿佛要在人身上割出道道血痕,在寂寥萧瑟的山谷中洒下不安的种子。 突然,一声悲厉的尖喊划破天际,回荡在冻结的空气中。接着,一声重物坠地的钝响后,山谷又归于一片寂静。 只有未眠的夜枭仿佛回应着先前的厉吼,仍一声声尖锐地叫着。 *** 翌晨卡夏塔山谷卡夏塔市 风势逐渐变小,取而代之的似如鹅毛般的雪花纷纷地飘落,覆盖住苍茫的大地。 刺骨的寒风刮着佳瓦·以撒亚的脸庞,他却浑然不觉似的一动也不动,只是茫然地睁大双眼,努力想从一团混乱中理出头绪。 今天早上十点半正在上第三堂课的时候,他的讲授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门外是紧张仓皇的校长的脸色发白的教务长。 胖胖的校长用力喘着气。 “以撒亚老师……警方……想见你一面……” 佳瓦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校长和教务长面有难色地互看一眼。 “嗯……我想……和他们见面之后你就知道原委了……”教务长支支吾吾地回答。 佳瓦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不再继续追问,他走回课堂宣布同学们自修后又回到门口。 “他们在哪儿?” “就在学校大门前等你。”佳瓦转身要走,校长突然抓起他的手,老眼里闪烁着泪光。 “孩子,愿上帝保佑你……” 佳瓦楞了楞,不及深思,就在学生们充满疑问和眼神和校长与教务长凝重的注视下离去。 迅速走向大门。远远地,他瞧见连接大门的长廊里站着警官贝尔克特.坎伯斯和两位制服警察。警官瞥见他,面容倏然一紧。佳瓦正要开口,贝尔克特低下头,捻熄手中的烟头。 “上车再说……” 他努了努下巴示意停在校门的警车。佳瓦满头雾水地走下门口的石梯,一位警察引导他坐入警车。引擎发动,车子朝着谷口的方向开去。 佳瓦等着有人来解释一切,但数分钟过去,车内仍是一片沉默,他终于忍不住大吼。 “该死的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点告诉我!” 驾驶座旁的贝尔克特开了口,声音却粗哑得吓人。 “蓝特·以撒亚……你的弟弟,被人发现陈尸在红土峭崖下的树林里……” 佳瓦只觉得脑袋内轰然一响,千头万绪登时涌上,混乱得难以自己。他直直地看着前方的椅背,用颤抖的手紧紧压住狂跳的胸口,用力地摇头。 “不……这不是真的……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贝尔克特干涩的声音再度响起。 “……是玛波太太发现他的……她早上趁着风小出来捡烧火的枯枝的时候看到……就马上通知我们……” 车内一片死寂的静,沉重得让每个人都感到非常不自在。不安浮上贝尔克特的心头,不敢回过头去面对佳瓦,他瞄着后视镜偷窥后座的动静。 只见佳瓦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得吓人,形状姣好的双唇毫无血色,他两只手紧握,用力得连指节都泛白了,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佳瓦身边的警察满脸无措,担心地看着他,深怕他承受不住而昏了过去。 贝尔克特暗叹了口气。 山谷里谁都知道以撒亚两兄弟感情好得没话说,佳瓦尤其疼爱他的弟弟蓝特……现在了生了这种惨剧,看着佳瓦伤心欲绝的模样,贝尔克特真恨自己为什么会猜拳猜输,而成为这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视为烫手山芋的噩耗宣布者。 车子继续前进,一路之上都没有人开口,只有车内的暖气不停地发出嗡嗡的声响。 到红土峭崖下,因为车子不能开进树林,所以他们只得下来步行一段距离。 佳瓦静静地开门下车,眼神呆滞地跟着他们。 冷不防地,佳瓦绊到山胡桃树纠盘凸起的根脉,他重重地向前仆倒。贝尔克特眼明手快地他,才免去了一场横生意外。 佳瓦茫然地睁着眼,浑然不觉自己的处境,毫无反应地仿佛什么都不关心。贝尔克特看着他漠然的神情,叹了口气,只得牵起他的手向前走去。 绕过警方在四周所围的黄色警戒线,贝尔克特带着佳瓦来到法医身旁。现场的勘验人员看到佳瓦,原本喧闹的气氛登时静寂。 缓缓蹲下来,佳瓦面无表情地注视那具覆盖着白布的人体,经过好一会儿的内心挣扎,他咬牙伸出颤抖的手,揭起了那洁净但有浓重药味的白布。 才看一眼,他就无法克制地泪流满面,还怀着一丝希望的心也在此时碎了。 蓝特!他可爱的弟弟……原本灿烂的金发染上了污泥,俊美的脸庞上满是树枝擦过的血痕……佳瓦的心剧烈地抽痛起来。 身后传来法医专业的声音。 “蓝特是背部先着地,脊骨几乎全碎了……” 接到贝尔克特暗示的眼光,他又加了一句。 “不过我可以保证,他应该是毫无痛苦地迅速死去……” 警长布鲁走过来,他清了清喉咙。 “佳瓦,我们都很抱歉……”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片,有点困难地再度开口。 “……佳瓦……蓝特他最近是不是异样……是不是不太开心……” 佳瓦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弟弟。 警长向佳瓦递出手里的信。 “根据这封遗书研判,蓝特是自己从红土峭崖上跳下来的……也就是说,他是自杀的!” 佳瓦猛然转头看着警长,眼底满是不信的痛楚。他用力拨开警长递出信的手,狂乱地喊着:“不可能的!你骗我!蓝特……蓝特不会自杀的!你骗我!这不是真的!” 他声嘶力竭地拼命反驳,沙哑的声音里满是哽咽。说完,承受不住这个重击的佳瓦在众人的注视下,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旁边的贝尔克特连忙伸手扶住他瘫软的身体,法医也取出镇定剂为他注射。 警长瞥着轻轻抱住佳瓦的贝尔克特。 “贝特(贝尔克特的呢称)!” “是!”贝尔克特迅速回答:“我会负责把以撒亚先生送回家,让他好好休养的。” 警长若有所思地抚模着下巴“不……他现在的情绪非常不稳定,最好不要让他一个人独处……这样吧,这几天就先让他住到你家去,由你负责看护他。” 贝尔克特吃惊地瞪大双眼。“什么?!他要和我一起住?这怎么成?” “有什么不可以?保卫人民是我们警方的责任。” 这算哪门子的保卫人民? “可是……我家又小又脏又乱,还是请警长另找他人吧!”贝尔克特仍不死心。 “警署里只有你是一个人住的单身汉,就请你委屈点了!” “警长……!”贝尔克特垂死的挣扎。 “少啰唆!这是命令!” “是……” 贝尔克特有气无力地应了声。 他看着怀中那个不醒人事的祸首,心想他今天的运气肯定是背到家了。 *** 贝尔克特静静地注视着床上熟睡的人儿。 散落在额前、枕上的淡金色头发灿烂得有如阳光般耀眼。 在灯光照射下,浓密的长睫在脸上形成扇状的阴影,紧闭的眼帘下是一双如海般清澈的亮蓝眸子,再加上小而巧的鼻子,形状姣好的柔软红唇……如此精致的五官,天使般的睡颜,这张俊美的容貌不知要迷死多少人了! 但奇怪的是,从未曾听说过佳瓦有任何一个交往的女朋友,他像是最虔诚的清教徒,绯闻从不沾身。 贝尔克特从纽约调来卡夏塔山谷的这两年中,已和谷中的居民都混熟了,却惟独对佳瓦.以撒亚连面也不曾见上几次。 佳瓦相当地孤僻,总是深居简出甚少露面,即使迫不得已地出现在公开场合,人群中的他仍是一副不表露情感的漠然。喜欢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的贝尔克特对这种硬如石头、冷如冰霜的人最是没辄的。 相反的,弟弟蓝特却是个活泼大方的阳光少年。虽然两人的容貌极为酷似,但是彼此的个性却是天差地远。 蓝特待人亲切和气,他那种开朗爱笑的邻家男孩气质,让他和任何人都能轻易交上朋友。贝尔克特觉得蓝特这孩子实在讨人喜欢。 “……蓝特……不!” 一阵呓语把贝尔克特的注意力拉回到床上的佳瓦。 有着优雅弧度的双眉紧蹙在一起,原本平稳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是做恶梦了吧?贝尔克特心想。这也难怪,自从父母双亡之后,以撒亚兄弟俩相依为命,佳瓦视弟弟比自己更重要,蓝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贝尔克特有些怜惜地看着佳瓦,回想曾倒在他怀中的纤细身躯,还有那对一个成年男子而言过轻的体重……他能禁得起这个沉重的打击吗? 佳瓦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贝尔克特知道他即将要醒来了,连忙默背刚才反覆练习的,有关“借住”的解释。 朦胧地睁开眼,佳瓦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他转过头来,看到身侧的贝尔克特,面无表情地凝视了他几秒钟,眼中忽然流下泪来。泪水从眼角纷纷下滑,浸湿了大片枕头。 看到佳瓦满脸泪水,贝尔克特慌得手足无措,急得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佳瓦那红肿的眼眶让贝尔克特满心不忍,不禁伸出手去握住佳瓦放在棉被外的手。 靶受着掌中冰冷无力的手,贝尔克特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这样静静地陪在佳瓦身旁。 饼了好一会儿,佳瓦稍微镇定下来,他轻轻抽出被贝尔克特握住的手粗鲁地用手背抹去犹留在颊上的泪水。 贝尔克特看着他,叹了口气,走到书桌前抱了盒面纸回来给他。 佳瓦垂着头接过,低声说了谢谢。 坐回椅子,两人无语。 贝尔克特讷讷地不知怎么开口,最后终于鼓起勇气。 “……嗯……以撒亚先生……你在这里是因为……” 结结巴巴地说出理由和谷中人们所表达的关心他停下来看着佳瓦,无奈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漫开,贝尔克特忍不住又开了口。 “你饿了吗?我去弄点吃的给你……” 佳瓦没有回答,连动也不动。 贝尔克特在心里大大地叹口气,早知道是这样了……他起身走向厨房。无论如何,人还是得吃饭的吧! 就在他站起来的瞬间,佳瓦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坎伯斯先生……”微弱的声音。 顿了顿,像下定决心似的,佳瓦猛然抬起头。 “请你带我去蓝特的住处!” 贝尔克特诧异地看着他。 憔悴的脸上有着痛苦后的强韧,明亮的眼瞳里有燃烧的坚毅。 “这……这……”被佳瓦的气势所慑,贝尔克特有些犹豫。 “拜托你!” 贝尔克特皱起眉头考虑了会儿。 “好吧……不过,得让我打个电话……” *** 冬天的夜晚总来得特别早,虽然现在才下午五点半,天色却已是一片漆黑。 驱车前往蓝特居所的途中,佳瓦怔怔地看着窗外,眼神迷蒙地过去的一切回忆。 一年前,蓝特被调往服务银行新开张的分行。繁忙的业务加上遥远的通车距离使他在家与公司之间疲于奔命。心疼于弟弟的劳累,佳瓦只得答应让他在外面赁屋居住,但是佳瓦要求他每天打电话报平安,以及周末一定得回家过夜。 佳瓦回想起蓝特笑着答应的模样。 “没问题啦!老哥,瞧你婆婆妈妈的样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会照顾自己的。” 言犹在耳,人却已逝去。早知道如此,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蓝特搬出去住的…… 车子弯出大路转进社区,缓缓停在屋前的车道。 佳瓦急忙松开安全带放准备下车,却忽然瞥见系在大门口的黄色警戒封条。他看向贝尔克特,无言地要求解释。 贝尔克特伸出手,轻轻按住佳瓦的肩头。 “以撒亚,你冷静听我说……”他深吸口气。 “蓝特的遗书上写着:他是因为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才自杀……他坦承自己盗用了银行的公款……” 佳瓦的蓝眸里满是激动的震惊。 “……警方因此封锁他的住处,但是,以撒亚,我们和你一样熟知蓝特的性格和为人,他并不是会盗用公款的人,所以,为了察明事实的真相,封锁他的居所是必要的手段。请你谅解,也请你明白这是不得已的……相信我,好吗?” 佳瓦定定地凝视他,最后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那……我还能进去吗?” “可以,已经报备过了。” 打开车门,佳瓦正要跨出去,突然又回过头。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贝尔克特闻言差点噎到。 “……没……没有了……” 佳瓦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便径自走向房屋,贝尔克特只得急忙赶上他。 走上屋前的阶梯,老警长叨着烟正在等他们。 他张开双臂拥着佳瓦,低声:“孩子,辛苦你了……” 从小看着佳瓦长大,他知道他此刻的苦楚。 佳瓦眼眶一红,没有回答。 沉默片刻,警长开口:“我们进去吧……” 这是一栋简朴常见的乡间小屋。是位独居的老太太让出来的,她现在已搬到加州和儿孙一起晒太阳了。 客厅里是一张长方形的玻璃茶几和一组漂亮的蓝色呢绒沙发,底下铺着陈旧但样式高雅的波斯地毯。当初为了避免搬迁的麻烦,家具也是连带租下。 佳瓦仿佛还看到蓝特懒懒地坐在沙发上孩子气地争论圣诞夜的主菜该是烤鹅而不是火鸡。 用力甩了甩头,佳瓦咬紧嘴唇走向寝室。贝尔克特见状也跟了过去,走到房间门口,他却止步不前。 只见佳瓦坐在床上,怀中紧紧抱着某种东西,眼睛则痴痴地望着床头柜上的相框──那是一张全家福照片。 许久,佳瓦才像想到什么似的回过神来,他急忙走向单人床右侧的书桌,粗鲁地拉开椅子,扯开每个抽屉彻底地翻找,连床头柜、枕头下、床底下都翻遍了。最后,他转头看着警长沉声问道:“蓝特的日记呢?是不是你们拿走了?” 警长也吃惊地说:“不,我们不会这么做的。日记虽然也列为重要搜索文件,但你身为他的亲人,有资格保有他的日记,我们就算是要扣押也会先通知你。而且,重点是,我们根本还没搜查这间房子,你确定蓝特的日记真的放在这儿吗?” 佳瓦脸上出现迷惘的神色,喃喃自语。 “……除了这里以外,应该就没有别的地方了……把日记放在书桌右边第一格抽屉是蓝特的习惯……” 真是一团乱。从蓝特的死开始,他的世界就充满了失月兑的秩序和茫然的不确定感。佳瓦蹙着眉头,只觉得脑袋一片浑沌。 警长走过来轻拍他的肩膀。 “说不定他是随手放在别的地方了。如果找到的话,我们会通知你的。……把一切都交给警方吧,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 警长转向贝尔克特,对他使了个眼色。 “贝特,拜托你了!” “没问题……以撒亚,我们走吧……” 佳瓦眼望着贝尔克特,郁郁地开口: “……照片……我想带走……” 佳瓦松开紧握着的手,躺在他掌上的是他蓝特的合照。 贝尔克特看向警长,后者默默地点了头。 “可以……”沉吟了会儿,贝尔克特接着补上但是。 “但是只有相片,相框不能带走……” 佳瓦闻言浑身颤抖,满含怒意地瞪着他。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隐藏证据吗?” 贝尔克特此时真恨自己身为警察的怀疑本能。 警长叹了口气。 “佳瓦,这是必要的程序……” 佳瓦用力咬紧嘴唇,最后终于旋开相框后面的活钮取出照片。贝尔克特也帮他拿出床头柜的那张全家福。 把一张照片紧紧按在胸口,佳瓦再次环视这个房间:蓝特睡过的床、蓝特坐过的椅子、蓝特用过的书桌、书架上还摆放着最新一期的财经杂志…… 一切的一切,都叫他不忍看却又舍不得不看……鼻头一酸,佳瓦急忙撇开视线,低着头快步迈出。 贝尔克特朝警长微微颔首,也默默跟着佳瓦离去。 走出房间门口,客厅已是一堆鉴识人员埋头工作,佳瓦看也不看他们一眼,逐自走回车上。 回到贝尔克特位不动声色市区的住宅,两人都疲惫不堪,尤其是佳瓦。他毫无生气的憔悴模样看起来既虚弱又无助。空洞的双眼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仿佛已坠入自己的心灵角落和现实世界失去联系。 看着佳瓦失神地坐在沙发上,贝尔克特觉得好是心疼。 “该死!”他低喃。 难过的死者家属他也不是没有见过,什么时候自己的同情心变得这么丰富了?是因为眼前这一位伤心欲绝的哥哥吗?还是只因为他是佳瓦·以撒亚? 贝尔克特烦燥地扯下领带,不愿多想。 他走入客厅附设的小吧台,倒了两杯威士忌。把其中一杯塞入佳瓦手中后,贝尔克特在他身旁坐下。 编下一大口酒,发现身边的佳瓦毫无动静,他淡淡地开口: “喝下它你会舒坦一点……” 佳瓦面无表情地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与剔透的酒杯相映衬,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诱惑无穷。 猛然地,他举杯喝下一大口。 突来的辛辣让他有点呛到。一股热流从他的胃中缓缓升起,逐渐扩散至全身,温暖了他冰冷的手脚。 佳瓦感觉颈后一片灼热,他难以自抑地仰头喝光杯里的酒。 陈年的烈酒倏然灌入体内,佳瓦不由自主地猛咳起来。 “你喝太快了!” 贝尔克特见状赶紧轻拍他的后背。从佳瓦直接的身体反应和火红的双颊看来,贝尔克特猜想他可能不常喝酒。 一阵激烈的呛咳,佳瓦的眼角不觉被逼出泪水。 就如同溃堤而出的奔洪,眼泪在他秀挺的脸庞上泛滥似的蔓延开来……他的心胀得难受,他的胸口沉得发痛,意识不住飘荡远扬,只觉得浑身发热。 啪嗒一声,泪水滴落沙发上。 贝尔克特这才发现佳瓦低垂的脸上满是泪痕,他霎时慌了手脚。 叹了口气,不得已,他伸出右手环着佳瓦的肩头,轻柔而有规律地拍着他的右臂,像在哄着哭泣不止的小婴孩,嘴里柔声道:“没关系,想哭就哭吧……发泄出来你会好过一些……” 靶受到他的安慰,佳瓦抬起头来看着贝尔克特,表情愁苦而哀痛,蓝色的大眼里还饱含着泪水,似忧郁波动的无尽大海。 “……蓝特……”呜咽破碎的声音。 “……我实在无法相信……他会离我而去……” 眼泪不停地落下。 “……自从爸妈的车祸之后,我们两个就孤独地活到现在……每个冰冷的夜晚,偌大的家只剩下我和蓝特……还有那种空虚无助的感觉……”仿佛又回到当时的景象,身体一阵痉挛,佳瓦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贝尔克特看着很是鼻酸,他轻轻地把佳瓦搂进怀里,企图让他冷静下来。 佳瓦眼神迷蒙地望着贝尔克特,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心事透露给眼前这个黑发黑眼的男子,只觉得胸口很是郁闷,开口说话才能减轻那种沉重迫人的感觉。 “……那时候觉得活着太痛苦,真想一了百了,去和天国的爸妈团聚在一起……死亡无时无刻地诱惑着我……只要一把刀、一根绳子,或者是按下瓦斯的开关,就能完全解月兑,这世上的一切我都不必在乎了……但是……但是,还有蓝特,我还有弟弟在……身为一个哥哥,我不能剥夺他生存的权利……所以,我活了下来,为了蓝特……可是现在……” 他哽咽得不成声。 一阵静默之后,佳瓦狂乱地喊了出来: “蓝特他没有死!他不会自杀的!他知道那种痛苦……他不会抛下我的……蓝特……蓝特……你不会弃哥哥而去的,对不对……” 一串串眼泪随之掉落。 用力大喊之后,佳瓦开始觉得意识模糊,眼前的景物似乎都在漂浮跳动,他有点目眩地闭上眼,感觉全身热得难受。 贝尔克特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知道他已经快撑不住了,两手一伸就把他抱向客房。 佳瓦起初还剧烈挣扎,但因为不胜酒力的关系,他的抵抗渐趋缓和,最后终于乖乖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地睡着了。 贝尔克特替他拉起被子轻轻盖上。 看着佳瓦因醉酒而酡红的脸颊和浮肿和眼眶,贝尔克特心想,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佳瓦这么激动。 佳瓦以往都是一副冷冰冰让人不易亲近的样子,但是直到刚才,贝尔克特才明了原来他冷漠的外表下有着炽热的情感,就像海底的火山口,即使被海水覆盖,也仍是灼烫不已的。 突然,腰侧的手机哔哔地响了起来,贝尔克特急忙按下通话钮,退出客房关起房门后,才“喂”了一声。 是警长。 只见贝尔克特断断续续地说道:“……嗯……我让他喝了点酒,现在正在睡……他非常沮丧,还是很难过的样子……锁定目标了?我会好好保护他的……我会注意的……好…没问题……交给我吧……好,再见。” 币掉电话,他望着客房的门,心头沉重不已。 第二章 天色灰蒙一片。 阴沉沉的乌云布满天空,太阳无法传达它温暖的热力,再加上吹刮着从高山上呼啸而下的冷风,整个山谷笼罩在一股阴郁的气氛中。 四处凌虐的强风把老橡树仅剩的几片黄叶吹落下来。在风神波利尔斯的魔掌之下,鲜少有树能躲过摧残,莫不成为仅存光秃枝干的凄凉模样,只有少数不畏寒的长青树仍顽强抵抗着,而暴风也不甘示弱,更加狂野地吹拂撼动,仿佛不使其低头倒下绝不罢休。 “啪嚓”一声,如成年人手臂般粗的枝干应声而断,顺着风势撞上木制的百叶窗。 窗动户摇的重响惊醒了熟睡中的佳瓦。 他倏然睁开眼,脑中迷蒙的睡意登时散去。 那声巨响在心中持续地回绕,没由来地让他感到心悸不安,强烈的不适感使他非常难受,仿佛有异物哽在喉咙深处,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地上下不得。 直觉地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推开覆在身上的暖被,准备下床查看。 不料,在他起身的当儿,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直扑而来,房间的景物陀螺似地转个不停,他踏在地上的脚因此微微颤抖着,让他连站都站不稳。 ……没办法,佳瓦只得躺回床上,本能地放松紧绷的身体,缓缓地深呼吸,以减轻满涨的恶心感。 他轻抚着起伏不已的胸口,过了几分钟,头晕的现象似乎稍微改善,但是身体仍热得发烫,太阳穴的地方也隐隐抽痛着。 在几次的起床尝试都得到同样结果的失败后,佳瓦叹了口气,就干脆地盖好被子躺在床上。 听着窗外沙沙的风声,他瞄了瞄手上的表,早上九点十六分。 缓缓闭上眼,他觉得好累、好恍然、好空虚,好像刚从一个长长的恶梦中醒来。全身瘫软无力,仿佛虚月兑了般…… 手指无意总识地抚弄着羽毛被的蕾丝花边。他不禁想起,他妈妈也很喜欢漂亮的蕾丝花边。 记得在佳瓦和蓝特小时候,她曾半哄半骗地让他们穿上镶有蕾丝边的粉红色薄沙小礼服,好来逗弄他们远道而来的表妹爱加,说她多了两个小“姐姐”。蓝特本来还对穿裙子这件事很不情愿,但是看到大家笑闹起哄的气氛,他也就乐得随人观赏,最后还大跳掀裙舞以报观众。姨丈因此笑得直打跌,连声说他是“最顽皮的小淑女”…… 多么令人怀念……往事还历历在目,而如今……却只剩他孤独一人……想起蓝特,他的手足,佳瓦的心就激痛如绞。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虽然他没有勇气去面对,但是蓝特已经确实消逝在这个世上了。 就在阳光般的年华和璀璨人生的精华岁月里还来不及体验生命中许多美好的事物时,蓝特却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 不管理由为何,那个会说会笑会走会跳的蓝特已经不见了…… 也罢。佳瓦默默地想着。或许蓝特已经在那个世界和爸妈团圆欢聚了……一家人再度重逢,妈妈她一定会忍不住哭得很大声…… 但是被留下来的自己呢?失了家人的自己,丧失了生活重心的自己,没有了心灵支柱的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他抑郁地扯开嘴角,如果能够跟随他们而去,自己就能够月兑离这只有无边痛楚的苦海了吧…… 似乎在应验着他心底的祈求,佳瓦觉得头痛逐渐加剧,仿佛头要裂成两半,原本炽烫的身体也一阵阵发冷,可是脑袋却麻痹似地昏昏沉沉,像溺水的人故意放开手中的救生圈一般,他也跟着这股感觉,让自己和意识下沉到无限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寒意渐渐退去,钻刺着脑袋的剧痛也慢慢降低了。隐约朦胧中,他似乎看到有许多影像在面前来来回回地晃动着,耳边也持续着吵杂琐碎的人声。 奋力撑开沉重的眼,他向声音来源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在门口低声交谈的三人。 原来……自己还没死啊?佳瓦嘲讽地想着。 警长瞥见佳瓦睁开眼睛就停止谈话,绕过医生走到床前,弯下腰来轻拨他的头发。 “你放轻松好好休养,剩下的一切我们都会处理的。” 医生也走过来。是他的家庭医师史考特·杜许。 “佳瓦小宝宝,你可要听话乖乖吃药,不然有很多人会伤心的,难道你想让你妈妈和蓝特为此哭泣吗?” 温柔的语气里隐含着威胁。曾接生过以撒亚两兄弟的医师满脸和蔼,眼神却是刀锋般地犀利,仿佛在严重警告他不准乱来。 佳瓦有点招架不住医生魄力十足的威吓,他默默垂下眼。 满头银发的医生转身看着后面的贝尔克特,苍老的声音威严有力。 “警官,你要让他在规定时间内吃药,绝对不容许任何‘耍赖’的行为!还有,随时注意他的体温和脉搏数,有任何异常要立即通知我。饮食方面就照我刚刚跟你说的去安排,另外……” 医生把视线转回佳瓦脸上。 “我也会每天打电话来询问他的状况。如果他拒绝合作不肯吃药的话,就把他绑住将药灌入,或者,等我来打针也可以,懂了吗?” 在后面的贝尔克特猛点头,一边暗想,不知道向来冷静自制佳瓦“耍赖”起来是什么模样。 旁边的警长眨着眼微笑地看着老医生唱作俱佳地恐吓,心想这简直就像是在哄小孩子。不过基于史考特医生长久以来在以撒亚家建立的威望,这软硬兼施、双管齐下的警告应该会奏效。 佳瓦紧抿着嘴唇静静地不发一语,低垂的眼眸让人猜不透他的思绪。 医师又对贝尔克特吩咐了几句后,再转向床上的佳瓦,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表情很满意地说: “嗯,烧差不多都退了,但还是要小心看护以免再度复发。” 顿了顿,杜许医生柔声说:“好好静养,不管什么事都等病好了再说……好孩子,我会再来看你的。温丝黛也很关心你呢!”眉宇间满是老祖父对孙辈的疼惜。 “警官,一切都拜托你了!” “我也要回警署。医生,顺道送你一程吧!”警长开口了。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是自己开车来的。”医师边说边收拾着医疗器具。 警长拍拍佳瓦的头,轻声地要他多休息之后,也跟着离开了。 贝尔克特送警长一行人到大门口。此时,警长突然神情严肃地按着贝尔克特的肩头。 “贝特,真的要麻烦你多照顾佳瓦了,这件工作虽然棘手,但是除了你,我想不到其他任何适当的人选了。佳瓦看起公平冷漠坚强,但是卸下那一身刺人的防备,他其实是很脆弱无助的……” 贝尔克特反驳道:“我并没有把照顾他当成是工作啊!而且我也不觉得麻烦……” 看到警长含有深意的眼神,贝尔克特的脸不自觉地红了。 “我……我的意思是……” 医生在一旁插嘴:“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啊!年轻人,你想到哪里去了?” 说完,医生和警长两人相视一笑,把贝尔克特弄得尴尬不已。 医生接着又说:“佳瓦不善于和人相处,所以有的时候他会别扭倔强得像个刺猬,这种攻击性的态度可能会使你觉得很难受,还有他那难缠的冷漠也是。不过,只要多跟他说话,多去亲近他,你就会了解他并非如他外表所示的人。警官,我知道你是个个性开朗的好人,一定能突破佳瓦的外壳找到真正的他,并且,带他月兑离昔日的阴影,重回光明之路……相信我,他需要你这样的朋友。” 老医生凝视着贝尔克特的黑眸,微笑地点了点头就径自开车离去了。 贝尔克特呆呆地看着医生开的雪铁龙轿车渐行渐远,警长用力地拍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加油,使出厚着脸皮、极度无耻的缠人功吧!应付佳瓦这种人是非常需要耐心和毅力的。祝你好运啦!” 贝尔克特闻言苦笑。 必上大门,贝尔克特缓缓踱回佳瓦的房间,脑中还不断地思索着老医生所说的话。 走进房间,贝尔克特立即感受到一股窒人的凝重气氛。床上的佳瓦睁着眼呆瞪着天花板,表情木然。 贝尔克特在心中暗叹了口气,走到空调前将设定温度再提高一度之后,再回过头来把书桌前的椅子搬到床旁,然后就坐了下来。 佳瓦看也不看他一眼,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贝尔克特想起警长和医师的话,他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开口。 “嗯……以撒亚……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好点了吗?” 室内仍是一片静默,贝尔克特只得继续自说自话。 “……今天早上,夏塔高中的校长维柯先生有打电话来,他对蓝特的事感到很遗憾,也希望你能早日康复起来……他表示你可以休息到圣诞节假期之后,在这之前的课他会请别的老师帮你代……” 佳瓦还是没有反应,眼神呆滞毫无生气,仿佛根本没在听他说话。 贝尔克特气馁得几乎想弃械投降。 不行!要坚持下去。另一个声音在心中拼命鼓舞自己。 静静地看着病中佳瓦的憔悴模样,他觉得有点不忍,垂着头低声道:“对不起,以撒亚……你可能昨天傍晚出去时就受寒了,我不应该让你喝烈酒的,害你生了一场大病……” 早上他想抽个空到警署办点事,出门前还看到佳瓦睡得很熟,所以他就很放心地走了。 没想到,中午回到家时却看见佳瓦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体温也高得吓人。他急忙去拨救护专线,却惊讶地得知,因为今年冬季的特强风暴吹袭,医院已满是患者,根本就没有空床了。 焦急慌乱中,他只得求于还在警署里的警长。警长要他通知以撒亚家的家庭医师史考特·杜许。 和医师通完话之后,贝尔克特马上替佳瓦做些简易的护理,给他敷上冰枕并加盖棉被。 医生来后不久,警长也跟着到了。 诊断的结果是轻微肺炎所引起的高烧的发冷。医生帮佳瓦打了针,并留下药和几罐维他命。 医生还嘱咐贝尔克特不要让佳瓦太激动,因为他目前遭受打击而意志消沉,间接导致身体虚弱没有抵抗力,所以一定要避免外界的刺激。此外,饮食要以清淡为主,太浓、太甜、太咸、太辣刺激性食物一律禁止。医生千叮咛万嘱咐着。 想到这里,贝尔克特不禁满心愧疚。 “……真的很抱歉,以撒亚……” 笼罩在自怨自责折乌云中的贝尔克特和没有回应的佳瓦,二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静默的室内,只听得到狂风拍打窗户的震动,和暖气机吹送出热风的空气对流声。 突然,“哔哔”声响起,贝尔克特狐疑地看向腰间的手机。 不是。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才“啊”地一声冲出房间。 是厨房的微波炉。 数分钟之后,贝尔克特端了点东西走进房间。 他把食物放在刚才坐过的椅子上,自己则小心地坐在床沿。 “以撒亚,你肚子饿了吗?吃点东西吧,这是我用红萝卜和香菇炖的粥,很好吃哟,你尝尝看……” 佳瓦仍保持原样不为所动。 贝尔克特见状只得加强语气: “你从昨天到现在都滴水未进(除了酒,心里小声地说),不吃点东西,你会没有体力的……更何况这个是医生吩咐的,你一定得吃。” 靶受到贝尔克特的强势,佳瓦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过头,湛蓝的大眼直视这个坐在他身侧的男子,一字字道: “我……不……饿。” 贝尔克特紧蹙双眉,心想这家伙果然难缠,他反瞪着佳瓦的脸,仿佛也感染了医生的强硬。 “不可以!你无论如何要吃完这锅粥,然后吃药……还是你要我把你绑住,灌粥下去后再喂你吃药?或者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杜许医师……你要哪一种?” 为了弥补先前的过错,贝尔克特在这一关上绝不会妥协。 二人彼此瞪视,谁也不放松,室内的空气紧绷得有如拉满的弓弦,仿佛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擦枪走火。 最后,佳瓦不情愿地撇开头,嘴唇抿成一直线。 贝尔克特知道自己赢了,脸上露出微笑。他走向落地窗旁的沙发,拿起上面的抱枕回到床边,示意佳瓦坐起身子,再把抱枕塞入他的身后,贝尔克特随即在佳瓦身旁坐定,端起稀饭就要喂他。 佳瓦沉声道:“我自己有手!” 贝尔克特挑眉笑道:“我知道你有手,但是现在有力气吗?让你自己吃,怕不翻了整锅粥才怪!什么都别想,张开嘴就好。” 佳瓦凝视着贝尔克特折笑颜。半响,才移开眼,低声喃语:“我也很想什么都不想……” 贝尔克特知道耸又想起了蓝特,气氛顿时变得有点尴尬。 为了避免继续消沉,贝尔克特赶紧拿起盛好稀饭的汤匙送到佳瓦嘴边,一面说着:“来,别让它凉了!” 佳瓦看着汤匙,再看看贝尔克特,说:“我不喜欢红萝卜。” 丙然,贝尔克特心里暗叹。 “放心,我把红萝卜切得很细,所以不会有那种味道……来,尝一口你就知道。” 佳瓦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终于还是吃了下去。 “如何?还可以吧?” 没有吭声。 吃了几口以后,佳瓦冷眼睨着在忙着拌匀稀饭的贝尔克特。 “现在还是上班时间,每个警察都像这么闲吗?” 刻意忽略嘲讽的语气,贝尔克特向他咧出个温柔的笑容。 “当然每个警察都是很忙的,包括我在内,不过,为了照顾你,再繁忙的公事也不算什么……来,嘴张开。” 被他用话轻轻一堵,佳瓦登时语塞,有些气愤地甩开头,故意不看贝尔克特,他将自己的视线投向房间的摆设。 整个房间的装潢都是以粉色系为主,粉红、淡紫、浅鹅黄,很明显的,这是间女性专属的卧室。 十坪大的房间略可分成三部分。门口一进来是张原木书桌,格式简朴大方,设计者特意用树木的年轮来呈现古意,使其看起来韵味无穷。 桌前是一扇方窗,因为强风的关系,窗外厚重的木制百叶窗已经旋紧拉起来了。垂在一旁的窗帘是温馨可爱的鹅黄。 走到房间中央,是一张柔软的大床,舒服柔和的粉红笼罩着整张床,连床底下铺的呢绒地毯都是粉红色的。 地毯延伸到床对面的墙角,墙边紧靠着白色方形的置物柜和高大的衣柜。置物柜上放着电视机和一尊法国仕女撑着洋伞回眸微笑的典雅瓷像。 再往左去,墙上挂了幅布雷松的田园画。 床的旁边是一组双人座浅灰沙发,沙发前是造型前卫的玻璃圆桌,桌旁散放着两把铁灰色的同款圆椅,椅子的视野正对着有浅紫布幔和纯白纱帘的落地窗。 整个房间看起来像是亲手布置的,颜色虽多,但调和得相当一致,让人紧绷的神经能在瞬间松弛下来。 这里大概是他的亲密女伴往的地方吧!佳瓦偷瞄了贝尔克特一眼,猜想或许就是女朋友亲自装饰的。 贝尔克特见佳瓦环视着房间,笑问:“如何?喜欢吗?” 一面伸手调整佳瓦身后的靠垫,好让他坐得更舒服。接着又说:“这房间是我姐姐们的杰作。” 佳瓦惊呀地睁大眼睛。 贝尔克特走向书桌,拍拍厚实的桌面,说: “粗厚的木头和振奋的黄色能让人提起精神,这是工作的要诀。” 走回床边。 “粉红的环境能提供心神舒适的睡眠。” 移向落地窗前。 “透明纯白能让人感觉清新,灰色可以放松。如果要喝下午茶的话……” 他铺开折放在玻璃桌上的方块布,是清澄如海的蓝色。 “……就要有点惬意中的忧郁……” 他笑得孩子般灿烂,仿佛在介绍展示自己珍藏的宝物。 佳瓦看着他稍嫌稚气的举动,说不出话来。 贝尔克特嘴角上扬,带点羞怯:“这是我老姐的奇言怪语,她讲得我都会背了……不过这套颜色感觉在心灵疲惫的时候,还颇能派上用场……”他向佳瓦微微一笑,后者垂下头不作声。 静静地吃着粥,佳瓦突然开口:“……你有几个姐姐?” 贝尔克特笑了一声,“三个。我们从小玩在一块儿,闹在一块儿。我妈常说家里是最吵的疯人院。” 佳瓦望着他侃侃而谈,眼底闪过一抹寂寞……和向往。沉默了一会儿,佳瓦仿佛想到什么似的猛然抬头。 “我的照片呢?” 贝尔克特要他别紧张,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照片交给他。 佳瓦把照片抱在怀时里不作声,表情冷漠而生硬。贝尔克特举起汤匙要喂他,佳瓦不为所动,摆明了是不想再吃。 贝尔克特皱着额头。 “不可以这样!你才吃一点点……看,手臂这么细,可见你平常就吃得不多,这怎么可以……”拍拍佳瓦纤细的手腕,他大声地指证历历。 “别碰我!”冰冷的语调打断他。 贝尔克特讶异地看着他。这家伙翻脸比翻书还快!叹口气,算了!他知道他情绪突转恶劣的原因。 望着还剩下三分之二的稀饭,他安慰自己,有进展就是成功的一大步,切不可燥进。 贝尔克特起身到厨房端了杯水和一包药回来。 吃完药之后,佳瓦的心情稍微平复,沉吟了会儿,开口:“我想看!蓝特的遗书……” 贝尔克特让他躺下来。 “好,没问题,它在我这儿。” 双手替佳瓦仔细地盖好被子了。 “那就给我啊!”有点不耐,佳瓦发急道。 “……不行,至少现在不行,明天再让你看……” 他停下动作,微笑地直视佳瓦无声地疑问。 “……因为药里添加了快速见效的安眠成分。所以,你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说……”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双蓝色的大眼无力地眨动着,最后逐渐阖拢,佳瓦已沉沉睡去。 *** 呼呼作响的风声搔刮着耳膜,它不停地在身体四周打转着、旋绕着,仿佛是不知名的野兽在面对猎物时具威胁性的低吼。 缓缓睁开眼,脑袋仍昏沉沉的,身上尚残留着高烧过后的无力感。动不了,也不想动,佳瓦维持原样静躺在床上。 房间里很暗,伸手不见五指的朦胧,因窗外犹如魍魉鬼魅在凄喊的狂风呼啸而更添阴幽。 眼角瞥见微微亮光,他轻轻但费力地侧转过头。 扁线来彼床旁沙发上方的墙壁,嵌着一个英国古式风格的街道煤灯。沙发上有个人影,是贝尔克特。 贝尔克特整个人笼罩在微弱的晕黄光圈中,神情专注地阅读手中的文件,身上还穿着绿色条纹状的睡衣,下半身覆着一件皱折的毛毯。 佳瓦心里暗忖,难不成他昨晚就睡在这儿?睡在这只比他一半身高长一点的小沙发? 有点愀然地眨了下眼睛。望着贝尔克特严肃镇静的侧面,佳瓦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为什么要对自己如此的好? 如果是朋友的话,那还说的过去,但他们连熟识都称不上,充其量也只见过几次面…… 大概是警长的要求吧!山谷里的老一辈都和以撒亚夫妇交好,在夫妇俩双双辞世后,也都相当照顾他们的两个遗子。 撇开头,佳瓦自暴自弃地想着,自己不需要别人的怜悯施舍,也不希望因此成为他人的困扰负担。他知道自己的个性不讨人喜欢,贝尔克特就算避之唯恐不及,但若碍于长官的命令,恐怕也不得不把自己这个烫手山芋接下来。 想到自己像长刺的仙人掌一样没人敢亲近,佳瓦胸中就有股悒郁…… 算了,自己本来就是什么都不在乎的,除了蓝特……只是,从现在开始到无止尽的未来,他永远都要一个人孤独地活着了…… 贝尔克特转过头,发现床上的人儿正张着眼皮发呆。 嘴角含着笑意,他轻声问道:“以撒亚,你醒了?” 被喊着名字的人瞬间回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深潭沉水般的幽蓝大眼似有些哀怨。 贝尔克特拨开身上的毯子,走到书桌前开灯。 正中央的水晶吊灯豁亮,刹那间驱走了黑暗再现光明。佳瓦不太习惯这种转变,不停地眨着眼,那交错反射的璀璨光芒让他目眩不已。 贝尔克特像昨天一样把他扶起,让他靠坐在床上,然后在他的旁边坐下。 “你……有心理准备了吗?” 贝尔克特扬了扬手中的纸张。 佳瓦霎是呆愣,但马上领悟过来。 他深吸口气用力点点头,缓缓接过那张被称月“遗书”的纸片,他的手在抖,他的心也在抖。 雪白的纸上只有几行字,写得很简略,而且是用打字机打的。 “身为银行的服务人员,我竟不知耻地挪用公款,此举不但伤害银行名誉,更背叛了信赖我的人们。我没有脸再活下去,只求一死以赎。再见了,我亲爱的哥哥和朋友们。” 没有署名。 佳瓦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封信,他无法相信蓝特自杀的动机仅是如此。 在这寥寥数行字的背后就是死亡,就是一个生命的殒落,就是和挚爱的家人永远诀别。 蓝特,你怎能做出如此残忍的决定? 自幼,蓝特就展现出强烈的道德自我要求,即使不意犯错失误,他也一定会勇于承认并完全负起责任。在他那天真烂漫的个性里有着绝不妥协的正义感和诚实优先的美德。虽然蓝特自己为此吃过不少苦头,但他坚持那是他人生的原则。 所以,佳瓦从没想到蓝特竟会做出挪用公款这种事,更想不到他会如此极端,把自己逼上绝路,用生命来替自己的名誉偿债…… 贝尔克特看他脸色苍白,不禁担心地问:“还好吧?要不要我……” 佳瓦轻轻摇头打断他:“请让我静一静。” 贝尔克特不放心地盯着他一会儿,最后还是走出房间让佳瓦一个人独处。 佳瓦反覆读着蓝特的遗书,不断想着整个事件的始末经过,更仔细地推敲他当时的心路历程。 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不知道哪个地方出了差错。一股跳动的不安袭上佳瓦的心头。 正当他觉得千头万绪杂乱无章,因而烦燥得头痛欲裂之时,“叩!叩!”两声,敲门声响起。 “以撒亚,我要进来了哟!” 佳瓦没有应声。 贝尔克特仿佛也知道他不会回答,便径自推门而入。 佳瓦看到他手中那一碗热腾腾的食物,双眉不自觉地又紧蹙在一起。 只见贝尔克特满脸得意: “嘿……尝尝我的拿手好菜──炖肉汤。别担心!虽然是肉汤,可完全是不油不腻的。我保证你吃下去的一定是清爽但不失原味的牛肉,因为我是先用整块牛里肌去清蒸,还加了香料来增添风味。然后,在切片炖汤的时候,为了怕牛肉的味道太重,我还特地加了蕃茄和红、白萝卜去腥,所以肉质是又香又女敕又爽口。不过你放心,这碗汤里没有红萝卜,而且汤里萝卜的味道也不重……” 佳瓦看着贝尔克特像喋喋不休的老妈子一般夸耀他的菜肴,那满是哄诱的口气让他觉得有点好笑。 早先的疑惑又兜上心头,佳瓦有些迟疑地开口: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如果是警长的命令,就请你不用再费心了。” 讲到最后一句时,他的表情都僵硬了。 贝尔克特微微一笑,心想这家伙还是这么不坦率。他眼神含笑但犀利地看着佳瓦。 “意思是……只要不是警长命令的就行喽!那么,我也要告诉你:我是自愿的,是我自己想这么做和,我就是想对你这么好……”顿了顿,“……因为我想和你做朋友。” 佳瓦惊诧地瞪大眼眸,对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有点反应不过来。 贝尔克特见佳瓦呆楞楞的,就趁机执起他的手,凑近脸,直接对上那双惊愕的蓝眸,表情认真而庄重地说:“佳瓦·以撒亚先生,请问你愿意和我──贝尔克特·坎伯斯做个朋友吗?” 佳瓦被他迫近的脸庞吓到,变得有点结结巴巴:“我……我……我……” 贝尔克特笑容可掬地说道:“我知道。你是想说我们早就是朋友了嘛!是吗?真是让我感动耶!” 佳瓦垮下脸。 “……我不是这个意思……” 贝尔克特打断他。“你当然是这个意思,别害羞了,来,嘴张开……” 佳瓦看着眼前人畜无害却奸诈无比的笑容,还有那根可恨的汤匙,心头有股想把他们一起打碎的念头。 “不吃?那,我得和杜许医生聊一聊了!” 老套的威胁!令人憎恶的是,他却不得不顺服。 佳瓦用力地“咬”下,仿佛那可怜的汤匙刚说了什么对他母亲不敬的话。 匙柄发出快要折断的痛鸣。佳瓦怒瞪着手执汤匙的人,仿佛连他也想咬断。 这样近的距离细看贝尔克特,佳瓦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张会令女人着迷的俊脸。帅挺的剑眉,细长优雅的眼睛,笔直的鼻梁,还有时常漾出笑意的薄唇,再加上浓密的黑发的深邃的黑瞳,让他更添神秘的气息。 佳瓦想着弟弟对贝尔克特的评语:性格平易近人、态度爽朗大方,而且是个办事能力很强的警察。蓝特笑着又补上一句:不过,有的时候喜欢使坏,专门开玩笑来“幽默”别人。 使坏?光是这个缺点就足以盖过他所有的优点了,佳瓦在心里嗤哼着。 贝尔克特注意到佳瓦带着恶狠狠的目光直盯着自己没有片刻放松。带着揶揄的笑容,他问:“爱上我啦?”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砸得佳瓦目瞪口呆,只能狼狈地回击:“怎么可能!!你……你不要乱说……” 贝尔克特状似无辜地接下去:“我哪有乱说!你的眼睛刚才明明一直黏在我身上,还那样含情脉脉……” “狗屁!什么含情脉脉?!我是在瞪你!!” “你一直在看着我?听你亲口说出来真叫我开心……” “我是说我在瞪你,不是在看你!” 佳瓦额上几乎青筋暴露的。 “不都是一样用眼睛看吗?” “涵意是完全不一样的!” 贝尔克特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害躁不敢承认的话,那就照你的意思,算是在瞪我好了。” 佳瓦直翻白眼,心想这个人真会自圆其说。算了,有理说不清的家伙……他也没必要跟这种烦人的家伙继续争执下去。 贝尔克特看着他因恼怒而晕红的双颊,沉静的大眼也有生气多了,这是继上次酒醉的夜晚后,他话说得最多的一次。 伸手轻抚佳瓦的金发,贝尔克特温柔地笑笑:“你现在有精神多了。” 呵,照刚才的情形看来,他已经逐渐模索到和佳瓦相处的模式了。 佳瓦闻言诧异地抬头。难道,他是故意的?是看自己心情不好才特地……?真搞不懂这个人。佳瓦再一次心想。 吃了药,贝尔克特让佳瓦躺好,就端起汤碗准备离去。 这时,应该已经睡着的佳瓦突然开口: “坎伯斯先生,谢谢你包容我先前的无礼所给你带来的一切不便,还有……我会生病是自作自受而造成的,并不是你的过错……”他的双眼仍紧闭着,但脸颊比先前更红。 贝尔克特见状轻笑,原来佳瓦也还是有在听他说话的。 “睡吧!别想太多。”就阖门而去。 傍晚时分醒来,已经有一碗热呼呼的小米粥的微温的蜂蜜水在等着佳瓦。睡饱了吃,吃饱了睡的模式让他有股自己仿佛是畜栏里的猪的错觉。 在佳瓦小口啜饮着有淡淡甜味的温水时,眼睛一直没离开佳瓦脸庞的贝尔克特缓缓开口: “蓝特的丧礼将在五天后的星期二举行,是由教区教堂的皮曼牧师主持。”语调很轻,用字遣词也尽量简洁,避免直接刺激佳瓦。 佳瓦持杯的手突然僵住,胸口一阵强烈烧痛,他强抑住直涌而上的鼻酸,垂下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 “……谢……谢谢你……” 两人默然了半晌,贝尔克特柔柔地抚拍佳瓦的后背,示意他赶快吃饭。 佳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动手拿起汤匙。 吃到一半时,贝尔克特忽然轻轻叹气,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以撒亚,嗯,以后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真是别扭,虽然直呼其名是种亲昵的表现,而且对一般人他并不会如此小心翼翼地询问。都是男人嘛,哥儿们间有啥好介意计较的?但是一面对佳瓦……虽然已经相处过数天,也有了一定的熟悉度,可仿佛他们之间仍有着巨大的鸿沟阻隔着。 佳瓦对他似乎还有些许的顾忌。 先前的玩笑归玩笑,直觉靠诉他,要拉近距离前还是先来个小小试探,免得遭到厌恶的拒绝。 听见这出人意料的要求,佳瓦吃惊地抬眼,嘴里还含着待咀嚼的半口粥。 只见贝尔克特像垂耳哀求的小狈,一副可怜企盼的模样。 “我们是朋友,对吧?”偷偷吐着舌头。 “朋友间只称呼姓氏太奇怪了,你也可以叫我贝特啊,我的朋友们都这么叫我……好不好嘛……” 抵抗不住这样低姿态的哀兵策略,佳瓦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随便你……” 贝尔克特向他绽开迷人的明亮笑容。 “好棒喔!佳瓦,我真是爱死你了!” 呵呵,你的一小步就是我迈向成功的一大步。 佳瓦听到他疯言疯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惜贝尔克特正乐在头上,完全不受影响,反而还抛了个热情的飞吻给他。 佳瓦见状呆愕地睁大眼睛,随即又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头继续吃粥。 第三章 又过了一天,佳瓦的病已经痊愈大半,也可以下床走动了。但是因为病后的身体相当虚弱,他还是不能吹风,所以在医生的指示和贝尔克特的监督下,佳瓦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房间内。 这样的生活虽然稍嫌单调乏味,但对刚刚遭遇丧亲之痛和一场大病的佳瓦而言,不啻为是调养休息的最佳环境。 这天午后,佳瓦和贝尔克特两人坐在落地窗旁的圆椅上。 窗外是冷风的阵阵鬼啸,温度更降到令人打从心底寒颤不已。不过,相对的,室内却是暖和得让人昏昏欲睡。 室温华氏七十一点六度下,贝尔克特只穿着件棉质的灰色长袖衬衫。相对于他的单薄,佳瓦的衣服就显得厚重多了。 他里里外外共穿了三层,最外面一件是纯白的羊呢毛衣,里面是和贝尔克特一样款式的蓝色衬衫,最贴身的是白色的无袖背心。这些衣服穿在他的身上略嫌宽松,袖口也折过两、三层,不用说,这全都是贝尔克特借给他穿的。 为了怕受寒,佳瓦的腿上还覆着一件毛毯,松松地直垂到地面。 无视于外在的声响,佳瓦沉缅在自己的世界中。 他将手掌贴在桌面上,薄薄的一层桌布底下是平滑冰冷的玻璃。感受着掌中传来的寒冽,手心触感逐渐麻木冻结,慢慢地连传导感觉的神经也跟着麻痹僵化。最后,那绝冷的触感竟成了火烧似的热灼,他恍惚的大脑已不能清楚地分辨究竟自己是在触模冷冽的透明玻璃或是燃烧中的烈火,只能如此被动地感受着极冷或极热给人有如针刺般的绝顶冲击。 正当他沉浸在这莫名的感受中时,一声轻唤将他带回现实世界。 “佳瓦!”眼前是一抹镇定人心的微笑,“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佳瓦抬抬眉毛,直截了当地回答:“没有!” 贝尔克特满脸无奈。 “为什么呢?” 佳瓦细细啜了口香味别致的伯爵茶,又不缓不急地放下瓷杯。 “不为什么?”徐徐歇口气,“你念的每封信,它们的内容、语调都大致雷同,我为什么要听?”佳瓦淡淡说来。 贝尔克特闻言皱着眉,他看着桌上成堆成叠安慰致哀的信件。 话说的是没错啦!这么一大堆信里头,其实只要随便抽出任何一封,其中的意思就能涵括全体所要表达的了。而且说实话,他自己念得都烦了,就更不用讲听的人会有多不在乎了。 虽是如此,这毕竟是大家的关心问候,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关怀不就表现于此吗?人际之间的交流互动不就是由此建立的吗? 想到这几天山谷里的人打电话来询问佳瓦的情况的次数之多,令他不禁咋舌。所以,他要让佳瓦知道人间还是有温暖,生命仍旧是有希望的。不能放弃!他伸手拿起另一封信。 佳瓦见状翻了翻白眼,嘴巴一扁。 “拜托!”他几乎要佩服起贝尔克特蛮牛似的毅力了。 “佳瓦·以撒亚先生钧鉴……” 才念了一句,上帝仿佛是听见了佳瓦的哀号似的,贝尔克特的手机在此时哔哔作响。 “哈啰!……是你呀?!还在拉斯维加斯吗?哦,任务结束啦?放假休息?那可真好……准备去哪渡假啊?嗄?你说什么?!要来我家?!……嗯,改天好了……什么?!你已经在市立图书馆旁,还有两分钟就到了?!喂喂!你……喔!是这样啊!那……好吧!……ok!拜!” 切掉电话,他转向佳瓦,柔声道: “不好意思啊,有一,不,二位同事想和你淡淡,可以吗?……如果累了,我就回绝他们。” 佳瓦有点不安地用手指摩挲着桌布边缘的缀丝。 “我会陪着你。”贝尔克特知道他不想见陌生人。 踌躇了会儿,佳瓦终于点头答应。刚好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贝尔克特抚慰似的拍拍他的手,走出房间去应门。 脚步声夹杂着笑语接近,佳瓦有些紧张地瞪着房门。 门打开了,首先进来的是贝尔克特,他向佳瓦眨眼一笑。 后面跟着的是一名穿着咖啡色风衣褐发男子,面色黝黑轮廓深刻,身材高大魁梧,他正发出豪爽的笑声。 接着进来的人比先前的人略矮半个头,亮金色的发丝上还沾着些许瓢雪,高挑纤瘦的身子裹在镶有黑色滚边的厚外套里,优雅从容的步伐仿佛是伸展台上的服装模特儿。注意到佳瓦的视线,便向他微微颔首致意。 三人走到桌旁,贝尔克特开口:“我来介绍,这是塞姆·沙根,他是署里的高待警官。”他指着个头高大的男人。 塞姆向佳瓦伸出手。 “你好。”粗旷的面容上咧着爽朗自信的笑容,活月兑月兑是个西部片里得胜归来的快意牛仔。 佳瓦迟疑地握住伸来的手,那是一只长满茧、扎实有力的手掌。佳瓦心想这个人不仅长得像牛仔,大概也有强悍坚韧的拓荒精神吧! 贝尔克特接着又说:“这位是他的搭挡,洛斯·戴内特,也是高等警官,他们俩是署里的菁英。” 话刚一说完,塞姆笑哼: “我们是菁英?我看你才是高人不露相呢!”两人开始彼此调侃。 洛斯轻声地对佳瓦说道:“很高兴认识你。”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神沉静而友善,温柔清亮的嗓音让人浑身舒畅。 “……我也是……”佳瓦不由自主地回了一句。 洛斯白皙的脸庞近在眼前,深具古典美的五官仿若大理石精雕出来的希腊神祉。佳瓦看着洛斯如贵族般尊雅的一举一动,直觉地推想猜测他应该是纤细敏感的人,相对于塞姆的粗线条,佳瓦不禁有些好奇这两个性格如此之悬殊的人平时是如何相处的呢? 两人在沙发上坐定。塞姆扯上御寒的大衣,直嚷:“我的妈呀!外面冻得要死,想不到这里面却热得要命,真受不了!” 贝尔克特递给他和洛斯各一杯茶,边说:“请你洗三温暖啊!”说完,又端起瓷壶加满佳瓦的杯子。 塞姆一接过杯子,马上就牛饮似的大口灌下,洛斯则是捧着瓷杯没有动静,他把手指紧贴在杯缘,仿佛想藉着热茶的高温蒸气来暖和自己冰冷的手。 静谧在氤氲袅袅的佛手柑油的香气中发酵,一派午后的悠闲。 饼了数分钟,洛斯率先开口:“以撒亚先生,关于令弟的事我们感到很报歉,而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主要是告诉你,有关令弟案子情况的进展。” 说到这里,他瞥了贝尔克特一眼,佳瓦也看到了。 “请不用顾虑,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佳瓦的态度是波澜不起的平静。 洛斯继续说道:“关于这件案子,当局已经掌握住重要线索在追查中,破案是迟早的事,但基于侦查不公开的原则,我们暂时不能向你透露侦办的状况,但是请相信警方,这件案子很快就会被侦破的。” 佳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说:“既然要告诉我案情的进展,就应该完整地说个明白,为何却如此含糊不清地一语带过?你们这种模糊事态的做法只会让我心焦,更让我失望!” 旁边的塞姆出声:“很抱歉,这是警方办案的惯例,请你见谅。” 强忍下恼怒,佳瓦逼自己冷静,但语调已经渐转尖锐。 “那,请问有找到蓝特……我弟弟的日记吗?” 洛斯困惑地皱眉:“在令弟的居所中,并没有找到如你所说的类似的私人物品。所以……”稍显犹豫,“以撒亚先生,能请你同意警方到你的家中搜索吗?” 此言一出,佳瓦再也按捺不住。 “你们要搜就搜,干嘛还来问我呢?!反正就算我不答应也没用不是吗?你们还不是照搜不误!” 洛斯和塞姆惊愕地看着他发飙。 贝尔克特连忙安抚:“这是民主自由时代的程序安排啊!这代表我们关心你的权益……” 佳瓦恨声打断他:“什么程序?什么关心?都是狗屁!少说那种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的蠢话了!还有你刚才念的那一堆信,内容说什么关心我,哼!在那虚伪的客套底下,其实他们真正想问、真正在乎的是蓝特盗用的那笔钱的下落吧!”他歇斯底里地怒喊着。 贝尔克特向塞姆使个眼色,后者和洛斯俩就知趣地逃到起居室去。 贝尔克特转向佳瓦,长长地叹口气。 “你也不信任我吗?你认为我也和其它人一样是在欺骗你吗?你觉得我对你的好都是假的吗?”他又补上一句,“你讨厌我吗?佳瓦?” 佳瓦默默地垂着头,半晌,才闷闷地回答:“……我不知道……” 贝尔克特轻笑:“那就是不讨厌啦!”他伸手握住佳瓦的手,“请相信我,好吗?也请相信我所相信的事物,可以吗?” 佳瓦没有回答,只是脸上掉下泪串。贝尔克特知道他已经妥协,只是烦闷郁躁得难以控制自己。 默默地陪着佳瓦,贝尔克特让他尽情发泄。最后,带着一双红肿的眼,佳瓦在床上倦累地睡去。 贝尔克特帮他拉好被子,关掉大灯点上小巧的壁灯,悄悄地退出房间。一出房门,他就对上塞姆诡异的笑容和洛斯饶富含意的眼神。贝尔克特示意他们噤声,打着手势要他们到他的房间去。 进到房间之后,贝尔克特赶紧关上门,背后传来塞姆揶揄的声音:“干嘛?这么小心翼翼,怕吵醒你的宝贝啊?” 贝尔克特瞪他一眼,“他才刚睡着而已!” 塞姆吁了口气,“真是难缠的小表,个性有够火爆的!” 贝尔克特闻言苦笑:“他只是防备心太强而已,实际上并没有恶意的……还有呢,他也不是你口中所谓的‘小表’,他甚至还比我大一岁哩!” 塞姆吃惊地下巴差点掉下来。 “什么?!他……他二十八岁?!怎么可能?你骗我的吧!他那个样子有二十八岁?!你说他不到二十五岁我还比较相信。” 旁边的洛斯也是一脸诧异。 “是真的,只是他那张女圭女圭脸给人的错觉太深了!” 贝尔克特想起昨天知道佳瓦的年龄时,自己所受震惊并不比眼前的二人少。 塞姆撇撇嘴角,又大声抱怨:“哼,若再加上他那像小孩子般幼稚的举动、不成熟的态度,谁会把他当成是二十八岁的成年人看待啊?妈的!真烦,追缉的任务才刚告一段落,想好好放个假休息下的说,偏偏被老布鲁捉来做刑事调查,然后又遇到这种‘易怒响尾蛇’型的家属,喔,真衰!” 贝尔克特叹气:“什么响尾蛇!你也要考虑他的心情啊!身为死者家属,自然会对尚未明朗的案情感到急燥,这也是人之常情呀!还有啊,别再抱怨休假的事了,比你更有资格怨恨的我都看开了,你就认命地工作吧!” 塞姆仍有不满地咕哝一声。 从刚才就一直沉默不语的洛斯开口了:“他会在你家待多久?” “嗯,到蓝特的葬礼之后吧,他现在大病未愈,心情又相当低落,最好是能有个人在身旁照顾他。” 病后的第二天,佳瓦就坚持要回家去,但在医生的吓阻和贝尔克特的强力慰留下,这个想法未执行就胎死月复中了。 医生要贝尔克特好好看护佳瓦的原因,一方面是他有病在身,另一方面也是怕他一时想不开会做出傻事。 “哇!这可不是太委屈你了,还要陪那别扭的小表几天,又得再充当他和女乃妈兼护士了!”塞姆月兑口而出。 “不会啊!我不觉得情况是你说的那样悲惨,而且佳瓦虽然不够坦诚,可是只要和他多相处,就会发现他只是有点倔强而已,其实他是个不错的人……”贝尔克特道出自己数日来的观察。 “唷?”塞姆笑得奸诈诡谲,连眼睛都眯了起来,“是个不错的人?才住在一起五天,就知道他人不错啊?看你对他嘘寒问暖,又是倒茶又是百般呵护的,是不是巴不得他长住下来不走啦?人家可是警长托付给你照顾的重要保护人物,你可千万不要有什么不良企图喔!” 贝尔克特被馍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道:“你……你这人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两人又开始斗嘴,互揭疮疤,互挖痛处地闹个没完。洛斯则是早就习惯了,就随他们两只疯狗去互咬。 临走时,贝尔克特送他们到大门外。塞姆先去暖车,在车子发动前,洛斯站在前廊的屋檐下待候,贝尔克特则是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着。 忽然,洛斯神情肃穆地看着他,口气凝重:“贝特,以撒亚的情绪波动很不稳定,再加上他的个性有时会很冲动,你要多加留心着点。” “嗄?”贝尔克特的思绪还留在先前的话题中,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别让他一个人落单!” 说完,洛斯道别一声就跑向车子,只留下贝尔克特独自思索话中含意。 *** 又过了两天,一个礼拜相处下来,佳瓦发现贝尔克特实在是一个很体贴细心的人。他总是能适时察觉佳瓦的情绪起伏,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把佳瓦拉出闭锁的心灵世界。他那温柔和煦的笑容就如冬日人人渴盼的太阳,总是让佳瓦感到心头阵阵温暖。 虽然不想承认,但佳瓦隐约察觉到自己已经愈来愈依赖贝尔克特了。他不再习惯一个人独处,甚至在他的陪伴之下,自己居然已记不得过去熟稔的孤独和寂寞的感受,偶尔更兴起过这样的生活也不错的想法。 和贝尔克特处在一起,是如鱼得水般的自在,仿佛两人已是认识多年的好友似地不受拘束。即使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喝茶;即使是佳瓦默默地听着贝尔克特的自问自答。 虽然佳瓦还是经常发呆失神,思绪不知道飘到哪个不知名的地方去,但当他回神之时,不再有怅然若失的空虚感,因为他放心地知道身旁有个可信赖的人在陪伴着。 贝尔克特就像空气一样,渐渐融入了佳瓦的生命中,并成为他仰赖之甚的人。在这之前,佳瓦一直没有发现到原来自己下意识中总在企渴着他人的关怀和呵护。 察觉到自己的改变如此之大,居然开始在意起贝尔克特的一举一动,佳瓦不免有些感到恐惧,害怕会丧失那个自己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心灵障壁。 但是不知不觉中,他的心情已随着贝尔克特的牵动而开始产生变化,贝尔克特在他心中的地位也跟着逐渐加重。 住在贝尔克特家的这几天,佳瓦很意外地发现,眼前这个曾被他认为是纽约来的都市土包子的男人,竟然做得一手好菜,而且居然做得比他这个从十六岁时母亲去世后就开始做饭的人还好吃。 一问之下,才知道他悲惨的持锅铲命运远远从青少年时期迄今,已经超过十五个年头,这全都是由三个犹如后母带来的姐姐(其实是亲姐姐)一手促成的。 “在她们女人阵营的威胁逼诱下,我人小力薄势孤,还能不答应吗?”贝尔克特满脸心酸状地诉苦。 “更何况,泼辣的女人们发起怒来,连地狱里的恶魔也要逊色几分,忍让无事天下平,这是我从小学来的保命绝招。” 又说:“再加上我妈,四个女人四张嘴,吃得比地狱看门犬赛伯勒斯还多,而且还挑剔得要命,老是嫌东嫌西的,说什么太咸会得高血压,太油腻又会胖,还要天天变化菜色以求吃饭时的新鲜感。唉,想起从前的悲苦岁月,每天晚上我在厨房里忙得半死,她们在餐桌上吵得要死,只会抱怨我动作慢,却不见任何一个人来帮忙。更令人怨恨的是,晚餐时我总是只能吃到冷冷的生菜三明冶,因为等我做好最后一道菜准备吃饭时,先前的料理早就被她们一扫而光,满桌杯盘狼藉了。那群女人毫不节制她们的食量,更遑论有任何同情心可言!当然我也试过争取自己的权益,但当一个女人满嘴含着饭菜,却还能口齿清晰地和你大声争辨时,你就该知道她的嘴上功夫有多厉害了,所谓‘失败乃经验之母’,我明白自己不是她们的对手,只得乖乖认输,继续过着暗无天日的灰姑娘生活。所以说,我能有今天的好厨艺,全拜她们的虐待所赐。” 佳瓦听得忍俊不住。 “那你妈妈呢?就这样任你被姐姐们糟蹋?” “我妈?她才不管这么多。虽然我和那群女人都是她生的,但她的立场是偏向和她同性别的那一方,所以我家是强势女人的天下。” 佳瓦又问:“既然你是负责煮饭的,那家中的其它家事应该都是分工合作啰?” 贝尔克特苦笑一声。 “是分工没错,不过都是我一个人做!她们都会百般推拖,然后要我去做。先是说什么‘小弟,姐姐好喜欢你哟!拜托啦!’之类的话来软求,而我通常都是坚忍不拔、不为这种怀柔政策所动的。接着她就会使出第二招──要胁,说如果我不就范的话,马上就要给我好看,再加上一个凶狠凌厉的眼神来证明她所言不虚,并暗示我可能的下场之凄惨度。假若我这时还不妥协的话,她们三个就会联合起来对付我,其过程之惨烈,你就想象蛇妖美杜莎和人类大战的景象差不多就是那样!当然,我又是可怜的石像牺牲者!” 佳瓦的眼里满是笑意。 “太夸张了吧!” “是真的!我绝没有夸大!你若见过她们荼毒虐待人的深厚功力,就会对世上所有的女人产生戒心和惧意!” “这是你不交女朋友的原因吗?” “嗯,算是决定性的理由之一吧!” 就觉得奇怪,贝尔克特个性开朗活泼,会照顾人又能持理家务,如此受女人青睐的条件,可他的身边却没有伴侣,岂不怪哉! “那你呢?你为什么没有交往中的女友?” 笑闹慢慢沉淀,佳瓦半垂着眼。“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而已。” 觉得太没说服力,他再补上一句:“和人交往是一件很累的事……” 贝尔克特微笑地看着他。 “我就知道!你是觉得要维持彼此之间的关系很麻烦吧!所以啊,当你的朋友一定要像我这种超级主动、脸皮又厚的人才行!” 被说中心事,佳瓦有点不甘心地斜瞥他一眼。 “这样好了,佳瓦,干脆,我当你的女朋友吧!”贝尔克特笑得一脸灿烂。 “你当我的女朋友?!”佳瓦惊讶的重点在“你”。 “不喜欢啊?那,你当我的女朋友好了!” 那不是问题所在吧?佳瓦瞪大眼睛。 “不要?真叫我难过,呜……呜……” 贝尔克特还真有点希望佳瓦答应。 “觉得好玩啊你!” 佳瓦沉下脸,若不是知道贝尔克特爱开玩笑的个性,他肯定会对他这种异样的言词大动肝火。 话题移转到别的地方去,气氛又变得融洽而自然。这几天来,佳瓦就是过着这种能让他稍微忘怀眼前痛苦事实的悠闲生活。 第四章 葬礼的前一天,贝尔克特开车载着佳瓦回家去取他的丧服,也顺便整理死者的遗物。 以撒亚家位在市区的西缘边上,就在卡夏塔溪的河堤旁,视野宽广良好。夏天时,溪畔的风景美不胜收,生气勃勃的淙淙溪流呈s型流线滑过,岸边的垂柳随风摇摆,水蕨上镶着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七彩光茫。 溪中不时有涤鱼跃出水面捕食蜻蜓和麝香虫,为大自然展现出富生命力的一面。而现在,河面是冻结冰封的,巨大平滑的透明冰块在宣示着冬天的静寂和萧索。 车子停在主屋左侧的车库前,贝尔克特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这栋房屋。 这是栋两层楼的木造房屋。房子的表面外沿全都用白油漆均匀地粉刷过,常春藤的枝蔓从屋顶开始往下缠绕纠结,就连屋前长廊的廊柱也都爬满了绿色的触须,整间房屋仿佛都罩在一张绿色大网之中。屋后是片高耸入云的松林,它们高大披散的枝干遮掩了本就微弱的天光,处在这样阴暗的背景下这,这栋房子显得有些冷清。 “我们称它作碧园……走吧!” 唤醒呆楞在原地的贝尔克特,佳瓦率先走向大门。 他掠过在门口站岗的两个警察直接进入屋内,贝尔克特跟在他的身后。 一开门就是起居室,里面的家俱也都是用上好木头做成的,配上同款式白色绣金边亚麻布制的抱枕、桌布、窗帘,看起来古色古香。正中央墙壁里还嵌着一个老式壁炉,贝尔克特想起刚才在外面看到的屋顶上的烟囱。 佳瓦站在楼梯口,贝尔克特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佳瓦看出他的犹豫,微微一笑。 “上来啊!” 走上螺旋状盘绕而上的深色楼梯,木质的阶梯在脚下发出嗄吱的声响,仿佛是年迈老人的沉重叹息。耳边传来佳瓦的声音。 “楼上有三个房间,一间是我的,一间是蓝特的,另外还有一间储藏室。” 不知怎的,佳瓦的声音听起来缥缈朦胧,好似隔了层薄纱般,虚弱无力的尾音会让人误以为是远方山谷的娴然回音。可是,佳瓦明明就在他前方不过几寸,或许是木头吸收了部分声音才会使音量变小的吧!贝尔克特暗想。 上到二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个正对楼梯的门,上面都镂有复杂而精致的花纹。 佳瓦走上前,打开最右侧的门,走进房间。 贝尔克特第一眼就喜欢上这个房间。 简单大方的陈设乍看之下稍嫌单调,但是,墙上的帆船和太空梭的万片拼图,以及床旁的虎克海盗船与各种形形色色的飞机模型,为这个房间增添了无限冒险探索的大无畏精神,给人一种跃动奔跑的强烈渴望。 桌上杂物四散却乱中有序,还有那颇具个人风格的随手摆放,这种种的一切说明房间主人开朗、活泼、好动与随和的性格。毫无疑问地,这是蓝特的房间。 贝尔克特瞄到左侧有扇上圆下方的拱窗,他大步跨前靠近,窗外正好一览溪流的全景,连院子里的动静都能尽收眼底。 虽然在观察赏味着整个房间,但贝尔克特同时也留神注意着佳瓦的一举一动。只见佳瓦从架上拿了一本书之后,就静静地坐在床上凝想。 饼了许久,贝尔克特有些纳闷,便开口问他: “不是来整理蓝特的东西吗?”言下之意就是:你还杵着不动干嘛? 佳瓦淡淡回道:“我只是来拿要让蓝特带走的书,至于这个房间,依照我们的约定……就让它保持原样。” “依照约定保持原样?”贝尔克特的脑袋转得飞快,“难道连你们父母的卧室也都是原封不动地保持着他们生前的模样?” 佳瓦抬眼看着他,表情淡漠。 “时光不能倒流,人死不能复生,但回忆可以借助景物来使它重现。我们不愿意遗忘,也不能遗忘过去的一切。” 贝尔克特不可置信地大喊:“那样不是太痛苦了吗?你何苦这么折磨自己!” 佳瓦默然。他又何尝不知道此举只是倍增心伤痛苦,但是那凄冷的黑夜总会把人在白天能抵抗、能隐藏的孤寂全都逼出来。 静沉沉的漆黑里,孤独在体内啃蚀着自己,冰冷的空虚从四面八方涌来,狂吼着要吞掉一切,那要将人逼入绝境的茫然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半夜时常在被人群推挤着前进却不知何去何从的恶梦中惊醒过来。 他常有股感觉,天地如此茫茫辽阔,自己却像孤立的小岛在海洋中漂浮不定,找不到立足点,找不到可以依靠凭附的东西。这种强烈的无助感迫使他和蓝特两人相偕躲进爸妈的房间里,失怙失恃的他们可以在这里找到从前的回忆来强化心灵的堡垒,藉此抵御躲在每个阴影中,等着他们崩溃失神的邪笑恶魔。 虽然此举不过是饮鸩止渴,虽然这只会使内心的伤口加深扩大,虽然他知道那无人气的房间曾使他们冷得发抖,他也不曾后悔这么做,因为那是他们生活下去的支柱。 贝尔克特企图说服他。 “遗忘并不是件坏事,至少部分的遗忘可以使你睡得更安稳,而且不会再哭着醒来。忘却刺激的悲伤可以让你重新找回自我,更何况你并不是真正忘掉他们,在你的记忆深处里仍镂刻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是活在你的心里。所以,无须以如此举动来反覆提醒自己他们痛苦的死亡。而且,你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他们可能在你的生命中占了很大的一部分,但事情已经过去了,任谁也无法挽回补救,所以,活在当下的你应该要正视这个事实,别在沉缅于过去的伤痛,佳瓦,你要为自己而活!” 佳瓦神情悲怆地望着天花板,眼底满是痛楚,他转向贝尔克特,脸上是凄凉得令人心痛的惨淡笑容。 “你懂什么呢?你真的明白他们对我的意义吗?家人不是在我的生命中占一部分而已,他们就是我的生命、我的一切!” 激动音哑的声音仿佛是发自内最深处的呐喊。 贝尔克特看着佳瓦,以往笑谑的装傻神情不见了,黑眸深沉得让人猜不透思绪,仿佛是在竭力抑止着心头要爆发而出的骚动。两人周围的空气瞬时凝结。 缓缓地,他说: “我懂!你的感觉我懂!因为……”他蓦然止住,转头望向窗边不再言语。 饼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脸上又变回平时温和无害的表情,一贯温柔地安慰佳瓦,还撒娇似地嚷着要看他的房间。 佳瓦耳朵听着他的柔声劝哄,锐利的眼睛可也没放过贝尔克特眼底那抹一闪而逝的落寞。他挑高眉毛盯着贝尔克特。 “因为什么?”口气里有着不问出答案不甘休的强硬。佳瓦的原则是想知道的事就是要知道! 贝尔克特闻言一楞,随即脸上的笑容因之扩大,嘴角也愈来愈弯,还带着一丝暧昧。 “那是因为我和你心灵相通啊!”声音甜腻得像小女生陶醉在爱情里,“因为我们俩的默契已经好得没话说,到了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程度。所以,你的感觉我都能感同身受嘛!这就叫心电感应……” 有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贝尔克特见招拆招,即兴表演得淋漓尽致。他知道如何让佳瓦自己停止发问,况且,愈是倔强固执的人,愈是吃软不吃硬,一个甜得发软的钉子远比严峻的拒绝回答有效。 丙然,佳瓦板起脸。 “住口!谁和你心电感应!” 贝尔克特笑得无辜可爱,“当然是你啊!” 翻了翻白眼,佳瓦转身就走,贝尔克特则是笑嘻嘻地跟在后面。 佳瓦的房间就在蓝特房间的对面。两个房间的装潢相似,给人的感觉却大不相同。佳瓦房里干净得一尘不染,东西也都摆放得有条有理,连床上的棉被都摺得一丝不苟。 贝尔克特见状吹了声口哨。 “唔,该说你有严谨的生活态度呢,还是你本来就是天生的洁癖狂?” 佳瓦瞪了他一眼,径自走向衣橱。 贝尔克特继续环视房间,他发现这里比蓝特的房间多了两个大书柜,里头装满了各类有关化学的研究书籍,旁边的墙壁上还贴着一张元素周期表。贝尔克特这才想起佳瓦是高中的化学老师。在房间里绕了个圈子,他看到书桌前有扇窗户,拉起掩窗的百叶帘,他好奇地想一探究竟。 窗外就是那片蓊郁幽深的松树林,笔直挺拔的枝干和在严冬中却仍生气勃勃的模样是它们傲视群树的骄傲象征。松树的任务似乎就是拼命地让自己长高,或许它们是存彼此竞赛比试,或许它们是羡艳浮云的不问世事,因而想攀上天际与之遨游。看到这些北美乔松长得这样高、这样远不可及,以至于让人有种它们是用既睥睨又怜悯的目光来看待世间一切的感觉。 此时。一阵风过,松树们挺直了腰杆不愿低头,为了维持自身尊严而抵抗,它们绝不妥协,它们也绝不屈从,倒下那一刻必是它们自己末日的来临。 忽然,贝尔克特眼角瞥见某个东西在群树间来回晃荡,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个清楚,无奈光线几乎都被树杈叶片给遮住了,树下可说是一片黑暗。费力地花了好些时间,贝尔克特终于看清不明物体的轮廓。 那是一个秋千,一个孤单的秋千寂寞地荡来荡去,在狂风的操纵下,它身不由己地撞击着左右两侧的树干,时而上升、时而翻落,秋千不停地打转着。 蓦然间,贝尔克特有股错觉,觉得那落寞的秋千仿佛就是郁郁寡欢的佳瓦的化身一般,不断地在冷漠无情的人群中跌跌撞撞、手足无措,只好用漠不关心的消极态度来保护自己,也只能用比世人更漠然的冷淡,才能抵抗这个残酷的世界,才能支撑自己不倒下。 这就是佳瓦为何总是一脸冷然,总是不轻易表露情感,总是对周遭的人事物保持着距离,因为他早已绝望,因为他不屑于乞求别人的同情。 贝尔克特难以自己地为佳瓦感到心痛,他可以想象佳瓦那一脸强装出来的冷硬武装,但他明白佳瓦的内心是危殆得如踩在初春雪融的薄冰上,稍稍用力就会迸出裂痕,就此跌入无尽冰冷的湖底深处,再也没有上浮见天的机会。这就是佳瓦,坚强得让人心疼,却又脆弱得让人心碎。 “坎伯斯,可以走了!” 佳瓦语调平平的声音传来。 贝尔克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佳瓦,那一瞬间,他觉得有股热流在胸中激荡,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有种想把佳瓦拥入怀中的冲动。 手还没碰到佳瓦,贝尔克特猛然惊觉自己这个不合常理的举动,他赶紧把手收回来,挤出笑容来应对。 “你在干嘛?”佳瓦看着他异于平常的怪怪举止,有些疑惑地问道。 贝尔克特傻傻地盯着他,突然又咧开嘴角笑了出来。 “没什么……你担心我啊?” 罢才,他竟然在佳瓦的眼中看到一抹近似担扰的关怀,那是……对他的吗?贝尔克特不禁感到讶异,更觉得一股没由来的喜悦在全身各处蔓延,虽然佳瓦适才的口气冷冰冰的,但他清楚地知道佳瓦是在乎他的,因为佳瓦不会关心“陌生人”的任何举动,更遑论出言询问。 由此可见,他攻心为上的怀柔政策是大大奏效。 “烦不烦啊!我哪有说担心……”倏然住口。几天相处下来,佳瓦已明白和贝尔克特吵架是非常不理智的作为。和一个完全不听别人说话的人争论,无疑只是给自己增添麻烦。深吸一口气,他强迫自己咽下勃发的怒火,声调平滞地:“可以走了吗?” “ok,你说走就走吧!” 离开房子,坐上车后,佳瓦把摺币在臂上的黑色丧服放在后座,手里仍拿着那本书。 贝尔克特好奇地偷瞥,才发现那是法文版的小王子。 佳瓦瞧见他鬼祟的目光,感到一丝好笑。 “蓝特最喜欢与狐狸相遇的那一段,还有那独一无二的玫瑰花。” “那你呢?”贝尔克特问他。 “我?最感动的地方是第二十七章吧!那种不得不分离的怅然,还有怀念故人时的微酸感,就像在看旧日的黑白照片,总让人低回不已……”说完,腼腆地笑笑。 贝尔克特看着他,缓缓道:“我也有同感。” 浅浅地,两人相视而笑。 车子发动。 “嗯,唔,唉,那个……”贝尔克特很是迟疑。 “有话快说!” 佳瓦有时实在很受不了他这种婆婆妈妈的拖拉方式。 心想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贝尔克特索性有话直说,他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容对着佳瓦,活像乞求主人恩准散步的小狈。 “我有点事要到警署去,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去就去!车又不是我的,干嘛问我!”佳瓦不悦地回答。 听到这么冲的应允,贝尔克特仍不以为杵地继续开他的玩笑。 “当然要问你啊!因为你是我的……” 看到佳瓦变色欲怒的脸,贝尔克特知趣地住嘴。 车子驶离碧园,佳瓦满脸不舍,却毅然移开眼垂下头不语。贝尔克特见状也不多话,就让他静静地整理自己的情绪。 *** 走进警署白色大理石的廊厅,从左侧的楼梯上去,便是间约五十坪的宽敞办公室。这里是高等警官,如便衣、刑警、警官等的办公室。里面有数十张办公桌,每张桌上都拥有一个独立系统的作业电脑,专业人员来来去去地忙碌不已,档案文件更是多得无法胜数,众多人声在偌大的室内交错着,震耳欲聋的感觉让整间大厅看起来像活络的股票交易所。 贝尔克特让佳瓦在墙边的长椅上坐下,告诉他稍待一会儿之后,就径自走向另一侧的专室。 佳瓦在椅子上坐着,耳里净是吵杂扰乱的声音,眼前是急忙的人们来回奔走,这种充满紧张感的速度让他点不知所措,而且处在周遭满是人的拥挤环境使他感觉很不自在。但很快地他发现每个人都在专注于处理自己的事,根本没有余力注意他,他这才放松了自己紧绷的神经,以不着痕迹的方式观察着别人的举动。 看了几分钟之后,佳瓦就觉得索然无味。他本来就对他人的事情不感兴趣。没有其它的事可做,佳瓦等得百般无聊,眯着眼,他望向贝尔克特刚刚走进去的别室,虽然距离有些远,但他还能看到门上挂着一块名牌,上面写着“柴克&坎伯斯”,看来是贝尔克特和他的搭挡的专属办公室。 看到这里,佳瓦不禁感到奇怪:这间大厅已经是属于警官专用,而贝尔克特竟能在此拥有一间专属室,这是代表他的官阶比别人高,还是因为他的身份特殊呢?若是如此,那贝尔克特应该也是很忙碌的,甚至会比一般警官有更多的事务要处理才对,但怪异的是,从带佳瓦去认尸的那天开始,这一个礼拜以来贝尔克特几乎都待在家中,陪在佳瓦身边没有离开过。也就是说,在佳瓦的印象中,贝尔克特这几天根本没去上班! 这样真的可以吗?佳瓦心里暗想。他实在猜不透自己何德何能可让贝尔克特如此牺牲奉献,让他放下警察的重要工作,却在家煮饭烧菜伺候自己。久远的疑惑又浮上心头:他干嘛对自己这么好?……贝尔克特的回答是他想和自己做朋友,但是,说实在话,这种荒谬可笑的理由薄弱无力得连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那更不用提他对这个理由的信赖度,既然如此,贝尔克特会陪在自己身旁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受他人之托来照顾自己。 一想到这里,佳瓦就浑身僵硬,这种被当成包袱的强烈屈辱感让他感到有如针刺般难受。不可否认地,数日以来自己已经渐渐认同贝尔克特,也习惯了他的陪伴。 有个人在身旁絮聒总是不会感到孤单无聊,有个人在身旁倾听自己总是不会感到寂寞凄凉。他很是懊恼地发现自己在短短几天内所养成的惯性依赖,那种温暖的倚靠会让人变得脆弱易碎,而自己在明天的葬礼过后就要回到空荡荡的碧园了。木造的房屋里没有一点人声存在,回绕着的都是冷风的尖啸嘶喊,这样的冬夜,独自一人最是难敖。 半晌,佳瓦用力甩甩头。自己有变得那么不堪一击吗?他有软弱到那种程度吗?不需要依靠别人,不需要在乎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他一样可以活下去!没有必要让别人照顾,没有必要渴求他怜悯的施舍,他仍旧可以循着从前的路线,不受外界干扰地过自己的生活。没错,就是那样,一切都不会有任何的改变,他仍是孤僻的不是吗?自己仍是不想交任何朋友的不是吗? 在不停地安慰着自己的同时,佳瓦隐隐觉得内心深处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怅然若失在滋生蔓延着。 佳瓦出神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浑然不觉有个身影在他身边已经站了许久。轻轻地,一只手搭上他的右肩,佳瓦被这其来不意的碰触吓得差点惊跳起来。他猛然回过头,是洛斯·戴内特。 洛斯正轻抚着胸口,显然也是被佳瓦的过度反应吓到了。带着微微的笑意,洛斯开口: “你好,以撒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因为刚才我就看到你坐在这儿好像在想什么似地,很专注,叫了你好几声也没有回应,所以我才……真是抱歉,是我太鲁莽了,请你不要见怪。” 佳瓦赶紧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垂着头讷讷地地说:“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太神经紧张了,“ 看到洛斯的脸,他不禁又想起上次会面时自己的无理取闹,一定给洛斯留下很差的印象吧!他可能会认为自己是个很奇怪、很讨厌的人,佳瓦暗想。但这时心中另一个声音响起:干嘛啊!不是才刚说要远离繁琐的人际关系,不要多管自己以外的人事吗?现在又何必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呢? 洛斯微笑地看着佳瓦的脸色阴晴变化不定,仿佛是在什么重大决定间挣扎不已般。 两人一阵沉默,在这喧嚷吵杂的大厅里就这样静静相对无语。 最后,佳瓦率先打破僵局,他毅然决然地抬头迎上洛斯的目光。 “应该道歉的人是我……上次我说了些很过分的话……”感觉到洛斯眼中的笑意加深,佳瓦不由自主地红了脸。”……那时我太激动了,没有考虑到你们的立场就乱发脾气,真是非常对不起……”佳瓦敛下眼。几番激烈内心冲突后,他还是决定既然错在自己,那就应该致歉。 洛斯的唇边澜出优雅迷人的笑容,他神情温和地说:“别放在心上,我们并不怪你。当时你的情绪不稳是正常的,换作任何人处在你那时的景况也都会失控的。所以,你无须为悲伤导致的急燥感到愧疚。” 佳瓦脸上出现不好意思的忸怩,他低声嗫嚅:“谢谢……” 洛斯接着问:“是贝尔克特带你来的吗?他人跑到哪儿去了?竟把你一个人丢下,真是不道德!” 佳瓦被洛斯说话的口气逗得想笑,他指着贝尔克特进去的房间,说:“坎伯斯有点事要处理,到那个办公室去了。” 洛斯朝着佳瓦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笑着说:“我刚煮了些咖啡,如果不嫌弃的话,就来一杯吧!” 说完,也没等佳瓦同意,他就径自走入隔壁的茶水间,出来时手里捧着两个哥本哈根皇家瓷杯,热气缓缓从杯中飘升出来。 小心地接过杯子,佳瓦轻声向洛斯道谢。 咖啡特有的香醇混合掺杂着牛女乃浓郁的甜味,光是闻味道就让人浑身舒畅。佳瓦轻啜一口,是女乃香醇厚的义式咖啡。 洛斯陪佳瓦坐在长椅上,两人边饮边聊。他告诉佳瓦,因为蓝特的案子还在调查中,所以有关蓝特盗领公款的事并未向外公布。目前外界只知道他是因为某种原因自杀而已,就连银行里面,警方也只有知会经理一人,并嘱咐必须谨慎保密以利侦查。 佳瓦静静地听他说,表情平静不置一词。 洛斯突然话锋一转微笑地看着他说:“你变得有生气多了。” 忽然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佳瓦显得有点不知所措。“有……有吗?” “没错,这就叫贝特效应!”洛斯对他眨眨眼。 “自从他两年前调到署里之后,整个警署的气氛都变活泼了,大家也都不再那么僵化,跟着他开朗起来。不过,有个可怕的负面影响,就是大家也都变得比较白痴,因为过度天真的另一说法就是蠢!以撒亚,你可要小心,别被贝特传染到笨蛋病毒,那可是没有任何特效药可供治疗的!” 佳瓦想起贝尔克特平时的作为,和洛斯的话相印证果然大有吻合之处,他不由得笑了出来。 “不过呢,我觉得他有时候根本是在装傻,用意只是想逗大家开心而已,因为一旦牵扯到公事,他又会马上从耍宝的小丑变成精明干练的探员,其动作之利落、思考之缜密,完全不像平常那副呆滞傻楞的模样。其中差距有如天壤之别,害我时常怀疑他是不是有双重人格。” 洛斯似乎是觉得前面把贝尔克特损得太过火,赶紧加上几句赞美以弥补救。 佳瓦怔怔地听着,一会儿,凶问道:“他……坎伯斯对每个人都很好吗?” 洛斯楞了一下,随即回答:“当然,你觉得他对你不好吗?” “不,就是因为太好了,而我和坎伯斯既不像你们和他一样是熟识的好友,甚至根本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他……为何要这么做?” “你问过贝特吗?他怎么回答呢?”佳瓦皱眉。 “坎伯斯说他想和我做朋友……” 洛斯兴趣盎然地注视着他。 “那你觉得呢?你相信吗?” “我……”佳瓦沉呤了会儿,“我很想相信……不过我认为是警长的命令才促使他不得不这么照顾我。” 洛斯的眼神灼亮,发出一股慑人的气势。 “那可不一定!就算是警长的命令,贝特也不是那种只会乖乖听令行事的人。况且,就算他对每个人都很友善,但程度仍然是有差别的,他的态度也是因人而异的,也就是说,对他而言,你是很特别的存在,明白吗?” 洛斯优雅地挑眉,仿佛在给佳瓦某种暗示。 佳瓦疑惑地睁在眼睛,表情是有点茫然地不知其所指为何。 “你们在说什么?我也要听!” 忽然一句话插进来打断了佳瓦的沉思,是贝尔克特,他的身旁还站着塞姆·沙根。 贝尔克特撒娇似地轻扯着佳瓦的手,一副可怜巴巴的恳求状。 塞姆也在一旁帮腔:“是呀!看你们聊得这么开心,是什么有趣的话题吗?也和我们分享一下吧!” 洛斯嘴角轻扬,以调侃的眼神望着二人。 “是蛮有趣的!至于是什么内容嘛,有碍于秘密不公开的原则,我不便告诉你们。”说这话时,洛斯若有似无地扫了贝尔克特一眼,脸上表情揶揄万分。 “说悄悄话啊?那我更想听了!”塞姆不死心。 洛斯斜眼睨着他,有点不屑地开口。 “我都已经说是秘密了,而所谓秘密的定义就是不想让无关者知道,敢情阁下那蠢钝的大脑不能明白?抑或您是火星上来的另类生物,听不懂我的地球语言?”口气和婉却字字见血。 塞姆自讨没趣,他苦笑着模模鼻子,低声嘟喃:“当然听不懂!因为我是从银河系外的托马斯星系来的,而且是没有大脑的生物,这样可以了吧!” 佳瓦诧异地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想不到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竟是如此。 一旁的贝尔克特则是心内慌乱不已,刚刚接收到洛斯那富含诡意的眼神,他的心中登时警铃大做。不知道洛斯这坏心眼的家伙又在打什么主意了。不过虽然贝尔克特不知道他到底对佳瓦说了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段谈话的后果绝对是由自己来承担,瞬时脑海中迅速闪过“糟糕了!”的念头。结交到这群损友真是他人生第二大的不幸。 罢刚他处理完一批紧急文件。走出办公室就看到一堆人挤在新进便衣拉瑞德·纳索的桌旁,窃窃私语地不知在议论什么。好奇地走近瞧瞧,只见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厅另一端两个交谈的身影上。 半是陶醉,半是羡慕,众人七嘴八舌地发出赞叹。 “好美……真是诗情画意的景象!” “他长得好像蓝特喔!” “废话!他们是兄弟啊!而且面貌都酷似他们的母亲呀!” “哦,那就难怪了!” “以撒亚家的人果然名不虚传,都有张出众的容貌!” “哼,我们署里气质高雅的王子也不遑多让啊!” “本来就无法比较啊!他们两人的风格是完全不一样的嘛!” “嗯,说的也是。”众人一阵点头称是。 “唉!”一个女警满足地叹气,“他们俩站在一起真的好配!” 拉瑞德也开口:“现在的场景只能这么形容:就是当百合遇上白玫瑰,两者交错所产生的视觉震撼!” “说得好!”“没错!”又是一片赞同的声浪。 “快看!”好似发现苏联大陆的不意和惊喜,“他笑了耶!” 大家的眼光再度聚焦。贝尔克特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看到了脸上绽出朵无邪笑容的佳瓦。 “好可爱!” “好像女圭女圭喔!” “天哪!”另一个女警唉声,“上帝真是太不公平了,他让身为女人的我好不甘心!” “呼!”拉瑞德夸张地吁口气,别说你们,我身为男人也一样羡慕他们。谁不希望自己长相俊美、气质出众。你们的心情我也知道,署里的男人养眼的没几个,其余的却一个个都长得像是非洲人猿或未开化的灵长类,他们的黑胡子天要长一寸长,真是有够恶心难看的!” 几个女警都笑了出来,拼命点头的模样仿佛是完全道出了她们的心声。 旁边的男同事们则是面有土色地拉长了脸。 此时,塞姆的声音传来,语调轻柔但隐含着不容忽视的胁吓。 “……亲爱的拉瑞德,你要逗女孩子们开心我不反对,但是呢,我不太喜欢你用贬低全警署男性为手段来哗众取宠,所以……”威胁性十足地按着拉瑞德的肩膀,“……你刚才是说了什么来着?” 拉瑞德吓得脸色发白,他吞吞吐吐地说:“没……没什么……我是说署里的人都很有男子气概,绝对是全国最雄壮威武的一队警察……”转得生硬无比。 塞姆向他笑笑。“是吗?那就好!” 接着他又瞥了瞥周遭的人群,“你们……” 才说了一个单字,众人便似惊弓之鸟般四散逃命去了。 塞姆对他们的举动不以为然地泠哼,随即走向贝尔克特。 贝尔克特见状装出畏惧的神情,声调颤抖,“你好凶唷!我害怕死了!” 塞姆冷睨着他,“还不快去救你的宝贝,洛斯不知道又在灌输什么奇怪想法给他了,小心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贝尔克特闻言一楞,随即大步迈向佳瓦与洛斯。 丙然不幸被塞姆言中,佳瓦与洛斯两人相谈甚欢,可是当佳瓦看着贝尔克特的时候,表情却不似平常,而是带有一抹疑惑的不安。 真是扫把星!贝尔克特不禁在心中咒骂着那个给他带来厄运的祸首。当机立断地,他赶紧带着佳瓦回家,隔离污染源是避免乱象扩大的最好办法。 只是,在回程途中,佳瓦那欲言又止的眼神让贝尔克特感到心神不定、惶恐不安。再一次地,他不禁又怨恨起洛斯来。 第五章 (缺页)之后,在牧师和医生的引导下,贝尔克特将佳瓦抱入教堂的小休息室中。老医生取出备用的镇定剂为佳瓦注射,温丝黛也满是担忧地守候在旁。牧师则趁此重回墓园继续进行余下的仪式,以迅速而不失庄重的方式埋葬死者的棺木。 葬礼结束之后,观礼的人群涌到教堂门口,想探视佳瓦的情况如何并致哀悼之意,却全都被警长和贝尔克特以其情绪仍不稳定为由拒绝了。有几位老太太不死心地坚持要等到佳瓦醒来才肯走,也都被医生好言劝回。 数人默默地守在床边,经过许久,时近中午,医生提议到他家吃顿午餐,警长拍着肚子点头附和,贝尔克特则是自愿留下来陪佳瓦。 温丝黛本不愿离去,但顾虑到要替昏睡的佳瓦和留守的贝尔克特准备餐点,她也只好先回家去。贝尔克特早巴不得她快走,更是举双手赞成这个提案。 三人离开之后,休息室内只剩下躺在床上的佳瓦及贝尔克特,还有在门外守着的几个警察。整间教堂空荡荡的,只有在门外守卫的警察偶尔迸发的咳嗽声回荡着。 面对着人气骤减的冷清,贝尔克特长长地吁了口气,感觉心头的压力也稍稍减轻了。 就在此时,皮鞋鞋跟踩在平滑的石板地面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宣告着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此人先向站在门外的警察询问,然后轻敲休息室的门。 贝尔克特应声出来,锐利的眼神毫不客气地把来客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他的年纪莫约三十出头,相貌出众迷人,英挺的脸庞有着贵族般的傲慢和潜沉内敛的精明干练,镇定沉着的灰眸中隐约可见难以揣模的神色。他穿着剪裁合身的三件式西装,打扮得入时合流,态度彬彬有礼的却也毫不畏惧地迎向贝尔克特的瞪视。 ……活像个法庭上诡辩造作的律师!贝尔克特在心底厌恶地嗤哼着。不待对方开口,他率先出声: “弗列特·达·冯尔南先生,请问您有何贵干?”声调冷淡得可以。 仿若没察觉到贝尔克特刻意的粗鲁无礼,弗列特稍微欠了欠身,微微一笑: “请问佳瓦·以撒亚先生在吗?敝人有要事想与他私下会谈,能烦请您代为通报吗?” 贝尔克特板着一张脸,声音里有着压抑不下的强烈不耐: “他现在身体不适,恕不能见客,您请回吧!” 哎列特的眼里闪过一抹讶异,他再度强调: “但我真的是有‘要事’……” 贝尔克特不客气地打断他:“您还是请回吧!” 哎列特又试了几次,但贝尔克特仍是冷硬如石地不为所动。终不得其门而入,他叹口气: “好吧!既然他有病在身,那我就不勉强了……请向以撒亚先生表达我对丧礼的遗憾……蓝特是个很有责任感的年轻人,却没想到他会因这种不名誉的事而自杀,实在令人难过……唉,不多说了,我先告辞。”说完就转身离去。 贝尔克特对他状似悠闲的背影投以轻蔑的瞥视,一副咬牙切齿的痛恨模样。 此刻,手机突然响起,贝尔克特反手轻阖上门接听电话,休息室里只剩下佳瓦一人。 靶觉有些迟钝,思考也变得浑沌不已,佳瓦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或许是生病时所吃的药剂中含有强烈的安眠成分,经过一星期以来,体内自然而然地产生抗药性使他提早清醒过来。虽说是醒来,但也只是指意识上苏醒,而仍然沉睡着,明白地说,他是处于心在活、大脑在动,但却连眼睛也睁不开、手指一根也抬不起来的状态中。因此,他可以听到贝尔克特和门外人的交谈,却不能有所动作。 当他知道门外站的就是弗列特·达·冯尔南时,心脏猛地一紧,他拼命挣扎想起身,却气恼地发现身体完全不听指挥使唤。使不上力,他只能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虽然不甚清晰而且是模糊断续的但他还是专注地倾听,迫切地想知道是否有任何关于弟弟蓝特的消息。 没有。 随着弗列特转身离去,他的心也跟着一沉,失望的感觉让好不容易集中起来的精神再度涣散,伤悲如潮水向他袭冲而来,深沉的无力感再度让思考变得浑浑噩噩一团乱。不久,意识飘远扬缈,他又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第六章 浅浅的睡眠里,他梦见自己像枪口下的猎物被紧紧盯着,只能惊惶恐惧地四处逃躲,但身后那残酷无情的黑影却丝毫不放松追逐,完全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拼命地藏匿躲避为求一线生机,可是他总无法甩月兑那搜寻的残忍目光和四处索找的猎枪。 精疲力竭地,他发现自己竟逃到红土峭崖上。真的不行了,自己跑不动了,但一转身他就瞥见猎人脸上狰狞可怕的笑容,他吓得节节后退,稍不留神脚下,一步踏空,他整个人倏间坠入幽深的崖底,瞬时他仿佛听见对方得意的大笑回荡在冰冷的空气中,刺耳得有如金属碰撞的擦刮声。 猛然睁眼,佳瓦惊骇不已,下一秒钟他才发现自己是在贝尔克特家中,正稳稳地躺在那张自己睡过一星期的大床上,此时他才大感安心地拍了拍余悸犹存的胸口。 定下心神之后,他慢慢回想刚才令人骇破胆的噩梦,除了惊惧心寒之外,更有种诡异耸然的感觉,梦中最后那尖锐的笑声竟有几分神似弗列特·达·冯尔南。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也不由得想起在休息室所听到的对话。 其实反反覆覆的也就是那几句话,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除了贝尔克特的态度。 七天相处下来,佳瓦对贝尔克特的个性也略有认识,虽然他并不是逢人就笑的超好脾气,但就算和不熟识的人处在一起,他的态度也是客气而温和的,自己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佳瓦从没听过他这般冷淡无礼的口气,仿佛是对来人极为憎厌痛恶似的。 这是为什么呢? 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佳瓦迷惑地皱着眉,努力地回忆着当时的景况。 哎列特·达·冯尔南说有要事相谈,是什么事呢?有关蓝特的吗?他不禁猜想着。但贝尔克特却连问都没问,就像驱煞神一样地把他赶走了。临走时他曾表达致哀之意。全部的过程就是这样了,似乎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等一下,他的最后一句话‘蓝特是个很有责任感的年轻人,却没有想到他会因这种不名誉的事而自杀,实在令人难过……’,心下感到诧异,昨天洛斯明明告诉自己警方基于秘密侦查的原则,只有将蓝特自杀的原因告知银行经理,并要求其不得泄漏,但听弗列特·达·冯尔南的口气,他似乎知道蓝特是因何而死。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佳瓦的脑筋飞快地转动着,一抹耸然的不安强烈地袭上心头,某种模糊的预想逐渐形成,难道…… 越来越多的臆测堆砌得胸口发涨,佳瓦毅然下床走向客厅,他必须要找弗列特问个清楚才行。 停在电话前,佳瓦才发现目前已是银行的下班时间,而他根本不知道弗列特家中的电话号码,稍微思考了会儿,他只得打给银行的经理赫伦·布希询问。 赫伦接了电话,他是位庄重有礼的传统派绅士。在接受了赫伦的慰问之后,佳瓦提出他的问题。 “你想要知道冯尔南的住址及电话号码?恕我冒昧,你要做什么呢?”听得出赫伦在皱眉。 “我有些事想和他私下谈谈。”佳瓦平静地回答。 对方迟疑了会儿,“嗯,好吧,我是可以给你,但他现已不住在那儿了,因为离职的关系,他已搬到米其兰旅馆去了,再详细的资料我就不晓得了……” “什么?!他离职了?”佳瓦在为震惊。 “没错,冯尔南三天前才递出辞呈……据说他准备搭明天下午三点钟的飞机到纽约去。” “这么匆促?” “就是这样……嗯,佳瓦,不瞒你说,其实我对蓝特盗领公款一事感到相当惊讶,因为我原本疑心的对象是冯尔南……” 佳瓦的脑中轰地一声巨响。 赫伦继续,“怀疑归怀疑,但警方和银行这方面都没有足够的证据显示是他干的,所以也只能推定冯尔南是无辜的……”接下来赫伦说了些什么他完全没有印象。 币上电话,佳瓦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双手,他茫然地瞪视着前方,只觉得心中混乱如麻,跳动的思绪纷乱不已,脑海里不断的重覆着刚才的那句话‘我原本疑心的对象是冯尔南……’,许多片断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他的眼前迅速流转。 好不容易定下心神,将自己从莫大的精神震撼中抽离出来,佳瓦开始思索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相信自己的弟弟不可能会盗用公款,那么,嫌犯一定是另有他人。假设弗列特就是犯罪者,而蓝特又深深地爱着他,前因后果相互联想,或许,弗列特是为月兑罪所以嫁祸栽赃到蓝特身上,也有可能蓝特是自己心甘情愿地为他牺牲保密的……总之无论如何,蓝特的死,弗列特绝月兑不了干系! 愈是深入思索,佳瓦愈是慨痛,一股强烈的愤怒从心底深处爆发出来,快速地蔓延至身体各个角落,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对这火热的控诉做出最大的反应。佳瓦用力地咬着下唇,怒气在他的体内引发了不可忽视的力量。 蓝特,他最亲爱也是唯一的手足,就这样蒙上不白之冤的死去,即使长眠地下,也仍是背负着罪名的枷锁,真正的罪人却还活着,而且就要逃离一切逍遥法外!他不能原谅也绝不宽恕这个罪魁祸首。 嘴唇上出现丝丝血迹,佳瓦咬牙切齿地想着绝不轻易放过这个伪善者,他恨不得能亲手杀了他!湛蓝的眼眸因仇恨的火簇而激动不已,复仇的意念在他澎湃的血液里奔腾激荡,切切地摇撼着他整个人。 慢慢地,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佳瓦想着如何能达到报复的目的,怎样才能使那个卑鄙小人乖乖束手就缚,他要弗列特·达·冯尔南为自己所犯的罪过忏悔,要他还蓝特一个清白公道!但是,此人如此狡猾,连警方都对他束手无策,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坐在沙发上,佳瓦任凭愤怒在全身上下流撞窜动,任由火烧般的激慨在体内形成一波波的力量。他现在需要明亮炽热的斗志,也需要冷静理智的思考。很快地他想到一个计划,如果运行无误的话将会带来极在的效果。 佳瓦立刻起身走向书房。十分钟之后他拿着一封短笺出来,踩着坚定的步伐准备迈出大门。 门刚打开,他才发现院子里空无一物,没有代步工具,直到此时他也才想到,从自己醒来开始就不见贝尔克特的踪影,他不禁有些纳闷:贝尔克特平时总是陪在自己身旁,几乎可说是形影不离地黏着,现在却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哼,真是个尽忠职守的好警察!当别人真正需要他的时候偏偏不出现!佳瓦无奈地暗想。思考了会儿,觉得有点不放心,他再度返回屋内写了张便条留在台子上。 跨出大门,他准备走向隔壁人家借车。步下木造阶梯时,一阵大风正对着他扑来,吹得他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节节退后。一个不留心,手中的短笺被旋风卷起,在空中随风势打转着,佳瓦急忙伸手想把它追回来却差了一步,信笺愈飘愈高仿佛是直升上天际云端。 懊恼地瞪着那愈来愈小的白点却无计可施,佳瓦只得回到屋里重新再打一封。正当他转身之际,一个白色物体笔直地下坠到他的面前,他仔细定睛一看,竟是先前被风吹走的那一封。 佳瓦颇感诧异地抬头望向天空,十二月特有的惨白云堆像手术用的棉花球密密实实地盖满整个穹苍,显得既是诡异无比又神秘十足。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佳瓦只得归结这是平常的气流对流现象。 坐上向邻家借来的车,佳瓦看看手表,还好,不算太迟,他满意地点点头,将车子驶向位在市中心的米其兰旅馆。 这间旅馆具有多年的历史,也享有相当好的服务口碑。迈步走进装饰堂皇富丽的大厅,没有多余的心力欣赏古雅的摆设,佳瓦直接转向服务台。 “请问弗列特·达·冯尔南先生住在这里吗?” “是的,他就住在四一五室,需要我为您通报吗,先生?”必恭必敬的专业口吻。 “不,我不是来找他的。我只是想请你帮我转达这封信笺。” “好的,先生。” “还有……如果冯尔南先生问起是谁送信来的,这就麻烦你为我保密,因为我想要给他一个惊喜。”说话的同时,他递给服务人员一张十元的纸钞。 “请放心,我会保守秘密的。”柜台人员笑着向他保证。 离开旅馆之后,佳瓦驱车回到自己位在卡夏塔溪旁的家园。望着碧园和屋后的松林,佳瓦含着微笑一一扫过这个自己从小待到大的地方,这里曾令他感到家庭的美满及生活的幸福,而在这里他也尝过无数的悲痛和辛酸,当一切都成为过往、世事都变成回忆的时候,徙留己身的空虚又会再度悄悄浮现。 大门口的警察已经撤走,佳瓦走进家园。经过客厅、饭厅、厨房,他沿途不断用手轻拍厚实的木材家具,仿佛想藉由最直接的触模让自己永远记住这一切。他在父母的房间里待了很久,在蓝特的房间里待得更久。最后,环视这个会令自己自己永久怀念的园地一眼,他带着凄绝的笑容离去。 驶往红土峭崖的途中,佳瓦整个神态都变了,刚才抒旧的情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蓄势待发的决心。现在的他就像燃烧中的火柴,凭着一股冲劲的驱使从头直烧到尾,他不会退缩也不能退缩,因为这是他自己决择的生命道路。 抵达红土峭崖旁的树林时,天色已然全部昏暗了,没有一点余光留存。找到个隐蔽的地点把车停好,他不敢打开手电筒,因为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提前到达,可是这样实在难于步行,于是佳瓦改绕一条老警长曾告诉过他的捷径小道。 沿途上黑漆深黝,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里,脚底下所踩踏的枯枝落叶不断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听来更令人胆颤心惊。 佳瓦不禁想起今天下午所做的那个被追逐的噩梦,而现在,自己到底是逃躲的猎物呢?还是索命的猎人?扯开嘴角,他绽开一抹奇异的笑容,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论身为何者都无所畏惧。 此时,夜枭一声尖啼,划破宁静的夜空,像是坠崖者的凄厉惨叫,远远近近地回荡在树林之中。 佳瓦突然回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猫头鹰是由死者的灵魂转生而来的,所以每当它忆起前生往事时,总会不住哀叹悲息,但因为从没有人类能了解它的哀伤,也没有人类懂得它的心,就连它们从前的至亲挚爱也不能,以故声声叹息转而成了伤心的厉喊。小时候听到这个故事,佳瓦似懂非懂,而现在,他则是愈懂愈痛心。 第一声啼叫过后,仿佛是应和着它似的,树林里瞬间响起有如接力赛般一波又一波的啼声。 尖厉的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分贝高得差点要震破耳膜,佳瓦吃惊地发现林子里竟有这么多的夜枭。无法控制地,他不觉停下脚步倾耳细听,这里面……有他的弟弟在吗?随即又回过神来,他不禁笑自己痴想幻思。略顿了顿,他继续迈步向前。 走出骚动不已的树林,佳瓦终于来到红土峭崖。空无一人的景象证明他先前的多虑。谨慎地选好躲藏地点,他在一株大橡树旁的短灌木丛中矮子。 崖上的空间相当开阔,地面上多长满灌木丛,因为崖上的泥土成分中含有大量的铁质,所以枝叶繁茂的大树倒没有几棵。但仍例外的有几株腰粗数人合围的老树屹立不摇,这些老树枝杈众多,树根也纠盘着凸起许多节瘤,可以想见它们于其它季节时的盛况。 浅浅的月光映照之下,阴影投注在地面上颇似万圣节时装扮出来的可怕树妖。仔细再看,那些古木的树干洞穴深处里似乎另有死气沉沉、黑暗、寂静、空虚的深处,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神秘空间。 蓦然,一声狼嚎从远处传来,连绵不绝地在山谷内回响着。这样耸动、这样惊魄的吼声,它在企求什么呢?佳瓦的心思忙乱地转动着。 抬腕看了看表,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弗列特·达·冯尔南会来吗?自己又能从他的口中听到多少真实?他所说的话能够信任吗?给他的那封信笺: “你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你明白自己是个罪人; 你将为过去的一切付出代价, 你必会以永恒的未来作为赔偿。 今晚八时整红土峭崖 蓝特·以撒亚” 会起作用吗? 诸多思绪在佳瓦脑海中纷扰不休,众多意见想法杂杳而来,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体内同时发出,彼此间争论辩诘的喧闹交织成嗡嗡一片,让他感到头晕目眩不已。 相对于自己歧乱的情绪波动,外在的环境却是如老僧入定般的寂然静止,薄弱的月光,曲曲弯弯的古木,风也被冷凝的空气冻住,在此处,时间似乎停滞不再滚动向前了。 眼睛紧盯着上崖的路线,耳里是万簌寂静后的冥冥声响。一瞬间,他忽然瞥见路的远处有一小点亮光,那是手电筒所发出来的光点。他顿时紧张起来,全身有着微微的战栗激动,不知是因怒气、兴奋还是害怕,抑或三者兼有之。 随着手电筒光束的靠近,佳瓦也发现自己的心脏跟着跳得愈猛愈重,耳膜里几乎可以清楚听到血液被压缩挤出心室的声音。擦了擦被汗水濡湿的手心,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那道刺眼的光束。 哎列特·达·冯尔南呼吸粗重地奔上红土峭崖,手里紧紧握着那封短笺,他看起惊惶失措又气急败坏。仿佛有什么顾虑似的,他不敢靠近崖边,深吸口气,他咬牙大声喊着:“你到底是谁?有种的就现身出来,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勉力压抑下微颤的语音,他才不相信世界上真有鬼魂这玩意! 没有回应,崖上仍是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刚才所说的那句话的余音在空气中缭绕回荡。 仍旧不放心,弗列特用手电筒把崖上全照过一遍,光线所到之处尽是些灌木树丛,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他安心地吁口气,笑容重回脸上,嘴里嘟嚷着:“只不过是个劣质差劲的恶作剧……” 正当他要转身离去之际,他的眼角忽然瞥到一个白色身影,就站在崖边的大橡树下。弗列特见之大骇,手中的信啪地一声落地,全身上下都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双方就这样对峙了好一会儿,弗列特才缓缓举起手电筒照向树下,待他看清光晕中的脸孔之后,不禁失声:“蓝……蓝特!” 树下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发一言。弗列特惊惧更甚,他恨不得立刻拔腿逃走,无奈他的脚却似铅块般地站在原地,无法逃走的绝望顿时更让他全身失去力量。 在光线的照射下,树下的那张脸看起来更加惨白无血色,也衬得那双深沉如潭水的眸子看起更大得令人发毛,散发出一种阴幽诡谲的寒意。 哎列特全身冷汗直流,浸湿了身上所穿的丝质衬衫,连眉间也不断滴下汗水,模糊的视线让他有种对方似乎是一会儿远在树下,一会儿近在身前不停地往来飘荡的感觉。 “蓝……蓝特,请你原谅我……我绝不是有意这么做的……”这处境压迫得弗列特的理智几乎崩溃,只得哀告求饶,“我不故意的……请相信我……我也不想杀了你呀……” 对方的眼里突然爆出强烈的憎恨,灼热的目光似要在弗列特身上烧出窟窿。 “这件事你也有错……我们两个一起盗用公款,而你却把钱藏起来,还劝我和你一同去自首……怎么能这么做?我一生的前途和名誉都会因此毁掉的,你知道它们对我的重要性……”弗列特急忙替自己辩白,“蓝特……若不是你的执迷不悟,我们现在早就拿着钱在国外逍遥了……” 照弗列特的说法,似乎他自己才是睿智正确的,执意劝他的死者反而成了愚蠢的代表。树下的人眼眸中的火簇更加炽盛,他那泛白的脸庞上满是痛苦的痉挛,显然已是怒极。 看到情况不对,弗列特赶紧动之以情,“放过我吧,求求你蓝特……我知道我错了,杀了你是我不对,但那是因为我太害怕,我不能放弃现在努力得来的一切!是我太自私了,但内心深处我仍然是爱着你的……就请你放了我吧,蓝特……”声泪俱下地哀求。 冷眼看着弗列特低声下气地恳饶,佳瓦觉得一股巨大的愤怒正在吞噬自己。这个恬不知耻的厚颜者居然还敢请求宽恕!他彻底地为蓝特感到不值和悲哀:竟然爱上了这样卑鄙无耻的小人,可以为自己的利益无所不用其极,就连最下流的手段也能使出来。 哎列特继续告饶,佳瓦茫然地听着这些对他而言毫无意义的字句,面容戚白的,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心脏涌去,冲入肺部之后再上升至喉头,强烈的冲击逼得他差点落泪。全身满涨着仇恨与怒火,他猛然举起预备艰的手枪,咬牙切齿地低吼:“vendetta!!用你的生命来偿罪吧!”随即扣下板机。 哎列特原本就一直注意着对方的神情变化,所以当佳瓦拿出手枪之时,他便机警地向旁边闪躲,在此同时他也明白了眼前的并非是蓝特的鬼魂。 佳瓦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开枪是一发接着一发完全不给弗列特喘息逃跑的机会。带着决绝的痛恶,他发狠似的追击对方,弗列特只能狼狈地四处逃窜,一个不留神,子弹擦过脸颊划出血淋淋的伤口,热辣的炙疼让弗列特忍不住痛呼出声。听到弗列特满含痛楚的申吟,佳瓦心下大感受痛快,他举枪瞄准对方的头部想趁胜追击,绝不放过这个人渣! “喀”的一声,佳瓦这才发现在自己刚刚一阵盲目疯狂的射击中已把子弹用光了,他赶紧补上子弹,可是激动的情绪让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再度装上六颗子弹,抬起头来却不见弗列特的踪影。佳瓦大惊失色,心里暗忖难道他趁机逃走了?籍着微弱的月光,佳瓦仔细地扫视察看每处可疑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正当他考虑要不要追下崖去的时候,一团黑影悄悄地丛他身后扑来,是弗列特·达·冯尔南! 遭到这突如其来的仓促变化,佳瓦拼命挣扎,竭力反抗。两人扭打成一团,佳瓦用尽全身力气想把枪口朝向对方,弗列特也知道此举的严重性,他把所有心神都专注在那把手枪上,不理会佳瓦的其它攻击,他只是紧紧地用两手制住佳瓦持枪的右手。 在巨大外力的压迫下,佳瓦觉得右手传来剧烈的疼痛,整个右上臂似乎都要被拗断和身体分家,但是他绝不放手,他要杀了这个家伙为蓝特报仇! 哎列特见佳瓦丝毫没有放弃的意味,就腾出另一只手去掐住他的脖子来迫使他松手。 呼吸不到空气的窒滞让佳瓦感觉胸口闷胀得难受,整个人仿佛要爆裂开来,意识也愈来愈模糊,眼前的仇人竟似分裂为二地不停晃动着,缺氧的状态让他浑身无力几欲昏厥。 哎列特从他虚软的手中夺到手枪之后,用力地就势把佳瓦往前一推,顺着他推的方向,佳瓦重重地撞上身后的树干。 尚未从濒临窒息的状况中恢复过来,佳瓦靠着凹凸不平的树干大口喘气,对方的呼吸也是粗滞异常,显然也是耗费了不少力气。 平静的气氛维持不了多久,迅雷不及掩耳地,佳瓦像发狠的野兽似地向弗列特冲去。弗列特见状惊心骇肺,面对这种不要性命的猛扑,他真的是怕到家了。 一声枪响之后,佳瓦随即感受到一股炙热的火烫从腿胫贯穿而出,火辣辣的激痛让他不由得失力倒地。鲜红的血液从小腿汩汩流出,迅速扩散在裤子上形成一滩深色的痕迹。瘫坐在地上,虽然现在形势已然易地而处,佳瓦仍愤恨地怒瞪着那个持枪相向的人,仿佛只要他再靠近一步就要将他生吞活剥。 哎列特一面伸手擦去脸上的血痕,一面余悸犹存地用枪指着萎顿存的佳瓦,既然局势已被自己掌握,稍稍定下来之后,弗列特本性中的狡猾再度显露出来。 “vendetta!!为亲人复仇?这是科西嘉岛的古老风俗吧?我想,你应该就是蓝特的哥哥,佳瓦·以撒亚吧?”轻描淡写的口吻中有着嘲讽轻篾。 自那双蓝眸中冒出的怒火简直可以将弗列特灼烧到身死灰灭。 笔意忽略那一团燃烧炽热的怒气,弗列特微微展开笑容: “很不幸我们居然必须在这种场合下认识,佳瓦·以撒亚先生,”顿了顿,“你和令弟长得可真像呢,蓝特常向我谈到他亲爱的的哥哥……” 佳瓦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目皆欲裂地恨声道: “不准提起蓝特的名字,你这卑鄙的杀人凶手!” 哎列特闻言微眯起眼,嘴角流露出一抹轻佻的邪笑。 “他的人我都睡过了,为什么不能说名字?” “住口!下流的东西!你不得好死!”佳瓦只恨不得能将眼前的人抽筋剥皮、挫骨扬灰。 “话可不能这么说,是你那的贱货弟弟先来勾引我的。” 佳瓦悲愤地几欲落泪,不愿听他用如此低贱的话语来羞辱蓝特。 哎列特向前跨了一步,枪口仍笔直地指向佳瓦的头。 “废话少说,既然你自己找上门来也省得我费事。如果你乖乖合作的话也许还能捡回一条小命。说!蓝特把盗领来的钱藏到哪里去了?赶快从实招来!” 看着弗列特丑恶的贪婪神情,佳瓦心下涌出一股强烈的憎厌,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要事’。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冷的嗤哼,佳瓦扬起讥嘲的笑容。 “哼,我看不管我说不说你都打算要杀了我吧!”他当然很清楚弗列特不趁他换子弹的空档逃走的理由,那就是为了要杀他这个已经知道详情的证人灭口。 “你很想知道钱的下落是吗?好,我就告诉你,那些脏钱早就被我一把火烧个精光了,什么都没剩下,你彻底死心吧!” 哎列特脸色大变,他大步踏前用枪抵住佳瓦的额头。 “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患得患失的紧张模样让佳瓦颇感受愉悦。 “句句属实!” 盯视着佳瓦的脸庞良久,弗列特缓缓摇头。“不,这是不可能的。” “现在,”他的口气柔和得仿若慈爱的父亲在谆谆善诱不听话的孩子,“我再问你一次,钱,在哪里?”同时手指拉开枪的保险栓。 佳瓦凝视他一眼后,就垂下头喃喃自语。弗列特见他已妥协,大喜过望地蹲下去想听清楚他所说的话。 “我说,”拼命忍住对凑近的脸吐口水的,“你下地狱去问撒旦去吧!!” 忽然拔高分贝的语音让弗列特震耳欲聋,他怒不可遏地就要开枪,而就在扣板机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停下手,脸上露出阴沉的笑容,仿佛在酝酿着什么诡谲的想法。 “这种死法太便宜你了。” 他抓起因失血而身体疲软无力的佳瓦,把他拖到崖边去。 “既然你们兄弟俩的感情这么好,我就成全你们,让你和他死在同一个地方吧!” 此时崖上已吹起夜风,临近悬崖边缘的佳瓦更能清楚的感受到冰冷的空气在颊上擦刮而过,狂暴的冬风吹乱他的发丝,模糊迷蒙的视线让他看不清弗列特狰狞的面孔。 “可惜我今天没有时间再帮你准备自杀的遗书。” 阴阴的声音响起,似乎想挑起佳瓦对死亡的恐惧。可惜完全没有作用,佳瓦毫不畏惧地瞪着他,澄蓝的眼瞳里是绝对不妥协的桀傲不驯。 “要杀就杀,别浪费时间和你的口水!我还想早点到地狱去占个好位子,好观赏你到时被千刀万剐!哼哼!你真是个没有大脑的蠢蛋,竟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一死自己就可以安全无虞,哈!你以为我会笨到没有把行踪告诉警方就独自来了吗?真是蠢货一个!你等着被通缉吧,然后在行刑台上付出一切来偿还我们!”佳瓦的眼中露出一抹快意。 “狗娘养的杂种!”弗列特大为光火地重重一掌击出,佳瓦半边的脸登时红肿高起,嘴角也擦破了,流出殷红的血。 “你害怕了?”恶质的笑容在脸上扩散,佳瓦揭开这个陷阱的真正含意,无论是他杀了弗列特,或是弗列特杀了他,都能达到他的最终目的,那就是置弗列特·达·冯尔南于死地! “谁说我害怕了!”回答的同时,弗列特心中也快速思考着,不一会儿,他就露出狡猾的表情。 “唬人的吧?你这混帐,想用低劣的手段来恐吓我还早一百年呢!如果警方知道这件事的话早就赶来救你了,还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去?” “信不信随你,你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佳瓦淡淡地说道,“其实,如果情势允许的话,我真想亲手杀了你,不过,能看到你站在死刑台上时的骇惧颤抖,也无疑是莫大的乐趣……” “闭嘴!”弗列特喝断他,“临死还那么多废话,留着你的遗言自己听吧!” 他伸手就要把佳瓦推落悬崖,佳瓦注视着那只要把自己推向死亡之路的手,他态度沉静地闭上眼。 不料经过了好一会儿,他却仍感受不到地心引力牵扯的急遽下坠速度,疑惑地睁开眼,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眼光移到对面的人的脸上,他感到更加吃惊。 哎列特双眼瞪得如铜铃般大,直直地瞪着佳瓦身后的夜空,他的表情显示仿佛是受了极大的震撼。 佳瓦狐疑地转过身去却没见到任何特异不同之处,只是以往高挂的弦月此时看来近在眼前,让他有股恍然的错觉,仿佛这不是月亮,而是一把锋利锐亮的阿拉伯弯刀,那圆滑无棱的利刃和刀尖散发出来的银亮光芒,在在都诉说着它对鲜血的渴企。但,他不明白这景色为何会使弗列特惊骇不已。 回过头来,佳瓦大感意外地看到适才还威胁着要杀他的凶手居然软瘫在地上,掩面的双手不住细细颤抖,他语无伦次地低喃着,竟似已全然崩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诸多疑问如潮水蜂拥而来。 哎列特抬起头,视线的方向对着佳瓦,但他似乎是透过佳瓦的身后在看着某样东西。发出呜咽破碎的声音,他用几乎低不可闻的音调喃语: “……别……别那样看我……早说过我对你一点感觉也没有……你不过是个游戏的对象,一个取钱的工具而已……可是……明知道如此却不顾一切地爱上我的你,真是个傻瓜……如果……如果真有来世……别再对我这种坏人付出感情了……拜托……别再用那种沉重的眼神看我!”说话的同时,他泪流满面。 看到弗列特的反应之后,佳瓦顿时激动不已,他猛然回首,眼前却依然是空无一物的寂夜。他使劲地揪着弗列特的领子,大声斥问: “你看到了什么?是不是看到蓝特了?!你说话啊你!” 哎列特只是茫然地瞪大眼,视觉的焦点凝聚在不可测的远方,他现在根本听不见佳瓦的怒吼。 就在佳瓦高声喝问着弗列特的同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枯枝被踩踏过的破裂在小径上响起。首先冲上来的人满脸惊惶失措,他笔直地奔向站在崖边的两人。 还没看清楚这突然出现者的脸孔,下一刻他就被拥在来人的怀中了。 “……贝特?”豆大的汗珠从对方的额前滴到佳瓦手背上,灼烫得惊人。 两手紧紧环抱住佳瓦的身躯,贝尔克特把头贴在佳瓦颈中,仿佛要确定他仍然存在。 “佳瓦……佳瓦……别再做这种傻事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一想到你可能会遭遇到什么不测,我就……要是你真的出了任何意外的话,你叫我怎么受得了……佳瓦,请你多在乎一点身边人的感受好吗?我真的会被你给吓死……”一路上,贝尔克特以时速一五o的速度飞车赶来,恨不得把所有挡路者踢下地狱。 抱着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炙热得仿佛要把心烧出洞的高温气息喷洒在颈子上,佳瓦半晕眩半感动地听着对方胸膛里传来的心跳震动,那规律的声音奇特地让自己感到安心。 苞在贝尔克特之后上崖的警长正气喘吁吁地给弗列特上手铐,四名配枪警察准备要押他回警署侦讯。 “等一下!” 佳瓦挣月兑贝尔克特的怀抱,一跛一拐地走向弗列特。 “你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 哎列特没有回答,只是一径喃喃自语,显然已神智错乱。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佳瓦只得暂时放弃。 贝尔克特看他行动不便,惊声:“你受伤了?!还能走路吗?我抱你吧!” 佳瓦瞥了他一眼,颇有何必大惊小敝的意味。 最后,由老警长布鲁殿后,贝尔克特扶着佳瓦准备下崖,但因为佳瓦的伤口疼痛异常又不愿意让贝尔克特抱着,所以他们的行动也跟着进度缓慢。 行经某一处灌木丛间,佳瓦眼角瞄见那一封被当作是陷阱诱饵的短笺。仿佛是察觉到他的心意,贝尔克特弯身捡起它递给佳瓦。 少了原来的信封,白纸上的许多皱折痕迹显示它不只被阅读过一次。看着这张信纸,佳瓦吃惊地发现这并不是自己所打出来的那封诱导信。 “不曾后悔自己的感情, 也不曾后悔爱上你, 但我想我的良知后悔了, 它后悔我所做的错误抉择…… 我能宽恕你的罪, 但你能原谅自己吗?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 我等你 蓝特” 佳瓦泪流不止,一股深沉的震颤扩散到全身各处。 那是蓝特的亲手笔迹。 不由自主地回身看向崖边的夜空,朦胧的月光下隐隐约约浮现出人影,虽然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但那轮廓、那样貌,不正是他亲生手足吗! 此时,一阵微风轻轻掠过耳边,似乎在微语着:“哥哥,谢谢你……” 佳瓦再也承受不住地嚎啕大哭。 仿佛呼应着心碎人儿的哀号,林中的夜枭又再度呼啸躁动起来。 第七章 目光胶着在病床上昏睡的人,贝尔克特不自觉地微微叹了口气,如此类似的情形在这一星期之内好像经常发生。 想起昨夜的种种一切,贝尔克特真的是感到余悸犹存。昨天傍晚时分,他的搭挡来了通急电,要他紧急去查阅一份机密的犯罪档案。 他左右为难地不知何所适从,最后再三考虑之下,既然佳瓦仍因药物关系在沉睡中,而弗列特·达·冯尔南那个家伙又在警方的盯哨跟监之下,如此看来,理应是没有任何安全问题上的顾虑,他才放心地出门一趟。原本打算办完事后就尽快回家的他却被塞姆缠住硬是在警署里多待了近一小时。好不容易摆月兑他那爱说笑话暗示的哥儿们,贝尔克特抱着一堆采买来的营养食品返抵家门。 唉一进客厅,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佳瓦房间的门竟然是开的!心中暗叫不妙,他赶忙冲进房间,果然佳瓦不在房间里。 一股隐存的不祥预感悄悄浮现,贝尔克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地满屋子找人,最后,他在书房的写字台上找到一张字条。一看之下,他差点骇得心脏停止跳动。 层层的保护防卫就是怕弗列特对佳瓦做出不利的举动,现在佳瓦反而自己送上门去任人宰割。紧握着纸条,贝尔克特慌张忙乱地奔向车子,一而安慰自己佳瓦不会有事的,毕竟弗列特在警方的监视下也不敢轻举妄动…… 才刚这么想,手机铃声响起,警长仓促而气喘吁吁地诉说着令他胆寒心碎的消息:他们跟丢了弗列特! 贝尔克特的脸转为苍白,他急急地丢给警长一个地名之后,就紧踩油门疾冲出去,一路上速度猛飙到底,只怕迟了一秒他就要后悔终生。 再一次地,他体认到了佳瓦对他本身的意义。 轻轻握着佳瓦白皙的手,上面有着被尖锐的灌木枝擦伤的痕迹,贝尔克特心疼莫名地低下头将脸颊偎近他的手,密切地感受到皮肤底下血管的脉动和较常人低的微凉体温,他才真切地体验到佳瓦的存在。 抬起头来看着佳瓦的睡脸,他觉得疼惜万分却又气恼无比。 这个脾气激烈固执又总是一意孤行的人!简直就是将自己的生命视为敝履般毫不珍惜。这样绝决复仇报怨和抛弃性命在所不惜的强烈意志令他无言以对,而差点失去佳瓦的恐惧仍在他心底震颤着,万一佳瓦出了什么事——光是想像就足以让他不寒而栗——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但佳瓦本身却可以丝毫不犹豫、完全不畏惧地以死亡来换取凶手的偿命,这显示了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佳瓦留恋在乎的了,包括他在内。 惟一能让佳瓦执着的人大慨只有蓝特和他的父母,贝尔克特苦涩地想着。手指轻柔地抚摩着佳瓦红肿的左脸颊,什么时候他才能完全撤除心防敝开心扉,彻底地信赖并接纳自己?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占有重要地位的人?一股悲哀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无奈的表情占据了贝尔克特的脸庞。 此时,一阵细碎的敲门声响起。不待回应,敲门者径自推门而入。 塞姆左手提着一个大大的保温食盒,另一只手上则是挂着各式各样的袋子,跟随在后的洛斯怀里抱着一束大把的香水百合。 贝尔克特毫不客气地瞪着这两个不速之客,表情臭得难看。 洛斯向他展开儒雅温文的笑脸。 “抱歉哪,打断你和他幸福的独处时间……哎呀呀,脸别绷得那么紧,我们应该也有探视病人的权利吧!” 走到床的另一边,洛斯把花束插进水瓶中,一方面还不时有意无意地瞄着贝尔克特的举动神情。 折回贝尔克特身边,洛斯眼睛看着床上的佳瓦,嘴里轻声: “我说贝特,你非得像个变态的中年叔叔死抓着人家的小手不放,又鬼鬼祟祟地偷模人家可爱的脸蛋吗?” 贝尔克特两眼一翻,“我高兴你管得着吗!” 加入战局的塞姆接口:“那当然!如果大野狼想吃掉小红帽的话,则人人都有枪毙那只狼的义务!”塞姆已把大大小小的袋子放置在长方桌上,他的手上只剩下那个保温食盒。 碍于熟睡的病人,贝尔克特不能发作,只好狠狠地瞪视出言不逊者。 “好啦!你们别闹了!”明明是挑起争端的主谋,洛斯却装出一派调解者的样子,仿若事不关己。“佳瓦他伤势如何?” “还好,没有大碍,医生说子弹虽然穿透而过,但很幸运地没有伤到神经,所以大致上来说应该只是皮肉伤。”贝尔克特闷闷地回答。 “可是我看他怎么一副昏睡的样子,而且还打血液点滴?”塞姆不解。 “那是因为失血过多,但幸好他受伤当时的气温相当低,让伤口凝结不至于流更多血,否则,照一般情形看来,像这种迟延就医都会造成生命危险。”他不会忘记医生解说时自己的惊惧。“对了,你们到底来干么的?”贝尔克特嘴里发出的,是仿佛恨不得撵走来人的不耐烦口气。 “不是说过了吗?当然是来探病的啊!顺便也替人送东西来。”塞姆指着长形桌上的袋子,“那些都是水果,再加上一些营养补品。”接着又拍拍手中的食盒,“这个则是杜许医生托我们送来的,是他的孙女亲手做的炖汤,特别交代一定要让佳瓦喝下。” 贝尔克特瞪着食盒,脸上充斥着拒绝的讯息。洛斯见状不禁失笑。 “嘿,贝特,这又不是要给你吃的,干么一副憎厌到极点的样子!” 贝尔克特微微挑眉,低声嘟嚷:“我宁愿自己把它全部喝完,也不要佳瓦喝一口她做的汤!” 塞姆咧开嘴角:“太夸张了吧!人家她真心诚意做的耶!又没有下毒!” “对我而言,它比托法娜的药水还毒!” 万般不情愿地接过食盒,贝尔克特将之摆放在床边的活动柜上。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塞姆惊愕地睁大眼睛,“喂喂喂!你这什么话,要赶我们走啊?!有没道义啊你?” “贝特,你也未免太见色忘友了吧!”洛斯附合着。 “不然你们还想做什么?说是探病,该知道的你们也都知道了;说是送东西,你们也都送到了,接下来你们还想干什么?没有其它事做,那还不快走!” 听得出来贝尔克特已经是在花最大的耐心在下逐客令,两人识趣地不想挑战他愤怒的极限。 “好吧,那我们走了。” 塞姆边走边叹气:“唉,这就是男人的友情啊!” 洛斯也跟着应和:“上帝保佑我们,让我们结交到了这样好的一位朋友。” 有点啼笑皆非地,贝尔克特听着这两个活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悠悠转醒,佳瓦缓缓动着那双蓝色大眼,长长的睫毛也跟着上下颤动。他目光迷离地看着四周景物,仿佛想确定自己身在何处。视线移动到贝尔克特脸上时稍稍停驻了会儿,随即又转向他方。 饼了不知多久,佳瓦干涩地开口,声音因大哭过后而显得沙哑。 “我……”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想把胸中的郁闷全部发泄出来,“……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眼光凝滞在白色的天花板上,佳瓦仿佛在自言自语般地说着。贝尔克特静静谛听着,知道他现在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一点一滴地佳瓦娓娓道出发现凶手的过程,以及设下陷阱的经过。提到最后见到蓝特的鬼魂时,佳瓦不禁哽咽:“他……他向我说谢谢……” 不知道其中还有这层关系的贝尔克特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佳瓦当时的激动从何而来,想到此处他也不胜唏嘘感叹。 “你们早就知道冯尔南是最可能的疑犯?”压抑下悲伤的情绪,佳瓦近似质问地严厉盯着贝尔克特。 “是有这种怀疑没错,但那家伙对警方的查问可说是防备得滴水不漏,在缺少证据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将他入罪。” “那为什么连通知也不通知我?”佳瓦的口气里隐含着火药味,若不是机缘碰巧让自己得知此事,只怕那杀人凶手从此就可以逍遥法外! 贝尔克特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心想从佳瓦如此冲动火爆的性格,和他誓杀凶手不惜牺牲任何代价的决心看来,也难怪老警长嘱咐千万不能对佳瓦透露警方的侦办方向。不过他可不敢对佳瓦这么回答,挂上掩饰的笑容,他迎上那咄咄逼人的目光。 “那是因为我们还不能确定他的可疑度……” 佳瓦不屑地哼了一声。 “照你种说法,那每个被害人的家属都只能自力救济了,还要你们这群无用的警察干嘛!” 贝尔克特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反驳,只好在一旁连连道歉陪笑称是。 沉默了会儿,佳瓦有点迟疑地再度开口:“你们,呃,警方知道冯尔南和蓝特的关系吗?” “什么关系?” 发现贝尔克特一无所知,佳瓦显得难以启齿,似乎很后悔提起这个话题,经过一番内心激烈挣扎之后,他终于说出口。 “他和蓝特是一对……情人……” 贝尔克特感到微微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佳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 “其实这段感情在我看来只是蓝特单方面的付出,冯尔南则是仗恃着蓝特对他的感情为所欲为,甚至教唆蓝特成为盗领公款的共犯……我想,我真的不能明白蓝特的心情,他为什么会爱上一个男人?又为何肯为那个男人放弃自己的原则,乃至于失去生命也不后悔?我真的不明了,难道,所谓的爱情是这样不受控制,说来就来的吗?爱情是会让一个人迷失自我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吗?我实在无法体会那种感受。” “也不尽然是如此,”贝尔克特满脸认真地看着他,“爱情固然令人沉沦,但它有时也可以使人的精神升华到更美好的境界,就像蓝特,他并未随着冯尔南堕落,相反地,他是想把冯尔南引导回正途,否则,他早就冯尔南带着钱远走高飞了!” “可是他为了那种烂人连自己的性命都赔上了!” “话不能这么说,对你而言,冯尔南是无用的人渣,但就蓝特而言,他却是他情感的寄托。一旦你爱上一个人,你绝对会愿意赴汤蹈火换取意中人的一切幸福,这种感觉若没有亲身经历过是不会懂的。” 贝尔克特义正严辞地为蓝特辩护,激动得仿佛是心中某块神圣的领域遭受侵犯了。 辩不过他,佳瓦无奈地垂下头低语:“我也不想懂,这种爱情真是毫无道理可言……” 一阵尴尬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过了一会儿,贝尔克特率先打破僵局,他拿出保温食盒中的炖汤,柔声问着佳瓦要不要吃。 原本闹着别扭的佳瓦看到贝尔克特如此低声下气,也不禁觉得自己的态度太不成熟了,而感到有些羞愧起来。 或许是真的饿了,佳瓦这次竟乖乖地把整碗汤喝完。 冷眼看着贝尔克特把餐具一一摆放回去,相对于先前的激动,佳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是戴了一层面具。刚才的过度暴露情绪令他有股毫无防备的感觉,好似是赤身露体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行走,没有丝毫保留地让人看透。 贝尔克特放好餐具之后转身面对佳瓦,他看起来犹豫不决。 “……佳瓦,我……嗯……我……唉,这该怎么说才好……” 佳瓦脸上的神情不变,好似早已习惯他龟毛的态度,只是微微挑起眉毛等着看贝尔克特欲言又止的后续动作。 贝尔克特紧张得几近结巴:“呃……现……现在这个时机来说可能不太适合,但……但是我实在忍耐不住了,我一定要告诉你……我想……我想我是爱上你了,佳瓦……” 佳瓦惊愕地瞪着他,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 贝尔克特有些局促不安,但已经说出来的感受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心。“我说我爱上你了!” “有没搞错!我不是女人!” 懊死的!这又是一个很奇怪的玩笑吗?可是那双望着自己的漆黑星眸却认真执着得叫人害怕。 “我也未曾将你当女性看待,对我而言,你就是你,吸引我的是你本身的特质。或许这个说法很俗气也很笨拙,但我真的是对你一见钟情,而且情感强烈得连我自己都无控制。” 他停下来,发现佳瓦仍处在震惊的呆滞状态中,他微微一笑,伸出手轻拨佳瓦额前柔软的头发。 “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甚至很恶心,一个男人怎么能爱上另一个男人呢?但我认为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任何性别上的界限,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羞耻。对我而言,择其所爱,爱其所择,而且绝不后悔,那才是最重要的……也正如你自己所说的:爱情是不受控制、说来就来的,所以,你如果问我为什么爱上你,我恐怕也回答不出来,因为当我发觉的时候,你就已经在我心目中占着不可或缺的地位了……” 佳瓦听着贝尔克特充满柔情的真心告白,他困窘地不知所措。 看着佳瓦慌乱的反应,贝尔克特顽皮地抓起他的手,身体倾向前去,略谑地开口:“佳瓦·以撒亚先生,请问你愿意和我——贝尔克特·坎伯斯做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吗?” “结婚?” “哇!你答应了!我好开心喔!” 说完,他轻轻地吻了下佳瓦的手背。 佳瓦连忙把手抽回来,脸红得像被开水烫过。“我哪有答应!” “不否认就是答应啦!” “胡说八道!” 看佳瓦气得七窍冒烟,贝尔克特笑得乐不可支,随即他又正色道: “刚才我所说的都是真的。我的心情、我的想法,连想和你结婚的念头都是如假包换的……你不必立刻回答,也不必因为同情或怜悯什么的而答应我,因为我要的是你的心、你的情……不过,就战略基本面来说,我会缠到你爱上我为止!” 佳瓦半垂着眼,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变化。 “你就这么有信心?” “没错!如果有情敌的话,那我就一个个把他们约出来单挑,让他们知难而退,连报名竞争也不敢,这样的话,就是我一人报名一人录取啦!”话说得好听,要是情敌是“她们”的话,他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少说傻话!”佳瓦被他逗得笑了出来。 “好了,你该好好休息了。”贝尔克特帮佳瓦躺下,又帮他盖好被子。 “贝尔克特,”佳瓦闭着眼轻声唤他,“你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当然。”温柔地拍拍棉被,贝尔克特给了最令他安心的答案。 *** 翌日,也就是蓝特死后的第十天,佳瓦收到一封信,寄件者正是他的弟弟蓝特,寄件日期是十一月二十八日,正好是蓝特临死的前一天。信中透露了对哥哥的歉疚: “请原谅我是如此的痴傻,明知道有可能会因此死去,我依然准备去赴约,因为我不能抛下他不管……” 佳瓦神情黠淡地心疼着弟弟的痴情。 信中也明白告知银行被盗款项的去向:蓝特将其存入了远在华盛顿的总行里,并曾去封密函说明。 而在警方的侦讯之下弗列特也招供出杀死蓝特的当天晚上,他为得知盗款的下落而潜入蓝特的居所偷走其日记。警方在他供称的地点找出日记,并将之交还给死者家属。 至此,红土峭崖之坠崖案完全被告侦破。 墓园中,蓝特的碑上除了原来的: “蓝特·以撒亚1976—2000 一个如阳光般耀眼的人长眠于此” 包加上了三句: “他的冤屈已经洗清 真相得以昭雪 包证明真理永远存在” 第八章 卡夏塔山谷,坐落于洛矶山脉的中段内侧,它地处要冲,形势险要宛若隘口。昔日美国开拓西部之时,多沿着几条主要路线垦荒,其中的一条就经由卡夏塔山谷延展至西部内地,所以这座山谷的开发可说是相当的早。 十九世纪,政府开始经营建造横越本土的跨州铁路,卡夏塔山谷以其位居交通枢纽的绝佳地点而成为数条干、支线铁路的转运站,同时也吸引了大批的农产品来此集散。人潮创造商机,商机带动人潮,不多久,山谷里就建立起一个颇具规模的市镇。 虽然近三十年来,航空飞行机已成为美国内东西部往来的主要工具,在陆上客运逐渐式微的今天,陆地货物运输仍占着全国极大的比例,卡夏塔山谷也因此保持着其交通重镇的优势地位,而除了铁路之外,现在也有若干条州道、联邦道路在此交会,更加速了运输流程的机动性,也说明了它是在交通上不可或缺的重要枢纽。 但是便利的交通也带来一些问题。畅通无阻的往来方式带动了大批人群的过境,进进出出的高流动性促成了山谷的都市化,但相对地也提高了犯罪的比例。山谷里的犯罪类型和数量不再是简单的地方警长就能够处理,所以当局在此特设警署藉以维持治安和打击犯罪,而本地的民选警长制度仍然保留,以专办地方上的小纠纷,遇有重大案件时再由州派设于此的刑警队协助调查,简单地说,就是双管齐下的两支作业线。 近年来,联邦政府有鉴于国内毒品泛滥之严重,并其兼之而来的暴力犯罪频繁,逐征得各州同意,在数个重要的交通点上设有专缉人员,其成员皆是从各州警、医、法三领域中的优秀人才甄选而出。他们常以两人为一组行动,以各种交通据点为出发,展开追索侦查工作。 在卡夏塔山谷中的缉毒组共有十一人,以总督察詹姆士·英格索尔为领导中心,一一过滤往来山谷的旅客,采取以点来掌握线和面的闸门策略。这个组织的任务对外界都是绝对保密,就连成员也都是以当地警署的警员作为对外的身份掩护,警署里也只有绝少几位知情者才明白他们是体制外的组织,谁也想不到山谷里隐伏着干练的探员。 相对于优越的地理位置和复杂的人事,山谷本身的自然环境就显得单纯许多,虽然不能说是顶好,但在某些方面却拥有相当不错的生活条件。 同名的溪流于仲春时节解冻,从山顶涓流而下的融雪更为河川注入充沛的水量,也带来无限蓬勃的盎然生机。溪流蜿蜒于碧绿的谷中,形成一幅优美的画面,狭长的山谷也随着这条流水带开展,河的两岸就是起始繁荣的源地。但随着都市计划和环境保育呼声的提高,市中心和商业区已渐渐迁往谷地南方。铅华洗尽的河岸变成了郊区和保育公园。 至于气候,拜卡夏塔溪的调节和洛矶山的屏障,夏季凉爽宜人,春秋的气温略低,但也只要多加注意衣着即可。最可怕的是严寒的冬天,冻彻心肺的冷风顺着山脊线一路下降直灌进山谷里,整个冬季中都不断吹着这种刺入骨髓的山风,温度低得让人受不了,强风更刮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许多老年人因为承受不住恶劣的天气而纷纷搬离,他们涌向阳光充足的加州或南海岸去。面对这终日不绝于耳的风声,居民们虽然因此增加了许多生活上的不便和困扰,但他们也颇能苦中作乐地把这种现象视为山谷的特色之一,所以,每当冬季来临之时,他们总谑称卡夏塔为“风之谷”,以此象征一个季节的循环又将开始。 放任身体陷在柔软的沙发中,无意识地端着还在袅袅冒烟的茶杯,耳里满是冬风呼啸不止的狂吼,它持续无闲歇地猛力扑打着其势力所能及的一切范围。 倾耳听着自己从小听到大的声音,佳瓦怔怔。 他不喜欢风,非常非常不喜欢,几乎是到了极度厌恶的程度。风声,听起来总是那么凄厉,那么阴冷,又那么的孤独,仿佛是行只影单的鬼魂在寻找归宿,总让人的希望变成心碎,再慢慢转成绝望。 其实,小时候他是很喜欢呼呼而过的风声的。一间大屋子里,一家人齐聚在一起,屋外是凄凄的夜风,但是他不畏惧,因为他能体认到自己是处在温暖的怀抱中,黑夜永远只能在外徘徊而无法进袭。在那种幸福的时光里,冷风只会让火光变得更加明亮,只会让他们的心更澄澈。寒冷,让团聚的时间变得更弥足珍贵,有黑暗悲惨的陪衬,才能显现出幸福的甜蜜。听到那仿若哀泣的风声,他的心里虽然震颤不已,但他也更能感受到家人相聚时的欢欣喜悦,那让他产生无比的安全感。 悲剧,就这样发生,如此毫无预警地大举袭来,自己只能束手无策地接受打击。佳瓦依稀记得那夜的风像发狂了似地刮啸着,强烈到让他有种自己仿佛是那在风中哭泣的鬼魂的错觉。从此他就害怕冬夜,更恐惧那种不确定感会随时再度袭向自己;从此他和蓝特两人就像失去依靠的幼兽,只能彼此互舌忝伤口,只能相互哀哀泣诉。 之后,又是悲剧,也是一个有风的夜晚。三个心爱的亲人都在风夜里丧失生命,因此,在他的记忆中,死亡和冬风已有着不可分割的关联。每次一吹起那样的狂风,他就会失去心中重要的、独一无二的东西,只是这一次留下他自己一人,就算伤得再厉害、再严重也没有人知道。 一阵厉风又长啸而过,佳瓦不自觉地缩起身体,把自己蜷在沙发最深处。室内明明开着暖气,他却觉得冷得难受。 哎列特·达·冯尔南被地方检察官提起公诉,经法庭判决一级谋杀确定后,遭处二个无期徒刑。不判处死刑的理由是被告的精神状态已濒临崩溃,他数度向庭上及陪审团自陈其罪,并要求以死亡作为补偿。 每次开庭佳瓦都有出席,一方面他是检察官的证人,另一方面,代表着死者家属,他要亲眼看到凶手下地狱!但是奇异地,当他在法庭上看到弗列特那副几欲疯狂的模样时,他竟完全感受不到一丝快感,只有深沉的悲哀彻底笼罩他的心,是他的脑袋出了什么问题吗?还是受伤之后他对痛楚已经麻痹了?他不知道。也许,他真的是太累了…… 枪伤之后,他又在医院住了快一个星期。这段期间内,贝尔克特简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好似生怕他会突然不见一般。想到贝尔克特,他不禁又会连带想起他那天的爱情告白。病床上,佳瓦几度揣摩他的真正意图,但总是一团乱,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差不多痊愈出院之后,佳瓦本想回碧园去,可是贝尔克特却死求活求地硬是要佳瓦搬来和他同住,说什么要负起上次没有照顾好佳瓦的责任,他还怕佳瓦铁石心肠不肯答应,居然把警长、医师都请来精神训话,想施加压力让佳瓦点头,还说如果他真的不愿搬过去的话,那贝尔克特就自己搬到碧园和他同住!言下之意就是威胁说就算他不答应,结果也是一样的。 佳瓦那时真觉得自己是惹到了一个甩都甩不掉的大麻烦。懒得再继续争论,他允许了贝尔克特的请求,实际上,他也想藉此暂时逃离开那有着太多窒人回忆的家园,让自己可以从无言的压力下稍微喘口气。 搬到贝尔克特家中,他依旧是睡在原来的那个房间。头天夜里,贝尔克特竟语出惊人地说要和他一起睡,佳瓦闻言登时呆楞,随即严辞拒绝他。贝尔克特不死心地使出水磨功继续缠人,搬出一大堆理由,什么“怕他半夜旧伤复发没有人照顾”啦、“担心他会寂寞”啦、“两个人一塌睡比较有安全感”等等之类的藉口,但佳瓦只是冷眼看着他耍宝,不置一词。最后,贝尔克特黔驴技穷,只得状似无辜地说: “我不会乱来的啦!你要相信我,在你还没有答应之前,我会克制自己守规矩的!” 佳瓦最初还不明白他话中的含意,一番推敲之后,双颊立时胀红,大半是因为气恼。他用力地把贝尔克特推出门外,并警告他不准再说些奇怪的话,否则他立刻搬回碧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脸红的效应,他觉得自己这番话好像一点吓阻力也没有。贝尔克特则是有恃无恐地回嘴说要和他一起搬过去。 佳瓦“砰”地一声关上门,还锁上了门锁,完全不理会门外贝尔克特的呼喊。经过这样一番折腾之后,佳瓦也感到相当疲倦,就直接躺上床用棉被蒙着头沉沉睡去。 棒天清早醒来,打开门时他才发现贝尔克特就睡在门口,他的心脏仿佛遭了一记重击,更讶异地发觉自己竟觉得很不忍心,甚至还有点心疼的感觉。 无奈地蹲,他轻轻摇醒和被睡在地上的贝尔克特,看着他睡眼惺松的模样,佳瓦不禁感到好气又好笑。当天晚上,贝尔克特再度提出一起睡的请求时,佳瓦只得答应他,但实际上,贝尔克特也仍旧是在打地铺,只是地点从客厅变到房间里而已。 佳瓦不断安慰着自己,想为自己这个答应他的怪异行为找出正当理由:天气寒冷,睡在没有暖气的客厅里一定会生病,更何况这本来就是贝尔克特的家,他有权利也有自由决定要睡在任何地方。这样想了之后,佳瓦觉得心下舒坦许多。 两人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之后,贝尔克特突然接到上级的命令,要他临时出差三天。临行那天,贝尔克特一脸凄苦样,竟似要落下泪一般,还不停语重心长地叮嘱佳瓦日常生活所须注意的细节。佳瓦好笑地想着:真搞不清楚到底是谁要离家远行了。 末了,贝尔克特像哀怜的小狈般缠近身来,用企求的眼神看着他。 “我现在要走了,能不能给我一个临别之吻?” 佳瓦闻言瞬间僵硬,他撇开视线不敢直视贝尔克特的脸。 “唉,好吧,那,让我亲亲你好吗?” 这不是和前项要求没两样吗?拗不过贝尔克特的哀求,佳瓦只得点头。饶是自己答应的佳瓦仍紧张得全身轻颤。 一股温热的气息逼近,贝尔克特在他的脸颊上轻啄一下就离开。 “我走啰!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要记得想我!拜拜!”声音里有着满足的笑意。 佳瓦半垂着头,“嗯,拜拜。” 他不敢抬头看贝尔克特,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定脸红似火烧过。 随着车声远去,他才慢慢抬眼看着逐渐变小的汽车,心中荡然生出强烈的不舍之情。 *** 一天两天过去了,贝尔克特除了第一天晚上有打过电话外,之后就全无音讯,倒是警长和医生两人常来电话,他们像是约好的一般,都分早、中、晚三个时间打来,而且开头第一句话都是“佳瓦,你吃饭了吗?”原本老医生还建议让温丝黛来替他料理三餐,但被佳瓦以太过麻烦为由拒绝了。 又不是三岁小孩,他有能力照料自己的起居饮食。 警长也不时在巡逻的空档中偷跑来探望他,带有检视意味地看他状况是否安好,而温丝黛因为学校正值学期末,课程业务正繁忙之际,所以无法抽身前来探视佳瓦,但她每晚必打电话来和佳瓦东拉西扯地闲谈,仿佛是担心他一人会感到寂寞。 对于众人的关心,他在感激之余,也不禁觉得他们实在太大惊小敝。自己并没有脆弱到缺少他人的照顾就会活不下去的地步,想当初父母刚死之时,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也都是由他自己一个人在打点的,那时的处境比现在困苦许多。 啜了口开始温凉的茶,他稍微挪动身体变换下姿势,让自己在沙发中躺得更舒适。思绪不觉又飘到昨天那令自己震惊不已的景象。 昨日近晚时分,洛斯和塞姆突然相偕来访。佳瓦对洛斯颇有好感,但他未曾单独应付这两人,因此显得有些失措。 简单的寒喧问候之后,三人开始进入不着边际的谈话,一直引导话题进行下去的是洛斯,他一方面不断询问佳瓦目前的生活情况,也顺便告诉他一些贝尔克特的习性和癖好,另一方面洛斯又不时拿话糗塞姆,把塞姆和贝尔克特做过的蠢事拿来当成消遣娱乐。洛斯说得舌灿莲花,逗得佳瓦直发笑,一旁的塞姆则是红着脸急忙分辩。 看着洛斯和塞姆拌嘴的戏谑模样,佳瓦有感而发:“你们感情真好!” “那当然,身为伙伴要是彼此感情很糟或个性不合,那可真惨了!”笑闹之后,洛斯一本正经地回答他,“而且基于对彼此的信任感和依赖程度,搭挡间也常迸出爱的火花,就这样成为情侣的也不是没有。我们这一队共有五组人马,其余四组都是男女搭挡,他们也几乎都是情侣组合……唉,大慨是我的运气很差吧,所以才会和一头大笨牛编到同一组。” 犀利的言词贬得塞姆哭笑不得。 “和你同一组我才难过好不好!你知不知道署里的那群聒噪女人每次都用充满恨意和嫉妒的眼光瞪我,好似我是千夫所指的罪人一样!上次我居然还听到一堆女警暗地里说我们是贵公子与野兽的组合耶!我的男性自尊都快要被她们破坏殆尽了!”塞姆一吐怨气。 “那也没什么不好啊!这证明了你还是有点用处的嘛!红花需要绿叶来衬,同样的道理,我高雅的气质在你那粗鲁风格的烘托下更显丰采呀!”洛斯毫不留情地损他。 “是是,我是粗鲁的野兽,可以了吧!”塞姆乍似无奈却又不敢反抗。 时光就在闲聊中流逝,夜幕逐渐降临,洛斯他们也起身告别。 送客之后,佳瓦强烈地体悟到什么叫做“物以类聚”,自己先前的担扰反而成为庸人自扰,洛斯和塞姆的个性都开朗大方相当好相处,就像贝尔克特一样。果然友如其人,佳瓦心想着。 忽然,他瞥见洛斯的大衣还挂放在沙发上,很明显地他是忘了带走。洛斯他们刚出大门还在过一分钟,佳瓦急忙抓起大衣追上去。 匆促打开大门,佳瓦高声大喊: “洛斯!你的……”接下来看到的景象让他惊愕地住了口。 眼前的两人正紧紧地拥抱着对方,塞姆搂着洛斯的腰,洛斯的双手则是环绕在他的颈后,他们就像情侣一般合着双眼热烈地缠吻着,彼此都是一副忘我陶醉的模样。 佳瓦被这具有强大震撼力的画面惊得哑口无言,只能呆楞楞地看着他们接吻。最先看到目瞪口呆的佳瓦而从激烈热吻中回过神来的是塞姆。他轻拍洛斯的背示意身后有人,两人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但塞姆的手臂还是环在洛斯腰间。 呆愕的目光迎上洛斯微笑的眼眸,佳瓦这才发现自己不合礼仪地直盯着别人的隐私,他脸一红低下头去。 默默递过大衣,在他们转身离去之际,佳瓦突然冒出一句:“你们是恋人吗?” 洛斯的回答中混着笑意: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的霉运会从编组开始直到现在,而以后……”他看了塞姆一眼,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可能会持续到我死亡为止!” 塞姆的脸也红了,琥珀色的眼瞳里满是柔情,低声道:“我也是……” 旁若无人似地,他们彼此凝视着,浓烈而深厚的情感在他们之间流动交错。 佳瓦真的被这真心不渝的恋情震慑住了,多种情绪混合着向他疾冲过来,感动、艳羡、讶异等像潮水一般将他包围其中,即使是现在,他仍能清楚地记得洛斯和塞姆两人脸上的表情,那种真情流露的执着不悔,让他不禁开始设想,如果……如果他和贝尔克特也成为恋人,会不会也能拥有像他们一样深刻而炽热的感情?……他不知道。 抬腕看着手表,下午一点,贝尔克特说过他会在晚上八点以前回到家。 不知怎的,他觉得时间过得好慢,现在他有股迫切想见到贝尔克特的笑脸的冲动,看着缓慢摆动的时针,他竟感到等待是种漫长煎熬的折磨。 不喜欢茫茫然的不确定感,佳瓦决定起身做点事来驱散自己的空虚,可走来走去,他才发现找不到事做,也根本没有事可做,便索性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一边等门一边等电话。 静默的时间,静默的空间,一切,似乎会就此延长到永恒。蓦然,电话铃声大作,佳瓦身体一震,他呆呆地看着电话,无意识地任凭它响了几声之后,才缓缓伸手接起来。 熟悉的苍老声音,是史考特医生。 “你真的吃饭了吗?”又是开头那句老话。 佳瓦啼笑皆非地应答着。 好不容易安抚了老医生,佳瓦正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另一通电话又跟着来了。这次是个陌生的高亢女声,她一劈头就源源不绝,丝毫不给接电话的人开口说话的机会。 “喂,克,我是康妮!好久不见啊,你想不想我们?这一个月你是死到哪里去了,家里电话没人接也就算了,居然连手机都不开机,你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呀?存心避着我是吗?下次再这样可不饶你,听清楚了没!还有,你说圣诞节不回来纽约是什么意思?连理由也不说一个,你让一堆人为你担心得要命,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啊?今天非得给我解释清楚不可,听见没有,贝尔克特·坎伯斯!” 面对这尴尬的景况,佳瓦犹豫着该不该开口,对方见没有回音,便再度出声催促: “说话啊!克!别跟我玩那套缄默权利的把戏!” 佳瓦很是迟疑。 “嗯……对不起,贝尔克特现在不在,他前天起就出差去了,今天晚上才会回来……” “什么?!”电话的那一头显得非常吃惊,“那你是?” 佳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忽然急中生智。 “我……我是他的室友……我叫佳瓦·以撒亚……” 对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是这样啊?真是报歉,以撒亚先生,我刚才一直对着你大吼大叫的……不过,克从没告诉过我家里多了一个室友呢!” 方才尖锐刺耳的高分贝瞬间转成甜美悦耳的沉静嗓音。 “不,我也才刚搬来不到一个星期……” 听到这类似质疑的口气,佳瓦显得困窘不已。 “康妮小姐,需要我替你传话吗?” “哦,不,不用了,你只要告诉克,说他最亲爱的康妮来过电话,这样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亲昵的口吻让佳瓦的心顿时一沉。 币上电话的同时,佳瓦的心情也降至最谷底。从接到电话的那一瞬间开始,他就不断揣摩着贝尔克特和这位“康妮”之间的关系,凭着她极为直率的态度和大喇喇的说话方式,可见他们的关系匪浅,是非常亲近的朋友吗?还是……心有所属的恋人?这个问题不停地在他的心中摆荡着,不安的感觉也随之愈扩愈大,逐渐蔓延到身体里的每个细胞。 其实,他很想开口询问她到底是贝尔克特的谁,但是他不敢,尤其是在听到她用如此亲密的口气来称呼贝尔克特之后。 茫然呆坐在沙发上,佳瓦反覆地揣想着所有可能的情况。凭着贝尔克特出色的外貌和开朗的性格,根本不愁没有女朋友,所以,他怎么可能会爱上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个性别扭无比的自己?佳瓦自嘲地笑笑。 他自认自己并没有任何足以使贝尔克特喜欢上的地方,那么,贝尔克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表现出一副很在乎他的样子?是同情吗?是看他可怜吗?还是不得已受人之托呢?也许自己对贝尔克特而言,只是一个转让不出去的麻烦而已。 用力咬紧嘴唇,佳瓦觉得胸口激痛不已。自己居然会傻到相信他的告白,以为两个男人之间也可能会有爱情的存在,是受到蓝特的影响吗?还是因为自己真的太寂寞了,才会一头栽进这温柔的谎言中?感到眼眶热热发辣,他赶紧闭上眼,努力隐忍着不让打转的泪水流出来。 没事的,他才不在意贝尔克特的所作所为,不在乎那虚假柔情底下的可能憎恶……全部,和贝尔克特有关的一切都和自己无关。没错,不需要虚伪的关心,独自一人他同样可以活得很好;不需要伪装的爱情,他一样可以活下去,即使是孤寂地踉踉跄跄……佳瓦不停地安慰自己。 他知道自己宁愿选择孤独的命运,也不屑于别人出于自命清高的施舍。可是,为什么他的心却仿佛碎裂成片片般地痛得难以忍受? 眼神空洞地直视前方,佳瓦看起来宛若毫无生气的石塑雕像。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间近九点的事了。 贝尔克特没有回来,佳瓦怔怔地望着墙上的时钟,原本欢欣等待的心情却变成了一片绝决的平静。 半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佳瓦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天色渐亮。昨晚听一夜的尖啸风声,可是现在他的意识却异常清明。 大门外传来汽车的轰隆声,佳瓦缓缓起身走向窗前,麻木地注视着贝尔克特从一辆崭新的保时捷跑车里出来,还状似亲昵地吻着开车的红发女郎的脸颊,两人神情愉快地交谈了数分钟。 佳瓦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一会儿,跑车离去,贝尔克特进到屋里,他发觉佳瓦在客厅里,先是讶异,随即又满脸开心地朝他走去。 “你在等我吗?对不起呀,任务有点耽搁到了,不过我是马上飞奔回来的哟!看我有多么的想你!……咦,佳瓦,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佳瓦轻轻拔开他向自己伸出的手,贝尔克特这才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佳瓦,你不舒服吗?” “我没事,倒是……有位康妮小姐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希望你能尽快回电。” 佳瓦的声音轻得像细语,说完,他就走回房间。 贝尔克特看着他不合平日作风的怪异举动,不禁心下骇然,也跟着走进房间。 一进入房间之后,佳瓦就开始整理自己的随身物品。经过整夜漫长的反覆思考,他决定要搬回碧园,彻底远离喧嚣的世俗和所有会让自己心烦的事物,包括贝尔克特。 家园的感伤回忆虽然会带来心酸,但远比不上外界给他的刺激难受。 贝尔克特莫名其妙地看着佳瓦收拾衣物,这到底是为什么? “佳瓦,你在做什么?你要去哪里?”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完全搞不清楚端倪。 佳瓦停下手上的工作,微微转身侧向贝尔克特,却特意垂着头不看他的脸。 “多谢你这几日来的照顾,坎伯斯先生,舍弟的事也多所麻烦,不过,就到此为止了,你对以撒亚家的恩惠,来日有机会我必会报答。” 懊停止愚蠢的自作多情了,贝尔克特说不定也巴不得自己快走,好让他卸下一个沉重的包袱。自己,本来就不应该如此依赖他,也不应该奢望企求着那不属于他的所有温柔,还是趁着自己还没有愈陷愈深的时候及早抽身,否则,等自己真正爱上他的时候就后悔莫及了,那样只会给自己和别人带来无尽的困扰而已。 贝尔克特大惊失色地看着佳瓦突如其来的转变,那礼貌生疏的称呼、冷漠淡然的态度让他感觉仿佛置身冰窖一般寒彻心扉,可是到底是什么事引发的?他完全没有概念地如坠五里云雾中。 贝尔克特伸手抓住佳瓦,把他拉近自己身边。虽然不清楚佳瓦的异常行为因何而起,但依据以往的经验,肯定是有重大的事情发生才会使他态度丕变。 “佳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你快告诉我!” 贝尔克特下定决心要问个清楚,他才不要就这样失去佳瓦。 “请放开我。”声调僵硬,但佳瓦仍倔强地低着头。 贝尔克特着急又有些气恼,他用力地抬起佳瓦的下巴,另一只手则把他揽入怀中。 “你不说我怎能知道呢?”他差点想无奈地叹气。 被子灼亮的黑眸紧盯着,佳瓦觉得浑身不自在。 “放……放开我!” 他担心自己好不容易伪装出来的冷静被贝尔克特看穿。 “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一面问着,另一方面贝尔克特也在脑中搜寻着可能有用的资迅。突然,他灵机一动。 “难道……你是因为康妮的电话而生气的吗?” 佳瓦闻言表情一窒,看样子他是切中要点了。 总算找到症结所在,贝尔克特放松下来,他随即满脸堆欢,一副乐不可支的邪恶模样。 “你在嫉妒啊,佳瓦?” 佳瓦见他说的轻松,又仿佛是幸灾乐祸的口吻,登时怒上心头。他用力挣月兑贝尔克特的怀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烈焰,整个人像一团炽火似地爆发开来。 “你要理由是吗?好,那我就告诉你!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施舍,而你也用不着为了别人的请托而来照顾我。说什么爱情,不过是骗人的藉口罢了!你大可不必耗费如此苦心在我身上!”佳瓦愤恨地瞪着眼前的人。 贝尔克特一听之下也跟着怒气勃发,心想这家伙还真是执迷不悟、顽固得像个石头。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他沉声道。 “事实胜于雄辩!”佳瓦毫不退让。 “事实胜于雄辩?” 贝尔克特不动声色地逼近佳瓦,蓦地,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搂住佳瓦。 “你马上就会知道,事实就是我真的很爱你!” 下一秒钟,他的唇立刻覆上佳瓦的。 佳瓦被这突发的状况给大大地震慑住,他呆呆地任由贝尔克特吮吸着自己的唇瓣。过了一会儿,他才惊醒过来似地用力推拒着。 “不……不要……” 未料他才一开口,贝尔克特火烫湿热的舌就直接侵入,在他的口中肆虐横行,更执拗地交缠吮吻着口中的柔软,两人的唾液相交融…… 佳瓦浑身轻颤,觉得体内的血液都要沸腾蒸发了,烧灼的感觉让他无法思考,那环绕着自己的手臂炽热无比,仿佛要在身上烙下印记一般。靠在贝尔克特怀里,他隐约觉得对方胸膛中传出的震动好似和自己的心跳合而为一,两颗心同一而规律地跃动着。 一切都是如此真实却又迷离虚幻,让他几乎沉沦堕落下去。 意识逐渐模糊的一瞬间,佳瓦脑海中忽然闪出那个开车的红发女郎的身影,仿佛一桶冷水浇下,他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奋力推开贝尔克特,佳瓦咬牙切齿地怒瞪着他。 “不要用你那吻过别人的唇再来吻我,你这个卑鄙的说谎者!” 还陶醉在刚才的亲吻中,贝尔克特一脸迷糊,不明白佳瓦为什么看起来比先前更加愤怒。 “我吻过谁?” 佳瓦气急攻心,不怒反笑。 “哼,你还装蒜?!就是那个载你回来的女人!还是对象已经多到你自己都记不得啦?” “啊?不是啦!她只是顺道送我回家……那只是个礼貌性的道别而已……”贝尔克特急忙分辩。 “顺道载你回家?是啊,我看你根本是不知道在哪跟她睡了一夜,所以精力不足才需要她送你回来嘛!……你分明是喜欢女人的性向也正常得很,怎么?吃饱没事干闲着是吗?把我当猴子一样耍弄觉得好玩是吗?还是因为蓝特是同性恋,所以你想试看看我是不是和他一样受到男人的诱惑就会自动献身,你想看我这样的窘状是吗?为了戏弄我,你居然可以对一个男人说出爱情的告白,这种游戏让你开心吗?但更好笑的是我竟然笨到现在才发觉……这场游戏恕我不继续奉陪下去了,坎伯斯先生。” 佳瓦情绪激动地泪流满面,一咬牙,他粗鲁地抹去脸上的泪水,抓起收拾好的旅行箱转身就走。 贝尔克特抢在佳瓦面前把房间的门关上,守在门口不让他出去。 “让开!”佳瓦脸上是绝决的冷然。 “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贝尔克特低声下气地恳托,只差没有跪下来求佳瓦。 “她……载我回来的是伊娃·柴克,她是我的搭挡啦!完全没有你刚才说的那回事,因为我急着回来看你,所以才拜托她顺便载我一程的!”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如果因此被佳瓦嫌弃,那他是死也不能瞑目,但是话说回来,他也真的服了佳瓦那奇怪的超强联想力。 “你的搭挡?男女一组的搭挡?那你们不就是情侣啰?”好像完全不相信他似地,佳瓦嘲讽地嗤哼。 般不懂佳瓦这种“搭挡=情侣”的怪异观念从何而来,贝尔克特只能苦笑。 “我所属的这一组是情侣搭挡没错,不过,不是我和伊娃,因为我这组其实有三个人,她的恋人是我们的总领导詹姆士·英格索尔。所以,这件事从头到尾绝对是误会,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真的?”佳瓦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没错!如果你还怀疑的话,那我就马上拔个电话给她,好让你确定我是不是卑鄙的说谎者!”贝尔克特说得坚决。 佳瓦看着他一脸的坚诚真确,慢慢垂下眼,静静地不言不语。相信贝尔克特或放弃一切的念头在心中反覆地交错摇摆着。等一下,他刚才说……佳瓦不假思索地抬起头,眼底又是一抹强烈的不信任。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如何?谁知道你到底有多少红粉知已。上次电话中的‘康妮小姐’不正是你最亲密的人吗?”声调中不觉透露出浓浓的酸意。 贝尔克特闻言首先是一楞,随即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吃醋啦?”显然他是忘了先前的惨痛教训。 佳瓦的蓝眸霎时冰冷,态度也立即变得漠然,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对不起,那是你的个私事,我没有资格过问的,请原谅我的鲁莽。” 说完,他又提起身旁的旅行箱。 贝尔克特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巴掌,总是在不该多嘴的时候废话一堆。他赶忙阻止怒气冲冲的佳瓦。 “康妮是我二姐啦!她的全名是康斯坦丝·坎伯斯。” 佳瓦这次真的惊诧不已。 趁着他还在震撼呆愕的状态之中,贝尔克特一把将他拥入怀中。 脑海中一片混乱,佳瓦努力地回想着模糊的记忆,他依稀记得电话中女人的说话口气,那的确很像是年长者对晚辈的强势态度,而且,若是家人的话,再怎样亲密也是正常的,既然如此,那昨天的一夜无眠倒似他在自寻烦恼,徒增许多不必要的误会而已。想到这里,佳瓦不禁脸红起来,有点气恼自己的小题大作。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觉得自己理屈却又拉不下脸来,他赌气似地喃喃低语。 “你连听我解释都不肯就想直接搬回碧园,我哪还有机会陈情?”贝尔克特只有苦笑,“佳瓦……你就留在这儿嘛!好不好?答应我,别再说要离开的话了,我真的好怕失去你。” 贝尔克特用脸轻轻摩挲着佳瓦柔软的发丝,活像一头爱撒娇的大狗。说实话,要是佳瓦真搬回碧园的话,他可就完全没有信心能敝开他封闭的心灵世界,更遑论希冀在他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佳瓦没有回答,许久,他才问声道:“你……不觉得我很讨人厌吗?” 贝尔克特轻笑,“我爱你都来不及了,又怎么会讨厌你呢?” “你不觉得我很无理取闹吗?居然为了这点小事而大发脾气。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其实刚才那些情况你都不必解释的因为那毕竟是个人的隐私,我并没有资格去质问……” 贝尔克特打断他,“有的,你当然有资格,因为你是我最爱的人,而且,我真的很高兴你终于开始在乎我了,比起冷漠的不理不睬,我宁愿见到你大发雷霆的模样,这也才让我知道自己的心意终究得到回应了。” 温柔地用指月复抚去佳瓦犹凝在睫毛上的泪珠,贝尔克特满怀柔情地微笑着。 佳瓦仰首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你……为什么喜欢我呢?我……我一点也不讨人喜欢的……” 贝尔克特伸出手抬起他的脸,唇边仍是一贯令人安心的沉稳笑容。 晶亮深邃的黑眸对上如大海般忧郁的无措蓝瞳,时间仿佛在两人的相对凝视中静止了。 “为什么爱上你?这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只知道自己彻底地被你吸引,不论是你的言行举动、倔强的个性,还是独自承受伤痛的坚强,甚至是一抹笑容、一个眼神,在在都触动我的心弦。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一直在追逐你的身影,眼睛已经离不开你的一举一动了。你的每个地方我都喜欢,因为那就是你,而我就是爱那样的你。我知道自己的心情,也很清楚自己所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别再说我是因为同情心作祟或受其他人托付才会对你这么好,这种说法只会伤害我的情感,也破坏了我对你的真诚心意……佳瓦,请相信我的爱,好吗?”深情款款地,贝尔克特倾诉着自己的心衷。 佳瓦垂着眼,双颊嫣红一片。最后,他轻轻地点了头。 “我真的好爱你!”贝尔克特满足地紧抱着佳瓦。 被有力地环抱着,佳瓦清楚地感觉到对方透过衣料传来的稍高体温,自己好似被一团温暖的气息包围着。 饼了一会儿,贝尔克特仿佛想到什么似的,他俯首看着佳瓦。 “你吃过饭了吗?” 佳瓦讶异于这突来的问题,随即默默摇头。 “这怎么可以!”贝尔克特皱起眉头,“我一不在,你就这样虐待自己,那叫我如何能下心出差……”老妈子似的唠唠叨叨。 佳瓦则是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唉!贝尔克特在心里大大地叹了口气。 “好吧!这就算是不吃饭的惩罚!”他神情认真地亲了亲佳瓦的脸颊。 “嘿嘿,走吧,我们吃饭去!” 鳖计得逞的贝尔克特快乐地拉起佳瓦的手就要出门,后者满面脸躁红。 *** 就这样,佳瓦继续在贝尔克特家住了下来。 两人成为恋人之后,生活作息模式依然不变,贝尔克特仍旧常常在家陪伴佳瓦,仿佛都不用工作似的。他们常一块儿腻在沙发上,有时天南地北地闲谈着,有时只是静静地相依偎在一起,让彼此的眼神交流。 从谈话中,佳瓦对贝尔克特的家庭背景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他的父亲是位杰出的刑警,但在一次追捕犯人的行动中不幸丧生枪口,遗留下爱妻和四位年幼的子女,那时贝尔克特才五岁。在他当时幼小的心灵中看来,父亲死亡的回忆就等于葬礼上三位姐姐哭成一团,和母亲茫然心碎的无助。 案亲去世之后,母亲完全成为家庭的中心支柱,她独力撑起这个家。不愿改嫁、不愿再婚,她坚持着自己的爱情,并以同等毅力抚养四个子女长大成人。但在贝尔克特的印象中,他不知有多少次看到半夜时母亲独自己坐在厨房里默默流泪。 四个孩子长大之后各有志向,贝尔克特决定向父亲看齐,成为一个出色的警察。家中得知此消息之后,挞伐声源源不绝,尤以他大姐卡萝为最,而母亲则完全不表示意见。 大姐的个性和父亲最像,强势威严而且固执,向来说一不二,家庭会议中多数以她马首是瞻。在三个姐姐的强力反对之下,再加上考虑母亲的心情,贝尔克特只得改变志向,接受法律的专学训练,成为一名律师,但他的心中仍然不改最先的初衷。 法学院即将毕业的前夕,机会来了,联邦政府于此时招募医学、法律人材加入缉毒组织,于是他在教授的推荐下顺利地甄选上了,当然不免又在家中引爆一番争执,经过长达数月的对辩抗诘,他才得以逐愿地进入缉毒小组。据贝尔克特自己的说法,他是“披荆斩棘、铲山劈海,比摩西出埃及还要辛苦百万倍之后,才得到自由”。 缉毒小组的工作相当机动,经常是在忙得累死人和闲得无聊死人间交错替换着,当然重点还是以前者居多。佳瓦帮恍然大悟为何他总是可以闲赋在家。 贝尔克特还告诉佳瓦,这次他的假期甫一开始,就碰上蓝特的案件,在警长要求支援下,他这个最闲的人就理所当然地被分派出来,休假时期却被叫回去办案,他起初觉得自己霉运透顶,后来才发觉其实是天意注定。 今天一大早贝尔克特就出门去了,直至时近黄昏都未见踪影。 百般无聊地按着电视遥控器,在停地转换频道,佳瓦注意力却在窗外皑皑飘动的雪片上,几天以来大雪未曾停过,仿佛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节庆预作准备。 记得贝尔克特告诉过自己,圣诞节他不打算回纽约去,准备留在卡夏塔山谷里,佳瓦曾担心:难道他的家人不会反对吗?贝尔克特则是顽皮地眨眨黑眸,“没办法啊!堡作繁多得让我无法抽身回纽约,所以,只好留下来陪你过节呀!”佳瓦心下感到歉然,明白他是担心自己孤独一人会寂寞,才特意不回家的。恋人温柔体贴的举动让他感到窝心不已。 必掉电视,佳瓦轻轻叹口气。过多的幸福总使他觉得不安,现在美好的一切仿佛都在梦中似的,他很害怕一旦梦醒,自己又得再度面对冷硬残酷的现实,茫茫然的不确定感让他载浮载沉、患得患失。 当他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之时,门铃突然响了。佳瓦的直觉反应是贝尔克特,但他随即又推翻自己的臆测,贝尔克特回家还用得着按门铃吗? 一面走向门口,佳瓦一面在心中揣测来者何人。 门一打开,一双翦水秋瞳笑吟吟地望着自己,是温丝黛·杜许。 佳瓦又是讶异又是欢喜,他赶忙把温丝黛迎进屋内。坐定之后,温丝黛月兑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佳瓦满脸红潮。 “佳瓦哥哥,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整个人都变得充满精神,我真要好好感谢坎伯斯先生对你的细心照顾呢!” “……嗯……是呀……” 佳瓦显得有些忸怩,温丝黛惊讶地发现到他的异状。 “我说的不对吗?” 佳瓦更显困窘,“不……不是的……” 温丝黛有点怀疑地看了佳瓦一眼,决定暂时略过他怪异的举动,她开始改变话题。 “佳瓦大哥,这些是你班上学生送给你的圣诞贺卡以及慰问的卡片,你可不要辜负了孩子们的心意,要快点振作起来哟!孩子们可都很想念他们的以撒亚老师呢!” 温丝黛递给佳瓦一个鼓涨的大信封袋,里头装着满满的卡片。 “还有,这是我自己做的蓝莓派和黑森林蛋糕,我知道你不爱吃甜的,所以糖量都放得很少,你可以安心地吃不必怕被甜死!” 她巧笑倩兮地拿出纸盒。 “谢谢你。”佳瓦很是感动。 两人开始闲话家常,言语间不免提到过去的种种,想起逝去的弟弟蓝特,佳瓦不禁心下黯然,一片戚戚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着。 饼了一会儿,温丝黛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冒出一句。 “坎伯斯先生好像……很喜欢佳瓦大哥?”有点探测的口气。 “有……有吗?你为何会这么想呢?”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拭探询问,佳瓦又是一阵慌乱。 看着佳瓦慌张无措的模样,温丝黛嘴角不禁泛起一抹暖昧的笑容。 “嗯,这算是女人的直觉吧!人的举手投足常会不自觉地表露出独特的情感……就拿上次在蓝特的葬礼来说,坎伯斯先生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佳瓦大哥身边,从他的举止神态中,我可以看出他对你的怜惜与关怀,此外,更重要的一点是,他老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我,巴不得把我像赶苍蝇一样从你身边赶开。” 语罢,她忍不住大笑起来。 旁边的佳瓦慢是讷讷地红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笑毕,她神情郑重地注视着佳瓦。 “那,佳瓦大哥对坎伯斯先生又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佳瓦不料有此一问,他沉吟了会儿,才缓缓道:“我也很喜欢他……和他在一起我觉得很快乐,甚至很幸福,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这种情况能继续下去……”略带羞涩地笑了笑,“……你会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很恶心吗?” 温丝黛正色看着他。 “爱情如果可以分门别类来规制的话,那它就不叫情了。相对地,即使对方的性别和自己相同,但你对他的感情真实纯粹,则谁也不能否认你们之间的情感和一般异性恋的爱情毫无二致。所以,我的回答是,在我眼中你们俩其实和一般世俗的男女情侣一样正常。除此之外,唯一让我感到讶异的地方是,坎伯斯先生竟然能改变你如此之多,我过去从没有听过你坦率地吐露自己的情感耶!坎伯斯先生的魅力果然不同凡响。”她不忘顺便调侃一下佳瓦,“不过,当然你们会遭受到的挫折一定比想象中要来的多,因为现实的状况下,世人还是甚少接受同性恋,但是,我相信佳瓦大哥和坎伯斯先生只要能彼此信任,种种的考验也只会洗链增进你们之间的感情。而且,我对坎伯斯先生有信心,光凭他打动你的心的毅力,就足以令人敬佩不已。” 佳瓦被温丝黛取笑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反驳。 两人又絮语须臾。慢慢地雪势渐小,温丝黛也起身告辞。 罢打开大门,就见贝尔克特的车正缓缓地开进屋前的车道。 当贝尔克特看清楚站在佳瓦身边的人之后,他满脸的欢愉瞬间垮成一颗苦瓜,而温丝黛则是笑盈盈地和他打着招呼。 佳瓦本来还要贝尔克特送温丝黛回家,却被她笑着拒绝了。临别时,温丝黛还亲了亲佳瓦的面颊,仿佛浑然不觉一旁的贝尔克特瞪着双几欲冒火的眼眸。 温丝黛一走,贝尔克特立刻伸手揽住佳瓦的腰,一面用力地吻着温丝黛刚亲过的地方,嘴里还连声: “消毒消毒!” 末了,他还鼓起腮梆,一副气呼呼的模样。 “刚才她的亲吻让我在心理上遭受到莫大的损伤,根据恋人公约,我现在郑重要求你损害赔偿:罚吻我一百次!” 佳瓦失笑于他一本正经的得寸进尺。 “嫉妒吗?”佳瓦挑眉问他,想一报夙仇。 “是,我承认!而且是非常强烈的嫉妒!”贝尔克特干脆大方地坦承事实。 佳瓦瞥了他一眼,“你嫉妒什么啊?黛儿她早就订婚了,准备在明年的复活节时结婚,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 贝尔克特嘟嘴:“那又怎样?她亲你的事实依旧存在啊!不管,你一样要赔偿我!” “真不讲理!其实你只是想藉机要我亲你的吧!” “不,我真的是在要求赔偿!好吧,既然你不给付,那我只好自力救济了!” 说罢,他的唇就吻上佳瓦的唇瓣。 唉,罢了,谁叫自己老是拗不过他呢?在贝尔克特轻巧地以舌尖吮吻着自己的同时,佳瓦意识模糊地想着。 第九章 圣诞节前夕,一个充满希望和欢乐的美丽夜晚。 贝尔克特和佳瓦正驱车前往市中心的托布多夏尔餐厅,和几位朋友共进圣诞大餐。 一路上,平时枯燥单调的街道都被闪烁缤纷的五彩灯泡装饰得温馨华丽,沿途中所经过的每户人家,大门上都挂着象征祈福意味的花圈,并不时流泄出喧闹欢乐的笑语声和特制食物的诱人香气,街道的深处隐约传来教堂的钟声和唱诗班的美妙天簌。兴奋热情的气氛笼罩着整个谷地,每个人的脸上也都洋溢着愉悦畅心的开怀,连漆黑静止的夜空也仿佛被人间热闹的节庆气氛给鼓动起来,飘下了细柔如鹅毛般的雪花来助兴。 车子驶到目的地,甫一打开车门,佳瓦就被扑面而来的寒风逼得有些瑟缩。伸手拉紧外罩的毛呢大衣,风吹得他不禁微眯起眼。蓦然一只有力的手将他整个人揽进厚实的胸膛。他抬眼,对上的是贝尔克特温柔的笑脸,让他整个人登时暖和起来。 轻吻了佳瓦的额头,贝尔克特环抱着他朝餐厅入口走去。托布多夏尔餐厅的历史悠久口碑称善,无论是在用餐品质或气氛上都享有盛名,每逢重大节庆之时必定座无虚席,就拿今年的圣诞节来说,座位早在一个多月前就被预定完了,候补的名单则是长达百人之多。 塞姆和洛斯正站在门口等着他们。塞姆一脸不耐烦。“搞什么啊贝特?停个车也耗那么久?老早就看到你的车进入停车场,却磨了快十分钟才出来,是不是在里面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塞姆的快人快语让佳瓦脸上一红,贝尔克特则是无奈地翻了翻白眼。 “拜托!你以为停车位很容易找呀?” 一旁的洛斯仍然是一派悠闲雅静地向佳瓦轻声招呼,佳瓦回他一个腼腆的笑容。 四人进入餐厅,由侍者领到预约好的席次。轻柔优雅的古典音乐回荡在座位之间,纯白蕾丝的桌布上是造型奇特而富有创意的透明釉彩水瓶,里头养着娇艳欲滴的盛开玫瑰,淡淡的粉色在刻意昏暗的灯光下看来更具情调。 拉开漂亮的原木椅,四人入座。 席间,塞姆满脸郁闷不快模样,他烦躁地直扯着颈间的领结,好似笼中的动物想挣月兑枷锁般,一面又用力地嚼着口中的口香糖,仿佛想藉此发泄闷气。 佳瓦不解地看着他的异状,洛斯发现佳瓦的疑惑,他轻笑了声,冷冷地丢出一句:“别理他了,一头牛当然是穿不惯正式服装的!”语罢,他姿势优美地端起杯子,轻啜了口冰镇过后的玫瑰红酒。 面对他的嘲讽,塞姆还不及发难,贝尔克特又接了下去: “我讲个笑话给你们听:有个人到印度尼西亚去渡假。一天,他在餐厅用餐时,他先点了一只龙虾,当服务生准备把他吃剩的龙虾壳收走时,他问:‘你们是如何处理吃剩的龙虾壳呢?’服务生回答:‘当然是丢掉啊!’这个人说:‘nonono!在我们美国,我们将吃剩的龙虾壳送到工厂加工,做成虾饼,然后卖到你们印尼来!’之后,当这个人吃完橘子时,服务生准备把橘子皮收走,这时候他又问:‘你们如何处理吃完的橘子皮呢?’服务生回答:‘当然是丢掉啊!’这个人说:‘nonono!在我们美国,我们将吃剩的橘子皮送到工厂加工,做成果酱,然后卖到你们印尼来!’等到这个人吃完饭要结帐时,嘴里嚼着口香糖,他问:‘你们如何处理吃完的口香糖呢?’服务生回答:‘当然是丢掉啊!’这个人说:‘nonono!在我们美国,我们将吃完的口香糖送到工厂加工,做成,然后卖到你们印尼来!’这时服务生问他:‘那你们如何处理用过的呢?’他回答:‘当然是丢掉啊!’服务生说:‘nonono!在我们印尼,我们将用过的送到工厂加工,做成口香糖,然后卖到你们美国去!’” 语毕,举座皆哄堂,只有塞姆板着张极度不爽的苦脸。在三人的嘲笑奚落中,他闷闷地吐出口中的胶状物。 洛斯似乎以刺激塞姆为乐,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火上加油,“待会儿问问侍者,看他知不知道哪儿有口香糖的回收站!” 塞姆冷瞥了他一眼,“可以啊!不过做成后也用不着卖到印尼去,我们两个自己用就行了!” 此语一出,让向来冷静自若的洛斯霎时满脸红晕,“你这人!”他难得又羞又气地低喊。 贝尔克特见他们两人内斗,不禁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但塞姆可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他。 “笑什么!自己没机会用就羡慕我们啊?” 贝尔克特连忙还击,“什么没机会用!我们是根本不用的!” “废话!从没做过嘛!当然不用!”塞姆马上戳破他的谎言。 “这个问题太微妙了,但我要强调的是,非是我不能只是不为而已!”贝尔克特仍顽强抵抗不肯认输。 “是呀!非不能也,只是不为嘛!所以你最近才会一直嚷着说自己已经忍到快内伤的地步了,不是吗?”塞姆毫不放松地节节进逼。 一旁静静听着他们唇枪舌剑的佳瓦脸颊早已红透。 贝尔克特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哥儿们真是专门泄自己的底。 笑谑之间,侍者送上menu。 “先点吧!别等伊娃他们了。” 听到洛斯开口,佳瓦才知道还有其他人要来。 点完餐之后,洛斯面带微笑地望着佳瓦。 “你们两个总算在一起了,也才不枉费我上次牺牲色相的震撼教育。” 呆楞了两、三秒,佳瓦眨眨眼,才恍然大悟他指的是那次的接吻事件。原来,洛斯是故意的!敝不得当初自己发现他和塞姆接吻之后,洛斯仍是一派镇定冷静,完全没有任何忸怩或羞怯的表现,原来这是有预谋的! “什么震撼教育?” 贝尔克特凑上前来,对他们的谈话颇有兴趣。 洛斯便把上次来访的情况从头到尾叙述一遍。听完之后,贝尔克特不禁苦着一张脸。 “洛斯你几乎把我害死!说什么队上其它搭挡都是情侣,害我被佳瓦误会好久,他差点就想抛弃我一走了之呢!” 面对这么哀怨的控诉,佳瓦视若无睹地饮啜着杯中的清水,洛斯则是挑眉邪笑不已。 “这叫不经一番寒彻骨,焉得梅花扑鼻香,同样地不经一番挫折焉能得到刻骨铭心的爱情呢?你这才该要好好感谢我的大力相助哩!” 贝尔克特闻言也只得报以苦笑。 “嘿,伊娃和詹姆士来了!” “总算是来了,迟到这么久真不应该!” 塞姆和洛斯两人一搭一唱。 只见一位年近四十的稳重男人手挽着佳瓦那日看到的红发美女,正趋步向他们走来。 “抱歉,各位,我们来晚了!颠峰时段车塞得……”詹姆士·英格索尔首先开口道歉。 贝尔克特立即打断他:“我说詹姆士,你就不必替伊娃找藉口了,全世界都知道女人换衣装扮的时间总是冗长得令人难耐,可是她们却不明了愈是耗费时间在打扮上,其效果就愈低,这就叫做垂死的挣……”话还没说完,他的头就被重重地敲了一记。 “死贝特,不赞美我也就算了,还猛扯后腿!”伊娃·柴克气鼓鼓地瞪着他。不快地撇开头,伊娃瞥见坐在贝尔克特身旁的佳瓦,她登时笑逐颜开。 “你就是佳瓦吧?上次贝特在车上跟我说了许多有关你的事呢!” 佳瓦慌乱地各她打声招呼,之后就显得不知所措。看着佳瓦脸红无措的模样,伊娃不禁升起了股想欺负他的念头,她伸手拥住佳瓦的脸。 “好可爱的男生啊!敝不得贝特喜欢,就连我也觉得怦然心动呢!” 被动地迎上伊娃的眼眸,佳瓦在她猫儿般的狡黠绿瞳深处看到了一抹坏心的戏谑。 贝尔克特急忙拍打掉伊娃的手,一副赶苍蝇的嫌恶模样惹得众人失笑不已。 如此和谐融洽的气氛一直持续到用餐结束。席间,佳瓦发现上次让自己嫉妒不已的伊娃其实个性竟是出奇的豪爽有魄力,堪称是女中豪杰。用餐谈话之时,或许是顾虑到自己怕生,众人常会询问他的意见,藉此把他引入话题之中,或是说一些贝尔克特不愿在恋人面前曝光的蠢事来逗他开心。这次的聚会让不适应人群压力的佳瓦感到异常轻松自在。 曲终人散,三对情侣准备各自回去。佳瓦和洛斯在餐厅的大门外等着自己的另一半把车开出来。 闲聊着,洛斯突然俯身向佳瓦说了些什么,并递给他一个小包裹,佳瓦满脸通红地注视着手中的包裹,不自觉地随着洛斯的话语默默点头。 之后,众人在一片互道圣诞快乐的祝福声中,为这个美好的聚餐画下句点。 回到贝尔克特的居所,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里,佳瓦竟是一副忡怔危疑的不安模样,还不时意义不明地偷偷瞥视着贝尔克特的举动,像极了草食动物在防备天敌时的警戒神态。 贝尔克特玩味地看着佳瓦类似戒备的态度,悠闲地从调酒吧走向他。递给佳瓦一杯掺了柠檬水的莱姆酒之后,贝尔克特在他身边坐下。 察觉到因为自己的偎近而变得僵硬的身躯,贝尔克特脸上和笑容不禁带点困惑,他兴趣盎然地问着佳瓦: “是不是洛斯又对你说了我的坏话啊?看你好似避之唯恐不及地想躲开我。” 细细啜饮着杯里的伏特加,他等着佳瓦的回答。 “没有……洛斯他没有说什么……” 只见佳瓦紧咬着嘴唇,慌张地连忙否认。 “真的吗?”贝尔克特故意装出副诧异无比的样子。 “真的!”佳瓦动作僵直地颔首。 贝尔克特见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让佳瓦更紧张得不知所措。 缓缓伸出手,贝尔克特轻抚着佳瓦如丝绒般柔软贴顺的发丝,微微地,感到佳瓦仿佛遭到触电似地全身一震,他发出叹息般的低喃: “佳瓦……” 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暧昧气息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饼了会儿,似要纾解这窒息的迫人窘境,贝尔克特柔柔地开口,声调里隐约有着调侃的笑意,“喝点东西吧,放心好了,这点份量的甜酒还不至于喝醉……况且,今夜,人也不希望让你喝得太醉……” 若有所指的语气让佳瓦双颊绯红,他敛下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着。 看到他羞涩的反应,贝尔克特情不自禁地将身子更加挪近,他俯首轻吻着佳瓦震颤不已的颈项,一面低声:“不要怕啊!你在担心什么呢?我不会伤害你的。” 半倚在贝尔克特怀里,耳边是一团炽热火烫的气息,迥异于先前的拥抱让佳瓦颤栗得难以自己,但贝尔克特轻柔低沉的嗓音里仿佛蕴含着魔力,不可思议地,他紧张的情绪渐渐被安抚下来。 靶到怀中僵硬的身躯缓缓放松下来,贝尔克特微微一笑,他伸手从西装上衣的口袋里掏出某样东西交给佳瓦。佳瓦看着递向自己的深蓝色天鹅绒宝盒,他不禁有些疑惑。 “这是什么?” 脸颊轻偎着佳瓦柔软的金发,贝尔克特仿若在他耳边吹气般低语:“打开它你就知道了。” 有点费力地,佳瓦动作笨拙地打开盒盖。躺在丝绒衬垫上的是两枚银质的对戒,上面各刻有“k·i”和“b·k”的缩写字母。 佳瓦不敢置信地望着手中熠照闪耀的银戒。 “这……这……” “虽然根据国家现行的法律制度,我们没有办法组成一个家庭实体,但是……在形式上,我觉得这是必要的象征……” 平日的相处中,他仍可以感受到佳瓦潜藏在表面情绪下的忧惴不安,每当他说起对未来的种种规划时,佳瓦总是带着落寞的神情对他笑笑,那无奈的笑容中含有太多的不敢期待和害怕受伤。虽然佳瓦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感情,但是因着接连失去三位挚爱家人的打击,让他总是不敢对往后的日子抱有太大的憧憬,总是潜在地认为现在的幸福终将幻灭消散。 贝尔克特知道他们的恋情让佳瓦重新找回生命的意义,却也使他再度畏俱着最后的结局又会让他被伤得体无完肤。每每想到佳瓦不敢对自己放太多感情的原因,他就仿佛揪着心似的难受不已。老医生说过的话又蓦然袭上他的心头,‘精神上的创伤有一点特别之处,就是它可以隐匿起来不让人看见,但并不会真正收口,伤口是永远在作痛,轻碰一下就会随时滴血,这些深刻的伤痕是永远张着口子活生生地留在心头……’ 不!他不愿意成为那些伤痕之一,他要让佳瓦敞开心胸完全地信任他们的恋情,他要让他知道这并非一时的幻象迷梦,而是真确存在的现实! 拿起嵌镶有“k·i”字样的银戒,他柔声问着佳瓦:“佳瓦,你愿意相信我的真心,戴上这枚戒指,从此和我生活在一起,此生不渝吗?” 怔怔地注视着在灯光下耀眼无比的银戒,佳瓦碧蓝色的眸子不觉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过了一两分钟之后,他轻轻颔首。 “我……我愿意……” 贝尔克特开心地亲吻着他的面颊。 “那,换你帮我戴上戒指了。” 佳瓦稍微侧身,用水蒙蒙的湛蓝眼瞳望着贝尔克特,一面徐徐地为他套上象征誓言的银戒。 “喜欢我的圣诞礼物吗?”贝尔克特一脸满面足的灿烂笑靥。 “嗯,谢谢,我很开心……”顿了顿,佳瓦低下头去,“不过,对不起,我没有准备礼物送你……” “没关系,对我而言,你的允诺就是最好的礼物。” 倚靠在恋人温暖的胸膛里,佳瓦心中没由来地感到一股热流激荡着,幸福的感觉甜丝丝地散播到全身各处,他真希望此刻能永远持续下去。 “佳瓦……” 贝尔克特轻喊着他的名字,佳瓦不觉抬眼望着自己钟爱的恋人。 “……可以了吗?” 回望着自己的深邃黑眸,温柔中带着抹理性克制不住的冲动。 不自觉地咬紧嘴唇,佳瓦身体内每个细胞都因这句话而紧张起来。脑中还慌乱地想着适才洛斯塞给自己的止痛剂和涂抹药膏的用途,下一刻他就发现自己已被拉到贝尔克特的房间里。 他未曾来过贝尔克特的房间,第一眼的印象,相较于自己所睡的客房,这里就显出浓厚的男性气息。 不及细看,贝尔克特就以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吻上他柔软红润的唇瓣,和以往不同的,这次的吻带有强烈挑逗的狂热意味,佳瓦只觉自己的舌尖不断地被吸吮抚弄着,吞咽不下的唾液屡屡从他的嘴角溢出,徐徐滑下白皙的颈项。贝尔克特强势但不失温柔的深吻让他的体温直线上升,一波波因吻而上涌的快感更炽烧得他浑身发颤。 好不容易等贝尔克特松开他的唇舌,佳瓦才得以稍微喘口气。无力地靠在贝尔克特的怀中,他大口吸着气,努力地想从缺氧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耳旁却传来贝尔克特低哑的声音: “你今天看起来好美,像无邪的天使一样……让我好想要你……” 为了配合节庆的气氛,佳瓦今天特意穿的一身纯白。 俊脸一红,佳瓦想撇开头,却发现自己竟顺势倒向如海洋般蔚蓝的大床。吃惊地睁大眼仰望着半压在自己身上的恋人,佳瓦控制不住地全身战栗微抖着,承受着贝尔克特的重量,那欲发生的事让他脑袋一片空白。 来回抚弄着那被自己吻得红肿的唇瓣,贝尔克特低声安慰他:“别紧张,把一切交给我就好……” 叫他怎能不紧张!两个男人……能做那种事吗?更何况他身为一个男人的自尊,从未想过会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 随着蔽体的衣物愈来愈少,佳瓦的惊惧也愈来愈甚,最后,只剩下一件薄薄的衬衫,他终于忍受不住那对未知的恐惧。 “不……不要……贝尔克特……我……我好怕……” 原本埋首于他颈项间的恋人闻言抬头。对上那充满的黑眸,佳瓦更是手足无措。 “别怕,我会很温柔的,还有……”他轻吻着佳瓦的手指,柔软的舌尖挑逗地在易感处来回移动着,“叫我克,因为你是我的伴侣,我的恋人,更是我的家人!” 说着的同时,他手也没停地除去佳瓦身上的衬衫。 清楚地感受到身后床垫传来的柔软触感,佳瓦明白地知道自己正一丝不挂果裎在贝尔克特面前,他羞惭地闭上眼,用力地咬着嘴唇想藉此抑止住源源涌来的羞耻感和几欲逃走的冲动。 恋人带有温度的手在他的身上来回游移地抚弄挑动着,炽热无比的唇舌更似疯狂地吮吻着身体的每一处,从颈间、锁骨、胸前一直到腰侧,都烙印下他全数释放的热情。 “啊……嗯……”微带刺痛的咬啮让他忍不住细哼出声。 出其不意地,热得仿佛要让人融化的手沿着白皙光滑的肌肤往腿间伸去,直接触及最敏感的地带,佳瓦仿若全身遭电击般地震动了下,随即感受到腰间一阵酸麻和月复部火烧似的躁动。 “唔……住手……不要……放开我……” 奇异的感触向自己袭来,他不安地扭动身子,想挣月兑贝尔克特的掌握。 “……佳瓦,什么都别想,把你自己交给我就好……” 恋人以绵密的亲吻来安抚他,另一方面手却加速地着他的男性象征。不消多时,佳瓦就在贝尔克特的手中释放出热液。 下唇被咬得泛白,佳瓦双颊酡红地紧闭着眼,微抖的月兑力身躯说明着他正和极度的羞耻交战着。 贝尔克特轻撬开他紧咬着嘴唇的牙齿,很是心疼地以舌尖舌忝吻着被咬啮得毫无血色的唇瓣,低声安抚他: “这没什么的……放轻松……就让我爱你……” 徐徐地,沾满热液的手往白皙的股间探去,在佳瓦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一只手指已经进入隐密狭窄甬道。 “好痛……” 异物进入体内的裂痛和不适感让佳瓦眼眸泛出泪光。 “忍耐一下……” 贝尔克特也是一副撑得很辛苦的模样。 好不容易等到佳瓦的身体稍微松弛了点,贝尔克特便迫不及待地将他的坚挺插入。 “呜!痛……不要……你快点出来……” 一个炽烫的巨大物体忽然窜入自己身体深处,重重地戳刺着脊椎根部,佳瓦觉得自己仿佛要被撕裂般,强烈的冲击让他直冒冷汗,剧烈的激痛感更将双眼中强忍的泪水全数逼出。 贝尔克特怜惜地抚着佳瓦因过度痛楚而扭曲的脸庞,虽然理智告诉他要马上停下来,但是此情此景,再加上数日以来累积的澎湃,要让自己立时冷静地住手实属不可能的任务,他只能尽量放轻自己的动作,好稍微减缓佳瓦的痛苦。 饶是如此,佳瓦仍是无法承受这种撕扯般的裂痛,就在贝尔克特反覆的之间,他渐渐地失去意识,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徘徊旋绕在身体四周的狂暴风势终于开始转弱减低,不断困扰着他的尖锐啸声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带有阳光气息的轻柔触抚,好似春天和煦的暖风微微拂过脸颊。 沉沉地睡着,佳瓦觉得自己仿佛身在蔚蓝澄澈的温暖水域中,随着海流的波动轻轻漂浮着,那富有热力的日光照射在慵懒的四肢上,令人感到通体舒畅。意识朦胧中,他隐约觉得一团暖和微热的湿润在身体各处呵痒似的来回抚弄着,奇异地让自己浮动不安的心沉稳下来。 佳瓦缓缓睁开仍嫌疲累的眼,脸上是一副刚睡醒的茫然。他仲怔地望着正俯身亲吻自己散乱在额前的发丝的贝尔克特,有点疑惑他怎会睡在自己身边。 看着他茫然睁着一双恍惚的大眼,好似仍在神游太虚的模样,贝尔克特轻轻地笑了。 “早安啊!佳瓦,睡得还好吗?”顺势吻了下他微张的唇瓣。 佳瓦此时才发觉两人都未着丝缕地亲密接触着,心下大惊,他又慌又乱地想抽身退出被俯压的暧昧姿势。 “好痛!” 未料甫一移动,腰间就传来强烈的酸麻感,身体某处被扯裂的肌肉更是痛得他险些掉泪。激痛的烧灼感沿着脊髓上升,他感觉体内的五脏六腑都因此遽烈地翻绞着。 “你还好吧?”随即追索前来,贝尔克特大是疼怜地问着。 不敢看向贝尔克特的脸,佳瓦低垂着头,不料映入蓝色眼帘的却是布满绯红印记的身体和落在床单上的已经干涸的暗红痕迹,他登时浑身躁热不已,紧咬着下唇,他想拨开贝尔克特抚贴在自己腰侧的炽烫手掌。 “贝尔克特……放开我……” “克,叫我克,佳瓦……” 恋人一面回答,一面又用灵巧的舌尖轻柔地舌忝吻着他颈间不对称的红痕。 “别……别这样……”佳瓦羞惭地想躲开。 不准备放过他,贝尔克特狂热地缠吻吮吸着挚爱的唇舌。 “你终于是我的了……我好爱你……” 彼不得身体的疼痛抗议,佳瓦马上又陷入另一场直扑而来的风暴。 *** 虚月兑地瘫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连续缠绵了一天一夜之后,佳瓦觉得自己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光用尽了。 激情过后,他硬是拖着自己疲惫的身躯走进房间里的浴室,想冲洗去情事后的痕迹,本来贝尔克特硬吵着要和他共浴,但是这个提议被他毫不考虑地就一口回绝。 最后,在贝尔克特邪肆的笑容,和“怕什么?反正我全部都看过、也都模遍了!”的大声嚷嚷下,佳瓦用力地甩上浴室的门,同时满脸红潮地想着这家伙真是愈来愈不要脸了。 “唔!”一个幅度较大的动作引起身体内部的激烈痛楚,他不禁闷哼出声。 真的好痛……适才冲淋的温水更清楚地提醒自己这个事实,受伤的地方稍有碰到水就立即产生仿佛火烧似的刺痛感。若是身体的其他部位受伤也就算了,却偏偏是在那种极度敏感的地方……他只得胡乱地冲了冲水,小心翼翼地轻轻举步走回床边,饶是如此,其过程之艰辛难受仍是让他吃足了苦头。 动作轻柔地放松身躯,佳瓦感到一股抽痛缓缓在蔓延开来,虽然他整个人疲累不已而且亟欲入眠,但这种持续性的疼痛反又让他意识清明得睡不着觉。 手里端着热牛女乃和玉米粥,贝尔克特在他身边坐下。 “佳瓦,你饿了吗?”顺手拉起被蹂躏成一团的毛毯为他盖上。 微微掀起的沉重的眼皮看着身旁的人。 “不饿……”佳瓦细声细气地不敢太用力,深怕又触动伤口。 眼见他有气无力的虚弱模样,贝尔克特感到一阵心虚。 “对不起,我好像做得太过火了……” 又是一波痛楚袭来,佳瓦只能含着眼泪咬牙强忍。 “能……帮我拿大衣口袋里的小包来吗?”疲软的双脚让他动不了,而伤口的折磨更使他不禁浑身打颤发冷。 “哦,好,你再忍一下喔……”贝尔克特慌张地奔了出去。 配着热牛女乃服下了止痛锭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关系,佳瓦霎时觉得舒服许多。这一刻他真是打从心底地感激洛斯。 还在犹豫着是否要涂抹外用药膏,但他的意识已然远扬,昏沉的感觉如碎浪般涌来,耳边还听着贝尔克特问自己药从何而来,他只虚软地吐出一个字——“洛斯……”生便沉沉睡去。 第十章 斜倚在窗边的沙发上,佳瓦半靠着恋人的胸膛。 二十一世纪元旦前一日,两人正双双讨论着新年假期要到哪儿去度假。 澄蓝的大眼仰望着窗外的灰蒙天空,佳瓦漫不经心地听着贝尔克特报出几个考虑的地点。 “去赌城怎么样?听说世纪大赌局在明天即将开幕耶!还是去旧金山或洛杉矶?现在加州的气温比这里暖和多了;或者,我们干脆到加拿大的爱德华王子岛去享受一段无人打扰的同居生活算了;要不然,就到英国去观赏足球赛,顺便去探望凡提斯家外婆……” “说什么傻话啊你!”佳瓦懒懒地打断恋人的异想天开。 “为什么不行?”贝尔克特很不服气地噘嘴,活像一个兴趣勃勃却遭拒绝的赌气孩子。 佳瓦斜睨了他一眼。 “凡提斯家族根本不知道有我的存在,又何必去攀亲带故地自取其辱呢?……倒是,你怎么不说要回纽约去见你的家人呢?怕我吓着她们?” 他兴致盎然地等着贝尔克特的回答。 “不是‘你的’家人,是‘我们的’家人才对。”贝尔克特亲亲怀中人儿的软金发丝,一本正经地纠正他。 “不回去的原因是我需要一段时间来加强你的心理建设,准备好面对三只恶狠狠的母老虎,三个阴险的老女巫和三个坏心无比的后母姐姐,你瞧,如此困顿的局面,是不是必须有完全的武装才能安然月兑险?” 佳瓦不禁失笑,随即以是一脸落寞。 “哪有那么严重?我只怕……她们不承认我们的感情,或是……讨厌我……” 贝尔克特闻言忍不住轻敲他的额头。 “傻瓜!就算是那样也无损于我们之间的情感,毕竟,那是我们两人自己的事,容不得任何其他外力介入……就算她们再坚决反对也不能阻碍我对你的感情,因为这究竟是我自己的人生啊!” “真的吗?”佳瓦的眼神中犹有一抹不信任。 “你还怀疑啊?好,既然如此,我看这次假期我们哪儿也别去了,就待在家里,我会好好向你证明:我有多认真地看待我们的感情。” 贝尔克特的嘴角泛起不怀好意的邪谑笑容,两只手早已不安分地在佳瓦身上游移。 “你……你在做什么呀?” 佳瓦红着脸想抵抗伸入毛衣里的炽热大手,却徙劳无功。前次因运动过激而酸痛不已的身体,在几日来的细心调养和禁欲主义下已经康复大半,但一经挑逗,体内深处那股隐隐的疼痛又浮升上来。 “我在爱你呀!” 贝尔克特深深吻住恋人羞涩的唇瓣,感到他卷长的眼睫正轻轻颤动着。 他真的忍不住了!数天的忍耐已使他的理性濒临崩溃边缘,心爱的人就近在咫尺却碰不得的滋味难受得可比酷刑炼狱。他要佳瓦!想再度品尝他的甜美,尤其是在经过一个那么销魂的夜晚之后。这种渴望数日来逐次累积,而在此时一瞬爆发,他现在强烈地觉得欲求不满! 措手无助地,佳瓦只能听任自己被卷入的巨大漩涡之中。 就在两人缠绵得正火热之际,门铃声在此时突兀地响起。 欲火焚身的贝尔克特压根不打算前去应门,他丝毫没停下手上的动作,无奈按电铃的人仿佛也是抱着不达目的誓不甘休的强硬态度,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尖锐的铃声仍固执地回荡在屋内。 在恋人的警示眼神下,贝尔克特只好满脸不爽地起身,踩着沉重的步伐下情愿地迈向门口,心中恨恨地咬着牙发誓,他一定要宰了这个不识相的打扰者。 重重地扯开大门,贝尔克特板着张臭脸,极度不耐烦地看也不看来人的态度,摆明了是想藉此打发掉对方。 “怎么?不欢迎我们哪?看你一副想赶人的模样。” 一道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响起,贝尔克特惊愕地抬头看着眼前的人。 “姐姐……?”内心大喊不妙,没想到才刚谈起她们的事,本人居然跟着马上就到了。 “我们能进屋去了吗?” “还不快闪一边去!你是想让我们在门外被冻死啊?” 撇撇嘴角,贝尔克特不甘愿地侧身让她们走进门内。 排行第三的姐姐带着促狭的笑容望着他。 “将近半年不见,没想到你看到我们却一点也不开心,还摆出一副被打扰了的表情,真是枉费我们特地排出时间大老远地飞来探望你。” “就是嘛!看他那副死样子,我们真是好心没好报!还有,又不是耳聋听不见门铃,人也明明就在屋里,却让我们在门外冻了十五分钟才来开门,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小弟,这就是你对待亲爱的姐姐的态度吗?”脾气暴躁的二姐马上就开始数落他。 闷声不响地,贝尔克特满心烦躁地听着姐姐们夹枪带棍的奚骂。 “为什么不说话?”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在骂你耶!还心不在焉地敷衍!” 天!他真想把这两个聒噪不休的女人丢出去。 不得已,他无奈地喑叹口气。 “有啦,我都听到了,是是,对啦,都是我的错,不该让你们久等,我道歉可以了吧!”根据多年的经验法则,他知道只有立即认错才能免去之后更冗长的叨念。 “这还差不多!”二姐的怒气一向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比较难对付的是另一个,性格沉静的三姐常让人猜不透她的想法,也因此贝尔克特对她最是没辄。 “圣诞节你为什么不回家?妈妈她很想念你。” 静静丢出一个具有炸弹级杀伤力的问题,她敏锐而专注地观察着贝尔克特脸上的细微表情,就连一丝肌肉的牵动也不放过。 “哦,那个啊?电话里我不是就说得很清楚了吗?工作有点多,临时又有任务分派啊!所以我就想干脆留在署里处理事务不回家了。” 哼,果然是来兴师问罪的! “真的吗?”三姐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当然!不然还有别的理由吗?”贝尔克特被她那充满审视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 “还有没有其他理由恐怕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了,”顿了顿,“我们只想知道,如果工作真的繁忙得让你连圣诞节、新年也无法回家的话,那为何依刚才的情况看来,你分明只是关在家里睡大觉呢?” 一语中的,但贝尔克特也面不改色地处变不惊。 “那是因为今天刚好休假,我明天还要继续工作。” 他不想太快让姐姐们知道佳瓦的事,他希望能有个缓冲期来调适双方的心理。虽然选择谎言是不对的但此刻真的不是坦诚以告的好时机。他不希望佳瓦因此遭到任何伤害,也不乐见亲人受到过度的震撼,这样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原来如此,那么,待会卡萝大姐从英格索尔先生那儿得到的消息应该也是如你所说的一样啰!” 面带微笑地,她缓缓道出令贝尔克特震惊不已的消息。 “大姐?难道她也来了?” 老天!他可没有能力一次应付三个难缠棘手的女人。 “大姐和我们是搭同一班飞机来的,她一下机就直接杀到英格索尔那儿去,然后派我们先来找你,以避免有串供的行为发生。” 二姐康妮玩味地看着贝尔克特吃惊的表情。 可恶!这群狡诈的女人,竟挖好了陷阱等着他自己一头栽进去! “小弟,别那么不甘心,想在我们面前玩花样,你还早得很呢!”康妮笑得幸灾乐祸。 “当一个人说谎的时候,他往往会需要更多的谎言来掩饰最先前的谎言。为了防他人戳破自己的谎言而拼命说谎的感觉是很难受的,小克,到底情况是如何,你就直说了吧!”三姐仍是一贯的冷静。 皱着眉头,贝尔克特很是犹豫。 此时,在房间里久等的佳瓦打开房门走了出来,诧异地望见这一幕。 “克,她们是……你的姐姐吗?” 三人一看就知道有血缘关系。 情况愈加混乱了,贝尔克特觉得自己的脑中一阵昏眩。 “嗯,这位是二姐康丝坦丝·坎伯斯,旁边的是三姐蓓瑞丝·坎伯斯,她们是双胞胎!” 眼前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对着自己微笑,佳瓦反射性地也笑了下。 虽然相貌极似,但她们给人的印象却是南辕北辙。左边的蓓瑞丝留着一头及肩的乌发,气质娴静,柔媚斯文,秀气的模样让人感受不出她其实是执业已有五年经验的商务律师。 柔柔地笑着,她向佳瓦伸出手。 “你好,我是蓓妮。” 握手的同时,佳瓦可以感觉得到她正细细地打量着自己。 旁边的康斯坦丝则是标准的豪爽女将,笑起来时英气勃发。她甩着削得薄薄的短发,动作海派地拍了拍佳瓦的肩头。 “我是康妮,你应该就是佳瓦·以撒亚吧!我记得你的声音。” 说完,她转身笑对贝尔克特。 “小弟,你的室友长得好可爱啊!上次我在电话中听到他的声音时就这样想,今日一见,果然声如其人。” 佳瓦闻言脸上一红,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室友,佳瓦是我的恋人!我们是一对情侣。” 突如其来地,贝尔克特猝起发难,口出惊人之语。他不愿继续隐瞒下去,更不愿佳瓦因此误解,以为自己不肯将他光明正大地介绍给家人认识。当然,他也很担心姐姐们的后续动作,不过,他决定如果有任何不利于佳瓦的景况,他就要大义灭亲地把她们赶出去! “这也就是我不回家过节的真正原因,因为我想留在这里陪他。” 牵着佳瓦的手,贝尔克特无畏地迎向姐姐们诧异的眼光,勇敢地道出一切。 康妮瞪大眼眸,脸上满是震惊的呆愕。 “你……你是同性恋?” 她失声叫了出来。天啊!自己的弟弟居然爱上一个男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同性恋,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爱佳瓦。” 康妮不知所措地望向自己的妹妹,后者仍是不改其镇定冷静。 “你说的是真的吗?”蓓妮缓缓开口。 “这是我自己的感情,又何必要骗你。” “你们曾考虑过外在的压力吗?” “我并不害怕世俗的道德压力,我只怕失去佳瓦会让我后悔终生。” “那你呢?以撒亚先生?” “我和克有同样的感受。” 眼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巡视着,蓓妮若有所思地凝想着。 许久,她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你们不后悔,那我就尊重你们的抉择。” “哇!太棒了,三姐,我爱死你了!” 自己的恋情获得亲人承认,贝尔克特开心地上前拥抱蓓妮。 旁边的康妮见状眨了眨眼,既然一向精明干练的蓓妮都不反对了,那她也无话可说。 “我也认同你们的爱情,不过,我不要小克的拥抱,我要佳瓦的。” 说完,她自己把佳瓦抱了满怀。 不习惯和他人如此亲昵,佳瓦瞬间脸红不已。 “喂喂喂!谁准你乱碰佳瓦的!还给我!” 贝尔克特不高兴地瞪着自己的姐姐,一把将佳瓦抢回怀中。 “真是个心胸狭窄的小气鬼!”康妮不服气地鼓腮。 “谁知道你这个粗鲁的女人会不会碰坏佳瓦啊?”贝尔克特也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你说什么?!”杏眼圆瞪,康妮眼见就要爆发。 “你们两个别吵了!与其有时间在那里拌嘴,还不如赶快想个办法来应付卡萝大姐。” 蓓妮的一句话让争执中的两人登时冷静下来。 贝尔克特闻言,心马上一沉,他差点就忘了这个拥有最高障碍指数的头号麻烦人物。 大姐的脾气异常顽固执拗,她常凭着直觉、感情去认定事物,并会由第一印象形成劝也劝不听、改也改不了的超级成见。所谓长姐如母,自小以来,因为母亲忙于生活奔波,贝尔克特可说是由这位长他八岁的姐姐一手带大,因此某种程度上,他对卡萝大姐是怀有相当的敬畏和依恋。再加上母亲从公司退休下来之后,把所有事业全都交给大姐管理,她凭着天生的威势和精明的手腕,不但扩展了公司的营运,更加强了她在家中专制独裁的地位。 苦着一张脸,贝尔克特打破沉默:“该怎么……” 话还没说完,大门就响起一阵急促的敲打声,屋内的人因这突来的声响而僵硬着。 “贝尔克特,开门!” 尖锐高亢的女声饱含着不耐和隐蕴的愤怒。 “说人人到,小克,你真不幸!” “居然忘了有门铃而猛敲门,看来她已经气昏头了……小弟,我们精神上与你同在。” “我只希望你们不要落井下石就好。”贝尔克特扯开一抹勉强的苦笑,走向门边。 “砰”的一声,门突然被用力甩开,卡萝·坎伯斯像旋风似地卷到他们面前。 “贝尔克特·坎伯斯,你居然敢欺骗我!詹姆士·英格索尔告诉我,假期期间他根本就没有分派任务给你,除此之外,还多给了你一个星期的休假!那么,到底是哪来的工作繁忙让你无法回家过节?” 仿佛一团烈火瞬间炸开,卡萝咄咄逼人的态度让贝尔克特哑口无言。 怒目瞪着自己的弟弟,卡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听他的解释,蓦地,眼角余光扫到弟弟身旁的陌生人,仔细打量一番之后,她以平淡的声调开口:“你就是佳瓦·以撒亚?” 佳瓦被那饱含检视意味的目光看得心慌。“嗯……我就是……” “我们两个彼此相爱。” 贝尔克特冷不防地冒出一句,赤果果地直接挑战大姐的权威,他真的是豁出去了。 “我知道,伊娃·柴克已经告诉我了。” 脸上不表露任何情感,她冷冷地看着他们。 “但是,对于这件事……”神态丕变,锐利的眼神蕴含着熊熊的怒火,“……我感到非常地愤怒!” 此语一出,贝尔克特只觉得心凉了半截,旁边的佳瓦则是脸色苍白。 三姐蓓妮试图缓和僵局:“大姐,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干涉……” “你不要说话!”沉声打断蓓妮的劝和,卡萝犀利的目光在贝尔克特和佳瓦两人之间移动着。 “我真的很生气!你是以此作为不回家的理由吗?这种懦弱的逃避行为你居然也作得出来!从小我是怎么教你的?一个男子汉大丈夫,选择前仔细考虑,抉择后永不后悔!今天你既然已选择他作为生命中的伴侣,想必也准备来面对社会世俗的异样眼光,那么,你为何不敢带他回家来让我们看看?你这么做,对我们是不信任,对你的恋人而言更是一种伤害!让人家承受这种委屈,以为我们不肯接纳他,你真是可恶得过分!我对你这种不负责任的举动非常不以为然!你自己要好好地检讨一番!”浓厚的说教口吻。 “嗄?”四人震惊地呆立着,尤以贝尔克特为最。 他原本以为会听到一些恶毒残酷的批抨,没想到他的大姐在乎的不是他们的同性恋情,而是顾虑到佳瓦的心情才把他痛骂一顿。贝尔克特对卡萝的体贴关怀很是感动,却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先前他还想着要带恋人流亡海外,等专制政权的追诉期间适时才归国呢! “大姐,谢谢你!”这是发自贝尔克特内心的由衷感谢。 佳瓦则是红着眼眶向卡萝微微颔首致意。 “用不着客气,从此之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那笨弟弟还要拜托你多照顾了!”卡萝轻轻地笑了起来,嘴角上扬的模样像极了贝尔克特。 自己哪里笨了?贝尔克特不服气地暗想着。算了,如此美好的时刻就别计较那么多了,他俯首温柔地亲吻着佳瓦的面颊,感觉心中一股暖流涓涓而出。 “哎呀,你们两个可真热啊!”二姐康妮面露暧昧地打趣着。 “羡慕啊?”贝尔克特搂着双颊绯红的佳瓦,不甘示弱地回嘴。 “只是觉得佳瓦被你这样抱着很可怜而已。”三姐蓓妮也跟着凑趣。 “什么话!我们可是幸福得很。” 三人几乎抬杠起来。 “好了,全部安静下来!”大姐威严地发号施令。 “四个人都给我听:明年的复活节要全员到齐,一个也不能少,小克和佳瓦尤其有义务到场。要是谁又落跑的话,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人追回来!听清楚了吗?” 四人一致乖乖点头。 “好,很好,现在因为在西雅图有笔生意要洽谈,所以我得走了。那,康妮和蓓妮呢?你们要照原计划留在这里吗?” “留在这里?!”贝尔克特不加思索地惊叫出来。 开什么玩笑!他和佳瓦的独处时间为什么要让这两个女魔头来打扰?不行!他誓死都要反对到底! “那当然!我们想和弟弟多多亲近啊!”蓓妮甜甜地笑着,一抹促狭的捉弄在眼中升起。 “谁屑和你亲近。”贝尔克特是百般厌恶。 “谁说是你?我们想亲近的对象是佳瓦好不好?”心有灵犀一点通,双胞胎的康妮说出她们的心声。 天啊!谁快来救救他,把这两个坏心的女人赶走吧!望着眼前两张神似的微笑脸庞,预见到前途之多灾多难,贝尔克特的心中不禁暗暗哀叫着。 *** “然后咧?” 塞姆大喇喇地靠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带着事不关己的嘲讽笑容看着神色不豫的贝尔克特。 “什么然后?” 毫不客气的口吻,贝尔克特很是烦躁地回嘴。他巴不得这两个损友快快滚蛋,离开他的视线范围愈远愈好。 “咦?贝特你还装傻,当然是问你这段期间之内,你的姐姐们是如何‘温柔’地对待你呀!” 闲闲地啜口茉莉花茶,洛斯眨着眼直向他笑,摆明是一副看好戏的态度。 贝尔克特闻言登时脸色一沉。 这几天来,那两个心肠狠毒的女人差点没把他害死。先是要他做些洒扫擦抹、煮饭洗衣的繁琐家事,做好之后,她们又百般挑剔、吹毛求疵地说他技术退步、功力大减,还要求他重做到她们满意为止。整天下来,做得他几乎是精力耗尽、虚月兑无力,就在他濒临累垮境界之时,却听见那两个女人在对佳瓦吹嘘自己是如何从小训练弟弟成为新好男人的典范,所以他今日的十八般武艺之练就全部都是她们的功劳。 这种体力劳动的工作也还罢了,更过分的是她们竟整日霸着佳瓦不让他接近。凭着双胞胎两人一体的默契,她们滴水不漏的防备让他连和佳瓦说话的机会也没有。上的折磨他还能接受,但是如此精神上的摧残叫他如何耐得住。 事情到这种地步也就算了,他最不能忍耐的是,她们居然连夜晚也不让他和佳瓦相处在一起,孤独地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耳中不时听到房间中传出的笑语声,那时他真是悲愤得想哭。 痛苦的磨难同时来自和精神,两天下来他渐渐憔悴失形。幸好,第三天的时候,蓓妮的事务所来了通催告的急电,拯救他于水深火热的地狱中月兑出,这两个他命中的煞星才不甘不愿地回纽约去,还他一个宁静美好的生活。 未料,她们昨日才走,今天他生命中第二大的不幸又杀上门来。 “妈的!那种悲惨的地狱景象我连回想都不愿去想!” 贝尔克特真的是一肚子怨气。 “为什么?我觉得很快乐啊!姐姐们的个性很亲切,人又好相处,我还希望她们能多待一段时间呢!” 看着他愤愤不平的样子,佳瓦不解地问。 “佳瓦,你居然为那两个黑心肝的女人辩护?!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贝尔克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还伸出手去探了探佳瓦的额头。 “我是真的这么认为,而且,我很喜欢她们啊!” “你被骗了啦!她们可是从没安过什么好心眼的,更何况,你没有看到我这两日来被她们虐待的惨况吗?怎么还能被恶势力同化呢?啊……可恶!佳瓦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被她们洗脑的?” 哦,老天!战争还没开打,自己的恋人却已经倒戈相向、投奔敌营了,这叫他情何以堪? “嗯……洗脑啊,大概是从她们告诉我,你初恋的对象是幼稚园大班时的佩姬·布希的时候开始的吧!”佳瓦面露微笑地回答他。 “真的吗?” “哇!贝特,真有你的!” 旁边的洛斯和塞姆一听之下登时两眼发亮。 “哪有这回事!她们乱说的啦!”贝尔克特狼狈不已。 但是这两人怎会放过他,又是一阵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 听着身旁聒躁不已的喧闹,佳瓦不禁开怀地笑了。隐约地,他感觉得到体内那股咆哮不止的狂风已逐渐销声匿迹,自己也已从过往的梦魇中挣月兑出来。 肃冷的冬已至末尾,暖和明媚的春天也该到了。破茧而出,面对充满希望的光明未来,看着笑闹中的恋人,他衷心地期盼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