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气芙花》 楔子 她第一眼见到他时就爱上他了。 那双深邃沉静的黑眸,淡淡地覆上一层薄冰,就和山上那些透明冷冽的冰雪一样清冷、自然;然而,他全身散发的儒雅贵气,又将他修长挺拔的身躯衬托的有如天神般尊贵。 她爱上他,是这么理所当然的事。 第1章(1) 正午,艳阳高照。 路边的野摊上正叫卖着桂花糖水。 一棵树下随便搭起的棚子里,有着几张破旧桌椅,几个大碗和两担沉沉的大瓮,和一支长长的舀汤大勺。 在这荒山野岭的路旁摊子,生意却好得异常、热闹非凡。 小贩是个个儿小小的老人,常年挑着重担、弯着背脊,辛苦的一勺、一勺将甜美冰镇的汤汁舀进大碗,一一送到饿渴的人们面前,然后收钱、摆笑脸,彷佛很满足地将那些铜板小心地纳入怀中。 林芙儿静静地找了个没人盘踞的位子坐下,就坐在靠林子内侧的角落。等了好一会儿,那老人才将一碗清澈见底的桂花糖水送到她面前,然后伸出他那一只皱巴巴、几见骨头的老手来。 等着、等着,她越觉得有些怪异和好笑,因为这小老儿那只手伸在半空中老半天,就是不见他开口说话,只是一迳地用他脖子上那条脏污的汗巾抹汗陪笑,而她也就捺着性子和那小老儿杠着、等着。 “少年人,这卖糖水的小老儿是个哑子啊!” 邻桌的一个汉子朝着林芙儿大声叫道。 顿时,整个棚子里的人都跟着哄笑起来。不知是笑林芙儿的无知,还是笑小老儿的哑。 这时,林芙儿在挑眉之际发现一件奇怪的事——这棚子里的客人们,唔,默契倒是挺好的。 她不再捉弄这个几乎要将脸给抹破的小老儿,伸手将三个铜板放入他乾瘪的手心,礼貌微笑着。 “不好意思,我不知晓老人家的事。” 那小老儿仍是憨厚陪笑,一手小心地将铜板纳入怀中,一手随意地挥了挥,表示不在意地转身回摊上。 不知是因午时阳热,或是刚好今天的路人们都不耐渴,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这小小简陋的棚子里巳经挤满了人,连林芙儿那一张原本十分清静的桌子也不得不分给另外三个人。 只见三个大汉这么一落座,这方桌刚巧就这么满了,身材比不上人家高大、粗壮的林芙儿在相较之下,更是瘦弱地可怜。 但是她可不自觉可怜,只是受不了三名大汉身上传来的阵阵汗臭味。 “三位兄台,请问你们都是几天洗一次澡呀?” 她皱皱鼻,其实她想问的是几年。此时正好她心情还算不错,所以口下留情许多。 那三名汉子闻言,一致不悦地转头瞪向林芙儿,同时从鼻孔出气的齐哼一声,回头便各自端起碗,咕噜咕噜地喝起桂花糖水,根本不屑理会这个瘦得像几天没吃饭,而且脸上东沾着一块黑、西抹了一块黑的穷脏小子。 林芙儿接收到他们轻视的眼光也没动气,反而还笑眯眯的,一双眼滴溜溜地东瞧瞧、西看看。 这棚子里的人个个怪异……只有那舀汤的哑老儿最正常。 只要仔细观察一番,便可知道这棚子里的人是同一路的;他们各自装扮成来历不同的人,故意装着不认识;只可惜,在她一双精明的灵眸中,妖精狐怪都得现出原形。 她的唇弯起美丽的弧线笑着。 这里面有农人、过路客、柴夫、书生……最值得一提的是,中间那桌的五个书生,除了穿着一身斯文长衫那位,手上握的的确是书生们惯用的纸摺扇;但看那人的面孔……嗯,说老实话,应该让他扮土匪的。 虽然都细心地剃了胡须,但粗根青渣更惹人注目;个个又是粗壮有余、横肉恶目的。林芙儿盯了他们许久,还是觉得他们像土匪。 她偷偷地逐一打量棚子里的人,然后在心中叹口气。很显然的,在她的“照妖眼”下,巳经确定这些人全非善类! 棚子人多,却静得很,只有风声、树叶声,和咕噜咕噜的喝水声。 这样又过了一刻钟之久,那气氛说有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那卖糖水的小老儿是哑子自不用说,那么这些农人、挑夫、过路客和……书生们,和她眼前的三个臭汉,不会刚巧全部都是哑子吧? 连刚刚笑谑地提醒她那小老儿是哑子的邻桌大汉们,此时也乖乖的像个哑子,只闷着喝汤。她好笑的想,既然不说话,又没事可做,也只有直灌汤水了。 这样的情景简直乐坏了那卖汤的小老儿。只见他手上不停地舀汤收钱,舀汤的勺子没时间离手,一张不会出声的大嘴巴更是笑得合不拢。 不过俗话说得好,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 林芙儿可不敢喝眼前的这碗自小老儿端来就不曾动过……唔,香气袭人、冰透消暑、令人垂涎欲滴的桂花糖水。 她静静地支着首,笑得无邪,状似轻松地摇头晃脑,只想看场好戏。 半晌,果然看到棚子里的人一个个软倒;没一会儿,棚子里变得狼藉一片,东倒西歪地躺着一堆人。 那卖汤水的小老儿没有半丝惊讶,见状反而露出满意的笑容,但回头忽然见到林芙儿仍然优闲地支着首,睁着那一双精灵似的眼眸有趣地盯着他时,他才真被吓了一大跳! “你是谁?” 暴喝声响起的同时,那小老儿可不驼背了,背杆挺得坚直,憨厚的模样也变了,剽悍之气油然而升。现下任谁看到他,也不会认为他就是刚刚那个屈腰舀汤的小老儿,而且……哑吧此刻还会大声说话呢! 林芙儿仍然眯眼笑着看他。 半晌,她微张口正要说些什么时,脑中突感一阵昏眩,心中一紧,立即暗自叫糟。来不及闭气,她便如棚子里的那些汉子们一般,一动也不动地瘫软趴在桌上。 “就说嘛!这么精炼的迷魂散,哪会有迷不倒的人……”那小老儿口中喃喃地道,不禁又多看了林芙儿两眼。“不过这小子倒挺能撑的,闻了这么久才有反应,真是奇怪。” 然后,他缓缓地坐了下来,拿起勺子、状似优闲地敲打着桂花摊子,眼神不住地望向林外,似乎在等着什么人来。 日阳仍旧艳耀照着,没过多久,便听得林外传来马蹄声。 小老儿闻声,很快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面露欣喜地赶向棚前迎接来人。 马蹄声渐近,一会儿便见远处一行三骑,以飞快的速度冲来,沿路扬起漫天飞沙,那气势十分凌厉惊人,似乎要将棚子冲倒似的;只见三匹马疾驰到棚前,一阵嘶叫,便一齐在凉棚前停下。 小老儿在心中佩服喝采。真不愧是宫里精选的千里良马,在如此飞快的速度下说停就停。 这其中尤其以前面的那匹黑马最为醒目,只见它气定神闲地,好似原本就在棚前纳凉一般;而另两匹马,虽也一起停住,口鼻却微喷着气,比黑马略逊一筹。 小老儿心中虽敬佩地暗想着,但口中可也没闲着。 “宫主。”他先是十分恭敬地向那匹黑马上的人弯腰行礼,然后才向另两匹马上的人抱拳行礼。“林少爷、宇文少爷。” “这些人?” 冰冷异常的声音出自黑马上的人。 一双冰冷的黑眸扫视过棚子里东倒西歪的众人,然后目光再度移向那小老儿。 小老儿的腰更弯了,马上更恭敬的答道:“这些人全是欧令生派来的,除了里头那年轻的小子。” “解了他的毒。”没有丝毫犹豫的,那黑马上的人下了命令,同时翻身下马。 “是的,宫主。宫主,那么这些人呢?”小老儿又问。 “将他们送回红巾寨,欧令生自然知道意思。倘若他再执迷不悟,那么也就休怪我们冷月宫无情。” “是。” 小老儿领命,立刻回身走至林芙儿身旁,从襟里拿出一罐青瓷瓶,打开放在林芙儿鼻下。 这方,另外两人也陆续下马。 只见这三名男子皆身材挺拔,气质神态十分不凡,而且各有特色。冷月宫主冷寒月有清朗的外表,却一身冰冷,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脸上老戴着一副恶鬼面具的宇文鬼,则是高大粗犷;林云白则较斯文,且面容比女子还美,若不是姿态潇洒,身材十分高俊,真要让人以为他是女子。 “真是的,这么热的天还要出门,真搞不清楚你们两人是不是有自虐倾向。” 宇文鬼一下马,立即奔到摊子边,拿起勺子便是一阵狂饮。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我们又没叫你跟来。”林云白也跟着来到摊子边,没抢到勺子也就拿起一旁的大碗,将就舀起汤来喝。 “你那是什么话?我可是好心要帮你们的,真是狗咬吕洞宾。” “宇文鬼,你话别说得那么漂亮,谁不知道你存着什么心?若不是你闲得很,不知该如何打发时间,便是想看好戏。” “好戏?就这几只三脚猫会有啥好戏看?”他指着桌上、地上的一堆人,神情之间十分不屑。 “反正你只是来凑热闹的。” “只说我,你就不是?” “当然,我可是有正事待办。” “既有正事,那你还跟着冷寒月干嘛?” “顺路呀!反正一样是要到北方。” “哼!好个顺路,想要沿途白吃白喝才是真的吧?” “那是你!不知道是谁脸皮厚,连续几年死赖在冷月宫大吃大喝又不付钱,赶也赶不走;我若是冷寒月,早先将你解决了,哪还会多费粮食白养你这只米虫?真是瞎子照镜,不知脸丑!” “林云白!你是嫌这一路下来太闲了吗?”宇文鬼眯紧了眼。 “来呀!怎样?反正我知道你手早痒了。” 第1章(2) 两人隐含的怒气一触即发,忽然,一旁静观的冷寒月出声了—— “你们太无聊了吗?” “当然很无聊!”两人齐声回答。 冷寒月瞥了他们一眼,不打算再理会,回头见那小老儿还未将那少年救醒,心中颇感疑惑,便向棚子里行去。 “宫主……”那小老儿急得大汗小汗直滴。“这小子有点古怪。” 冷寒月低头仔细看着那少年。见他脸上脏污,但唇色却水女敕红艳,显然并不碍事。 “迷药解了?”冷寒月问。 “解了,但他却还不醒,真是急煞我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该不会是你不小心将人毒死了吧?” 宇文鬼和林云白不知何时也来到旁边观看。 “宇文少爷,我用药十分有分寸的。”小老儿显得微微不快,因宇文鬼的那句话损到了他的尊严。 “所以我说是不小心的嘛!”宇文鬼仍是笑眯眯的。 林云白来到宇文鬼身后,原本要数落宇文鬼几句,却在看清林芙儿的面容时,不敢置信又震惊,脸色变得十分怪异,想吐出什么话,吞了吞口水又把话吞回去。他心中暗忖:她怎么会在这里?一股不祥的预感渐渐升起…… “我看这小子面容虽脏,但仍见几分清秀。”宇文鬼低下头凝目看着昏迷中的少年。“对了,万维老儿,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欧令生的人?” 万维闻言,将眼神移向冷寒月,见冷寒月也同样看着他,他立即说: “这少年一开始就知道我这桂花茶里有鬼,连沾也未沾上一滴,若他是欧令生的人,早就出口警告这帮人了。” “他早就知道你在茶里放药?不会吧!”宇文鬼挑起眉,语气中充满了不信。 “若他知道,还会被你迷倒?万维老儿,你这话说得十分矛盾喔。” “宇文少爷,这其中是有原因的。” “嗯?” “他虽知道我茶里有鬼,但却以为我是在茶水里放药,殊不知我下的药是在香料中,任何人一闻,不超过一盏茶时间便会昏迷,即使武功极高之人也顶多多撑一下而已。” 万维说到这里,忽然想到刚才这小子在茶棚里的人全倒下时还对着他嘻笑……不会吧!这样一个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的小男孩武功会有多高?思及此,他不由得微皱起眉头。 “这么说来,他也不怎么聪明嘛!”宇文鬼口里虽这么说,但也不禁多看了这看似脏兮兮的少年两眼。 走在宇文鬼身后的林云白则在看清少年的面貌之后,忽然变成了闭嘴蛤蜊。此时听闻宇文鬼口中说出有损……“他”英明的话时,他忍不住暗暗紧咬着牙,心中却愉快地幸灾乐祸。这次宇文可踢到铁板啦!芙儿这种人是即使你在无意中惹到她,她也会记仇于心的小、小、小女子,就是跟小人相近的意思啦! 林云白深信,此时林芙儿必是已经清醒,只是,不知道她为何要装昏? 事实上,林云白只猜对了一半,林芙儿是早已清醒没错,但是她可没有装昏。在意识到着了万维的道时,她便开始闭气运功排毒,所以几乎在她倒下没半刻钟,她便已神智清醒;但碍于行功未毕,身体还不能动弹罢了。而万维的解药在她行功之时根本没有任何效用。 “奇怪,不可能还不醒来呀!”万维仍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会不会是一口气塞住了?”宇文鬼见冷寒月检查那少年后亦无所获,也不禁好奇。 冷寒月细把了林芙儿的脉,只觉得她全身的脉流有异,似十分纷乱,却又井然有序,心中一凛,毫不迟疑地便将林芙儿趴着的身子扶起,手掌迅捷地抵住她背后大穴,将真气输入她体内,欲将她有异的脉流导正。 “冷寒月!慢——唉!糟了!”完了! 在震惊的叫声响起的同时,林云白的身子迅速闪入冷寒月和林芙儿之间,却仍来不及阻止冷寒月的动作。最后,但见林云白愕然地只手悬在半空,一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此时变成了苦瓜脸。 “喂!你疯了呀?冷寒月在救人,你那么紧张做什么?”宇文鬼毫不留情地伸出大掌将他僵直的身子拉开,不以为然地看着林云白的一张苦脸。 林云白此时可没空和宇文鬼拌嘴,一双无奈震惊未平的晶眸仍睁得大大地瞪着冷寒月和林芙儿两人。 “我可没疯,是冷寒月做了错误的判断……瞧!” 他手指向冷寒月和林芙儿两人。 宇文鬼和万维两人疑惑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冷寒月。 只见冷寒月的额上竟大冒冷汗,没一会儿,就见他的汗水顺着额角下巴滑落,湿了前襟,身躯也颤抖得厉害。 宇文鬼和万维两人不敢置信地齐张开口。很显然的,冷寒月正极力帮少年疗毒,但是,这种轻微的迷毒,也不必他如此卖力吧?而他掌抵着的少年情形则更严重,那张脏污的小脸上是苍白异常,似乎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这是怎么回事?” 对于宇文鬼的问题,林云白此时也只有苦笑叹气的份了。 宇文鬼皱眉,伸出手欲助冷寒月一臂之力,却被林云白伸手挡住。 “没有用的,你现在帮了冷寒月,反而会害死芙……嗯,这名少年。” “这少年到底有什么古怪呀?”冷寒月竟摆不平他。 忽然,林芙儿哇地一声,喷吐出一口鲜血。 此时冷寒月也收回手掌,在喘息之余缓缓睁开一双极冷的眼眸盯着林芙儿。 “逆天神功。” “冷寒月,你在叨念些什么?”宇文鬼皱起眉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冷寒月瞥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叹口气。 “他练的是逆天神功。” “逆天神功!?” 宇文鬼和万维两人闻言,不由得惊呼出声,只有林云白仍是苦笑,同时抢在林芙儿将要倒地之时快速将她扶住。 林芙儿虚弱地在林云白胸前抬起脸,见到是林云白,不由得眼眶泛红,激动地紧抓住他的衣襟。 “我……呜哇!”她又喷吐一口鲜血,全喷在林云白雪白的衣衫上,像极点点樱红,也像盛开的红梅。 “不要说了,快调息。”林云白难得一脸慎重地安抚着她,看样子也快哭出来了。 林芙儿咬着牙、抿着嘴,忍住万分的痛苦,立时席地守元运功。她自知其中的严重性,若不马上将身上乱窜的脉流重新归一,那么她可能连仅剩的一点点微薄宝力也保不住了。 “老天!这小子竟练逆天神功!?有没有搞错呀?” “他是疯子还是傻子呀!……”宇文鬼一连叫了数声,仍是不敢置信地瞪着正席地运功的少年。 “而且,若我判断没错,他巳经练到了第九层。……” 冷寒月仍是一贯的冰冷口气,若有所思地盯着少年,和正往他们走来的林云白。 “第……第九层!?……” 宇文鬼更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看来他还真不简单。……”呆愣半晌,他喃喃地说,又多看了少年好几眼。 “你认识他?……” 冷寒月问走过来的林云白,难得见他一副沮丧模样。 林云白勉强扯了扯嘴角。 “她是……”我妹子。不过他没这么说。“算是一个近亲……” 很明显的含糊答案。 林芙儿不喜欢让人家知道她和林家庄园的关系,这大概是源于她常年有家归不得的奇怪心态吧? 冷寒月没有继续追问,此时他的心中也万分沉重。逆天神功,顾名思义,就是反逆天道运行,和常人相反,将全身经脉反过来练。 这种武功失传已久,大部分的江湖人都听过它的大名,但却少有人去寻它来练,没想到今日竟在一名少年的身上见识到这武功的厉害之处和它的“难练易失”。 所谓的难练易失,是指它练时极为困难,但却极容易失去所有功力。 想想,经络血脉逆着练,得承受多大的痛苦?而且练时极容易走火入魔,导致全身瘫痪,必须要有练同功之人在一旁协助才行;而且,如果它遇到其他正道真气输入,就如冰遇火,一烧即溶,很快地,所有苦练的功力会马上化为乌有,就如同这少年现在的情形一样。 若不是冷寒月亲自接触,他也难以相信,这世上竟然有人敢练这种伤己不讨好的神功,且一个看似十四、五岁的少年,竟也练就了九层功力? 这么一个小小的身躯,如何敌得住每日十二个时辰的血脉逆行折磨? 虽然随着功力的增进,所受的痛楚也更轻,但是刚开始那种非人可忍受的痛苦,他竟也挨过去了。到底是什么样的意志让这么一个小孩受得了那些苦痛呢? 冷寒月心中十分疑惑,又觉十分钦佩,更有万分的愧疚在心中。因为他的缘故,只怕这少年好不容易练成的功力,在这一年内难有恢复的可能了。 第2章(1) 棚子里风声依旧,横躺在地的人早已被万维及他随后召来的属下搬走,恢复棚子里原有的空旷、清静。 冷寒月、林云白、宇文鬼及万维四人围坐在一张桌子,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盯在一旁席地行功的林芙儿身上。 冷寒月若有所思,宇文鬼则显得有丝不耐,而林云白呢?他就十分紧张了,若芙儿的情况很糟,他的下场也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的流动似是平静了些,一片落叶轻轻地自林芙儿的面前飘落,她睁开了眼。 “笨蛋!” 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骂别人,反正她就这么奇怪的骂出口了。然后她很快地站起身—— “笨蛋!” “笨蛋!” “笨蛋!” “坏——蛋!” 她一连数句地一起骂! 前三句明显是指着冷寒月、宇文鬼和万维三个人骂的,而后面一句则是瞪着林云白骂的。因为只有林云白知道她练的是什么功夫,而他竟然还让冷寒月贸然地接触她,不是存心的又是什么?不是坏蛋又是什么? 而林云白则是有苦难言,他总不能说,当时他心中正在嘲笑宇文鬼,一时忘了她,才会误了时机,来不及阻止冷寒月吧? 总之她是全骂了,而当场的众人,可没人敢反驳她,因为她看起来气势相当凌人;而且从一开始,在场众人都有理亏之处。万维迷昏她、冷寒月误救她、林云白则是没能及时阻止冷寒月…… 这其中,宇文鬼就较冤了,平白被一个小孩子骂了声笨蛋;不过,反常的,他显然觉得很有趣,所以只是笑笑,并无不快之感。 气未消,她一坐在棚里的椅子上,冷着脸,随即大剌剌地指着万维。 “你是谁?” 万维很自然地看向冷寒月,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怎么?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呀?你呢?你又是谁?”她又指向冷寒月,一点也不怕冷寒月投向她的冰冷目光。 “冷寒月。”冷寒月倒是十分干脆。 “住哪儿?” “冷月宫。” “冷月宫?”她皱了下眉,眸光闪动,忽地又笑了。“嗯,很好。” 林芙儿撇了撇嘴,瞄了眼林云白和宇文鬼两人,在轻哼两声之后,又来回走了两步,似专心在想些什么,最后点点头,眯起了眼,嘴角弯起似在决定些什么。 她回头大步走向冷寒月。 “你是冷月宫的冷寒月?”为了小心起见,她觉得有必要确定一下。 冷寒月看了他一眼,然后冷冷地点头。 “真的?” 这句话她是问林云白的。 林云白哪敢迟疑,马上点头如捣蒜,暗松了口气。看情形,她的情况似乎不是太糟的样子。 林芙儿想了一下,回过头时一反先前嚣张的神色,笑眯眯地对着冷寒月,温和道:“那么冷大侠,未来的一年里,我就有劳你照顾啦!”她一脸无害微笑地说。 不过,任谁也看得出十分作假。总之,她话中的意思就是说,决定要赖在冷寒月家里就是了。 冷寒月闻言,倒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盯着林芙儿笑眯眯的一张脏脸。 反而是林云白一听她说出那么厚脸皮的话,马上扬起他那双优雅的眉毛,似想说什么,不过他迟疑了一下,所以反应就没一旁的宇文鬼来得快。 “小子,你很厚脸皮哦,嗯?”他声音中充满恐吓之意,而倍受忽视的感觉实在令他十分不悦。 宇文鬼还是第一次被人忽视到这种程度。通常别人只要瞧见他那张鬼面,即使胆子没被吓破,至少也会露出一副恐惧的模样;但是,眼前这小子竟然从头到尾好像没看到他一样,而他则十分、万分的确定,他绝对有看到他。想他一身魁梧高大的身躯就站在冷寒月和林云白两人的中间,没看到的只有瞎子。 而这小子绝非瞎子,他是故意忽视他的! 想到这里,宇文鬼难看的一张脸,带着骇人的气势逼向林芙儿,同时俯身将可怕的脸孔凑近林芙儿的小脸前恶狠狠的看着他。 林芙儿滑溜似地将脸偏开,眯了眼,同时万分嫌恶地回道: “见你的模样也知道你是只鬼。鬼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转世投胎去,留在这里不怕惹人嫌吗?” 她不待宇文鬼有所反应,便扬着头,反身走向林云白面前。那高傲的模样,使得宇文鬼竟气愣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向受尽宇文鬼欺负的万维则十分不自然的站得挺直,咬着牙。他正努力强忍着心中的畅快。 “你惨了。” 林芙儿大摇着头,“因为这件事,我可以预期你以后会过着什么样的『美妙』日子……” 冷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的击向林云白,那语气,即使是不相关的众人,也觉得毛骨悚然。 而当事人林云白的脸色早已呈现苍白,若仔细点看,额间正有两道冷汗顺着他秀挺的鼻梁不断滑下。 他心中绝望地想:若让父母知道他坏了她好不容易练成的功力,他不被家中众人碎尸万段才怪!尤其是母亲,自小最偏袒她……想像中自己支离破碎的模样完全击垮他那张完美的俊脸。 林芙儿微弯的嘴角,似颇为满意他的反应。“当然啦,既然已经成事实了,那也就可大可小罗!”接着,她目光转为森厉,邪邪地冷哼了两声。“我说,今后不准插手管我的事。”她断然的说。 林云白苦笑,急急点头答应。 “很好。唉,我的心胸就是这么宽大啊!”她忍不住赞美自己,转眼又邪笑。 “对了,对于我决定要去冷月宫这一件事情,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我是绝对、绝对没有任何意见。”林云白急急回道,只差没有举起手对天发誓。 林芙儿微笑,伸出纤美的手臂,举出三根手指头在他惊惧的两眼前定着。 “三件事,无论何时何地。”她说。 林云白苦笑,也只有再度点头。这些条件早在他预期之中,林芙儿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命令他的机会。 “很好,那么最后——” “还有?” “自然,要不你以为可以这么好过吗?”林芙儿又翻脸了。 林云白噤声。 “你跑一趟山里告诉我师父,叫他办完了事就到冷月宫接我,还有……” 这次林云白可不敢再说话了。 “我讨厌那个家伙,我不要他跟着我。” 林芙儿手一扬,直指着从刚才就对林云白反常的态度感到难以置信,此时闻言又完全黑了脸的宇文鬼。 “当……当然、当然……” 林云白暗笑在心,也不毫不迟疑的接着道:“这种小事包在我身上。”早料到她没那么容易放过宇文鬼的。 唉,像她这种人,连亲哥哥都能百般欺压威胁了,更何况是外人。 “林云白!你、你当真听这小子的话!?” 宇文鬼不敢置信地一张嘴张得开开的。 “喂!小子,我到底和你有什么仇呀?”他怒问着林芙儿,同时戒备着林云白一张无邪笑容,和他渐渐移向他的脚步。 林芙儿斜睨了他一眼,并不屑理他,喜恶分明的个性在此表现分明。 宇文鬼在她昏迷之时曾说她不聪明,那么也就是指她笨罗!而她最恨人家说她笨了,所以她怎可能有好脸色给他;现在她又决定跟着冷寒月至冷月宫,自然不愿这么一个讨厌鬼跟着。 至于为何决定要跟着冷寒月,则是她觉得,冷寒月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肯耗费真气,虽然将她给害惨了,但是她并不怪他。 当然,或许这其中最重要的因素,是因为她怀里的一本册子,那是大哥林云浩每年必交给她的东西,里面记载着当今武林的一些重要事项和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其中亦有现今江湖武功排名的记载。而冷寒月这个名字她可不陌生,每年的排名,毫无例外的都是他位居第一。 在她失去大半功力时沿途有他护着,可以省去她不少麻烦。而且,她老早就想到闻名天下的神秘冷月宫里玩一玩,现在有这机会,又有人负责带路…… 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有好玩的地方可以去,若不去的话,那岂不是太亏待自己了?她想着,不由得笑了。 “对了,在我帮你打发这家伙的同时,这个先给你。” 林云白似想到什么,忽然回头,从怀里拿出一个物件丢给她。 那物件一闪,眼见就要射中她时,忽而停下,然后化作一片轻飘飘的物体缓缓地飘至她手上。 这次林云白来北方的目的,就是奉命上山送信给她,却“不巧”在这里碰上,林云白忍不住叹息。 “你还是没变。”那么爱现。 对于林云白露了一手漂亮武功,林芙儿瞄了他一眼。见是封信,也不忙着看,反手便要将信纳入衣中;但忽而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停顿了下,又抽出信纸摊开,里头明明白白地写着—— 版知吾徒: 日前为师卜卦算出你近日有一番劫难,特请云白送信示警。师父正前往庄园,过些日子可能会回族里探望一些老朋友,所以你自己小心了。 师父容莫人 什么嘛! 她眯着眼瞪着白纸黑字良久,回头忍不住又斜眼怒瞪了林云白一眼。 这信未免来得太晚了吧! 林云白则被瞪得十分无辜,因为他压根儿不知道那信上写些什么。容莫人只是要他送信给她,可没对他说些什么。 “算了,冷大哥,我们可以走了吧?”她将那信优雅地扯得细碎,然后露出一张无邪的笑脸,十分友善地问着一直不发一语的冷寒月。 而棚边,林云白和宇文鬼两个人已经在宇文鬼的怒吼声中打了起来。 “喂!臭小子,那匹可是我的马。”宇文鬼在激斗中出口怒喊。 林芙儿闲闲地瞥了他一眼,手却没停地将缰绳解开,一边喃喃地道:“笨蛋,以为我不知道这是冷月宫的东西吗?” “大笨鬼!我就好心地帮你骑回冷月宫还给人家好了。”她笑嘻嘻地大声回喊。 “林云白,你给我说清楚,那小子到底是你什么人?你竟然对他唯命是从,连我这个好朋友也不放过。” 宇文鬼靠着树干大喘着气,一脸愤怒又疲惫地瞪着另一棵树下几乎和他一般狼狈的林云白。 林云白懒懒地挥挥手,用心整着乱皱的衣衫,十分无辜地回道:“宇文,你别生气,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好个不得已。”宇文鬼是以怪出名,可不是以笨出名。 话说这两人自林芙儿和冷寒月走了之后,足足打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罢休。林云白确定宇文鬼追不上他们了,才很艰辛地说服宇文鬼停止这一场打斗。 此时,天幕由淡菊转为深红,然后忽然间又变得暗青,寒鸦归巢,黑幕也跟着拉下。 “你当真那么怕那个臭小子?” 宇文鬼好不容易撑起身子,眉头皱得死紧。 妈的!这林云白下手可没有半点留情。 而林云白也正在心中暗骂着他,虽然全身就像快散了一般。 他叹口气,干脆任自己躺在地上。“别嘲笑我,若是你尝过她的苦头,你就知道了。” “哼,一个十几岁的小孩能有多大能耐?我看是你胆子变小了才是。” “就算是吧,反正现在我说什么你也不会信的。不过,看在相交一场的份上,我还是给你一个良心的忠告,若你以后在路上不小心碰上她,最好还是躲远一点比较好。” “哦?他到底是什么人物?” “是一个连我都不想惹的人。唉,反正,听不听在你。” 说完,他忽地跳了起来,弯腰痛苦地闷哼一声,没忘记拍拍身上的脏灰,一拐、一拐地缓步走向马匹。 “你要去哪里?”宇文鬼也跟着起身,也同样吃痛的发出闷哼。 “有多远走多远,最好是离冷月宫远远的。不过,我还是得先去一趟我大哥那儿。” 第2章(2) 林云白一脸无奈地跨上马背,那表情说有多苦就有多苦。 芙儿的事可得找大哥商量才行。虽然说他对这个自小凡事和他作对的妹子十分头痛,但是她现在连自保的功力都没有了,若他当真放她独自一人在江湖上行走,那可是罪加一等的杀头大罪呀! 即使她身边有冷寒月护着,他这个当哥哥的也不安心。一个身家清白的小女子和一名男子成天在一起毕竟不妥;当然,他绝对不怕冷寒月会对芙儿如何,因为冷寒月的厌女症可是有名的,尤其芙儿又是个大美女,那更是十分安全。 他怕的是芙儿会惹出什么事情令冷寒月为难,最后将她赶出冷月宫,那就惨了,而他也会觉得非常丢脸。还是去找大哥商量较妥当。 林云白苦着脸策马走了几步,忽然又像想到什么似的拉住缰绳停下马步,回头对着宇文鬼再一次的警告︰“宇文,你最好不要企图试她的能耐。我看,冷月宫你就别去了。” “放心,我可不像某人怕事,我自有分寸。”宇文鬼口气中有着明显的嘲讽。 林云白远远见他闲散傲然之态,似犹疑了一下,最后,他耸了耸肩,回头策马就走。反正到时候吃苦头的人又不是他,他又何必多事? 当然,林云白几番好心的警告宇文鬼不要接近林芙儿的最终目的——他只不过为了确定宇文鬼真的会去冷月宫罢了。 夜色终于降临,林云白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宇文鬼轻哼了声,抬头瞪着夜空,心下十分不以为然。林云白越是阻止他,他就越是好奇那个怪异的小子。惹不得?哼,林云白怕他,他宇文鬼可不将他放在眼里。他冷笑着,心下已然决定——他定要上冷月宫瞧瞧不可。 “你这人好奇怪喔!”林芙儿支着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冷寒月抬起眼,皱眉疑惑地望了他一眼。 “就是呀!虽然我失去功力可说是你害我的,但是,我说要跟着你回冷月宫,你竟半句话也没有反对。说实话,你是不是打算半路将我卖了?嗯,或是到无人的荒郊野外再乘机将我宰了灭口?” “没有的事。”冷寒月轻瞄他一眼,淡淡地道,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面。 林芙儿一手玩着筷子,一手支着头,依旧奇怪地盯着他瞧。 “你不会笑吗?老是一张冰冰的脸,好可惜喔!其实要常笑,心情才会开朗,也不会容易生病……” 林芙儿好似好玩地说了一大堆,但冷寒月依旧没有半点表情,最后甚至连回答都省了,就让她一个人说。 “上路了。” 冷寒月吃完面,放下筷子,招来小二哥,又包了斤卤牛肉和包子,便迳自走出客栈。 “真是的,我怎会选了一个这么无聊的人跟。” 她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叹了口气,忽然有一点点后悔。望着她面前完全未动的汤面半晌,又好像没事般地将她手中玩弄许久的筷子随手一抛,很俐落地,那双从头到尾未沾过汤面的筷子便插入筷桶中。 她起身追上冷寒月,心中却仍是嘀咕着。 一开始,是她喊说肚子饿想吃面的,最后她却一口也没吃,而他也不会关心的询问一下,反而只顾着吃自己的,真是不够意思。 不过,她抬眼瞧了瞧他挂在马匹上的那包牛肉,嘴角不禁泛起微笑。 这个人,好像不喜欢和别人太亲近。 不过她知道,那包牛肉和包子是他买来要给她在路上吃的。 是真关心她?抑或是怕她又吵着下马嫌烦呢? 林芙儿很想做下判断,但天生多疑的个性令她暂时保留结论。 不过事实证明,跟着他还真是很有用处,没几下便将来找她麻烦的那几批人马给打跑了。原本一起上路的还有万维,但是找麻烦的人实在太多了,冷寒月便令万维在后面收拾残局。 其实真正说起来,她绝对不是故意去招惹一堆麻烦的,但是,她就是看不顺眼嘛! 想起这次麻烦的主因—— 前些日子,她游荡地走到塔湖边看着野鸭戏水,就看见对岸有两名男子正在欺负一名小村姑。当时她心情正好,便顺手救了那名可怜的女孩。 谁料到,第二天那两名被她打得扁扁的恶汉,竟然还有胆子集结塔湖边的山寨土匪找上她,真是不知死活。也正好,当时她的心情正恶劣,因为好不容易自山上带下来的两只同伴,大概是因水土不服,死了一只;所以她出手便稍微重了些,将那个口气猖狂,自称是土匪头子的打成了半身不遂,以后恐怕是没法子当恶人了,因为她顺手也将他的武功废了。 这样的事件其实没什么,江湖上几乎每天都在上演着。只是,那个土匪头子平常的交友情况似乎不恶,人面也挺广的,他被人撂倒的消息一传出,竟有七帮八寨的人物立时扬言要找她寻仇,真是不知死活。 她摇头,现在想起来,仍觉得这些江湖人实在是太闲了。 不过,这么说也不完全对,就拿眼前这位名副其实的“冷”公子来说吧,她发现他可忙得很。 沿途走来,路经几个村落,他没一刻闲过,老是在赶路、吃饭、工作、赶路、吃饭、工作、赶路……这样讲似乎很奇怪,但是真的就是这样,她就没见过他休息打呵欠睡觉过。 其实她还在怀疑,这人是不是不用睡觉的啊? 这绝不夸张,刚开始几天,她发现他每次都比她晚睡,但却每天比她早起。于是,在某一天晚上,她忍着浓浓睡意,轻手轻脚地偷偷来到他房外窗口偷瞧。 只见他点着一盏灯火在桌前,然后他面前放着一大叠的本子。等了许久,他还没休息睡觉的打算,而她在窗下已经不知打了几百个呵欠,差点没干脆席地而睡。 还好,最后他终于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淡淡地对着窗外道:“你蹲得不累吗?早点睡,明天我们还得继续赶路。” 她大张着嘴愣了下,她巳失去大半功力,那不够细微的声息自然逃不过他敏锐的耳目。 “真是的,你就不会早点出声吗?”害她白蹲了这么久。 说着,她便毫不客气地走入房内,看看他到底在瞧些什么,瞧得那么专心。 她不怕他会骂她,因为从上路开始,她就发现,他对她十分宽容,虽然老是冷着一张脸,但他从未对她表现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这一点又令她对他产生好感。理所当然的,她也很乐意利用一下他的宽容。 “不会吧!你整晚都在看这些啊?”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瞪着手中写满数字、商号名、日期以及一些进帐出帐的明细。 老天! 她厌恶地将手中的帐本丢回原处。 “你们冷月宫很缺钱吗?要你这个宫主这么任劳任怨的。”这些东西交给底下的人不就得了。 在这世上,她只见过一个人这么喜欢赚钱的,那就是她那位从小号称十全十美的大哥林云浩。但是林云浩是因为接掌了整个林家庄园,在父亲无情的压迫之下,才会万不得已成天和那些帐本名册为伍。 而她父亲就更不用说了,为了摆月兑林家庄园一天比一天沉重的负荷,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什么条件,竟能让大哥在刚满十八岁那年便心甘情愿地牺牲快活的日子,毫无怨尤地接下林家庄园。 而眼前这个冷寒月,听说父母早逝,上无位高权重的亲人管束,几乎没有任何压力,年纪轻轻就这么拼命,真是怪胎。 他为的是什么? “你有野心将冷月宫的势力扩展到南方?”这似乎是唯一的理由了。 她不由得皱起眉,没想到他对权、利如此热中。 冷寒月淡笑,眸中一抹光芒掠过,似乎很欣赏她的精明反应。 “可能吧。”他淡淡地答道,并没说出确切的答案。 林芙儿不解,不过也没继续追问,因为她打了一个好大的呵欠。 唉,那么晚了,她老早想睡了。 “我要睡了,没事别吵我……” 没有迟疑的,她就近找到床就睡,也不理会冷寒月是否反对。总之,她是一沾床就睡着了。 而冷寒月呢? 他也只有轻轻叹息,拾起桌上的册子,自动移至林芙儿原本该睡的房里休息。哦,不对,应该是继续工作才是。 相处这几天,让他模清了这小子的个性。 看似十分随意,又常在不经意间露出他精明的本性,常常会道出和他外表相反的惊人言语。 他很聪明,所以表现出来的是他疯癫的一面。实在看不出如此小小的年纪,也懂得隐敛之道。 事实上,他对他来说是惊奇的。一个看似十三、四岁的小孩,竟练成了传说中的逆天神功,一个人单独在江湖上行走也没有一点点的畏惧姿态,反而还十分地张狂。这或许是因他仗着一身惊人的武功,所以什么也不怕。 但是,他应该不会忘了吧?他现在可是功力全无,对他还敢指使东、指使西的,不怕他一生气丢下他不管吗? 最重要的是,他不怕他。 普通人见他板起脸孔,必定不敢近他三丈之内;而他竟然还敢抓着他衣袖,很没礼貌的大喊肚子饿、要东要西的,真是勇气可佳。 冷寒月非常喜爱他的纯真,他毫不做作的姿态让他十分欣赏;无论他如何的精明厉害,毕竟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是一位十分特别的少年。 他忽然叹息了声,心中浮现一丝丝感伤,那是他所欠缺的一种幸福。 这一路下来,同时也让冷寒月明白了他是带着一个什么样的麻烦精。这北上的途中竟四处有人要找他麻烦,令他得迫不得已的留下万维处理善后,因为万维不在身边,他要处理的事情就更多了。 第3章(1) “你又皱眉头了。” 林芙儿走到冷寒月的面前,疑惑地四处看了一下。“奇怪,这附近又没女人瞪着你。” 林芙儿一副很正经的模样,冷寒月却知道他正在取笑他。 “阿里,你别被你的主人传染了惧女症,否则像你这么一匹优良的马,没生个几匹小马是很可惜的。” 她很率性地拍了拍冷寒月座下的马匹,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 这几日,她又有个重大发现——冷寒月讨厌女子,尤其是美丽的女人。 冷寒月虽然个性冷漠,但他长得实在俊朗,一般女子喜欢的特质他全不缺,甚至犹有过之,全身上下充满温文儒雅的尊贵气息……还有些冰冷。总之,就是很容易让女子自动接近的类型。 这一路上她常见到美女们对他们频送秋波,乱好玩的。只可惜冷寒月不懂得享受,见女子向他靠来,就板起他那张千年不变的大冰脸,若来的是个大美女,他的眉头更是皱得紧紧的,好似人家欠他几百万两似的。 忽然,她转念一想,似是想到什么,不由得坏坏地笑了起来。不知道他若是知道她是女的,会有什么反应? 不好!她脸色忽变,知道若是给他知道她是女子,那么她肯定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首先,冷月宫是一定去不成的。希望那时她已经逛完了冷月宫才好。 冷寒月见林芙儿陷入深思,一会儿笑,一会儿皱起眉头,心下真有几分无奈。 “上来了。” 冷寒月叹口气,没什么表情,手一伸,便将仍在沉思中的林芙儿带上马背,坐在他的身前,见他坐稳了,才缓缓策马前进。 原本林芙儿是独自骑着宇文鬼那匹马,冷寒月和万维共骑一匹,但因万维得帮林芙儿善后,所以那匹马便给了万维骑,而她便和冷寒月共骑千里。 先前,她还微有怨言,但后来发觉好处多多之后,反而喜欢现在共骑的情形。她发觉坐在冷寒月身前,疲累时可以往后靠,十分舒服,有个现成的椅背;而无聊时,也可以倾前和马儿阿里说话,还满惬意的。 虽然马儿有时似乎不太满意她对它的昵称,但是她觉得这个名字可比它原本的名字千里亲切多了,也就不打算改变称呼,仍是阿里、阿里的叫它。 而千里呢? 嘶鸣好几声,仍然抗议无效,只能暗恨自己不会说人语了。 冷寒月走至溪涧边,屈膝蹲下汲水。 这一日,他们已走到接近冷月宫的一座山林,穿过这座山林,再经过一处草原,便会到达冷月宫。 此时,他们在一处山涧停下稍事休息,打算在夜晚来临前赶回冷月宫。 太阳斜射入山涧一角,将一边的攀岩绿树和另一边的山石划成两种世界,一冷、一暖,岩壁溅起的水花也在那一角亮得摄人心魄,目炫神迷。 忽然,淡淡的彩光自水涧半腰上渐渐浮现。 林芙儿伸着懒腰,徜徉山风清美之际偶然瞥见,不由得亮眼惊叫:“彩虹!” “哇!真漂亮!” 冷寒月回眸看他兴奋的模样,也不禁浅笑。 “你有没有看到?就在上面,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看到彩虹。不晓得跳上去模不模得到?”她兴奋地拍着冷寒月的肩膀,头向上仰着,眼光不离那道浅浅淡淡的彩虹。 “别做危险事。”他淡淡的回答,将汲满水的水袋绑紧,起身走回马旁将水袋挂好;回头见林芙儿还愣愣地仰着头站在溪涧旁,专心注视着水涧上方的彩虹。 “那是虚渺的东西,徒有美丽的外表。” 他走到她身边,抬头淡淡地瞄了那的确美丽的彩虹一眼,语气依旧冰冷。 林芙儿闻言,皱起柳眉,回头望了他冷冷的脸庞一眼,知道他话中的隐喻;看来他不只讨厌美丽的女子,甚至严重到连这美丽的彩虹也轻视。 “美丽有什么不好,它赏心悦目,而且令人心神舒畅。”她静静地道,目光又移回彩虹上头。 “更何况它高高地浮在上头给人观赏,又没做出任何伤人的举动。” 闻言,冷寒月不禁微挑起眉头,不明白他突来的愠气从何而来。但他仍是淡淡的回道:“它发出绚丽的光彩迷惑你,等你眷恋上它,它还是会无情的消失。” 林芙儿猛地回头,有些心惊,又有些心伤,她第一次体会到他对美丽的深恶痛绝。 冷寒月依旧是不变的表情,见她激动地涨红着脸,和那一双黑白分明水灵的眼,他淡淡地迎视着。 半晌。 水声依旧,山中虫鸟的鸣叫声乍起又乍落。 林芙儿仍是抬头盯着他。 当然,冷寒月也看着她,心中同时揣测她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 他觉得自己必须提醒他对美丽事物的迷恋。他还小,将来会面临人生的各种历练及考验,希望他将来能够轻易的度过成长的历程。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见到他将来跌得满身是伤。 彷若接收到他黑眸中一闪而逝的关怀,林芙儿缓缓地闭上眼,不知怎地,情绪再也没有方才那么激烈,反而升起许多无奈和感伤。 她轻叹着气,不自觉地伸出手,握住他坚实覆满厚茧的宽大手掌,轻轻抚着。 “上天是公平的,它创造出绝美,也造出极丑,但很公平的都给了他们生命和一颗心。”她用心盯着他。“你说得没错,美丽只是表象罢了。”她又叹气。“但无论外表美丑,拥有纯真的那一颗心是永远不变的,你能确定外表丑陋的人就一定有一颗美丽的心吗?” 冷寒月轻轻拨开她那双略显纤瘦细致的手,然后后退两步,用极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她。 她紧跟着上前两步,继续靠近他。 “你不希望我依恋外表美色,但我也希望你不要依外表美丑来判断一个人的真心。”她很认真的说,因为她巳经暗自下定决心,绝对要扭转他那偏激的“弃美”观念。 “我并没有依美丑来判断一个人。”他转身,沿着溪边走。 “我知道,可是你不喜欢美丽的女子,这是不对的。”她紧跟着,在他身后继续说。 “我只是不接近。” “你敢说你喜欢?” 他霍然转身,同时扶住林芙儿差一点撞上他的瘦削身子。 “这是个人喜好问题。”他缓缓道。 靶觉空气开始变得湿冷,他抬头望天,见太阳已隐没山岩后,溪涧处再也没有一丝阳光;虽然仍清晰见物,但水涧很快就会将这里变得冰冷。 “我们该起程了。”他不愿再谈,拉起他的手往回走。 “你根本就是在逃避。” 林芙儿极不愿意放过他,猛然自他手中抽开手,往回奔到溪涧旁才停住。 冷寒月微眯起眼,身形未动。他根本无意捉回他,他认为他是小孩子在无理取闹。 迳自走回马旁,他将马鞍系好,一边淡淡地道:“若我夹了根葱蒜给你,你会吃了它吗?”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芙儿的耳里。林芙儿微扬柳眉,非常不甘愿地冷硬回道:“我当然不会。”声音小小的,心下明了,这次被他占了上风。 丙然,他接着道:“这就是个人喜好,你不愿我逼着你吃葱蒜,自然,我也是一样。” 他将马绳解下,牵了马匹掉过头来,见林芙儿仍是倔强地站在溪旁,不禁微弯嘴角,知他心下不平衡。 “好了,我们得赶在天黑前回到冷月宫,否则就准备在大草原过夜了。” 林芙儿自知现下她的行为很孩子气,但她就是不服气,为何他总有教她屈服的本事? 气愤之下,她下意识地踢了块小石子出气,只见一条飞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缠上她的脚踝,冷凉滑腻地沿着她的小腿攀上。 “啊!”她心惊地尖叫一声,跳着脚欲将那条显然也受到惊吓、却更用力缠住她的小蛇甩开。谁知一个不稳,整个人便往身后的水面栽。 “小心!” 冷寒月身形虽快,但仍来不及拉住他。 一瞬间,林芙儿已跌落在水里,全身湿得彻底。 冷寒月皱着眉将林芙儿自水里拉起,见他颤抖地缩成一团,知那溪水冰冷,他马上月兑下外衣给他披上。 正要起身回马鞍上拿乾爽的衣物给她换上,她却猛地抓紧他的衣角,这时才自惊魂中清醒过来。 “我被蛇咬了!” “什么!?” 冷寒月心一惊,他刚刚背着他,还以为他是绊到石子,自己不小心跌倒的。 他急忙再度蹲了下来,检视他手指着的右脚,月兑下他湿答答的鞋袜,见雪白的足踝上一圈圈红痕触目,那蛇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所幸被蛇咬的细小伤口泛着细微鲜红血丝,看来并不是有毒之蛇。但冷寒月仍不放心地立即俯首吸吮着蛇咬处,几次后,见血仍是鲜红,才放下心来。 他舒了一口气,但是一种莫名的异样感觉却在此时浮上心头。 他这时才看到手中握着的雪白柔美的线条,那纤细滑腻的触感令他不由得心神荡漾。 缓慢地,他微眯起眼,益渐冰冷的深幽黑眸移到林芙儿身上。原本宽大的衣衫因已湿透,此时紧贴在她曲线毕露的身躯,少女独特的娇美曲线完完全全地呈现在他眼前,任谁也不会怀疑,眼前这诱人的躯体是属于一名女子的。 冷寒月深吸一口气,抑住缓缓而升的怒气,深黑的双眸紧紧攫住她益渐惊惶的眼。 “你是女的。” 他的声音冰冷异常,林芙儿不禁紧张地吞了口口水,眼光左右游移,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太大意了!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她能说什么? 心中忍不住暗暗咒骂那条巳经潜逃成功的细蛇,同时也暗怪自己粗心,竟让一条小蛇坏了计划。 她忍不住暗叹:这下子,她要上冷月宫……唉,难罗! 半晌,冷寒月站起身。 “我最痛恨人骗我。” 冷寒月转头就走,如一阵旋风般跨上马背,拍马驰去。 “喂!我不是故意的啊!” 林芙儿大喊,急急起身,转过树丛,却已不见人马的踪影。 奔了几步,她愣在原地,此时凉风吹过,她不由得一颤,忍不住低骂:“臭阿里,跑那么快做什么?” 她泄气地又踱步回溪涧边,一阵阵冷意无情地袭来。 山中阴凉的空气,溪涧冰冷的水气,再加上她一身湿透的衣衫——她不禁连打了几个哆嗦,拉紧冷寒月之前披在她身上的外袍。 当然,乾爽的外袍没一会儿也跟着湿了,她觉得自己都快冻僵了。 臂察一下地形,她选了一棵树叶浓密的大树,飞身而上,背着溪涧,整个人缩倚在树上等待。 “臭阿里,要跑也不会先把我的包袱丢下来。” 她喃喃骂着,可怜了无辜的千里马,不晓得它现在耳朵是不是很痒? 她觉得好冷,身上的衣服像结冰一样紧贴着肌肤,她的眼光也不停地向远处梭巡着,心下暗忖:冷寒月会回来吗? 唉,都怪自己太粗心大意了。她无奈地瞪眼叹气。 第3章(2) 冷寒月让千里尽情狂奔,心中一簇前所未有的怒火几乎要爆开来。 他痛恨人欺骗他,尤其是女人! 千里驰过树林,很快地进入那一片如茵的大草原。难得主人放它狂奔,它更是极尽所能地飞奔,重温以往月兑缰时的狂野。 在草原上,一人一马就如一阵风般地划下草浪线条,令人惊叹不已! 一条蜿蜒的小河静静淌过草原,尽情奔驰的千里一个蹬跳,直接飞跃过丈许宽的小河。河水潺潺,在日光下闪耀着粼光,在那一瞬间,冷寒月蓦然惊醒。 下意识地,他急速拉紧缰绳,千里嘶鸣着,在冷寒月强力的力道拉扯下,它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缓脚步停下。 它歪斜着头,似乎不明白主人突然的举动。 冷寒月锁紧眉,低头盯着绑在马颈上的包袱。 懊死,他竟忘了她还全身湿渌渌的! 这时,他才渐渐回复以往的冷静,该死的他竟失控了。 深吸口气,他必须承认,生平第一次,他竟为一名以欺骗人为乐的“小女子”……失去控制。 冷僵着脸,他又扫了眼那个小包袱。 犹豫了一下,他策转过马头,往来路奔去。 水珠子一滴滴地直往下落,在树下的泥地上晕成一滩暗褐色。 林芙儿仍旧一动也不动地缩在树上。 因寒风吹袭,渐呈灰白的脸色镶嵌着一双倔强的眸子,此时仍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树丛外。 随着时间渐渐流逝,她的信心也渐渐消失。 冷寒月该不会真的就这样丢下她不管了吧? 对着双掌再吹口热气,身躯却冷得更缩进树干凹处。 若他当真不回来找她,她就真的这样任自己涷死吗?那多划不来呀! 纵然心中百转千回的想着,但她仍旧缩在树上。 恍惚间,她不禁又想起小的时候…… 记得在山上练功时也曾经这样—— 容莫人要林芙儿站在大山的火口蹲马步,屏气修炼耐力,没有他的命令不可稍移火口半步。 林芙儿站在山上的一处火焰洞口,上头百丈是一个火山口,不时冒着热气。而她立处的洞口直通火山薄壁,长年热气袭人,常有一些动物被它猛发的热气灼成焦尸;她虽站在洞口三丈之处,但没半晌,全身已被烤得红热。 没想到,她正拼命忍着灼热、酸麻的痛苦……,容莫人竟因欢喜采着了一株稀有的药草,忘情地回屋研究,完全忘了她这个徒儿正在火热之中练功。 饼了好几个时辰,她觉得全身好像快着火似的,连衣衫也变成飞灰,炽热的气流流动,热流让她倍觉难熬,但她心想,师父必会计算她的耐力,或许这正是让她功力增强的契机也说不定。 饼了正午,山中焰火更炽,洞口的灼气也跟着延长好几丈,林芙儿只感觉热流猛地迎面袭来,眼前忽见一道白光窜过,在她来不及思考发生什么事之前,已闻到一阵烧焦味,然后她就没了意识。 待林芙儿醒来,已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睁眼见到的,就是容莫人万分愧疚的脸;不过她可无法有什么报复行动,因为她马上就发觉全身被包得不得动弹,而且还痛得要命。 原来,她当时被那正午的灼气正面冲击,身形立时被灼热凶猛的气流如风吹飞絮般吹向三丈以外,容莫人匆匆赶来时,她已奄奄一息地僵躺在地;不仅衣衫烧焦,连她一向嫌麻烦的一头青丝也被烧没了,全身肌肤更是无一处不伤,能有一口气在,也算是奇迹了。 幸而容莫人医术绝顶,还有他常年采集的珍奇伤药用不完,她才没因此香消玉殒、与世隔绝。 经过大半年,容莫人还她一张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容貌;只除了右手中指的一截断指。 因那热焰来得突然,威力奇大,她虽然侥幸不死,但一截指节却在热焰的冲击下化为飞灰。容莫人纵有生肌之术,却也难补那指节。 事后容莫人又为她做了一截几可乱真的指头套在中指上,虽不比其他手指灵活,但仍收填补其缺之效。林芙儿口里不说,但偶尔伸手看着那个假指节时,仍免不了心颤黯然。 哪个女子不爱美?幼时不觉得不妥,但长大后,便因为这截指头而感到有所缺失。 而她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自从那事件后,她就开始怕火。那种被焰浪活生生吞噬的经历,和事后那种灼伤的痛楚,可是笔墨难以形容。每次想起,就忍不住心颤;只是,这件历经生死的大事也只有她和师父容莫人两个当事人知道,甚至连林家庄园的人也不知道。 因为容莫人哀求她别告诉任何人。没办法,她师父是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她娘亲一人;不过,其实她也是不想让亲人再为她担心才闭口不说的。她知道自己飘流在外,已使家中的众人对她怀有一份愧疚,她不想再让他们为她担心。 幸而,她一年只回家一次,师父每年为她所做的指节又几可乱真,所以任谁也不知道她经历过这生死大事。 林芙儿苍白着脸,抖颤着身子,伸出右掌,瞧着那截中指。此时她的肤色已因冻寒变得死白,只有那截指头,仍是白中透红。 忽地,林中响起寒鸦叫声,她猛地抬头望向远方。 只见天边的彩霞余晖将天际轻染上一抹微红。 快天黑了! 看看四周微暗,她不禁戚然地想着:原来当年她没被烧死,是因为她注定是被冻死。 颇为自虐地,她心想:若她死了,家人为她伤心是必然的;但,不知冷寒月会不会有一丝愧疚? 那答案自是肯定的。因为冷寒月那人虽然讨厌女子,脾性又冷得不像话,但他心性正直,沉稳内敛,若她当真就这么死了,他必定会十分懊悔。 于是,林芙儿又开始想像,她若死了,他那种后悔、自责、愧疚的好笑模样。 没错,在这即将涷死的当头,林芙儿心底仍相信冷寒月会回头来找她。只是,她不知道他动作为何这么慢。 唉!当年她年纪小不懂事,天真地误信师父,以至于差一点挥别尘世;如今,以她聪明多疑的个性,又为何有这勇气相信冷寒月这个才认识不久的人呢? 仔细深想,她实在也有一点迷糊。 但她心里就是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她相信他绝对不会抛下她不管的。 当冷寒月匆匆赶回林中山涧处时,天色早已全黑。 他飞身下马,手上拎着那原本挂在马颈上的小包袱,来不及等千里停妥,他便已冲到林芙儿原本坐的地方。 这时,只见四周黑漆漆的,只余树叶的声音,和冷瀑水涧的流水声,眼前哪有林芙儿的人影? 冷寒月仔细的朝四周张望,在暗夜中他仍能清晰地看清水涧四边的景物,但就是没看到任何人影。 他心一紧,不禁暗骂自己一声,同时故意忽略心中泛起莫名的失落。 她肯定走了,有谁会傻到留在这么冰冷的林中等他回来…… 他缓缓地走回马旁,正要翻身上马,忽然一道细微的声音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林中似乎传来水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他来不及细想,身形已如一枝箭射出,瞬间便已立在大树下,低头看着地上的一滩水渍,再仰头一看,只见灰色的影子紧缩在树上,一动也不动,若不细看,几与树干同色。 “福儿?”他叫着她给他的假名。 见她没反应,他心一惊,马上飞身上树,果然见到林芙儿正蜷缩在树上,全身僵硬不动,显然早已昏迷。 冷寒月忙月兑上仅剩的一件外衣,紧紧地包住她之后,抱着她跃到树下。 他看见她灰白的脸色,心中不自觉地绞痛。没有迟疑地,他很快地拿出一颗丹药喂入她口中,手掌也同时印上她背部大穴,以内力缓缓输送热流给她。 没一会儿,听见她嘤咛一声,脸色逐渐红润,但却不见她转醒,而且全身轻颤不已。 冷寒月不禁紧抱住她,同时惊惶地四下搜寻着较干燥可容身之处。心知冷寒之气恐已侵入她的心肺,若再不让她保暖,隔绝寒风侵袭,她恐怕捱不过今夜。 只可惜,就如林芙儿先前的观测,这四周果真没有可避寒冷之处。 最后,冷寒月找到一处土坡凹处,将千里招来,令它趴伏在土坡前,刚好挡住冷冷的夜风吹袭;同时,千里的温暖体温,正好能够使她保持温暖,只是…… 林芙儿一身湿冷的衣衫必须马上换掉才行。 思及此,冷寒月心下自是犹豫不决,正逢此时她又昏迷不醒,荒山野地的,又没有其他人……但若不马上将她身上的衣衫月兑下,换上乾爽的衣服,只怕她难逃涷死的命运。 最后,冷寒月轻叹口气,牙一咬,一双黑眸紧紧闭上,摒除杂念,动作迅捷地月兑换下她湿冷的衣衫。 当一切弄妥之后,他也出了一身热汗。 他将她紧紧地围在怀里和千里之间,又披了好几件衣服在她身上,才略松口气。 千里也是机警,自动地又把身躯挪了挪,紧紧靠着冷寒月和林芙儿。 冷寒月会心一笑,奖励似地拍了它两下,千里似有感应地轻嘶一声,便又弯颈垂首睡下。 月儿轻照林上,微淡的月光毫不吝惜地披照整个大地。 这时,冷寒月才有空看清她的容颜。 先前以为她是个男孩,所以对她的容貌并不在意,只觉得她长得清秀异常;如今在他怀中的她,一头乌黑长发披散,映着白皙无瑕、仿若凝脂般细滑的肌肤,秀眉似弯柳,粉鼻挺立,微张的红唇,线条柔美有如花瓣…… 他越是盯着她,眉头越是深深皱起。毋庸置疑地,她——十分美丽! 忽然,他有一点后悔回头寻她。 尤其,又置自己于这种两难境地。 依照礼教,他刚才动手帮她月兑衣已是踰矩。虽说救人为先,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之下,但他仍碰了她的身子,若她硬要他负责,他绝对无法规避。 想着,他又低首望向她,眉头又是深深皱起。 女人,果真是麻烦! 最后,他仍是叹气。 冷寒月没发觉,对她,他没有一丝厌恶,只有那难以厘清的麻烦感觉。 第4章(1) 次日,当太阳缓缓升起,林芙儿伸了个懒腰。 这一觉,她觉得睡得好舒服。 待她睁开眼,发现周围环境不太对劲时,一道熟悉冰冷的声音忽地响起—— “我想你也该起来了。” 这时,她才猛然抬头一看,冷寒月那张脸离她好近。 不等她惊疑的眼光再度投向他,冷寒月已将她推离,同时起身,张着一双利眸盯着她看。 林芙儿这时才发觉,自己竟是睡在他怀中,而且,他上身根本未着任何衣衫,是赤果果的。 莫名的,她脸上突感燥热,一双眼更是不敢看向他赤果的胸膛,心下也不禁暗自嘀咕:兄长们全身月兑光的样子她也敢看,师父更是常在她面前月兑衫纳凉,为何他才赤着半身而已,她却觉得十分扭捏不对劲? “昨天我回来时,你巳经昏迷了。” 一句话似乎就交代了一切,他不理她仍呆愣着的表情,也没瞧见她臊红的俏脸,迳自弯腰,伸手将原本盖在她身上的一些衣物收起,起身时捡了一件外袍递给她,自己也穿上一件上衫,其他的则重新放回包袱里。 林芙儿眨了眨眼,很快地记起昨日之事。 瞧来他当真回头找她了,而且也没让她冻死。 心中不可说不愉悦得意,这足见她并没有看错人。 她很自然的穿上他递来的一件宽厚外袍,抬头才发现他已穿好衣衫,正盯看着她。 “你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吗?”他没好口气的问。 她移开眼,看了自己全身上下一遍——并无什么不妥。 再仔细细想一下,她很自然的回道:“你放心,我身体并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我的复元能力一向很好。” 她认为他是怕她的身体还不舒服。 冷寒月欲言又止,但最后他仍没有说什么,转身长啸一声,招来正在远处吃草的千里。 林芙儿见状,以为他要离去,因为她心里明白,在他知道她是女的之后,是绝对不会说要带她去冷月宫的。当下她心中努力寻思,定要想个办法令他带着她去冷月宫。 没想到,冷寒月却自动开口问她:“你是要随我回冷月宫,还是另有去处?” “呃?你……你还肯带我回去?”林芙儿自是惊讶。 冷寒月却只是略一点头,甚至连话都没回她,一张脸仍是一贯的冰冷。 林芙儿不知道他为何不高兴,敏锐的她感应到他微微的沉怒。 看来,他似乎不是心甘情愿想带她回去。 只是,是什么原因让他依旧肯让她随他回去?她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原以为他一发现她是名女子,她要去冷月宫之事便已无望,没想到他竟主动邀她前去? 不过,她可不管他是不是心甘情愿,或是另有原因,她可是老早就好奇冷月宫的神秘,无论如何这次也得好好把握机会进去游玩一番才是。再加上她此时功力未恢复,若在途中碰上什么厉害对头,纵使她可以随机应变,但那也不是好玩的;倒不如依着先前的计划跟着冷寒月,不但不怕有人乘机找她麻烦,躲到冷月宫里也可以好好地休养。这种一举两得、有益无害的事,她为何不做? 待想清楚利害关系之后,她自然笑眯眯地直点头。 当然,她依旧还是坐在她的专属位置——阿里的背上、冷寒月的前面。 冷寒月见她爬上阿里背上,也没表示什么;她也就这样大大方方的,就当昨日之事没发生过。 虽然她心底仍旧怀疑冷寒月反常的态度,不过她并不十分在意。她既没钱也没势,又没什么好让人图谋的,只除了她的美色。 她自信是长得不差,不过,她也绝对不会忘记——冷寒月讨厌美丽的女子。 所以,她十分安全。 当千里又再度踏上这片广阔无边的草原时,它是兴奋的,仰首嘶鸣,蠢蠢欲动,昨日放蹄尽情奔驰的快感还未消退。 但冷寒月顾虑林芙儿病体初愈,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所以反而放慢千里的速度,让它缓缓在草原上轻驰。 “冷月宫在那座山中吗?” 林芙儿指着远远的一片迷蒙。 早晨的轻雾未退,将草原罩上一层白雾,但若细心观看,仍可隐约看见白雾上头淡淡的山形。 “现在夏末还未入秋的时节,那山上便结满冰雪,冷月宫可是非常寒冷?”林芙儿说着,一双柳眉巳微微聚拢。 她长年随着师父容莫人走遍群山大谷,远远的那片山虽看不真切,但晨光投射在那方,她见山上反射些微金光,便知那山上必是雪白一片。 冷寒月早知她十分聪敏,但仍讶异她的观察入微。 “山上虽是一片冰雪,但冷月宫中仍四季如春,你用不着烦忧。” “那里的地势很特别吗?”她回头问他,几缕发丝在她回头之际拂上她的颊上。 冷寒月很自然地伸手帮她轻轻拂开发丝,随后心中一怔,对于自己自然的举动十分讶异。 林芙儿朝他一笑,又回过头,继续看着远方。 “我简直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那个地方了。”她愉快地道,随即又低头同马儿说话︰“阿里,你不跑快点,慢吞吞的,哪像匹千里马呀!” 千里轻嘶一声。 林芙儿又继续取笑千里,不过看得出来她心情非常好。 冷寒月见状,心头不自觉泛上一丝暖意,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此刻心中有说不出的宁静惬意。 此时晨风冰凉,草原上草波如浪,在一波一浪之间,隐约可见几处水弯处集结着帐棚,牛羊鸣叫声随风传来,天地之间,充满着万分祥和。 林芙儿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闻着冰凉的空气,混着丝丝草香,她不由得笑开了。她喜欢这里,宽阔的视野,舒凉的风,自由又宁静的生活。 她又看见几个牧人自帐中出来,和几名妇女在帐边、溪边、牛羊围栅旁走动,想必是为早晨的食物张罗着。 “我饿了。”她抚着肚子道,眼睛仍注视着那方靠近他们的帐棚。 冷寒月嘴角微弯,掉转马头,直往那溪边帐棚行去。 “你的真名叫什么?”他忽然问。 “哪有什么真名假名的,我的名字就是林芙儿,芙是芙蓉的芙。” “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他们怎么容得了你一个人只身在外?” “你在身家调查吗?” 林芙儿似乎有丝不悦,但半晌没听见冷寒月再说话,她不由得回望他一眼,然后道: “我从小便跟着师父四处游荡,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你师父呢?”他的声音放柔许多。 “他一向不太管我的,反正也没人欺负得了我。”她淡淡的回答。 但听在冷寒月的耳里,却莫名一阵心疼,不由得升起几分怜惜。原来她是孤儿,从小苞着师父生活,而师父又如此放任她,显然并不怎么关心她,莫怪她的行径如此特异,想必是吃了不少苦。 林芙儿可不知他会如此误会,她只是不想提起她那归不得的家园;若他再问她归不得家的原因,她又得解释大半天,着实麻烦。 她猜不出为何冷寒月会突然对她的身家有兴趣。说他对她有兴趣,这也不太可能,她绝对不会忘记他讨厌美丽的女子,而她可算是两者兼备吧! 但容不得她多想,他们已来到牧人的帐前。 冷寒月下马,那几个牧人中立即走出来一个似乎是大家长的人物,只见他热络地走向冷寒月,对他弯腰躬身,十分恭敬。 林芙儿觉得很有意思,因为他们似乎很熟悉。 冷寒月也退去一身冰冷,亲切地和那几个牧人轮流交握,然后冷寒月带着那几个牧人来到马前,用一种她听不懂的土语介绍她。 那几人似乎有丝惊异,皆多看了她两眼。 “他们都是在这草原放牧的牧人,生性十分爽直好客。” “你和他们似乎十分相熟?” “他们常有些纠纷,需要宫里的兄弟替他们排解。” “原来入了这草原,就算是冷月宫的势力范围了。”林芙儿恍然笑道。 冷寒月没有回话,算是默认。 “对了,你刚才和他们是怎么介绍我的?” 林芙儿没有忽略他们盯着她的目光很奇怪。 “我说你是冷月宫的客人。” “是吗?” 她斜眼瞧着他,摆明了不太相信。不过她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因为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久,那几个原本在后边忙着的妇女,端来一盆热腾腾的牛女乃。 冷寒月看着她端着盆尽情喝女乃的模样,也不禁莞尔。此时的她,看起来像毫无心机的天真少女。 罢才他跟她说介绍她是冷月宫的客人是真的。 只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冷月宫已有许多年没有外来的女子进入了。 当二人一马越过那片大草原,雪山就在眼前。 冷寒月拿出一件皮毛翻滚的披风要她披上。 她瞪着那件披风,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厚重衣物,然后又瞧了瞧冷寒月身上仍是一件单衣,她视线移向他,不禁微挑柳眉、以示询问。 不过,当冷寒月不发一语的将披风往她当头罩下,紧紧包裹住她,然后策马前行时,她也没有抗议便是。反正他又不觉冷,她多事什么? 千里有如老马识途般,先是进入一座微布雪花的林子,左弯右拐地,越进里面,越是寒冷,而且沿途的树枝上头已由细细的雪花和冰雪覆盖,甚至到冰柱低垂的地步了。 走出了林子,前面净是雪白闪亮;用不着怀疑,闪亮之处便是凝结的冰柱。 “唉,一片银白的世界是美得慑人,但仍然觉得太没有生气了。” 林芙儿不知是鸡蛋里挑骨头,还是有感而发。眼前是如梦幻般的美丽景色,但一细看,所有的景物都在冰雪覆盖之下,除了冰和雪之外,的确见不到任何活的东西。 千里此时也收蹄小心前行,速度放慢了许多。 地上几乎全是滑冰,偶有几处松雪,千里也不敢踏行,怕一踏进松雪里头,全身埋入不打紧,就怕从此便与雪山同眠,这才划不来。 “阿里,你可得小心点,你若不幸失足,我和冷大哥顶多再买匹马便罢了。但若累得我陪你同死,这世上可难再寻着另一个林芙儿了哟!” 林芙儿无聊之际,又低下头笑嘻嘻地和阿里说话。 “当然啦!你也用不着太紧张。因为我和冷大哥都会轻功,所以,若你不小心跌落,我们还是来得及逃生的。” 千里忍不住甩头喷气轻嘶。 “哎呀,你是在抗议吗?别生气,若真有事发生,我是肯定无力救你的。但是冷大哥可不会袖手旁观。你说是吧?”最后一句,她回头笑问冷寒月。 冷寒月见她愉快的样子,也不禁微笑。 “看吧,冷大哥对你最好了。唉,其实想想,你一路上任劳任怨的,我说什么你也不回嘴,依旧忠心地载着我们前行,只可惜你是一匹马,否则——” 像是想到什么,林芙儿忽然掩口、逸出笑声。 笑了半晌,她才又正经接着道:“我若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弟弟就好了。所以说,你以后要乖乖的听我的话,即使冷大哥不在,你也要乖乖地让我骑,我叫你往东,你就往东,要你往西,你就往西,这样我就会很疼你,将你当成弟弟般疼爱,懂吗?”林芙儿十分认真地跟千里沟通着。 一路上,冷寒月鲜少说话,倒是林芙儿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净和千里扯些杂七杂八的。就这样他们两人一马便进入了雪山深处,前后净是白茫茫的一片。 此时天色渐暗,但却还不见冷月宫的踪影,莫非要在这冰雪连天的雪山中过夜? 林芙儿有丝纳闷,但见冷寒月从容不迫的模样,也就不怎么担心了。 “阿里,你的脖子再抬高一点,我忽然好累啊……” 她打了个呵欠,脸颊已贴在阿里的颈部,自然地闭上眼。 冷寒月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脸,将她身上的披风拉紧些,眼神柔和的望着她,心中流过一丝奇异暖流,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令他忍不住轻叹口气。 第4章(2) 这一大片山群,春天依旧白雪覆盖,翠绿初吐是在春末;夏日不见炎日,也难得有几日暖阳;初秋开始漫天霜雪飘飘,天地之间景象极美,但也很让人心惊;因为厚冰沉封的冬日即将到来,届时,群山不见杂色,只有银白。 位于群山中的冷月宫地势非常特别。山谷的西方,岩块隙缝地壳薄弱,一至秋冬,天降白雪,它散发的地热便能将冰雪融化成暖流,连带着山上长年随风飘落的雪花,变成一处泉水,遍流山谷之间,在山谷里形成一处小湖,将谷中隔成南北。整个冬日不见冻结,小船可自由划行。 到了春天,山下谷外冰雪渐融,谷里的暖水随着雪水流出山外,底下秋冬二季所沉积下来的沃土,便是丰富谷中田地的稀有资源,村民便开始耕种,自给自足完全没有问题。 此时,寒月映照在如镜似的水中,超乎凡俗的景象让人心醉神迷,久久移不开眼,天地之间的异象实在令人惊叹! 在这冰雪封天的雪白群山中,有谁能够测知里头有一座终年不结冻的湖泊存于其中? 林芙儿着迷于眼前湖边夜色之中,深吸口气,泌凉充满胸怀,竟是如饮醇酒,令人心醉神驰。 “传说,万年前,这四周的雪山皆是一座座火山,但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反而变成了极冷之地。不过——” 河佳手指着东南方,“那边的地底仍不断冒着地热,将山谷这边的冰雪都融了,这片湖水就是由那儿流下来的雪水蓄积而成;即使冬天正冷时,它也不会结冰,夏天时候,它甚至还是微温的呢!” 阵阵晚风吹拂,粼粼波光连接着山谷东西两方,湖边石道上,河佳正在与林芙儿介绍着冷月宫的周遭环境,脑海里不由得想起下午宫主回宫时的盛况。 当每一个人看见冷寒月带回一名身着男装的貌美少女时,人人莫不面露惊讶。在一阵惊疑之后,冷寒月只介绍了她的名字——林芙儿。 虽是一个十分陌生的女子,但底下的人莫不尽心服侍她,因为,她似乎极有可能成为未来的宫主夫人。 冷月宫的男人从未带女子回来,除了妻子之外。 毕竟冷寒月厌恶女子是全宫皆知,如今却意外地带了名女子回来,这教众人如何不吃惊?而且竟还是个出奇的貌美女子,简直不可思议。 原本以为,即使宫主娶妻,必然也是个相貌十分普通,甚至是极丑的女子;没想到……众人面面相觑,在寂静之中交换了许多意见。 河佳身为冷月宫大总管的妻子,同时兼任宫中人事调配之职,在冷寒月的交代之下,在晚膳之前带着这个怎么看都是绝美的女子参观冷月宫的环境。 她一面介绍着四周环境,一面观察身边女子,心下仍是不敢置信。 因职位的关系,她看人从不以外表判断,向来观察对方的灵魂双眸。因为人们的外表可变化,难以看出一个人的本质如何,但一双眸子绝对无法骗人。 眼前这位绝美女子自进宫以来没说几句话,全身散发着沉静柔美之态,怎么看就是个天生让人捧在手心呵护的柔弱小女子。 然而,在她眼中时而闪过的好奇眸光却也同样慑人,尤其在她这个有心人的细心观察之下,虽然从外表看来十分绝美无害,但隐隐流露出的那一股闲散自信可不是一般人所能有的,眼中眸光既沉稳又精明,心思想必相对的深沉。 河佳不由得心泛隐忧。这样的一个女子会不会像那个女人?同样的美貌、不单纯的心思,诡变而难以看清。 当河佳皱眉低头时,林芙儿同时也在暗暗观察着她。河佳是个十分精练成熟的女子,瞧她这么烦恼的模样,想必是看出自己的顽劣性子吧! 想着、想着,她不由得弯微唇瓣轻笑起来。真是枉费她在入宫之初,努力尝试改变一下以往的顽劣形象,想当个像妹子般柔弱的人,没想到三两下便给这名女子给看破,真是令人泄气。 她叹息着,眸中却看不见一丝难过泄气神色,反而还很高兴似的。 走近湖边,一抬眼,便望见远方不让夜色掩盖的一方白色烟雾弥漫奇景,她不禁皱起眉头。 湖的上游处,淡淡地烟雾弥漫……她自小四处游荡,观天下奇景之多,一看便知道那是天地间冷热气流交会时的一种现象。用不着用手触及,也可得知那边的湖水微有热度,而山上皆是冰雪一片,所以那白色云雾应是长年不散,只有随着季节交替或淡或浓罢了。 “林姑娘,你现在所看到西边湖上的那片白色烟雾整年都是存在着的,从外头可以看到火岩的景象,但是那里面可漂亮得紧,有岩上红炙的奇景,附近还有许多大小温泉散布。倘若林姑娘有兴趣,我明儿个可以陪你到那儿瞧瞧。” 林芙儿闻言微笑。“不了,我没多大的兴趣。” 此时,她终于知道,为何自从听说位于冰山群中的冷月宫四季如春时,她心中产生隐隐的不安是什么了。呵,是火山。 开什么玩笑!她会接近它才有鬼! 她决定,在此居住期间,一定要离那个鬼地方远远的。 “那里的奇景十分美丽……” 河佳继续说着,但是芙儿只是一迳微笑,并不回答。 河佳有一点奇怪地看着她。奇异美景是人们所无法抗拒的,但这名罕见的美丽女子所表现出的态度好似真的没什么兴趣一般。 也没再深想,河佳见林芙儿真的没兴趣,便十分识相地自动转移话题。 两人各怀心思地随着湖道漫步。河佳虽是十分尽责地将冷月宫介绍给林芙儿,看似十分热心,但林芙儿仍察觉到她那份热心之下的几分戒备。 没多久,一名仆人来唤她们回宫用晚膳,两人才停住脚步,往回走向冷月宫。 晚膳时,林芙儿才见到冷寒月,他依旧是那张千年不变的冰冷脸孔。 他唤她过去,在他身边的位子坐下。 一抬头,林芙儿却发现到他神色之间的些微疲惫,再仔细一看,他一身衣衫仍未换下,仍旧是今天回来时穿的那套。 “你都没有休息?”她皱起眉靠向他轻问。 他轻瞥了她一眼,挑起眉,却没回半句话,只将仆人端来的白饭移向她。 林芙儿接过白饭,心中不由得暗想:原来他自下午回宫后根本没休息过,原本以为他将她交代给河佳后必会乘机回房休息,没想到……真是十足的工作狂。 他们自进入雪山之后,林芙儿便已十分疲倦,由于千里的脖子不便抬高,她便毫不客气地往后窝在冷寒月的怀中沉沉睡去,直到进了宫中才让冷寒月给摇醒;而冷寒月可没这么好命了,沿途抱着她,还要骑着马,一整天下来即使是铁打的身子也会累吧?更何况,想起昨夜的一番折腾,他也应该没睡多少才是。 想着,林芙儿眉头皱得更紧了,莫非冷月宫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有重要的事情吗?”她关心的问。 冷寒月微转过头看着她,一双黑眸闪烁着,似乎在分辨她语中的认真程度。 林芙儿只是略眨了眼,并没有回避他的眼光。 不一会儿,他脸部线条意外地柔和下来,缓缓地道:“我很久没回宫了,便顺手将一些杂事整理了一下。” “杂事?”林芙儿闻言不由得稍稍提高声音,心中一股怒气莫名而生。 杂事?交给打杂的不就好了? “那是什么要紧的杂事?要劳动宫主牺牲休息的时间去做?” “没什么。”他淡淡回道,一边静静地看着她。 “你……你一点儿都不懂得照顾自己的身体吗?” 她怒瞪着他,声音却压低不少,因为她注意到席间多道关心的目光净往她射来;转眼间,她又眯起眼,不知自己干嘛那么生气,撇了撇嘴。 他喜欢做死,她管他做什么? 冷寒月微笑,“我自有分寸。”语气却显现几分难得的温柔。 林芙儿瞪了他一眼,轻哼一声,反而转头不再理他,迳自捧起饭碗伸手夹菜,没事般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而冷寒月嘴边的笑意更深了。 一见此景,让席间众人皆惊愕地张口,筷子夹着白饭停在半空中,都忘了要塞进嘴里。 虽听不清楚林芙儿和宫主的谈话内容,但他们却清楚地看到了,他们的宫主在笑!?还笑得那么温柔。 众人皆不敢置信,对于林芙儿这位贵客的影响力除了震惊之外,再无丝毫怀疑。 而坐在席间的河佳却面露忧色,心下叹息。 “怎么了?”坐在她身边的丈夫关心地看着她。 “没有,我……”她叹口气,望了丈夫一眼,目光又不自觉地望向林芙儿和冷寒月的方向。 “我忽然有些害怕,当年老宫主的事……”她眼眶泛红,倏然住口,但仍难掩忧色的又是一声叹息。 大总管闻言恍然,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微笑道: “不会的,少宫主十分冷静自持,绝对不会贸然地带名女子回来。更何况,这名女子虽生得十分绝美,但气质优雅,神态间仍瞧得出十分纯真。” “是吗?” 河佳苦笑,难道众人都没瞧出她那双眼中的慧黠难测吗? 席间众人皆是冷月宫中精练的领导人物,然竟无人看穿她那天生美貌下的真面目? 这名女子,比起那个女人不知更厉害几倍哪! 河佳很是担忧,但此时也只能够暗暗寄望,希望宫主可别陷得太深才好。 正当河佳皱眉担忧时,餐桌的另一角也有一名女子正悄悄地狠盯着林芙儿。 此时,她清秀的面貌镶嵌着一对和她柔弱气质不符的狠利双眸。 河若水,河佳的亲妹子,如今是冷月宫中二管事程君范的妻子;和河佳不同的是,她并不是爱她的丈夫才嫁入冷月宫的,她,可是为了冷寒月才嫁给程君范的啊! 第5章(1) “林姑娘,热水弄好了。” “这花瓣儿的香味不知姑娘喜不喜欢?” “毛巾似乎少了点呢,怎么办?” “香兰,你别光讲,再去拿嘛!” “是呀,还有,别忘了经过厨房时顺道将甜点端来,那是厨子吩咐的。” 三个年约十三、四岁的丫头在屋里一阵忙乱,看得林芙儿几乎傻了眼。 见她们天真纯朴的模样,为了自己的洗澡“大事”万分忙乱的样子,她着实有些过意不去呢! “林姑娘,您准备好了吗?”小丫头认真的问。 林芙儿闻言,笑了出来。准备好了吗?她全身上下看了一遍,可不知道她洗个澡还要准备什么。 “我们……我们帮您宽衣可好?” 小丫头说得十分扭捏,三张脸皆因这句话红透了,显然对服侍人月兑衣服这件事没什么经验。当然,也不只这一件,林芙儿十分肯定,这三个丫头应该根本就没服侍过任何人才是,真不知道河佳从哪儿找来的。 “你们都是湖边村上的人吗?” 她问着,同时张开手让她们三个手忙脚乱地为她宽衣。 “是呀,傍晚宫里忽然派人接我们来的,我们都不敢相信呢!” “哇!林姑娘,您的皮肤好白、好细哟!”其中一人十分艳羡地呼道。 “真的耶!女敕滑滑的。”另一个跟着惊叹。 “你们两个克制点好不好?吓坏了林姑娘怎么办?” “呀,对哦!” “林姑娘,水会不会太热?” “热要说喔,我们会很快地加入冷水。” “不够热也要说,我们也有准备热烫烫的水呢!” “是呀,林姑娘,可别跟我们客气。” 这三个叽叽喳喳个不停的丫头,一个唤春菊,一个唤香兰,还有一个年纪看似较大、说话也较老成的唤作秋瑾。但……林芙儿不禁苦笑,都差不多啦! “因为南北隔着湖水,从村里到宫中只能乘舟来往,每次见到湖上的小舟朝着宫里去,我们几个女孩便好生向往,总是幻想着有一天能乘着舟来宫里走上一遭也欢喜。”春菊一脸兴奋的说着。 林芙儿斜着眼瞧她,不禁有些疑惑。 “你们不常来宫里吗?”她问。 “哪有可能!” “嗯。” “是啊!” 她们三人齐点头。 “宫里一向是不准女子进入的……除了已婚的女子。” “原来你们都已经成亲了。” 林芙儿一脸惊异地看着她们三人,因为她们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吧,年纪较大的也应该不超过十四岁,比自己还小上几岁呢!没想到都已经是有夫之妇了。 “不,我还没有。” “我也没有。” “我更没有啊!” 三人慌忙地摇头否认,脸上自然浮现属于少女的青涩娇态。 “是堡主为了林姑娘您破例的。” “是呀!破例找我们入宫里服侍您,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呢!” “所以说林姑娘肯定是非常特别的。” 三人皆不掩满脸羡慕地望着林芙儿。 林芙儿又是闭嘴微笑,对于她们三人的说辞,她持保留态度。 “你们虽是女子,但也算是冷月宫里的人吧?” 她轻轻转移话题,想起刚进河谷时,村口有几名冷月宫的人守着。 “是呀,事实上我们几人的父兄皆在宫里工作,只可惜我们是女的,只能留在宫外湖边,不过哥哥们回来都会跟我们讲一些宫里的景物,所以我们对这里也不算陌生。” 她们三人显然很愉快。能进入宫里工作,可是村里每一个女孩的梦想。 原以为,得要找个宫里的男子嫁了,她们才有机会入宫来,就像大总管夫人和二总管夫人。 林芙儿点头,心中已经大致明白这冷月宫里的规矩了。瞧来,冷寒月待她还真的满不错的——没将她留在宫外湖边的村子里。 只不过她也很惊讶,冷寒月竟讨厌女子至此地步,还特别订了这个不准女子进入的奇怪规矩。 他真的那么讨厌女人吗? 此时,她不由得深思——那么,为什么他还肯带她进来? 对一个既是他所厌恶的美丽女子,又是曾欺骗过他的人……他好像也最恨人骗他? 林芙儿不由得又皱起眉头。 那么,他为什么待她这么好? 懊不会当真是……一个不小心看上她了? 不会吧?林芙儿马上否决心中想法。 他怎么可能对她…… 但,是真的完全不可能吗? 林芙儿忽觉心中十分烦躁,眉头也不由拢得更紧。 “林姑娘,水不够温吗?” “春菊,一定是你搓太用力了,瞧,林姑娘的背都红了。” “哪有,我好轻的呀!”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听听林姑娘怎么说不就明白了,真是。” 顿时,三人的目光齐望向林芙儿,认真的三张小脸当真等着林芙儿开口。 林芙儿猛然回神,眨了眨眼,一边暗骂自己竟为了一个极其无聊的问题失了神,一边却为这三个好玩的女孩忍住笑意。 “水温刚刚好,所以香兰,你莫要再加热水了;而且春菊也没搓痛我,秋瑾就不要担心了。” 话毕,三人才松了口气。 “我就说嘛,林姑娘若痛一定会叫的。”春菊很得意地如是说。 “对了,你们三人知道你们宫主讨厌女子的原因吗?”很自然地,她问出心中的疑问。 三人停下了动作,显然有丝惊讶地张大眼。 “林姑娘不知道吗?” “宫主没告诉林姑娘?” “笨蛋,林姑娘若是知道了,还用得着问我们吗?” 林芙儿很有耐心地微笑点头。 但那三个丫头同时静了下来,仍犹豫地互望。 最后,年纪较大些的秋瑾开口:“这……既然宫主没告诉林姑娘,那么我们也不该多嘴才是。” 三人一致歉然地望着她。 “你们害怕宫主骂你们?” “不,宫主是不骂人的。” “是呀,我可从未见过宫主发脾气。” 在三人的印象中,宫主对大伙儿的态度都是一样的——很威严,又十分冰冷,但待他们村里的人极好。 “那么,是宫主命令你们不能说的罗?” 三人闻言又是互望。 最后仍是秋瑾开口:“是河佳夫人交代过我们不能多嘴的,但是……其实那件事情的实际情况我们也不太了解。或许,林姑娘该问宫主才是。” 对于敏感问题,她们三人忽然变精明了。 “是吗?” 林芙儿可不认为冷寒月会回答她的问题。记得在前来冷月宫的途中,她也曾好奇地询问过此事,冷寒月回避的态度可是十分明显。 “算了,你们三人先出去吧,等一下我自己来便行了。”林芙儿忽有些泄气的挥挥手,有一些事她可得想明白一些才行。 “林姑娘!”三人闻言,又是齐声叫道。 “嗯?”林芙儿略微抬头,凝望着她们一脸惶恐的模样。 “林姑娘可是生气了?” “林姑娘,我们不是故意不跟你说的。” “是呀,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 “要不然……要不然,您就问些别的好了。” 林芙儿失笑,真不知要如何打发她们才好。 见她们三人一脸纯真,疑惑惶恐的紧张神色,她的心中不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她想,这里的人是如此纯朴,一点儿都未受到外界污染,和她们相处,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但是,有她们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要她如何静心想事情呢? 于是,在一番解释说明之后,终于勉强打发了三名丫头,待她们皆步出房后,林芙儿才深刻的体会到,和三只小麻雀周旋,比打一场架还累人。 静静地一个人浸在温烫的澡盆里,眼光忽然落在有着淡淡瘀痕的白皙脚踝。 往上急涌的热雾将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眸如沾了水般的微漾水波。 红色瘀痕已化为淡淡青紫,若不细看,根本不会发觉,除了那两点遭蛇吻的红点仍清晰……忽地,她想起当时他替她吸毒血的情景。 平常看他冷冰冰的刚硬模样,没想到那触到她肌肤的唇瓣竟是异常地柔软,害得她当时神智空白了半晌。 那时柔软的接触,现在想起来,仍使她莫名心颤。 想想,她自从跟着冷寒月之后,一切似乎都不对劲了。会是她失去大半功力的关系吗? 事实上,她已经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对冷寒月的感觉非比寻常。顿时,她心生警惕,警告自己可不准随便坠入情网啊! 一向自由自在惯了,平时嘻嘻哈哈、开开玩笑倒也罢了,但若无故替自己找来链子锁住自己,这不是在自讨苦吃吗? 若真要找个人依靠,至少也得等她玩够了再说;更何况,她林芙儿一个人也活过这么多年了,她也从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水烟依旧弥漫,她瞪着脚踝,将它缓缓放回水波之间,陷入沉思。 待完全想明白、想清楚了,她才放下一颗心,好像松了一口气般的自在。 她微弯嘴角,舒服地闭起眼,将整个身子全部浸入热水之中,连头也不例外。 一会儿,待气快喘不过来时,才哗啦啦地猛然而起,让头冒出水面,跟着扬起一阵愉快的笑声;她拍着水花,拿起一旁白巾开始搓洗全身,尽情享受洗澡之乐。 然而感情这事,真能说放就放吗? 若真能如此,这人世间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为情所愁苦了吧? 此时,只听门外又传来一阵阵惊呼—— “林姑娘!你掉进澡盆里了吗?” “一定是的,否则为何水声突然这么大?” “天啊!那可惨了,她会淹死的。” “我们得快把门撞开救她才是。” 闭上眼,她一定得想办法。 林芙儿再度沉入澡盆中。务必请冷寒月将这几名丫头给送回村里才行…… 黑夜里,冷风刺人心髓。 山谷中因为太阳的消逝,热度骤然消退,周围山上的冰冷寒气便直接吹入谷底,即使谷中的水温暖气也止不住冰寒的空气。 冷寒月在书房里处理完一些杂事之后,便要回房休息。 走过廊道,经过园子时,发现在不远处的厢房中竟还有微微灯火亮着,他不禁皱了下眉头,便往那方向行去。 在这冷夜里,宫里的人,包括村中的人,没有人会这么晚还不早早躲入炕上被窝里;但是吸引冷寒月注意的不是这个,毕竟睡觉这事可是个人的自由,只是,那明亮的屋子分明是林芙儿的房间。 这么晚了,她竟反常的还没睡? 他记得,前来冷月宫中的沿途,她可是一沾床就睡的奇特人物,早上太早唤她起床,她还会摆脸色给他看呢? 走到微透晕黄的窗前,只见那窗紧闭着。冷寒月稍微考虑一下,便走到她房门前。 “芙儿,还没睡吗?” 他轻敲两下房门,里头却没传来一丝动静,他又连叫了三次,依然没有回声。 冷寒月犹豫了下,终于将手掌贴着门板,略微使力,那门便咿呀地打开。 “你——” 他见到屋内情景,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他很快地来到坐在床铺上的林芙儿身边。 只见此时林芙儿正全身冷汗直冒,一张俏脸反常的如苹果一样红,而那原本嫣红的嘴唇更是变得苍白。 冷寒月脸色十分难看,动作迅捷地点了她周身几处穴道,立即封住她的血脉。 林芙儿全身一阵战栗,随即倒在冷寒月怀中。 喘息中,她微微睁眼瞄了冷寒月一眼,眸光微闪,竟不知道是怨恨还是无奈,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高兴的眼神就是了。 第5章(2) “你差一点就害死我。” 这是她气息平稳后说出的第一句话,语气中的怨怼之意是不用怀疑的。 好不容易才将那三名丫头遣走,爬上床铺,提起精神要开始练功,而他竟敢没经过允许就闯入她屋内,害她差一点走火入魔。 “你——” “我不准你再练逆天神功。”他眯起眼,冷冷地打断她的话,但双掌却温柔地替她擦着脸上汗滴。 “你以为我来冷月宫是做什么的?”她闭起眼,试图弯曲麻痹的手指。 “没有必要。” 此时林芙儿已精疲力尽,靠在冷寒月怀中,根本没有力气推开他,她也懒得说话了。而他,似乎也没将她放开的意思。 林芙儿再度闭上眼,任他轻轻地帮她擦着汗,揉捏四肢。 这感觉好奇怪,她原本应该很生气的,因为他打扰了她练功,而且那种霸道的口气向来是她最不喜欢的;但是此时,整个人靠在他身上,竟有一股温暖感受,没有经过她的同意便任意流窜上她的心头,让她觉得好安心、好安心,也因而奇怪地不怎么生气了。 “你……你为什么带我回来?”她忽然轻声问。 冷寒月停下手上的动作,仔细地看着她,眸光不由得转为温柔。 “以后别再练这种功夫了。”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不过环着她的手臂却不由自主地收紧许多。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不满地道。 “冷月宫的男子不会随便带女子进来。” “这我知道,慢着,你是说——”老天!不会吧?“我和你?别开玩笑,我现在可没力气……”她觉得头有点晕。 “我不会勉强你。”他低头瞄了她一眼,淡淡地说。 她仔细听着他胸口的心跳声——很正常呀! “我不喜欢你的玩笑。”她在他胸前嘟囔。 冷寒月皱起眉。半晌,才开口道:“今天早上在树林里时,你一直没有发觉身上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一样?” “你身上穿的衣服不是昨晚那件。”冷寒月轻叹口气。 “那很奇怪吗?” “我帮你换掉那身湿衣服。” “我知道,你总不能让我全身湿渌渌的,若是那样,我相信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恐怕早就魂飞西天了,而且可能会变成厉鬼来找他算帐。 “所以,我有必要对你的名节负责。” 冷寒月轻叹声一落,林芙儿这才猛然明白,她眨了眨眼。 “喔!因为帮我换了衣服,所以你要对我负责?所以,你才会带我来冷月宫,所以,你觉得你有必要——娶我?” 林芙儿瞪眼竖眉,同时深吸口气,使尽力气挣月兑他的怀抱,继续瞪着他、气他,又气自己心中泛起的莫名失落。 忽然,她觉得烦极了。自从认识他之后,一大堆她不明白的情绪一直产生,这完全超出她一向理智处理所有事情的态度;尤其现在突然得知冷寒月竟然为了一个这么愚蠢的理由而决定娶她为妻! “我可没说要嫁你?”她哼道,她林芙儿可从来不需要谁来对她负责的。 “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可以娶你。” “你以为我没人要?”她的口气很冲。 “不,正好相反。” 冷寒月盯着她。“绝美的容貌,一向是所有男子所不能抗拒的。” “但却也是你所厌恶的。”林芙儿替他接话。 “而你既不喜欢我,却肯因为责任而娶我。冷寒月,你果真是个光明磊落、器宇不凡、人品高洁……是这世上难得一寻的好男子呀!”她夸张地大声说,语气中可没她说出口的话那么的神气。 “而我呢?不过是名脾气不好、不知分寸,又奸猾狡诈的小女子。娶我?这么委屈你的事我还做不出来。” 她讽刺地冷冷说完,也不管冷寒月有什么反应,甩头便迳自躺卧,拉起棉被。 “我要睡了。”意思是说他可以走人了。 冷寒月一动也不动地接收她十分“内敛”的怒气,见她偏头背着他,卧向床里,似乎要睡了,但是,即使再迟钝的人也知道她正在发火。 不知过了多久,见林芙儿仍是一动也不动,冷寒月终于移动脚步,不过却不是走出房门,而是就近坐到桌前,盯着闪烁的灯火。 “我并无意伤害你。”他沉静地说。 夜寂静,此时的冷寒月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在这样的气氛中,又和她同处一室,烦乱的思绪一下子如潮水般涌来,多年前的悲痛在眼前一一掠过—— “二十年前,我父亲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十分美艳的女子。柔顺的母亲在父亲面前一句话也没说,她是太软弱了。几年后,她毒死了父亲,同时在月湖的上游下毒,几名无辜的村民也因此而死亡——” 闭上眼,不知道是往事的痛太深而难以忍受,抑或是怕她会有的未知反应。 四周再度沉静下来,冷寒月不再说话,面无表情的仍盯着那盏微弱晃动的灯火。 林芙儿睁着眼,背着他的身子依旧僵直,心中复杂的思绪翻腾不已。 他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冷寒月的个性内敛寡言,应该是不会随便向人说这些的。她有些明白,又有些不太确定。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纵是心中存疑,林芙儿还是捺不住地开口问。 豆大的灯火忽明忽灭,将室内景物轻轻摇晃着,就如同林芙儿的问话般,正轻轻摇晃冷寒月的心。 冷寒月好似有些激动,半晌,他才冷冷地开口:“五年之间,她将冷月宫的财务掌控于手中,以冷月宫的名义在外积欠了庞大的债务。” “她是为了钱?”这未免也太笨了吧? “或许吧!” “那……现在她呢?” “死了。”冷寒月淡淡的回答。 但林芙儿知道,那其中必是包含着无数曲折。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林芙儿已坐起身来,盯着他的背瞧。 他转身面向她,迎向她的探测目光。 “我无法忽视我内心真正的感觉,即使你拥有令我警戒的绝美容貌,但我仍无法否认,我……竟然很在乎你。”他沉静的说着。 “不是为了责任想娶我?” “那是刚开始。” “那么现在你是……唉,我也不知道了。”莫名的心绪又开始烦乱了。 冷寒月见她回避,神色不由得一黯,仍淡淡地道:“我不会勉强你,即使你不愿嫁给我,你仍然可以安心地在冷月宫里住下。” 林芙儿闻言,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冷寒月对她的坦白,让她心头浮起甜丝丝的滋味,但是却觉得有一股无形压力在烦着她。她不禁低下头认真考虑和他成亲的可能性。 而冷寒月心中则另有一番激荡。今夜开口说这些话,等于将他难得敞开的心和信任放在她手中。 轻叹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会对她说这么多,是不是因为他今天太过疲惫,精神恍惚的缘故…… 她从第一眼见到他时就爱上他了。 那双深邃沉静的黑眸,淡淡地覆上一层薄冰,就和山上那些透明冷冽的冰雪一样清冷;然而,他全身散发的那种儒雅贵气,又将他修长挺拔的身躯衬托的有如天神般尊贵。 她爱上他,是这么理所当然的事。 只可惜,他从来不笑——对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是一副淡然。 但是,她不怪他,因为她知道他那段令人感到心酸的遭遇,十几年前发生的那件大事,她曾躲在门边,听父母亲谈论过。 她一直期待着,有一天,他会注意到她注视他的深情眼光,然后,她一年一年的失望了——他是不会爱上任何一位女子的;而她,为了等他,等到快过了适婚的年纪。 于是,她做了一个可以永远待在他身边的决定。 她嫁给了向她求婚多次,冷月宫中的二管事——程君范。 这样,即使做不成他的妻子,但是她可以退而求其次地常常见到他。 但是如今,他竟然从外面带回来了一名女子,一名美丽得像只妖精的女子!而且,他竟然笑了——在她面前,对着那名可恨的女子笑得那样温柔。 不可原谅呀! 河若水怒盯着那间仍亮着灯火的房间,狠毒怨恨的眸光在暗夜里闪烁着。 那妖精一定是使了什么妖术迷惑了他。 就像当年老宫主和那名传说中的恶毒女子一样。 “若水,很冷的,你还不睡?” 程君范关心的声音模糊地自床上传入她耳里。 “正要睡,想喝口茶。” “哦,不要喝太多,要不然你明天又要头痛了。” “嗯,我知道了。” 她又看了灯亮的方向一眼,随便喝了口茶,便钻回温暖的被窝里。 无论如何,是的,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想办法让她永远的消失,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抢走属于她的宫主。 在程君范温暖的怀抱里,她满脑子想着的,是如何才能让林芙儿永远消失…… 第6章(1) 林芙儿一睁开眼,脑中依然闹烘烘的。 昨夜冷寒月的一番表白,令她整个晚上难以入眠,听着窗外风声、虫鸣、树叶声——她想像着当年冷月宫的情景。 最后,她得到了一个结论——唉,莫怪他要努力赚钱了。 不知道冷月宫到底欠了人家多少钱?还有,为什么这么重大的事,江湖上却没有人知道呢?真是奇怪。 昨晚思绪纷乱中,她理所当然地忘了问他。 不过,今天一早,喔!不对,应该是近午时起床时,她的心情可是相当不错的。 尤其那三名丫头相偕奔来通知她,冷寒月午膳后要带她四处逛逛时,她脸上的表情有如春花绽放般灿烂。 “你今天不用工作吗?”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但她仍假意地问了一下。 此时她和冷寒月两人已在宫前园里的小道上散步。 午时的太阳从上空照下来十分刺眼,但是空气中却透着丝丝清凉,在两旁树荫的掩盖下,让四周阴凉了许多。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见她一脸愉快地盯着他,他的眼神不由得骤转温柔。在四目坦然相接的奇异气氛中,他心中有道暖流缓缓流过,浮动不安的心此时也奇异地沉静下来。 “昨天便将事情都处理好了,在万维还没回来的这两天,我都有空。”他说。 “那么,你都会陪我吗?” “会。”他双眸炽烈地盯着她。 林芙儿却红了脸,猛地低下头。 若此时问她为什么回避冷寒月的目光,她是绝对不会承认她是在逃避,只可能会说是因为刚好看到一只小蚂蚁自他们中间走过,所以她才低头的,有什么好奇怪的? 而且,她的心也没有莫名其妙地随便在她胸口乱撞呀,真的,那是绝对没有的事。 “宫主!” 小道尽头忽来传来一声叫喊,随之,一名神色慌张的男子便往他们的方向奔来。 “不好了,宫主!” “不会吧?你们宫主在这里好好的啊!”林芙儿眨了眨眼,很认真地说。 这名疾奔而来、正喘着气的男子,见到她,愣了一下,反而忘了要说什么。 眼前这名男子,年岁约莫五十上下,一脸憨厚,不过此时应该说是一脸慌张呆愣才是。 “河藏,什么事这么急?”冷寒月皱眉。 “啊!是啦!禀宫主,村子里二牛一家人不知怎么地竟然全部昏倒在地,口吐白沫……”他这才恍然记起这件十分紧急的事,赶紧说道。 “大总管和二总管呢?” “他们已经全部到牛二家里去了,但是好像看不出牛二他们是怎么了。是大总管要我回宫来请示宫主的。”河藏边说着,还边瞄向林芙儿。很尴尬的,他用袖口擦了擦汗,似乎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但是,现在是情非得已呀! “我马上过去。”冷寒月说着,回头看了下林芙儿。 “你先去吧,我随后请河藏先生为我带路。”林芙儿笑着说。 “嗯,那我先走了。”说完,冷寒月的身影便随着话声倏然消失。 林芙儿很是嫉妒地见他施展轻功,原本以她的功力也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只可惜现在……算了。 她翻了翻白眼,回头见河藏还是一副愣愣的样子。 “我们也过去吧!”她笑道。 “啊!对、对,是的,我马上为姑娘带路。” 河藏表情僵硬,赶紧走在林芙儿的前头领路。 饼了河,河藏领着林芙儿来到了村子里的一栋屋舍。 砖墙红瓦,前面竹篱攀爬着绿叶红花,一条碎石子路延伸至屋门,房屋的两旁还种有两棵高大桑树,此时正迎风摇曳着,十足农家恬适的情景。 这村子里的屋舍大部分都是这样子,坚固、简朴,以种植花草的数目及布置方式,便可以看出这一家人的性格。例如牛二这一家,应是十分知足和善的。 及至屋前,林芙儿可以肯定,牛二这人做人必定相当成功。瞧,屋前满满的一堆人,而且个个神色焦虑,是真正在关心屋内的人;这个村子并不大,约有二十几户人家,看眼前这些人数,大概全村的大大小小都到齐了吧! 当河藏领着林芙儿穿过人墙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皆集中在林芙儿身上。惊讶、好奇、探测、以及……警戒?她若没看错的话,这里的人似乎对她略含敌意。 不过,她还是面带微笑,毫不在乎地跟着河藏进了屋内。 “林姑娘?” “林姑娘来了。” 大总管和二总管和善地向她打了招呼,还有大总管的老婆——河佳,不过她是以奇怪的眼光看着她,似乎在想:她怎么会来这里。 “很严重吗?”她来到冷寒月身边,随口问着。 但是她的问题根本不具任何意义,因为连冷寒月都皱起眉头了,那牛二的情况不问可知,似乎非常不妙。 这房子建得颇大的,牛二一家子总共有四个人,两名男子、一名少女,和一名小孩。此时四个人正分别躺在房里的两张床上。 林芙儿迳自走到其中一张床边,凝神看着床上的少女灰白的脸色。 “是中毒啊!” 她皱起眉头,很自然地便将手指按向少女颈脉,又翻了翻她的眼,最后甚至还将她紧闭的嘴巴打开,瞧个仔细。 “喂!你不要乱碰阿菁!” 一名少年恶狠狠地瞪着她怒吼,幸好程君范及时将他拉住,否则他此时恐怕已经扑上林芙儿了。 “二总管,您放开我,阿菁已经死了,我不许这个妖女再碰她。你放开她!妖女,我不许你碰阿菁!” 少年激动地大吼,可是偏偏无法月兑离程君范的掌握,于是声泪俱下,哭吼得令人心惊、心碎。 那情景直令周围村民个个眼红落泪,同时皆以忿忿不平的眼光瞪着林芙儿。 林芙儿眨了眨眼。 “她又没死。”她很无辜地道。 想都不用想,依这情况看来,这名少年必是这名女子的情人。他可真是深情得令人感动啊! 但是——妖女? 呵!她要是会法术就好了,第一件事便是将那名少年的嘴巴黏起来。 冷寒月此时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抬头,以怨怼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在问着:我像妖女吗? “让我仔细看看他们吧,我师父的医术可是天下第一呢!” 她很高兴冷寒月此时过来护卫她。 “你有把握?”冷寒月奇异地看着她。 “没有。”这她可回答得迅速,她又笑道:“但是我可以试试。” 冷寒月盯着她认真的脸一会儿,微笑点头。 “宫主!这——” 冷寒月挥手制止一旁的河佳再说下去。 “我也认为可以让林姑娘试试。”一旁的大总管说道。 当然,他立刻挨了老婆一记白眼。他无奈地耸耸肩,见屋子内外的村民也似乎开始有些不满地骚动,他望向宫主,又看向二总管程君范。 程君范也是机警,立刻转身对着围在门口、窗外的村民大声道:“我知道大家都非常关心牛二,偏偏对医药在行的万维还没有回来,现在牛二的情况危急,而我们又全都束手无策,就让林姑娘试试看,或许行的。” 众人哑口,连那名少年也静了下来,狠瞪着林芙儿的眼光隐隐升起一丝希望。 但是周围的众村民几乎仍以不信任的眼光盯着她。这其中,尤其以老一辈的村民为最;十几年前的事,他们可没那么容易忘记,被那名外来女子害死的那些人,大部分是他们同辈的亲人好友。 “她也是从外面来的女人。” “长得太美了。” “宫主可别像老宫主那样才是啊!” 林芙儿听着四周叽叽喳喳的声音,首次觉得无辜。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总是要将十几年前那名女子的帐往她头上算呢? 很冤枉地想着,手上可也没闲着,她很大方地再度开始诊断牛二他们的情况。有板有眼、十分俐落地将躺在床上的四个人逐一仔细诊查,然后她缓步踱到冷寒月身前,低头眯眼深思了一会儿才道: “可不可以请人将牛二他们中午吃的饭菜拿来给我看看?” 没一会儿,几盘菜肴便端到她的面前。 她拿起筷子翻了翻,严谨地检查着,然后,顺手夹了青菜放入口中—— “芙儿!” 冷寒月脸色乍变地急抢下她的筷子,但是她已很快地将菜吞了下去。 一旁的村民见她如此动作也不禁轻呼。因为牛二他们很显然是吃了中午的饭菜才变成这样的,而林芙儿竟不在乎地将菜吃入口里。 “放心,我是妖女,不会死的。” 她顺势瞄了那名骂她的少年一眼,小女子记恨倒是记得很清楚。 “你确定没事?”冷寒月关心地询问。见她没有异样,才渐渐缓和神色。 芙儿因此很是窝心,他是真的很关心她。 “放心,我只是想试试毒性,待会儿才拿捏得着方寸啊!”笑着说完,她手一伸。 冷寒月望着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将筷子放回她手中。“不要太勉强。” “你放心,这点毒还毒不死我。”她继续吃着各盘菜。 此时,屋里屋外一片寂静,空气似乎也凝结了。 若她此时抬头看,将会看到一幅令人吃惊的景象,不,应该说她本身就是令人吃惊的景象,因为每个人都十分一致地目瞪口呆;但是相信林芙儿个人是不会太喜欢的,因为每个人的表情除了惊讶之外还包含着恐惧——一种对她是妖女一事的肯定恐惧。 “唔,大概就是这个了。真是十分特别啊!”她自言自语地喃道,将口中的菜肴再吐出来一些些,放在手心仔细观看着。“难得见到的情形。”她很认真地点点头。 “阿菁有救吗?” 开口的竟是刚才对她怒骂的少年,但此时他的态度可是十分谨慎、小心翼翼。 林芙儿挑眉瞄了他一眼。 “赶快准备一个空盆,一盆干净的清水,和一条布巾来。” 说完,她也没理少年的反应,很坚定地再度走向牛二他们,然后就听见屋外四周一阵混乱的声音开始响起。 林芙儿很满意四周响起的热烈反应,她从容地自怀里拿出一个扁平盒子,打了开来,里头密密麻麻地摆着各式金针、银针。 思索了一会儿,她又大声喊道:“还要一盆热水。” 然后屋子内外又是一阵喧哗。 第6章(2) 她将金针小心地扎入牛二他们周身的几个穴位。 她这个动作可就让在场几个略懂医术的人顿时安心许多。这些人指的当然是大总管、二总管,以及河佳几人;因为她认穴扎针的动作十分熟练,一看就知道对医理颇有研究。 而冷寒月也到此时才真正松下一口气,刚才她大胆试毒的举动仍然让他忧心不已。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替他们运气逼毒。” 冷寒月很自然地接下这个工作。 “要慢慢的,我针一落下,你就得马上运气。” 一个空盆,一盆干净的清水、布巾,及一盆冒着热气的热水皆备齐了。 林芙儿和冷寒月两人轮流在牛二等四人身上扎针逼毒,而四周的众人则是完全的屏息,专注地盯着林芙儿神乎其技的扎针手法,和冷寒月深厚的内力。一时间,牛二家内外,竟是意外地寂静无声。 “呼,好了!” 将牛二等四人扎完针,她也流了满身大汗,身上的衫子都可拧出水来了。 冷寒月急忙扶住她不稳的身子,来到一边椅子上坐下。 “还好吧?”他关心地询问。 她闻言,抬头朝他笑了下,便瘫软地靠上椅背,闭目养神。 “宫主,阿菁她……” “牛二他们会没事吧?” “放心,他们都没事了。” 大总管和二总管笑容满面地回答村民和那名着急的少年,随即都笑开了,并望着冷寒月温柔地为林芙儿擦汗。两人心想:看来,宫主的好事真的近了……。 河佳则和丈夫一样,也注意着冷寒月和林芙儿两人,对于他们不经意流露出来的默契,心中也不禁为之感动;之前对于林芙儿的一些偏见,也随着林芙儿救了牛二一家子的举动而完全改变。 或许冷月宫多了一位过于精明的宫主夫人也不是多坏的事。 而四周的村民更是全以崇敬的态度重新看待那个美得不像话的女子,当然,心中的惧怕仍在,只不过已不像先前那般排斥她了。 忽然,牛二的小儿子身子动了动,四周的村民皆忍不住欢呼。而林芙儿却马上跳了起来,快步奔到小男孩身边。 “快拿盆子来。”她抱着小男孩大声喊道。 只不过还是慢了一步,那名小男孩在她话声未竟时已张口吐了她满身。 “呵!真是精采。”她自嘲地笑了笑,一边轻轻拍着小男孩的背部,干脆让他吐个痛快。 “那三个大人也应该快醒来了,你们谁有空先准备盆子。”她叹口气,竟一时疏忽了小孩子的排毒能力较好。 小男孩吐了她满身,她大略清理了上的衣衫,然臭味还是难闻,在安抚好小男孩再度睡下后,立即起身往外面行去。 其他的事交给他们就好了,她相信他们会小心应付的。 在她步出屋子后,她没注意到,众村民已对她转为佩服,再也没有一丝排斥,因为在他们单纯的心中,直觉的认为,她刚才被小男孩吐了一身却没丝毫生气,可见得她的胸襟不凡,这样的一名女子,有谁还会认为她是坏女人? 林芙儿正在外头舒口气时,见冷寒月来到她的身边,便随意地开口问。 “怎么了?” 她正努力地清除身上那难闻的臭味,心想回房非要那三个丫头给她准备一大桶的热水不可。 冷寒月忽然牵住她的手,用一种奇怪旳眼神盯视着她。 “喂!你干嘛呀?”林芙儿对于他莫名的举动感到不解,却怎么也挣月兑不了他的“掌握”。 “闭上眼睛。”冷寒月忽然说。 “为什么?”她嘟着嘴。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说着,他便一把将她抱起。 “我身上很臭啊!放我下来。”林芙儿惊于他的举动,直觉地认为他疯了。 “很香。” “才怪!”她更加确定他一定是疯了。 “不要动,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将身上的味道清除。” 林芙儿不敢不听话,乖乖地让他抱着走,生怕他等一下发作将她不小心宰了怎么办? 心下惴惴不安,却见冷寒月越走越快,她被他紧抱在怀中,口鼻净是他的味道,清新、温暖、好闻。一时间,她忘了恐惧,竟眯着眼沉醉其中。 “到了。”随着低低的话声,冷寒月轻轻地将她放下。 “啊?”林芙儿眨了眨眼,见到眼前的景色,她的脸色骤变。 “这里的水温刚刚好,我会在入口处守着……怎么了?”他回头,才发现林芙儿不对劲的苍白脸色。 “你……你竟然将我带来这里。” “芙儿?”冷寒月显然被她突来的惊惧尖叫吓了一跳,急忙回到她的身边。 “带我离开,我不要在这里……我会死的,你要杀死我也不要用这种方法啊!” “芙儿,别哭了。你……”见她泪水直流的恐惧模样,让他的心也跟着揪紧。 他好生怜惜地紧紧拥着她、安慰着,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癌身轻轻地吸吮着她颊上的晶莹泪水。 温泉水气仍冒着,在不知不觉中,两人的视线渐渐缠绕胶着,似痴了…… 冷寒月再度俯,林芙儿缓缓地闭上眼,他轻碰了她艳红的温润的唇瓣,然后渐渐贴紧。 当冷寒月略微颤抖的唇碰到她的时,林芙儿起先是愕然得不知该如何反应,但那只是一下,很快地她便让自己沉醉在那种奇异的深吻里。 半晌,两人才急喘地分开。 无法克制激烈的心跳,林芙儿的脸是红通通的难得娇羞模样。 “你趁人之危。”她现在可说是羞极了。 冷寒月的眼光不太自在地移开。 她讶然地盯着他,意外地发现他的侧脸也是红的——他脸红了! 林芙儿不敢置信地又眨了眨眼。忽然,她完全忘了难得的娇羞,反而微弯嘴角想笑。 “嗯,咳!我不是故意的,我——”冷寒月喑哑的声音显得很不自然,眸光闪烁着,仍不敢低头看向她,否则,他就会看见她一张笑脸。 “你不是故意的?那么,算我倒霉吃亏罗?”她故意推开他。 “不是的,你——” 他着急地将她欲抽开的身子扳正,低首深深地望着她。 “你嫁给我吧。”他很认真的道。 林芙儿望入他温柔到几近祈求的眸光中,心下有无限感动,他是认真的。 这样一名喜怒不形于色的冰冷男子,为了她竟肯卸下武装,露出难得的软弱,教她如何不感动?心下一暖,原本升起戏弄他的心思也随之软化。 “芙儿?”见她半晌不答话,他小心翼翼地问。 “嗯?” “嫁给我吧!” “喔,好呀。”她回答得很干脆。 “真的?”他似乎不太相信她竟这么轻易的答应了。“你、你真的——” “真的,不过娶我很麻烦的,你确定不要考虑一下?”她仰起头俏皮地瞧着他。 “太好了!” 他大呼一声,忘情起拥着她旋转,她立时惊叫。 “啊!冷寒月,你——” 随即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两人已双双跌入旁边的池子里。 冷寒月急忙扶起林芙儿,两人在池中相视半晌,见自己和对方都是湿答答的一身狼狈,随即齐笑出声。 “天!天下第一高手跌进池子里了。” 当然,还是林芙儿笑得最夸张。 第7章(1) “林云白?” 林芙儿眨了眨眼。 “你说林云白来冷月宫?” “嗯,他早上进入雪山,现在应该快到达了。”冷寒月回答着,一边看着她。 “你认识他的,不是吗?” “是啊。”林芙儿随意回答着,心中却想,不知道林云白来冷月宫的目的为何?照理说,有她在这儿,他应该是躲得远远的才是;除非,他去见过大哥了,除了大哥,她不知道有谁能令林云白不顾她的警告,还敢来这里。 冷寒月看着她绝艳的脸庞。 忆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她和林云白似乎是熟识……冷寒月不禁忖度着他们熟识的程度。 “你怎么了?”林芙儿疑惑地看着他的冷凝。 “没什么。” 林芙儿看着他的表情,那略带一丝不安的表情可没骗过她。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你是在想我和云白之间的关系吗?”看着他不变的表情,她更肯定了。 “很高兴你会吃醋。”见他神情不自在,她笑得好开心,不由得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厚实温暖的胸膛里。 “放心好了,云白是——” “芙儿!”林云白惊吓的声音乍响,阻断林芙儿的话。 接着,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已被刚进门的林云白拉离冷寒月的身躯。 “林云白,你这是在干嘛?”林芙儿怒目瞪着他。 “我才要问你在做什么?你一个女孩子家竟然那样抱着他。”林云白也生气了,同时回头,皱眉看着冷寒月。“对不起,我妹妹似乎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什么话?他以为她是那种主动倒贴冷寒月的女人吗? 林芙儿立即甩开他的手。“林云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芙儿!”林云白又恼,又有一点畏惧她的气焰。 “你不知道女孩子家是不可以这样抱着一个男人的吗?况且冷寒月是不可能会喜欢你的。”说到这儿,他又不由得以眼神向冷寒月表示抱歉之意。 “谁说他不会喜欢我?我们已经私下订亲了。”林芙儿哼声道。 “什么!?”林云白又是一阵惊吓,他指着林芙儿,又指向冷寒月。“我没想到……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你竟会逼他跟你订亲。” 真是……没想到芙儿竟会无法无天到此地步,这教他以后哪还有脸再来冷月宫……,哪有脸再见冷寒月这个拜把兄弟? “林、云、白!”林芙儿双手紧握,简直气疯了。没想到林云白竟如此瞧低她。 “是我跟芙儿求亲的。”冷寒月终于开口。 “哼,怎样?”林芙儿得意地扬眉,见到林云白被吓得嘴巴久久忘了合上,她眼中的怒焰才稍减了些。 “不可能!你不是十分厌恶女子的吗?”林云白不敢置信地质问冷寒月,不待冷寒月回答,他又是一声哀号。“完了,我肯定会被他们打死的。” 原以为冷寒月厌恶女子,尤其是美丽的女子,所以他很放心的让芙儿跟着他回冷月宫,没想到冷寒月竟这么不挑嘴地吃了她! 老天!被林家庄园的人知道,他会死得很惨的。 “林云白,你别那么夸张好不好,我会回庄跟爹娘说清楚的。”真是的,她跟冷寒月在一起有这么奇怪吗?更何况,她相信爹娘会喜欢冷寒月的。 “对了,你忘了跟我的约定了吗?还敢来这里?”她瞪着他。 半晌,林云白才自接连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只是一双眼还是不由自主地瞄向冷寒月,充满着怀疑。 “是大哥要我过来保护你的。”一句话堵上她的利嘴,林家兄妹向来只服林云浩一人。 “有必要吗?”林芙儿皱眉。大哥就是这样,万事都要办得妥妥帖帖的。 “是没必要了。”林云白又望了冷寒月一眼,意思非常的明显。 “说的也是。”林芙儿笑眯眯的,毫不客气地又偎向冷寒月。 冷寒月经由他们的对谈知道他们的关系,原来芙儿是林云白的妹妹,同时,也是天下首富“林家庄园”的大小姐。 冷寒月隐敛渐变森冷的眼神,安排林云白住进院落。 第二天一早,林云白藉口有事要离开,林芙儿自是高高兴兴的送他离开冷月宫,她可不愿身边多一个人对她管东管西的,多麻烦呀! 而冷寒月这次也没留他。以往冷寒月基于礼貌,还会在口头上要他多留些日子,而这次他却什么也没说,令林云白觉得有些奇怪;但他也不以为意,他认为冷寒月跟芙儿感情正处于浓烈,自是不愿旁人打扰,所以他十分安心地离开。 芙儿找到归属,尤其冷寒月这个人实在无可挑剔,无论家世、人品皆是上上之选,相信林家庄园所有的人都会十分欢喜。 他和芙儿虽常在口头上争吵,但兄妹的感情却好得毋庸置疑。想起芙儿有家归不得,其实他心中十分怜惜。 十七年前,林家庄园欢天喜地的庆祝芙儿和蓉儿的诞生,尤其是他,知道娘亲生了妹子,而且还不只一个时,他简直是乐翻了! 只是,没想到当大家热热闹闹欢庆之时,那晚出世的蓉儿忽然失去了声息和心跳,刹那间变黑的小脸让一屋子的人惊惶无措;好在,原以为即将失去生命的小婴儿,却在一位忽然而至的黑衣人手中复活。 说那黑衣人忽然而至一点也没错,当时林云白正捧着一束摘自后园的百合想送给甫出生的妹子们,谁知才一踏进门就听见母亲的惊慌哭叫和满屋子的愕然,然后全屋子的人都哭了起来。 在他还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时,那位黑衣人就这么地平空出现,出现在他和众人之间……现下想起,仍觉得毛骨悚然。 林云白自小习武,自知人的习武极限。而那黑衣人出现的身法根本不是人之所能,他就这样在他面前忽然出现,不是仙、鬼,如何能够办到?而他确实也让蓉儿复活了。 黑衣人救了蓉儿后,说了一句话:“天降双女实水火,一南一北存天地,九九之期水火定势,团圆自在手足间。”然后指着芙儿又说:“这个,应是与莫人有缘。” 说完,黑衣人又如来时一般忽然消失;芙儿也自那时起就跟着容莫人在北地生活,一年只许回家一次。 芙儿的自尊心强,容不得有人对她露出可怜之色。想想,或许兄妹之间争争吵吵的相处模式,才能在亲情与怜惜之间取得平衡吧! 而令林云白想不透的是,那黑衣人直呼舅舅的名字莫人,似乎和舅舅熟识。他几次捉到机会问容莫人,却都被他推说不知情给回避了,但他隐约感觉事情并非如此单纯;就连爹娘也是一样,当他惊叹那黑衣人的忽然出现时,爹娘却坚称他看错了,说那位黑衣人是走进来的。 谎言!他那时正踏进门,若有人和他一起进门,他一定会知道,爹娘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饼了这么多年,他已懒得再争辩,反正他这个林家二少爷过得逍遥自在,自从大哥接下林家庄园后,他更是没有负担,日子好过极了。知道自家爹娘不单纯又如何?有事瞒着他又如何,只要他们别来管他就成了。 想到这里,他很有良心的开始同情大哥林云浩。同样是林家之子,却要负担林家生计,真是可怜。他假意地大大叹口气,心底的幸灾乐祸却让他随后弯起嘴角。 “什么?她是林家庄园的大小姐!?” 河若水略显尖细的叫声让河佳皱起眉头。 “若水,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河若水避开河佳关切的手,隐含怒意与不甘的双眸却逃不过河佳的目光。 “若水……唉,你不要再痴想了,你忘了你已身为人妇了吗?” 河佳轻拍着河若水的肩膀安慰,对于这个从小相依为命的妹妹,她有心疼、有无奈。她知道若水从小就喜欢宫主,甚至她嫁给程君范也是为了宫主;只是,感情的事是无法勉强的。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林芙儿和宫主不太配。她太漂亮了,若她跟那个女人一样……”河若水闪躲河佳探索的眼光。 “你多心了,林姑娘或许有些调皮任性,但她心地不错,进退之间也十分得宜,前日她又医好了牛二一家子,算是我们宫中的大恩人;何况,她还是林家庄园的大小姐,这对我们冷月宫有着天大的好处啊!” 冷月宫的财务由大总管,也就是河佳的丈夫掌管,所以她知道冷月宫在十几年前的负债大都归于林家庄园的商店行号;虽然这些年在宫主的领导下,冷月宫已还清许多债务,但是欠林家庄园的款项实在过于庞大,目前的冷月宫仍无法偿还。 且不论宫主是否喜爱林芙儿,在河佳的私心里,宫主娶林芙儿,对冷月宫是十分有利的;而且经由牛二的事件可以得知,林芙儿或许灵动调皮,心性却不坏。 而且,瞧宫主对待林芙儿的态度,便可知宫主是爱上她了,既是天促良缘,她河佳自是乐观其成。只是……河佳回头望着自己的妹子,她知道她从小就喜欢着宫主。 “姐姐放心,如今我已嫁给阿范,对宫主也不会再妄想了。” “你能够这么想就好了,想想君范对你的好,那真是无可挑剔。” “我知道。” “那就好。”她就怕若水任性,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姐姐,今天姐夫要离开宫里,你不去送他吗?” “啊,瞧我都忘了。”万维回来,在清帐时发现湖北的一些商家有问题,宫主派大总管过去看看,顺便南下探探市场。 “若水,那么我先走了。”将来有些日子会见不到丈夫,河佳的心思转而挂在丈夫身上。“若水,有空就去和林姑娘聊聊,或许你会和她成为好朋友。” “嗯,我会试试的。”河若水微笑地回答。 在将河佳送出门,看不见她的身影后,她那隐含利光的怒目才真正显露。 “好朋友,呵!谁要跟那个妖女当好朋友,我恨不得立刻杀了她。” 随着她衣袖用力一挥,一旁的花瓶应声落地,摔了个粉碎。 “我不甘心!林家庄园就很伟大吗?不过是有钱罢了,她凭什么得到宫主?她凭什么?”河若水大吼,愤恨的泪就这么落了下来。她爱着宫主十多年了,而那个林芙儿跟宫主也不过相识月余,凭什么得到她最深爱的宫主?凭什么?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河若水喃喃地念着:“是的,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沉下脸,她发出阵阵阴笑。林芙儿,我绝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 坐在山岩顶端,仰望雪顶浮云,林芙儿大声呼喊:“好无聊啊!” 边逗着已经不想陪她玩的懒懒红蛇,她也没了兴致,便叫它回竹管里,没想到它很快地溜了进去。 啧!真不给她面子,在竹管里比陪她玩好吗?真是不知好歹,看她不把它关个十天半月才怪! 不过真的好无聊,看别人都在忙,只有自己闲闲的,还真不是滋味呢! 已近年尾,冷月宫里里外外都忙得很,冷寒月没有时间陪她,而村子里正忙着收成,三个小丫头也都回去帮忙了。河佳更不用说,要过年了,宫里宫外都要她调配人手来布置,她想帮忙,河佳还不肯,说她是贵客,怎么能让她劳动? 斌客?什么话呀?也不想想,过了年,她就要成为冷月宫的女主人了!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拢起眉,微嘟的嘴似泄了气似的弯了下来。冷寒月是真心的想娶她吗? 林芙儿心里想着,最近虽然是已近年关,宫里很忙,但也不至于忙成这样子吧?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见到他了耶!自从云白走后,他就变忙了,和她相见总是匆匆一瞥,有时候还觉得他根本就不想看到她。为什么?难道是她多心了吗? 是呀,感情就是这么麻烦,老是要这样猜来猜去的。她当然宁愿相信他,只是,他真的怪怪的。 其实,冷寒月若真的不想娶她,她也不会勉强他的,只是心头的那抹痛竟是这样的难受。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的态度忽然转变?她一直想找他谈谈,但每次总被他藉口很忙给打发掉。 第7章(2) 远远的,林芙儿看到河若水往这边走来。 真是的,又是一个麻烦人物。她今天好烦,不想陪她玩虚情假意的游戏了。 河若水巧笑地走来,手中还提着一篮水果糕点。 “怎么?林大小姐今天如此好兴致,在这高岩上冥想世事吗?” “是呀,这世间变化无常,好人很多,坏人也很多,我老是要想着怎么分辨,还满有趣的。” “林姑娘说笑了,在这冷月宫里,大家都十分良善,绝对不会无故的害你,你说是吧?”河若水脸色不变地说着,一边将糕点摆上。“厨房新做了些桂花糕,我想林姑娘喜欢桂花香味,想必也会喜欢这桂花糕点,便拿了些来。” 林芙儿接了过来,笑道:“多谢你了,还麻烦你跑这一趟。” “应该的,林姑娘可是这里的贵客,大家都不敢怠慢的。” “哦,是吗?所以连这桂花糕,都要加些珍贵稀有的蓝断肠,才算不怠慢?” 林芙儿毫不客气的点破河若水的歹毒伎俩,果见河若水脸色一阵青白。 “从你送来的那盆暗藏毒蜥蜴的杜鹃开始,还有你假冷寒月之名约我到火山口的那张信笺,到你放置野兽夹要害我落入绝崖,然后又不死心地送来含巨毒的桂花香精,到今天的这个糕点……你的所谓待客之道,我无福消受。” 倾着头,她实在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笨,一次毒不死她就该收敛反省了,还一而再的使用同一种手法。唉,真不知该说她蠢还是笨。 “但是,我真的想知道,你为何如此恨我,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她盯着她紧握战栗的双手,连指节都发白了! “没错!”河若水将手中的竹篮摔到地上,瓜果糕饼滚落石间。 “你以为你了不起吗?宫主根本不可能会爱上你这个妖女!”她大吼:“他会娶你,是因为你是林家庄园的大小姐。” “哦,是吗?”林芙儿想起,冷寒月的转变确实是在得知她的身分后。 “哼!要不是冷月宫欠林家庄园大笔的债务,宫主根本就不会娶你。”河若水露出鄙夷的神色。“我看你还是自己走人,免得大家日后难看。” 闻言,林芙儿不禁皱起眉头。“你说冷月宫欠林家庄园钱?” “没错,否则你以为大家为什么要对你好?还不是怕你回去哭诉,叫你爹来讨债。”河若水冷笑。 林芙儿也笑眯了眼,“呵!那你如此待我,不怕我回去叫我爹来讨债吗?” “你……” “你所谓的爱,就是要发泄自己不平之气,让冷月宫上上下下不好过?” “你……” 林芙儿冷眼瞪着她又道:“你将我杀死了、赶走了,冷寒月就会要你吗?” 这一番话,令河若水一张秀气的俏脸忽红忽白。 “宫主是不属于任何人的!”河若水狂吼,那俏脸转眼扭曲,泪从红了的眼眶中滴落。 “谁说的?他也是人,有血有肉的。他要娶我,就表示他爱上了我,难道你不该为他祝福吗?” “不会的,宫主绝对不会爱上任何人的。我巳经告诉过你,他要娶你,是因为你是林家庄园的人……”她怒视着她,绝对不相信宫主会爱上任何女子,尤其是眼前这个美若天仙的女子。 “好,既然你这么坚持,那么我去问他,若真如你所说的,我马上走人。” 说着,林芙儿拉着河若水就往冷寒月开会的地方走去。心想,河若水怎么这么死心眼?虽说她暗恋冷寒月十几年是十分令人感动,但她也不想想,冷寒月无心于她,而今她也嫁作人妇,她再和她这么搅和下去,她和冷寒月成亲后的日子依然会不得安宁。现在找冷寒月说清楚,免得日后麻烦一大堆。 而河若水心中则是又喜又惧。这些日子以来,她知道宫主有意无意地回避林芙儿,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她心中仍藏着小小的奢望,宫主一定是在即将成亲之时,才发现他爱的人原来是她…… 砰的一声,会议房的门被推了开来,一大群由各地赶来的主事者皆愕然地望向被粗鲁推开的厅门——林芙儿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后头还跟着二总管的妻子河若水。 冷寒月面无表情地盯着林芙儿。 林芙儿对他笑了笑,还没有开口,一旁的二总管程君范惊讶之声先起—— “若水!你怎么来这里?” “我要她跟来的。”林芙儿代她开口。 河若水满脸通红,心中一阵不安,不敢看程君范那溢满热情的双眸。 “会议稍后再继续,请各位管事先至前厅休息。” “是,宫主。” 众人领命走出会议房,只留下林芙儿、河若水、程君范和河佳。 “君范、河佳,你们也出去吧!”冷寒月又道。 “宫主……” 程君范和河佳望了望河若水又望向冷寒月。 “出去吧!” “是。” “慢着!”林芙儿忽然开口:“河佳留下好吗?” 她希望有她在场,至少待会儿可帮忙劝劝她妹妹别那么固执;至于程君范,看在河佳对她不错的份上,她留给河若水一条退路。 待程君范出了厅门,冷寒月才又开口:“你说吧,有什么事吗?” 林芙儿看着他将帐册放好,然后转身坐在上首的红檀木椅上。 他竟没像以往一般,开口要她坐到他身边?而到现在,她才发现他最近和她说话的口气都不太对,就好像……就好像多了一段距离。 “我想知道……”林芙儿深吸口气,忽然有些没把握。“你对我身为林家庄园小姐的看法?” 只见冷寒月脸色沉了沉,一会儿才开口道:“河佳和若水出去。” “不!她们要留下。”林芙儿的心随着冷寒月的脸色而沉重。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冷寒月依旧面无表情。 “没什么不好给别人知道的。”林芙儿敛起脸色回道。 冷寒月看着她,她也无惧地盯着他。一时之间,气氛凝滞。 “若水,我们出去吧!” 河佳拉着河若水,河若水却挣月兑河佳的手。 “若水?” “姐姐,我想留在这里。” 看着冷寒月和林芙儿之间微妙僵硬的气氛,河若水嘴角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这令河佳皱起眉头,担忧的看了看河若水,又望向林芙儿,想说什么却又噤声,最后叹口气,只得跟着河若水留下。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在乎我的身分?”林芙儿终于开口。 她无惧地迎向冷寒月渐变森冷的眼神。以往望向她的温暖眸光已不复见,她的心似跌入谷底般,也随着他冰冷的眼神开始结冰。 “你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吗?”她忽然低头笑了,自嘲的说:“原来你所谓的爱,竟是如此肤浅。” 冷寒月仍然没有回话。 “你竟然这么在乎表象?先是我的容貌,现在又是我的家世……那么,你为什么不干脆要我离开,还要跟我成亲呢?” 良久,冷寒月开口:“我有责任。” “责任!?”林芙儿一步步逼近他,直到贴近他的身躯,感受到他身上的温暖气息。“我不需要。我林芙儿不是没人要,不需要你冷大宫主如此委屈。”后退一步,她继续说:“很显然的,我也没有必要再继续留下来了。” 冷寒月闻言神色一黯,但没有答话。 见他仍是那副死样子,林芙儿暗骂在心头。难道说他真的没有办法抛下他那莫名的自尊? “告诉你,我说我要走了。” 林芙儿气极了,气他的不言不语,甚至连留她的话都没有;再看看他依旧是那副死模样,一动也不动的,看来,他是真的不会开口留她了。 难道说,她林芙儿真是如此不值? 强忍住欲泣的冲动,她觉得好心酸。以她精明的个性,这阵子冷寒月的改变她岂会不知,只不过下意识地不肯去想明白,拉着河若水来问明白也是赌一口气,如今眼见的事实让她觉得疲惫。原来自欺欺人不好玩,该来的终究会来。 “原来你终究是要我走?但是我可要明白的告诉你,只要我一走出冷月宫,那么你以后可别想我会再回来!” 她沉怒地瞪着他。良久,他仍是冷着一张脸,眼神无情且冰冷;而一旁的河若水则春风得意地看着她。 她无奈地一叹。“算了,反正我原本就不属于这里。” 赌气似的,她挺起腰杆,转身就走。 “河佳,护送林姑娘。” “不用鸡婆。” “我有责任将你平安地送出冷月宫的范围。” “是吗?好个责任。是怕不好跟你的大债主林家庄园交代吧?”她没有回头地仍是向前走,声音终于消失在风中。 冷寒月缓缓地闭上眼。她那决然的背影,他知道,他这一生会永远记得,然后,在今后的每一个日子,每当想起她时,他的心就会像现在这般难受。 “宫主,我们回屋里吧,这里的风凉。” 河若水对着他轻声道,心中则是得意非常。 费了她多少心力,终于将那丫头赶走了,但是她得意的眼光一落至冷寒月手上时,却不禁色变。 不知何时,冷寒月紧握成拳的指间,竟泌出一丝丝的鲜血。 此时,她心中窜起一阵骇意,林芙儿在宫主心中的地位竟然比她想像中的还要重要。 说不出心中的惶然是什么,但是她很快地便平息那如狂涛急涌般的惊骇。 她眯着眼看着宫外大门,双眸迸出阵阵杀意—— 她终究还是败在她河若水的手上,从今以后,任她有多么机巧诡变,也休想再踏进冷月宫一步。 第8章(1) “芙儿小姐……” “河佳,你别说了,反正以后我跟你们冷月宫一刀两断,从此各不相干。” “是吗?你真的这么想?”河佳仍是微笑着。 “要不然你以为呢?” 林芙儿停下脚步,用一双看不出心绪的眼眸盯着她。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轻言放弃。”她耸耸肩,淡淡地说。 “是吗?” 林芙儿突然笑了。 “我不晓得你竟然如此了解我。”然后她继续向前走。 经过这座冰雪山林,出了草原,便月兑离了冷月宫范围,今后……又是她独自一个人了。 “不过,我还是不懂,为何你要离开冷月宫,在宫里做什么事都方便,而且,若你没有开口说要走,宫主也绝对不会强迫你离开的。”到了草原,河佳仍忍不住询问。 她希望林芙儿能够改变决定不要走。 “强迫我离开?” 林芙儿轻哼,“他那模样明白的就是要我走,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我可没那么厚脸皮。”事实上,她的脸皮多厚,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那妹子行事太任性了。” “我可没有半点怪她的意思,要我走,那是冷寒月的意思。反正我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反而自由自在。” 她的语气虽轻松,河佳反而觉得十分难过,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你要回林家庄园吗?” “不。”林芙儿苦笑。“目前我还不能回去。” “为什么?依你现在的情况还是回南方较好。” 林芙儿神色一黯,撇了撇嘴,没回她半句。 “那么你打算去哪里?”她又问。 “不晓得,走到哪里就到哪里。河佳,我发觉你满罗唆的。”她断然地表示不想继续说下去。 河佳欲再说什么,却仍是轻叹一声,如她所愿的闭口不言。 这天晚上,河佳坚持陪林芙儿在草原过夜,她们寻了处牧人的帐子,便借宿下来。 第二天一早,林芙儿催促河佳起程,两人终于在午时前越过森林,离开冷月宫的范围。 “你该回去覆命了。” “再走一程。” “用不着了,再这么一程一程的走下去,我看你干脆从此跟在我身边好了。”她开玩笑的说。 “也好。” 河佳回答得很干脆,但是林芙儿闻言却吓了一跳。 “不会吧?冷寒月会杀了我的。”罪名是——诱拐他的手下大将。 “宫主不会反对的。” 她相信这也是宫主要她护送林芙儿出冷月宫的用意。 “可是我反对呀!” “你别逞强,我知道你现在没有多少功力,倘若出了什么事——” “我还是会没事。”她望向远方,接下去说:“反正离开冷月宫之后,我便不想再和冷月宫的人有所牵扯;况且,我的脑袋可不是白生的,我自会想办法照顾好自己。” “你在赌气。” “不,我现在头脑清楚得很。更何况,我从来不做对自己无利的事。”除了爱上冷寒月这一件。 “但是……” “没有但是!”林芙儿忽然扬眉怒吼,觉得十分不耐烦。 “河佳,我用不着任何人保护。那么多年来,我还不是这么走过来的。”林芙儿紧咬着下唇,深吸口气。“没有人可以击败我。” 河佳骇住,林芙儿眼中燃烧的坚定倔强令她不禁心颤;在全身战栗的同时,她突然明白,一直以来,她竟低估了眼前美丽少女的能耐。 “若他真的担心我,他自己会来。倘若他依旧那么固执——”林芙儿抿了抿嘴,“那也是上天注定的,而我也会真正死心,这样,对他、对我都较好……河佳,你明白吗?” 她冷然地说完,抬起脚步,没等河佳回答便往前方走去,半晌,便远远的丢下仍愣在原地的河佳。 河佳看着她倔强的背影,不禁低头抿嘴而笑。 她没有追上她,反而踏着轻松的步伐往冷月宫的方向走去。 爆主若是在乎她,自然会追上她;若宫主并没有那么在意,那么她似乎也没必要跟在林芙儿身边。 她确信,宫主若见她回去,必然会十分生气。但是当时,他也没有言明要她跟着林芙儿呀,所以,河佳自是十分安心地回去覆命,同时也少不得要将林芙儿怒吼的最后一句话忠实地转述给宫主听。 至于宫主会采取什么行动,这就不是她这个做下属的人干涉得了的。 她走了几步,再回头望向林芙儿的背影,林芙儿的身影就只剩下一个黑点,远远地点缀在天地之间。不知怎么地,望见这样的情景,忽然有一抹感伤浮上她的心间。 这样奇特的一名小女子,常年来就这样一人独自过着飘泊的生活吗?难道,她不觉得孤独吗?又是什么原因,让她一提起林家庄园便显出淡淡的伤悲?她不想家吗?而在那异常坚强的表面下,她又独自尝着什么样的孤独滋味呢? 心中有着无数的疑问,混着无数的不舍…… 河佳不自觉地露出苦笑。或许,外表开朗的人,只是将悲伤藏得更深罢了! 终于又剩她一个人了! 林芙儿望着茫茫的前方,竟有说不出的失落。 现下,她当真是没地方可去了。师父不在山上,她回去也没用,更河况回山的路途会经过塔湖,以她现在的状况,又不是存心找死,干嘛往那个地方跑?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二哥林云白,而大哥更不用说了,从这里到他那里可要十几天的路程,而且那里那么接近南方,她可不敢冒险。 幸好距离期限的日子不远了,再一个月,她就可以回林家庄园和亲人团聚。 林芙儿想着,忽觉眼眶一阵温热,霎时,眼前模糊一片……她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想家,她觉得自己变软弱了。 早就知道自己不可以对任何人、事、物心存依赖,渴求任何温暖的,现在一切还是得重新开始。 无论情况有多坏,首先,她必须要找个地方,让自己回复功力。 在冷月宫中,她过于自信,还以为可以平平安安地在那里等师父前来,所以冷寒月禁止她练功时,她也不在意,心想只要等师父来了,要恢复功力是轻而易举的事;现在可好了,让自己陷于如此困境。 唉!要找一个不受人打扰的地方练功可不容易。 林芙儿懒懒地坐在路旁的大石上低头沉思。 良久,她伸了个懒腰,再度踏上路途。 但是,见她稳定前行的路线,竟是随兴所至。 她哼着小曲儿,一路就以散步似的闲散步伐走去,那模样,倒是十分悠哉。 “你就是林芙儿?” “找我?不会吧,我这么有名吗?” 林芙儿笑盯着突然挡住她去路的三名黑衣人,神态是一派地闲适,只不过在心中暗暗叫苦。 这三人显然不是塔湖七帮八寨的人,瞧他们浑身隐含的杀气,恐怕是杀手之流的人物。 真是头痛,偏偏她此时功力不济,又身在密林里,就算呼救恐怕也没人听得到。 “果然生得十分美丽。” “小泵娘,在下要得罪了。” “杀手?” “很聪明。” “你这杀手很奇特,话满多的。” “但是依然不会心软放人。” “多少钱?” “抱歉,恐怕要令你失望了,本阁的宗旨向来是接手生意便无法更改。不过,在你临死之前,倒是可以另外花钱雇用我们找人陪你入葬。” “雇用你们的人是谁?” “又要令你失望了,保障客人的安全也是我们的宗旨。不过,你可以用猜的。” “猜中了你会回答我?” “开玩笑,那是不行的。” “好吧,反正我也想不出到底是谁跟我有这么深的仇恨。”事实上是太多了,根本猜不出是哪一个。“不过,难道不可以通融一下,让我多活个几天?” “这……似乎不行,这个交易是有期限的,所以价钱也贵了些。” “可以让我知道期限吗?” “可以。” “什么时候?” “今天。” “晚上?” “太阳下山前。” 林芙儿望天兴叹,为什么此时的夕阳要这样红呢? “得罪了。” “不客气。” 她才话落,黑衣人的剑尖已抵在她纤细雪白的颈项,招式凌厉,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 但见林芙儿腰身一扭,剑尖就随着她的身势滑过,但仍在雪白的颈上划出一道淡淡血痕。 林芙儿心中叫苦,失去功力让她的身子也变得不够灵活。 只见她惊险躲过那把长剑,不过一瞬间,另一个黑衣人双手的短刃立即迎上,她将脚下轻石踢上,击中向她心窝直刺而来的银光,但底下的那把匕首可怎么也避不过,只听她闷哼一声,那锐利的匕首已完全没入她的月复部。 她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名黑衣人推开,踉跄地后退数步,最后终于不支跪倒在地,痛苦地弯着腰,一手着地强撑着身子,一手则紧按住肮部,瞪着那渐渐向她移近的三名黑衣人。 “小泵娘,别怪我们,这是我们的工作。” 林芙儿闻言苦笑,月复部的痛楚令她顿时汗湿了衣衫。这下子,恐怕真的得去向阎王报到了。 很意外的,在这即将面对死亡的一刻,她脑海中不仅浮现亲人的身影,也清楚地看见那无情的冷寒月。 突然间,她快意地想像着,他知道她死亡后,那副自责痛苦的模样。 蓦地,冰冷的刀锋抵着她后颈,而她早已失去抵抗能力。 不过,她在喘息之余还来得及开口:“别砍我的头,刺我的胸口,至少给我留个全尸。” “没问题。”那杀手倒是十分干脆。 “多谢了。”基于礼貌,她还是跟他道谢。 不过她好像谢得太早了些,当她缓缓闭上眼,准备从容就死之时,林间却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气息。 黑衣杀手的剑化为银光即将刺入林芙儿胸口的瞬间,那银光却突然消失。 清脆的折剑声响起,震麻了黑衣人的手,也震出他们的惊愕。 林芙儿微愣一下,欣喜狂涌。勉强抬头一看,只见眼前不知何时又多了两名黑衣人。 那两名黑衣人来得突然,一身是和那三名杀手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衣打扮;不同的是,那两名黑衣人浑身包得密不透风,只能见到黑布中的一双眼珠子,连双手也着黑手套,而且那黑色衣衫竟还是宽松的及地长袍,瞧来十分奇诡。 而他们的武功则令林芙儿皱起眉。 不是不够好,而是太诡异了!他们手上没拿任何武器刀剑,只凭空一挥,那三名杀手的身躯便像风中飞絮,伴着惊心动魄的惨叫声,在空中划了一个美丽的弧形,然后砰的一声,跌落在地。 第8章(2) “你……你们是谁?”她强烈的好奇心几乎战胜了她逐渐模糊的意识。 那两名黑衣人在解决三名杀手后,一起来到她的身旁。 “没想到来晚了。”是男音。 “幸好还没死,你身上有药吗?”是女人。 林芙儿勉强点了头。 那发出女声的黑衣人马上来到她身前,在她身上搜出一些药瓶,然后略闻了下,便准确地拿出一些伤药。 “真糟糕,这一刀刺得很深,不过还好,已避过要害。” 随即,林芙儿闷哼一声,那黑衣人毫不犹豫地拔出她身上的匕首,动作迅速地将珍贵的药粉整瓶倒在她急涌鲜血的伤口上。 在痛楚中,林芙儿勉强睁开眼。虽然有些模糊,但她十分确定地看见,那黑衣人抚在她月复上伤口的手掌,竟泛着诡谲的淡蓝光芒! “你……你们到底是谁?”是妖?是人? 林芙儿显然还未被痛楚打败。 那两名黑衣人闻言似乎有丝愕然。相互一望之后,忽然,那名男子笑了。 “掬雪的孩子果然特别……” 然后,他手一挥,林芙儿便失去神智了。 “真是倒霉。” 厢房内,林芙儿一边咬着牙,一边替自己重新包扎伤口。 自从被狙杀的事件发生后,至今已经过了三天,她一醒来,人就在这间客栈里。 原来想,那两名救她的黑衣人至少会来看看她的情况,但是白等了三天,她只好放弃希望,她知道他们不可能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只是,那两个救她的黑衣人到底是谁? “唉,明天就得走了。”她喃喃自语。 那些杀手既然接下生意,就不可能这么容易地放过她。 慢慢地穿好外衫,随意披上一件袍子,她踱步地来到窗口,打开窗子,让清凉的空气流泄进来。 想杀她的人,她随便猜都能够猜得到,而会救她的人,实在少之又少;尤其那两名黑衣人,更是诡异的让人有点儿发毛,为何她从来没听过有那样的人物?而且,听他们的谈话,很显然的,他们竟然是特地来救她的。 让她更为介怀的是,那双绽放蓝光的手。她那时虽然在几近半昏迷状态,但她仍然可以十分肯定,那双手确实发出蓝光。 这世上真有那么奇特的武功吗? 正当林芙儿无意识地靠着窗,低头凝思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使她警觉得略抬起头。 是他! 她皱了皱眉,此时窗外那个正死盯着她瞧的男子,正是当时和林云白、冷寒月在一起的人——宇文鬼。 唉!遇到了不想遇到的人。 看到他,她就会忍不住地想到冷寒月,心下就一阵不舒服。 “姑娘,我们认识吗?” 宇文鬼使出他最魅人的邪气笑容盯着她,心中早为她那张清丽至极的美貌给吸引住。 林芙儿后退一步,很想将窗子关上,见他似乎不认得自己,她心中不禁觉得奇怪,但一下子她便想通是为什么。移眼瞧瞧她此时的装扮,仍是出了冷月宫后的一身女装,一头长长的秀发又披散在肩后,脸上又没了乱涂的油污,莫怪他不认得自己。 “我们当然不认识,但是,现下不就认识了吗?” 林芙儿没将窗子关上,反而主动亲近他。 “哦?你常常这样认识人吗?” 没想到宇文鬼反而后退一步,挑起眉,以异样的眼光重新上下评估她。 林芙儿心下暗凛,知道自己过于急切,让他误以为她是那种随便的女子。于是,她马上垂下眼帘,凄楚地笑了下,然后很自然地转过身,同时冷冷地随手将窗子关上,留下一脸愕然的宇文鬼莫名地盯着那扇窗子。 现下,她一定引起他高度的兴趣了吧! 欲迎还拒,撒下了网,天下少有男子不乖乖入网的;更何况,她自他眼眸中清楚的看见那种欣赏和惊叹。啊,美貌毕竟是有它的好处啊! 此时她又不禁怀疑,天下人所说的内在胜于外貌真是对的吗?若她长得貌不惊人,外表一点儿也不起眼,那么宇文鬼还会受她吸引吗? 呵,可想而知呀! 她缓缓坐在床沿,正计量着:以她现在的状况,什么事也不能做,外面又有杀手在追杀,遇到宇文鬼正好;宇文鬼的名号在江湖上也是响叮当的,大哥给她的记事本里的排名中也有宇文鬼这个人,跟在他身旁,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第二天,字文鬼果然又来找她,林芙儿依然没理他,第三天仍是同样的情形;直到第六天,林芙儿才怜悯地施舍他一个微笑,乐得宇文鬼心花朵朵开,还出钱请当天前来客栈住宿的所有人。此举令林芙儿心中更是不屑……有钱也不是这种炫耀法!想想她的冷寒月,就实在多了。 想到冷寒月,她心中不禁一紧,好气他,但也好想他喔! 宇文鬼的豪阔令街人相传,隔天便引来了黑衣杀手。那时,字文鬼正厚着脸皮,死赖在林芙儿的厢房里吃饭,不用说,他马上替林芙儿打发了麻烦,还放话威胁他们,若还敢再来骚扰林芙儿,他宇文鬼必将血影阁闹得鸡犬不宁! 到此时,林芙儿才知道,原来追杀自己的竟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血影阁。那可不是一般人请得起的啊!如此一来,她更确定是谁要杀她了。 林芙儿低头沉思,宇文鬼打发了那批杀手后,讨赏似地来到她面前,笑眯眯的说道:“我将那些不识相的人打跑了,相信以后他们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来找你了。” 这个林芙儿相信,天底下敢惹这只鬼的少矣! “怎样?应该给我一些奖赏吧?”宇文鬼盯着她那绝美的花容,不由得又看痴了。 看了眼这一张讨赏的垂涎色脸,林芙儿还真有点舍不得。 是该离开这里了,既然黑衣杀手不会再来找她,她的伤势也复元得差不多,她便可以放心地回林家庄园;但是首先,得先将这烦人的家伙踢走才是。 想着,林芙儿迎向宇文鬼热情的双眸,露出灿烂的微笑,然后坐在床沿。 “你好厉害喔!” “小意思。”见美人那么崇拜地看着自己,宇文鬼的三魂六魄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他露出他最是魅惑女人的邪气笑容,渐渐地靠近同样是一脸笑容的她,一手撑着床柱,一手抬起她粉白无瑕的俏脸。 她猛然眨了眨眼,有些愕然地看着他的脸渐渐靠近她,近到呼出的气息清楚地拂在她脸上。 他灼热的眼注视着她完美至极的下巴,和那张红艳欲滴的女敕唇——光看就赏心悦目至极。 林芙儿从他的神情,清楚地看见他毫不掩饰的欲念。心下正惶然地暗道不妙,他已俯身吻向她的唇。 “等一下!”林芙儿急叫,一双手急忙遮住差一点就被轻薄去了的红唇。她偏过头很快的又道:“我不喜欢人家亲我的嘴。嗯,你知道的,口水对口水,感觉很脏的……” 宇文鬼闻言,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对她的“纯情”更加迷恋。 “没关系,我会让你感觉不脏,而且,还会让你忍不住爱上它的触感。”他展现他从未有的温柔。 “不!嗯,我是说,我还是不习惯。不过,除了嘴,你可以吻我其他任何地方。”她一双灵目转了转,一方面躲避他的魔爪,一方面又得对他笑得很无邪。 “真的?” 他原本只想一亲芳泽,没想到却意外地捡到大便宜,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任何地方都可以?”他小心谨慎地问清楚。 “讨厌啦!我都已经说了嘛!” 她娇羞至极的声音,几乎酥软了宇文鬼一身硬骨。 趁着他傻笑之际,她轻巧地钻过他身下,以他来不及阻止的速度躲到屏风后面。 “你做什么?” 宇文鬼皱着眉,见她迅速地将屏风拉上,而她就躲在另一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明显就是衣物搓磨的诱人细响。 “月兑衣服呀,啊!你……你会不会认为我太不知羞了?可是我怕痒,很怕别人帮我月兑衣服。” 轻轻柔柔、娇媚至极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此时的宇文鬼流着口水,开始想像待会儿的温香满怀了。 “你……要不要也先月兑衣服?唉,我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我……我真是太不知羞了。” 与声音完全不一样的表情,林芙儿此时正一脸奸笑地偷偷打开桌上的包袱。她刚刚故意将屏风全拉上,正好遮住桌子一角,当然,还有逃生用的那一扇窗。 宇文鬼不疑有他,更何况此时他被挑起色心,早已完全蒙蔽了那一点仅存的理智。他笑呵呵的,见屏风上,林芙儿的衣物一件一件地披挂在上头,他也开始迫不及待地动手月兑衣。 “你也将衣服披挂在屏风上好不好?这样我才知道你跟我一样,一丝不挂,我才有勇气走出去啊!” 宇文鬼闻言笑容更深,很听话地将月兑下的衣物披在阻隔两人的屏风之上,正好叠在林芙儿的衣物上头。 没一会儿,宇文鬼已月兑下内衫,全身赤果果地坐在床上等着美人投怀送抱。 半晌,屏风后一直没有动静。 “你怎么还不出来?” 他欲起身走至屏风后观看,在他才刚踏出第一步时,林芙儿的轻呼声立即传来:“啊!你别过来,我……我怕羞呀!你到床上转过身,等我心里准备好了再过去可好?” 一件水蓝色的肚兜就在此时突地披挂在屏风上头,令宇文鬼一双黑瞳几欲突眶而出,他又吞了口口水。 “那么,你动作可要快喔!” “嗯,你快转过去,到床上等着,不可以偷看哦,若你不遵守约定,那么以后我就不理你了,我可是说到做到。” “你放心,我这个人最君子了。” 躲在屏风后的林芙儿心想,他此时根本已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他最君子?此时此刻他还说得出这种话来!? 轻摇着头,此时她早已准备妥当,换上包袱里的衣衫,但见她一双手也不得闲的忙着收屏风上的衣物。 当然,也包括宇文鬼的。 第9章(1) 自从林芙儿离去后,冷月宫的一切似乎没有任何改变。 新年快到了,宫里忙着年终清帐,村子里则忙着清扫迎新,放眼望去,家家户户显得十分朝气蓬勃。 冷寒月看完各地结算的帐目,将一些要注意和应嘉勉的商号交代给万维后,便走出厅门往寝屋而行。 至前院林处,他抬头望向那些高耸入天的大树,似又听见那银铃似的笑声话语,胸口不由得一窒;生平第一次,他觉得后悔,浑身的思念,恨不得立时奔去将她追回。 那天他一时冲动,气走了她,失去她之后才恍然明白,自己投注在她身上的感情竟是那么地深,早已不容收回,而他竟笨得为了那小小的男人自尊赶走了她? 一切全部是那无可救药的自尊心作祟。管她是美是丑,管她是什么出身,管别人会怎么说……是他对不起她,莫怪她那么生气的走了。 冷寒月叹口气,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他? 再过两天,待宫里的事情处理好,他便要至林家庄园提亲。刚刚他已先派河佳带着他的书信前去林家庄园,希望芙儿能够明白他的心意,原谅他一时的愚昧。 冷寒月从林道转至后园回廊,正要提步往寝房行去之时,忽听后园一个隐密的角落里,传出细细密密似争吵的声音。他拢着眉,不由自主地往声音来处走去。 “我不相信!”河若水眼眶已积满了泪水,拼命摇着头。 “不由得你不信,刚刚宫主已经要我前去林家庄园找林姑娘,顺便备礼,过两天便要亲自去提亲。” “宫主不会这么做的!” “怎么不会?他和林姑娘两情相悦,成亲是理所当然的事。” “宫主已将林芙儿赶出宫了,表示宫主根本就不喜欢她!” “若水,男女之间难免争吵,彼此想明白后,自然又在一起了。你不要再这么想不开了。”河佳叹气劝着河若水,不明白她为什么老是这么固执? “不!我不相信!”河若水吼道。她不相信宫主真的爱上了林芙儿,她怎么也不肯相信。 “若水!”河佳责斥她:“难道你忘了君范吗?想想你当初为何会嫁给阿范。” 君范? “我是为了宫主啊!” “全是为了宫主吗?” “是的,我只爱宫主一个人,从小、从小我就只爱宫主……” “那么,告诉姐姐,难道你不爱君范?一点点爱意都没有?” “我当然——”河若水顿住,想起程君范,她不由得垂下眼帘。 “当然什么?想想君范对你的好,再想想现在的你,难道你过得不好吗?” 河佳望着河若水那双犹豫的眼,希望她能够清醒点,看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为何嫁给他?为何?她为何…… 眼前景物开始模糊扭曲,河若水彷佛又看见那个下午。 那年冬天,最冷、最冷的一场大雪后,四处一片雪白。 雪几乎冰冻了所有,不,是已经冰冻了所有,所有的一切,无一幸免地都结成了冰柱冰块,而雪,只不过是再度绵密地覆盖大地而已。她紧靠着寒月楼墙边不断地搓着手,厚厚的鹿皮手套仍然挡不住冬神可怕的侵袭。 她红着眼,将脖子更缩入皮袄里头,只露出那双着急不安的杏眼不停地往宫外张望。 怎么办?怎么办呢?他再不回来的话……望着雪白延伸的宫楼直到尽头,她不禁垂下眼帘,犹豫着——还要再继续等下去吗? 模模怀里,鼓鼓的温暖,那里头藏着一顶柔软的白鹿帽儿。 稀有的白鹿皮,柔软的、也温暖的,那是她花了好多时间寻找,花了好多工夫细细绵缝而成。 白帽蕴涵的是她对他的爱。 是呵,想到此,她不禁微笑,属于少女最纯真、最纯真的爱,想要暖呼呼的包围着他。一心期望着,终有一天,寒冰定会因它融化,彷佛寒冷也被心思吹暖了一般,眼中蕴着柔情,再等一下下好了。她想。 “若水,你在这里呀!” 一声带笑的话语令她回头。 “我去了你家却找不到你,想你可能来宫里找你姐姐了,没想到还真被我猜中了!” 程君范永远带笑的一双细眼,带着爱慕之意直勾勾地盯着她。 “哪!这给你,我早看你那双鹿皮套子破了一个小洞,保不了暖。”程君范硬塞给她一团黑绒绒的东西。 河若水定睛一看,不由得惊呼道:“这不是上次西域富主送给宫主的黑貂套子吗!?” 记得当时,她和姐姐看了都好喜欢,只是那是人家送给宫主珍贵的物品,谁都不敢开口要。 只见程君范红了脸,“就是那双套子,这次我运送北侯的军马有功,向宫主讨赏的。” “你……”她欲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以前她就知道程君范喜欢她,只是,她喜欢的人是宫主。 “阿范,这套子我不要。” “为什么?你不是好喜欢的吗?” “我是很喜欢,但是,我不能收你这么贵重的礼物。” 程君范哑口,最后说:“这是我心甘情愿要送你的,不需要你任何回报。” 她欲回话,却被他打断:“而且,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宫主。” 说完,程君范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一脸怔愣的她。 她随后提步追上,大喊着:“你知道我喜欢宫主,还要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 程君范停下脚步,半晌,他回头,望着她睁大的明眸,忽然笑开了。“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喜欢上我的。” 细眯的眼里隐含着自信,这令她莫名心悸,然后怔怔然目送他离去。 自此,在她等待宫主回眸的身影后,也有一双等待她回眸的眼,有时,她会不由自主的回望,看看他是不是还在原地。 或许,是年岁渐渐增长,家中父母老催着她嫁人;也或许是对宫主的期待一再落空,她发现,她回望的次数增多了。然后,随着日子流逝,在另一个下雪的日子,她嫁给了程君范。 她以为,向来冷硬的宫主是不可能喜欢世间任何女子的,在她心中,宫主的形象已是不容侵犯。 谁知道,在这一年,宫主竟会带回来一个美艳无比的女人——林芙儿?而且竟还要跟她成亲! “姐!你告诉我,宫主是不会爱上任何女子,对不对?”河若水泪流满面,抓着河佳的衣袖,想要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若水,宫主不是神,跟我们一样是平凡之人,上天是公平的,他终会遇到一个和他相系一生的女子。想想,宫主幼年时就遭遇不幸,无法和我们一般有爹娘疼爱长大;现在他终于找到了相伴一生的伴侣,我们不是该为他高兴、给他祝福?更遑论你是曾经爱过他的人。” 河佳抱紧这个在她怀里闷声哭着,令她又爱又气的妹妹,希望她已想通了,把握住眼前的幸福,莫要为不属于她的爱情再度沉沦。 “姐,我……” 河若水抬头正要说什么时,眼角余光却在河佳的身后看见程君范! “阿范!” 她心中一紧,不由得惊叫出声,令河佳也回过头。 “君范,你……”河佳皱眉开口。 “河佳,你不用说了,我早就知道若水喜欢宫主。” 程君范苦笑,转眼望着河若水,只见河若水在他的眼光中低下了头。 半晌,程君范才开口:“若水,成亲这些年来,我以为我已经得到了你的心,没想到……”他叹口气,自嘲地道:“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不!阿范,我……”河若水拼命摇着头,泪又滑落。 她急忙拉住程君范,哭诉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阿范,对不起、对不起,我爱你呀!” “但是你仍无法放弃宫主。” 程君范的语气中隐带的决然令河若水感到无比惊慌。直到此时,她才知道她不能没有程君范,一想到即将失去他的宠爱,她彷佛失去所有支柱般泪如雨下。 她怎么会那么傻?怎么会以为自己还爱着宫主?怎么会忘了她和阿范之间的甜蜜时光?怎么会为了一时的忌恨而做了种种的错事? “阿范,相信我,我已经知道错了。怎么办?我竟做下了天大的错事!阿范,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在想通了自己愚昧后,河若水更是惊慌,一双紧握住程君范的手更是开始不由自主的发着抖。 “若水,你怎么了?”程君范皱眉问道。 “阿范,我是爱你的,你一定要相信我!”河若水惊慌地紧抱住程君范。 程君范抚着她颤抖的肩背,温柔的安慰道:“我相信你,若水,别哭了。嗯?” 只见河若水拼命的摇着头,泛泪的大眼溢满惊惶。“阿范,我做错事了,怎么办?阿范,怎么办?宫主一定会杀了我的。” “若水,你做了什么事吗?”程君范不禁皱起眉头。 “阿范!林芙儿……林芙儿……” “林姑娘怎么了?” “林芙儿她……” “林姑娘到底怎么了?若水,你快说呀!”河佳也急问道,忽然,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姐,阿范,林芙儿她恐怕已经死了。”河若水哭道。 一时之间,河佳和程君范都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用宫里的名义,买通血影阁的杀手,要他们在冷月宫外将林芙儿杀死。” “什么!?”河佳和程君范异口同声的惊呼。 “若水,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若水,你……” 河若水低头痛哭忏悔,却久久不闻河佳和程君范再次责骂的声音,待她疑惑地抬头,顺着河佳及程君范惊惶的眼光一看,只看见冷寒月狂怒的双眼,惊得她不由得腿软跪地。 林家庄园 林芙儿一踏进林家庄园,爹娘及庄园上下一见到她回来,几乎全都喜极而泣。每个人皆眉开眼笑地直向她说道:“恭喜!抱喜!” 这情况令她不明所以,直到看见站在爹娘身后的人影——冷寒月。 乍见他时,心中狂涌的是惊喜;但心思一沉淀下来,一股怨气如大浪拍上心头,而且余浪不绝。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芙儿毫不客气地直指着冷寒月。 冷寒月强忍住紧紧拥抱她的,只是上下仔细端详她,似乎想瞧进她骨子里般。 他深情灼热的眸光,令林芙儿感觉扭捏不已,一时之间竟红了双颊。 而众人见他们眼中只有彼此,更是识相的纷纷离去,没一会儿,宽敞的大厅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良久,冷寒月依然不言不动。 林芙儿心中翻腾不已,自冷月宫回来的路上,经过生死关头,在夜深寂寞时,在感到深刻孤独时,怨怼他的心从未停过,就如同想念他的心。 她知道他终会想明白,她知道他终会来找她,但是,对他当时的死脑筋,她仍然气愤难平。 “你不在乎我是林家庄园的大小姐了?”她仰首哼声道。 “不在乎。”冷寒月静静的说。 “你不在乎冷月宫欠我们家一大笔债务?” “不在乎。” “你不怕别人说你是为了冷月宫的债务才和我成亲?” “不在乎。” “那……成亲后,你会听我的话吗?” 冷寒月沉默半晌,在她又要开口时,他忽然大手一捞,已将她紧紧抱入怀中,激动的说:“芙儿,你竟这么轻易地原谅我?” 芙儿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但嘴角的笑渐渐漾开,缓缓地闭上双眼。“我不想让我们彼此难过。” “芙儿,我爱你……”他捧起她染脂似的俏脸,深情的说。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找到了什么样的宝物,她是他这一生一世都无法放手的宝贝啊! “我知道。” 林芙儿笑开了,也抱住他,深深吸取属于他的气息,从此之后,那也是属于她的。 “我也爱你。”她轻轻的说,然后轻吻了他的下巴。 霎时,冷寒月已忍不住满怀爱恋之情,低下头反吻住她鲜艳柔女敕的双唇。 第9章(2) 待他放开了她,林芙儿红透的俏脸直低下不敢抬起,幸好他们就要成亲了,否则再这样下去,难保他们不会奉子成婚,那就丢脸了。 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她缓缓推开冷寒月。 “河若水呢?”她开口问。 冷寒月比她预料中早到林家庄园报到,必定是他知道了黑衣杀手的事情。 而她在事后也猜出能请得动血影阁杀手的,绝不是江湖上的阿猫阿狗,最有可能的人选,她随便猜都能猜得出来,必是河若水假冷月宫名号,请血影阁的杀手来杀她。 冷寒月惊讶的看着她,“你知道若水她想杀你?” “她以前很爱你。”林芙儿眯眼望着他。 “我只爱你。”他笑了,他喜欢她吃醋的模样。 林芙儿也笑了,很得意的。接着她又说:“河若水的心地不坏。” “她想杀你,你还说她的心地不坏?”冷寒月觉得她不可思议。 “我想……”林芙儿抬眼,“她只是还不懂得把握她目前所拥有的幸福罢了。我看得出来,她丈夫程君范相当爱她,而她也不是完全没动心,不是吗?只不过是一个傻女人过于执着于过去,钻进回忆中出不来,自然就迁怒到别人身上,等她自己看明白、想通了,我相信,她会变得比原来的她更好。所以,若她已经觉醒,你就别再苛责她了。” “没想到你竟为她求情。” “没办法,你的妻子就是这么好欺负嘛!”说着,她又钻回他怀里。 冷寒月宠爱地将她抱个满怀。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呀! 两人浓情蜜意的景象看在厅外偷窥的众人眼中,真是羡煞人也。 只有林家二少林云白例外。站在人后的他正大翻着白眼,心中暗道:“可怜的冷寒月,他是被诓了,芙儿是个真小人,不可能这么简单放过害她的人。” 真是知妹莫若兄。 林云白实在非常了解林芙儿,此时的林芙儿赖在冷寒月怀里,脑子里却另有想法。 冷月宫里随便一个人的亲戚友邻就是一大堆,她不放过河若水,难保以后冷月宫里谁没事就扯扯她的后腿,怕一问之下,竟是河若水哪个大姨妈的儿子的邻居的妹妹的情人……那才糟糕! 她跟冷寒月成亲后,自是冷月宫的女主人,今天她放过河若水,多的是对她五体投地、万分感恩之人。如此有利无弊的事,她林芙儿何乐而不为呢? 呵!真是太圆满啦! 想着想着,林芙儿实在万分佩服自己,笑开了,更是紧拥往冷寒月。 冷寒月见她开心,也缓缓地笑了,他知道,自己将更怜惜她。 当林芙儿拉着冷寒月向爹娘询问有关那两个救她的黑衣人之来历时,只见爹娘二人一副难言的模样。 林家庄园的主人林傲天望向夫人容掬雪,两人同是无奈。依芙儿的性子,今天既向他们问起,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 只是,那久远曲折的内情要如何诉说? 只见容掬雪轻轻叹一口气,抬眼凝望着林芙儿,忽然问道:“芙儿,你相信天人的传说吗?” “天人!?” 林芙儿睁大眼眨了眨,似乎还难以理解这个字眼;但她随即想到当时,那黑衣人手上隐隐泛着的蓝光…… “娘,您是说,那两个黑衣人是……天人?”惊讶的轻呼着,她又望向父亲,寻求确切的答案。 只见林傲天颔首,但他移眼将发言权交给容掬雪。 “你知道,娘出生在西陲边境一支神秘民族。”容掬雪微笑道。 “嗯。”林芙儿用力点头,好奇心几乎快淹死她了。 容掬雪目光望向窗外,心绪似拉回那好久、好久以前。 饼了好久,在那异样的气氛下,林芙儿都不敢开口,而林傲天只是用一贯爱恋的眼光看着他的妻子。 良久,容掬雪轻轻呼口气,回头对上林芙儿那双捺不住好奇的晶亮大眼。 她不由得轻笑,“我只能简单的告诉你,我曾是族里的公主,是受神灵护佑的宠儿,我必须在成年之后嫁与保护我族的神人。似乎是天意,那一年,神人里发生叛变,领导之人——也就是要娶我的人忽然消失,刚好在那时族里又发生大火,族人几乎无一幸存。等我醒来时,就只见到你师父容莫人。”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叹气,眼光和林傲天对视,又温柔地笑了。 “之后我和你师父来到南方,遇到了你爹,才嫁给了他。” “那……那些神人呢?”林芙儿有些不解,但她知道母亲没说的部分,是她问也问不出来的。 “那些人仍依誓保护我这支血脉,当年和你爹成立林家庄园后,他们意外地找来,从此只听林家继承人的命令。” “没错,那两人是我派去保护你的。”不知何时,林云浩已站在厅口,为林芙儿解惑。 “大哥,你回来了。”林芙儿乍见一向待在墨林别宛的大哥,自是十分欢喜。 “知道宝贝妹子要成亲了,我这个做大哥的不回来成吗?” 林云浩笑道,习惯地揉揉她的头,然后真诚的望着她和冷寒月说道:“恭喜你们了。” “谢谢。” 林芙儿和冷寒月对望一眼,笑得幸福。 林云浩又拍拍她的肩,然后转身向林家二老请安:“爹、娘。” “嗯,回来就好。”林傲天笑道。 回望妻子,默契在一刹那间产生,对于这个完美无缺的儿子,他们都是相当放心的。 忽然,林芙儿又似想到什么,不禁又问容掬雪:“娘,您又没有嫁给神人,为什么他们还会来保护咱们家的血脉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见爹娘一副难言的窘态,再望向大哥那副颇具深意的微笑,几乎是马上的,她叫了出声:“你们一定是跟他们交换了什么条件?” 对于精明的女儿,林家二老着实无招架之力,只有相视苦笑。 幸好,此女已推出去给别人,只望女婿自求多福了。 “芙儿,你猜得对,爹娘是跟他们有一个约定。”林云浩代替二老回答。“你放心好了,这个约定无损你的利益。” “但是,不能对我明说吗?” 林芙儿嘟嘴,斜眼望着林云浩。 “没错。”简单明了的回答,林云浩挂着一抹不容再问的温柔微笑。 “爹!”林芙儿娇声叫道,只见父亲猛摇着头。 “娘。”再望向母亲,她也只是微笑并不答话。 唉,他们都不愿满足她的好奇心,看来,只有退而求其次。 她回头拉着比较有主导权的林云浩,问道:“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知道那项约定的内容?” 林云浩笑道:“必须等约定完成后。” 她正想再问下去,一道声音忽地自厅外传了进来—— “娘,我饿了。” 随着话声,只见林云白一贯闲散的跨进门来,一手还夸张的直模着肚子。 “苦命人也回来了呀!” 林云白笑嘻嘻地直冲着林云浩笑着。 林云浩耸耸肩,也不以为意。 然而,林芙儿瞄见了他嘴角那抹可疑的笑容,心中没有预警地打了个突。 依照爹娘两人和族人的秘密约定,和她刚刚努力运转天才脑袋瓜子所分析出的结果—— 林芙儿一双美目不由自主地瞟到林家兄弟的身上。 呵!这两人,肯定有一人是爹娘的“牺牲者”……。 是谁呢? 林芙儿同情的笑眯着眼,轮流瞧着林云浩和林云白两兄弟。最后,她那隐含着戏谑、同情的眼光直接定在林云白身上。 依照爹爹那只老狐狸的脾性,怎么容得了林家老二从小就无所事事,还整天游手好闲地几乎到了天妒人怨、多管闲事的地步? 而林家云浩也不是什么愚笨角色,竟也二话不说地自成年后便独自扛起家业,多年来任劳任怨地每天忙个不停,而且竟不曾向狐狸老爹抗议过? 十分确定的答案。 一只老狐狸,和一只小狐狸……唉,可怜的林云白,肯定是被他们二人给暗暗算计去了。 最后,林芙儿终是不忍地将眼光移开,毕意是自己的亲哥哥嘛! 她转而埋首入冷寒月的胸,抓着他的衣襟,闷闷地笑了起来。 冷寒月不解她突如其来的亲密的动作,但仍轻扶着她到椅子上坐着。 “喂,妹子,光天化日之下,姑娘家这样不好看吧!” 林云白仍是吊儿郎当地叫着,虽不明白刚才芙儿为何怪异地笑盯着他,但这妹子从小就是这样稀奇古怪,所以他也没多在意。 反而是林家老大林云浩,在一旁盯着林芙儿怪异的模样,不禁挑扬起双眉。 林芙儿刚好抬起头来,因为笑得太厉害,带着泪水的目光和林云浩的目光接触之后,眨了眨眼。 半晌,林云浩慢慢地微弯起嘴角。 两人彼此心知肚明。 林芙儿有预感,不,应该说她是十分肯定,可怜的林云白快活的日子不久矣! 她又轻瞄了林云白莫名疑惑的俊脸一眼,迳自摇摇头、叹息,决定暂且放他一马。 生平第一次,林芙儿很好心地没回林云白的嘴。 —本书完— 坚定、执着 曼卡 正是平凡人做出不平凡之事的信念,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为抱持这信念的人着手写序。本书作者在黄毛ㄚ头时就沉浸于画画世界无以自拔,立誓做平凡人皆做不到的事——出版自己的漫画书。不为名和利,只为自己的画,因为太爱画了! 周遭亲友皆不看好这位像一杯滚开的水,不到几分钟就凉的人。 作者因热爱画画而深觉若将图形化成文字,更能将画中世界发挥到更辽阔的想像空间,达到文字中有画,画中有文字;不正是平凡人做不平凡之事,不平凡人做平凡之事,结果她做到了。(相信眼镜行生意势必门庭若市)由热爱画画几十年的心,进而写下句句至情至性的文字,这就是我引以为豪的朋友——七月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