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情浓照晴光》 楔子 一滴、二滴……血。 热热、黏黏,再往下流,流到他嘴角,甚至觉……咸咸的。 “进去,不论听见什么声音,发生什么事,都不准出声,也不许出来,知道吗?”是父亲把他往地窖塞时所下的命令。 同样的话,他也跟大自己三岁的姐姐说了,可是当暴徒闯进,猛打父亲时,他却听到一声—— “爹——” “墙里有密室,把他拖出来!”有人喝道。 接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已经不太清楚,四岁,他毕竟只是四岁,能明白多少事,尤其是眼前仿佛炼狱般的事? “不要啊!”是爹,是爹爹的叫声。 “原来也有你怕的事情啊?”一个冰冷的声音下令:“把人给我拖——你不要命了?” 应该是父亲想要救姐姐吧!却因而提早送命。 “爹!”依然是姐姐的叫声,但这回更清晰,是因为她已被拖出密室的关系吗? “谁让你出手的?到底是谁让你出手的?” “头儿,”这是个怯懦不已的新声音。“他一对判官笔已经快砸到你……你的头了,我……我……啊!” 他死了。 自己的年纪虽小,却像突然长大似的,跳过中间一大段过程。直接面对了生死课题。 “这下你的头没了,看你还有没有闲工夫来关心我的头。” “放……了她……”是爹的声音,但为何沙哑成那样?几乎都快认不出来了。 “你先说出东西在哪里?” “你明知道我不能说。” “是吗?” “你……你想做什么?” “你不知道我凯觎大嫂了吗?而这孩子年纪虽小,脸蛋长得却是跟嫂子一模一样,你说我会想要干什么?” “畜生!” “你私吞珍宝,又能好到哪里去?” “人你到底放不放?” “这就要问你东西究竟给不给了。” “休想得逞。” “是吗?即使我就在你面前对这小美人——” “住手!” 接着就听到刀剑响声、人声,骨头破裂声,尖叫声,闷喝声,仿佛过了好久,又似乎只有一瞬闾,然后——呼! 与他惊恐的眼神对望的,是什么? 是一对眼珠子,至死犹瞪得老大,不甘闭上的眼睛子也是他……父亲的眼珠子。 曾充满威严,盛载慈爱,曾写尽欢笑,展露精光,而今……全然不见,连一丝生气都没有了。 不只如此,还有被他扣在臂中的姐姐,满脸鲜血。难道她也…… “小——”突然间她瞪大眼睛,从喉中挤出声音来叫道。 他差点就想推撑铁盖了,但双手却又随着姐姐的尖叫声僵在半空中,她……为什么闭上了眼睛?为什么突然闭上了眼睛? “哼!真不经杀。” 是那个人的,而且……好像还逼近了些?不成,他绝对不能被发现,绝对不能被杀,他必须活下来。 活下来,才有希望,才能再见到娘,活下来,才能……报仇。 是的,报仇。 谁说四岁的孩子不能报仇。 他往里缩,拼命的往里缩,但是刚刚滴在脸上的血,却已经无瑕而去。 热热,黏黏,在往下流,流到他的嘴角,甚至觉得……咸咸的。 是姐姐的,或父亲的血?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将永远记住这血的热度,味道和痛楚。 味道。 味道! 亲人有味道,仇人何尝没有? “给我搜!” “是。” 他们到底有几个人? 不知道。 带头的人是谁? 不知道。 所为何来。 不知道。 这么多的不知道,要他到时如何报这血海深仇? 想到这里,地面上的人可没有忘,所以有人听见,或应该说察觉到这小小的申吟。 “谁?” “头儿。” “我问你们谁在这儿叫苦?” “没有,头儿,我没有。” “你没有,那你们呢?” “不会是连杀三个人,让你红了眼也昏了头吧?我们兄弟就什么都没听见。” “可怜阴山。”听得出来他是在讽刺对方。 “你说什么?”被讽刺的人听懂了。 “唉,二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逞口舌之快?” “但是大哥,他讽刺我们——” “还是大妖识大体。” “也得明白事理管用。 “放心,答应给你们银两,一个子儿也不会少。” “既然东西找不着?” 听话的是静默了半晌,再纵声大笑,“怕我赖帐?我岂是这样的人?” “对拜的兄弟都下得了手的人,我实在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你!”被反讽的人显然为之气结。 “唉,别生气,我大哥这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你又何必动气?” “妖孽!”最后他只低声嘟囔了一句。 “我们确实是大妖与小妖,不过……” “不过什么?” “再怎幺妖,再有多少孽,似乎都比不上你这位大魔头。” “住口。” “我以为这算是赞誉。” “我不想留下痕迹,你忘了?” “没忘,只是可怜了你这两个罗嗦。”他阴恻恻的话声才落。另一个颤巍巍的声音立刻响起。 “头儿,难道你要……要……” “废话少说,先放一把火烧了这里!” “东西……” “烧过后再找,或许更容易一些。” “刚刚的声音?” “就算我没有听错,一把火放下去,也应该死了。” 母亲教过他数数儿,所以算得出来上头有几人:一个头儿,两个手下外带两个帮手,一共有五个人,不过刚刚已经死了一个。因此现在只剩下四个人。 四个。 他绝对不会忘记这个数目字:四个。 “头——”上头突然传来一声哀嚎惨叫。 “真毒呀,这事不能留下痕迹。” “我说过了,这事不能留下痕迹。” “那我们兄弟呢?” “你们不会涉足中原,我何须担心,况且……” “什么?” “你若有二心,我亦有良策对付。” “果然毒辣。” “好说,这火……你点或我来。” “有始有终,还是由你来吧!” “寒潇,”他的声音冷咧,狠绝,不带一丝情感,亦无半分悔意。“就用这一把火,送你上路。” 火苗迅速蔓延,烧红了半边天,也炙热了他的脸,可是他却谨守父亲的吩咐,说什么也不肯吭上那么一声,甚至城边再缩进去一些,既然里头已没有多少空间。 好热。是他第一个感觉,接下来便觉得空气稀薄,无力喘息。头昏,眼花,喉头紧缩,胸膛疼痛……不行,再这样下去,连他都会死在这里。 出声吧!只要出声,他们就会拉他上去,但是上去之后,自己又能苟活多久呢?说不定还无法得到一个痛快,那…… 他索性将眼睛闭上,双手握紧,告诉自己,我是爹爹的孩子,是文判官寒潇的儿子,绝对不能丢爹爹的脸。 对,就算得死,也不能求饶,不能! “哈,哈,哈!这火真美,所谓炎火辉映,正符合我的期盼,实在是太美了。” “这火太大,怕待会儿会烧着咱们,不妨先退开数里,稍晚再来?” “也对,两位,请。” 在他们飞掠而去之前,在自己被热晕昏死过去之后,隐隐见到一支靴底,烙印着一柄斧头? 身子燥热,眼前一黑,他甚至不晓得自己已在前趴倒下去,或者应该说,在这孩子趴到地窖的地面之前,人便已失去了知觉。 脑中仿佛只闪过一个意念,我是否就快与爹爹,姐姐团聚了? 第一章 细雨蒙蒙的下着,任晴光独立甲板,凝视眼前的风景。 “晴光,原来你在这儿。” 她转头嫣然一笑。“司徒,你醒了?这么早。” “你不更早,几时起来的?” “卯时初吧!” 司徒漠摇了摇头,却是一脸的纵容。 “怎么?不相信?” “笑你迷糊。” “什么意思?” “现在也不过是下卯时,而你瞧,”他伸手运气,拂掉她肩上的水珠。“这像是才出来站不到半个时辰的样子吗?” “那……大概是寅时未出来的吧!” “也不怕着凉。” 她又笑了,娇靥如花,说的正是这样的丽妍吧!不但眉目如画,而且肌肤赛雪,仿佛自瓷般细致,娟秀挺直的鼻梁,配上一张形状优美的红唇;任晴光,委实美得教人怦然心动。 最难得的是,晴光似乎从不觉得自己美,或者说,她从来不曾侍“美”而骄,唯其如此,才更彰显出她的内外兼美。 “我在你眼中哪时变得如此娇弱了?”晴光失笑。“说出去,可没人会相信。” “的确。”他也望向前方,附议地道。 这回她可笑出声来了,“好像不太给面子噢!” “娇弱的人,可以随我走这一趟长路?”司徒漠扭过头来看着她说。 “啊,你说的是这个呀!”仿佛想到什么忧心的事似的,晴光的脸色蓦然一黯,“比起爹爹届时可能有的反应,这一趟路根本不算什么呀!” “现在想打回头,也不是不——” “不!”她轻囔着打断他。 “晴光。” 迎上他清朗的双眸,晴光顿感心中一震。“说到这,我好像还没有跟你好好的道谢过,真的很感谢你,司徒。” 司徒漠的心情一阵荡漾,表面上却仍维持着一贯的冷静。“大小姐客气了。” 晴光闻言立刻噘起嘴来,一副不依的模样,“什么大小姐?” “我在令尊手下做事,称你大小姐刚刚好。” “是,刚刚好,好讨厌呢!” 瞧她娇嗔的俏皮样子,司徒漠也被逗笑了,而这一笑,随即为他平日正直到稍嫌严峻的面庞,带来三分的和煦,也再度温暖、安定了晴光的心。 好像打从认识以来,他便一直扮演着自己心中盘石的角色,这次更是一路护卫她从庐山到华山来,虽然从来没有明说过,但司徒漠应该明白他在自己心中的外量吧! 司徒漠今年届满三十,长自己七岁,当她大哥真是绰绰有余,加上他长相端正、身材高大、个性开朗、心地善良,这些年来,他有陪着父亲,实在令她放心不少,同时却也让她偶尔难掩妒意。 是的,妒意。 自十五年前赴华山开始,他们父女便分隔两地,一年顶多见一次面。碰上父亲事务繁忙时,不见的时间还会拉长,每每让早已失去母亲的晴光又气苦、又自怜。 所幸她生性开朗又坚强,又有师父妥善的照顾,就算经常思念父亲,日子实在也不能说是难过。 只是最近情况有变,她才会急急地想要赴华山一趟,至于会面的结果……坦白说,她还真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依照父亲的脾气……唉!难呀!真是困难,到底要怎么说,才能劝劝他呢? 劝他跟自己一起离开华山,返回故里。 很难吧!很难成功吧!几乎没有成功的希望吧!这些,她其实都知道,就因为都知道,才更是非做不可,否则还能如何呢?总不能推给司徒漠处理,再说坦承真正的心意后,司徒漠会站在她或父亲那一边,还是未定之数,自己又如何能够冒险? 不成啊!不能冒险,在见到父亲之前,她谁也不能说,虽然这样对司徒漠有点过意不去,可是眼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但盼一切尘埃定之后,司徒漠能够体谅她的用心,宽恕饼她一回。 “晴光?” “嗄!”一脸茫然,反倒逗笑了他。 “在想什么,都出神了,额头还冒出汗来,都晚秋了呀!哎呀!不好。” “什么不好?” “你该不会是真招了风寒吧?” “咄!真是开口没好话。”晴光娇嗔。 “那这额头上的汗?” 总不好明说是冷汗吧!晴光慌忙掏出纱缉儿出来按了按额头道:“怎么知道一定是汗,就不会想是氤氲的水气吗?所谓香雾云鬟湿呀!” “是,夜一深,浓雾就容易含带花香,将你柔美的云发给沾湿,可是下一句呢?” “什么下一句?”她当然不会不懂这是司徒漠在顺她的话意。转借杜甫的诗称赞她,但她也还没做好接受的准备,只好装傻。 “清辉玉臂寒。”他已自顾自吟下去,然后再低声叫了句:“不好。” “什么不好?” “清辉是总管的名字,我一时嘴快,竟然就月兑口而出。” “原来如此,”晴光笑叹:“你呀!真怕我爹。” “谁说的?”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不然?”她斜睨着他问。 “是敬重,非惧怕。” “真会说话呀?”她轻叹:“难怪爹爹会如此疼爱你。” 司徒漠闻言仰头大笑,果然立即换来晴光的娇嗔。 “笑什么?” “笑你的小女儿心态呀!你在吃醋,对不对?” “我——”话声初始一窒,后来索性承认。“是呀!我是很嫉妒爹与你之间的亲密,简直主像是父子一般。”她原本是个藏不住话的人。 司徒漠收敛了笑声,只微笑道:“你明知道总管最钟爱的人是你。” “是吗?” “当然。” “那为什么不肯把我带在身边?” “原也是爱你的一种表现。” 晴光沉默了。 司徒漠了然一切似的凝视她垂下的眼帘,又长又卷且轻轻颤抖着,让他心中差点都要摇晃起来。 “晴光,我——”想要说什么,因为河中突出风浪,已经来不及说了。 “司徒,那是……”晴光惊惶。 “嘘,噤声。”他难得的冷肃道:“不知内情的纷争。不宜插手。” 眼前是一叶扁舟,隐约可见三条人影,而且是三对一的缠斗着。 “奸细!” “叛徒!” 被打的那一个不甘示弱的回嘴。“你们又好得到哪里去,若是见到白花花的银子,还不是一样——啊!” 扁舟随着他的摔倒而摇晃,眼看着晴光就快要忍不住了,突见一道银色光芒破雾飞来。 是闪电吗?当然不是,是一个人,一个身着银色劲装的人。 虽然河上云雾浓厚,但练武的人感官原本比一般人敏锐,再加上两船靠得近,晴光还是见到那个银衣人出手仿如迅雷,一掌便拍向被打那人的天灵盖,让他几乎连哀鸣声都来不及出口就已毙命。 晴光看得目瞪口呆,这便是所谓的江湖险恶吗?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他说话了,那声音冷寂、漠然,偏偏……偏偏怎样? 晴光眼睛继续盯住扁舟上的动静,那银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而那两个人显然慑于他的狠厉,一时之间呆若木鸡,竟毫无反应。 “他身上有你们要的东西。” 这句话比上一句管用,那两个人的手脚总算可以动了,开始往尸体移过去。 而银衣人像是任务已达成,毋需再停留的模样,马上长身飞跃,惊得晴光轻呼一声。 这定声虽然轻薇,但银衣人仍听见了,一双眼睛立刻朝声源扫射过来,准确且犀利。 司徒漠本能的向前挺身,企图护卫晴光,晴不禁却被那双显露精光的眸子给牢牢的吸引住,完全无法移开视线,就好像方才分明听见他的声音冷肃,却又难抑心弦颤动一样。 短暂的对峙后,是银衣人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抽身,仿佛蜻蜒点水一般,他竟然可以在河面上弹跳飞跃,霎时便不见了踪影。 船儿疾行,扁舟荡漾,很快的,周围便再陷入一片迷雾当中,让刚刚发生的种种,恍如一场迷梦。 “司徒,我们……” 司徒漠当然猜得着她想问什么。“不,不是一场梦。” “但是,怎么会……怎么会……”发现自己全身微颤,才是吃惊。 “晴光。”司徒漠想要安抚她,却又怕唐突造次。 她则赶紧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我没事,没事,司徒。” “什么?” “这便是所谓的江湖?” “你放心,我会——”他差点就说出来了,说出好像也是直到刚刚才发现的心意,但是这回还是一样没有说完。 “船家。”晴光蓦然扬声,打断了他的话头。 “姑娘。”仿佛早已见惯血腥场面,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皱上一下的中年船家躬身应道。 “加快船速,今天入夜前,我一定要赶抵岸头。” “这……” “喏,赏给你。”晴光一出手,便是个结实的元宝。 船家不再多言了,随即下令全速前进,务必达到晴光的要求。 “对了,”雾散之后,晴光才想起了一件事。“司徒,方才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什么事?” “啊!那个。” 晴光原本还待下文,不料他却嘎然而止。“司徒,哪个啊?” “不重要,来日方长,要说还怕没有机会吗?” 明知道这大半是他的托辞,可是晴光仍接受了,毕竟现在的她也没有心情、没有时间、更没有立场接受“什么”呀! 于是她将话锋一转,刻意用活泼的语调说:“那好,慢慢再说吧!反正我们此去华山,也还有一段路程,你说要骑几日的马?” 虽然也不想仓卒表白,但她“同意”得如此干脆,司徒漠还是有些失望。 “从洛阳转潼关,再上马走陆路,总也要走上三、五日。” 晴光闻言不语,光是盯住他看,直看到司徒漠心虚起来。 “怎……怎么?我脸上或身上有什么不对?” “是心上的主意不对。” 这下司徒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竟刷一声涨红了脸,无法言语,莫非晴光已看穿他的心思? “我虽是女儿身,好歹也飞翔过几年武,怎么你把我看得那么娇弱,短短的路程竟要花上三、五日?” 原来……竟是自己想偏了,司徒漠不禁摇头苦笑,看来是他自以为是,托大了。 “还是看不起我?”她已经有些恼怒。 “什——”司徒漠醒转过来。“晴光,别生气呀!你误会了。” “误会?” “是啊!你那一手铁扇功夫,别人或许不知,但不时与你见面的我,怎会陌生,如何叫做‘只习过几年的武’?” 好话谁不爱听,晴光自然无法例外,更何况司徒漠这番好话说的大半都是实话哩! 于是她立刻转嗔为喜道:“哇!真是看不出来。” “什么?” “你的好口才呀!司徒,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在华山,有多少仰慕者?” “说到哪儿去了!”司徒漠在心底说:晴光呀!晴光,你是真的不懂,还是佯装不知? 他越闪躲,她越感兴趣。“不肯做答,没关系,等到了华山,一切就都明白了。” “如何明白?”他也有心情笑谈了。 “用自己的嘴巴问,用自己的耳朵听,再用自己的眼睛看呀!” 他闻言笑了,舒畅且开怀。“好,真金不怕火炼,欢迎你看个够。” .jjwxc.jjwxc.jjwxc 然而这个约定在抵达华山,与父亲面对面后,便因场面混乱且“热闹”,而被她迅速的抛在脑后。 “觉非,”乍见女儿,任清辉脸上不见半丝欢喜,有的只是惊诧,他甚至不叫女儿,直接就唤司徒漠的名字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爹!” 清辉依旧不理会她。“觉非,我在问你话?” “是我强迫司徒带我来的,不干他事。” “你给我闭嘴!”他已几近震怒。 “总管,请您息怒,听我说。”司徒漠颇不忍心,连忙抢着要解释。 “我是要听你好好的说。”他总算坐了下来,却仍看都不看女儿一眼。 “因为——” “不用说了。”阻止他的,竟是晴光。 “你说什么?”清辉终于瞪住女儿看,蓦然警觉,半年多不见。这女儿似乎更美了,比之已过世多年的妻子少女时的姿态容颜,毫不逊色。 但她的脾气呀!怎么说完全不似母亲,而与父亲一样的火爆呢? 懊怪自己一向都把她当成儿子来教育吗?现在悔悟,可是已晚? “我说您不必再责骂司徒,我自己做的事,自己会承担。” 对于父亲复杂的心思,晴光丝毫不知,表现出来的态度,自然也就不驯,惹得任清辉更加生气。” “是吗?你好象少说了一个字。” “女儿不觉得自己有说错什么。” “应该说你自己做错的事,自己应该要负责,还敢嘴硬说没有说错。” “原来爹爹这么不想见到女儿。” “我有这么说吗?” 乍见一线希望,晴光立刻把握住机会,改弦易张。“我或许有错,爹爹或许真的不想见到女儿。但是,”她的声调随同心情激动、昂扬起来。“我想念爹爹,我是真的、真的很想见到您呀!” 司徒漠显然受到了莫大的感动,尤其见她泪光隐隐,心下不禁更加不舍。 但任清辉却仍是一脸的严峻,甚至在与女儿对峙半晌后。叹声道:“怪我,都怪我宠坏了你,你根本不晓得此刻——” 原本几近心灰意冷的晴光,在听见“此刻”两字,并捕捉到其中的无奈时,蓦然燃起满腔的希望。“现今果然不平——” “觉非。”清辉打断她的话头唤道。 “总管。” “送她到房间去。” “爹!”这算什么!变相的监禁?“您不可以软禁我,您不可以—” “你不是有一身的好功夫吗?哪里是我想关就关得住的,你要有这么好关的话,你师父会管不住你,让徒儿一路飞到这里来?” 一顿抢白,是连她的师父都一并骂上了,晴光气苦,终于扭头便走。 “总管,这……您……她……”司徒漠实在是拿这一对几乎同样倔强的父女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还不赶快跟去,她知道房间在哪里?” 一语点醒梦中人,司徒漠赶紧快步离开,追晴光而去。 “唉!”任清辉则重笪叹了口气,陷入太师椅中,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十岁不止。 值此多事之秋,晴光跑来,教他这个老爹爹如何放心,又该怎么安置——对,有个人可以托负。 对,就找他来。 .jjwxc.jjwxc.jjwxc 两天后的黄昏,司徒漠来到晴光居处外头,刚跨过拱门,便听见悠扬的琴音。 晴光向来多采多艺,只是平常不多表现,就说琴声吧,自己好象已有一、两年未曾聆赏了,难得她今日有此雅兴,司徒漠当下便决定在外头站一会儿,仔细倾听。 想不到她不只弹,接下去还唱了起来。 爱妾不爱子,为问此何理? 弃官更弃妻,人情宁可已。 永诀泗水滨,遗言空在耳。 二载无朝昏,孤帏泪如冼。 熬人义从夫,一节誓生死。 江乡感春残,肠断晚烟起。 西窗太华峰,不知几千里。 她将末句的“西窗太华峰,不知几千里。”唱了又唱,歌声伴着琴音,悠悠渺渺,余韵无穷,令司徒漠沉醉不已。 “司徒,你打算在外头站多久?” “啊!” “啊什么呀,”她推开门,像逮着恶作剧小孩的母亲,既宽容又权威的问道:“是要喊我用晚膳了,对不?” “女诸葛。”司徒漠竖起表达拇指赞道。 她笑了起来,“谬赏,要不要先进来喝杯茶,晚膳应该没有这么早开吧?” “但是——”本想说孤男寡女,不宜共处一室,但晴光已率先入内,司徒漠也只得摇头苦笑的跟进。 她一边为他倒茶,一边说:“司徒,你知不知道自己什么都好,就只有一点不对。” “哪一点不对?”他端起茶来,光闻了一下,再准备啜饮。 “脑袋呀!” “说我脑袋不对?那我这人还有什么好处可说?” 瞧他苦着一张脸,晴光笑得厉害。“吁!那一点不好而已嘛!何必如此紧张?” “吁?” “是呀!书读多了,就重扎数,而且是过重的重。” 这下司徒漠也笑了起来,“我虽自幼时便认识了你,但拿捏分寸,份属尊重。” “果然像极了我爹,都是酸儒。” “晴光!”他难掩震惊。 “玩笑、玩笑,别句句当真嘛!不然你的年纪轻轻,便处处像是我老爹,岂不可怕。” “晴光。”这回可是无可奈何了。 “如此严肃的生活,你居然有办法一过数年,真是服了你。” “我该跟总管学习的地方还多得很,怎会无趣?”但他知道晴光不会喜欢听这个,就改变话题说:“琴音与歌声皆美,就是……” “就是什么?” “说了你保证不生气?” “我像是那么小器的人?” “就是词意庆萧瑟了。” 晴光闻言,脸色果然为之一变。 “晴光……”司徒漠甚至站了起来。 “没事,我没生气。” “但是——” “我真的没有,”但脸部肌肉分明紧绷,最后她只好改口道:“好吧!就算我的心里真的不舒服,惹我不快的人也不是你。” “那是谁?” “你真的不知?”晴光反问。 他隐约猜得到,但一位是他心仪的佳人,一位是他敬重的恩师,偏颇哪一边都是他所不愿意做的,干脆沉从不语。 但晴光仍然明白了。“你果然晓得我那位备受冷浇的母亲,在生前吃过多少苦。” “但是晴光——”他还是忍不住想要为任清辉辩解两句。 “司徒,小心!”晴光突然出手扯住他的袖肘,再用力一拉。 一枚飞刀削过他的脸旁,直中窗格。 “是谁?”晴光又惊又怒。 反倒是司徒漠显得镇静,只有苍白的脸色和狼狈的双眸反映 出他复杂的心思。 “果然是个大美人,难怪咱们的司徒大侠会分心。” 这人是谁?竟粗鲁至此?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 你什么? 那双眼睛,是几天前在河面上出现过的杀手眼睛,也是令她此刻无法再往下责骂的主因。 “大小姐,我是来请你去用晚膳的,请。” 晴光只觉得他的声音让她发冷,但他的眼光却又令她生热,怎么会这样? 这个男人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用这般嘲弄的口气跟她说话?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二章 “爹,我受不了了,请您收回成命,不要再让那个……那个阴魂不散的鬼跟着我,行不行。” 司徒漠见她来势汹汹,又看到任清辉浑身一震,握紧拳头,立即起身。 “觉非,我们事情尚未谈完,不是吗?” “但总管,我想晴光有话想跟您说。” “她可以等到晚上再讲。” “不!我不能等,一时半刻都等不得。” “哦!这世上好像只有你的事情才配称为要事。”任清辉语带讥刺的说。 “是您不好在先。” “给我回房去!”清辉突然大声喝道。 “爹!” 司徒漠眼见情势不对,马上催促晴光。“走,我帮你找来一把琴,正想等会我拿给你瞧呢,不如现在就先去看……” “你留下。”是清辉的命令。然后扬声:“翔风!” “属下一直在门外。” “进来。” 一身灰衣的月翔风踏进门来,不看司徒漠,更不看在一旁跺脚的晴光,直接对清辉躬身。“总管。” “你人是怎么看的?” “大小姐的武功出处我意料之外的好。” 晴光的心中原本一喜,但想到他的身分,又拉不下那个脸,遂轻哼了一声,把脸别得更开。 但月翔风显然不以为意,仍维持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而清辉则大着嗓门说:“做什么事都只有半炷香的热度,能专精到哪里去,枉费我让她拜在名师门下。” “爹,学艺不精是我的事,何必扯到师父头上去。” “你不想丢师尊的脸的话,就趁早回师门去,好好的精进武艺。” “我不会一个人回去的。” “你说什么?” “您叫这条狗,”她的手挥向月风,眼睛牢牢盯住案亲。“离我远一点,反正我不会离开华山,没有您和司徒,我绝对不会下华山。 这一说,她扭头便走。 月翔风依然不动,只垂下眼帘,眼观鼻,鼻观心;司徒漠的眼光在他们父女俩人间梭巡,明显的拿不定主意;清辉则叫道:“翔风。” “属下明白。”撩起衣摆,他洒然而去。 “恩师。” 知道司徒漠这样叫他时,通常是有体己话要说的表示,清辉甚至猜得到他可能要讲什么,索性先发制人。 “觉非,眼前情势诡谲,稍一不慎,华山便将陷往一片腥风血雨,这一点,你绝不会比我不清楚。” “所以聪明的晴光才会先想要要来求您跟她一起回家乡去,至少在这个非常时期陪着您。”司徒漠忍不住了。 清辉的一脸愕然,充分显示出他先前的浑然不觉。“她……” “恩师,晴光不但已经长大了,而且还是个懂事、孝顺的女儿,您实在应该以她为荣。” “你这是在指责我?”清辉的目光如炬。 “觉非不敢。” 清辉叹了口气道:“至少有那丫头埋怨之意吧?” “我确实觉得恩师对她太苛刻了些。” “我也不想如此,觉非,看到亭亭玉立的女儿,你以为我会不想抛开一切烦扰的心事和所有繁琐的公务,与她好好的的叙叙旧,听她半年多来的趣事,与她共享难得的天伦之乐吗?” “那为什么您却……” “与她想求我一起下山的理由一样。”清辉温和却坚定的打断司徒漠的话。 司徒漠并不笨,又是清辉的心月复之一,马上猜到缘由。“您想要她远离是非圈?” “是浩劫,觉非,”他盯住司徒漠,眼中闪现司徒漠感到陌生的惊惶。“若无力阻止,武林必陷入浩劫,而华山首当其中,这种时候,你让我一个做父亲的人,如何放心女儿身在左边。” 虽然正值凉秋,又身在华山中,但司徒漠闻言仍惊出一身冷汗。 “觉非该死,都怪我,怪我没看清情势,贸然携晴光上山。” “罢了,”清辉竟又反过来安慰道:“自己的女儿脾气怎样,我还会不清楚吗?就算你不带她,我看她还是会想办法自己闯上来,万一路上碰到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岂不更加糟糕。” “她那一手铁扇功夫,应付起一般江湖人士,绰绰有余。” “就怕碰到的是我们的对头,那时便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那当今之计……” “我还是想在事发之前,送她下山。” “那恩师您呢?” “我自有法子。” 是吗?司徒漠心中升起疑云,是吗? 所谓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武林更是如此。各帮各派若势均力敌,便能无事;一旦有强之分,动乱必起。任清辉口中的“浩劫”,指的就是若无法制止动乱发生,将必然导致的结果。 司徒漠知道二十几年前,武林曾起风云,连少林、武当、峨嵋等号称中立,蕴含佛道风格的门派,都曾多多少少的沾染风波。 争到后来,剩下松、石、云、泉四大剑派,这四派其实并不特属于哪一座山岳,而是以剑法显出差异,弟子一概众多,剑术也不分轩轾,眼看再争下去,必将造成无谓的牺牲,这四派的宗师天山子终于出面要各派推一好手比剑,得胜者便可保有象征武林至尊的“滴翠一令”,一统门派,号令天门群众。 不料在比剑期间,深受天山子倚重的文判官寒潇府中突生变故,不但全家惨追杀害,房舍也被烧个精光,可怜生前文质杉杉、风度翩翩的寒潇被烧成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教人不忍卒睹。 天山子更是既惊且怒,当下就收回成命,声言天门派盟主的争夺大赛不举行了,直到找回当时交由寒潇保管的“滴翠玉令”为止。 说到那段滴翠玉令可绝了,二十余年来,多少高士异人想要找到它,却总是找不着,于是有人便开始传说它是被寒潇吞进肚里,带下地府去了。 因之这场意外,天下四大剑派总算暂时按捺住争强夺胜的意念,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 罢开始人人都说这种和平维持不了多久,谁晓得互相制衡的结果,竟一延续便长达二十几年。 “你知道为什么能够如此吗?”有次任清辉问司徒漠。 他想了想,实在不解,照说天门松、石、云、泉四派应该都想尽快分出个高下才对,怎么有那个耐性一憋二十几年? 于是可徒漠据实以答,“觉非愚昧,还请恩师提点。” “牵制啊!觉非,就凭一股牵制的力量。” 他再想一想,这回懂了。“谁急躁的话,就表示心虚,就有可能是害死寒潇的凶手。” “对了。” 司徒漠马上想到另一个问题。“那滴翠玉令难道就不可能已入凶手手中?” “不,他没有得手!”任清辉突然激动起来,仿佛在辩解什么似的。 “恩师?”司徒漠诧异莫名。 任清辉也察觉到了,赶快力复平静道:“如果……如果已在某人手中,这人应该会赶在天爷下禁赛令前现身,以便取得天门派盟主之位。” “他可以说是寒潇在临死前交给他的,编个谎,何难之有?” “天门派……为什么会一分为四呢?恩师,不都是天爷一人创设出来的?” “所谓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再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都没听说过?” “您是说?” “天爷常说,如果有人天赋够、身子健又熬得住辛苦,他也不必分成四派来教了。” “老爷子的意思是这四派剑术,其实是相通的?” “根本就是出于同宗,只是那四人互不相让,才会搞成今日的局面。” “我没想到光是剑术之争,就能撼动武林。” “剑是所有兵器之首嘛!这也没什么稀奇。” “那恩师您的剑术较偏向哪一派呢?” “我?”任清辉突然摇头笑开,“不值一哂,不值一哂。” “恩师客气了。”司徒漠跟在任清辉身边多年,私下还称他为恩师,但学的却非武艺,所以几乎不知他武功的造诣如何,倒是任清辉常在他练剑时指点一、二,每每有助于他剑术的精进,因此司徒漠才会有此一问。 “你这孩子,我说的可全是真话。” 谤据司徒漠的了解,任清辉是在上次比剑未果的事件后。才受天山子之聘,入门当处理俗务的总管,兼任看管四大剑派的动静。身居如此要位,若说完全谙武功,实难令人相信。 但自己投效在他门下十年来,未曾见过他练剑或与人比试。却也是事实,任清辉的过往,似有着重重不欲人的迷雾。 不过眼前需要解决的,可非任清辉的过去,而是四大剑派的蠢蠢欲动。肇因则为天山子年事渐高,四位门徒恐他一旦驾鹤西归,另外三派就会欺压到自己头上来,故纷纷思索未雨绸缪之道,以免届时被杀个措手不及,就像当年的寒潇一样。 “总管。”想到这里,司徒漠突有一问:“文武成对,既然有文判,那应该也有武判官才是。” “当然有。” “真的?听说寒潇当年使的是一对判官笔,那武判官呢?他姓什名啥?现在何处?还存活着吗?如果在的话,又为什么从来不曾听闻他的任何消息?” “斧头。”任清辉低声说了句。 “什么?” “斧头,武判官用的是一斧头。” “那多威风,”司徒漠露出神秘的表情,随即又问:“怎么他们全不使剑呢?” “因为两人都不算天爷的徒弟。” “原来如此,那只算是……算是什么?”司徒漠觉得既有趣又怪异。 “算是聘雇的随从吧!” “岂不就与总管您目前的职位雷同?” “不,不能相比,无法相比。”说完这话以后,任清辉宛如陷入长考,甚至连眼光都赤得飘忽起来。 “总管。”司徒漠轻唤一声,但不见他有任何反应,只好再唤:“总管?” 竟然还是没有回应,好像根本没有听见的样子。 “恩师?” 这下他终于有反应了。“嗯,什么?” “那位武判官他——” 任清辉突然打断他道:“瞧咱们扯到哪里去了,不是要研讨眼前的态势吗?” “那位武判官他——”司徒漠实在好奇。 “失踪了,”仿佛要赶快结束这个话题似的,任清辉再度打断他。“没有人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怎么会?难道他是怕对寒潇下手的人,也会找上他,所以才躲起来的?” “他岂是那种贪生怕死之辈。” “您见过他?” 任清辉不禁一愣。“不,我……我怎么可能认识他,我……我连他的名字都不晓得,怎么可能会认……那些全是有回听天爷聊起时说的。” “老爷子?” “是啊!有回我陪他多喝了两杯,大概因而勾起他的谈兴吧!他就聊了起来,说他这一生无儿无女,原本是想把徒儿当成孩子来教,谁晓得四名弟子武艺虽不差,却喜欢争强斗狠,谁也不肯相让,惹得他心灰意冷,从此也不想再收门徒了;不过一对文武判官,却深得他心,武功或许不顶强,但人品却都顶高尚,尤其是寒潇,堪称高风亮节,经常劝天爷对待徒儿不必太过严苛,也不要太过挑剔,若肯耐心一点,想必在四个徒弟之中,还是找得到可结生绝学之人。” “老爷子绝不肯答应。” “你怎么知道?”任清辉诧异问道。 “我虽只见过老爷子几回,但他连下酒的菜和配菜的酒都挑,这样的人,在传授艺上,哪里肯做半步的妥协。 “你倒是看得清楚。”清辉手抚长须说。 “哎呀!”司徒漠赶紧应道:“觉非造次了。” “不,或许我们都比不上你,也或许我们都跟天爷太接近了。反而看不清楚真貌。” “你们……是谁呀?” “噢,不就是现在的我,和当年的文武判官吗?天爷说文判官爱唠叨,武判官嗜烧酒,一个可以陪他聊天,另一个可以伴他饮酒,偏偏都不算了解他,也接不了他的衣钵,倒是有个孩子。或许有那份资质。” “哪个孩子?” “寒潇的。” “他有孩子?” “还不止一个。” “后来呢?” “全葬身火窟。” “那个凶手,实在太残忍了。” “天爷为此始终自责。” “老爷子?”虽然不晓得今日任清辉为什么会跟他提到这许多,但司徒漠肯定自己并非不爱听,相反的,他还想多知道一些呢!便紧追不舍的往下问。 “若非身藏珍宝,寒潇不必白自送命,武判官必……噢,应该说不会消失无踪,从此天爷的决心更加坚定,甚至不愿再多见四派盟主。” “什么决心?” “不再收徒的决心。” “可惜呀!恩师,那天门一派的绝学,岂不就快要……”惊觉语意不祥,好像是在诅咒天山子一样,司徒漠赶紧打住,不敢再往下讲。 不过这倒提醒了任清辉一件事。“你看看我,大概真是年纪大了,竟一扯便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好听得很,这些事,若非恩师提及,觉非恐怕无众得知一、二。” “知道了又如何?不过是更进一步感受到人心险恶,江湖诡计而已;天门派……怕是终将走上灭亡的道路,无法像武当或峨嵋那样,传世千古。” “门派如人,自有天数,恩师又何必太过介怀,我看现今的老爷子说不定都比您看得开。” “我……”清辉原本仿佛想要辩解两句,随即打消念头,笑道:“你说的对,或许我真是想得太多了,只是每次一想到天爷他过人的武艺及抱负,就不免为他的后继无人感到遗憾。任何一个人,看到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弟非但不同心协力,以光耀师门。反倒争强斗胜,同室操戈,一定也都会跟他一样的心灰意冷吧!” “其实他大可以把武判官找回来呀!”司徒漠有感而发。“听您刚才一席话,我觉得老爷子找手下的眼光,似乎要胜过收徒弟许多,对了,恩师。” “什么?” “您说您不知道那武判官的姓名,但其他人呢?还有老爷子,他们总听过、看过这个人,想要找回他,应该不是件太困难的事。” “觉非,你为何会进天门派来当差,我心下明白,也清楚你家的势力。但,”他举起手来,示意司徒漠不必辩解,让他往下说:“武林有武林的规矩,比方说这一次的行动,天爷就希望依武林的方式来解决,至于武判……听说他不像寒潇,见过他的人不多,知道他姓名的,只有一、二人。” “怎么可能!” “你觉得荒谬?” “难道你认为合理?” “这事……其实是有内情的。”他显得欲言又止。 “恩师……”司徒漠想问。 却被任清辉拦住。“有机会的话,你问问天爷吧!看他愿不愿意重提伤心往事。” 司徒漠是个聪明人,不会听不懂他的话意,即刻应了声:“是。” “那我们继续谈刚刚被丫头打断的事,最迟在年前,我看他们就会一对了,觉非。” “嗯?”他从任清辉手中接过一张帖子,却不明所以。 “云派给的。” “罗云?” “正是。” “为什么?” “说是赏菊大会。” “太牵强了吧?” “我们两人的想法倒相同,却又不能不到,我看这样吧!你跟丫头去一趟。” “晴光?” “让她跟你去,你很惊讶?” “是……有点。” “算是一帖药吧!看看能不能治治她的倔强,如果可以因而让她认清真相,打道回府,那就更好了。” “我也知道,但觉非……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而就算要拼上我这条老命,我也一定要力保你与丫头安全。” “总管!” 事情,当真已坏到这种地步? .jjwxc.jjwxc.jjwxc “大小姐,你不吃饭吗?” “我爹呢?还有司徒呢?”晴光瞪住据案大嚼的月翔风问。 “并非每个人都像你这么闲,你不知道吗?”他夹起一块羊肉放入口中咀嚼。 “我可以等他们忙完了,再一起吃。” “真的不饿?这盘羊肉是厨房特别帮你准备的,为了去掉腥味,我知道他们颇费了一番功夫,你不趁热吃,岂不有负美意。” “你不是任大总管底征的小总管吗?”晴光环起了手臂来,不客气的指出:“怎么有空吃饭?” “因为我现下的任务是看牢你。” “你!”她拍桌而起。 但月翔风却文风不动,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有抖上那么一下,还喝了口汤。 “啊!真是鲜美,大小姐,想在华山上喝鱼汤,可是简单,你确定你真的不想喝?” “月翔风!” “小的在,大小姐有事吩咐?” 晴光觉得自己这辈子还没有像现在这么生气过。也没有这么讨厌过一个人。 “出去!” “恕难从命!” “我叫你出去!” “大小姐——” 她受不了了。“不要再叫我大小姐,不要再叫了,你听见没有?” “那要叫你什么?” “嗄?”根本没有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见他那一派沉默的模样,晴光气得头都快昏了。“叫……叫,算了,随便你,总之别再叫我大小姐了,听到没有?” “是,任晴光。” “乍然到自己的名字由他口中吐出,晴光顿感身子一麻,简直就有点……回肠荡气。 月翔风身材高挑、修长,甚至有点瘦削,长相不俗,一双凤眼尤其引人人胜,几乎抢尽全脸的风采,让人与他面对面时,很容易就忽略掉他其实也很俊美的鼻梁与双唇,单被那双眸子所摄,久久难以移开视线。 “如何?”仿佛对自己那略带邪气和叛逆的吸引力甚为清楚,也深具信心似的,月翔风好整以暇的盯住她问:“比大小姐好些?” “呃,嗯,这个……”她支支吾吾,她恨起自己来:老天爷,我是怎么了,为什么碰以这个月翔风,就容易失控,得完全不像自己? “我等着呢!任晴光。”又来了,这个男人,就这么喜欢看她出丑,或者料定面对他,自己就一定会出丑?欺人太甚! “我要问你一件事。” “说呀!” “为什么乱杀人?” 他只沉默片刻,便说:“我听不懂。” 总算捉到他小辫子了,晴光哼了一声道:“你敢否认在我到华山之前,我们两个便曾见过面?” “应该说就对过眼吧!”语意已经有些轻佻。 “月翔风,你嘴巴放干……” “我们两人的眼光是曾对上过,你自己想想,莫非有错?”的确是那样没错,若再争论下去,岂不显得自己一直在胡思乱想,晴光自认还没愚蠢到那个地步。 “是没错,那你刚刚又为什么要否认,说自己没有乱杀人?” “杀人?我只记是自己处理了一条狗。” “一条狗!” “啊!”他却又马上改口:“那样说,好像还侮辱了狗,毕竟狗是不会像那个人渣一样,做出背叛行为,对,这个词儿好,那晚我不过是奉命除掉一个人渣罢了,你又何必大惊小敝,可别说你有被吓着,我想应该不会吧!当时司徒不也站在船头,那家伙最喜欢扮演正义侠客的角色了,所以我想就算你曾颤抖一下,也不怕没人给予安慰。” 她已经不想再跟他计较他不逊的言辞和暧昧的语意了,眼前只想先弄清楚一件事。 “你说你奉命杀人,是奉谁之命?” “令尊之命。” 虽然原先也曾想过会是这个答案,但真正听到,晴光仍无法接受,随即反射性叫道:“不!我不相信,你胡说!” “我胡说?要不要去问问你那位性格磊落,行事光明的父亲呀?我护送你过去。” 始终与他相对的晴光,突然觉得坐在自己眼前的月翔风也不是人,而是一个魔鬼。 第三章 人已到骊山,但一颗心仍悬吊不下,晴光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她代为出席菊花宴,更不喜欢在这种时候离开华山,却也无法否认对父亲十余年心之所系的天门四大派,有着一定程度的好奇。 “晴光,跟离晚宴开始还有几个时辰,想不想到客栈去休息一下?”司徒漠问道。 “你知道要住哪问客栈?” “早有人过来订了上房。” “那我们先把行李搁下就好。” “搁下就好?” “是啊!这是我第一次到骊山来,当然想要四处逛逛。” “可是……” “你不放心我的安全?”见他沉默不语,晴光便晓得自己猜对了,不禁叹了口气道:“我没有那么娇贵吧!司徒?”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连千万分之一的机会都不必担心,因为根本不会出什么事。” “晴光,你——” 她索性捂起双耳来耍赖。“我不管,有个爹管我,我已经够烦的了,求求你就别再来参上一脚,行不行?” 司徒漠一古无奈,正想规劝,表情却已经迅速转为惊诧。 而晴光更是因为双臂猛然被扯离耳朵,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谁——”扭过身去,不禁张大了嘴巴。“是你!” 月翔风摊手笑道:“可不正是我,任晴光。” “你叫她什么?”司徒漠怒喝。 “啊,”他偏朝晴光眨了眨眼道:“你的正义侠客生气了,怎么办?你要不要帮我解释一下。” “月翔风,你——” “别激动,”翔风打断他道:“跟你叫我一样,我也只是叫她一下而已。” “但是你怎么可以连名带姓的叫她?” “因为她不准我叫她大小姐,而我又不能学你直呼她的闺名,当然只好如此了。” “只好如此?”司徒漠几乎已达震怒的程度。“你似乎还觉得自己挺委屈的。” “为顺总管千金的心意,我委屈一点……也无所谓啦!” “月翔风,你——”司徒漠忍不住揪住他的襟领,就想破口大骂。 “住手!” “晴光?” “放开他。” “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司徒,我要你放开他,”晴光甚至出手来扯他的袖子,“不要这样,大家全在看我们了,你也不希望在这里引起骚动吧?” 这句话总算管用,让司徒漠松开了手。 “谢啦!司徒兄。”翔风边整理襟领轻松的说。 司徒漠还来不及回应什么,三人身旁已围过来四个不似善类的男人。 “大哥。这妞儿不错吧?” “错的话,还会有人为她当街争风吃醋吗?” “今天运气真好。” “说的也是,这下也不必到‘芳妃阁’寻芳了,街上就有名花,挺方便的。” 司徒漠终于找到空档开口:“你们几个在婬声秽语些什么?”“哎哟哟!有人生气了噢,我说,”其中最具痞子模样的一个凑到司徒漠跟前来说:“你该不会是她的姘——” 司徒漠并没有让他讲出更不堪的字眼,一出手,便打落他的下巴,令他咿咿唔唔,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你们其他三个人,立刻和同这位姑娘道歉。” “道歉?是你打伤了我们的弟兄,还要我们跟她道歉?你是不是疯了?” “再不道歉,待会儿将急疯、吓疯的人,可能是你们,怎么样?还不赶快跟她道歉。” “要磕头的人是你,”被称为大哥的那个人说:“也不打听打听一下这条街是谁的地盘,竟然就来撒野。” “我没兴趣知道那些,不在乎你们是什么青面獠牙的小卒,只要你们跟这位姑娘道歉,否则后果——” “怎么样?”另一名的嗓门也大起来。“否则后果就怎么样?呸!以为你大爷我是被吓大的呀!凭这三言两语,便要我们低头,她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风骚点的贱……” 他来不及把话说完,嘴巴已真正的血盆大口,原来是被暗光用铁扇画裂了。 “臭娘儿们,看我们兄弟饶不饶得了你!” 晴光以铁扇护身,一脸戒备,两眼有神,直看得其他两名恶徒几乎腿软。 司徒漠护花心切,立刻挡到她身前,接下去说:“你们不要乱来,若伤了她,一定后悔莫及。” “她到底是谁?”总算有个人问了。 “天门派总管的千金任晴光。” “别讲呀!”月翔风几乎同时出声制止,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只得叹了声;“唉!” 而对手他这样的反应原本不解的晴光与司徒漠,也很快的就得到了答案。 “哈哈!原来是那个酸儒的女儿。” “酸儒”二字原是晴光曾拿来嘲谑父亲的形容词,但他们自家人开开玩笑无妨,听别人这样公然污蔑父亲,可又是另外一回事。 “既然是任清辉的女儿,那就更没有不陪我们玩玩的道理了。” “你说什么?”司徒漠大怒。 “那个酸儒,天天打着太师父的名号,对我们及其他三个门派管东管西,又在外头以什么总管的身分自居,耀武扬威,简直就是卑鄙无耻到极点,他的女儿,难道不该代替她那个没有用的父亲,陪我们耍耍乐子。” “你们竟然是天门派的人?”晴光惊诧,无法相信他们会如此的不堪。 “怎么样?任大小姐,想不想代替父赎罪啊?” “可怜云派。”月翔风闲闲的补上一句。 “你是谁?嚼什么嘴?” “我是谁嘛!并不重要的是你们惹这位姑娘不得。” “为什么?” “因为……因为……碰巧我也想不出来的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我想早点带她回客栈,不想继续跟这么多人欣赏她吧!” 话声才落,那两个人已经瘫倒在地,并哀哀出声,各自捧住垂落的左手与右手。 “你……你这个妖人,对我……我们动了什么手脚?”其中一人忍着痛问。 “隔空拆筋,很好咧吧?四人四种伤,倒也挺有趣的。”说到这里,月翔风总算将面色一改道:“好了,学艺不精,还敢出来献丑,也不怕丢尽罗云的脸,滚回去,立刻给我滚!” 四个人直线终于不敢再多吭一声,纷纷拖着伤躯,只求能够尽快离开这里。 然而仅仅走了几步,就又被月翔唤住:“等一下。” “你又有什么事?” “帮我带句话给罗云,就说是我月翔风说的,叫他今晚记得多准备几潭好酒,别扫了小爷的兴。” 瞧他们半拖半走的狼狈模样,月翔风的笑声更加不断,一直等到看不见他们背影了,才扭头回视其他两个人。 “咦,都绷着一张脸做什么?任晴光,你铁青着脸,就没有平常那么好看了。” “你现在不也晓得了,这需要生气吗?” “刚刚你为什么要说些不清楚、不干不净的话?”晴光在意的,似乎另有其事。 “我不懂。” “你!”晴光气得跺脚。“说什么要带我回客栈的事呀!还敢装傻抵赖。” “你说那个呀!拜托,先过来帮两位客栈的人是我,当然得由我带你到客栈去罗!不然你知道是哪一家?” “司徒会——” “司徒兄知道是哪一家?”月翔风故意问道:“不会吧!” “这里又不只是你找好的那家客栈,咱们就会住别家吗?”晴光委实气不过。“司徒,我们走!” 司徒漠较晴光了解此间情况,一时之间,竟没有动静。 “司徒?” 司徒漠的反应显然令月翔风十分的满意,只见他洒然一笑,便抱拳道:“那就交给司徒兄了,方便的话,可否顺便把骊山的‘地势’给任晴——噢,差点忘了,你不喜欢我直呼她的名字。那以后在人前,我还是称你为大小姐好了。哪!”他丢给司徒漠一片小竹片。“上头有客栈的名字与地点。你送她去吧!” 他飘然而去,留下气得全身发抖的晴光和幸幸然的司徒漠。 “晴光,我们……” 可徒漠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被晴光喝断。“给我!” “什么?” “竹片呀!” “晴光。”他知道她很生气,唯其如此,才更要陪在她的身边。 “晴光。” “给我!”索性出手来抢,然后却看也没看一眼的就急急忙忙的往前冲。 所幸竹片上的内容他刚刚已看过,知道客栈之所在,能够先跟上,再做打算,回头望着司徒漠,轻声唤道:“司徒。” “小的在。” 她甚至被逗笑开来,虽然苦笑的成分多,但总算是笑容。 “什么嘛!” “委屈你了,晴光。” “又不是你的错。”她微微的嘟起嘴来。 “但我毕竟有亏职守,没有善尽保护你的责任。” “要怪也该怪那个月翔风,什么嘛!咱们逛大街得好好的,他硬要来凑热闹,实在可恨;这一定又是爹编弄出来的蛇足。” “总管他也是为你好。” “是、是、是,什么都是为你好,结果呢?你看我有比较好吗?没被他气死,已经算是万幸。” 司徒漠当然知道她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但若接续这个话题,必再度引发晴光的怒气,索索性转移话锋问:“累了吧?” “嗯。”还是司徒漠好,总是处处为她设想考量,舍不得她受一丁点的委屈与伤害。 “那我们进去吧!” “进去?” “是啊!你瞧。” 晴光抬头一看.“迎宾苑?这里是……” “月翔风订下的客栈,怎么。你不知道。” 她瞥了一眼仍紧握在乎中的竹片道:“我都气昏了,哪有心情找路。” “那可真是误打误中。”司徒漠微笑着说。 晴光的心情一下子又好了起来,“可见老夭爷还是挺眷顾我的,那咱们就进去吧!这会儿我不但累了,也有点饿。不如先吃点东西,再出去玩耍。” “玩耍?”司徒漠一边引导她前往走,一边诧异的问道:“你还有力气玩耍?” “怎么没有?这儿有那么多的硫磺矿、温泉坑、蒸气升腾、云腾漫山,我至少得到沉香亭和芙蓉法也看看吧;所谓‘沉香亭北栏竿’、‘春寒赐浴华清池’,都到骊出来了,若不去当年唐明皇偕杨贵妃欣赏牡丹花的地方,及杨玉环沐浴的温泉宫逛一圈,岂不可惜?” “也好,不过有些事,我得先交待你一下,就是骊山这里分为东、西两道,东边……” 鼯器器 当晚晴光特地换上一袭湖绿色的衣裳,与一身象牙白的司徒漠连袂席云派门主罗云所主持的赏菊宴。 “月夜赏菊宴,有可能吗?赏的又不是昙花。晴光嘀咕。 “这本是名目,你又何必斤斤计较?” “对了,那个讨厌鬼会不会来?” “谁呀?” “别装了,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那一阵狂风。” “翔风呀!”为什么晴光的语气会有点怪,怪在哪里?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之就是有点微妙的变化,那意味着什么呢? “啊!司徒贤侄,你可到了,都等着你呢!来、来、来。” 晴光看那中年人满面红光,两旁太阳穴微微鼓起,分明是内力深厚的征象,一定不是等闲人物,赶紧集中精神。与司徒漠拱手道。一则答礼,三则为晴光解释他的身分。 “哪里,司徒贤侄肯赏光,才是我莫大的荣幸,任总管他老人家……” “家父因俗务缠,不克前来,还望罗掌门恕饼。” 晴光的美艳罗云早看傻了,但他毕竟是一派的掌门,马上问司徒漠;“这位姑娘是?” “乃是总管的掌上明珠。” “明珠,喔,说得好,说得妙,果然是颗晶莹剔透的明珠呀!” 在他朗朗的笑声中,睛光心中虽然也有那么一丝的不舒服,表面上却还是应付道:“罗掌门过奖了。” “没有,没有,罗某只恨自己才疏学浅,说不出更恰当的形容词来,任总管有这么一位千金,当真教人钦羡呀!你说是不是?贤侄。” “晴光确实是位教人倾心的淑女。” 话一出口,罗云即会意的笑开。晴光则心弦震动,双颊微红,司徒漠这话……蕴含何意呢? 为避免尴尬,她赶紧问道:“罗掌门,我冒昧,但晴光一向爱花,不知——” “啊!瞧我。一看到你人比花娇,都忘了今日的主题了,侄女儿,你云叔老了、胡涂了,可别跟我计较。” 怎么一下子就成为他的侄女?晴光身子微僵,所幸有司徒漠暗中轻扯了她的衣袖一下,她才没有出口相稽。 很快的,晴光便成了场中的焦点,人人都争相奉承,一干年轻的男子,更是想尽办法献殷勤,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好看的,全堆到晴光眼前,让她不禁哑然失笑。 而她的笑又为她的脸庞增添三分娇美,让围在她身旁的年轻人看得目不转睛,简直就快神魂颠倒了。 甜言蜜语谁不爱听,晴光自然也不例外,但她总觉得心中若有所失,无法真正的开怀。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司徒漠午后跟她说的种种事吗? “骊山有一个地方是你绝对不能去的,听好,绝对不能去。” “为什么?”追根究底是她的个性之一,无法改变,晴光亦觉得毋需改变。 “那是当地三教九流、龙蛇杂处之地,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适合前往?” “你不会撒谎。”晴光只说。 “我说的全是实话。” “却没有把实话说全。”晴光依旧盯住他的坚持。“司徒,天门派内,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内幕?” “没——” “你否认得太快了,”晴光指出:“通常,这就是有所隐瞒的最佳证明。” 司徒漠先是一愣,接着便苦笑道:“我应该比谁都清楚你的机智才是,不过,晴光,请你务必答应我,不要涉足那里一步。” 迎上他蕴含强烈恳求之意的目光,晴光只说:“那你呢?” “我?” “你是否也能答应我一件事。” 司徒漠想了一想,终于点头。“可以。” 这下换她讶异了。“你甚至不知道我要你答应的是什么事。” “但我知道若要换得你的承诺,就不能先讨价还价。” 想不到司徒漠对她的了解,竟深到这般程度,晴光听了也不免激动,便冲口而出:“好,只要你肯答应我将来有一天,一定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跟我说清楚,好坏我就同意绝不随意冒险。”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是这样吗?晴光一边回想,一边自问,真是因为这件事。所以我今晚才心事重重,好像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吗?还是因为 “任小姐,任小姐?”好像有人在叫她。 “嗄?” “在想什么?都出神了,我已经喊了你三回。”是一个长相还不讨人厌的年轻人,只是他们人实在太多了。晴光几乎记不起任何一个名字。 “没什么,是——”糟糕。得找个话题,不然就失礼了。“啊!好特殊的盘花。” 那个男子一脸莫名,直到循晴光的视线望去,才“噢”了一声,“你说这盆呀。” “对,正是这盆。”那份紫色,直可有“凄艳”来形容,教每一个看到的人都无法不屏息静气。“好像不是菊花,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我,呃,我……不是很清楚,不……” 他的吞吞吐吐,反倒激发起晴光更大的好奇心。“那谁知道?这里有谁能够为我释疑?” “我……我不——” “侄女儿,什么事?” “云叔,”为了弄清楚花名,就姑且尊称他一声吧!“这是哪一种菊?” “这啊!”他端起巴掌大的花盆来,表情显得有些诡异。“你喜欢?” “应该说是惊艳吧!瞧它美得多慑人。” “惊艳?!”连笑容都别具含意,令她心中顿生疙瘩。“好词儿,所谓‘人而桃花相映线’,说的就正是你与这盆花的相遇情景吧。” “云叔又过奖了。” “不、不、不,我这可全都是肺腑之言。这样吧!你既然喜欢,那就送给你。”还直接递到晴光手中。 晴光全没有料到罗云会这么做,不禁一怔,也来不及推辞。“这……” “唉,若不当我是外人的话,就别拒绝我的小小心意。” “但这花珍贵——” “叔叔我又不只这一盆而已。” “真的?” “当然是真的。”他呵呵笑道:“令尊瞩我们培植的花,我怎么会只种一盆?” “这是我爹要贵派种的花?”怎么她从没听说过父亲懂园艺? “是啊!所以你帮我带一盆回去送给你爹爹,他一定会开心。” “是吗?” “试试看不就晓得了。” “那……好,晴光谢过云叔。” “真要谢我的话,”他突然转身端出两杯酒来。“就跟我干了杯酒。” “我酒量不好,恐怕——” “唉,”罗云打断地道:“普通的葡萄酒而已嘛!绝对醉不了人的。” “那好,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杯酒果然香甜滑润,爽口至极,让晴光喝完之后忍不住问道:“云叔,这酒中除了葡萄之外,是不是还加了什么珍酿?” 罗云指了指她又捧回来的的花。晴光即刻瞪大眼睛,一脸“不会吧!”的表情。 “我做叔叔的人,绝对不会诓你,不信的话,你可闻闻看,看它散发出来的,会不会正好是你所不解的香味。”罗云始终笑容可掬。 要说晴光完全没有戒心是骗人的,但此刻她旺盛的好奇心已经凌驾过一切,遂不疑有他,俯便闻:啊!好香。 记得幼时母亲曾经跟她说白花多香而不艳,红色花多艳而不香,想不到这盆紫花既艳且香,还可以入酒,简直就是花中极——不好!为什么头会无缘无故的晕起来,还有罗云的笑容仿佛也变得越来越远……不行!得赶快找到司徒才行。 但勉力站稳,极目望去,却哪里有司徒漠的踪影? 第四章 “再下,再下!” “一把下去,就全部翻红了。” “大爷,你别在这儿撒野嘛,要的话,咱们可以上楼去。” “我就喜欢在楼下撒野,在你身上……嘿、嘿、嘿。” 粉味、汗味、酒味……什么地方发出的古怪味道啊?什么! 晴光睁大了眼睛,脑中浮现的第一句话便是:我醒了,但我在哪里? 是呀!她在哪里?又怎么会到这里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不行,越往下想头越疼,再这样下去,她绝对会——不成!她还是得想想办法才行。 .jjwxc.jjwxc.jjwxc “月兄不再多盘桓些时候?” “不,时候已经不早,月某还是就此别过。” “听说这回来的不只你和司徒漠?” “你还听说有谁?” “听说的哪得准?不如由月兄告诉我?” “那可不成,日后被总管得知,我可是要挨骂的。” “只要我们的大事办成,别说是总管了。就算要做天门派的掌门,对月兄而言,亦非难事。” “总要先‘坐’到了,才算是好位子。你说是不是?” “是,哈!说的好,说的好,等坐到——谁?”脸色跟着声音迅速沉下去。 “大哥,有件上等货刚运进来,要不要看看?”门外的声音小心翼翼。 “啊!君子有成人之美,我们还是就此别过吧!我知道你平生就这个嗜好。” “月兄真是太善解人意了,那我们一统天门剑派的大计?” “急事要紧,更何况咱们今晚也参详的差不多了,不是吗?” “是,是差不多了,那……对了,既是上等的好货,呃,不,在你面前这样,好像太粗俗了些,应该说既是名花,那月兄要不要跟我去看一下?”“不好吧!我还急着要赶往罗云的赏菊宴露一脸。” “叹,看一下,又耽搁不了你多少时间,看一眼就好嘛!美的事物,我一向乐跟大家分享,届时就算你舍不得离开,要留下来温存片刻,我也不会吝于出让。” “你太大方了。” “咱们要干大事嘛,区区一个女人都不能分享的话,还谈什么肝胆相照?走!” .jjwxc.jjwxc.jjwxc 为什么?为什么要帮她罩上面套,为什么?自己的手脚分明都没有被缚,又为么都动弹不得? 一切的一切,都是谜团,但是一切的一切,也都另从……那盆花开始的?可能吗?真的是那样吗? 很想为那盆花释去嫌疑,但事实可能真是那样吧!一切的谜团均由花起,只是题究竟出自哪里? “大哥,就是这女人,刚送来不久,还热腾腾的呢!”晴光实在想破口大骂,偏偏有口难言。 “哎哟!大哥,干嘛打人呀?” “哟!你越来越不知死活了噢,居然敢跟我顶嘴?” “我……大哥,我不是故意的啦!只是不明白。” “还不明白,你自己刚刚说什么来着?” “我说……我说她刚送来不久,像刚蒸好的馒头,还热腾——哎呀!大哥,我只是打个比喻嘛!又没别的意思。” “最好是没有,如果是亲身验收过后的评论的话,那你就给我到楼下去管一年的场子,这女人也可以叫她从今晚就开始接客了。” 这里是妓院? 晴光为这项领悟震惊到极点,什么叫做五雷轰顶,恐怕她此刻感受到的便是接客?他们居然要她去接客?有没有搞错?他们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谁?至少是谁的女儿? “对了,还没问你她是谁送来的?” “是兄弟们在硫磺道边捡到的。” “捡到的?说来听听。” 接下来连晴光都听得全神贯注,万万想不到自己会被扔在路旁,而过程她竟无所知。 “那她的来历、身分与背景?” “不晓得。” “这身衣服……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丝缎,这女人的来头不小。” 哼!总算有个识货的了,接下来应该就会放她走了吧! “那太好了,来头越大的,价钱可以卖得越高。” 什么? “等一下。” 这个声音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可是不会吧!他怎么会在这里? “月兄有兴趣?那太好了,总算有东西可以酬谢你。” 晴光差点气炸,我才不是什么东西! “你说是在硫磺道上捡到她的?” “嗯。月爷。” “硫矿道不就在‘界线’边吗?” “对呐!再过去就是罗云的地盘了。” “这个女人……我闻闻。” 晴光先是听到一阵宏亮的笑声,然后才是“拜托,哪有人先闻香,再辨色的,小猴儿。” “大哥。” “帮月爷摘掉她的面罩。” “且慢,”晴光感受到的,是一阵强烈的男性气息,莫非真是他?“人家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又不如愉不着。’就让我先偷香一下,岂不美妙?” “妙啊!” “不妙。” “什么意思?” “先说你信不信得过我?” “那还用得着说吗?” “既然如此,这女人我就带走了。” 他要带自己走?晴光搞不清楚为什么听了这话,她会心悸,偏等不到对方的一口应允。 “怎么,还是舍不得?” “不,而是……我究竟是做生意的,而月兄的脾性,我自忖也还有三分了解,对于女人,你向来就不长性,所以……” “你是要我玩腻后,再把她送回来。” “一点就通,跟你说话,就是这么的爽快。” “恐怕不成。”_“不会吧!扁用闻的,就动不凡心?这下我更不能放你走了,你好歹总得给我个解释。” “这女人。不过是罗云想要陷害你的一颗棋子。” “什么意思?”他的口气终于严肃起来。 “罗云有项独门暗器。你知道是什么?” “罗香,用一种名为‘阿修罗’的毒花炼制的,只要先喝再闻,普通人不昏迷个三天三夜,绝难醒来,咱们练武的人,也难逃四肢瘫软、全身乏力数个时辰的命运,最可怕的是,它会让人上瘾。” “这个姑娘显然愚昧不知。” 骂她愚昧,他……他太过分了! “月兄的意思是……” “不错,她中了阿修罗毒,所以才会动弹不得,任人摆布。” “罗云那个猪猡,随便扔个小妾来我地盘,就妄想诱我上当,那样他才有名目,好来找碴要人,是不是这样?” “八九不离十吧!” “可恨,等我们大事办——” 怎么打住了?他原本想要说什么?又是被谁打断的? “别气了,反正你又没有真的上当受骗,不然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妾在骊山这儿丢脸,那才是大大的不值。” “说的也是,那这个女人……不如我一剑刺死她,再在她身上绑石头,把她给沉到宫后的硫磺泉去烫熟、烫烂,让罗云那头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也休想来跟我要人。” “这计是不错,不过还不如……” “月兄有更高明的想法?” “更高明是不敢说,但他这样羞辱你,难道你就不想回报一下?” “怎么做?” “把她交给我,让我剥光她的衣服,再把她赤身的送回罗云的花宴场上,就说是我半路撞见,带她回去的,在自己主持的晚宴上,罗云绝对不敢多说什么,一样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而且还更苦?是不是?真是妙呀!亏你想得出来,月兄,真是太妙了。” 亏他想得出来,真亏他想得出来,这样的事情……无耻、下流,真是……真是不要脸到极点了。 “那我走了。”晴光突然被他给甩背到肩上去,什么嘛!她又不是一袋米,更不是尸体,难道他就不会用优雅一点的方式抱——不,是带她走吗? 晴光兀自气着.甚至不晓得他是怎么下楼的,总之等面罩被拉高丢开时,发现人已在行进的马车之中。 “真的是你!”与她面对面的,可不正是月翔风。 “也果然是你。” “你!”她有一堆的话想骂,但现在她更想做的,是甩他一个巴掌。 但月翔风当然不会乖乖的挨这一个耳光,左手一招便扣住了她的手腕。“你没有发觉到什么吗?” “发觉到——我……我会说话了!” “你应该早在二十多年前就会说话了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像我已经七老八十的样子,什么二十多年前,我今年也不过才——” “二十三岁,”月翔风接续道:“所以我才说我要带你走嘛!饼了二十岁,就休想在那里混出名堂来了。” “那个地——”她的怒气再起。“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会到那种下三滥的地方找生活。” “你是女人,有本事在那地方赚大把、大把银子的女人。” “住口!”因为右手被捉住,晴光便想用左手反掌打,却还是被他给拦住了。 “别恼火,瞧,不但能讲话,还可以打人了哩!只可惜动作一样不够快而已。” “哼!”知道自己现在的功力一定拼不过他,晴光只得把手硬抽回来,表示不满。 “幸好把你带出来了,否则依你这刁蛮的个性,一旦双手可动,嘴巴能讲,却发现自己还在妓院里头,那后果还真不堪设想。” “你担心我?真的担心我?”流过心中的是甜蜜吗?为什么又有点酸酸涩涩? “不。”想不到翔风随即粉碎她的幻想。“我担心的是那里头的人,一旦你大小姐发起脾气来,谁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你……好可恨。”她自齿缝中挤出话来说。 “是吗?那可真是我的荣幸。”翔风盯住她。 他微扬的唇角撩起她心中的怒火,在这一瞬间,她发现自己还真是恨他,很恨、很恨。 “滚。” “什么?” “我不要跟你待在同一个地方。” “你想要在这种地方走路?司徒漠没有转达我的警示?还是你刚刚爱的惊吓仍然不够?” “要滚出马车的人是你。” “果然是千金大小姐,非但不知感激为何物,还想恩将仇报。” 不,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更不会骄纵成性,除了丧母之外,她还一早便与父亲分隔两地生活,不得不学习独立,这样的自己,为什么要不断的忍受这个男人口头上的污蔑? “我武功再怎么不济,自忖还走得回去。” 翔风还来不及想清楚她这句话的涵意,晴光已经双掌运气,击碎车窗,然后飞滚出去。 “任晴光!” .jjwxc.jjwxc.jjwxc 晴光的第一个感觉是痛,全身无一处不痛,然后才想到,我在哪里? 但是睁开双眼,却只是一片的模糊,这里是……难道之前的种种,不过是一场梦?她仍深陷在没有赌场的妓院里,她—— 是司徒漠的声音制止了她,让她没有再胡乱挣扎下去。“晴光,别乱动。” “司……司徒?”怎么连声音都沙哑成这样,太没有道理了。“我在……哪里?” “在家里。” “在家里?” “是,我们已经回到华山了。” “怎么可能?”可以看到司徒漠满脸的焦的了。还有房间的摆设,他们真的在她的房里? “一个女孩子家,若不知道检点,还不晓得会流落到什么更不堪的地方去。” “爹!” 走进她视野里来的人,的确是任清辉。 “觉非,刚刚我们说的那些话,就由你转达吧!我已经懒得再说一遍了。” “但是总管——” 清辉摆摆手,不愿再听他讲什么。“照我说的去办,还有,晚上到我房里来一趟。” “是。” 等他走后,司徒漠却迟迟未出一语,最后还是晴光忍不住开口:“爹爹要你送我回去。” “你……” 晴光转头仰望他。“你想问我怎么知道?别忘了我们是父女,但为什么?被罗云那老狐狸暗算,又不是我的错。” “自己贪玩,何必怪到罗云的头上去。” 是月翔风,那个自己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晴光猛然坐起,也不管全身酸痛,就想下床。 “晴光,你在做什么?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呀!”司徒漠赶紧阻止。 晴光却架开了他的手,并瞪住月翔风说:“你害得我还不够吗?还想来做什么?” “来点醒你,任晴光,”不料他不退反进,逼到她面前来。“骊山有个地方不能去,我早让司徒兄转告你,谁晓得你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没地方好玩,硬是趁司徒兄与云派诸人畅饮时,偷偷溜出去,又因为人生地不熟,摔到硫磺道的山玻上,若非凑巧被路过的我给‘捡’了回来,真不晓得你还要在那里待多久?” “是啊!晴光,在夜宴上一转眼不见了你,可知道我有多着急。问罗云也说没看见你,他甚至还差遣下人出去寻找,若说邀你赴宴便是暗算,那也……” 晴光跌坐回床上,与翔风对望。你撒了谎! 而他眼中的答案则是,不然你想让他们知道什么? “那也太不知好歹了,是不是?司徒。”如今也只能顺着月翔风编造的故事讲。 “晴光?”她的声音抑郁,表情冷漠,浑然不似平日的模样,司徒漠突然觉得慌张。 她讨厌这样,讨厌说谎,讨厌欺瞒司徒漠,尤其讨厌和月翔风拥有共同的秘密。 “我想休息了。”索性躺下。 “晴光……” “走吧!司徒兄,你也不想损害任大小姐的闺誉吧?我都要走了,你再不走。岂不——” “够了,”晴光扬声:“出去。” 翔风当然知道那是针对自己而发的逐客令,不过还是拖着司徒漠一起往外走。“走吧!司徒兄。” 看着她向内翻躺的背影,司徒漠终于放弃,和月翔风一起离开,对于晴光微妙的心理全然不知,也全然不察。 她讨厌他,不,不是司徒漠,而是月翔风,她讨厌月翔风,讨厌他、恨他,既想要远远的离开他,又想要……不! 蓦然闪现的念头,几乎让她整个人弹跳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会对月翔风产生…… 真的不可能吗? .jjwxc.jjwxc.jjwxc 很快的,距离他们从骊山回来已匆匆过了十天,华山上开始有早冬的气息。 晴光从五里关经桃花坪,过方洞,到十里关,再往南行后,名为“莎罗坪”的小平坡便已经在望,果然是适合练武的地方。 她微笑着正要飞掠过去,却又打住了脚步,只因为发现那里似乎早有人在。 说“似乎”,是因为从这里看过去,只看见一个飘忽的灰影,要说那影子疾如闪电,也不夸张,忽上忽下、乍左乍右。快得教人自不暇给,那是谁呢? 大凡练武的人,对于武功总有份天生的喜好,晴光自然也不例外,不知不觉便看得入迷,还在心底频频赞叹,好!妙!极好极妙。 但最妙、最绝的还是她完全肴不出这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功夫,瞧那“影子”手巾似乎并无兵器,那这应该是一路拳法,可是又不像呀!或劈或刺,还是剑术的手法,那么这究竟是什么呢? 实在是太好看了,看到入神,看到入迷,竟忽略了脚步。 “谁?” 糟糕,被发现了,晴光第一个反应是蹲下来,同时抽出腰间的铁扇捅开来,本能的往胸前一护,却还走被那迅速飞来的脚尖给挑掉了。 “啊!” 兵器被夺乃是练家的大忌,晴光又惊又急又慌,立刻出手想捡回来,想不到仍是慢了一步。 “还给我!”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两人素昧平生了。 但那个灰衣人像是完全听不到似的,非但没有停下脚步,还往前疾飞,逼得晴光只好一路的往上追。 十八盘?虽然华山自莎罗坪开始,景色渐渐展其风华,但相对的,登山途径也越行越险了,而“十八盘”顾名思义,正是会令人冒冷汗的险路。 “把铁扇还给我呀!” “有本事的话就上来拿。” 从他修长的身影,晴光早猜到灰衣人是个男子,如今听到他沙哑的声音,更加确定先前的推测,只是为何听来还外带一丝熟捻? “好,你等着。”晴光不服输的好胜心被挑起来了,立刻加强脚劲。奋力追去。 然而气人的是,不论她怎么追,用什么样的方式追,和那个灰衣人始终保持着五步之遥,怎么也拉不近距离,让她越追越心惊,这个人究竟是谁?功力又高到什么程度? 盘旋曲折的十八盘过去了,尽处已可看到布满苍松翠柏,完全不受秋冬天气影响的青柯坪。 好,就在这里,一定要夺回铁扇。“喂,不论你是何方神圣,总之先把扇子还给我。” 那个人始终采取背对或侧对她的姿势,不让她看清他的脸,如今分明听见她的呼喊,却还是不理不睬,反而舒展双臂,开始……不会吧? 他竟然在她面前练起她的扇功来,伸左臂,斜转身势,往左一个斜卧,再把执扇的右手往回一撤,正是她的第一式:流光。 然后手足齐敛,往回撤招,再突往下一杀腰,以左脚尖做轴。迅速转圈,舞出第二式:三满。 “太惊人了,不但扇在他手中,连技艺也被他学去了,而且就算她满心不愿承认,事实也已摆在眼前,他使的扇功丝毫不逊色于她,甚至还有凌驾其上之势。 “还给我!” 气人呀!气人,为什么自己说来说去,就只有这一句话呢?为什么? “技非至尊,铁扇也不会想要随你吧!”这回他甚至没有先招呼一声,就往前奔。 来华山也有一段时日了,当然不会不清楚再往前行是何处,一至回心石,便可以看到兀立于前的千尺幢,虽然实际上它只有三百七十多个石级,但因极其陡峭。所以看上去便犹如千万级,具难如登天之势,一般人到了此地,少有不却步的。 要她上千尺幢?可以,她又不是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之躯,别说是三百七十多级的石阶了,就算三千多阶也难不倒她,问题是…… “晴光,总管就要出门了,你在哪里?” 她不禁在心中暗叹一目气:唉!问题就在这,父亲自今天起将有十目远行,她不得不送。 “等一下,司徒,等我——” 他已来到眼前。“不能等了,走吧,你总不能让总管反过来等你吧!” “但是我的——咦?哪里去了?”才跟司徒漠请一、两句话.再回头看时,已不见那个灰衣人的身影。 “什么?” 迎上司徒漠关切的眼神,她反倒无言,兵器被夺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暂时还是别让他知道的好。 “没什么,”虽然原因不明,但晴光却肯定那灰衣人一定会找机会把铁扇还给她,便率先往山下走。“走吧!司徒,不然待会儿爹又要发我脾气了。” 出乎晴光意料之外的,是她虽然到的稍迟,任清辉却没有怪她。 “爹,一路上小心。”她送上软貂披肩,恭谨且难以掩饰挂虑的说。 “这话应该由我来说才是。” “爹!” 任清辉露出难得一见的慈爱说:“丫头。” “爹。”晴光趋前一步。 “眼前天门派的情势……”他突然欲言又止。 “我知道。” “你知道?知道什么?”他立刻望向司徒漠,司徒漠则慌忙摇头。 晴光立刻说:“不,不是您以为的那样,司徒他什么也没说,但我有眼睛、耳朵和脑袋,另外我还有感觉,爹,我有感觉,所以我会担心,您知不知道?” “那将心比心,你说我又会不会在意你的安危呢?” 想不到来这里的目的,会在这一瞬间提到,晴光忍不住伸出手去搭住案亲的手臂,满月复孺慕之情,尽化为一声:“爹爹。” 这声她儿时常唤的叠音,也勾起任清辉满怀的父爱。“丫头。我其实是很疼爱——” “暖手。特制的暖手,大爷,您好像正要出远门,要不要买个暖手护身?要不要——”是个弯腰驼背的老太婆。正如她刚刚打断了任清辉的话头。现在司徒漠也插进来赶她走。 “走,我们这里不需要。” “司徒,”晴光素来良善,尤其见不得老弱妇孺受苦,更何况眼前这位还是一名老妇人呢!”至多是不买,你又何必粗声粗气?” “喂,老太婆,”马车夫喊道:“一个多少钱?” 老妇见有生意可做,马上笑盈盈的转移目标。“十个子儿,大爷o” “十个子儿。你抢人啊?” “大爷,这暖手是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您也可怜、可怜我老太——” “给他们两个,老婆婆,钱我来付。”晴光又看不过去了。 那老妇人闻言眉开眼笑,满脸的皱纹全挤在一块儿了,随即边向晴光哈腰道谢,边将整个包袱塞到车夫手中。“姑娘真是好心,这么好心的姑娘,老天爷一定会保佑的,也不用我老太婆操太多心了……” 听不见她下头又嘟嘎了些什么,只见她忽然往前走,把大家都弄得莫名其妙。 “老婆婆,您要到哪里去?您钱还没拿呢!您——” 老妇人脚步不停,动作突然变得俐落起来,司徒漠脑中灵光乍现,却只来得及大叫:“暖手中有鬼,大家快散开!” 几乎是他的话声才落,马车已在一个巨爆声响中化为一团火球。 第五章 “小姐。” 晴光听若罔听。 “小姐。”随她上山的老仆只得再唤一声。 这次她总算听见了。“嘎?” “您看天色。” 她抬头望了望,却只说:“啊!你先下山去。” “但是——” “别说了,我还怨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但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也知道快变天了,所以才叫你先回去,不然待会儿风转强、天变暗,我飞掠下山无碍,难道还要我背着你走?” “老朽哪敢劳烦小姐。” “那就下去吧!等这柱香过,我也就会回去了。” 听她说得合情合理,老仆终于没有再与她争下去,拿起提篮,便默默离去。 为什么?始终盯着简单的墓碑的晴光一再自问,或者应该说在心中一再问天:为什么?他是个好人呀!为什么会遭此横祸?当时我若不慷慨允诺付钱,他是否就可以躲开一切了? 想到这里,晴光的泪水又开始涌上眼眶,逼得她赶紧抬头向天,硬是不肯让泪水夺眶而出再往下撩翠。 不料这个动作,却让她瞥见了一个人影,是……月翔风? 他急急忙忙往下头奔,是要到哪里去呢?晴光当下决定跟踪,以便一探究竟。 只见他一路飞掠,像在赶赴什么重要约会似的,那无暇顾及其他的模样,更加强了晴光的决心,这座山隐藏了太多的秘密,愿意告诉她的人又太少,所以她决定从现在开始主动追查,不再傻傻等待。 不能再等下去了,晴光告诉自己。 同一时刻,施展轻功往前疾奔的翔风也这样告诉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从骊山回来后,他知道自己和司徒漠便为同一目标,被赋于不同的使命,原本事情还可以按部就班,周全的进行,但如今…… 如今对手已经逼上门来,他们无法再按原定计划进行,非得加快脚步不可。 快!翔风督促自己:再快一点,我的脚程应该不只如此,还可以再快一些,再快一些,才能专注赶路,忘掉什么? 不是什么,而是人,女人,任晴光。 那天早上的情景历历在目,当马车化为一团火球时,他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而目光焦点、心之所系也只有一个:任晴光。 他就要奔过去抢救她了,却还是慢了一步;司徒漠已然用自己的身子覆盖住她,他还清楚的听见司徒漠说:“晴光,我会保护你,我发誓我会不惜一切的保护你,包括我的性命在内。” 为了任晴光,司徒漠连命都可以不要,自己呢?自己可做得到? 翔风心中没有答案,或者应该说打从二十四年前开始,他对任何事,便只知道“做”,而不晓得“问”。 问,问谁?问什么?如果开口问就会有答案的话,那他今天也不必姓月了。 只那么略一迟疑,司徒漠已抢去护花的机会,他也改扶起了任清辉。 “爹,您有没有怎公样?您——”任晴光立即抢身过来问。 “没事,”不愧是天门派的总管,随即指挥若定。“觉非。” “在。” “叫他们立刻再套一辆车。” “爹!” “总管。”司徒漠也想加入劝阻的行列。 “翔风。”清辉干脆改叫月翔风。 “属下在。” “觉非被吓傻了,不如你去办。” 他们两人跟在清辉身边都各有一段时日,当然清楚他的脾陛,于是当下翔风没动,动的反倒是司徒漠。 “觉非。”却又再度被他唤住。 “是。” “顺便收拾一下衣物,你跟我走。” 原本想问两句的,但看他表情冷肃,司徒漠终于在仅仅应了声:“是。”之后,迅速离去。 “翔风,你知道该怎么办。” “包括缉凶?” “是的,全权交给你去办。” “属下明白。” “晴光,”把女儿叫到跟前,却是做了令她最厌恶的交代。“刚刚的事你已经看到,聪明如你,很多事应该都不必由我再说,从现在开始,我要你一步不离华山,直到我回来为止,再做安排。” 这种吩咐,她哪里肯听,果然马上反抗。“爹,该改变计划的人是您,内情我虽不知,但危机分明四伏,您怎么还是如此的执迷不悟,我认为——” 由于说得又急又认真,竟没有发现她爹跟月翔风打的眼色,略一疏忽,就被他从身后点了软麻穴。 “得罪了,大小姐。”他先朝她抱一下拳,再跟任清辉请示:“总管,这样好吗?” “她总有一天会明白,去叫人来抬她回房,记住,一定要看牢她。” “属下一定当首要之务来办。” 哼!苞在月翔风身后的晴光回想起当日的情景,犹自忿忿不平;当首要之务来办!我倒要看你如何看住我?尤其是在自身乱跑的此刻,所谓风水轮流转,本姑娘就不信你待得住华山。 咦?还真的到此为止,不会吧!晴光四处看了一下,仿佛是普通的农舍,却又有那么一丝的突兀,是哪里呢? “哎呀!是月爷,叫子夜快准备,说月爷来看她了!”是个浓妆艳抹的……老鸽?“月爷,您可来了,快把咱们子夜想死了呢!” “是吗?”翔风反手将外袍月兑下,交给那风姿绰约的中年女子,然后说:“是想我,还是想我的银子?” “月爷,您这样说,敢情是要我们子夜去寻短,她为了您,可把其他的客人都得罪光了,如果您还是不满意,那她——” “她在哪儿?”翔风不耐烦的打断她问。 这下老鸽的表情又完全不同了,只有“眉开眼笑”四字差可形容。“你们这些爷儿们呀!嘴上是一套,心理又是另一套,真会把人给折腾死,她呀!不就在老地方等着你嘛!” “待会儿……”原本已往里走的翔风,突然停步吩咐。 “知道,知道,”老鸽一叠声的应道:“我会带过去的,唉!我老了,弄不清楚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三人把戏。” 翔风露出诡秘的笑容。“三人行若不够刺激,四人也行,你要不要来凑一脚?” “哎哟!要死啦!小免崽子,不骂骂你都不行,这种话,亏你也说得出口。老娘这身皮肉就算要给你嚼。怕你也嚼不动哩!” 他们的话声随脚步渐渐远去,而躲在树后的晴光却发现自己全身簌簌发抖,想打住都没有办法,刚刚听到的是什么婬声秽语呀!而内容又是多么的……不堪? 太恶心了,想不到月翔风是这样子的人,不但有召妓的习惯,还……还……不行了,再想一下去,恐怕真会吐在这里,她要离开,要立刻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jjwxc.jjwxc.jjwxc 长得娇小玲珑,活像个扇坠儿的子夜一见月翔风,便笑盈盈的迎上前来。“月爷,您可来了。” “话有玄机。”他捏捏子夜的鼻尖说。 “什么都瞒不过您,”她朝床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在里头呢!” “一起上来吧?” “等她们送酒菜进来后,我就过去。” “别让我们等太久。” “成了,说得我全身都燥热起来。” 翔风脸上带着笑容,自己月兑靴上床,再往壁面一按,嘿,可神奇了,居然出现一道暗门。 “翔风?”是个沉稳的女声。 “是我。”他的神色转为恭谨。 “进来,今日有太多事需要商量,而且一定要订下步骤。” “我明白。” 接下来他们说了什么,外头的人便都听不见了,直到近一个时辰后,才因听到外头传来嘈杂声而打住。 “不成啊!这位姑娘,我们这边只招待爷儿们,你不合适的。” “子夜,”翔风忙问:“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有人闹场。” “师父?”翔风请示。 “可以了,我们分头离开,各自进——” “姑娘,你不能进去呀!你不能,子夜、月爷,小心,有人闯进去——”老鸽的叫声打断了翔风“师父”的指示,而随着一个人影的闻人,老鸽也没机会把话讨完。 “任晴光?”率先掠呼的人是翔风。 晴光一言不发,只牢牢瞪住他。 “翔风。这位姑娘是——”子夜开口想问。 晴光的注意却被另一个人引去。“凶手!” “你说什么?”老妇转过身来,果然与三天前放火烧死车夫的凶手有几分相似。 “月翔风。我爹不是要你缉凶吗?结果呢?你为什么不动手?” “这丫头是任清辉的女儿?” “师父!”翔风地她眼露凶光,立即本能的护到晴光身前。 “翔风,这是什么意思?”老妇眯起了眼睛问道。 “月大哥,是你引她来的?”子夜也开口了。 “我——” “月翔风,你究意动不动手捉人?” “她根本不是凶手,你认错人了。”情急之下,只得对着晴光吼。 “你不肯动手,可以!”说着便一把推开他。 “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捉她回去,问个明白。” 老妇冷笑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泵娘,行,老婆子就陪你玩一玩。” “不要呀,师父!”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老妇拉下颈上的珠链,灌注真气,立成武器,而且直取晴光面目而来。 翔风想都没有多想一下,几乎是反射性的挺身而出,硬是帮晴光挡下这一波攻势。 “月大哥!”子夜急得大叫。 “傻子。”是老妇的喟叹,接着便说:“不好,外头有人来,大家快散。” 晴光则扶住喷出满口鲜血的翔风,再也无法掩饰她满怀复杂的情愫。“翔风,你怎么了?翔风,你别吓我呀!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你别这样。我——” 身子摇晃,脚步踉跄,但他好歹是稳住了,还挤出笑容来说:“光叫名字,要比连名带姓的喊我好太多,走,咱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结果才上路没多久,晴光便先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发现两人已在一处山洞里。 “这里是?” “石仙人洞中的一个,也是我平日的住处。”坐在火堆前的翔风回答她。 “你一直都住在山洞里?”她坐了起来。 “嗯。” “为什么?” “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 “嘎?” “你在屋外待了多久?” “你进去多久、我便待了多久。” “为什么?” 她仅着单衣的身子剧烈摇晃了一下,也才发现自己衣着的单薄,急忙以眼神询问翔风。 “外头下着初雪,你又……不着凉才怪。” “下雪了?”她的眼眸为之一亮,急急忙忙起身,就要往洞口奔去。“我看看——翔风!” 癌视被自己拉坐进怀中的晴光,翔风问道:“为什么?” 这一双总是像被寒冰封住的眼眸啊!自己是多么想要温暖它们,像名字一样,做照入他灵魂深处的晴光。 “你应该明白的。” “是吗?” 晴光轻抚他犹沾着血痕的下唇,轻轻问他:“为什么要替我挨那一下?” “你应该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想问我才对。” “确认你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事。” “晴光。”声音虽轻,心情却是万分的激荡。 为什么仅是一声呼唤,就能令她泪盈于睫?晴光不禁住他胸前偎去,呜咽出声。 “别哭,晴光,别哭,好吗?你这一哭,哭得我的心都乱了。”他吻到她的鬓过来。 “不够。”她挣扎着出声。 “什么?”知道不行,偏偏控制不住,一直往她粉女敕的面颊吻去。 “我说不够呀!打从在河面上相遇开始,我就管不住自己了。你却总是冷冷淡淡的,嘲笑我、戏弄我、揶揄我、欺负我,所以……所以你再怎么道歉也不够啊!” 翔风想耍笑她傻,说自己根本没有跟她道过歉,哪来够不够的问题,可是他想归想,哪里舍得真的这样说,最后他终于选择了自己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也顾不得待会儿是不是真得为此跟晴光道歉了。 他执起她的下巴,几乎是立刻便寻获她的双唇,仿佛不如此一鼓作气的话,她就会避开他似的。 而晴光一开始果然被他这亲昵的动作吓住了,接着就要抗拒、挣扎,但那些哪敌得过内心真正的渴望,在象征性的推拒两下后,她的双臂便像蛇样的缠到他颈后去,并任由翔风如饥如渴的亲吻她,甚至挑开她柔软的唇瓣,用烫热的舌尖做亲密的纠缠与吸吮。 晴光觉得自己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却不知道蠕动的娇躯,生涩的回吻,对于翔风而言,都成了最旺盛的火源,足以烧去所有的理智与顾忌。 于是他顺势将晴光推倒到平铺的兽皮被褥上,一副无法容忍两人之间有丝毫空隙似的,除了拥紧她之外,双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还有那教晴光意乱情迷的双唇,更是不断的往下蜿蜒亲吻。 “翔风,翔风。”他的热情呼应着她心中及体内的渴望,教她兴奋,又令她害怕。 “嗯?”他漫应着,可没停下他忙碌的双手与双唇。“晓不晓得为不要对你冷冷淡淡,我得需要多夫的自制定力?知不知道看你每日与司徒漠有说有笑,对我又是多大的折磨?” 他不提司徒漠没事,一提司徒漠,反而让她想起来……“不要!” 翔风原本已几乎吻到她的胸前,所以刚听到这话,还没有立刻当真。 “不要!”这次更坚决了些,半也是因为他没有马上停手,他就这么看死自己什么都会由他吗?“我……不要这样,翔风,不要把我和先前的子夜相提并论!” 这话可就像一盆兜头的冷水,终于把他泼醒了。 翔风骤然抽身,晴光立刻觉得寒意难耐,自然而然的叫道:“翔风!” 他甚至已经坐起身,还是晴光怯生生的呼唤,才让他没有继续行动。 “翔风,你生气了?” 他只叹了口气。 “真生气了?”她跟着爬起来,毫不犹豫的往他紧绷的背贴过去。“对不起,但我真的嫉妒,我受不了——” 他侧过头来说:“嘘。” “翔风?”仰望他漂亮的侧影,晴光泄气。“算了,我……”偏又无以为继。 翔风却像完全能够理解她的心理转折似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呀?” “笑你明明小器,还妄想要充大方。” “我……哼!只恨司徒不在。” “心已在我身上,他在不在又有何差别?” “好狂妄。” “是自信,”他侧过身子,把佯装不依的她给拉进盘坐的怀中。“是你也该养成的习惯。” “啊!”晴光难掩羞涩。只得顾左右而言他。“血痕不见了。” “被只猫儿偷吃掉了嘛!” “还来逗我,”她抡起拳头,想要抗议,却又舍不得真的下手。“不怕我气起来打人?” “如果你忘了我刚受过伤不久。又抱着这病躯帮你驱出体内风寒之热的话,那就打吧!” “你……”微嘟起嘴,拳头自然是松开了,但嘴里仍不肯服输的嘟嘎。“就晓得怎么治我。” “不,我只希望自己会一件事。” “什么事?” “懂得要如何不爱你,或至少懂得要如何少爱你一些,再不然,也教我懂得要如何不越陷越深。” 一般女孩听了或许会翻脸的话,晴光却立刻红了眼眶。“真的吗?翔风,没有骗我?这是真的吗?” “真的!”他突然抱紧她,紧到她差点无法呼吸,紧到她必须忍痛。“但愿是骗你的,但愿是假的,但愿……可是这全是真的,晴光,我爱你,已经不可自拔的爱上你。” 她的泪水再度夺眶而出,不过这回晴光没有让翔风劝慰,反而主动献吻,顺道献上满心的悸动。 好半晌以后,翔风才依依不舍的放开她,并且说:“照雨。” “什么?”晴光犹自沉醉,有些茫然的问道。 “瞧你,”翔风被逗笑了,忍不住捏捏她的鼻尖说:“温驯得像只猫。” “还有呢?”她稍稍恢复了俏皮问道。 “还有什么?” “我觉得你下头还有话没说嘛!” “好比说是……”他以下巴摩挲着她的发丝逗道。 “最初的刁蛮劲儿全不见了。” 翔风初始一楞,随即朗朗笑开。“你真是善体人意。” “好哇!原来你真想骂我!”她举起手来,做势要打。 翔风赶紧把她的纤纤玉手拉到唇过去亲吻。“是打情骂俏,行不行呢?” 晴光灿然一笑。“强勉可以罗!对了,你刚刚说什么?什么雨来着?” “寒照雨,晴光,你我之间。或许早写下注定要相遇的情缘,因为我们的名字正好相反哩!”他在她手上写下最初说的三个字。 “寒照雨?孤灯寒照雨的那三个字?” “你知道出处?” “考我?” “如果是呢?”他就喜欢看她娇俏的模样。 “司空曙的云阳馆与韩绅宿别,对不对?‘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孤灯寒照雨,深竹暗浮烟。更有明朝恨,离杯惜共传。”’ “你真教人叹为观止。” “不过是会背几首诗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神奇,”但她囔角的笑意却不断扩散。“对了,你刚刚说名字?” “对,我姓寒,名叫照雨。” “寒照雨,寒……”这个姓她似乎……不,她听过,肯定听过。“寒潇是你什么人?” “父亲。” “你是昔日天门派文判官寒潇的儿子?” “是的。” “但是司徒说,他说当年……当年……” “寒家已遭灭门,无一幸存。” “对,他是那样说的,还说是听爹爹告诉他的,为什么?” “因为当年行凶的恶徒最后以一把火烧掉我家,但我事先已被爹藏在地窖里,母亲又凑巧有事出外,所以真正被杀的,其实只有爹与姊姊。” 听他说的冷静,脸部表情也丝毫不变,晴光却越发心疼,握紧他的手指,果然感受到冰冷,不过她却也因而安心下来,他毕竟是个有感情的人,内在的他,绝不像外头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冷硬无情。 “你喜欢我叫你翔风,或是照雨?”晴光轻声问他。 “晴光一现,照雨就不见了呢!”他的眉间突然浮现一抹阴影。 晴光立即掩住他的口说:“瞎说,是雨下时,阳光其实仍在云间,我们并没有分开。” “那就叫我照雨吧!这个名字,我已经有二十四年不曾用过一回了。” “专属于我的名字?”她瞅着他问。 “是,连人都专属于你了,何况是名字。” 要一个平时把感情至冰封在内心底层的人说出这番话。需要多大的动力,晴光决定予以回应,遂把他的手拉过来,往自己柔软的胸脯上一贴。 “晴光!” 按住他的手,她满面酡红,却毫不退缩。“华山有灵,当为我见证,照雨,此生除你,晴光再不许他人。” “晴光……” “我在,照雨,不要再压抑你的感情,永远记得,无论悲喜,这世上永远有我愿意与你分担一切。” “晴光,”他猛然将她带进怀中。“我有好多话想告诉你。” “从现在开始,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再多话都不怕没空讲。” “好,那就从今晚讲起,讲一整夜……” 第六章 听了一夜的故事,晴光回所住山庄的脚步,不禁显得有些飘忽,因为满脑子都是照雨,照雨的过去、照雨的身世、照雨的血海深仇、照雨的爱情…… 照雨的爱。 想到这个,她的心情便像浸泡在蜜里甜孜孜的,能不能立刻回到他坚实的怀中。 “子夜根本只是个幌子,是方便师父与我见面的幌子,所以你这场雪……” “怎么样?难道你要说我是白淋的?” “不,能逼出我俩的心意,怎么会是白淋的?只是下回别再这么傻了,可好?” 他们依偎着共披一张白熊皮裘,咽隅私语,照雨的声言虽低,但每一字、每一句听在晴光心底,却都掀起巨涛,涟漪不断。 “你说咱们在河上的初遇,完全是个意外?”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你以为我会喜欢在你心底留下那么糟糕的印象?” “真的在乎我的想法?”照雨点头,晴光却不依。“那为什么后来还要故意做一些惹人生气的事?” “因为你与司徒漠看来登对,平时又有说有笑,我觉得自已无望,索性来个反其道而行,看看可不可以因为惹你讨厌,顺便断了自己的念。” “能对你断念的话就好了,没看我房间壁上还插着你射的飞刀吗?我始终舍不得拔掉。” 照雨听了不舍,随即轻抚她的一头青丝。 “对了,你刚刚一直说你师父,你师父是?” “天山子的妻子,地海子。” “什么?”这答案真是连想都没有想过。 “很讶异?” “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也不稀奇,因为知道的人少之又少。”照雨先把二十几年前的那场争斗简单的说给晴光听。“师父一向喜欢孩子,和我姐姐尤其投缘,所以后来就把我们家的血债算到天爷的头上去,说全是他教徒无方,才会害死我们全家。” “为什么说是全家呢?” “难道你听到的不是?” “就是是,所以才觉得奇怪。” “因为师父除了救走昏迷的我,还丢了两具尸体进去,凑成四个,让外人以为我们全都葬身火窟了。” 晴光想了一想,又想到一点。“照雨,你娘呢?她应该也没死,对不对?”见他神色一黯,晴光不禁暗骂自己唐突。“对不起,我就是嘴快,都怪我,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只是难过,她……我始终没有她的消息,也不知她是生是死,不过……” “什么?” “有没有注意到我的衣服?” 突然被问,她这真需要想一下。“非银即灰,有内情?” “我跟司徒漠一样分别扮演着总管身边光与影的角色,我想做为影子的人总不适合穿白或青吧!” “如果原因只在这,那你还不如天天穿一身黑。” 照雨笑了。“有这么聪明的女伴,那往后的日子——” 晴光勾住他的手臂,撒挢的说:“会过得更轻松愉快、舒服惬意,信不信?” “信,深信不疑。”凝望着她,他接下去说:“我母亲姓月,闺名如霜。” “月如霜,好美的名字,”晴光赞叹:“我懂了,改名易姓,非银即灰,全是为了感念舍堂。” 照雨没有回答,但已算是默认了。 “你一定从没放弃过找她吧?” “是的,而且也已经有线索了。” “真的?” 照雨突然陷入沉默,没有立刻接口。 “照雨?” “车夫的死,害你震惊?你对生死很介怀?” “也是,也不是。” “怎么说?” “我们江湖儿女,对于情爱、对于生死,讲的从来不是世俗的那一套,如果是的话……”她轻抚他已长出青色胡碴的下巴。“我们现在这样,成何体统?所以说河上的那一幕,我相信你杀人有理,就不会再问,可是车夫……他毕竟只是个下人,分明做了——” “替死鬼,”照雨接上。“但在武林门派内当差做事,本来就该抱有迟早都会走上这条路的心理准备,所以你也毋需把他的死一直挂在心上。” “总是一条人命呀!对了,你刚刚说的线索?” “我怀疑那位老妇其实是个妙龄女子,而且师承我娘。” “怎么可能?!”但如果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接下来就还有一个更震撼人心的问题。“她想杀谁?” “晴光,你想到什么?”照雨反问。 “除非她把所有天门派的人都当成杀夫及杀儿女的仇人。照雨!” 他当然猜得到她的心思。“所以我一定要赶快找到她,越快越好。” “万一……万一……”晴光想到的是,万一月如霜不知照雨是她的儿子,因而误伤骨肉的活,那岂不成了人间惨剧?一急一慌,泪水便像断了线的珍珠般,纷纷坠落。 “怎么哭了?”照雨低呼:“什么事都还没发生,怎么你就哭起来了呢?” “谁说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晴光激动起来。“照雨,事情早就发生了,二十四年前就发生了,你还不明白吗?害得你家破人亡,害得天爷心灰意冷,甚至害得你师父离开了天爷,还牵动了我的家庭,这一切的一切,全是因为一场无谓的争斗,为了争夺一块所谓的‘滴翠玉令’”她喘口气,再继续说:“你还问我怎么哭起来,我也想问你,为什么说起这些事,你一滴眼泪也没有?” 话一出口,一看到照雨的表情,晴光就后悔了,老天,她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他不是她心爱的男人吗?不是她想要与其共度一生的男人吗?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说出显然让他痛不欲生的话来? “照雨,我——” “我早忘了流泪的滋味。”他打断她说。 “什么?”一时之间,晴光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晴光,我不会哭,不是不肯、不愿、不准自己掉眼泪,而是打从那场火灾后,我便失去了哭泣的能力,之后无论怎么痛,我都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来。” “照雨!”晴光找不到任何言语来表达此刻的疼惜与悲恸,只能跪起身来,将他抱进自己的怀中。“没关系,咱们一起努力,有我陪着你,咱们一定可以把你的眼泪找回来,一定可以的。” 回想到这里,晴光发现自己又流泪了,诚如照雨所说,这件事一定要解决,唯有找出元凶,了结血案,所有的伤恸才有开始复元的可能。 而照雨也才能找回他流泪的能力,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一个分明已到伤心时的男子,若还无法落泪,岂不教人震惊。让人心生不忍? 晴光肯定,照雨之所以会如此,乃是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仍有一道紧紧封死的门,这扇门不开,泪堤永远不会溃决,那他四岁那年所受的“伤”,他就永远休想复元;这一点,自己一定要帮他。 之前一直想要知道天门派内有什么秘密,如今照雨已告诉了她大半,再加上先前司徒漠不堪她一再追问,续级透露的片段,晴光自认已大致了解,总而言之,就是为了争权与专利。 “天爷知道你是婆婆的徒弟吗?”晴光好奇的问他。 “绝不能让他知道是师父收我为徙的条件之一。” “婆婆个性冥倔,换做是我——” “怎么不说了?”照雨俯到她耳旁来问。 “你还不够得意吗?”晴光推了他一下。 照雨朗朗笑开,再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哦?” “不信?” “说来听听。” “换做是我,无论照雨有多惹我生气,要我跟他一分开便是二十几年,那我可绝对办不到,对不?” “是,我就这么没出息,你满意了吧?”说完,还是有些委屈。 照雨赶紧贴在她耳边哄道:“我不过是将心比心,你又向必呕气?” 这意思是说他跟她一样,也都无法忍受别离之苦,晴光听了自然欢喜,却还是忍不住喷道:“想不到你这张嘴不但会讲气人的话,也会甜言蜜语。” “谁说我这张嘴只会这两样的。” 迎上他不怀好意的眼神,晴光觉得自己全身渐渐燥热起来。“不然还有什——” 照雨没有让她把话说完,或者应该说他根本等不及她把话讲究,头一低便吻住她忙碌的小嘴,仿佛再亲吻多少次,再痴等多久也不够似的。 “照……照雨,放开我……” “不,”他贴在她雪白的颈侧,嗅闻她特有的幽香。“一辈子都不想放开你。” “人家快喘不过气来了啦。” “气这么短,难怪武艺不精。” 这句嘲谚让她想起了一件事。“还我!” 照雨干脆支起手肘来,俯视仰躺的她装傻道:“不还,好不容易才得到你的心,怎能还你。”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 “那么是人哕?”他撩拨着她素绢单衣的襟领说:“我必须承认你实在诱人,可是我仍然想等到最合适的时机,不然岂不有愧于你,我不愿意那样。” 她当然知道他虽貌似浪子,实则在放荡不羁之中,自有分寸,不过今夜……她也想完完全全的坦白。“照雨。” “嗯?” “早晚我都是……所以如果你……愿意,心甘情愿的……” 话虽讲得吞吞吐吐、支离玻碎,但照雨仍听懂了,却好半天一声不吭,令晴光忘怎不安的抬起眼来,可是一触及他火热的眼神,又慌忙垂下眼帘。 照雨知道凡是女子,总有她的矜持,便也见好就收,忙把她的铁扇子连同另一样物件塞进她手中。 “果然是你,好俊的身手。” “得罪了,任大小姐。” “当然要跟我赔罪?” “当然。” “那好,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许再到那个叫做什么子夜的姑娘那里去。” “我都说她只是一个幌子了嘛!还有你偷听到的那些话也有内情。通常师父进去时都打扮成男人,这样你明白了吧?” 心上那块大石终于放下,晴光轻轻“唔”了一声,权充允诺。然后才像发现到什么新鲜事的说:“咦,这是什么?像是一文笔,又像是一把斧头?”而且乌里黑晶亮,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当年我爹给我的小玩意见,现在……转送给你。” 晴光当然不会不懂这动作背后的意义。“不会……太珍贵吗?” “你收下,才珍贵。” “我保证会永远珍借。” 她说到做到,哪!现在不正被她贴胸戴着吗?既是照雨父亲的遗物,她就没有不好好珍惜的道理,而且晴光早想好了,等事情办妥,一切恢复平静后,自己就要把“文武石”还给他。 既是笔,又是斧头,晴光接下后不久便为它取了个名字,还问照雨好听吗? “好听,女孩毕竟心细,我就从没想过该为它取蚌名字。” “大侠你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待办嘛!哪管得着这些小事。” “叫我大侠?这不是在取笑我,是什么?” 晴光笑声轻脆。“对了,你为什么又会跟骊山的三教九流扯上关系?” “司徒漠是总管的光明使者,我是黑暗使者嘛!走的路线自然有所不同。” “但殊途同归?” “嗯,应该是。” “什么叫做应该是?”晴光追问。 “你操太多心了啦!虽然天门派内暗潮汹涌,但距离海关天空的日子应该已经不远,有大家的努力不是?我只希望……” 看他凝视自己的模样,晴光早揣测到他的心意,即刻应道:“不。” “不?你甚至不晓得我要说什么。” “不晓得才怪,你跟爹一样,全都想支开我。对不对?” “晴光,松、石、云,泉四派的功力虽各不同,实力却也都不容小觑,加上有我师父介入,届时……我不希望你有任何的闪失。” “不会,我不会有任何闪失,拜托你就不要跟我爹一样那么爱操心了,好不好?” “晴光——” “嘘,我说过。要跟你在一起。从现在开始,都要跟你在一起。明白吗?” 与她对望良久,仿佛从她的眼光中感受到她坚持的心意似的,最后照雨终于不再反对,只紧紧握住她的手道:“风云一起,恐将天摇地动。” 晴光很有默契的接下去。“我一定小心,一定珍重,一定想尽所有办法,运用所有能力活下去。” “好,”他将她带入了怀中:“好,大势底走后,我们再来促膝长谈。” “你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 “是,我会,你想知道什么,只要是我晓得的,我都会一五一十的说给你听。” 晴光当然知道无论父亲、司徒漠或寒照雨,现在对自己都或多或少还有所隐瞒,而他们的动机也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为她好,为她着想。 但她并非温室里的花朵,不需要这样子的照顾,如果在这次的风起云涌中,她可以好好表现一番,是否就能一举扭转大伙儿的观念呢? “你先回去,”今早照雨嘱咐她:“路上小心。” “不一起走?” “名分尚未正哩!我怎么好陪你一起下去?” “但几乎人人都已知道你与我形影不离,是——” 照雨抢过来说:“你身后的幽飨,或是条忠心耿耿的狗。” 被他拿以前责骂的话来消遣,晴光顿时涨红了一张脸。“照雨!” “再亲一个,亲一个我就放你下山。” 那缠绵至极的一吻啊!晴光觉得整个人都给陶陶——!眼前的火光是什么意思? 被烧的,不正是他们的山庄吗?这……还有兵器碰触声,怎么回事? 她不敢再有任何耽搁,马上施展轻功,飞跃过去。 “给我搜,给我彻彻底底的搜!” “罗云?!”看清楚发号施舍的人是谁.只带给她奠大的震撼。 “啊!大小姐。” “你……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想要借你们山庄里的某样东西。” “这样叫做借?” “大小姐看完夜景,怎么不继续欣赏晨光,何必一大早匆匆赶回,徒增大家的困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父亲不在,正是私会情郎的好时机,你说是不?” 晴光涨红了一张脸,却也同时想到。“照——翔风!你们把翔风怎么样了?” “聪明呀!聪明,可以马上想到月翔风;但也可惜呀!可惜,误信错爱。” 他阴险的表情,诡异的口气,让晴光已顾不得眼前的火势,画开扇子,就往他颈间抹去。 但罗云毕竟是云派的掌门,脚底下虽然连动也没动,可是胸缩颈,一下子便躲过了这一招。 “你们要什么?不会正大光明的来要吗?”她嘴里骂着,手上也没闲着,继续发动凌厉的攻势,掌力挟风,不断藉由铁房画开去。 “我们要什么,恐怕普天之下,少有不知之人,偏师父不通人情,硬是不给。” “所以你们下毒手,害死寒潇一家人。” 罗云见招拆招,却也见识到这小泵娘的武艺不俗。“上回的花香你还喜欢吧?” “卑鄙、无耻、下流!” “哈,哈,谁教你要如此好骄?我让人绊住司徒漠,再把你偷偷送出,丢到硫磺上去,原本是想让幸运的有缘人陪你玩玩的。谁晓得月翔风那小子书刚好破坏了我的事。”他依然以刀鞘跟晴光比试。 但坦白说,眼前的她实在没有多大耐心与他不断的纠缠下去,一招“双蝶掌”,便想月兑身。 “想走?”罗云是老狐狸了,怎么会看不出她的意图。“没那么容易,以三对三,我们仍不致托大,总不能再让你去帮手。” 略一寻思,马上明白。“我爹和司徒,他们回来了!” “你真的、真的很聪明耶!想不到任清辉那酸儒,也能生出心思如此玲珑的女儿来,但还是可惜呀!可惜,你似乎领悟的太迟了。” 晴光略一失神,肩上马上吃了一记,痛彻心肺。 “武艺不错,但定力不足,这样是要吃苦头的呀!世侄女儿。” “嘴巴放干净一点,谁是你的世侄女儿?你少往脸上贴金了,说!除了你,还有一两个人?” “啧、啧、啧,都是你的长辈,你讲话怎可如此无礼?” 晴光已然失去耐性,一把铁扇快速舞动,就像拿在手中的一朵铁花。“你说是不说?” “说有何难?丁泉与钟石都来了,如何?对付你那食古不化的父亲与两个情人,应该绰绰有余吧?” “你满口胡说八道,在嚼什么咀?” “对,对,对,我说错了,应该说丁泉与钟石,再加上心系报仇的月翔风,要对付任清辉与司徒漠那对翁婿,不亏是易如反掌。” 这一次是她自己撤回攻势,难得的是罗云并没有落井下石,补上一剑。 “你说什么?” “你都不知道?”他先装出一脸惊诧,然后才自问自答:“啊!其实也不奇怪啦!毕竟我们也是到最近,才赫然发现原来今尊是当年的武判官。” 晴光瞪大眼睛,依然是一副不晓得他在胡说些什么的样子。 “你听不懂?不会吧!枉费刚刚我才大力赞扬你的智力,任晴光,听清楚了。当年师父身旁有一文一武两个判官,说是找来辅助他兼监督我们的,其实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把滴翠玉令直接交给我们四人不就得了。” “你们会共同保有它?” “会……”他故意拖长了声音说:“会才怪呢!当然是技高者得咿!” “那也可以光明正大的比,何需对寒潇下手?” “有捷径可走,谁还希罕花力气去争、去夺?” “原来凶手是你们!” “错了,大小姐,凶手是武判官,也就是令尊。” 她没办法再跟他打下去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有时间听我说的话,还不如快上湖狲愁,他们全在那里,而我安的火药……”他笑饱得意,晴光听得全身发冷。 接下来她没有再做耽搁,转身便往传闻连猴子攀登都会发愁,可见有多陡蛸酌“湖狲愁”飞掠而去。 第七章 四十九天以后,一身白色素衣的晴光伫立在“金锁关”上,俯视犹一片焦黑的“湖狲愁”。 噩梦。 四十九天前的一切,根本就是一场噩梦,一场不堪回首,却又无法忘却的噩梦。 她拼命飞赶,拼命的赶,赶到时,却只目睹……晴光用力闭上她美丽的双眸,却无力拂去脑海里的影像。 怎么会这样? 饼去四十九天了,每次想起,她还是要不断的问: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又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看到岩间倒着一具死尸,后来才知道那是丁泉;看到司徒漠正跟一个人打得难分难解,后来也晓得那是钟石;最可怕的是,她看到了父亲,看到了照雨,而他,正手执一支判官笔,当胸插进父亲的胸口! “不!”是她完全于事无补的呼喊。 但照雨听见了,扭头一看,双眼瞪大,双唇蠕动,仿佛要说什么。然而—— “总管!”司徒漠大叫。 “都别过来。”难得任清辉的声音还是那么的镇定。“是我欠寒潇的。” “啊……”照雨痛彻心肺似的狂吼,死命握紧判官笔,看在晴光眼里,就是往父亲胸口再刺进几分。 “觉非,”鲜血已自任清辉的口中喷出,但他仍拼命叮咛:“晴光就交给你了。” “爹!”终于找到声音了,可是…… “罗云那老狐狸,”钟石说:“司徒漠,咱们也别打了,快退,不然大伙儿全会被罗云安的火药炸死在这里。” “你说什么?” “现在没空跟你说这些了,快退呀!我们——啊!”讽刺的是最先被巨石砸中的就是他。 活到二十三岁,晴光首度体会何谓“地动天摇”,但外在的一切其实都还不及她内心震撼的万分之一,任清辉脚下的花岗岩裂开,连带扯动一手扣住他肩膀的照雨往下跌。 “爹!照雨!” 天啊!他明明在自己的面前杀她父亲呀!为什么她还顾虑他的安危呢?为什么?晴光突然好恨自己,恨自己没有办法在这一刹那疯掉,甚至于死去。 “晴光,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但是爹,还有照雨,”其实已经看不见任清辉,只看得见照雨的左手仍深入岩缝间,难道复仇的执念真的深到连父亲的尸体,他都不想放过?“司徒!” “总管已经死了,晴光,你听见没有?他已经死了,被——” “不!”她没有办法听任何人说是照雨杀死父亲的,至少现在没有办法。 又一声爆裂,四周仿佛已无立足之地,而晴光发现自己正想往照雨的方向爬去。 “晴光,”她听到他的声音了,而且他在叫她,他在叫她的名字,上一回他叫她时,两人之间还那么的甜蜜,为什么转眼间就——“晴光,危脸。你快走!” “照雨!”一颗巨石正往他压下来。“照雨!” “晴光,快走!”司徒漠这时也已避不得嫌,一把便扯住她的臂膀狂吼。 “不,我要救——”来不及了,硝烟四起,土石崩落,最重要的是司徒漠已点了她的软麻穴,更顺势将她击昏,接下来,晴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直到醒来。 醒来的第一件事,是问守在床边的司徒漠:“为什么要救我?” “晴光?!” “为什么?”她何尝看不清司徒漠眼中的伤恸与悲愤,只是她觉得痛啊!好痛、好痛,痛到恨不得能够失去知觉,即便必须以死亡来止痛,亦在所不惜。 “晴光,你——” “问你为什么呀?为什么救我?为什么不干脆把我丢在山上被火药炸死算数?为什么不——” 骤然被甩了个耳光,晴光戛燃而止;司徒漠则叫了声:“海婆婆。” 海婆婆?是……晴光用惊疑不定的眼神往她望去,“您……您是照雨的师父?” “一命偿一命,我那笨徒弟也已经……已经走了,你是觉得人死得还不够多吗?” “老婆子,你隔空打虎的技巧越来越好了。” 晴光循声望去。“爷爷!” “晴光丫头,你以为人生很长吗?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知道,其实人生短的不能再短,尤其是碰上倔强的人生伴侣,那就更——” 地海子毫不客气的也给他来了个隔空巴掌,但他武功毕竟了得,运用移形换影之法躲开了。 “我会这样,还不应该怪你,收了四个不成材的弟子,还有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武——”瞥见睛光,下头的话总算打住了。 “这里头一定有误会,清辉绝对不是那种人。” “从头到尾,你就只有这句话好讲?” “如果寒潇是他害死的。当初他又何必跟我要求先蛰伏数年。再复出当我的总管,甚至从此不再用原来的兵器,只求为好友追查出灭门的仇人?” “事实已然摆在眼前,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不是吗?” “我还是不相信。”天山子涨红了脸叫。 地海子还待说什么,晴光已经幽幽开口:“他们都死了,难道恩怨还不能随之消散吗?他们都死了,爷爷、婆婆,难道这样还不够吗?过去的恩怨我不清楚,现在也不在乎了,我只知道为此我们都已付出庞大的代价,这样,还不够吗?” 那天的争执就因晴光这段话而画上了休止符,之后也没有人敢再在她的面前提及这个敏感的话题,直到今日。 “晴光。” “司徒,”她扬声道:“我在这里。” 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他已来到晴光的面前,“我以为……” “以为我在湖狲愁。” “是,我以为你会在那里。” “我宁可全貌来看它。” 司徒漠知道她指的不光是景色,想之下,便毅然决定的说:“好,我告诉你。” “时候到了?” “嗯,我答应过你,总有一天一定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说给你听。” “我在听。”她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写满勇气。 “但千头万绪……” “先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突然打回来,不是说要出去十天的?” “因为我们在中途接到一个包袱。” “里头是?” “一对兵器和一套衣服、鞋子。” “我不明白。” “就是昔日文武判官的武器,一支判官笔和一柄斧头,外加一整套当年武判官的衣服与鞋袜。” “是爹的东西。” “是,是恩师的东西,还有月——不,你说他原名是?” “寒照雨,他是寒潇的儿子。” “照雨、翔风,果然注定风雨交加,连在他身旁的人都无法幸免。” 晴光只是沉默。 司徒漠便再接下去说:“还有寒潇的兵器,恩师一见便变了神色,当下决定回来。” “他什么都没跟你说?” “以前的事,或现在的?”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于是司徒漠把二十四年前的那场争斗,以及后来引发的惨剧详细的说给她听,让她明白。 “丁泉是你杀的?” “嗯。” “钟石也死了,罗云听说也已遭到爷爷的惩治?” “应该说是婆婆,婆婆气他害死了翔风,”司徒漠显然还是习惯旧时的称呼。“甚至不容他分辩就击毙了他。” “机关算尽,结果又如何?这么说,天门派内现在仅剩……” “万松了。” “他?”晴光心头怀有疑虑。 “誓言要重整天门派。” “这次的行动,他为什么没有加入?” “听说他卧房在床,已逾半年。” “病的倒真是时候。” “你在怀疑什么?” “没什么,我比较关心的是爹他……和照雨之问所发生的事。” 司徒漠好想问:那你呢?你跟月翔风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的死,也带给你这么大的伤恸,甚至不下于恩师的分量? 但他终究没有真正的问出口,纵使有千百种怀疑与猜测,月翔风都死了,跟个死人有什么好争、好计较的呢?无论他和晴光之问曾有过什么,司徒漠决定都让它就此打住,不提,也不再问了。 “恩师一见那些东西,便频频的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什么意思?” “我也问了,但他欲言又止,只催我赶路,并说一旦见了送包袱的人,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那你没有问他包袱是谁的?” “问了,当然问了。” “答案是?” “当年帮他保管包袱的人。” “什么?这不等于没说。”晴光简直被搞得莫名其妙。 “我也是这么想,但恩师的脾气你也知道,除非是他自愿说的事,否则不论我们再怎么追问,也是罔然。” “那你们回到华山后,又为什么会上猢狲愁?” “原先当然是先回山庄,却昏见它起火燃烧,罗云并谎称你和月翔风均被其他两人追杀上山了,所以我们才会跟着上去。” “结果我并不在上头,反倒是与你们错身而过。” 她跟月翔风在山上待了一整夜?为什么?想归想,司徒漠依然没有开口问。 “是的,刚上去时,其实是看到月翔风以一敌二的,原来他的武艺比我们先前所知的还要高上十倍不上,太惊人了,当时别说是我,连恩师都看傻了眼,我想丁泉和钟石原先也都没料到,如果他们知道的话,就绝对不会把罗云留在山下。” “那后来爹又怎么会和照雨……”发现鼻头发酸,不知自己依然脆弱,只好打住,求不落泪。 “来场面就有些混乱了,丁泉和钟石一再逼问:‘东西在哪里?为什么藏了这么多。都不肯拿出来?”’ “翠玉令?” “他们也是这么回应的,恩师还说在谁那里,他们四人应该比谁都清楚才是,这句话说完,月翔风的攻势便更凌厉了。虽然他还是什么话都没说,但几乎任谁都看得来。他巳一意要取那两人性命,所以与其说丁泉是我杀的,还不如说我只是补了后一剑。” “他们什么时候知道照两身分的?” “石眼看打不过他,便叫道:‘喂,姓月的,你打算隐姓埋名到几时,连你父亲的物都不想要了吗?’” “他们从哪里得知照雨的真正身分?” “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恩师一听,身子立即为之一震,显然完全没有料到,连都呆掉,可恨的是那已经受了重伤的丁泉,竟在钟石的掩护下,趁我们发怔的刹那,扯落恩师斜背的包袱。” “他看到了判官笔。” “也看到了斧头,不过接下来,他却说一句令我们有些莫名其妙的话,他说:‘把靴子给我。’” “靴子?” “是的,一连说了两遍,连恩师喊他都浑然未觉。” “我爹喊他做什么?” “恩师应该是想要确定他的身分吧!所以连唤不好几声的‘孩子’。” “孩子。”爹叫照雨孩子,可见他真的是老天爷,难道说寒潇真的为父亲所杀? “晴光,不准你胡思乱想。”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司徒漠低声喝道。 “但是但是…除非爹爹他并非武判官,但他是,他真的就是,对不对?” 这一点已经获得天山子证实,连司徒漠都无法加以反驳。“是的,他是,但是晴光,恩师绝对没有害死寒潇一家人,他绝对没有。” “那照雨为什么要杀死他?” “这……” “你告诉我呀!如果爹不是凶手,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要任由照两将那支判官笔插进……插进……”她泪流满面,无法再往下说。 “我不知道,”司徒漠据实以告:“晴光,我很想说我有答案,很想告诉你我有证据,可以证明恩师并非当年杀寒氏一门的凶手,可以证明月翔风找错了人,如果可以。”他握紧双拳,拔高了音量。“晴光,如果可以,我甚至想要跟你说:没有,月翔风他没有杀害恩师,但是,这些我都做不到,而你可知道,我是多么的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吗?” 她慢慢止住泪水,要求他:“那至少可以告诉我当时的情况。” “恩师叫完孩子以后,钟石大笑说:‘任清辉,你总算露出真面目来了,我师父也真是个老胡涂,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你所欺,让你做过武判官不说,后来又任命你为总管,再管下去,我看连我们四兄弟的命都会被你管没了;东西呢?你藏在身上那么多年,应该也藏够本了吧?” “爹怎么说?” “恩师说:‘滴翠玉令我没有,命却有一条,只不过这条老命也不是你们的,而是这孩子的。”’ 晴光瞪大了眼睛,这不等于承认他果然是凶手了吗? “‘真的是你?’月翔风说,恩师则回答:‘是的,孩子,是我,这判官笔还给你,我——”’司徒漠的话声戛然而止。 “接下来呢?司徒,接下来呢?” “很抱歉,晴光。” “这个时候,你跟我道什么歉啊?我要知道的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坦白说,我不知道。” “你说什么?”就算司徒漠突然出手打她,恐怕也换不来晴光更深的惊诧。 “我说我不知道,晴光,很抱歉,但接下来丁泉和钟石联手对我出剑,我不得不全心应付他们,只恍惚,只恍惚瞥见月翔风一手提起一只靴子,一手握住判官笔,等我刺死丁泉,得着空隙往他们的方向看去时。就已经是……是……唉!” “是我赶到的时候了。”晴光帮他把话接下去。 他再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才说:“是的,接下来你就赶到了。但在你尚未出声前,我曾听见月翔风说:‘不!不对,不对!’”司徒漠皱起眉头,一副苦苦思索的模样。“这些天来,我把事情经过反复想了又想,就这句话想不透,或许原本还有下文的,但是——” “却因为我的狂吼,而让他没有机会出口。”晴光截断他的话 说。 “晴光,怎么责怪到自己头上来了,事情根本不是你所想的那 样。” “不然你告诉我是怎么样?” “我……”司徒漠无言以对。 “瞧,你也无法反驳,不是吗?” “是,我或许无法反驳,但却可以肯定一件事,那便是恩师绝非杀人凶手,他绝对不是。” 晴光不语。 “晴光,难道连爷爷的话你都不信?” 后来天山子告诉他们说当年任清辉与寒潇交情甚笃,所以寒家一门跛灭口,当时正好远行不在的任清辉甚为自责,最后在与天山子商讨后,决定先退隐一阵子,以便暗中追查这件灭门血案。 幸运的是,任清辉当年担任武判官的时间不及寒潇长,兼之生性豪迈,喜爱办事跑腿,不善交际应酬,所以认识他的人不多,就连地海子都不晓得任清辉便是失踪的武判官。 “这事你怎么不说呢?”听过之后,海婆婆不满的念道。 “你要我说什么?”天山子反问,“之前门里的事你不爱管,之后你甚至就消失不见了,你要我怎么跟你说?” “哼!自己教出一堆不肖的徒弟,还有脸数落我。” 别看天山子年纪已大,和老婆斗忘起嘴来,可完全不输给年轻人。“你呢?你又强得到哪里去?那个什么……什么月翔风的,武功又有多强?” “他不只叫月翔风,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姓寒,名照雨。” “寒照雨?”天山子惊呼:“寒潇的儿子?那个我愿本预定的接班人?” “什么接班人?是我的徒弟,是我什么都学、什么都会,就是未屑学你天门派剑法的徒弟。” “他既然是寒潇的儿子,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早些让我知道的话……” 地海子问话讲到一半的丈夫说:“早些让你知道的话,就怎么样?好让对手斩草除根?” “根本不会这样嘛!你想想看,若不是你躲了起来……” 回想起他们那一天的交谈,当日的疲倦感便再度袭上心头,晴光说:“我已经不晓得自己该相信什么,暂时也无法去想了,司徒,你瞧爷爷与婆婆,或许他们那种处世的态度。才是练武的人该有的吧!豁达、大度、潇——” 司徒漠打断她道:“你还不如说那是冷血、无情。” 他们夫妻冷战了二十几年,如今竟和好如初,看得人目不暇给,当然也就容易让人感慨那在这二十几年之中,其余相关人等饱受的波折与煎熬又算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正是有情,才宁可表现无情,或许正因为有满腔热血,表面才会显得泠血呢?” “晴光……”同一个疑问,再度浮现心头,却也依照惯例,又被他咽了回去。 “好了,咱们走吧!”她说。 司徒漠一楞。“走?” “是啊!我没别的东西,就这包袱。” 司徒漠这才看到她弯腰捉起与一个小小的包袱来斜背在肩上。“你?” “你一直在等我,不是吗?等我一起离开华山,七七已过,我已毋需流连。” “那你打算到哪里去?回唐山老家?” “不,如果你不介意,我打算随你赴京城。” 司徒漠闻言一阵狂喜,脸上却不好表现出来。“真的吗?晴光。”但颤抖的声音,仍泄漏了他激动的心情。 “真的,”晴光首度露出淡淡的笑容。“真的,我打算一切从头来过。” 包括感情?司徒漠想问,却又怕她反问,没有曾经,何来从头? “走吧!”她昂首阔步,率先下山,甚至没有再回一下头。 .jjwxc.jjwxc.jjwxc 一年后,瑞雪纷飞。 司徒漠匆匆赶到近郊的一座寺庙,刚好看见晴光走出来。 “对不起,晴光,我来迟了。” 一身素服的晴光摇了摇头。“你公务繁忙嘛!能赶来已经不错了,进去上一炷香?” “好。” 晴光顺势接过他的佩剑与披风,伫立在庙外等候。 一年了,好快,离开华山已然一年,换言之,与父亲分别已经一年了,还有和——啊,雪下大了。 “也不撑伞来。” 晴光抬头一看,是把油纸伞。“还是你细心,司徒。” “是你心不在焉才真。” 她没有多言,只是抿嘴一笑。“有空到寒舍来坐坐吗?”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会没空。”司徒漠护着她往外头走。 “快过年了,衙门里忙不忙?”从来都没有想过回京城后,司徒漠会进公门去吃官饭,不过那也是理所然的吧!毕竟他父亲是——“嘎?像说什么?” “我说再怎么忙,也不及见你重要。” “是噢,现在应得顺口,待会儿手下来叫,可又会立刻跑了个无影无踪。”晴光刻意避重就轻的取笑道。 “我只是当公差,可没把自己卖给衙门,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内心失望,表面却还得装出失笑的模样。 “说到可要做到,因为今晚……” “今晚怎么样?”瞧她一脸慎重,司徒漠的心渐渐激动起来。 “今晚有件事,想要跟你商量。” 司徒漠也从来没有想过晴光一个以前除了练武之外,样样有人伺候的大小姐,到了京城之后却坚持自力更生,说什么也不接受他的恳求,更不肯搬进他家中,由他负安她的日常开销。 “非我不行吗?’他想更进一步的落实猜测。 “嗯,非你不可。” 司徒漠的脸宠为这一亮,不禁有些轻颤的笑道:“晴光……” “啊!到了。”晴光却说。 可不是已到她平日工作兼生活的首堂了吗,这儿专门收容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供他们吃住以外,也教导他们一些技艺,好让这些孩子长大之后,能够自谋生路;而晴光,就是教他们读书识字的“女先生。” “我先送你进去,咱们慢慢再——” “头儿!”一个略显焦急的呼声打断了司徒漠的话头。 司徒漠眉头都还来不及聚拢,晴光已经笑开。“还真被我给说中了,衙门里一定有事。” “这真是气——” “别气呀!”晴光扯扯他的袖子说:“先把事儿给办妥要紧,反正我总会在这儿等你。” 她一双眸子蕴含着似水的柔情,看得司徒漠一颗心微微荡漾起来,甚至忍不住牵起她的手来握住,连伞落了地都浑然未知。“无论多晚?” 一年来他们共同努力,不提过去,只看未来,虽然从来没有论及情爱,谈到承诺,但他的心意,晴光必然了解,她一定知道的,是不是? 晴光任由他执着手,与他对瑾的眼眸黑白分明,晶莹剔透。“对,无论多晚,我都会等你。” 这样对话时,他们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两人的生命,将掀越前所未有的巨浪狂涛。 第八章 结果晴光没有等到司徒漠,她谨守诺言,彻夜未眠的等他,但直到天微明、鸡频啼,仍没等到他的身影。 鲍务如此繁重,真不晓得他吃不吃得消?晴光将烛火吹熄,突然觉得背脊一凉,本能转身,定睛望去,从桌上顺手拈超的棋子就要丢出—— “任姑娘,是我。” “呼,”她收回手,同时轻抚一下胸口道:“吓着我了呢!” 是衙门的小厮,但……什么他不说话,也不吭声呢? “二毛,”晴光一向跟着司徒漠这样叫他。“怎么了?为什么一大早就过来……”不好,心湖波动,告诉她一定有事,而且还是不好的事。“是司徒,对不对?”凑近几步,看清他发自的脸色,晴光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没错。“告诉我,司徒怎么了?他怎么了?” “头儿他……他……”话说不至,泪倒先流了满面。 索性扣紧他的肩膀叫道:“二毛,快说,先告诉我他在哪里?” “在大夫那里。” “伤在哪里?” “全部,全身都是伤,任姑娘,头儿他……他会不会死啊?任姑娘,我不要头儿死,我不要、不要!” 晴光知道现在若要他镇定下来,最有效的方式是给他一巴掌,或干脆打昏他,但是此刻连她都已跟着六神无主,哪里还顾得了他? “带我去大夫那里。” “嘎?”他抹着泪,好像听不懂她说的话。 “我叫你带我到司徒那里,马上就去。” .jjwxc.jjwxc.jjwxc 乍见堪称体无完肤的司徒漠,晴光第一个动作是捂住嘴巴,仿佛不如此便会尖叫出声,无法遏止。 “任小姐。” “墨大夫,”即使泪眼迷蒙,仍不能不顾及礼数。“司徒他……” 墨华的嘴蠕动了一下,像是要安慰她,但嘴合几回,仍是无语。 晴光的心直往下沉去。“有那么糟吗?” “不,”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可能引发她什么样的揣测后,墨华赶紧说:“不,我只是觉得疑惑。” “我不明白。” “过来看看。” 真的全身是伤,脸也肿起大半,就算他现在醒来,右眼恐怕也无法睁开识物吧! “谁这么狠,下这么重的手?”晴光低叹,想要模他一下,又怕会弄痛他,根本无从着手。 “这正是我疑惑的地方。” “什么意思?” “看来吓人,但其实他筋骨丝毫未损。” 晴光是聪明人,随即领梧。“你是说他并无生命危险?” “绝对没有。” “那为什么要把他打成这样?” “说到重点了,任小姐,你来看看,”他掀起被子一角,让她看司徒漠肩上的伤。“全是棍棒所打,顶多加上拳脚,并无刀剑或其他兵器的伤痕。” 这样她总算比较放心了,但为什么……晴光锁上了眉头。“怎么会如此?” “至少可以肯定一点,那就是对方并意署他于死地。” 她再想了一下,然后便叫:“二毛。” “任姑娘。”这个十来岁的小孩听到司徒漠无生命危险之后,也不再哭哭啼啼的了。 “把事情经过说给我们听。” “但是……” 墨华知道他在顾忌什么,马上说:“在任小姐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讲的?你们头儿都说任小姐是他的未婚妻了。” 这话不但二毛闻所未闻,连晴光也讶异不已。“什么?” “是司徒大人亲口告诉我的,在诊治的过程中,他曾一度醒来,虽然很痛,但他仍挣扎着出口说:大夫,我不能死,你一定要把我医好,因为我还等着晴光点头做我妻子呢!我怎能丢下未过门的妻……任小姐,他能苦撑,你是一大功臣。” 二毛一听,忙不迭的说:“恭喜任姑娘,也恭喜……”想想司徒漠现在也听不到,就没再往下说,只嘟哽着:“我们头儿真心喜欢着任姑娘,经常把姑娘的名字挂在嘴边呢!想不到这么天大的消息,他却来不及跟我们说,万一——” “二毛。”是墨华沉声叫道。 “是。大夫。” “什么来得及、来不及的,胡说八道。” “是呀,大夫都说司徒没有生命危险了嘛!我们应该可以放心。” “都怪那该死的月魔。” “谁?” “就是城内最大赌场的老板呀!要不是为了捉他,头儿也不会变成这样。” 月魔?是听司徒漠提起过,说他是城内新近堀起的势力,影响颇大,却无人见过他本人。 “贴场不是不公开的吗?凭什么提他?” “蜻帮一个堂主被他们杀了。” 墨华插进来说:“这个月魔的胆子可不小。” “听说是他的女伴夜邪下的手。” “怎样的一对夫妻,都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月、夜;晴光突然有坠入噩梦的恍惚,但……是自己想太多了吧?不可能会是……绝对不可能! “是呀!名字奇怪,人可不奇怪,听说男的俊美,女的娇悄,所以那个堂主才会起色心,佯称手里有他们要的什么……什么‘定脆王牌’,奇怪了,大夫,任姑娘,你们说,要一块一定会脆断的王牌干什么?” 晴光蓦然瞪大了眼睛,逼问二毛。“蜻帮的大本营在哪里?” “在……你想要干什么?” “你别管,只管告诉我他们的大本营在哪里?” 墨华也看出不对。“任小姐,你——” “大夫,我可能认识司徒的人。”老天爷,不会吧!你应该不会这么残忍,既给我惊喜,又给我打击,如果我的推测无误,那真的是、真的是太过分、太残酷了,但是…… “真的吗?”二毛追问:“真的吗?任姑娘,你真的认识那丧心病狂,把头儿——” “带我到蜻帮去。”她只有这句话,因为她只知道这样的解决办法。 “但是——”墨华想要反对。 “大夫,你看我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吗?”晴光干脆这样问墨华。 对望片刻后,墨华才说:“你掩饰的真好。”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若是司徒漠醒来——” “他会明白的,如果月魔是我们的故友的话,那他一定会明白的。” “月魔怎么会是你和头儿的……”二毛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晴光一走到司徒漠的身旁说:“司徒,是照雨,对不对?等我帮他找回哭泣的能力之后,我一定回来,我答应你,我一定回来。” “任小姐……”墨华企图做最后的拦阻。 可是晴光心意已决。“走吧!二毛。” 而几乎就在她离开后不久,司徒漠便挣扎着醒来。“晴光,晴光!” “嘿!罢刚醒过来,别妄动。”墨华赶紧压住他。 “大夫,”他仿佛还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似的。“大夫?是你吗?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发生什么事,难道你全不记得了?” “我……我……”他越想,全身冷汗冒得越厉害,最后挣扎出一个名字来。“翔风,天啊!竟然是月翔风,他竟然没死,竟然没……晴光!大夫,晴光知道我在你这里吗?她知道——” “你口中那个名字,就是月魔?”墨华却如此反问。 司徒漠明白了。“晴光!她来过,而且也知道了经过,她……” “经过应该只有你自己清楚。” “但晴光何等聪明,她一定猜到了大概。” 墨华将心一横,索性挑明了说:“所以她去了。” “去?去哪里?”其实心中已猜到了答案。 “你何等聪明,相信你也一定猜到了。” “晴光!”他企图下床,却痛晕过去。 同一时刻,晴光刚好跨进蜻帮的大本营。 “你就是司徒漠的女人?” 晴光蹙屑,这男人讲话好不粗鲁。“你又是谁?”不想回答问题,只好反问。 “蜻帮的副帮主鲁荻。” 想不到他有如此气派的名字。“鲁副帮主,”晴光拱手行礼。“我是任晴光。” “知道你是谁。”他挥挥手道:“我想听的是你前来的原因。” “听说你与月魔之间有仇。” “说下去。”他有兴趣了。 “送我过去。” “嘎?”这他可听不太懂。 “我愿意当饵,帮忙诱出月魔的饵。” 这个鲁荻看似草莽,心思显然细密,因为他马上沉默思考。然后沉声问道:“为什么?” “你不想捉到他?” “当然想。” “那就好,我们目标一致。” 他再想了一下。“司徒漠怎么了?” 能坐到二当家的位子,果然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而为不要说服他,晴光决定狠下心来说谎。“命在旦夕。” “什么?”他拍桌而起。 “听说你们让司徒独闯虎穴。” 鲁荻的脸微微一红,是,死的虽是他们的一个堂主,但他早生异心,想投靠到月魔那里去,被对方处理掉,反倒是替蜻帮省事,接着还能让官府出面,对蜻帮而言,简直就是一石二鸟之计,而且用的还不是自家的石头,可以说划算到极点。 “原来这就是京城第一帮的行事风格,算我白来。”晴光转身就要走。 “且慢。”鲁荻叫住她:“姑娘请留步。” 晴光仍继续朝前走。 “没有我做‘引介’,姑娘当真以为自己见得着月魔?” 她停下来了,却没有回头。“如果我要的是让他主动来见呢?” “你说什么?”鲁获这回也顾不得什么副帮主的派头了,一口气冲到她面前来问:“再说一遍。” “我要月魔主动来见。” “不可能,他从不露面的。” “帮我准备一栋独立的房舍,一把上好的琴,我保证帮你引来月魔。” “帮我?”他的脑袋又恢复冷静。“只是帮我而已吗?司徒漠不是被他给打死了?” 说到司徒漠,她的表情随即变硬。“你帮是不帮?不帮的话,我可以自己来。” “凭你一个弱女——” 铁扇尖锐的扇锋迫至颈前,立刻中断他的话头。“问你最后一次,鲁副帮主,这忙,你到底帮,还是不帮?” “你说吧!要怎么做,我全听你的就是。” .jjwxc.jjwxc.jjwxc 京城一隅。 一身青衣,长相艳丽,身段玲珑的女子几乎是尖着嗓子问道:“什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属下……属下……” 她毫不客气,结结实实踢出一脚,让那人成了滚地葫芦。 “夜姐饶命,夜姐饶命。”爬起来以后,马上磕头乞求。 “谁要你那条贱命,我要知道的是大哥的行踪。” 这一次他连口吃都不敢犯了,确确实实做到点头如捣蒜。“夜姐饶命,实在是大哥不准我说,说我要是胆敢泄漏一字,就要将我碎尸万段。” 她冷笑道:“说出来,有我帮你求情,结果还不一样,但是如果不说,哼!相不相信我现在就能让你尝尝被碎尸万段的滋味?” “夜姐!”他吓得都快尿裤子了。 但夜邪依然一派从容。“怎么样啊?” “全听夜姐的。” 夜邪闻言大笑。“好,好得很,早这么说,不就免我动气,你也可以省下皮肉之痛了。” 为什么?为什么只要她一笑,自己身上的伤就不再痛,甚至连会不会被五马分尸,都变得不再重要呢? “在哪里?”好像完全清楚自己魅力所在的样子,她索性蹲下来,对他嫣然一笑。 而他也果然立刻像着魔似的,把什么都说给了她听。 .jjwxc.jjwxc.jjwxc 极其普通的农舍中,传来悠扬清越的琴声,但伴随的歌唱词意,却充满凄楚。 ………………,遗言空在耳。 三载无朝昏,孤帏泪如洗。 熬人义从夫,一节誓生死。 江乡感春残,肠断晚烟起。 西窗太华咋,不知几千里。 这是宋人周仲美的诗,因丈夫弃官入华山,犹遗仲美随翁姑调任长沙,云水茫茫,益感凄怆,遂书感怀于壁上,从前晴光每思远在华山的父亲,就会弹唱此诗,顺道感念生前处境相似的亡母,现在……她不唱此曲已久。 “身虽千里,心实系之。” 自暗处突然传来低沉的嗓音,听得晴光挥身一震。 真是他喝?转披琴弦,再唱一曲: 烟霏霏, 雨霏霏, 雪向梅花枝上堆, 春从何处回。 醉眼开。 睡眼开。 疏影横斜安在哉? 从影塞管催!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逼近,她甚至已经可以闻到他那股热悉的阳刚气息,是他,真的是他! 心弦震动,琴弦也没停,歌声更加婉转。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 弹得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就在最后一字“断”声中,琴弦齐齐断裂,惊得晴光低呼一声:“啊……”是被他弄断的吧?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室内另外一人吟道:“好诗。” “你识得相思滋味?” “一年来无分晨昏,时时思念。” 室内的灯光如豆,所以晴光仅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不过就算他化成了灰,恐怕她也仍能分辨气味,更何况人在眼前。 “为什么?” 短短三个字,他却全懂。“因为嫉妒。” 这答案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却绝对震撼,令晴光顿感回肠荡气。 “你毋需如此。” “关己则乱,况且他还说当晚即将对你表明心意,并说时机已经成熟,你就要答应嫁他为妻。” “原本确实约好有事相告。” 马上听到他的呼吸声急促起来,和她激动的心情互相呼应,老天爷,他仍具杀父的嫌疑,不是吗?为什么自己就是忘不了他?为什么就是无法恨他呢? “什么事?” 霸道的口气,终于令晴光不满,凭什么自己就得样样顺他呢?“是我与司徒之间的事,在他尚未醒来之前,我不想跟其他人提。” “我成了其他人了?真好,那他伤得毫不冤枉,或许我还应该让他们下更重的手,教他永远醒不过来。” “我说过你毋需如此,除非你把在石仙人洞中听到的话,也跟说的一起忘掉。”她曾说过此生除他,她再不会许于第二人。难道他忘了吗?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呢? “无时或忘,但你呢?” “我……什么?” “你又是否能够忘掉我的双手曾染满令尊的鲜血?” “你……好残忍。” “难道你想一直掩耳盗铃下去,已经发生过的事,绝对无法抹杀。” “却都应该有合理的解释。” “是‘应该’有,还是你‘但愿’有?” 这个男人,到底要把她逼到什么样的绝境,才会甘心、才肯放手。 “是我相信有。”她特别加重了“相信”两个字,因为那是他自小就被杀父仇人夺走的珍贵本质,她绝不能、也不允许自己步他后尘。 “你需要我的解释?” “不。” “不?” “对,我不需要你的解释,因为我一早便决定相信你,相信无论如何,你都有必要那样做,我与你之间,不该产生仇恨。” 借着模糊昏暗的烛光,她可以看到他的身子晃了一下,仿佛问,还捕捉到他喉间的一声呜咽。他哭了?他会流眼泪了? 晴光急急起身,非但把琴给碰落地,腿也撞着了。但她浑然不觉得痛,因为眼前只有一件事重要,那就是到他身旁去。看他的脸上是否有着—— “大哥,兄弟们给你道贺来了。”不大的声音,却足够冻结室内所有的动作。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再度恢复冷硬。 “你捉到了司徒漠的女人,我们怎能不过来凑凑热闹。”她仍是带笑的口吻,甚至还有一丝的……蛮不在乎。 “有什么热闹好凑?” “洞房花烛夜的热闹啊!不然还有什么?” 什么? “别胡闹了。” “胡闹?原来你不是真心想要她,只是胡闹?”她堪称言辞如锋。 “你!” “我说错了?”她马上换个说法,力道却更惊人。“或是你还想‘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什么意思?” “就是不敢占有司徒漠的女人,以免必须跟他扯破脸,简单一点的说,就是将来还想苟活?” 晴光忍不住的开口斥道:“这是什么样的歪理?” “这是咱们求生的理智,任大小姐,命好如你,大概怎么也无法想像我们的心情吧!” “你是子夜小姐,对不对?” 她似乎没想过会被当场指认出来,所以听晴光这样说,不禁愣了一下。“是又如何?” “你爱他吗?” 这问题更是连想都没想过会出自她之口。“爱又如何?” “真爱他的话,就不要让他继续留在黑暗的国度里,请想办法引导他出来,让他——” 子夜用高亢的笑声打断了晴光的恳求。“你不感动吗?大哥,我都快起鸡皮疙瘩了。晴光,就是白日阳光的意思哕!而我叫做子夜,日夜原本就不可能同时存在,难怪她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 “子夜小姐——” “闭嘴,”晴光被她喝住。“大哥,兄弟们已把外头围住,你怎么说?” 窒人的沉默。 “幸好我有准备。” 他终于不再噤声不语。“什么意思?” “兄弟们几乎都晓得她是司徒漠的女人,而司徒漠才找过我们的晦气,如今他的女人自己送上门来,大哥,你说应该怎么做,才能平息众怒?” “司徒漠是司徒漠,她是她。司徒漠的帐——” “本来就应该算在她的头上,”子夜的日气转为绝决。“你不做也没关系,我出去叫——” “站住。” “你愿意做了?” “我不能取她性命。” 子夜轻笑出声。“谁要她的命来着?” “不然……” “只想羞辱一下司徒漠,你是男人,她是女人,怎么做能达到大伙儿的要求,我想你应该明白。” 晴光想要开口制止,无奈出不了声;也想要出手突围,无奈动弹不得;感觉上,自己就像是掉进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当中,而且越陷越深,根本醒不过来。 “我明白了。” 子夜走向她。“任晴光,我想这应该也是你曾梦想过的事吧!如今我助你美梦成真,你想要怎么谢我?” “我们不是同为女人吗?他不是你深爱的男人吗?”突然间,晴光不再惊慌,只觉得悲哀,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与背景,将子夜的个性扭曲成这样? “都是,”不料她的冷冽依旧。“不过今晚我们还是得借重你。大哥,接着。” 晴光不晓得她抛给他什么,却听得见下头的话,也完全清楚其中的意义。 “我们都在外头等着,天明之后,要看到证据。” 毋需镜子,晴光也确定此刻自己的脸上,必是血色尽失,一片苍白。 第九章 他搂在她腰间的手臂强劲有力,他吻在她颈间的双唇温存烫热,但晴光心中仍是一片哀戚,是,诚如子夜所说,就算会遭天谴,她还是得承认与他相爱,非但“曾是”,也“仍是”她的梦想,逞这样子的方式……哪里叫做美梦成真,根本就是噩梦一场。 不是没有动过求他的念头,可是晴光忍住了,既然说过相信他,为什么不能说到做到,贯彻到底呢? 衣服被解开了,束带被拂落了,他的唇舌几乎不放过她身上每一寸滑腻的肌肤,这……是甜蜜,或是折磨,晴光已经无从分辨。 “你喜欢吗?为什么都不反抗?为——” 晴光突然用她柔软的双唇堵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再多说一个羞辱她,又伤害自己的字。 她相信他,对,一定要抱持这个态度坚持下去,否则她还有何良方能够来面对眼前的事? 她爱他,打从在河上照面之后,她的一颗心便始终牢牢的系在他的身上,大逆不道也罢、极端不孝也罢,总之她相信自己的爱,非相信不可。 随着心意渐趋坚定!晴光的身子也开始有了反应,她原本颤抖的手稳定的滑向他结实的背,轻缓摩挲,每当指尖碰到一处伤痕,接着使用亲吻抚慰,将她一年来的相思、怜惜、心疼、爱恋……彻彻底底的展现出来。 很快的,他们两人间便再无一丝隔阂、再无一分阻碍,赤果的身子紧密结合,带给晴光前所未有的感受。 这样子的亲昵当然能让晴光察觉到他高涨的渴望,再继续下去……她可承受得起? 这一年来,子夜都跟他在一起吧?既有过去的“情谊”,又有三百多天的患难与共,两人的关系自是更加亲密,甚至已分割不开了。 那自己呢?自己又有何地位?有何立场?有何依步去跟子夜争他?没有?都没有。 她有的,不过是今夜,是此刻,虽然与原先设想的情况完全不同,但殊途同归,为了他,她原就不惜“交出自己”。 晴光不再犹豫,趁着黑夜掩幕,她抛开所有少女的矜持,也强迫自己忘却过往的恩怨,现在,她只想把挂住眼前的一刻,她只想要他。 “照雨。” 他的身子剧震。 “你以为我会忘掉这专属于我一人的名字?” 他颤抖得更厉害了。 “或者你忘了自己曾许过的诺言?” 他的双唇正好贴在她的耳边。“没有,无时或忘。” “那就把你给我,我要你。” “只是‘要’吗?” 她突然想哭又想笑,骄傲、自负的寒照雨啊!也是她所熟悉、所爱恋的寒照雨。 “不,还有‘爱’,”她特意强调,还空了些时问让他去咀嚼。“我爱你,照雨,我爱你。” “即便我可能是你的杀父仇人?” “你不是我的杀父仇人,就像我父亲也不是你的杀父仇人一梓。” “盲从。” “是坚信。” “傻子。” “还有更傻的呢!”由于他灵巧的手指正不断往下探去,晴光的呼吸便随着急促起来。“你想不想听?” “唔。”他几乎是以粗喘来代替回答。 “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一样爱你。” 照雨只觉得脑门轰然一响,高筑多年的心墙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彻底崩塌,然后…… “不,我不会杀你,我只想爱你,晴光,让我爱你,让我……” 晴光顿感发间一湿,天啊!是他的泪?真的是他的眼泪,不但渗入她的发内,还滴进胸间,甚至在痴缠中染上她的脸,让她尝到那咸成的涩味。 晴光闭上双眼,准备纳他进…… “照雨?”底下的话可无法问出口。 “嘘,”他的声音既轻且低。“先不要说话,也不要动。” “但是——” “听我的,天知道我有多想要你,但不能在此时此刻,不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晴光,我愿意等到你真正成为我娘子的那一天。” 她没有说一句话,只反手将他抱得更紧,却不知如此一来,可大大增加了照雨克服考验的困难度。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晴光只听到他在耳畔轻唤:“晴光,天快亮了,你醒醒。”才赫然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 “我睡着了,睡了多久?”并挣扎着要去看天色。 “天还没亮,放心,但我要走了。” “你……照雨,但我还有许多问题想要——” “嘘,”他点住她的唇。“信不信我?” “当然相信。” “这样就够了。” “不,不够,”她伸出手去一捉,才发现两人都已穿回衣服,必定是他帮自己穿的吧,而她居然丝毫不觉,是太累了?或太放心呢?“至少你待会儿出去,就无法跟你的兄弟们交代,那——” “谁说的,你看。” 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到了素绢上的血迹。“哪里来的?” “别问了,待会儿走出这道门后,要受尽委屈的人可是你。” 她顺手一握,意外发现他缩了一下。“你的血,你伤了自己哪里?” “没事,晴光,倒是借了你的发簪,抱歉,上头染了血,弄脏了。” 她蓦然扑过去,紧抱住他不放,千言万语,只能化为一声呼唤:“照雨!” 照雨也顾不得臂上伤痕犹新,牢牢的把她扣在怀中。“那个坠子你一直贴胸戴着?”再拉住她本能探去的纤纤玉手,吻在唇边。“谢谢你。” 她抬走头来,首度看见他全脸,发现他比自己记忆中憔悴多了,不禁心疼到忘了有事要问。 照雨由着她轻抚他的脸。“一切即将真相大白,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离别在即,她突然执拗起来。“你要涉险?” “不,不会。” “你在骗我。” “没有,晴光,我答应你,绝对不涉没必要的险。” “子夜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晴光相信爱情的力量,如果子夜爱他,那就一定会倾尽全力的保护他,与他同生共死,其实她是多么的期盼自己能做相同的事啊,但是……但是! “会,因为她是我的——” 晴光猛然捂住他的嘴,没有办法,她没有办法听他亲口证实他们两人的关系。“带她离开京城。” “什么?” “我叫你带她离开京城,越快、越远、越好,司徒的个性你了解,他受的伤有多‘重’,你也清楚,一待他能下床……后果不问可知,所以我要你们离开。” “我们是要离开,但你呢?一起走,好不好?”他的声音突然活泼起来。 “对,我们一起走。” “不,我不能走,我必须留下来。” “为什么?” 晴光踌躇着,竟不知如何说才是。 “我问你为什么?晴光,虽然无法说得太清楚,但现在的我或许已经能够回返华山,化解所有恩怨,解开所有谜团了,为什么你——” “你要回华山?”竟忘了追问理由。 “是。” 华山,有她的笑、有她的泪、有她的爱、有她的恨,有仍生在人间的照雨,却也有徒留回忆的父亲。 “祝你们一帆风顺。” 正想跟她做简单说明的照雨闻言怔住了,怎么她会在瞬间做如此大的改变? “你不走?” 晴光点了点头。 照雨突然想到一个人,随即松开了手。“司徒漠,你选择了他?” 当然不是!然而……“我答应过在他醒来时,我会守在他身旁。” “你不怕经过这一夜后,他不会再像以往那样,当你如珠如宝?”不,照雨心里明白他绝不是故意要讲这种话,而且面对司徒漠,他始终无法真正的冷静。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晴光身子一僵,面色如土。 “原来你是这样看待我的?” “晴光——” “或你一向都是这样看待女人?司徒可从来不曾轻蔑女性。” “换言之。他是待你极好罗?” “你话中有话。” “除非你作贼心虚。” 其实两人都觉得对话不该变得如此意气用事,针锋相对。偏偏又都停不下来,更遑论率先低头;一个心想:你分明瞒了我太多的事情,而我仍什么都愿意相信,为什么你还要屈辱我?另一个则是认为,如果真的什么都相信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不肯跟我走? “我是贼?别忘了正被官府追捕的人是谁。”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晴光还来不及说什么,子夜已经破窗而入,大叫一声:“她出卖了我们,快走!” “你说什么?”晴光大吃一惊。 “任晴光,我说你的爱人司徒漠现在正带兵往这农舍扑杀而来。” “不可能的事!” “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你和那司徒漠真是天生一对,为了捉人,连身子都可以牺牲,实在教人觉得恶心、反胃!” “司徒被打成重伤,绝不可能起床前来。” 子夜不再理会她,迳自对照雨说:“大哥,这便是任晴光的真面目,你看清楚了没有?” “我实在不该手下留情。”照雨只冷冷说了一句。 晴光听了胸口发闷,伸手一模,正好触及那个坠子,更觉心 灰,不禁冲动扯下,往他丢去。 “小心她使暗器!”子夜想要来挡。 但照雨已然接住。“晴光——” “走,”她打断他,厉声道:“马上走。” 照雨手握坠子,略显迟疑,却被子夜硬生生的扯走。“大哥,父姐之仇,你究竟是报或不报?” 他们走了,带着一年前照雨给她的订情物和晴光现在名节“受损”的证据扬长而去,独留她一人伫立在农舍当中。 照雨,晴光悲恸欲绝的想着:莫非你人如其名,确为寒雨,不论我如何努力,都照不进你充满恨意的心中? 结果冲进农舍来的,并非官兵,而是蜻帮的副帮主鲁荻。 “任姑娘,你没事吧?”他看到了断弦的琴,心里着急。 “是你。你怎么来了?” “受司徒漠之请。” “司徒!”晴光赶紧问道:“他没事了?” 鲁荻关心的却显然是另一件事。“月魔呢?” “走了。” 由于答案实在太过简单,一时之间,他还反应不过来。“什……么?” “他走了,和夜邪一起走了,往后不会再危害京城,你可以放心了。” “详情……” “我想很快你就会明白。”晴光边说过往外走。 “任姑娘,你要上哪儿去?” “回去看司徒,履行我的诺言。” 鲁荻闻言只是一愣,继而笑开,觉得和这姑娘虽才认识不久,但她为人豪爽有趣,似乎颇能深交,干脆先跟上再说,“好,我送你回去。” .jjwxc.jjwxc.jjwxc 五天之后,司徒漠终于能够下床了,但前来探病的鲁荻,却看他倚在榻旁喝闷酒。 “好香的酒,来,我也来一杯。” “你倒是识相,没将我的酒一把抢去。” “这是你自己的,你都不要了,我还帮你爱惜作啥?” 司徒漠闻言一征,连原本已凑到嘴边的酒都停杯。 “怎么?不会真生气了吧?” “不,是你的口气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啊!你不用说,我知道。” “你知道?”司徒漠有些讶异。 “一定是任姑娘。对不对?这几天她不眠不休的照顾你,好不容易照顾到你可以下床了,却忙不迭的找酒喝,不生气才奇怪呢!” “不,”他摇头苦笑。“不是晴光。” “那是谁?” “是月翔风。” 但鲁荻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当然还是不晓得那是何方神圣,遂露出一脸茫然。 “月魔。” “月魔?你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可能?不是才见面,就被打成重——” 司徒漠瞪他一眼。“怎么不讲了?” “这……呃,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足挂齿,小事、小事,来、来、来,我们还是喝酒吧!” “转得那么硬,不怕闪了你的舌头。” “你都知道,还来寻我开心,再喝两杯。” 司徒漠看出不对。“你好像有心事?” “因为不好玩了。” “没头没脑,说什么呀?” “月魔突然不见,你受了伤,我们帮主又说要把蜻帮交给我,你说——” “什么?” 鲁荻被问得莫名其妙,突然模一下他的额头,反被司徒漠喝问:“干什么?” “看你是不是热度未退,所以话才会讲得支离破碎。” “去你的。” “原来好好的,还会骂人哩!不错、不错,最好连身体都赶快好起来。这样我才不会太无聊。” “我还等着你回答问题哩!无聊什么?” “什么问题?” “就你刚刚说的,我全听不懂,月翔风不见了?” “任姑娘没告诉你?” 他不问还好,一问司徒漠连脸色都变了,光顾着喝酒,却在连下三杯后,被鲁荻挡住。 “你干什么?” “再喝下去,就真的不像我所认识的司徒大人了,上任以来,雷厉风行的气魄哪里去了?” “你不是一向觉得我烦吗?” “是有点,因为咱们蜻帮又不是什么不良的帮派,就你爱查,有什么好查的?也不想想咱们的靠山是~”鲁荻猛然打住。 司徒漠却接下下去。“行了,谁不知道你们自以为京城第一帮,因为有神秘帮主撑腰嘛!表鬼崇崇,简直就跟只缩头乌龟没有什么两样。” “嘿!心情再怎么不好,也不必骂到我们帮主头上吧!其实……你这次这样,我们也觉得很过意不去,尤其是任姑娘所受的委屈,更是——啊!” 他之所以大叫,是因为被司徒漠揪住领口的关系。“晴光受了委屈?受了什么委屈?” 鲁荻见他脸色不对,早已经在心底臭骂启己的嘴快上百遍了。“没有,什么都没有,司徒大人,你就当我刚刚是放了个大——啊!不,瞧我,真的狗嘴吐不出象牙来,总之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不好?行不行?” “你明知道不好也不行。” “但是我若是说了,你听了以后,一定不会苦罢甘休,那任姑娘怪罪下来——” “自然有我帮你一力承担。” “真的?假的?” “那还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却绝对是真的。” “哪一件?” “就是你现在要是坚持不说,我马上会——” 鲁荻招架不佳,只得插口道:“行了,行了,我知道,我明白,我这就说。” 司徒漠这才放开了他。“说!” “京城内人人传言,你的女——不,是你的未婚妻已遭人染指,所以你才不再要她。” 有那么一刹那,司徒漠就只是瞪大眼,甚至连嘴都微徽张开,好像不明白鲁荻的话意似的。 “听不懂?还是太生气了?”急得鲁荻差点没在房内团团转。“真是的,司徒大人,没事你别吓我呀!我也是好意,才没有一早便说给你听,这个任姑娘她——喂,”看他头也不回的往外面走,鲁荻更急了,只得反手扯住他问:“要上哪儿去?” “找晴光去。” “找她?她不是天天都在身旁照顾你吗?”鲁荻委实错愕。 “她……唉!说了你也不懂。”司徒漠急着要摆月兑掉鲁荻的制肘。“总之你快放开我,不然我怕就要来不及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她离开我真正的原因,傻女孩,我司徒漠岂是那种器量狭小的市井小民,她太小看我了。” 鲁荻闻言,不但不肯放开他,反而把他捉得更紧。“你真的不介意?” “换做是你,会介意吗?” 鲁荻心中浮现一个身影。“这个嘛……”他突然变得扭捏起来。“我是很喜欢她啦,但人家对我可能一点儿意思也没有,所以我想……我想……” 原本只是随口的一问,却换来他的满脸通红,那其中可有意思了。“你心里真的有她?” “我……我……我……”终于放开司徒漠,双手摇动如风中的花。“你不要乱猜,我什么也没说。” 得回自由,司徒漠现在也顾不得他有没有心仪的对象。“我继续猜,你自己慢慢决定讲不讲吧。”说着便往外扬身而去。 “等一下。”鲁获急急忙忙的跟上。“司徒大人,你伤还未全好,到底要赶着上哪里去?” “静澄精舍。” “静澄精舍?”鲁获大吃一惊。“那不是尼姑庵吗?你一个大男人,去那里做什么?” “把晴光给找回来。” 什么?! .jjwxc.jjwxc.jjwxc “施主,有客找。” 晴光抬头起身。“烦请师太辞客,晴光谁都不想见。” 面容慈蔼的老尼姑没有一口应允,只是默默注视着她,最后晴光不自在了,只得反问:“师太,晴光脸上或身上有任何不妥之处吗?” 她笑了。“痴儿,尚如此在意身外之物,如何入空门?更何况我们出家人请求四大皆空,连身子都不过是具臭皮囊。” “师太……”晴光想要辩解。 老尼姑却抬手制止了她。“施主,何妨见过客再说。” “不。”她狠下心来坚持:“请师太辞客,晴光的尘缘已了,再不愿见红尘俗世中任何人。” “当真?” 晴光的心头掠过司徒漠的身影,自父亲……离开后,不,应该说从小到大,他便是自己身边最可靠的朋友。 是的,朋友,只是朋友,也永远都会是她最尊崇、最敬爱、最珍惜的好朋友。 如果后来没有出现……如果后来照雨没有出现,没有介入他们之中,她和司徒漠会在双方家长的默许及祝福下,结为连理吗? 虽然没有确切的答案,因为所有假设性的问题,从来就都无法得到确切的答案,但可能性应该极大吧! 然而……照雨终究介入他们——不!晴光摇摇头,是照雨终究打动了她的芳心,甚至长躯直入,让她从此再无法…… “施主,”老尼姑的劝慰将她唤了回来。“意随心生,身随意走,这精舍怕是留不住施主了。” 晴光发急。“师太要赶我走?” “不,是你的心还不想留下来。” “师太,请您相信我。”她甚至想要跪下来。“求求您,师太,天地之大,实已无晴光容身的地方,我——” 老尼姑扶住她,听到身后响起的脚步与话声,知道自己已经毋需再劝。 “晴光,当真如此狠心,要抛下老爹爹出家去?” 晴光一怔,随即往声音来源望去。“爹……爹爹!” 站在那里,双眸含泪,双臂敞开的,可不正是任清辉。“女儿,爹爹没死,爹爹来接你了。” “爹!”她往他冲过去,在这刹那,的确天地之大,再无任何一个地方比得上父亲的怀抱来得更加温暖与充实。“爹爹。” 第十章 望着矗立于眼前的华山,晴光突然胆怯。 “近乡情怯,可是这样?”清辉问女儿。 “爹。”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个字,却已道尽千言万语。 作梦也想不到父亲真的还在人世间,虽然之前始终拒绝相信他已死去,但是乍见活生生的他,还是让晴光又哭又笑了好一阵子。 想不到接下来,还有更多的意外等着她。 “您是说照雨他并没有杀你?”见父亲点头,晴光简直就是满头雾水。“但是我分明看见——” “你看到的是我一心求死,而翔——不,该叫他照雨,但我总是改不了口。” “那你就继续叫他翔风好了。” “怎么你们俩讲的话一模一样?” “嘎?” “名字呀,翔风也说:‘如果您觉得顺口,那就继续喊我翔风好了,国为我曾答应过……一个人,说寒照雨三个字,只让她叫。’你说这孩子教不教人疼呢?这么孝顺。” “孝顺?”晴光听得叉心酸又甜蜜,实在不懂父亲为何会有此一说。 “是呀,我相信他指的一定是他的母亲。” “照雨找到他的母亲了?她在哪里?是不是真的擅长易容术?上回您的车夫——爹,你笑什么啦?” “笑你性子这么急,居然还妄想要吃斋念佛,我看就连菩萨都不敢收你。” “爹!”她跺脚嗔道。 一个小女儿式的平常动作,霎时看痴了清辉,直说:“好,太好了。” “什么好不好的,爹?” 清辉拉过她的手来。“往后,我们父女俩可要好好的享受天伦之乐。” 这个提议自然赢得晴光的同意,不过她仍有所疑虑。“就怕届时爷爷有令,您又会跑个无影无踪,把我扔给他人照顾。” “再也不会发生那种事了。” “哦?这么肯定?” “当然。” “为什么?”晴光倒想听看看原因。 “老爷子已经找到接班人,此其一;滴翠玉令已寻获,此其二;杀害寒潇的凶手已确定,此其三;女儿的——哎呀!不好。” 她正听得出神,却被父亲无来由的打断,当然会追问:“什么不好?” “你呀!你不好。” “我?”晴光实在是觉得莫名其妙到极点。“哪里不好?” “女大不中留这点。” “女大——”虽然还不知道详细内容与经过,但至少可以确定照雨与父亲的关系已然大好的晴光,渐渐回复她的娇俏本性。“爹爹最讨厌了,就爱寻我开心。” 清辉闻言先呵呵笑了几声,然后才拉起她的手来,看了看她道:“为父的是真心难舍。” “我也没说要嫁人呀!全是您自己说个不停。” “对你而言,最难决定的,恐怕不是嫁不嫁人吧?” 晴光蹙眉表示不懂,清辉也索性先抛开这个话题不论。“你一定有很多事想问我。” “还是爹爹明白我。” 清辉一脸宠爱的看着她说:“可要永远记住这点才好。”然后便说:“想知道什么?问吧!” “我……”真要开口,才发现千头万绪,实在不晓得该从何问起。 不过这一点,清辉似乎也早就帮她想到了,毋需她问,已经一一娓娓道来。 换句话说,现在的晴光是带着一颗了然的心,重返华山的。 原来万松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当年他看准了武判官嗜酒这一点,刻意投其所好,派一名手下假借品酒之名,接近任清辉,并且伺机偷走他的衣物,然后再由万松本人穿戴,私通外贼,谋害寒潇。 “那万松怎么也会不知道你的名字?他要是知道现在的总管,即是当年的武判官的话,哪里还会不吭一声?”晴光提出疑问。 “如果他的手下是个女人,而且还不慎与我坠入情网呢!” “您是说……是说……”太不可思议了。 “你猜到了。” “万松那个手下……是娘?” “对。” “我这辈子做对的事不多,娶她、生你却都是最正确的决定,永远也不会后悔。” “原以为娘对武林中事一无所知。” “是希望一无所知吧!而我们也差一点就成功了。” “爹是说……” 谤据任清辉的说法,是他们夫妻因为要维持及保有得来不易的情感与婚姻,所以原本已决定远离华山,想要从此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 然而天不从人愿,寒潇一家竟在同时遇害,任清辉虽仍偕同妻子按照原订计划下山,却在不久之后.便发现她始终郁郁寡欢。若有所思。 “爹是在暗示……”晴光当然猜得出答案,却悦不出口。 任清辉则索性挑明了说:“我想她一直有那个想法,只是没有办法说出来而已,毕竟她当时已怀有身孕,而且对手势力庞大,她怎么敢把心中的疑虑告诉我?又怎么不会拼命保住她手上小小的幸福?晴光,你娘自小便是个孤儿,无亲无故,所以她的选择,我想你多少应该可以理解,也可以——” “体谅。”她接续道。 “真的吗?” 晴光用力的点头。“真的,但她其实一直都没有忘掉这件事,始终耿耿于怀。对不对?” “对,所以老爷子再找我时,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反对。” “但她常唱:‘西窗太华峰,不知几千里。”’晴光暗然。 清辉更是一脸的惆怅。“甚至连你都在不知不觉中学会,帮她传唱了下来。” 晴光再想了一会儿,然后便说:“我明白了。” 清辉则以眼相询。 晴光点头强调,“爹,我都明白了,当年娘的确曾把您的衣服及兵器交给了万松,我想那八成还是用来交换你们自由的条件吧!只是她没想到万松始终包藏祸心,后来更害死了照雨的父亲及姐姐,但这些都是她的推测,无从证实,所以才会那样抑郁而终。” 清辉颔首道:“对,等到寒潇遇害后,一对判官笔也到了万松手中,他工于心计,居然能按捺野心,一等便是二十几年,直到当年的一些人物又慢慢拢聚,滴翠玉令的行踪再度成为追逐的目标,他才开始露出真面目。” 仔细想想,父亲说的还真不错,那万松确实老谋深算。先让原是他手下的女子取得犯案工具,然后乔装变成武判官行凶,不料滴翠玉令仍未得手,之后为了达成目的,更甘心蛰伏多年,让罗云去大出头,甚至在第二次华山恶斗后,继续扮演忍辱负重的大好人角色…… “爹,那些东西是他让人送还给您的。”她知道一定是,所以这句话并非问题。 “嗯,我一解开包袱,就什么都明白了,所以兼程赶回,如果……如果当时我冷静一些,沉着一些,或许就不会——” 晴光赶紧打断他的自责说:“爹,够了。” “晴光?” 她走过去握住案亲的手说:“真的,爹,够了,为了这枚滴翠玉令,我们每个人都已付出庞大的代价,女儿求您就不要再继续受这件事的摆布了,好不好?当时您查明真相,自然会想要跟万松当面说个清楚。” 清辉先重重叹了口气,再接下去说:“谁知道我们才赶抵华山,便看见山庄陷在一片火海中,又受骗追上山,然后……” 接下去的情景,晴光之前已听过司徒漠的描述,自己也看过,不过现在她更想听的,是确实的真相。 “爹,照雨为什么会要求看您的靴子?” “因为衣服可以凑合着穿,靴子的大小却不能勉强。” 晴光凝神一想,马上得着答案。“我明白了,照雨一看靴子,就发现它们根本不是他幼年所见的那一双,随即明白杀害他家人的主凶绝对不是您。” “但当时我只想到‘我不杀伯仁,伯仁却为我而死’,所以一看照雨捉起判官笔,我就……就……” 就双手握住,刺进自己的胸口,晴光一想起当时的情景,便不禁打起哆嗦,同时嗔道:“爹爹行事从来不把我的感受考虑在内!” “丫头……”清辉早已满怀愧疚。 “只想着要报知己的生死之恩,就没有想到自家骨肉的心情。” “是。你说的是。为父的确欠缺考虑,但照雨已经指责过我了,你没听觅他直骂我‘不对’吗?” “我哪听得见?”晴光噘起嘴来说:“吓都快被吓死了。” “我以为我女儿够聪明啊!” “什么意思?” “应该能从即使我坠落被炸开的狭缝,他仍然不愿放开手这一点,猜出事情的大概。” “我有那么聪明就好了。”她嘟嚷着,顺便把原先的“以为”说给父亲听。 “什么?你竟然把意思完全弄反了?”清辉瞪大了眼睛问道。 “是啊?我哪有您以为的那么机灵。” “也许非关机灵,只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吧!” “爹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清辉听完这话的反应,是盯住她看了又看,直看到晴光浑身不自在起来,只得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对了,爹,有一件事,我始终不明白。” “哪一件?” “就是那些人从何得知照雨的真实身分?” “你认识……不,你应该知道翔风有位红粉知己?” 这事竟然连父亲都知道!可见照雨与子夜的交情的确匪浅。晴光一颗芳心不禁直往下头沉去,不过为了不破坏刚与父亲团圆的欢喜气氛,表面上她仍勉力自持。“知道,她叫做子夜。” “你真的知道,我还以为老夫人在诓我。” “是婆婆跟您说的?”不晓得她还说了些什么?晴光不禁有些忐忑。 “嗯,说你误把子夜当成青楼女子。” 只说这些?“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她可是位易容高手,误炸车夫,便出自于她之手。” “什么?”起先晴光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爹是说那个老太婆……那个本来想炸死您的老太婆是……她竟然是……”晴光实在联想不起来。 “没想到吧?她正是子夜所扮。” “怎么可能!” “所谓名师出高徒,当然可能,甚至不令人意外。” “爹,您不气她?就算不恨,也会有气吧?她原先的目标可是您呀!” “她和翔风的心意相通,原先的目标都是我,当然会有那样的行为,”清辉宽容的笑道:“不,我不气她。” 正因为父亲这一席话落实了照雨与子夜的亲密关系,所以之后晴光才始终不提她对照雨的情意。 而清辉则告诉她子夜高妙的易容术让风闻此事的万松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同样擅长于易容术的女人——寒潇的妻子月如霜。 “他找到了月姨?”晴光自然而然的问道。 “嗯。” “然后呢?” “佯装善意的套问出她和寒潇的独生儿子其实仍在人世间的秘闻。” “她知道?”晴光把照雨也曾经告诉她他的母亲应仍在人世的事告诉清辉。 “所谓的母子连心,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 “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晴光说出她的感想:“婆婆带走照雨,月姨收了子夜,子夜后来又与照雨他们……结识,怎么就没有早些发现彼此的身分呢?” “或许该怪我们都太小心,也或许,”清辉沉吟:“一切都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坦白说,除此之外,晴光还真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在罗云炸山之后四十九天,晴光即随司徒漠离开华山,根本不晓得她所至爱的父亲及照雨均没死,更想像不到照雨是为了救被压在石下。困于洞中的父亲,才会错过拦阻她离开的最佳时机,四十九天呀!晴光又忍不住心疼了。 “我被弛背出洞外时,你们早已离开近半个月了。” “那照雨,或者您。为什么不马上到京城来找我们呢?” “因为万松老奸巨猾,也因为我全身伤重,直休养了大半年才得以起身,更因为翔风的多情。” 晴光很想问,想问谁是照雨多情的目标,但转念一想,不禁又觉得自己无聊,应该想得到的。不是吗?自然是子夜罗!她既是他的红粉知己在先,又是他母亲的爱徒在后,有这两项条件在身,谁争得过她? 况且,要争才有的东西,晴光一向不会去想,总觉得那样太张牙舞爪了,就算结果是赢,感觉上也是输了。 “后来我痊愈了,却听说万松越来越不听管束,甚至在接收了罗云那些不法的勾当后,于江湖上大张旗鼓,扩展他的势力。” “好大的野心。” “利欲薰心嘛!” “爷爷会任由他这样做?” “如果他声称已拿到滴翠玉令呢?” “真的?假的?” “就是不清楚,才让翔风过来一探究竟。” “原来如此,他在京城大肆宣扬要滴翠玉令,好迫使万松拿出证明来。” “对了,同时想跟他一决胜负,毕竟到这个时候,我们也已确认万松就是当年杀死寒潇及其女儿的凶手了。” “我真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原本简简单单的一件事,为什么弄得如此复杂,当初爷爷直接选定一个弟子,让他做天门派的掌门人不就得了,何苦弄个什么滴翠玉令,徒惹出一大堆的是非恩怨来,还害得那么多人失去宝贵的生命。” “关于这一点。我后来思前想后,也觉得他实在太大费周章了些。” “听您的口气,好像从前并不这么以为?”见父亲没有反驳,形同默认,晴光委实诧异。“您真视为理所当然,为什么?” 清辉自嘲的笑道:“你真要我说出个理由来,我又无言以对了,顶多只能说是武林门派有武林门派的做法吧!不过经此一役,我看以后老爷子也不敢再搞弄这些花样与把戏了。” “我想也是,人生有几个二十年,婆婆的惩罚也真够呛人。对了,爹,您刚刚说滴翠玉令已经寻获,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之前究竟在谁——”看清辉突然指住她,晴光不禁打住叫道:“什么?” “看不懂?我说一直在你那儿。” “怎么可能?我连那滴翠玉令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东西怎么可能会在我——” “怎么不说了?”其实清辉当然知道那是女儿已听出端倪来。 “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会……” “对啦!因为不清楚它长什么样子,所以才会平安无事的保有了它一年,直到头顶上传来的刀剑声打断了晴光的回想,急得她叫道:“爹,这是……” “别急,先上去再说。” 为什么父亲能够如此的气沉神定?晴光心头带着疑问,快步追上,终于看见了……什么! “住手!”两字不及思索,便月兑口而出。 但缠斗中的两人却没有停手的意思,于是心急如焚的晴光便想加入战局。 “别急。”清辉却说,而且还出手扣住她的肩膀,把晴光硬生生的扯回来。 “爹,他们——” “在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又是滴翠玉令吗?早知那东西如此害人,收藏期间我就该毁了它!” “你不是说收藏期间,你并不知道它的存在吗?如何毁弃?” “现在我知道了。” “哦?怎么知道的?” “只有一样东西是我在华山上时不曾有,后来却整整配戴一年的。”晴光盯住那仍在厮杀中的两人跺脚道:“掌门之位真这么吸引人?我不相信!” “不相信滴翠垂令的吸引力?”有个声音插进来问。 “爷爷!”在“始作俑者”的面前,自然不好说得太直接,只好改口道:“是不相信他会那么想要得到滴翠玉令。” “哪个他?”又是另一个声音。 “婆婆!” 地海子毫不掩饰她仔细打量晴光的意图,一双犀利的眸子上上下下的巡弋。“嗯,的确是个值得争取的女娃儿。” “婆婆是说他们……他们争的是……是……” “你说呢?滴翠玉令已物归原主,还给我老头子了,万松的阴谋被拆穿,终于死在照雨的手下,也算是帮你那没用的爷爷清理了门户,你说,他们干嘛争那块没什么用处的破玉片?” “你在说什么番邦语呀?老太婆,我当初会那样做,还不都为了光大天门派,谁晓得——” “哼!”地海子毫不留情的说:“一个破门派,有什么好光大的?瞧瞧我教出来的好徒弟,不局限于剑法,反而能够随心所欲,打得你新收的弟子毫无招架之处。” “婆婆,您说……司徒是爷爷新收的弟子?” “是呀!她偷了我自小看中的奇才,没办法,我只好另觅良徒了。”天山子一副无奈的表情说。 “胡闹!”晴光终于觉得忍无可忍。 “晴光,不得无礼。”清辉赶紧喝止。 但暗光已经管不住舌头。“本来就是嘛!只为了证明谁是能出局徒的名师,便让他们两人厮杀打斗,也不顾念安全,这……这和二十年前的荒唐行事有什么两样?爹,您不管,我可不能不插手,我——”抽出铁扇,她便要往里头闯,却被某样软物缠住了腰,拉住身子。 原来是地海子用腰带拦住了晴光。 “先说出个道理来。” 什么之什么武林高手,在这一瞬间,晴光真觉得他们不过都是些嗜武的大顽童。 “说他们为什么不该争?”地海子好整以暇的问她。 “因为司徒犹带伤在身呀!”晴光万万料不到自己此言一出,场中的比斗会戛然而止,而且被剑尖指佳咽喉的人是寒照雨。 “看来胜负已分。”天山子抚掌道:“如何,老婆子,还是我的剑式高明吧?” “哼!是不是真是如此,我们大伙儿心知肚明。” 晴光的眼眸一迳盯住仍坐卧在地的照雨,但他却连看都不看都不看她一眼,甚至连头都不抬。 “来、来、来,这滴玉令往后就交给你保管。”天山子自怀中掏出一样物件来。 司徒漠也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倒是晴光惊呼:“那真的是滴翠玉令?”分明是照雨曾送给她的“文武石”。 “没想到吧?”清辉开口了。 “我以为……我以为……可是滴翠不应该是绿色的吗?” “放在雪水中,自然会转成绿色。”地海子为她释疑。 难怪照雨与她都不曾做过联想,但是还有另一项疑。“形状……“ “是塞潇把它雕成那个模样,以示我们文武判官捍卫天门派的决心。”清辉悠悠道来。 “真是个有心人。”天山子思及他的忠心耿耿,也不禁黯然神伤。 “却被你给害惨了。”地海子不忘损他。 “那个是——”他还要争辩,却已经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都无所谓了。”照雨缓缓起身,并对收回剑的司徒漠揖身。“司徒兄剑术高超,即使带伤在身,犹技高一筹,寒某输得心服口服,就此别过。” 什么? “寒兄若非分心,又怎会失手?这分明是承让,觉非无法掠美。” 照雨高挑的身躯晃了一下,终究无语,手握一对判官笔,便要转身。 “与你会面前,晴光确实曾与我相约,说有件要事定要面告于我,但那件事是——” “不要再说了,”照雨背对众人打断他道:“她一心挂念你,显然已做出选择,我——” “翔风!”清辉也忍不佳了。“你可知道我是从哪里领回女儿的吗?” 他的背影总算透露出那么一丝迟疑,但晴光已经毅然决然的开口。“爹爹,不必说了,让他走吧!子夜姑娘想必正翘首引领,等着他回去。” “来人!”天山子突然出声,吓了大伙儿一跳。“下山去通知寒夫人母女,就说她们的儿子及兄长平安无事。” 晴光大惊。“子夜不是……而是……” 司徒漠同时开口:“晴光原本要告诉我的,是她已决定剃度出家,长伴青灯木鱼。” 照雨猛然转身,冲到晴光面前来。“你想做什么?” 晴光早已因又慎又怨,泪流满面,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原本还待数落照雨两句的清辉,则被天山子给硬拉开。“走、走、走,让他们小俩口自己去聊,咱们还是回如霜那里去,这天冷呀!最适合喝点小酒了。” 地海子则体贴的等着与晴光贴身的司徒漠。“晴光,能让你流泪的男人,才是你该去的方向。” “司徒……”她终于把眼光调到他身上了。“我很抱歉。” “行了,喜酒请我多喝两杯就是。”与寒照雨交换一抹了然的眼神后,便毅然决然的迈开脚步。 “老头子这次收的徒弟,比他之前收的那些都称头多了。”地海子拍响他的肩膀道:“好,咱们走。” 单独留下来的两个人眼中只剩下彼此。“另一支判官笔?” “从万松那里连同另一把斧头夺回来的。” “我有没有帮你找回眼泪?” “不是,”他已按撩不住的拥她入怀。“不是,你帮我找回的岂止流泪的能力。”并开始啄吻她布满泪痕的面颊。 晴光不屑哭了,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梦想已渐渐成真,双臂随即蛇样的缠到照雨的颈后去。“哦?不然还有什么?” “爱,我爱你,我不会再压抑自己的感情,我不但会记得,而且还要与你分享人生道上所有的喜怒哀乐。” 承受他款款深情的晴光又想哭了,不过她也知道此时并非落泪的良机,索性问道:“子夜是?” 这个问题果然逗笑了照雨。“她是我妹妹啊!亲妹妹,原来当时我母亲已有孕在身,所以才无法立刻现身。” “恭喜你。”她由衷的说。 “那……你这个我最心爱的媳妇,什么时候才要去见婆婆呀?” 晴光娇羞不已的说:“还有个喜欢作弄人的小泵呢!我怕死了。” “那我给你勇气,好不好?” “怎么给?” “这样……”他俯下头来吻住了她,再也舍不得放开,江湖风险多?不错,但只要儿女情长深,就没有什么克服不了的恩怨情仇。 不是吗? 同系列小说阅读: 恩怨情仇三步曲:寒雨情浓照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