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情狂涛念香云》 楔子 楔子一 东汉灵帝光和元年 幽州.辽东郡.平冈县 “县太爷,不好、不好了!”平冈县令府中的老管事廖弘,急急忙忙的扑向桑忠的房间,连门都来不及叩,就冲进去大叫。 “什么事?如此慌张?”桑忠本来已准备要就寝,闻言不禁厉声相询。 “夫人她……”廖弘半是慌乱,半是气喘,索性往外一指道:“您瞧。” “女乃娘?!”桑忠看清楚站在外头的那名妇人是谁,又一手牵一个谁家孩儿后,也大惊失色的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父亲!”两个面貌酷似的男孩,立刻一起挣月兑女乃娘的手,往桑忠奔了过来。 桑忠平时极为疼爱这一对孪生儿,但此刻情况特殊,却由不得他分心安抚两名年仅两岁的孩子,光顾着问:“你们倒是说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夫人……”女乃娘一边说,一边垂泪。“夫人受娘家牵连,被……捉走了!” “什么?”桑忠浑身为之一震,差点就踉跄跌倒,所幸有廖弘连忙扶住他。 “你说什么?怎么会这样?我十二日前才从元菟郡别府归来,根本没听说任何事,怎么一下子就……就……?!” 廖弘赶紧劝解道:“县太爷,您镇静一点,快别这样,两位少爷骤然见亲娘被人强行架走,已经够害怕的了,万一您再不镇静的话,他们又该去依靠谁?又该如何是好?” 一语惊醒梦中人,桑忠在连做几个深呼吸后,总算稍微平静下来,也能一手一个,将两名孩子抱起来,再落座问道:“你们两个谁来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女乃娘因是目睹经过的人,便自告奋勇的说:“我来讲,老爷。前日府内来了一队兵士,说是奉了天子之命,来逮捕所有与‘党人’关系匪浅之人,本来他们连两位小少爷都想带走,幸赖夫人出示一纸休书,才……” “休书?”桑忠大惑不解。“什么休书?” 说到这里,女乃娘已再度泪如雨下。“是夫人匆匆伪造老爷的笔迹,趁那队兵士在前厅纷扰时,草草写就的休书,她说唯有如此,才能保住老爷及两位小少爷。” “荒唐!荒唐啊!”桑忠顿时流下英雄泪。 “爹爹!”从来不曾见过父亲如此的长子急急唤道,倒是幼儿紧抿双唇,不发一语。 “老爷,夫人她连自己都不惜牺牲了,怎么您还说她……”女乃娘表示不平。 倒是廖弘比较了解的说:“女乃娘,县太爷指的是第二次党锢之祸,早已于前年爆发,那些阉贼滥施婬威,四出搜捕太学生一千余人,并怂恿天子下诏,凡是党人的门生故吏、父子兄弟,以至五服之内的亲属,一律免官禁锢,照说他们的打击面,业已扩大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为什么偏偏在两年后,犹不放过和实际上有所行动的那些大名士并无直接关连的夫人,想来实在荒唐。” 频频拭泪的女乃娘这才颔首无话,而桑忠已然恢复他一贯的果断道:“廖弘,夫人的姨父郭俭曾发表一篇文章暗讽朝廷纵容宦官乱政,我想这次的劫难,必是祸衍自此,快派人四处去打听,我要知道他们一家将被流放何处?” “是,小的这就去办。” 廖弘领命而去后,女乃娘再问:“老爷,夫人她……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靶觉左臂中的幼儿剧烈颤抖了一下,桑忠连忙用坚定的口吻说:“小梧不怕,不怕啊。”再对女乃娘讲:“不会的,夫人他们娘家与党人毕竟没有直接关系,着文之人,算来也只是姻亲,夫人又已嫁我为妻,顺利的话,或许还可提早释回。” 但与桑忠夫人梁馥感情深厚的女乃娘范氏,对于这样乐观的推测,却显然无法觉得满意。“最坏的情况呢?老爷,最坏的情况呢?” 桑忠先是沉默半晌,然后才拥紧臂中的两子道:“则这封苦命孩儿,恐怕就得多多偏劳女乃娘的照顾,直到我为他们再娶进新妇为止了。” 范氏猛然抬起头来直视桑忠,似乎无法理解他怎么会口出如此无情之言。 而他怀中的大梧已然沉睡,独剩小梧瞪大一双晶亮的眼睛,并闪烁着仿佛在剎那间便成长数倍于他实际年龄的哀愁与沧桑。 楔子二 十二年后 “母亲,您怎么又哭了?王叔叔不是来报喜讯的吗?” 一身素服布衣的梁馥急忙擦干泪水说:“大梧,娘没事,我只是因为听说你妹妹已被寻获,担了许久的心终于得以放松下来,所以才会情不自禁的落泪。” 虽然才年近十五,但己身长体硕的少年,听了母亲的话后,方才跟着放心下来。“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喜极而泣吧。” “嗯,”梁馥露出一丝笑容来说:“连‘喜极而泣’都会说了,看来我的儿子还真的已经长大,可以给我安慰、予我依靠了。” “那当然,我答应过父亲,要代他好好照顾母亲,并爱护弟弟。” 梁馥闻言正感安慰,谁知身旁立刻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说:“哼,谁稀罕他的关怀。” “小梧!”梁馥率先出声斥责:“怎可对父亲口出无状?” “母亲此言差矣,打从在中平三年,也就是我们十岁那年,到这冀州赵郡邯郸县来投奔母亲开始,他便未曾来看过我们,据闻迎桐在京城走失,也已是三个月前的事,但从今天王侍卫的叙述转来,却是走失三天后即寻获,然则为何延至今日才想到该派人来通知我们?难道不知母亲心系爱女,这九十天来几乎日日食不下咽,夜夜睡不成眠,过的是如在地狱中煎熬般的日子?” “小梧,”做哥哥的唤道:“不要再说了,你是存心要让母亲更加伤心难受吗?” “不,我是想要母亲不再伤心难受,因为他根本不值得,想当初母亲受娘家的姨父牵连,随着全家被流放凉州,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伪造休书,才使得他与我们兄弟俩幸免于难。” “你若体谅母亲,今日就不该再——” 他却完全无视于兄长的威严,马上横眉怒目,大声打断双胞胎哥哥说:“我体谅、你体谅,我们都很很明白,也都懂得娘的一片慈母心,但为什么母亲仍日日愁眉不展,夜夜长吁短叹,甚至暗中垂泪?因为他不明白、他不珍惜,母亲才被流放半年,他即娶河内郡太守之女为妻,还说什么是为了照顾我们,分明就是为了攀缘附势,以巩固他的地位,保住他的县令头衔,怕就怕会受到我们既伟大、又可怜的母亲的拖累。” “小梧,当时你们兄弟两个未满二岁,正是需要母爱之时,而我远在凉州,又不晓得平反是否有望,你父亲实在是有他不得不再娶的苦衷。” “那您后来终于平反,得以归来时呢?” “你们父亲也马上接我回去,将我安置在元菟郡旧居,还把你们兄弟送过去与我团聚了,不是吗?” “但他并没有恢复您正室的名分,由得人称呼那个女人为东夫人,而您呢? 竟然反而沦为西夫人。” “小梧,娘不在乎,只要能跟大梧、你和桐桐在一起,娘什么都不在乎。” “您不在乎,但她呢?她是否也能因为您的一再退让而知所行止?”他已愈说愈激动,甚至挥舞着拳头说:“没有!她没有,反而因此欺您善良,起先还只是在日常用度上苛刻我们,后来因为不满父亲又与您生下迎桐妹妹,甚至开始三天两头的到元菟郡去辱骂您、折堕您、糟蹋您,到最后终于把您赶出幽州,遂了她的心——” “离开是我自己的意思,与她没有关系。”梁馥第一次打断儿子的话头说。 “可是结果却是一样的。”他继续毫不留情的指出:“由得您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到这邯郸县来投靠他所谓的旧识,过着和寻常百姓,不,是比寻常百姓更孤苦的生活,连缝衣煮饭这种粗活,都得自己亲力亲为。” “娘不介意,”梁馥依旧老话一句。“韩金不过是县里的主簿,能够提供一间房舍给我们栖身,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日常用度,自有你父固定送来,他一个人要养两个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娘年纪不大,下厨便算是活动筋骨,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说妻子如衣裳,可以替换,”小梧口出和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悲凉话语说:“那孩子呢?大哥与我,不一样是他的骨肉吗?为什么一开始口口声声说舍不得,让母亲不得不独自忍受思儿之痛,一个人来到邯郸,后来又唆使后妇,告诉我们说他另有刚、勇、健三个系出名门的儿子,大哥和我,对他来说,根本可有可无,唯有迎桐生得玲珑可爱,又是独女,勉强还想留下,再度逼得大哥和我,不能不远离元菟、远离辽东、远离整个东北,到邯郸来投靠母亲,这么说来,我们这两块骨肉,恐怕也只是如指甲或头发一样,虽同样长自于他,却完全是属于可以割舍的吧。” “小梧,你怎么可以有如此偏激的想法?”梁馥骇叫,心下凄然。“不管世事如何更迭,你都应该相信你的父亲他——” “我没有父亲。”他却立刻回嘴道:“早在他把我们赶出元菟开始,我桑仲梧就已经没有——” 梁馥一记用力甩过去的耳光,打断了他冷硬的心声,却没有稍缓他倔强的神情,反倒是桑伯梧急忙上前来扶住摇摇欲坠、双手掩口、满心懊悔的母亲。“小梧,娘……娘并非有意要打你,而是……而是……” 不料仲梧却迅速矮身,跪倒在母亲面前通:“母亲,您是应该打我,而如果打我、骂我,可以稍稍纾解您心头的积郁,那您就算是天天打我,我亦甘之如饴;可是,”他抬起头来,剑眉横展、星目炯然,以一种完全没得商量的决然态度说:“我桑仲梧此生已经没有父亲,也不需要父亲,有朝一日,我必扬名立万,以慰母亲,但我没有父亲,没有。” 梁馥本来已再度扬起手,但在全身剧烈颤抖良久以后,终究因舍不得而颓然放下,只叹了句:“造化弄人,小梧,一切都只能怪造化弄人,你……起来吧。” “母亲。”仲梧起身,与哥哥一人一边,扶住他们身形纤细、体质孱弱的母亲。 “大梧、小梧,”梁馥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你们是孪生兄弟,面貌如此相像,为何个性却完全不一样?” “或许正因为我们长得是这么的相像,所以才必须有所不同吧。”是伯梧意欲宽解母亲的回答。 而仲梧则依旧抿紧了双唇,不发一语。 楔子三 东汉献帝建安八年.三月 凉州.金城郡.允吾县 夜已深沉,四下悄寂,只有帐顶外璀璨的星空,仿佛仍以它们闪烁的光芒,在交换着人间不知的喁喁私语。 允吾县虽位在关外,但即便到了夏季,越过燕山的各个缺口、徐徐吹来的海风,仍仿佛使得整个金城郡了无夏意,更遑论是春寒依然料峭的此刻了。 不过帐内却正是春色撩人,让沉醉在彼此臂弯中的一对男女,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 “若水,明日即随我回酒泉郡的福禄县去,不要再随杂耍团行走江湖,那太辛苦了。” 名叫若水的女子仰起头来看着说话的男人,被吻得有些红肿,愈发显得饱满诱人的双唇嗫嚅半晌,终究无语,只往他俊朗的面庞吻去。 “我父任凉州刺史,平日最常驻留酒泉褔禄,你跟着我回那里去,就不必再随团东奔西走了,可以真正安定下来。” “森爷,”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悦耳动听,让男人马上想起初次见到她时,她那集众人日光焦点于一身的曼妙舞姿。“能让人,尤其是女人安定下来的,多半不是一个特定的地点。” “就像能让一个男人安身立命的,也通常不是一份功名而已。” 若水笑了,笑中不无凄楚,看来他并非不懂她的话意,只是不肯做出任何长远的承诺,才会以此话回应。 也罢,他们不过是在乱世中萍水相逢的男女。这些年来,身为头牌舞娘的她,每随团到一处,裙下总不乏狂献殷勤的达官显贵或公子哥儿,但她也总是以灵巧的手腕回避开去,所幸运气还算不錹,跳了十余年的舞,遇到那真正纠缠不放的东主或客人的次数,加起来尚不到十次。幼时以年纪做挡箭牌,后来碰上讲理的,团主便谎称她是自己的妻妾之一,最惊险而又好玩的,则是有一、两次出现蛮横无礼的客人,硬要带她回府,结果均由团里一位懂得旁门左道的琴师,指点若水如何巧妆打扮成男人,把他们全吓得逃之夭夭。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舞到终老,打从八岁在京城被团主收容开始,十三年来,若水就以团为家,自十六岁起挂头牌至今,匆匆也已过了五年,总觉得自己的命是捡回来的,不然初平元年董卓烧光洛阳城时,原本经营一家药铺、活人无数的父亲及母亲、兄、姊、弟弟和几位学徒家仆,为什么俱皆亡故,仅剩下她一人? 记得当时她还曾和两个一见如故的女孩共同生活了两、三天,结果她们一个被家仆寻回,一个则在她出外觅食,却空手而回时,赫然失去了踪影,而就在她正感仓皇无助之际,团主夫妇凑巧经过,便收留了她。 从此若水就把自己这条好似“多活下来”的命,完全奉献给团,而从十六、七岁开始,团中自然也不乏想藉近水楼台之便先得月的男团员,然而除了研习舞艺以外,若水发现自己对其他的事,总有些意兴阑珊,难道是因为太早经历太多的生离死别,使她对于人生,有了提早看破的苍茫之感? 原本她真的是已几乎认定如此、以为如此,甚至相信如此了,直到……直到她在允吾这一站献艺的第一夜,与座中一位客人专注的眼神相触。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心中开始有了莫名的悸动,开始滋长陌生的情怀。每一晚轮到她出场时,总是既害怕,又期待,既希望一出场,就能看到他灼热的眼神,又渴盼一出场,就只余满室不相干的宾客。 但是他仍天天都来。 终于在第十一天的晚上,当若水卸下华丽的舞衣,洗去满脸胭脂,回复一身素净,因难以成眠而踱出团主特地拨给她独居的小楼外时,竟意外见到伫立于眼前,已落满一身雪花的森迎柏。 那一夜,若水没有再回到她的小楼:那一夜,若水由一个青涩的女孩,转变成为一名女人;那一夜,她因曾失去过太多,所以不敢再敞开的心房,首度接纳新人,而这个人,便是如今与她相拥而卧的森迎柏。 “所以你才会不停的南征北讨,却从来不曾在任何一地驻足半年以上。”她接续方才的话题问他。 “是不是有点像你们的生活?”森迎柏笑了,轻抚她的发丝说:“我仍在寻找值得我停留的明主或至交,而我由衷盼望,”他突然牢牢盯住她道:“你会愿意为我暂停你那一双灵巧的玉足。” 若水望进他的眼眸深处,除了诚挚、期盼、热切之外,还有……什么?仿佛是忧伤、恐惧与腼腆。 他在害怕什么?为什么害怕?害怕被她拒绝,因为他有过不愉快的经验? 可能吗?他长得一表人才,虽然眉宇间偶见沉郁,但那双晶灿的眸子,每每像是能摄人魂魄似的,令在他注视下的自己感到呼吸急促。 而且听说他虽年仅二十七,却曾在全国各地打过不少次教人瞠目结舌的胜仗,只是行踪飘忽不定,宁可至今犹保留类似佣兵的身分,也不肯点头专事一主。 这样的一号豪杰人物,在感情方面怎么可能会有任何不愉快的经验? 然而他眼底那一丝与自己的心情雷同的孤寂神色,毕竟触动了若水。 “给我两个月的时间吧,完成这次的巡回表演,我自会到约定好的地点与你会合。” 掠过他脸上的兴奋神情虽一闪即逝,却仍令若水肯定自己没有做错决定。 “若水,两个月后在褔禄县的‘水流云在墅’,我等你来谈未来。” 若水相信这已是他决定要给予她进一步承诺的表白,便在他再度将她罩在身下的同时,反手抱紧他应道:“好,两个月后,我必依约前去。” “一言为定?”他火热的唇,已来到她娇艳的唇边。 “一言为定。”若水闭上眼,微启双唇,立刻与他亲密的痴缠起来。 沉浸在暖暖春意中的这封男女,对彼此其实均已柔情深种,唯因过往种种,也令他们皆缺乏先吐露那个“爱”字的勇气。 他们不晓得仅因这一份怯懦,便已为接下来的冗长寒冬揭开了序幕。 世事本难料,造化喜弄人。 楔子四 四年后.腊月 扬州.庐江郡.阳泉县 “沉潭!沉潭!” “哎呀,我的好夫人,”夏侯猛见她以小跑步过廊登阶,一路未曾稍减速度,由不得不惊出一身冷汗,赶紧冲上前去,将她横抱起来。“万一跌倒了,可如何是好?” 迎桐掩嘴笑道:“就怕我伤了你的宝贝。”说完还故意瞄了自己已微隆的肚子一眼。 “我的宝贝是你,小傻子。”禁不起她娇俏神态的诱惑,夏侯猛立刻俯下头来想亲她。 “沉潭,”羞得迎桐赶紧往他臂弯里藏,并扭动身子说:“你疯了,这儿可不是咱们的元菟郡城,更非一池三山园,你再乱来,若被家中诸姨娘及姊妹、弟弟们瞧见,那我往后还要不要见人?” “本来就不想让你见的,”夏侯猛索性进一步逗她道:“照我的意思呢,你最好天天都在我们房中,只供我一人欣赏,夜夜都在我怀里,仅与我温存,一时半刻,都用不着浪费在跟那些亲戚周旋上。” “沉——”迎桐还想再抗辩,却已被丈夫封住了小嘴。 一直到两人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夏侯猛才万分不舍的挪开双唇说:“咱们回房去,好不好?” 迎桐终于滑下他的怀抱,但仍被他环在臂弯里。“你明知道不成的,我已答应大姨娘,要到她那里去帮她修改一下为她带回来的那件黑貂披肩。” 夏侯猛心底虽为迎桐深受全家人欢迎及喜爱而感到欣慰,表面上却仍半真半假的埋怨道:“这算什么嘛,昨天是父亲找你畅谈东北局势,今日换成大姨娘要你帮忙修改皮裘,那明日、后天呢?我总共有五位姨娘,加上一堆姊妹和四个弟弟,外带两位弟媳,万一他们全部都有事烦你,那我们还有时间独处吗?” “我们本来就是为过年团圆回来的,还说什么独处——” “好啊,”夏侯猛佯装不平的打断她说:“这么快就厌倦我了?” “沉潭!”迎桐啼笑皆非的跺脚道:“你到底扯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却觉得打情骂俏,备添情趣,干脆像下定重大决心般说:“算了、算了,行李也不必收了,叫李章整理过后,再运回去便是,我们这就回元菟去。” “沉——潭——”迎桐拉长了声音,娇滴滴的哄道:“从今天开始,我晚膳以后的时间,便全部归你,这样总可以了吧?” 夏侯猛偏侧着头,故做半天的沉思状,然后才说:“好吧、好吧,反正我们顶多就再待半个月,元宵之前,你便得乖乖跟我回元菟去,懂了没?” “臣妾遵命,”迎桐拚命忍住笑,双臂跟着绕到他颈后去。“我的镇潭将军,一切都听你的。” 夏侯猛再吻了她的额头一下,这才问道:“有事找我?” “陪我到园中走走?” “那有什么问题。”说着就牵起妻子滑下的手,并肩往园中走去。 迎桐边走边讲,很快的就把刚接到的信中所写的事情转述给他听完。 “不是说好明年元宵,你两位兄长要一起到元菟郡来的吗?怎么这回映博又临时改变了主意,说他可能不来了?” 自建安十一年初许县一别以后,夏侯猛便不曾再与原来竟是迎桐哥哥的森映博见面,近两年来,他们虽然时以书信联络,但迎桐想与两位兄长见面的心愿,却因北方战事仍频繁,夏侯猛必须随曹操北征乌桓,而西南方的刘备也仍寄寓在刘表处,壮志难伸,连带手下诸将亦动弹不得,所以始终难圆,只因迎桐的大梧哥哥,正是一路追随刘备的将领之一。 倒是小梧,即他们熟知的森映博,似乎一直到现在,才决定可能会投效于谁。 “你一定很失望吧?”夏侯猛低头问妻子。 “是有一点,”迎桐迎上他关注的凝视,刻意挤出一丝笑容来。“不过小扮能找到值得他与之并肩,展现出一身绝学的知己至交,也算是美事一桩,不是吗? 但我听说靖北之后,曹操即有意南下?” “迎桐,我们不是早说好绝不为互异的政治立场起冲突?” “我没有啊,”她停下脚步,仰望丈夫说:“我亦知曹橾的志向,但江东孙权年纪虽轻,实力却不容小觑,而你听小扮描述的那位诸葛亮,他为刘备所做的‘隆中对策’,实在精彩绝伦;你们仍然以为北边一平,接下来就能横扫南方? 或许将来国中局势,果真会如诸葛亮所指出的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呢。” “谁教这一片江山要如此多娇,”夏侯猛觉得现在谈这些都还太早,真要烦恼,等曹操有所动作时,再来费神也还不迟,“就像你这位美人一样,看两年前曾引来多少豪杰为你竞相折腰。” 迎桐果然如他所愿的笑开来嗔道:“可我却独独钟情于你这位英雄呢,镇潭将军。” “这正是我比你小扮幸运的地方,”他轻轻捧起妻子如画的细致脸庞叹道:“迎桐,你可知我是多么、多么的爱你!” “我知道。”她顽皮的应答。 “哦?有多爱?” “不管有多爱,永远都比我对你的爱少上那么一点点。” “瞎说,我马上就证明给你看,到底是谁爱谁多些。”说完即刻俯下头来,深深吻住了妻子早已主动献上的红唇。 很快的,大梧哥哥似乎早已娶妻生子,而小梧哥哥犹孑然一身,好像是因忘不掉昔日一位恋人,还有他说迎桐叫“大梧、小梧哥哥”较为亲切,又不想因重提过往琐事而徒增伤悲,所以至今仍不曾告诉她,他们此刻用的姓名,以及姓“森”的由来等等的“琐事”,便暂时被这对恩爱的夫妻拋到脑后去了。 第一章 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十一月 长江南岸赤壁.北岸乌林 “子龙!”看见赵云,森迎柏立时问道:“怎么样?有没有找到?” 赵云摇了摇头。“你呢?” “也没有,这孩子会跑到哪里去了?”森迎柏心急如焚的说:“我明明要她留在帐内,千万别乱跑。” 赵云掀动嘴唇,好像要说些什么,但蠕动片刻,终究无语,只深深叹了口气。 不过与他交情深厚的森迎柏,还是猜出了他的心声。“你搞不懂为什么大敌当前,我还要带个孩子在身边。” “不。” 赵云的答案出乎他意料之外,他不禁跟着重复:“不?” “是的,我说不,因为我完全明白你为什么要将思萱带在身边,我只是不明白这三岁多的娃儿,会跑到哪里去?” 森迎柏一怔之后,也就明白了。“我忘了惨剧发生时,你就在我兄嫂身边。” “可惜仍只救回那个孩子而已。”赵云抱憾不已的表示:“不像这次在当场的长板坡,总算是把糜夫人与阿斗都救了出来。” “子龙,以一抵万,冲锋陷阵,毫无惧色,还能救出夫人与阿斗,你委实一身是胆。”森迎柏回忆起前阵子被曹操大军从新野一路追赶到当阳的往事,犹自透露出一丝不以为然。 而那一丝微妙的表情,亦没有逃过赵云的眼睛。“还是认为主公八月间的决定是错误的?” “当时我随关将军上船经水路,往江夏航行。目的在与刘琦会合,实在没有想到走陆路的你们,会因为带着那么大的一个包袱,而险些全军覆没。” 森迎柏口中的“包袱”,乃是在荆州刘表去世,继位的公子刘琮又投降以后,情愿离乡背井,跟着刘备一行人往南撤退的人民。正是因为有这一天只能走十几里路的十几万难民的拖累,经由陆路南行的刘军,才会在当阳县东北边的长板坡,即被一天一夜就能走二百多里的曹操五千名骑兵给追上。 “若会舍难民而独行,那主公也就不会成为天下人尽皆争相赞誉其仁爱的刘使君了。” 森迎柏只是撇一撇嘴,不置可否转移话题道:“人祸犹能力抗,天灾如何避免?那一次天雨路滑,落石又是毫无预警的滚下,跟在他们马车后头的你,还能及时接住我嫂子拋出车后的萱儿,已属难能可贵。” “但马车仍连人带马的被落石给撞翻,再滚下山谷,当时思萱年纪虽小,可是那一连串惊心动魄的画面,一定还是已经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所以,从那次事件以后,她才会黏你黏得这么紧。” “原来你全都知道,难怪刚才会说你懂得我连上战场,都还要带着她的道理。” “她不能再失去你这位父亲了,不是吗?” “对,”森迎柏说:“她的确不能再失去任何亲人,连姻亲都不能,因为她需要任何一份她所能、及所该拥有的爱。” 赵云面露不解之色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森迎柏反问他:“你可晓得曹营有位镇潭将军?” “夏侯猛!当然知道,但是那和思萱有什么关……” 他还没把话问完,森迎柏就答道:“他是思萱的姑爹。” “什么?”这真是大大出乎人意料之外。 “夏侯猛的妻子桑迎桐,是我的妹妹,只不过我和大哥在很久以前,就都已过继给姨父森辉;听起来会很复杂吗?其实很简单,是不?” 赵云没有马上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直觉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绝非如此单纯,就像眼前这个虽仅名为“武锋中郎将”,但战功彪炳,丝毫不逊于刘备帐下任何一位将领的森迎柏,也始终给人一种神秘感一样。 森迎柏的兄长森迎梧早在刘备任短短一阵的徐州牧时,便跟随在他的帐下,后来刘备奔东跑西虽老是混不出一个名堂来,但柏梧、关羽、张飞、糜竺、孙干与他却都感于他秉性其诚,对朋友有情义,对百姓极仁慈,而始终愿意跟在他的身旁,相信有朝一日,必能创造出一番局面,成就一番事业来。 反观森迎柏的态度,和他的兄长比起来就疏离得多,以前每遇刘军有难,他必赶来解危,但之后却绝不恋栈,即便刘备亲自挽留他,也都遭到婉拒,每次的理由亦总是他和兄长不同,没有办法长久待在同一个地方。 这个理由,一直到近一年前,也就是今年初,森迎梧夫妇意外身亡,森迎柏赶过来料理后事,以及见过刘备请出的素有“卧龙先生”之美誉的诸葛亮为止,才被他自己所推翻,并从此留了下来。 不过他仍旧寡言,即便与气味相投的自己,或钦慕有加的诸葛亮,都甚少提及私事,倒是跟思萱之间父女情深,几乎已超出“相依为命”所能形容的范围。 “听你这么一说,我反倒想了起来,莫非事发当日,伯梧说要去探望的元菟郡女太守,就是夏侯猛的妻子?” “正是;”说到这里,森迎柏已经快要按捺不住满心的焦灼和忧虑。“子龙,风向已有转变的态势,战事可谓一触即发,届时赤壁、乌林一带,必成一片火海,我刚刚会说思萱需要任何一份能得到的关切,乃是庆幸夏侯猛已经因为关西局势不稳,而被曹操派回去镇压,不必加入这场势必惨烈的战事;我为了思萱,这场仗更是只能赢,不许输,只能活,甚至不许受伤,想不到我们都尚未开战,她反倒抢先搬演起失踪记,这个娃儿,平日乖巧懂事到教人心疼,怎么反而在这种非常时刻,给我出这道难题?” “炽涛,”赵云改用号喊他,希望他镇定下来。“如你所说,思萱是个超乎年龄、异常成熟的孩子,照理讲,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淘气,换句话说,她会失踪,一定……” “子龙,”森迎柏却误会了他的揣测,一想就想到最坏的情况去。“你是说有人绑了她?” “这——”赵云经他一提,也不得不承认是有这个可能,但他仍尽量朝乐观的方向去推论。“我们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那种情况,但依目前双方都严阵以待的情势来看,还是以她自己走失的可能性大些。” “但原因呢?她会出走,总有个原因吧?” “这就是我要你好好想一想的地方,之前她有没有比较奇怪的行为?或者有没有说过比较奇怪的话?” 森迎柏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想了又想,然后就低声惊呼道:“难道会是那个?” “什么?”赵云以为他想到了,立刻满怀企盼问道。 “她问我她的母亲香不香,我说当然香。”此言一出,不必看赵云茫然的脸色,森迎柏自己也觉得荒唐,便改口挥手道:“那都不重要了,眼前最重要的是,我该如何在四周陷入一片激战前,把女儿给找回来!” “走吧,我们分头再去找找,”赵云经他一提,也备感事态严重。“再怎么样,她也不至于过江去吧?再找找,一定要把她给找回来。” “当然,她可是我唯一的骨肉。”拋下这句话后,森迎柏随即转身离去。 “华佗先生,这次多有偏劳了。”程普朝带头走进他营帐的一位看来年纪不轻,但精神却很好,而且满头青丝,不见一根白发的老者迎上前去,恭谨的说。 “程公太客气了,我欠江东的那笔钜债,还盼这次能略偿一二。” 程普知道他指的是当年因为远游,而未及救治孙策一事,遂赶紧说:“生死有命,伯符之逝,只能算是我江东福薄;但这次与曹贼决战,能得神医相助,不啻是为我全军将士预先开下了一帖安心药方,待会儿上阵,江东儿郎必是个个皆奋勇杀敌,锐不可挡。” “程公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果真是老当益壮,”华佗抚着长须说:“所以这‘气’嘛,就该用在当用的地方。”程普方才一愣,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已经先听见一个悦耳的女声接口道:“师父,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那个闲情逸致开程公玩笑。” 华佗闻言仰头大笑,程普则转向出声的方向,惊喜交加的说:“楚娃儿,你也来了?!” “是,楚楚向右部督问安,怎么?不会不准女子出现在这即将展开激战的舞台吧?” 程普呵呵笑道:“什么右部督,你不觉得叫起来挺拗口的吗?现在我都让他们直接称公瑾‘都督’,省得‘左部督’、‘右部督’的,碰到报告紧急的军情,说话又结巴的手下,我还真怕会闪了他们的舌头。” 在一片笑声当中,也只有华佗敢继续直言:“真是那样的话,我还懂得医,可不懂得医心胸狭窄症。” 程普也只得连连拱手告饶。“行了,行了,老哥哥,我知道自己先前是闹了点脾气,不过连公瑾都不介意了,你是不是也可以行行好,就别再提了嘛。” “哦?你也懂得不好意思啊?所以我说你那哪叫做闹脾气,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闹笑话。”说到这里,华佗也觉得够了,立刻将话锋一转道:“不过你要求归要求,我看头一个不肯改称呼的,定然就是周郎吧。” “你连这都猜得到?!丙然是神仙。”程普赞叹。 “师父他只不过是熟悉人性罢了。”华佗另一名弟子彭鹤代师解释:“右部督——” “又来了,又来了,”程普连连摆手说:“将士们是有令不得不从,但你们总可以不叫吧。” “我们也是奉吴侯之命过来帮忙的,怎可不叫?”楚楚与同门师兄一搭一唱,硬是要逗老将军开心。 “什么奉吴侯之命?”程普这下总算能够还击了。“既是来帮忙的,自然是他请来的啰;楚娃儿,是你起的头,便由你收尾,你啊,还是跟着小桩儿喊我爷爷来得顺耳些;对了,说到小桩儿,他有没有跟你一起来呀?” “师父,您瞧这一仗……?”楚楚故意拉长了声音问华佗。 “江东必赢。” 程普听了大喜。“就讨你这个好口釆,老哥哥。” “师父又不是算命仙,也不会未卜先知,爷爷,我们不过是看您如此气沉神定,非但不忌讳我一个女人来此,刚才还问起桩儿,好像连他也可以来这里玩耍似的,所以推断你们必是胜券在握,才会如此笃定。” “我们的确有必胜的决心,至于说到这个‘忌讳’嘛,你们晓不晓得曹贼此次南下,听说名将带得不多,反而携了一班乐师、歌手和舞妓同行,如此不把我们江东儿郎看在眼内,我们岂能就真的输给他看,中他下怀,任他取笑?” “舞妓”两字听得楚楚脸上的笑容消退,但程普却误会了她表情僵硬的原因,马上解释:“楚娃儿,我可没拿你与她们相提并论的意思,你千万别胡思乱想,我只是——” “爷爷,您多虑了,”为了宽慰程普,楚楚立刻甩开不想忆及的过往,挤出笑容来说:“我只不过是在努力回想前几日听人论及曹操新作的一首诗歌,所以脸部表情才会呆滞了些。” “哦?寒衣说你的记忆力绝佳,再怎么长的诗赋,也往往只要听上一遍,便能牢记在心。” “您听端木在胡扯呢;”楚楚脸上的笑意转真加深。“对了,他还好吧?” “有个女军师在身旁,焉能不好。”程普答道。 “什么?端木身边,什么时候开始多了位姓吕的军师,我怎么从来都不曾听他提起过?” 程普这才想起她与端木恺素来交情匪浅,只是那位扬威中郎将天性风流,至今似乎仍无安定下来的打算,自己怎么会一时说溜了嘴呢?所幸楚楚秉性纯良,加上自己乡音浊重,总算还来得及补救。 “你们多久没见了?恐怕有好一阵子了吧,他的个性你也晓得,简直就是一日数变。我这老头子啊,碰上他,最是吃不消,你要知道他什么事,还是等见到他以后,再亲自问他,现在我倒比较想听你吟吟诗,想起来没有?” “我试试看。”楚楚略偏着头,仔细回想,并缓缓吟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燕,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燕,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且不论其他,这曹操还真是颇有文釆。”听完之后,华佗率先赞道。 “他有文釆?我们吴侯也有英雄气概。”程普马上应道。 “所以说老天爷是最公平的呀,”楚楚赶紧持平的说:“绝不会让任何人十全十美,有了权力、财富,又有才华或幸福,曹操自己不也说了吗?‘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可见他也知道自己的力量,究竟是有限的。” “那当然,哪有人连天上的明月都想摘掇?这就如同他今日想拿我江东六郡一样,都是痴心妄想。”程普豪气干云,接下去剖析:“另外倒数第二段也太悲哀,‘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他无枝可依才好呢,表示我江东必胜,自然无他容身之处。” 是这样吗?也许是吧;楚楚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自小四处飘泊,安定的日子好不容易才过了四年多;救人是她目前及往后唯一的志愿,只要苍生得救,谁赢谁输、孰胜孰负?坦白说,对她而言,并不是那么的重要,不过至交端木恺身在江东,她与儿子的住处也在江东,吴侯若能度过此一重要关卡,让江东百姓免受颠沛流离之苦,她当然乐见其成。 而照眼前的情势看来,江东兵士虽少,但气势如虹,反观曹营主帅。在交锋之前的某夕,既没有专心于研判敌情,亦疏于安置水陆部队,仅一味好整以暇的“对酒当歌”,未免也太优闲,太不把孙刘联军看在眼内了。想到这里,楚楚才开口问道:“爷爷,决战是在今晚吗?” “正是。” “那我们又该如何配置人手,师父?”她转问华佗。 “就听凭程公差遣吧。” “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跟我谦逊客气,各营战力如何,你最清楚;需要多少人手,你也应该比我清楚才是。” 楚楚趁机问道:“据闻吴侯此次是与刘备联手,那么我们是否也该派一、两位医者过去他们那里照应帮忙?” “嘿,”程普击掌道:“还是楚娃儿想得周到,老哥哥,你看呢?让谁过去合适些?” 华佗略一沉吟,便识穿了程普的话中玄机。“我带来的二十名弟子,均可独当一面,你大可以放心。” “我又没要你把比较优秀的弟子,全部留在我们这里。”虽被点破,嘴上却仍死命否认。“我才不会真的像你所形容的那样小气。” “真的?”华佗逗他。 “当然是真的!”说完还刻意挺了挺胸膛,像小孩一般的说:“你若不相信,我大可以现在就指派楚娃见到刘备他们那里去。” “这……”这下可就换成华佗为难了。 而一直以来,对楚楚便深具好感的彭鹤也慌忙抢着说:“师妹一个女人家,怎么好到完全陌生的阵营去,自然该留在这边才是,我……” “师父,如果您不放心让我一个人过去,就安排师兄与我同组好了。”楚楚知道华佗犹豫的,也是她只身一人,不适合到一个人都不识的刘营去,所以才会面露迟疑之色,但她又不想让师父为难,待会儿程普若以此取笑起他来,两人岂不真得在众人面前搬演起“返老还童”剧,那就实在是贻笑大方了。 “真的没问题?”这样问,便表示同意一半了。 “师父就算信不过我,也该信得过师兄吧。”楚楚暗示他,自己真的无碍。 “那好吧;”华佗转头问程普双方各有多少人马,再多指派四名弟子,统筹由彭鹤带领说:“彭鹤,五名师弟妹,就全交给你了,你们过去以后,直接找诸葛先生,我听说他年纪虽轻,但深受刘备倚重,连这次战场上的运筹帷幄,都交由他调派人马,你们过去,相信也会得到最适当的安排。” “是的,师父。”一听到能与楚楚同组,又不必留在有端木恺的吴军营中,彭鹤早已喜形于色,马上一迭声的答应下来。 “那就去吧。”由于各人药箱一直都背在身上,华佗也不必再叮咛什么。 但程普却又抢在他们答应之前说:“什么‘那就去吧’,至少也该用了晚膳再过去。” “我们随身都带有干粮,爷爷,战事要紧,救人为先,您就别挂心这些枝节末事了。”楚楚代华佗携来的所有弟子回答道。 “但你们都不惧风险的前来,我又怎么可以连一餐饭都没请到你们,就……” “禀右部督,”帐门处突然传来一个宏亮的声音说:“有一个四岁女娃儿,说要找应姑娘。” 此言一出,别说是楚楚本人大感诧异,帐内众人也全都满怀好奇的一起往帐门望去,但因禀报的那位士兵身形高大,所以除了他之外,大家根本什么也没看到。 “会是小桩吗?师妹?”彭鹤率先问道。 “我也不晓得,”事实上应该说:我也正在怀疑是不是他:但桩儿分明照例寄放在每次她出门时,都再乐意不过照应他的邻居家中啊!“我还是先出去看看再说——” 她没有机会把话给说完,因为就在下一瞬间,一个小小的粉橘色身影,已经朝她飞奔过来,而且二话不说,便舒展双臂抱住了她的腿,深深嗅闻了起来。 “小妹妹,你……” “娘!” 娇女敕的童音、甜美的笑容,说的却是如此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楚楚一时之间全然反应不过来,只得任由她再往下说。 “娘,您果然像爹所形容的那样,全身都香极了,好香、好香。”说着便又搂紧了楚楚的双腿。 “小妹妹,你叫做什么名字?”是她所能想到的第一个问题。 “萱萱。” “好,萱萱,”楚楚在心底叫道:怎么连名字都跟我一样是叠名,真是要命! 这生得粉雕玉琢般的女娃儿,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告诉我,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一旁的华佗和程普立刻交换一抹心领神会的赞叹眼光:这样问,如果背后有人教她这么做,小女孩不疑有他,必会将唆使之人和盘托出,楚楚果然有一套。 但这个叫做“萱萱”的小女孩,却比他们所以为的要……怎么说呢?若她没有恶意,是机灵得多,但如果这一切全出自于恶作剧的话,则她可就算是狡猾得多了。 因为她闻言竟先将嘴一撇,然后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沿着面颊纷纷落下,还未开口,已经赢得众人,尤其是楚楚的同情与怜爱。 只见她马上矮子,将小女孩拢近跟前,再柔声问道:“告诉我,你是打哪里来的?” “新野。”看到楚楚对她好,小女孩立刻在泪眼中展露愈发教人心软的甜美笑靥,字正腔圆的说。 “这么说,你是刘备部队里的人啰?”程普自问自答:“啊,想必是跟随他们撤退的难民之一吧,小女娃,你父母是否为荆州人氏?” 这问题对她而言,显然太深奥了些,不过小女孩却自有答案。“伯伯,我不是难民,爹也不是,他是炽涛。” “你爹是炽涛?!”年轻的称呼和她说的内容令程普既惊且喜的说。 而他的惊呼,也立刻引得楚楚的回头仰望,以眼神相询。 “炽涛是刘备营中,与常山赵子龙齐名的猛将之一,官拜‘武锋中郎将’,此次孙、刘两军联手,我们对于刘备手下将士,自然曾做过一番调查与评估,关羽、张飞、赵云等人,英勇早为人知,几乎不必再费事,独独这位‘炽涛’,我们却查不出什么详细资料来,本来这就已经够神秘的了,更令人讶异的是,前阵子当曹营帐下的镇潭将军犹驻扎在乌林时,我方探子发现他们还曾互通信函,也不晓得他们是什么关系;现在又冒出个小女娃儿来叫他爹,这个‘炽涛’还真是复杂得很。” 楚楚听完他一番依然无法为自己被喊做娘一事释疑,顶多只介绍了炽涛其人的解说后,回头正想再进一步询问小女孩时,她却已经又率先开口道:“我爹还是最勇猛的炽涛,娘则是最柔媚的香美人。” 楚楚天生一身的清幽异香,几乎是所有与她接触过的人,都知道的事,但那个什么“炽涛”,却是她从未见过,之前也从未听过的人,他的女儿,又怎么会光凭这个理由,就找上门来“认母”?坦白说,这实在有点荒谬。 “这是谁跟你说的?” “爹说的,”以为楚楚已肯承认的小女孩,忙不迭的雀跃表示。“所以那日我偷听到有人说:‘听说江东那边设想周到,已为我们找妥大夫,以备不时之需,而且其中还有位香喷喷的女大夫。’我就跑过来了;”说着已伸出小手来抚向楚楚的面庞,充满孺慕之情的唤道:“娘,萱萱总算找到您了,您可知道萱萱有多么想您?” “但我并不……”楚楚还来不及否认,已先感觉到不对,这小女孩的织细十指,何以如此“烫手”?基于医者本能,楚楚立即往她额头探去。“你觉不觉得自己浑身发烫,萱萱?” 也不知是楚楚的手势温暖,或者那一句“萱萱”叫得亲切,总之原本精神亢奋的小女孩,突然身子一软,就往她怀中扑来。“我好冷。” “师父?”抱住她起身,楚楚朝华佗望去。 华佗完全能够明白她的心意,当机立断。“彭鹤,你们还是按照原来的安排,这就过去刘备那里,并找到炽涛中郎将,告诉他,他的女儿在我们这里,请他放心。” “那师妹她……”端木恺就在左近,教他怎能安心? “一待这孩子的病情转轻,我马上就带她过去与你们会合。”楚楚抢着回答。 “就这么决定,”华佗已亲自过来为小女孩把脉。“我们一路行来,据闻曹军因连续赶路奔波,染病者众,所以若非两军壁垒分明,战事又已濒临爆发,我们还真应该先过去帮他们诊疗才是。” 悲天悯人,是医者天职,面对华佗超越现实面的慈悲胸怀,程普因完全了然,也不好说些什么,遂维持沉默。 “师父的意思是,萱萱可能也染上了相同的病?”楚楚难掩焦灼的问,总觉得自己与这个素昧平生的小女孩之间,存在着一份难以界定清楚的缘分。 “这孩子得的只是普通的风寒,没有什么大碍,开方煎药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楚楚应是以后,他再转对程普说:“但曹军染上的,可能是水土不服的恶性风寒,程公,看来这场决战,连上天都较悲悯势弱人少的孙刘哀兵;但上天有好生之德,待会儿上了战场,你们可得……” 程普打断他道:“我省得,老哥哥,虽说对方是侵略的敌军,但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自有分寸,绝不会辜负老天爷的厚爱。” “那就好,”华佗频频点头称许:“那就好。” 楚楚怀抱已困倦极睡去的幼女,对于那位尚未见过面的炽涛,已然生出极度的不满,都什么时候了,还让女儿跟着上战场?那个为人父者的脑袋,究竟在想些什么?! 第二章 在一片火光的映射下,端木恺扭头回望那及时射出一箭、令他免于受创的人,大叫一声:“森映博,是你!” “窦伟长?”森迎柏收弓的手僵在空中,也有些难以相信的问道:“真的是你?你是孙方人马?” “这么说,你是刘备手下了?”端木恺仰首畅笑道:“痛快!” 森迎柏随即下马来,与他把臂说:“的确痛快,窦伟长,想不到三年不见,你骠悍依旧,以一敌百,锐不可挡。” “森兄又何遑多让,真搞不懂凭你这般好身手,当年怎会输给夏侯沉潭。” “你呢?你又为何要临阵月兑逃?”三年前在桑迎桐举办的比武招亲擂台上,曾经针锋相对的两人,如今易地而处,竟同时发现与对方还满投缘的,交谈的口气、方式与内容,自与过去大相径庭。 “我临阵月兑逃?”端木恺不改其自负本性,立刻哇哇大叫起来。“我那可是把机会让给你们两个,什么临阵月兑逃?我端木寒衣自出生以来,就不晓得‘逃’ 字该怎么写。” “你就是吴军将士口中那个上得战场后,就好像有十条命似,不怕拚完的扬威中郎将端木恺?” “谁说我不怕死来着?自遇佳人以来,我对于生命的态度,跟过去可已完全不同。” 森迎柏见他眼底突现款款深情,马上了然道:“我明白了,原来如此。” 是略一失神的端木恺问道:“你明白了什么?根本什么都没说。” “但你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恭喜你终于找到所爱,能打动你的女子,其美好必不下于迎桐。” 端木恺没有正面回答他的推测,反而挪揄道:“那个女太守都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你还‘迎桐’、‘迎桐’的叫,不怕待会儿碰上夏侯猛,会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我才不信你们会不晓得沉潭已不在乌林。” “沉潭?”端木恺偏侧着头,愈感好奇。“不会吧?森兄,换做是我,就绝对无法与妄想跟我争夺伴侣的人化敌为友。” 森迎柏笑一笑,不欲在这仍算是战场的地方多加解释,只说:“你其实从来不想赢得美人归,跟沉潭又怎么可能成为情敌。” “那你呢?莫非也人同此心?”端木恺其实已猜到了答案。“所以心同此理。” 丙然森迎柏只继续笑道:“适合迎桐的,本是沉潭。好啦,闲话少说,叙旧不急,且待彻底打退曹贼后,迎柏必再赴江东与你把酒言欢。” “说的好!”端木恺已经再度翻身上士兵为他牵过来的马。“这里已被你我剿除干净,就再往前追击吧,刚才那一箭多谢你了。森……对了,你刚刚说自己叫什么来着?” “如你一样,当初远赴东北元菟,我用的也是化名,其实我名叫迎柏,而非映博;至于那一箭,不过是我提早一步帮你除掉一个麻烦而已,何劳致谢,倒是我才该多谢你们营中的应大夫救了我的女儿。” 端木恺闻言先是一怔,紧接着便叫道:“你非但不叫映博,你还是炽涛!” “你怎么晓得我的名号?”也已回到马上的迎柏问他。 端木恺却只摆了摆手说:“我得赶去与公瑾会合了,你则且回刘备帐中去吧,楚楚说等战局稍稳,胜负已定之后,就要把女儿送回去还你呢。” “思萱!你见过她?” 见他一脸狂喜,端木恺却只感到百思不解。“从没见过像你这种上战场还带着女儿的人,恐怕她才是你无心与夏侯猛争夺桑迎桐的主因之一吧;没有,我没见到她,之前她一直在楚楚那里休息。” “楚楚是谁?”在分道扬镳之前,迎柏不忘问道。 端木恺则在策马的同时,拋下最后一句:“楚楚便是捡到并治好你女儿的应大夫。” 剎那间,迎柏心中只有感谢、只有庆幸、只有欢喜,完全没有想到很快的,自己就会发现,其实“楚楚”,还不只是“应大夫”而已。 孙刘联军从赤壁渡江攻至乌林一役,主战直打到隔天午后,曹操水军大败,只得遍寻陆路遁逃,而森迎柏取得刘备的谅解,又已完成诸葛亮部署交付的任务,便匆匆赶回营区。 “爹!爹爹!”黑马的身影才映入眼帘,身子已好了大半的小女孩就挣月兑楚楚的怀抱,往前奔去。 “萱萱,危险啊!”楚楚在后头边追边叫:“萱萱,等一下,等你爹下马,再过去不——” 她没有机会,其实也已经不需要把话给讲完,因为那孩子已安然回到了她即刻下马的父亲怀中。 “爹爹!” “小萱,小萱!”迎柏将他自有一股沉郁之俊美气息的面庞,埋入女儿的发丝中。“下回再别这样了,可知爹这两日有多急多慌?” “既然会急会慌,为什么还要让小孩涉险?难道你不知道刀剑无眼,战场是最不适合孩子待的地方之一吗?” 这把女声好不熟悉!听得迎柏浑身一震,但记忆中的那个曼妙人儿,对他说的,从来都只有轻声细语,而且——。 “爹爹,您冷吗?也跟萱萱一样病了吗?”感觉到他的颤抖,小女孩慌忙抬起头来说:“没关系,娘会治病,萱萱就是娘治好——” “你说什么?”因为太过诧异,迎柏竟忘了控制音量,陡然大声问道。 “我……”这下换小女孩不知所措起来。 而在一旁老早就已看不顺眼的楚楚,更是毫不犹豫的便冲上前去,对着那始终背侧着她的炽涛说:“把萱萱给我,你这莫名其妙兼粗心大意的父亲,轻率在前,凶狠在后,简直就是——” 迎柏抬头转身,与她正面相对,剎那间时空恍惚双双叫停,楚楚原本伸在空中想抱回孩子的双手僵住了,话说到一半的小嘴微张,水灵灵的眸子瞪得老大,连呼吸都几乎暂告停顿。 而迎柏的情形,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却仍得以率先出声道:“若水?我的天啊!真是你吗?若水?” 不可能!不可能!随着这三字心声,楚楚开始缓缓摇起头来:不可能!老天爷不可能对她如此残忍,在她好不容易疗伤止痛,在她好不容易恢复平静,在她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在她好不容易‘似乎’可以渐渐淡忘掉这个始作俑者的时候,竟又安排她赫然与其重逢、与其相对,这不活像是在撕开她好不容易才愈结的伤疤吗?更何况她原本就仅好在表面而已。 “若水。”迎柏一直牢牢盯住她看,再度唤她。 是,她的确是若水没有错,那个眉目风情能教人沉醉,嘴角笑靥能令人销魂,旋舞身影能让人忘忧的若水。 “我不是若水。”楚楚却否认了。 不!她怎么会不是若水,即使相隔五年,她的发式、穿着、态度都已改变,但她分明就是若水,因为她的发丝依然乌黑,她的星眸依然灿烂,她的身形依然窈窕。 “是,你是,不过是改了个名字而已。” “我已经说过了,我并非‘不叫’若水,而是根本就‘不是’若水,你认错人了。”楚楚说完就想走。 但比小女孩的呼声来得更快的,却是迎柏的手臂。“不!除非你把话说清楚,否则我再不允许你无缘无故的失踪!” 楚楚闻言一怔,继而扭头瞪视他道:“他们说你现在官拜武锋中郎将,那我就称你为中郎将好了。中郎将,我既已不再是若水,你当然也就不再是昔日的‘森爷’了,请问你,我凭什么仍必须对你言听计从?” “‘不再是’若水?你终于肯承认自己曾是若水了。”迎拍的脸色稍霁。 “好吧,我承认自己的确曾愚昧过,”她依然没有做正面的回答。“现在中郎将是否就能高抬贵手,放过我呢?” 迎柏这才注意到自己仍扯住她的臂膀,当真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除非……除非你答应我留下来。”迎柏的眼中写满企盼。 但楚楚回报的,却只是硬将手给抽了回来,外带一丝冷笑,仿佛是在笑他的天真。“我不晓得救了你的女儿,还得被迫留下来。” 女儿! 这个字眼同时唤起迎柏的注意力与楚楚的伤恸,使得他的表情愈复杂,而她的心情则愈紊乱。 “若水,这个女儿其实是——” “我不是若水,若水早在五年前就死了,我姓应,名叫楚楚,你可以称我一声应大夫,”她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听他介绍他的女儿?楚楚气到全身微颤道:“应大夫,这三个字很难叫吗?就因为你愚蠢到会把女儿带到战场上来冒险,所以就连带着连一句‘应大夫’也叫不出来?只会三番两次的叫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名字,你这个中郎将,究竟是怎么当上的!” 面对她近乎失控的咆哮,小女孩的反应是开始嘤嘤哭泣,而迎柏则一边将女儿抱得更紧,一边说:“这个中郎将,是用对你的相思累积出来的,若非每次一上战场,就想求死,以换取永远的平静,我又怎么会在近年得到‘炽涛’这个新名号。” “够了。”楚楚闻言反倒迅速平静下来,脸上不露一丝喜怒痕迹说:“女儿我已帮你送了回来,记住,我叫做应楚楚,是个大夫,不是舞娘,往后你再找我,希望仅为治病疗伤,而基于这个原则,我希望你永远都不必再找我,但愿你长命百岁,无病无痛,逢凶化吉,健康喜乐。” “楚楚!”虽第一次改口,但话声依然缠绵,仍旧拨动了她的心弦。 但更令她觉得脚步沉重的,却是小女孩的叫声:“娘!娘!您又要到哪里去? 我不要,爹,我不要继续再过没有娘的日子,爹,我要娘,您快跟我一起求娘留下来。” “萱萱,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楚楚实在不忍心看小孩受苦,便想要一次跟她解释清楚。 不料迎柏却抢着说:“思萱乖,娘她不是个大夫吗?这附近受伤的叔叔伯伯不少,娘得失去照顾他们,才能回来,她并不是要离开,你放心。” “森迎柏,你!”急怒之下,楚楚竟忽略自己已首度叫出了他的名字。“怎么可以对孩子撒谎?” 看她一脸认真,迎柏突然心生一念,这次想要留住她,恐怕真得使些手段。 “楚楚,这孩子名叫思萱,‘萱’代表何意,我想你应该不会不知道。” 楚楚硬起心肠来说:“我当然知道,不过她恐怕想错人了,她该想的,应是自己的母亲。” “而我一直都告诉她,她的母亲是一位身怀异香的女子。” “你说什么?” “回来吧,楚楚。”迎柏已经不想再浪费任何时间。“回到我们父女的身边来,我已整整想了你五年,难道你真忍心让我再等下去?” “你根本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五年说长不长,却已足够改变许多事,思萱便是一个最好的证明。”“你还独身,是不?” 楚楚完全没有料到他会有如此一问,因而立即反射性答道:“自然。” 坦白说,迎柏问这个问题,抱的纯粹是破釜沉舟的决心,毕竟算来她今年已二十有六了,一个女人到二十六岁依然独身,尤其是像她这般明艳妩媚的女子,堪称匪夷所思。 不过反过来说,她到二十六岁犹小泵独处,岂不是或许对他犹念念不忘的最佳证明。 迎柏一向认为机会不会重来,所以对于任何在乎的事,一直都采取及时把握的做法,若水当年为何爽约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又遇到她了,而且仍是自由之身,这一回,他绝不会再让楚楚跑掉。 “所以——”他热切想做进一步的表示。 楚楚却冷冷的抢话道:“但你显然已有妻室,而且还生下了思萱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儿,森迎柏,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跟我要求什么?” “思萱的母亲早已离开了她。”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最贴切说法。 楚楚难掩讶异。“不会吧!当时她才多大年纪?” “一岁半。”重提伤心往事,迎柏亦不禁黯然。 “难怪她叫做思萱。”楚楚的心跟着被轻轻扯动,但五年前的境遇历历在目,教她如何再接受更加难堪的条件?“人生苦痛难免,尤其是生在这乱世之中,中郎将,我很同情萱萱的遭遇,但这世上无法同时拥有父母之爱的人,却并非仅她一个;我告辞了。” “楚楚!” “娘!” 这一次,楚楚没有再回头,依凭的是在心头浮现的另一个小人儿,她的儿子——怀桩。 而“桩”代表什么,那森迎柏可也晓得? 棒年春天 扬州·会稽郡·山阴县·双衣馆 “嘘,”雪飞霜示意大步朝她走过来的丈夫噤声说:“轻点儿,桩儿刚睡着。” 端木恺放轻脚步,来到床旁,与飞霜一起俯视小男孩甜蜜的睡颜。“若是我,一定舍不得将孩子托给别人。” 飞霜确定孩子已然睡熟,才拉着丈夫一路走到四面厅北,假山东侧约六角小亭内。 “你刚刚那样说,是在怪楚楚狠心吗?” “今日的情况,要怪,也怪不到她头上,”端木恺低声叹了口气道:“她不是有信来吗?说了些什么?” “我帮你搁在书房里了,你没看见吗?” “我喜欢你转述给我听。”他从身后环拢若有所思的妻子,满足的贴在她耳边说。 “懒成这样?”飞霜取笑道,并轻轻摩挲他的手背。“寒衣。” “嗯?” “我们能帮楚楚什么忙?每次想到她一个人得独自承受那么多,我就好难过。” “咦?”端木恺故意逗她道:“以前老变乱吃她飞醋的那个蛮子到哪里去了?” “你才是蛮子呢,”知道丈夫是想逗她开心,而她也的确觉得自己幸褔无比,遂打从心眼底笑出来撒娇道:“每天早上都爱赖床,说也说不听。” “是赖‘你’,不是赖床耶,夫人。”他渐渐束紧双臂。 飞霜回头瞋了他一眼,随即漾满一脸温柔道:“都是你害的啦,自从有你们父子以后,我就再也刁蛮不起来,再不复当年李章老爱称我‘刁小姐’时的神气——。” 虽然政治理念不同,但端木恺为了爱妻,仍曾偕同父母,携她及一干亲友回阳泉县夏侯家去拜见岳家长辈,大大热闹了一番。 席间特地从元菟郡赶回来的夏侯猛,为了增添喜宴的气氛,不惜“出卖”自己的管事李章,说出了他过去老爱在背后称飞霜为“刁小姐”的往事,如今端木恺能驯服“刁小姐”,可见功力不浅。 当时坐在一旁的迎桐也笑言:“这就叫做一山还有一山高,一物克一物。” 不甘娘家人全帮着丈夫的飞霜随即哇哇叫道:“我再刁,也抵不过寒衣的蛮力。” 从此两人在闺房内,就愈发喜欢争相称呼对方为“蛮子”了。 此刻端木恺正伸手抚向她仅微隆的小肮说:“怎么如此肯定是个儿子。” “我说过我想要生个眼睛跟你一样漂亮的孩子的嘛。” “女儿不好吗?” 飞霜的嘴巴本来已开,却未出声,便再紧紧闭上。 “真的不要女儿。”端木恺讶异的问道:“为什么?” “人家才不耍告诉你。” “说嘛。”他开始啮啃起她小巧的耳垂来,知道飞霜一向难耐这样的“逼问” 方式。 “寒衣……不要……” “你说了,我就停。”他继续在她耳边呼着热气。 “我才不要生个女儿来跟我争宠。” 端木恺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委实忍俊不住,便又怜又爱的立刻将妻子转过身来说:“好哇,原来你打的是这等如意算盘,那我呢?你就舍得让我跟孩子分享你的爱。” “胡扯,”飞霜一口就否认道:“就因为太爱你,才会觉得一个不够,所以想多生几个小寒衣来疼、来爱;更何况,”她用食指抵住端木恺的双唇,阻止他开口说:“咱们家这一代只得你一位独生子太少了,我想多添几个壮丁。” “双重标准,”端木恺其实早已听得满心感动。“但母亲说生我时,她痛了好久好久,我可舍不得你吃太多次同样的苦头。” “为了你,我捱得住。” “飞霜!”端木恺突然觉得一切的言语,都已嫌多余,即刻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但飞霜颇然都明白。“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秋末冬初临盆时,不准进房。” “咄,”他果然一如她所料的,马上一口拒绝。“我端木寒衣从前成行成素、惊世骇俗的事,做得还会比任何人少吗?你放心,我才不怕别人挪揄,更懒得顾忌那些所谓的传统禁忌,我——” “我也不怕、不忌讳。”飞霜打断他说。 “那为什么你还要我答应如此荒谬的事?” 飞霜对丈夫深挚的爱,已全部写在她尽现柔情的眼中,并表现在她抚模他俊朗面庞的手势上,“因为我怕你见我饱受生产之苦,下次就不准我再生了。” 端木恺轻捏一下她的鼻子说:“你如此诱人,你想我有可能因为目睹你生产辛苦,而从此就不再碰你吗?” “讨厌啦,”飞霜迅速将脸埋进他怀中。“想不生,又不只那个不合常理的方子,更何况……” 底下的话因为说得太小声,端木恺根本没听见,遂俯下头去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 “真的不说?”端木恺爱极了她羞涩的模样,心跳已跟着加速。“不怕我就在这里用专属于我们俩的方式‘问’你?” “寒衣!”飞霜飞快按住他已到胸前来的手骇叫道:“别胡来了,我说就是,更何况我也难以割舍你的爱,”说到这里,她一张俏脸已红得不能再红。 “行了吧!” “行了,”看她如此,端木恺反而又心软了,连忙克制自己,坐到沿栏而设的亭座上去,再将她拉进自己怀中,坐在他的腿上。“说说楚楚信上都为了些什么?见到你连孩子都还没生下,母性便如此坚强,我想我也有些明白她这回怎么能够一离开儿子,就是三至六个月了。” 靠着丈夫的肩膀,飞霜娓娓道来。“她说自己已住进‘那个人’特地为她准备的房舍中,还说自己会尽快就让他打消娶她的念头,回江东来,并谢谢我们代她照顾桩儿。” “废话还真多,”端木恺左手环在她肩上,右手则伸长了靠在栏上说:“桩儿等于是我和她的一些街坊邻居帮忙带大的,她担心什么。” “她是应该担心。” “怎么说?” “我太喜欢这个孩子,所以说楚楚是应该要担心,担心她回来要孩子时,我会舍不得还给她。” 端木恺闻言哈哈大笑。“可怜的楚楚,如果晓得你有这个念头,她不立刻飞奔回来才怪。” “寒衣,”飞霜突然打直身子问道:“你猜向楚楚提亲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桩儿的亲生父亲?” “你跟我一样,其实早就猜到答案了,对不对?” “详细情形,我虽然不如你清楚,但同样身为女人,我却有自信比你更了解她的矛盾心情。” “我也只知道她是在怀孕时被桩儿的父亲背叛的而已,至于桩儿的父亲,也就是我们认为楚楚现在正是跟他在一块儿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他们以前为何分离,最近又是怎么重逢的等事,使与你及大家一样,都不甚了解了。你别看楚楚外表柔弱,脾气却比谁都还要来得倔强,连我唯一知道的那一点点事,也都是直到我娶你回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自己跑去看桩儿的那一夜,她问清楚我突然返家的缘由后,痛骂我一顿时,我才从她话里拼凑出来的。” 飞霜实在难以想像端木恺乖乖挨骂的画面,不禁忍住笑道:“当时我丑成那样,也难怪你会‘落荒而逃’。” “把我说成什么单只会注重美色的人了,”端木恺立即表示不平。“在遇到茉舞之前,我可从来没有动过休掉雪飞霜的念头。” “我知道,我晓得;”飞霜赶紧哄道:“对了,她骂了你什么?” “就是以前我怎么花天酒地、游戏人间她不管,因为她知道我从来不曾欺骗过任何人,但答应娶你进门,又无法真正爱护你、照顾你,甚至还是在利用你,就太过恶劣,如果我对她的境遇还有一点同情心的话,就不该重蹈当年那个夺去她一颗真心的男人的覆辙,说——” “等一下,”飞霜打断他,专心思索了片刻。“寒衣,你说这次那个人以如果楚楚不跟他走,便要到江东来找暂居于此的华佗先生提亲为胁,让她点了头,其中是不是有许多矛盾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楚楚根本不敢让他到江东来,否则大可以请她师父一口回绝便是。” “为什么不敢让他到江东来?” “因为这里有不能让他听到的消息、看到的……人!”飞霜脑中灵光一闪,即刻论断。“有没有那个可能?寒衣,换你以同样身为男人的立场想想看。” “你是说他可能不知道桩儿的存在?” “岂止可能,我现在就敢打包票说他肯定不晓得,所以楚楚才会明明讨厌他、恨他,却仍不得不答应他的条件。” “这个笨女人,真想摆月兑掉那个男人的话,不会找我出面吗?我不是一向人前人后,都说桩儿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就像’并不等于‘是’,你自己有时还像个孩子呢。” “说的也是,”端木恺失笑道:“像那回被她臭骂时,我就发现,原来这几年来,我每回山阴,必去找她的主因之一,乃是因为她实在像是我理想中的姊姊。” “我们俩都曾受过她照顾,都觉得她像姊姊;”飞霜突然又想到另外一件事。 “她会不会是担心我再继续无理取闹,所以才不敢提议由你冒充一下桩儿的父亲?”“想到哪里去了,之前或许还有可能,但在得知你是她幼年旧识,你与我又的确情投意合后,她还会跟我们客气这个吗?” “那她为什么还要重探苦海?除非……”她以眼相询,得到的回应是端木恺肯定的眼神。“她仍爱着那个男人,她仍忘不掉他。” “匪夷所思吗?”端木恺问道。 飞霜摇了摇头。“一点儿也不,想当初我也以为自己不在乎你,但是当听到你被曹仁将军俘虏时,却一心只想救你,还跟自己编造了一大堆理由,说什么或许也可以藉此厘清对你的想法,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早已爱你爱得无法自拔。”她以指尖轻轻抚模他脖子上那道已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伤痕,轻声的说:“寒衣,我爱你,正因为爱你至深,才更能体会楚楚的痛苦,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不再爱我,不再要……” 端木恺蓦然俯下头来,用他烫热的双唇、灵巧的舌头,直吻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然后才抬起头,以他那双金色褐眸,牢牢盯住她道:“下次再胡说,‘惩罚’就不只是这么轻而已。” “寒衣,如果楚楚也能像我跟迎桐这么幸褔,该有多好。”她往丈夫怀中蜷进一些,由衷叹道。 “你的爱心太丰富了,”端木恺笑言:“人间憾事,本在所难免。” “如果我有多余的爱心关怀别人,那也是因为你的关系。” “我?”端木恺真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是啊,你,是因为你给了我最丰实、最包容、最源源不绝的爱,我才有余裕关切他人。” “傻子,”他用悬鼻轻轻摩擦她的鼻尖道:“难道你不晓得这一切全拜你所赐吗?是你为我打开心门,帮我找回封闭已久的爱人能力。” 飞霜不再多言,环紧他,立刻吻在他那曾令自己心神俱丧的颈间疤痕上,就像烙下一个永世不变的誓言一样。 “飞霜,别再为楚楚操心了,如果那个男人够聪明,就必定会把握这难得的二次机会,而如果他依然冥顽,便只证明他实在配不上楚楚而已,不是吗?” 他们拥着彼此,珍惜彼此,也共同祝褔那远在荆州的朋友。 第三章 荆州.桂阳郡.郴县 “子龙,恭喜你兼领桂阳郡太守。”森迎柏举杯敬赵云说。 “欸,”赵云即刻摆手道:“我辈武将,最擅长的乃是冲锋陷阵,这郡太守,只能算是勉强代领,我都跟主公说好了,顶多只能代领半年,我还是干我的越骑中郎将自在些。” “你说如何,孔明先生?”迎柏转头问另一位座中客:“或者也该称呼你的新头衔——军师中郎将?” “得了,你们两位同年,三人之中我年龄最小,还让你称我为先生,不怕折煞我?”诸葛亮温文儒雅的推辞。“我看私底下,我们还是互称字号比较轻松,也像子龙说的,比较自在。” “好,为这份默契,再干一杯。” “炽涛,今日是怎么了?有什么喜事吗?酒喝个不停,小心醉了。” 赵云代他答覆诸葛亮说:“你有所不知,炽涛他的确是有值得庆祝的喜事。” “哦?那是什么?” “他帮……”赵云想了一下,便改口道:“不对,是思萱帮自己找到了母亲,顺带为我们的武锋中郎将找到了美娇娘。” 诸葛亮闻言再问:“此话当真?” “你看他满面春风,哪错得了。” “炽涛年少有为、英姿勃发,与子龙同为我军之中,备受瞩目的一对单身汉,究竟是何家名媛,能得此殊荣?怕只怕如此一来,荆州这边,又要有无数家的闺女黯然神伤了。” 迎柏仰头笑道:“你这是经验之谈吗?” 诸葛亮不解。“经验之谈?” “是呀,我听说你当初住在隆中,过着半耕半读的生活时,可是当地无数少女私下倾慕的美少年。” “这是什么形容词?”诸葛亮的确长得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但或许是因为他实在太聪明了,因此无论是被刘备请出茅庐之前或之后,众人注目的焦点,俱在他超凡的智慧与胆识上,反倒忽略了他俊秀的外形,不过男儿需要蕴含于内,继而彰显于外的,外貌素来便非第一要件。 “最贴切的形容,”赵云在一旁帮衬道:“就是对诸葛夫人不公乎了些。” 诸葛亮听懂了。“你指的是外界都传说她极丑一事?幸而她生性大度,从来就不曾计较过这些。” “奇怪,夫人明明生得眉清目秀,为何会被传成那样?”迎柏问道。 “你没听过:‘仇人心中出无盐’吗?一定是隆中那边的女孩子见到诸葛夫人嫁到了我们孔明这么一个漂亮的小伙子,忍不住妒火中烧,便纷纷想像她的毛病,例如太高、太矮、太胖或太瘦;或眼细如线、耳长如兔、鼻孔朝天,甚至生就一张麻脸,总之诸葛亮娶到那样一个丑女,都怪他有眼无珠,不晓得附近可有无数美女在等着他垂青,那就让他一辈子都对着一个难看的妻子受罪好了,算他活该!” 诸葛亮被赵云的描述逗得哈哈大笑,忙说:“今儿个回府去后,我一定要把你这番话转述给夫人听,不然她还真是常常想不通,为何单是嫁我为妻,就必须忍受那么多无聊的流言。” “有你这位丈夫的体贴与爱护,受一点委屈,应该也算不上是什么大困扰吧。” “夫妻本该同心,更何况我自蒙主公不弃,三顾茅庐,决意出隆中襄助他开始,家务便全赖夫人照应,说起来,我还真该感谢丈人黄承彦,若非他不嫌我家贫,仅是一名布衣,放心将女儿嫁给我,我今日可就无法全力扶助主公,并得以结识你与子龙了。” “话虽如此,我倒觉得他仍有亏欠你们夫妻的地方。”赵云说。 “哦?此话怎讲?” “若不是当初他在写给你的信中,说什么:‘我有一个女儿,虽然长得难看一些,却可以帮你做一些扫地、煮饭之类的粗事……’云云,外面那些不曾见过夫人的人,又怎么能够举此信为佐证,硬指她其丑无比?” “说的有理,有理,”诸葛亮笑意盈盈道:“不过皮相本非重点,不然,” 他将话锋一转。改指迎柏。“你问炽涛。” “问我?” “是啊,子龙刚刚不是才说你喜事将近,我相信美貌就绝非你择偶的第一要件;对了,什么时候能喝你的喜酒?” “这个嘛……”本已举杯至唇前的迎柏,突然将杯子放回几上,再沉吟片刻,才缓缓应道:“恐怕得如你的‘隆中对策’一样,徐缓图之,方能成事。” 诸葛亮本想接下去问:“怎么说?”但赵云已以眼色适时制止,并促其举杯与迎柏共饮。 “来,来,来,就以这杯水酒,预祝炽涛早日赢得美人归,还有我们早日以荆州为据,西进益州,实现孔明所定之‘隆中对策’。” “好,干了这杯!”诸葛亮难得语出豪迈的附议,三人齐齐一仰而尽。 而其实迎柏对于能否留下楚楚,至今仍无全然的把握。 只因楚楚后来虽然同意过来荆州,却未答应与他再续前缘,甚至于连她的前来,都是半受自己胁迫下的结果。 乌林一役,曹操败走后,他即紧跟住楚楚不放,到最后,楚楚终于受不了,开口问他:“中郎将,你究竟想怎么样?” “想履行我们五年前的约定。” “我们之间有过约定?”她一边擦拭洗净的双手,一边头也不抬的回应:“恐怕是你记错了吧。” “我没有记错,至少我与‘若水’有过约定。” “既然如此,你就该找那个年少无知的若水兑现你所谓的诺言去。” 他不明白她为何句句带刺,却早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让她自自己身旁消失。 “当年年少无知的人是我,如果我在当机立断外,再加上思虑周密,就不该只跟你做下约定,而应该直接找上门去,同你们团主提亲。” 他是认真的吗?楚楚不否认听他讲得如此激昂,自己的心情亦随之荡漾,但她毕竟已非当年那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的少女,所以表面上依旧冷冷相应:“如果,哼,有太多‘如果’的人生,必定充满了悔恨,中郎将正值意气风发,应该不至于如此吧。” “以前或许是,但从今以后,却再也不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楚楚闻言,心头一惊。 “这一次,我会亲自前往江东,向你师父华佗提亲。” “不!”绝不能让他到江东去,不能让他见到——“相信凭我的真心诚意,华先生必会同意你我的婚事,会乐意将你交托给我。” “森迎柏,你以为你是谁?又以为我是谁?今日的应楚楚已非昔日的舞娘若水,绝不会再为你一时的甜言蜜语所骗,而我师华佗,更不可能强迫我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 “过去的事,我已经讲过毋需再重提,因为我要与你共创的是未来;楚楚,在我眼中,现在的你,只比以前更成熟、更美好,而现在的我,无论外在有无改变,至少有一件事是始终如一的,那便是我要你!” 要? 只是要,而不是爱,甚至不是喜欢,这个男人,到底想要伤害她几回?而自己,又究竟要任他糟蹋到什么地步,才会死心? “我还想跟你要回过去那个天真无邪的自己呢,你还得起吗?中郎将。” 见他霎时惨白了一张脸,楚楚知道自己的攻势奏效,遂紧接下去说:“你瞧,这天下万事万物,可非全依循你在运转,我想要的东西你就给不起了,又如何能够反过来要求我,说你想要什么?而且还一副我非给不可的样子?” “楚楚!”他叫住了意欲转身的她。 “请你对等相待,也以职衔称呼我。” “不,我不会叫你应大夫,不但不会,而且还会尽快让你从应姑娘,变成为森夫人。” “你疯了!”他骜执的口气,果然令她心惊。 “若非有思萱做伴,对你朝思暮想五年下来,我恐怕真的早就因相思过度而疯掉了。据闻华佗先生素来景仰关羽将军,这一次会答应前来帮忙,欣赏孔明,也是部分的原因,那等战事稍歇,我便邀请他们两位同行,齐赴江东,或者这两日就到周瑜营中去拜见华师父,跟他坦承我一片心意,请他答应我们两人的亲事。” 不,他非但不能到江东去,连见师父一面都不行,她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得知小桩的存在。 “五年了,我们分别已有五年,你如何确定自己还会……要现在的我?别的不说,光说你好了,你就多了个女儿在身旁,难道你从来都没有想过,或许我也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人的本质是不会改变的,永远都不会。” “没试过,你怎么晓得?”为了保护小桩,楚楚在心底一再跟自己说:为了保护小桩,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保护他不会跟当年的我一样,被眼前这男人重重伤害。 “你的意思是……” “你不要到江东去,由我过来,我们一起生活三个月,时间到了以后,如果我对你,仍然像现在这样深恶痛绝,或者毫无眷恋的话,你就故我走,并且发誓再也不来打扰我们。” “你‘们’?” 虽然心下慌乱,楚楚表面仍不动声色道:“对,我们,即师父和我们所有的师兄弟,我们。” 苞了她数日,迎柏岂会看不出来那彭鹤对她情有独钟?正因为如此,他的脚步才更非加快不可。 所以对于楚楚开出的条件,也就无暇多想,她都已经率先软化,答应过来就他了,不是吗? “三个月太短了,不够时间让我善待你,也不够时间让你与思萱培养感情,一年如何?” 一年?!他八成是在开玩笑,难道光只有他有女儿,她就没有儿——“一季,我只能挪得出这么长的时间来,而且还必须是在明年春天以后。” “为什么?你又想藉机月兑逃了?” 楚楚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顿时凝冻成冰,他说什么?诬赖当年毁诺的人是她? 对于自身的所做所为,难道他就没有一丝的羞惭? 这是自重逢以后,楚楚心中首度燃起怒火,并生出报复的意念,既然他这么想要她,那就让他以为有希望好了,换她整他、耍他,再狠狠一脚的踢开他,让他也尝尝遭人遗弃的痛苦。 “不,我们好不容易重逢,你对我又仍感兴趣,我怎么会出尔反尔?只不过师父早答应吴侯,这边战后,仍要跟着吴军随行一阵,我总不能临时月兑队,而你,应该也还有未尽的军务吧。” “你保证自己会依约前来?” “否则你可以到会稽郡山阴县的一心园去要人。” “那是你住的地方?” “是我至亲所在。”楚楚早已盘算好,届时要将儿子暂时托给端木恺的母亲,他们母子虽然不和,可是却一样疼爱小桩,交给他们照颀,自己绝对能够放心。 “好,我答应你明年春天再来,可是你也必须答应我至少待足半年。” “森迎柏,你听说过有人在吃第一口时,便发现饭是馊的,却还会将整碗都吃光的事吗?”她斜睨着他,毫不留情的比喻。 “我会让你明白我绝非一碗馊饭。”迎柏听懂了。 “师妹!”彭鹤在大约十步之遥的地方唤她。“这儿有伤兵。” “就来了。”她先回头应道,再转过来对迎柏说:“明年春天,待我忙完手边的事后,自会修书通知你该于何时到江陵对岸的油江口接我。” “楚楚——”迎柏还想再做进一步的确认。 但她已迈开脚步,甚至还因无法全然放心,而切切叮咛道:“如果在那之前,你擅自闯到江东去找我,那今日的约定便一笔勾销!” 当日她讲得斩钉截铁,而他们后来军务也的确繁忙。所以一直到几日前至油江口接她为止,迎柏始终不曾妄动,亦不曾向任何人打听她这些年来的种种。虽说因女大夫罕见,她的行事举止必是众所瞩目,要打探她的事情绝对不难,可是迎柏却希望两人可以真的重新来过。 重新来过,果真有望? “炽涛,迎柏?”赵云的叫声,将他唤回到现实中来。 “什么?”他却仍有些茫然。 “在想什么啊,都出神了,只有酒仍一杯接一杯的喝,你酒量虽好,可也禁不起这样的牛饮吧?” 诸葛亮在一旁抚掌而笑。“还说婚事要从长计议,我看炽涛在这儿的,根本光只有人,而没有心。” “确然,”赵云跟着笑道:“那等欣赏完接下来的这支舞后,我就放两位回府去吧。” 他轻轻拍一下手掌,屏风后马上传来悠扬的琴声。 “这是江东周瑜所做的‘长河吟’嘛。”诸葛亮几乎一听即知。 “好耳力。”赵云赞道。 “与其说是好耳力,还不如说是我们两边的军师将才,心意颇能相通。”迎柏再进一杯酒说。 然而接下来舞进厅中的人影,却让他所有的笑意都冻结在脸上,这是……那是……是今日的楚楚?或是昔时的若水? 舞者虽有五人,却明显以她为中心,就像她们所穿的舞衣,其他四位皆着浅绿绸服,只有她穿淡粉纱衣,宽大的袖子,舞动起来,就如同纷纷坠落的花瓣一样,在象征河面的一片绿波间浮沉荡漾。 赵云与诸葛亮一个聆乐、一个赏舞,听得称心,赏得如意,只有迎柏如坐针毡,加上那在她旋舞之间,所散发出来愈显浓郁的幽香,更是将他刺激得坐立难安。 气人的是,这一切似乎都没有逃过她的眼光,因为她的舞姿愈形曼妙,笑靥更加迷人,而眼波流转,仿佛能勾魂摄魄,那就更不在话下。 好不容易捱到一曲既毕,迎柏终于忍不住起身往她走过去,并且不顾其他舞娘的闪避惊呼,一把扣住她的手后,就要拉她往外走。 “炽涛,这是怎么回事?”赵云率先发难。 “家务事。”他还来不及开口,她反倒已经气沉神定的答道:“是不是?迎柏。” “我们回去。”逼不得已,迎柏也只能小声的对她说。 “你是在命令我吗?”她仰起经过简单妆扮,便艳光四射的脸庞,笑着轻声问他。 “不,”迎柏已几近咬牙切齿道:“我是在请求你。” “很好,”她抽回手来,先向赵云及诸葛亮行礼如仪,自我介绍为“思萱的代母”,然后才在两人略显错愕的对视下,泰然离去。 迎柏“砰”然一声推开房门,只见楚楚连抽下发簪的动作都未曾稍停,更没有回头看他的意思,起身迎接的礼仪,自然也付之阙如。 “楚楚!” 她依旧坐在铜镜前,慢条斯理的边梳那头瀑布似的长发边说:“中郎将,你走错房间了吧?” 他仍继续走到她身旁来,意外发觉恢复一张素脸的楚楚,竟比巧扮盛装时,令他更为心动,不禁忽忽若狂。“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动作却还是那么的从容,先放下梳子,再缓缓旋过身来,抬起头仰望他道:“一时技痒,你不介意吧?毕竟在座二人,皆为你的至交,能跳一曲给他们欣赏,也算是我的荣幸。” “子龙尚未娶妻,孔明膝下犹虚。”他盯住她看的眼神,开始起了微妙的变化。 “那又如何?” “你应该知道你为何而来。”在他眼中燃起的异样光芒是什么?妒火吗?很好。 “当然知道,因为你威胁说如果我不来,你就要到江东去,破坏我原本宁静的生活。” “就因为这样,是不是?”迎柏猛然蹲下,并朝她俯过身去。“因为你认定我破坏了你的生活,所以你也要干扰我的。” “不过是跳一支舞罢了,也能干扰到你?中郎将怕是言重了。” “跳舞或许不会,但卖弄风情可就——” 楚楚没有让他把冲口而出的话讲完,“啪”的一声清脆巴掌,立刻让其实话一出口,便也后悔的迎柏住了口,但这一记耳光,却也同时打散了他原本生起的歉疚。 于是积压已久的热情以愤怒为火种,瞬间烧尽了他所有的理性,迎柏一个长身,便将楚楚压倒在毯上。 “放开我。”她太清楚这个男人的杀伤力了,绝不能任由他得寸进尺。 “这个后果,你早在赏我耳光以前,就该慎思。”话一说完,双唇便紧随而下,吻上她那令他思之盼之,但此刻却以冰冷回应的紧闭红唇,任凭迎柏如何以舌尖挑探,以唇瓣辗转,楚楚就是不肯让步。 非但如此,她还剧烈挣扎起来,却不知如此一来,原本因为她对亲吻冷淡,而深感挫折的迎柏,心中不但立时燃起一线希望,也连带撩起无限的渴望,遂吻得更加热烈,原本撑持着自己身子的双手也跟着放开,变成将她整个人都压在身下。 他的吻开始往下移,移到了她经过拉扯而敞开的颈间,贴上那疾速跳动,教人心疼兼心动的脉搏。 “不要拒绝我,若水,不要再拒绝我,我——” 是那句“若水”,让她原本已微现松动的心防迅速回硬,若水、若水,在他眼底心中,自己终究是那个在雪夜裹,毫不犹豫便对他投怀送抱的舞娘! “放开我。”她还是只有这一句话。“森迎柏,放开我!” “不,我不放,绝不再放,若水,我——” 随着一声:“我叫楚楚,楚楚!”的大叫而来的,是她伸手扯落梳妆台上种种什物落下的巨响,然后两人便同时听到一个夹杂睡意和惊恐的声音。 “爹,娘,你们怎么了?有没有流血?有没有受伤?是不是又不要萱萱了?” 迎柏兀自全身僵硬,楚楚确已使劲推开他,起身往思萱冲了过去,并将她颤抖的小身子拥进臂弯里。 “没事,没事,我们只是打翻了东西,一起跳到地上去找而已,萱萱乖,没事,爹和娘都没事。”楚楚再三的安慰及保证。 “那爹……?”已经没刚才抖得那么厉害的思萱在相信楚楚的话以后,又马上关心起父亲来。 “你娘说的对,萱儿,爹也没事,下回再找东西时,我们的动作会轻一些,绝对不再吵醒你,让你害怕,对不起。” 没有想到他对孩子竟会如此温柔,还肯讲道理,不过在感动之余,楚楚的心中却也难掩一丝疑惑:这么理性,真的适合一个年方三岁的娃儿吗? “萱萱会乖,只要你们别再丢下我不管,萱萱一定会更乖、更听话。” 这话是什么意思?楚楚正想进一步追问,思萱却因为终于放下心来而打了老大一个呵欠。 于是她立刻改变了主意,将她抱起来往内室走道:“你累了,娘陪你回房去睡觉。” 一直等到她再度酣睡,迎柏才对着坐在床榻旁相伴的楚楚说:“我不知道她今晚睡在这里。” “打从来到你这里,我就让下人把思萱送过来与我同住了。” “该怪我,怪我因不敢贸然接近你,而忽略了这项改变。” 楚楚先为思萱掖好被子,再起身往外走,轻声但冷寂的说:“刚才你可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敢’的样子。” “楚楚,我——”两人已来到廊上。 本来走在他前头的楚楚突然止步回身,让他一并打住了话头。“对了,我叫楚楚,森迎柏,下回莫再喊错。” “刚才的事情……我很抱歉。” “除了抱歉以外,我也希望你勿再轻犯,”她的态度,完全没有受到他道歉的影响,还是那么的冷硬,跟她在呵护思萱时的慈蔼体贴,截然不同。“否则别说是我可能会考虑答应你要求的半年了,就连原先同意待满三个月之事,我都可能随时反悔。” 迎柏无言,因为对于自己在面对她时的意志力,他委实有太大的把握。 “至于那一支舞……”考虑了半晌,楚楚终于决定把话给讲清楚。“是因为前日我带思萱出去闲逛时,发现那批舞娘正在为编不出能够充分表现我江东偏将军周瑜的‘长河吟’之舞感到困扰,而我则突然想起以前在江东,曾听一位至交的妻子,同时亦为我好友的女子,从另一个角度,以她清越嘹亮的歌声展现了长河吟柔情的一面,灵感乍现,遂帮了她们一个小忙,不料她们在练过一遍以后,却苦苦哀求我陪她们实际表演一次,说免得在贵客面前,丢了太守的脸,不过我并没有答应。” “那今晚为何……?”他想问,却又怕再度惹她生气,实在有些左右为难。 所幸楚楚脸上并未再现愁容。“因为主角忽然伤到脚踝,别说是跳舞了,连走路都没办法走,我拗不过她们的请求,又问清楚今晚在太守府中作客的人是你及诸葛先生后,才在帮主角医了脚后,匆匆上阵;”终于抬起眼来看他时,她唇边已多了抹挪揄的笑容。“想不到仍然令你生气了,可幸刚才太守府中会胡思乱想的人,只有你一人。” “楚楚。”迎柏当然知道自己刚刚真的说错话了,不但折堕了她,连带污蔑了两位好友。“我完全是因为太——” 但她却连他的解释都不想听。“我累了,想早些回房休息,舞我不会再跳,你可以放心。” 望着她俐落的转身,干脆的脚步,迎柏至此终于不得不沉痛的向自己承认:这是应楚楚,需要自己重新追求、重新争取的楚楚,而非昔日那个小鸟依人,对自己百依百顺的若水。 如果想要留住她,自己最好趁早接受这个事实,问题是:面对现实的冷漠,要人如何能够同时忘怀过去的美梦?简直就是难上加难。 第四章 “萱萱?”楚楚已经找她一个早上,这个孩子,究竟又跑到哪里去了? “娘,我在这儿。” “萱萱,”原来她坐在一棵冬青树下,难怪极目望去,会瞧不见她小小的身影。“你在这里做什么?” “编花环。” 楚楚蹲下来,果然看见她手中有一个用长茎野花编结起来的花环,虽然算不上精致,却朴拙可爱。“好漂亮。” “真的吗?娘真的觉得漂亮?” “当然是真的。” 思萱立刻双手奉上。“送给您。” “送给我?”楚楚愕然。“但是你编得这么辛苦,我怎么可以坐享其成?” “坐享其成?”思萱侧了侧她流着双髻的头,显然不太明白何谓“坐享其成”,也不想搞懂,继续把花环往她手中一塞道:“子龙叔叔说这花只有这里有,等我们回到凉州去,就找不到了,所以找才趁娘收拾行李时,过来找、摘和编,为的就是想赶在回去之前,把它送给您。” 小女孩的心意令她感动,这下楚楚再没有拒绝,马上接过来,并载到她今日正好没有梳髻、只用一丝方巾束在后头的发上。“好看吗?” “好看极了。”她跳起来拍手说。 “过来,让娘香一个。”楚楚忍不住将她抱进怀中,在她的粉颊上重重亲了一下。 “我也要亲娘。”思萱咯咯笑着,也在楚楚的面庞上印下好几个响吻,直到身旁传来一个声音,才打断了她们俩的嬉戏。 “思萱,你是不是早上没吃饭,所以现在才想拿你娘的脸当饼啃呀?” “子龙叔叔!”思萱忙放开楚楚,有些不好意思的唤道。 楚楚也起身屈膝道:“赵太守。” “应姑娘,如果你不嫌弃,就和炽涛一起唤我子龙,叫太守,我听了实在不习惯。” “那怎么成?” “不然……”赵云想了一下。“称中郎将好了,总之叫什么,都好过太守。” “看来中郎将真如迎柏所言,爱沙场胜过文案。” “好说,好说;”赵云沉吟半晌,仿佛在考虑什么,接着就弯腰对思萱说:“思萱,叔叔厨房里有你最爱吃的玉兔饺,想不想尝尝啊?” “娘?”思萱第一个反应,便是仰头问楚楚。 看得出来她很想马上就过去吃,再加上楚楚感觉到赵云此举似乎有意支开思萱,便微笑道:“去吧,吃前记得洗净双手,还有该向谁说谢谢?” “子龙叔叔,谢谢,赶明儿个我们再见面时,我一定不忘带酒来送给您喝。” 赵云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却说:“只要思萱永远这么快乐,就是送给叔叔最好的礼物了,酒啊,我看还是送给你翼德伯父,比较恰当。” “只要三伯父不喝过量,那也好;”思萱活像个小大人般说:“那我吃玉兔饺去了。娘,待会儿……?” “你慢慢吃,我就在这儿等你。” 得到她的允诺后,思萱才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开去,留下一同目送她的楚楚和赵云。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懂事了,善解人意到教人有时都难免为她心疼起来。”楚楚回首看着器宇昂轩的赵云说:“翼德伯父,就是张飞中郎将吧。” “你晓得我们这里的几位猛将?”赵云似乎有些讶异。 “也就只知道刘使君、关将军、张飞中郎将、诸葛先生和你这几位而已,不过我见过张飞中郎将的一手好字,所以对他的印象也就特别深刻一些。” “翼德的字确实苍劲有力,但炽涛的字亦不遑多让呢,”赵云一转,就将话题转到他想与楚楚谈论的重点上。“你一定深有同感吧。” 他一手好字,楚楚自然见过,但却不愿多谈,便只说:“我们刚认识不到半年,并没有太多机会见到他的字。” “对,你们是在去年底赤壁——乌林一役中,因思萱的走失才认识的,但说来奇怪,我却若有一种你们似乎认识很久的错觉。” 楚楚听得心头一跳,连忙问:“为什么?” “我造次了。” “不,中郎将直言无妨,我亦想听听个中原委。” “是这样的,你一定也知道当初思萱为什么会只身跑到吴营去寻找你吧?”“嗯。”楚楚颔首。“因为迎柏平常都告诉她,她母亲身上有异香,而在出走之前,她正好于无意中听见人家谈论我,就这样找了来;很巧,是不是?” “你认为纯属巧合?” “难道不是?” 因为在找回思萱以后,迎柏和他之间曾有过一次深谈,在那一次谈话中,赵云虽然知道了一些事,却也做了不少承诺,所以有些话,对楚楚他便只能点到为止。 “不是,思萱生母的身上并无异香,所谓的香气,我想只不过是她残存的襁褓记忆,但凡幼儿,总认定母亲是香的,后来她丧母失——” “你说什么?思萱的母亲……死了?”楚楚骇然失声。 “炽涛没有跟你说吗?”赵云也觉得诧异。 “没有,呃,有,”楚楚慌乱答道:“我的意思是,他是跟我提过思萱的母亲已经离开了她,但我却从来也没有想过他所谓的‘离开’,竟是永远无法再见的死别。” “唉,一车三人,原本是最幸褔快乐的,不料遇到山崩落石,一对相爱至深的男女,便那样跌落山谷,连尸骨都找不到,独留下思萱一人,可怜她那时已经会跑会跳,经此一吓,竟又倒退回爬行,让炽涛足足多操了半年的心。” 楚楚顿感脑中的思绪一片混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原本以为思萱的母亲,是另一个像自己一样被森迎柏遗弃的女人,虽然自己可能曾在五年前见过她;虽然森迎柏去年底与她重逢时,说往事的模样可怜;但她再怎么想,也不曾想到过思萱的母亲竟然会已不在人世。 非但已不在人世间,而且当年发生意外时,陪在她身旁的男人,还显然并非森迎柏。换句话说,她是与丈夫以外的——“中郎将,当时迎柏身在何方?” “不晓得,我们只晓得他是在益州听到消息,才匆匆赶回来的,唉,说来也不知该算幸或不幸,原本他们是约好要一起出游的,就是左等不到,右等不来炽涛,思萱他们才会死心先行,不料……” 是他的冷落酿就了所有的悲剧吗?所以妻子红杏出墙,所以女儿饱受惊吓,所以……他也与她一样,都已尝过遭人背叛和遗弃的痛苦。 而他现在对自己的宽容与退让,又是不是可以解释为成长的结果、受伤的代价呢?也就是一般人所谓的只有在失去后,才会真正懂得珍棤。 “这一年多来,思萱就靠他一人照顾?”不晓得为什么,楚楚突然想多了解别后的迎柏,越透彻越好。 “嗯,他常说在这世上,思萱只有他,而他也只有思萱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也不会让孩子受他同样受过的罪,吃他同样吃过的苦;大概是因为如此,所以跟一般的父亲相较起来,他对思萱就宠得多、顺得多,非但在家时,尽量时时刻刻都陪着她,就连出外打战,也不例外。” “原来如此,这么说,有许多人指他在战场上走失了女儿是活该,因为他本来就不应该带思萱到那里去,实在是误会他了。” “确是如此。” “我当时也骂过他,为什么他连一句辩解都无?” “与他再多相处一阵子,你就会明白炽涛生平最不爱做的事情之一,就是辩解了。他常说:‘相信、喜欢、合意就留下,不然便离开,有什么好解释的。’ 他就是性格如此独特的一个人,对自己、对别人、对万事万物,总是要求完美,不能做到最好,就宁可全部不要;所以,”赵云突然将话锋一转,又绕回到她的身上。“你可以说你们这次的相遇,是思萱的走失促成的,却也未尝不可以解释成是炽涛多年的憧憬成真,思萱问归问,他大可以纠正,说母亲身上的香味是她的幻想啊,毕竟她渐渐长大,也该学着接受至亲已经死亡,再也不会回来的残酷事实,可是炽涛非但没有这么做,还陆陆续续添油加醋,所以到后来,思萱才会认定天生具有异香之人,便是她母亲,只要能够找到这样的人,她的母亲就会再回来,就可以将那场意外当成一场噩梦,梦醒便算了。” “难怪……”难怪自己客串跳舞那一夜,被他们吵醒的思萱会惊恐万分的问两人有没有流血?有没有受伤?还有是不是“又”不要她了。 可怜的孩子,对于那场意外,看来她是显然想忘又无法全部忘掉啊! “什么?”赵云以为自己漏听了她底下的话,赶紧追问道。 “呃,没什么,”那夜迎拍的失态,在之后赵云与诸葛亮与她正式见过面,得知当夜在厅中跳舞的主角,即为救过思萱的应大夫同时,已全部了然,但再重提,总显得迎柏小器,所以后来便成为他们四人之间永不再提的默契,现在楚楚当然也不想破例,便搪塞道:“难怪思萱比一般同龄小孩成熟得多,可是我却不认为这是什么好现象呢。” “我以前也一直这么想。” “以前?”楚楚好奇的问他:“现在又为什么会改变想法?” “因为有你。”赵云由衷的表示:“虽然自去年初以来,炽涛和思萱有彼此为伴,尤其是之前向来独来独往的炽涛,因而好像显得不再那么孤单,但其实我知道他的心底,依然存在着一个无论是功名、利禄、朋友,乃至女儿都填补不了的寂寞空缺,现在有了你,我相信不但是思萱有希望寻回她为了忘却伤恸,而刻意抹杀的那一段记忆,连炽涛,也可能有机会找到他那颗‘火心’。” “中郎将,”赵云根本不晓得他这一席话,已在她心中掀起怎样的巨浪狂涛,尤其是那句:“你们的相遇,未尝不可以解释成是炽涛多年的憧憬成真。”楚楚到现在,终于也不能不自问:那我的答应回来,又是不是真的仅仅为了不让他去江东,不让他得知桩儿的存在呢?“你对我……根本一无所知。” “应姑娘,我不相信你是如此狷介拘谨之人,”赵云似乎大感讶异。“乱世之中,吾辈但求把握现在、创造未来,英雄尚且不论出身低,我们一般人又有何过去可谈、要谈?” 楚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笑叹:“我现在终于相信你们那位主公,的确具有和曹操及吴侯三分天下的实力了,因为他既有良将如你,又有贤者如诸葛孔明。” “孔明的睿智,的确不输你们江东百姓引以为傲的那位周郎,但要论良将,主公帐下能人甚多,恐怕还轮不到我出头,你过誉了。” “与其说我过誉,还不如说是中郎将太谦,楚楚个人以为关将军虽勇猛刚强、忠义两全、世所公认,但骄傲自负,却是他严重的弱点;张飞中郎将嫉恶如仇、颇懂战略、素有‘万人敌’之称,但性急如火,尤其对部下态度粗暴,动不动就鞭打士卒;”侃侃而谈至此,楚楚即因惊觉自己在这里的作客身分,赶紧致歉道:“我信口说来,让中郎将见笑了。” “不,我正听得入神,还请应姑娘再往下多说一些,也好供我辈做参考。” 赵云甚至微微揖身,恭敬的说。 “唯有中郎将,既能择主而事,不顾生命而忠于职守,去年在曹操大军南下,随你们主公南撤途中,因为乱军与难民相杂,以致刘使君的家眷失散,实际上负有保护他们之特殊任务的你,立刻北返杂乱行列中寻找,便是最好的例证。” “既然身负重任,就该尽责到底,”赵云对于至今犹受人人称颂的“长板坡救幼主”,似乎从来就不觉得是件大功。“更何况出入于曹军数次,我非但终能救出夫人及幼主,而且全身上下,未受任何重伤,你真以为是靠神助;或我真有异能?” “不,这一点,我们应该感谢徐庶先生的可人,以及曹操的惜才,对不?” 连这她也都知道?赵云对这名女大夫,不禁愈发觉得有另眼看待的必要。 “是,我也是后来才听人说,当时曹操遥见我七进七出,甚感诧异,立刻向左右人打听起我的来历。” “中郎将真是勇不可当,徐庶先生见曹操有惊异之色,便问他:‘此将如何?’曹操答称:‘是一员可爱的勇将。’徐庶遂顺势建议应保其生,曹操接受了他的意见,果真下令军中不得放乱箭;能得敌方主帅相惜,中郎将难道不该自傲?” “纯属侥幸,”赵云依然谦称:“该感谢元直的建言。” “那也要曹操听得进去才成啊。”知道刘备营中诸将,向来均不齿曹操挟天子以征天下的行为,楚楚也不便再持平赞誉他什么,遂将话题转回到赵云身上。 “刚刚说你忠于职守,其实你非但只知勇往直前,还能处处小心谨慎,懂得观察和防备敌人的诡计,综合你至今的战绩,甚至从来没有吃过一次败仗,即便在敌众我寡的危急情势下,也能转危为安,中郎将,你才是刘军营中,曹、孙两方最需留意的大将啊!” 显然不习惯被人如此称赞的赵云,虽还不至于面红如火,却也霎时无言,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所幸这时两人身旁已多出个拍掌附和的声音:“说的好,说的一点儿也不错。” “炽涛!”赵云喊道:“什么时候来的?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楚楚正分析得头头是道,别说是你听得出神了,就连我在一旁也深受吸引,当然无暇注意周遭的情况了。” “我没有说错吧,迎柏。” 这一声“迎柏”完全迥异于以往,不禁让他心中一阵激荡;是感谢自己没有再乱吃飞醋吗?其实刚刚听她说的条理分明,而赵云一脸专注,迎拍的心情依旧难免忐忑,虽说众人皆知楚楚是应他之邀甫来,但她的蕙质兰心、高雅气质和渊博的常识,长此以往,难保不会愈来愈引起其他单身男子,包括赵云在内的注目。 幸好今日自己即要携她及思萱暂返凉州,至少可以完全避开所有他不希望真会发生的可能情况。 “没有,”一个月了,两人相处一个月以来,这还是迎柏首度窥见她心门似有松动的态势,自己心下跟着一松,往日潇洒大方的气度便连带恢复三成,立刻走到她身旁去,傍着她一起面对赵云。“楚楚说的一点儿都不错,你确是栋梁之才。”“瞧你们一搭一唱的,把我捧成什么样子了,我倒觉得应姑娘还是说错了一点。” “哪一点?”她问他。 “炽涛啊,没有波涛翻涌,我这条‘龙’,恐怕也难以升腾。” “自家人,她怎好意思称赞,”是赵云那句“你们”为他们缩短了距离,迎柏因而伸手悄悄握住了她的纤纤玉手。“对不对?楚楚。” 虽然只是轻轻的一握,表面上看起来,绝对不如他那晚强吻她亲昵,但楚楚却有再度与他肌肤相亲的羞涩感,掩不住满面绯红,连声:“对。”也答得几乎轻不可闻。 “‘对’什么?”仿佛又捕捉到往日甜蜜的迎柏,也忍不住再问:“是对,不好意思称赞我,或者对,我们是自家人呢?” “迎柏!”楚楚既惊骇又娇羞的嗔道,而眼前这个十分爽朗,兼带点霸气的森迎柏,似乎也才是她所最熟悉,也最……怀念的? 在迎柏的凝注及赵云的笑望下,楚楚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幸而有思萱的介入。 “娘,”她先冲入楚楚怀中,再叫迎柏:“爹。” “这孩子,有了娘之后,就不再稀罕爹了。”迎柏言若有憾的抱怨。 “还有一个人呢,怎么没叫。”瞋了迎柏一眼后,楚楚即提点思萱。 “啊,子龙叔叔,玉兔饺真好吃,我把刚蒸好的那笼全给吃了。” “真的?”三个大人齐笑开来,赵云则问道:“一笼有八只小玉兔,你还真能吃。” “当然,多吃一些,才能快快长大。” “这么想长大?长大,想做什么?” “做跟娘一样神气的女大夫。” “哗,好伟大的志向呢。” 这并非思萱第一次表明她的希望,却是楚楚第一次给予肯定的回应。“想当大夫,就得趁早学,免得像我二十一岁才重拾家业,得比别人努力十倍,才勉强追得上;来,下来,”她让思萱下了怀抱,再对两位男士告退。“她吃多了,我回房去弄些药草茶给她喝;迎柏,我行李均已收好,要上路,还是趁早,好吗?” “好,你先回去,我随后就来。” 赵云一直等到好友收回目送她们远去的眷恋眼光,才对他说:“等你从凉州放完大假回来,是否也该请我们喝喜酒了。” “但愿如此,”迎柏看着赵云,句句真切。“这一回,我当全力以赴。” “说得好像是要上战场去似的。” “你说中了。” “什么意思?” “过去在感情约世界中,我一向有些疏离、有些淡漠、有些消极、有些退让,而首度燃起我心中热情的,便是若——不,便是楚楚,但愿藉着与她的重逢,我能扭转一切。” 虽然“重逢”二字,听得赵云有些莫名其妙,但他仍与迎柏把臂祝褔道:“我等你的好消息。” “不怪我过分注重儿女私情?” “不重私情,如何兼顾大爱?何况远赴西凉,可不仅仅是为了与应姑娘培养感情而已,军师早有任务交派,不是吗?” “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赵云笑言:“孔明神机妙算,谁能完全猜透,当然是他自己私下告诉我的,不过想联合马超,恐非易事,你自己耍多多留神,千万珍重。” “我会的,来,长枪还你。”他展臂扔去,突感一阵刺痛。 接过自己的长枪,透过枪身而来的力道,立刻让赵云觉得不对。“炽涛,你的手伤——” “这是宿疾,无妨。”他立即插进去打断赵云的关怀说。 “有机会的话,还是找应姑娘帮你看看。” “再说吧,她也不见得就懂得治。” 这段对话,一直到数日以后,当他们已经能够遥望酒泉都城时,突然再度浮现在迎柏的脑海里。 自己的手疾,她或许真的不会治,但心创呢?恐怕却是非她不足以疗伤止痛的吧。 想到这里,迎柏蓦然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迎柏?”她有些不解。 “一路辛苦,我们就快到了。” “我和萱萱累时就进马车里去睡,哪有大半时间都在马上的你辛苦。” “可是醒时,小萱却都不愿坐进车中,累得你也必须在马上颠簸,实在令我有些过意不去。” 与赵云一席对谈后,对于思萱拒坐马车的心态,楚楚已完全能够明瞭及谅解。 事实上,在累的时候,她还愿意陪同楚楚坐进车中休息,已经算是莫大的进步了,想要克服心理障碍,哪里能够期待三、两日便见功。 “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你毋需过意不去。”她当然不能说她已经晓得他的妻子在与人私奔途中,不幸葬身山谷的事;对于一个男人,尤其是像他这么骄傲的男人来说,那无异于终生难以磨灭的耻辱,唯独期盼时间可以冲淡记忆。 “真的吗?楚楚。”他试探性的将她的手拉到唇边来问道。 呼到她手背上的热气,和他渐渐转为炙热的凝视,在在令她心湖骤起涟漪,如果自己可以敞开胸怀,可以忘怀过去,那么或许他们就真有机会,重新来过。 问题只在于:她究竟愿不愿意而已? 而楚楚这几日来,一再扪心自问,所得的答案虽然并非百分之百的“乐意”,可也不曾有过完全不愿意的念头。 于是迎上他因俯头就她的手心、而必须睇望她的灿亮眼神,楚楚终于坦承了心意:“五年前,你我虽然只相处过两个月,但我率直的个性,你应多少有些了解,若非对你始终难以忘怀,我这次又怎么会找藉口说服自己答应你;迎柏,答应你容易,难的是说服我自己啊!” 迎柏禁不住心内翻搅,立刻将脸埋进她的掌心中,随着不停的亲吻,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楚楚,楚楚……” 从小到大,在今日以前,迎柏几乎从来不曾感谢过苍天,向来只觉天地不仁,但此时此刻,他却在一片暮色苍茫间,诚心诚意拜谢起那份于冥冥之中,安排他与楚楚再度重逢的力量。 这一次,他定要牢牢握住手中的幸褔,这一次,他也好像真能握住手中的幸褔。 “迎柏,你看,”楚楚促他往前看:“大漠日落,果然仍如记忆中美得教人屏息,五年不见,我几乎都快要忘记这景色有多壮丽炫烂了。” 他抬起头来,看的却是她。“缺少了你,我连生命都不再完整,纵有良辰美景,亦均形同虚设。” 楚楚没有再多说什么,光只双手环拢,箍紧他的腰,而迎柏则伸长右手,将她拥入了怀中。 夕阳再美,以前一个人看,总嫌寂寞了些,有时甚至会感觉孤单,可是现在共赏,却只觉得它壮阔、美丽、温馨且静谧。 境由心转,真是一点儿也不错。 第五章 “喏,好了。”楚楚将花枝状的金饰华胜,插在思萱的发髻上,再在看看、右瞧瞧,然后才状极满意的把她转过去,面对铜镜说:“我们的小寿星,今日美极了,是不是?” 思萱原本就长得唇红齿白,浓眉大眼,十分讨人喜爱,今天再经过楚楚的巧手妆扮,更活生生像个女圭女圭般,任谁看到她的大红身影,都会忍不住驻足多看她一眼。 “啊!和娘一模一样呢,真好看。”想不到她最看重的,竟是这个,令楚楚听了,立刻一阵鼻酸,慌忙蹲下来,轻轻拥住她。 “不!萱萱比娘还要好看。”同样身为人母,楚楚不禁想起思萱那已不在人世间的母亲,并在心中默祷,请她保佑今日已满四岁的女儿,能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长大。“对了,娘还没问你,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小女孩立刻大摇其头。“有娘陪我过生日,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萱萱!”听到这里,楚楚终于再也忍不住满眶热泪,却又怕吓着她,连忙藉由拥抱她的动作,避开了让她目睹自己泪湿双颊的画面。“我的乖女儿。” “娘!” “来,小萱。”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原来是迎柏回来了。 体贴的他还先递出一方帕巾给楚楚,然后才一把抱起思萱,再一手扶起楚楚。 “爹,您不是说要到晚上才回来的吗?” 利用这一剎那拭净眼泪的楚楚也仰起脸来问:“是呀,怎么提早回来了?” “我心里惦着个人,”他瞥了楚楚一眼道:“加上今天是小萱的生日,哪还会有心办事。” 楚楚眼波流转,先回他一记娇瞋,再对思萱说:“爹爹既然提早回来,娘就要到厨房去,看晚餐他们准备得怎么样,萱萱帮娘陪陪爹,好吗?” “好。”“不好,”迎柏却拉住了她的袖子。“差个人过去看看,不就得了,为什么非要你亲自过去不可?我有东西想拿给你们看,还有事情想要告诉你。” 他们来到酒泉郡治褔禄县,已半月有余,楚楚日日都过得恍在云端,在这十几天当中,他们不但重拾了过往的回忆,也交换了分别五年来的种种。 自己父母双亡的事,是从前就告诉过他的,不过楚楚上回并没有跟他提及父亲在世时,曾是家中开设有药铺的医师。 “换句话说,你现在是承继家业啰,令尊在天之灵,一定会很开心有你克绍箕裘。” “能遇到师父,算是我这一生第三份运气。” “哦?那前两份运气又是什么?” “就是初平元年先和两个偶然巧遇的妹妹互相照应,后又被团主救去。” “只有这样?”迎柏的手越过几面来握住她的问道:“再没有第四份运气?” “比方说?”楚楚明知故问。 “与我相遇。” “坦白说,楚楚至今犹不知那算是褔是祸、是缘,还是孽。”她正视他直言。 “怎么事到如今,你仍如此小心翼翼?就家五年前都肯把自己交给我了,却只留给我一个假名。” 这件事实在太敏感,就像她从来不问思萱生母的事情一样,迎柏也从来不曾二度提及两人当年有过再见的约定,或许是因为他们都猜到对于这件事,彼此俱有难言之隐吧,也或许是过往他的确欺骗过她什么,如今再提,除了徒增伤痕外,对双方又有什么好处? 因此对于那些不想问、不愿讲与不敢面对的事,两人便都三缄其口,即便不慎触及,也都会立刻回避开去。 而这几乎是第一次,是迎柏第一次这么直接的提及两人过往的亲密关系。 不过除了粉颊迅速转为酡红之外,楚楚仍不愿正面回应,只说:“那不算假名,在团中十三年,我用的,一直是‘若水’那个名字,因为当年七岁的我,实在是无力承担‘应楚楚’二字所代表的沉恸。你呢?迎柏。” “我?” “你原本也不姓森,那是你的养父,也就是你姨父森辉的姓,不是吗?” “是的,在十七岁丧母之前,我的确不姓森,不过如我前日才跟你说过的,我生父个性凉薄,当年因怕受党锢之祸牵连,不但不疼惜我母捏造休书的用心,还弄假成真,另娶新妇,后来母亲获得平反,却连母带子,都被新妇设计逐离我父之家,所以打从那一日起,我便自认无父,直到母亲过世,姨母接我至此,改名换姓以后,我才算又有了父亲。” “他们自己未曾生下一儿半女吗?” “恰巧相反,我父亲森辉与姨母梁雪共育有五儿三女,虽然担任刺史,年俸仅六百石,但父亲本来就是个廉洁的好官,加上姨妈持家有方,一家甚为和乐,父亲从来不曾在意过姨母的背景,事实上,当年他们就是在我姨母随同梁氏一族被流放至此时认识的。时至今日,他们夫妻恩爱,仍一如往昔,所以母亲去世,姨母说要收留姊姊的孩子时,父亲非但立刻一口应允,还进一步坚持收为义子。” “那现在他们……?” “全搬到敦煌郡去了,父亲是两年前才辞的官,因为父亲原本就是那里人,家族庞大,人口甚多,亦颇有资产,所以一辞成官,两人便迫不及待的回那里去;事实上,我那八个表弟妹也早就纷纷在敦煌成家立业,等着接老父老母过去享褔已有多年,都快盼得望眼欲穿了。” “而这里……”楚楚漫指占地九亩左右的“水流云在墅”说:“则留给了你。” “与其说留给了我,还不如说是留给了思萱,我并不热中于承继任何人的余荫。” 楚楚喜欢他不曾将妻子私奔之罪,迁怒到女儿身上的恢宏大度,像他这么疼爱孩子的人,如果知道其实除了思萱以外,自己还有个儿子,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这几乎是近几天以来,楚楚想得最多,却也最难以定夺的一个问题。 但此刻感受到他殷切的眼光,虽然不知他要告诉自己什么事,要拿什么东西给自己看,楚楚却突然有了决定。“你先带女儿过去看,我到厨房转一圈就来。” 再家常不过的话语,却让听与说的人,心中同样激动起来,他们等待良久、期盼良久,并且以为终不可得,而几乎就要放弃希望的,可是这个?又可是快要得手了? “我要到哪里去?你晓得至何处寻我?”他眼中有着小小的火焰,燃烧着唯有她方知的渴望。 “待会儿找到你,你就晓得我知不知道了。” 迎柏知道这样想,有些不应该,但此时此刻、此情此境,他还真是希望连思萱都不在身边,那他就能立刻将楚楚纳入怀中,温存个够。 于是他非但没有放掉她的袖子,反而将她拉近,并贴到她耳旁去说:“动作得快点,别再叫我久等。” “迎柏……”她抬起头来,以眼眸示意有思萱在旁,要他收敛一些。 但娇颜丽靥却让迎柏更加按捺不住,最后还是在她耳后印下一吻,才依依难舍的放开了她。 幸而思萱只觉得三人抱在一起“很好玩”,并没有察觉回荡在两位大人之间的奇妙情愫。 等楚楚已经出门去了,迎柏才在思萱的呼唤下回过神来。“爹,您要带我上哪里去?” “到‘撷秀楼’看你母亲的画像去,走。”抱着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小萱,你想不想要有个妹妹?” “妹妹?”思萱闻言,整个脸庞立刻都亮了起来。“可以吗?” “当然可以,而且不久以后,就能和她见面,玩在一块儿。” “她在哪里?”思萱的小手绕在迎柏颈后,满怀兴趣问道。 “在东北元菟郡,是你姑姑的女儿,听说刚学会爬,可爱得紧。” “她叫什么名字?” “叫做夏侯霓。”迎柏在回答她的同时,思绪已飘回到昨夜与夏侯猛在大漠中意外重逢的景况。 “夏侯霓,”受夏侯猛之邀,到他帐中席地而坐,闲聊几句后,话题便转到了妹妹迎桐的身上,连带提起那个自己至今尚未得见的外甥女。“好名字。” “我女儿好的,可不只有名字而已。” “瞧你得意的,”迎柏取笑道:“如果有人现在才认识你,一定想像不出你在战场上的凌厉模样。” “什么凌厉模样,”夏侯猛连连摆手说:“从赤壁渡江至乌林一役,锋头全被舅子你及妹婿寒衣抢光了,我当时真应该留在乌林,不到关西来才对。” 各为其主的他们早习惯了彼此在政治立场上的“各说各话”,因此迎柏关注的焦点,也就只在:“什么?端木恺何时成了你的妹婿?他又娶了谁?” “我与你一样也只有一个妹妹,而且人你不但见过,还拌过不只一次的嘴呢。”夏侯猛回忆起往日的情景,不禁哈哈大笑。 “小霜?!他娶了你义妹雪飞霜?”迎柏一脸的难以置信。“那两个人,一个玩世不恭,一个刁钻致趣,怎么会凑在一起?又怎么会结为夫妻?” “那迎桐跟我呢?”夏侯猛以问作答:“一个善良可人,一个满怀仇恨,又怎么会结成神仙眷侣?” “千里姻缘一线牵。” “不只,如果没有爱,命运的安排也只是徒劳无功罢了;迎柏,是迎桐的爱,消弭了我的报复之心,而寒衣和小霜之间,也是因为爱,而让寒衣跨过她曾是丞相派往江东,刺探军情的敌人这层障碍;”他摇头赞叹:“女人的柔情啊,教我们不乖乖俯首称臣也难。” “飞霜还曾为细作?”迎柏的好奇心大起。“可不可以将过程说来听一听?” 夏侯猛说了,简单扼要的从早在端木恺仍自称为“窦伟长”时,便曾与飞霜巧遇讲起,一直到他因一时兴起娶彼时奇丑无比的她为妻,到两人于赤壁战前重逢,真正坠入情网,再经历折波,如今终于皆大欢喜为止;不过因为重点在于两位主角身上,所以从头到尾,夏侯猛都不曾提到“应楚楚”三个字,毕竟他虽曾在协助飞霜,快马赶至狗山找端木恺时,听过那号“疑似”飞霜情敌的人物,可从来不曾真正见过她,更别提后来端木恺夫妇将话讲开,恩爱更甚于以往,发现所谓的情敌根本仅是一场误会而已了。 听完他们过程曲折,但结尾甜蜜的故事以后,迎柏即抚掌笑道:“好,待来日再赴江东,与端木恺和雪飞霜见面时,看我要怎样调侃他们。” “喂,你有没有搞错?迎桐等着要再见你一面,已经等了三年多,你若有空,也该先到元菟郡来,怎么能到会稽郡去?”“因为我的若水家在江东。” “你的弱水?你找到她了?”夏侯猛惊喜交加的问:“怎么找到?何时找到的?你们当初又为什么会分离?” 面对夏侯猛提出的一连串问题,迎柏几感无力招架,只得拜托道:“我的好妹婿,这些问题,可不可以等来日一切定案,以及大伙儿齐聚一堂时,我再一并说给你和迎桐听,我不擅言辞,更何况这事仍缺临门一脚,我怕太早说,反而会坏事。” “你不擅言辞?”夏侯猛摆出一副“你少骗我”的表情。“那么当初在尚未表露身分之时,让我打翻醋坛子的人又是谁呀?还有寒衣说你在战场上,狠厉卓绝,完全一副不惧鬼神的冷肃模样,何时竟也处处迷信、顾忌起来了?”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嘛。”他没有抗辩,反而直陈自己的确在乎、介意。 而夏侯猛也立刻换上诚挚的表情说:“无论如何,猛还是先向你道贺,说一声恭喜;如何?找回你那瓢弱水后,可以回故里去接掌元菟郡太守的职位了吧?” “你和迎桐不是配合得挺好?” “拜托,舅爷,元菟郡可是令尊留下来的基业,我受之有愧啊!” “你已经用对迎桐和元菟百姓的爱回报一切了。”这样说,已等于表示他绝对无意接掌太守职位。 “好,小舅子不接,那我去求大舅爷接也成。” 迎柏听了,根本无心计较他对自己“舅爷”转“舅子”称呼的现实,脸色瞬间黯淡下去。 “怎么了?迎柏,对了,去年初大舅爷不是曾想携眷到元菟郡去探访我们,为什么后来又跟你一样改变了主意?唉,都该怪国内如今局势依然动荡,再加上霓儿凑巧出世,不然我早携迎桐至荆州——” “他们去了。”迎柏突然开口,低声打断了他。 “他们真的有来?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迎桐有孕在身,之前又有过小产的经历,怕她禁不起情绪激烈的波动,所以才会去信谎称连他们都无法成行。” 夏侯猛从他的语意和脸色,已经猜到事实必然凶多吉少,遂沉声道:“你最好话说从头,把你们兄弟俩自离开元菟郡后的一切遭遇,都源源本本的讲给我听,否则这趟回去,一提起曾见到你,却依然什么都不甚清楚的话,迎桐绝不会轻易放过我!” “好吧,这事和我个人的感情私事不同,由你转述,说不定反而能比我直接告诉迎桐少些冲击。”他深吸一口气,低头沉吟半晌,仿佛一时之间,真不知该从何说起,然后才娓娓道来:“我母梁氏,原为……” 听完迎柏的陈述后,夏侯猛曾久久不发一语。“原来如此,难怪你会说你们兄弟二人,从来都不曾动过接掌父业的念头;难怪你会向詹嬷嬷道谢,谢她多年来对迎桐的照顾;更难怪你会说迎桐是她父亲独钟的爱女。” “所以找是不会回元菟郡去了,至少不可能回去接掌什么太守。” “如果没有去年初的那场意外,你是否就会考虑与我加入同一阵营?” “你明知道我与大哥不同,他老早便投效于主公,而我看重的,则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我与寒衣不算?” “别忘了我和他,可都曾在与你争夺元菟郡城和迎桐的比赛上输掉,怎能算志同道合。”迎柏刻意开玩笑说。 “去你的,”夏侯猛忍不住推了他一把。“你根本就是她哥哥,寒衣更是一心只想玩,我们争过什么来着?” “也对啦,不过自有孔明以后,我们主公看来还真像是具有和你的丞相,与寒衣的吴侯三分天下的实力,我们三人在三方,也算是另一种型式的鼎足而立,不更有趣。” “原来你也颇具赌徒个性,建安十年底在元菟郡城时,我却曾以为你个性耿介,丝毫不知转弯,太过死板僵硬,看来全都被你给骗了。” “迎桐是我的妹妹啊,窦伟长当时吊儿郎当,你又狂妄自大,把她交给任何一个,我都无法放心,自然会紧张兮兮,根本潇洒不起来。” “如今寻获佳人,可就完全不同了是不?”夏侯猛斜睨着他那双酷似自己爱妻的熠熠明眸说。 “在这一方面啊,知我者,果然是夏侯沉潭也,来,干一杯!” 夏侯猛与他互敬一杯后即声明:“我酒量没你一半好,明日一早又得奔赴许县,今夜美酒便喝到此为止。” “曹操得知你已镇平关西,必然开心。” “马超又不在此,镇平关西有何困难?反正他们和东北差不多,平时几乎都呈半独立状态,只要不在丞相另有计划时蠢蠢欲动,许县那边倒也不会有太大的动作,顶多就让我过来看看罢了。” “一再劳动镇潭将军的大驾,也好说成‘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沉潭,在我面前,还需要说这些客套话吗?” “看来英雄所见略同,我们三方都有进攻汉中的打算。”夏侯猛只肯这样回答。 “你可听过隆中对策?” “当然,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两年前你们那位刘使君能够请出诸葛孔明,实是得天之助;在他第三度造访孔明的草庐时,孔明曾为他剖析当今天下大势,首先强调不可与丞相争锋,接着说明为何不能心存谋取孙权之意,只能与他联合;然后建议他可先取荆州、再占益州,如此一来,便有了立足点,等到把这两州的内政办好,把边界守好,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率荆州之军,以向宛洛;而刘使君自己则领益州的军队出秦州,届时老百姓谁能不带着好饭美酒来欢迎他呢?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夏侯猛笑叹:“得此良臣,莫怪刘备在因为与孔明情好日密,引起关羽和张飞不满时,要劝解他们两人说:‘孤之有孔明,如鱼之有水也。’” “那孙权的计划是……?”“完全来自如今已升为偏将军之周瑜的建议,他同孙权建议同意由他偕同奋威将军孙瑜及破贼将军端木恺,西征益州刘璋与汉中张鲁,事成以后,留下孙瑜驻守益州和汉中,并与马超结援;然后请孙权和他自己出南郡共取襄阳,届时便能进逼丞相。” “周瑜的战略计划,果然是与孔明的隆中对策不谋而合。” “所以你想我方会毫无反应?全无行动吗?” “不过以找这次的接触所见,发现马超本人亦具野心,一时之间,恐怕尚不会轻易与任何人结盟呢。” “换言之,”夏侯猛豁然笑道:“我们三人的主子或至交计划归计划,意欲一统天下,短期内怕都仅是梦想;还是来谈私事吧,你什么时候能到东北来?” “希望是在近日内。” “当真?可别又让迎桐与我空欢喜一场。” “最好是连飞霜都能过去,我还真想看看她那小女孩变成人妇的模样,更想听听寒衣那浪子是怎么被驯服的。” “情之所钟啰,问你自己不就明白了。”夏侯猛索性连另一个好消息都一并对他说:“不过若要他们也到元菟郡去,你的行动得快,因为时间若拖得太长,我怕寒衣就会以不忍行动日渐不便的娇妻再饱受车马劳顿为由,而婉拒远行。” “行动日渐不便……”迎柏瞪大了眼睛,打从心眼底笑开来道:“你是说他们两个不但已同为人妻及人夫,还即将升格为人母及人父?” “正是。” “太好了!” 回想到这里,迎柏的笑意再度自唇角一路蔓延至眼底,他看一眼怀中的思萱,由衷的叹道:“小萱,你实在是上天所赐予我最珍贵的宝贝之一。” “就像您刚才说的夏侯霓一样?” “不错,她也是你姑姑及姑爹的宝贝。” 转进书房,放下思萱,迎柏立刻摊开两幅画,陪同她一起端详。 “这是你父亲、母亲和你一家三口的画像,另外这一幅,则是你母亲的个人画像。” 思萱傍着他站在几案前,看了又看。 “这两幅画,可以送给我吗?”“本来就是你的。” “母亲好美。” “小萱长得就像她,”迎柏说着,便把她的个人画像,垒到另一幅画上头。 “你看,眼睛、鼻子、嘴巴都像呢。” “她……很疼萱萱吗?” “当然。” “父亲也是?” “是,”迎柏跟她保证。“父亲也最疼小萱。” “那父亲疼爱母亲吗?”大概是因为近日见多了迎柏对楚楚的好,她才会突然有此一问。 “当然。”迎柏被她的童言童语逗笑开来。 “爹。”思萱的表情忽然转变,变得恍惚若有所思。 “什么事?瞧你面色凝重的,忘了今天应该是你最开心的日子?” “娘可以代替母亲吗?”她小心翼翼的问道:“我是说,萱萱其实已经记不得母亲的样子,已经只认身上有香气的娘是娘了。” 此语一出,不但立刻听呆了迎柏,连凑巧已来到房前的楚楚,也为之一愣,鼻头且立刻发酸,遂停下脚步,贴近花格窗旁往里头看。 只见迎柏慎重其事的轻扣思萱小小的肩膀说:“这样说,目前的你或许还听不懂,但我不想骗你,更不想灌输给你任何不正确的观念;小萱,我们每一个人在这世上,都是独一无二的,虽然我帮你找了娘来,但她终究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要记住你的母亲当年绝非自愿离开你,事实上,在这世上,她最爱的人,除了你的父亲以外,应该就是你了;或者我应该说你和父亲,都是她最钟爱的人。你当然可以认娘为娘,尊重她、敬爱她,却绝对不能忘了你的母亲,明白吗?” “就像……父亲和母亲也不会互相忘记一样?” “是的,你父亲深爱着你的母亲,也永远都不可能忘掉她。”说到这儿,迎柏的声音已略现哽咽。 “连娘也无法代替吗?” “当然没有办法。”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窗外的楚楚听得彷遭雷击,尤其是透过木头格子,看清楚那画中人的面貌以后,更有掉回五年前那场噩梦之感。 在那一场噩梦中,兴冲冲来到水流云在墅的她,经人指点该到哪里找森迎柏,并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哪里去时,却只见他跟一个面容姣好、身材玲珑的姑娘,正在池畔的亭阁内拥吻。 “李洁,我们成亲吧,越快越好。” “你愿意?你肯吗?” “当然,在与你分开的这段日子里,我才知道自己实在不能没有你,别的女人根本代替不了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我现在终于明白,只有你,才是我唯一真心想娶的女人,答应我,快,快答应我说你愿意嫁给我!”他的双唇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离开过那名叫做“李洁”的女人的脸,一径在她的面颊、额头、眼睑、下巴上,到处游移。 “噢,森郎,我愿意,我愿意……” 她没有再看下去,不是因为他们拥吻的场面不堪入目,相反的,他们郎才女貌,尤其是森迎柏,几乎比她记忆中还要俊逸潇洒,是因为终于回到心爱之人身旁的关系吧?楚楚如来时一般,仍悄悄自后门离去,也不晓得一擦再擦却依然模糊的视线,为什么没有令她摔倒在地。 不像现在,“框当”一声,手中的茶杯竟然毫无预警的落到地面,立刻惊动书房中的两人。 “楚楚!” 思萱的动作甚至比迎柏来得更快,“娘!” 但此刻的楚楚实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觉得好恨、好恨,恨二度伤害她的森迎柏,更恨允许他二度伤害她的自己。 “帮我备马,我要立刻离开这里。”至少这回,她不必再如丧家之犬一般的落荒而逃,错误在他,自己何需回避? “为什么?”迎柏恍如丈二金刚,完全模不着头绪,又见她一脸惨白,更加莫名所以,遂冲口而出:“我们不是早有约定——” “够了!”她别开脸喝断了他。“森迎柏,你根本没有资格说那两个字。” “要判人死刑,也该给人一个明白,楚楚,至少告诉我:为什么?”积压了五年的疑惑,以及从重逢至今,新添的诸多不解,也让迎柏无法再压抑脾气。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笑容惨淡。“思萱已是最好的答案,我再怎么爱你、爱她,也无法忍受当人替身,更何况是当你明言谁也替代不了李洁的替身!” 迎柏因震慑而呆愣,却被楚楚当成默认,心灰意冷的她旋即转身,往楼外奔去,一心只想离开他,越远越好。 而完全摘不清楚情况的思萱,脑海中却乍然浮现长久以来,被她下意识压抑、遗忘的画面:马车、大雨、落石、父亲的大叫、母亲的拋丢……加上眼前楚楚离去的背影,交相重叠,根本就不是她这个年纪所能承受的压力。 于是她只知道往前冲,只想得到要留下楚楚,无论如何,都要留下她。 岂料楚楚正好步上池畔小路,而思萱来不及跟着她转向,加上本身的冲力,等到发觉面前即筑于全墅中心的水池时,已经煞不住脚了。 “娘!不要丢下我,父亲、母亲,不要啊!”是她落水前的求救声。 迎柏看到了。“小萱!” 楚楚当然也听见了,转回身以后,第一个动作便是奔进池中,毫不犹豫的往思萱涉游过去。“不!萱萱,老天爷呀,请你不要这样对待我,不要!萱萱,萱萱!” 还差一点点就要构到她了,但脚底的泥沙却拚命将楚楚往下拉,逼得她在池水没顶的同时,不得不首度高呼:“炽涛!炽涛!” 第六章 楚楚住的“梯云室”内,升起火炉,火光映射在长发垂披的楚楚脸上,除了凸显她约五官细致以外,更让她的肌肤如蜂蜜般滑腻、如羊脂般温润。 “好了,全干了,”在身后为她梳发的迎柏说,但十指仍恋恋不舍的穿梭于她的发间,甚至忍不住低下头来亲吻。“你用了什么东西洗发,香极了。” 楚楚将头垂得更低道:“是我自己提炼的香精,炽涛。” “嗯?”一手拂起她及腰的长发,双唇即刻吻上她柔细的发脚。 她闭上眼睛,发出慵懒的轻叹道:“夜已深沉。” “那又如何?”烫热的亲吻已往下蜿蜒到她的肩背。 “你该——” 他的双臂迅速由后环拢过来,右手揽紧她的纤腰,左手则往上点住她的唇。 “嘘,我们早该在五年多前,即拥有彼此,你还舍得赶我走?” 楚楚没有再多说什么,立刻含住他的指尖,轻轻吮吻起来。 “别挑逗我。”迎柏微喘着说。 “这也是我早五年就想重温的旧梦,你不喜欢吗?” 本来环在她腰间的手,滑上又滑下,似乎难以抉择该先抚向何方。 反倒是楚楚往前伏倒的动作,代他决定了前后顺序,因为跟着她顺势一倒,迎柏就拉开了她袍服的系带,往下探去。 “炽涛!” 他的手指抚在她小巧饱满的唇上,已来到耳后的双唇则一边舌忝舐她的耳垂及耳窝,一边允诺。“这名号是在战场上得来的,但我真正想用炽涛席卷的,却只有你,我的若水,水纳于涛,理所当然。” 身下是柔软的兽皮,背上是迎柏不断向下烙印的热吻,刚才沐浴完,单着的那件袍服被退下了,但楚楚丝毫不觉得冷,相反的,他的、他的亲吻、他的双手、他的双唇、他结实的胸膛和硕健的双腿,藉由摩挲及搓揉,旱令她体内血脉愤张,身外炙热难当。 楚楚翻转过来,顿觉胸前空虚,原来迎柏弓起身子,正吻在……。 “炽涛!” “我喜欢在这种时候,被你如此声声呼唤。”因为正“忙”着,所以他的声音低沉含糊,但楚楚还是全听到了。 她往下插入他发间的手,轻轻按摩着,再极力往下,企图拉动他的肩膀。 “别急嘛,宝贝。”但声音中仍难掩得意及渴望。 既然如此,楚楚索性给他一个更大的得意说:“谁教你要让人一等,便是五年。” 迎柏已往上偎在她雪白的玉峰之前。“究竟是谁让谁等?你倒会恶人先告状。” 由于胸前的蓓蕾被他含入口中,极尽挑逗之能事的吸吮起来,楚楚只得头往后仰,大口大口的吸气,并喃喃唤着:“炽涛,你这样……这样……” “再怎么宠爱你,仿佛也弥补不了过往五年的空虚,我的香美人,你说,你要怎么赔偿我近两千个日子以来的相思与奔波?” “用……从今夜算起,漫长的一生,还有——” 她来不及把话说完,因为得到这企盼已久的承诺的迎柏,已经难再按捺满腔的热情,终于深深、深深进入了她,感受她的温热柔滑,让她将自己紧紧的纳入自身当中,仿佛再也舍不得放开他一样。 楚楚觉得额头上有微热的双唇啄吻,身上有温柔的十指轻抚,而腿间则有—! “迎柏,”完全清醒过来的她,忍不住骇叫道:“你……怎么……” 他拥紧她,霸道的表示:“你睡相撩人,秀色可餐,令我饥渴难当。” “什么?”她又好气又好笑,但笑声很快的就转为娇吟:“还怪我呢。” “不然你舍得拒绝我吗?”他将脸理入她披散在枕上的发间。“舍得吗?唉,你好香,好诱人……” 抗拒不了他的痴缠,楚楚也只好完全任由他,任由他已不知第几度将她占为己有。 等到两人的呼吸都恢复平稳以后,楚楚才佯装不依的嗔怨道:“炽涛,你知不知道天快亮了?” “除了你终于回到我怀中以外,我啥也不知,亦不关心。” “炽涛,人家在跟你说真的嘛。” “我也没有对你说谎啊。” “天快亮了,你这样胡闹,教人待会儿怎么起得了身?”她羞涩的表示。 “那不正好,”岂料迎柏乐得宣称:“我本来就没有让你离开床炕的打算。” “炽涛!”她推了推他。 “我是说真的,”迎柏正色道:“待天一亮,我就去把小萱抱过来,咱们三人今天就在这梯云室裹,不受干扰,好好享他一整日的天伦之乐,你说好不好?” “当然好。”才答应完,楚楚马上又有新的忧虑。“那我得赶快去把兽皮毯上的衣服什物收收,免得被仆佣见着了笑话。” “我们夫妻恩爱,怎么算是笑话?实际上如果一干老仆没有跟父亲他们回敦煌去,这次见我携伴返家,还不晓得要为我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夫妻?你刚刚是说夫妻吗?”楚楚突然抬起泪光隐隐的双眸,仰望着他悄声相询。 这下换成迎柏诧异兼紧张了。“怎么?你到现在还不了解我的心?或者你不愿意?” 从他的表情和言语读出他心意的楚楚,在欣慰快意的同时,马上展露她俏皮的一面问道:“我岂会不了解?又能够不愿意吗?” “不能,”他倒也坦白:“你不能不愿意,因为除了尚欠一个公开的仪式外,你昨晚早已嫁给了我,而且显然还乐意得很呢。” “你在暗示我太过直接吗?”她难掩受伤的神情问道。 “你想到哪里去了?”迎柏大呼冤枉。“我狂喜尚且来不及,如果五年多前,你也有这份主动争取的勇气就好了。” 本来稍微拉开的身子,闻言才又依偎回到他的胸前,并嗔道:“谁晓得你不但有个哥哥,和你还是孪生兄弟,一个森迎柏活生生在我面前,与李洁谈情说爱,敲定亲事,你要我怎么再待下去?” “对不起,”迎柏终于坦诚:“都是我的错,害你受苦了。” 听他道歉,想起他为相思亦吃尽了苦头,又不像自己,身旁有个“小迎柏” 可堪慰藉,楚楚对于这些年来的种种,突然完全释怀,遂摇了摇头说:“这一切既不能怪你,也不能算是我的错,或许冥冥之中,上天对于我们两人,早做好安排,认为一度的阴错阳差,可以让我们更加珍惜彼此,也明白对方的用心吧。” “如果不这么想,你以为我此刻还能心平气和吗?早忍不住指天骂地一番了。” “嘿,”楚楚迅速捂住他的嘴道:“如此口无遮拦,也不怕遭天谴。” “我向来不信鬼神。” “好霸气,”她凝视着他,满心疼惜,只因大概明白他为何会有如此偏激的心态。“但我就爱你这份霸气,使我甘心臣服,永不言悔。” “楚楚!”他拥紧了她,享受着幸褔的余韵。 半天以后,楚楚才悄声问道:“迎柏,为何你不爱提及令兄呢?” “不是不爱,只是除了友爱彼此以外,我们兄弟俩的个性委实南辕北辙,光看他风流成性,你就晓得,还有他一早便投在刘使君帐下,也是令我深深不以为然的;久而久之,我就养成了不向任何人提及自己有个双胞胎哥哥的习惯,因为大多数的人一听到这个,所问的第一个问题,必然是:‘那你们像不像?’我们怎么会像呢?我嫌他太过随和,他还看不惯我的极端呢。” “如果当时我不要提早三天过来就好了。”但她彼时实在有不得不尽快找到迎柏的苦衷,而那苦衷,在所有误会均已解开的此刻,反倒又成为她还想独享一阵子的秘密了。 “虽说死者为大,我却还是忍不住想说我大哥两句,哪里不好谈情说爱,偏要跑到这边来?” “这里不也是他的家?” “是父亲和姨母的家没错,可是当时他自己就已另有别馆了呀。” 楚楚突然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笑你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从他当时的话意听来,分明是曾另结新欢,却发现还是你们所有表弟妹的乳娘孤女最好,所以才会赶回来找她的,怎么可能反而带她到别馆去。” “说的也是,”迎柏恍然大悟。“当时别馆内,说不定……” “还有别的女人在呢。”楚楚笑道:“这一点,我可比李洁幸运,幸好你在这方面完全不像你大哥。” “但他成亲以后,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从来没有违背过诺言,是个最忠实的丈夫,也幸而如此,不然别说是我所有的表弟妹会难以原谅欺负他们乳娘遗孤的他了,头一个不会放过他的,便是我这个亲弟弟。” 楚楚当然知道他又想到自己的父亲了,虽然她觉得他生母的体谅不无道理,可是想劝解他,却也非一时半刻便能见功的事,干脆改个话题问道:“炽涛,为什么你大哥只改姓,你却连名字都换了?该不会连名字中,有一字跟他相同,都觉得难以忍受吧?” “怎么会?只不过‘伯梧’、‘仲梧’,一说出去,人家马上就会知道我们是兄弟,那不和我的心意相违背,所以我干脆藉换姓的机会,连名字都一并换掉,换了一个和妹妹差不多的名字?” “妹妹?”这还是楚楚首度听闻的消息。“你说的是表妹们吗?” “不是,得到平反以后,我母亲曾再生下一女,而这个妹妹,因是生父掌上唯一明珠的关系,所以一直都留在牠的身边,为此,我母亲不知又暗自流下多少思女的眼泪。” “你居然还有个妹妹!”楚楚依然挑轻松的话题说:“她现在呢?” “已为人妇,还养了个女儿,幸褔得不得了。”迎柏果然露出笑颜来。 “那多好,他们住在哪儿?夫婿是哪里——” “娘!娘!”突如其来的叫声,打断了楚楚的追问,也打乱了一室的静谧。 “是萱萱!”楚楚大惊失色,慌忙向迎柏求助。“炽涛,我们这样……怎么办啦?!” “别慌,”他居然还有闲情亲了下她的面颊,再下炕捡起袍服扔给她说:“先披上,其他的交给我来应付就好。” 套上裤子,系好上衣,迎柏果然再从容不过的正好敞开双臂,及时抱起冲进房里来的思萱。 “爹!”她有些惊讶的问道:“您怎么会在这里?娘呢?” “喏,”他朝炕上努努嘴道:“你娘不是在那儿?” “娘!”思萱立刻挣月兑迎柏的怀抱,往前一奔一跳,改而跃进楚楚怀中:“您昨晚不是答应过我,要一直陪在我身边,绝对不再离开的吗?怎么我一早醒来,却还是不见你的人影,吓坏萱萱了。” “对不起,萱萱,”楚楚一边为她整理发丝,一边疼惜不已的解释:“昨天害你跌进池中,实在是——” 思萱突然笑眯眯的捂住她的嘴道:“没关系,爹说那是娘为了治好我的心病而想出来的法子,我应该谢谢您才对,这样我就再也不会忘记父亲、母亲,更不会以为当初母亲将我拋出车外,是不要我的意思了。” 楚楚听得满头雾水,立刻望向迎柏,他则满面春风,折回炕上,将她们两人一起拉进臂弯里说:“是我趁你去梳洗的时候,跟小萱说的,你全是为了她好,没有必要瞒她。” 这真是楚楚生平所听过最善意的谎言,立刻背着思萱,昂首在迎柏脸上印下一吻,权充谢礼。 而思萱可没忘记两个大人都还欠她一个回答。“爹,是您,对不对?” “我什么?”迎柏一脸不解的问她。 只见思萱摆出一脸兴师问罪的表情说:“是您跟我争娘,把她带回这里,所以她才没办法留在我房里陪我的。” 楚楚差点忍俊不住,遂斜睨迎柏,看他要怎么应付这个想起过往所有的事后,终于恢复她全部童真的小女孩。 “对,是我;”想不到他坦承不讳。“你还记得不久前在子龙叔叔那里,我和你娘曾经吵醒过你吗?” 思萱点了点头,楚楚也还记得,记得当时思萱吓得全身发抖,拚命问他们两个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流血?是不是“又”不要她了?可怜的孩子,现在她已经知道那是因为思萱在睡梦中突然被吵醒,所以恍惚又回到意外发生时的场景去的缘故。 于是楚楚忍不住将她再搂紧了一些,而迎柏则再继续往下讲:“当时我不也答应过你,说我和你娘下回再找东西时,动作会轻一些,绝对不再吵醒你?” “唔。”思萱再点了点头。 “可是某些时候,在找某些东西时,动作就是轻不了,我怕还是会吵醒你,所以才在确定你熟睡以后,和你娘回这里来。” 他说的一本正经,楚楚却已听得面红耳赤,偏偏思萱还在继续往下问当中。 “那东西找到了吗?” 思萱此刻的注意力已全部转到迎柏身上,让他得以偷偷舒展左手,穿过楚楚腋下,探向她柔软的胸前。 靶受到他指尖的逗惹,楚楚不禁睁大了一双美丽的眼睛瞪住他,但看准她无法妄动的迎柏,却反而对她展露气人的爽朗笑容,充满魅力,令她也开始有些心荡神驰起来。 “找到了。”口中仍不忘回应思萱。 “什么东西?”她再问。 “回忆跟爱;”迎柏的呼吸也已经有些急迫,遂当机立断跟思萱说:“萱萱,帮爹和娘做一件事好吗?” “好啊!” 迎柏要她帮的忙,是让她到厨房去吩咐他们一家三日要吃的早餐,并要思萱留在那里,看着他们做到好,再回来叫他们两人。 待他送走乐于服务的思萱,扣上门折回来时,楚楚本已挪到了炕旁,就要起身了,却立刻又被敞开上衣的迎柏给推回被褥去。“我指明的早餐虽繁复,但咱们‘找东西’的动作仍然得快些。” “炽涛!”楚楚简直难以相信,却也无法否认这般疯狂的滋味,实在美妙。 “你真爱胡闹。” 他的身子已然覆盖下来,贴上她袒露在外的柔软胸脯,立刻发出满足的叹息。 “可我只会在你一人面前胡闹,也只想与你一起胡闹而已。” 当一个男人,尤其是自己深爱的男人这么说时,除了依随他之外,一个女人又还能如何呢?不过有件事,楚楚仍想向他道歉兴致谢。 “炽涛,其实早在我们重逢之初,你就试过要告诉我思萱的真实身分,对不?” 他吻在她的颈项上,几乎无暇理会她的问题。“唔,我当时是差点告诉了你,她其实是我大哥的女儿。” 楚楚密密吻着他的鬓边、额头。“那后来你为什么又不曾再提呢?连子龙也被你叮咛过,所以才会让我在得知那场意外的同时,却又误会重重。” “因为小萱的心灵脆弱,我怕她会禁不起太大的打击。” “宁可让我继续误会你?冤枉你?也要保护她?” “还有让你消气。”他突然抬起头来,补上一句,而楚楚投给他的询问眼光,却充分显示出心中的不解。“在分别的五年当中,你由一名舞娘转变成一位良医,过程想必辛苦,而我从你对我的反应中,虽然看得出并非全然无情,但怨怼却也实在占了大半,我想你若要恨我,那就让你恨个够吧,恨我,至少表示你对我还有感觉,并非全然心死,只要这样,我就还有希望。” “傻子,”楚楚心疼的抚模着他的脸说:“为思萱想、为我想,怎么就忘了为自己想想?为了找我,你这五年多来,不也一样吃足了苦头,以往就不习惯待在固定一个地方太久的你,单为了打听我的消息,在你兄嫂不幸遇难之前,便更是风尘仆仆,马不停蹄的在全国各地奔波;”她看着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想着他为自己承担的种种,顿感往后无论再有多大风雨,自己也永违舍不得离开他了。“对不——” 他俯下头来,以一记温馨胜于热情的亲吻,打断她的道歉。“都过去了,” 迎柏说。“最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找回彼此,而我也已决定留在主公帐下,与子龙、孔明一起共襄大业,不再四处流浪。” “你终于找到能够让你甘心停下驰骋的脚步,安身立命的千秋大业了。” “哪有那么伟大,”迎柏笑道:“只不过认定它绝不会仅仅是一份功名而已,最重要的是,我已寻回生命的重心——你。” “炽涛……”楚楚忽然觉得漫漫人生,能得此佳侣,能拥有此刻,则过去二十七年来所受的苦,便都已值得。“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不是我在作梦吧?” “如果是梦,那我保证自己将是头一个不肯醒过来的人,楚楚,倒是你,你愿意跟着我吗?我知道你在江东有固定的住所、安稳的生活,而我这名粗鄙的武将所跟的,却是一个才刚刚找到好像可堪立足之地的主公,你——” 这一次换楚楚微微抬起头来,主动啄吻他一下。“说你是傻子,你还不肯承认,我五年多前,不也已经跟你说过,能让一个女人安定下来,多半不是一个特定的地点。” “哦?”迎柏的手已径自扣住她那正好盈盈一握的胸脯,时松时紧的着。 “那是什么?” “你这样,”楚楚聊备一格的闪躲着。“教人家怎么说嘛!” 她娇羞的模样,今迎柏愈发渴盼难当,干脆往下滑,含住那本来就令他想极、念极,此刻又因他的挑逗而变得硬挺的。“那么这样……是不是比较说得出来?” “迎柏!”她的呼吸已转为娇喘。 “能让你安定下来的,是我的爱,”他索性代她把答案给说了。“过几日,我们就到敦煌去,请父亲和姨母为我主持迎亲大礼,你说好不好?” 楚楚突如其来的一震,让他即刻抬高身子看她,发现她竟然眼泛泪光时,差点就慌了手脚。 “怎么了,楚楚,难道你到现在,还——” 她才舍不得他着急呢,马上将身子贴向他说:“我愿意,为了说这句愿意,我可已经等了五年了。” “是吗?”迎柏这才松了口大气,接着就闭上眼睛,寻着她柔软红润的唇瓣,并轻轻顶开她的双膝,沉入她的幽径香源。“不过话说回来,昨儿个你落水,将你救起来的人可是我,所以,你的人、你的心、你的一切早就都已经属于我,就算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允许你摇头。” 楚楚轻笑一声,唇舌随即与他热烈交缠起来,就像迎柏方才所说的,他们的时间宝贵,可得做最妥善的运用,更何况他们还有太多流失的时光,需要彼此加倍热爱对方,将其弥补回来。 很快,梯云室内,便只余他的呼唤与她的喘息声,所交织出来,最最撩人、也最最动听的欢爱乐章。 第七章 楚楚乍见眼前的天然美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想眨一眨,确定不是眼花,又怕一眨眼,美景便会消失不见,遂在不知不觉当中,将原来一双就已不小的眼睛瞪得更大,小嘴则因发出无声的赞叹而微张,笑坏了陪在一旁的迎柏。“你嘲笑我!”听到他的笑声,她立即转过头来佯怒娇嗔道。 “谁说的,”迎柏迅速移到她身后,往前伸展双臂拥住她道:“我只是见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模样逗趣可爱,活像个小女孩,所以才会忍不住笑开嘛。” “我舍不得萱萱呀!”其实更舍不得的,是已分别近三个月的儿子,所以今日触景伤情,才会哭得那么伤心。 “这些日子来,她一直都跟在我的身旁,也该让父亲、姨母和一干表弟妹们见见她了。” “可又不准我一起去。” “我想与你独处嘛。” 楚楚一愣,想要转身,却被他搂得更紧。“炽涛?” “我也晓得跟个小女孩吃醋,有点荒谬,可是自从那夜在梯云室内,同你解开过往所有的误会起,我便恨不能时时刻刻都与你在一起,”炽涛强调:“‘只’ 与你在一块儿。” 楚楚听得甜蜜,却也有一丝惊疑,因为……“可是,我们——” “嘘,”他俯到她耳边去说:“别担心,只是这一阵子,至少让我单独拥有你这一阵子,好吗?我也知道我们将来绝不会光只有思萱一个女儿而已;这几日我一直缠着你不放,说不定现在你这里,都已经有……”他的左手悄悄往下滑,停留在她一片平坦的小肮上。 楚楚笑着将小手叠盖上去道:“如果我说我正求之不得,你会不会嘲笑我的坦白?” “庆幸都还来不及。”说完,他索性闭上眼睛,贴吻到她颈边去,享受两人独处的静谧。 突然之间,楚楚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还要强烈期盼起新生命的到来,也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还要热切希望此刻自己体内,真已再度孕育两人的爱情结晶。 这一个孩子,绝不会再像上一个那样,让她饱尝天地虽大,却几无容身之所的困窘。 记得那日匆匆离开森府后,万念俱灰的她既无法奢求倚赖森迎柏的爱怜,也不可能再回到团里去,遂一心只求速死,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走出褔禄县,走进一片沙漠中,若非在体力不支、终至昏倒过去后不久,即蒙行医四力的华佗搭救,现在又怎能被迎柏拥在怀中,欣赏眼前的绿洲美景,并享受无垠的幸褔滋味。 中午送走思萱,千叮万嘱那前来接她的老仆,务必照顾好她以后,迎柏即说要带她到一个地方去。 “你要带我追上思萱他们,一同到敦煌去?”她一脸惊喜的问道。 “不,我还想再去见马超和韩遂一面,看看能不能说动他们。” “与你们主公结盟?” “结盟大概是不可能了,这里的羌兵、胡兵向来凶残,可不是那么容易驯服的,只希望他们至少可以在我们力图巩固地盘时,也别与曹贼化敌为友,再度大举南侵。” “以前每巡回表演到此境,团主总会一再交代,说当年董卓割人舌头、挖人眼睛及砍人手脚,甚至将人活煮的招数,全习自胡人,要我们格外留意与小心,” 说到这里,楚楚已开始担起心来。“那迎柏你……?” “放心,我好歹也是曾为凉州刺史的森辉之子,马超对我仍不得不维持表面上的客气。” “那你刚刚说要带我去的地方,究竟是哪儿?” “一个专属于我个人的仙境。” “仙境。” “是呀,当初父亲本来也要分一座别馆给我,但我拒绝了,只跟他要了那个天然的仙境。” “有那么好的地方,堪称仙境?” “是啊,也只有那种地方,才勉强配得上你;要见思萱,等我们去过那里,我也见过马超他们以后,再依原订计划,过去接她不迟,你总也应该要给我姨母他们一段时间准备吧。” “准备什么?” “准备迎接你这位准媳妇儿呀!” 之后迎柏就带她骑上早差人备好的马,经过两个时辰的奔驰,来到了这里。 老天!懊怎么形容这里呢?那源于万年积雪、连绵不绝的高山的河流,如同一条随风起伏的绿色带子般,轻轻飘流入这片绿洲。 在河的两岸整齐列植的白杨树,棵棵突出于天际,经现今的夕阳辉映,霎时化身为无数燃烧旺盛的火把,投射在沉静的河面上,彷如金色辉煌的光柱,展现了黄昏朴实原始的风貌。 而进到这河灌注而成的湖面前,看到的,可又是另一番景象,周围有青翠树木包围,使得这汪湖水就像一面边缘镶金的宝镜一样,闪烁着柔和的光辉。 楚楚看了扎在湖畔的帐幕一眼,了然的说:“昨天一整日不见你的人影,原来是跑到这里来预做准备了。” “嗯,以前总是只有我一个人来,简陋一点还无妨,反正饿了湖边有蔬果,河内有鱼,累了便以天为帐,以地为席,但要带你来,可就不能再如此。” “把我说的好像是不知民间疾苦的娇娇女似的。” “谁说的?在我心目中,你可是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一样,岂是一般的庸脂俗粉可比?” “迎柏,”楚楚被赞得脸红,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说:“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好?小心期盼愈高,将来失望会愈大。” 他改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间,由衷的表示:“不可能的,因为那不是期盼,而是信念,从重逢的那一剎那起,我便决心要宠爱你一生一世。” “只有一生一世?”楚楚听了感动,却又忍不住想逗他道。 “瞧瞧,现在是换谁比较贪心来着?”迎柏也笑了。 “我,”她恻过头来,仰望着他说:“对于你的爱,我是永远都不会嫌多的,而且你只能爱我一人,可怕吗?” “固所愿也。”迎柏吻上她光洁的额头低语。 “炽涛。”半晌以后,她唤道。 “什么?” “这湖泊叫做什么名字?” “水心湖,若水之心。” “那不就是在说你自己吗?”楚楚调侃道。 “我从前哪里敢如此奢想,”迎柏故意装得可怜兮兮的说:“若水之心,不过是取它的清澈亮丽,一如你的迷人罢了。” “可我心中,满满都是你呢。”她回过身来,勾住了他的脖子说。 “误打误中,岂不更好?”他问她:“真正属于我的资产,实在不多,楚楚——” “你自己,就已经是我最珍贵的宝物了,外在的虚名与财富,从来不是我关注的重点。” “至少也该让我为你在这水心湖畔,筑一精致小楼吧。”他捉住了她捂到他嘴边来的小手,逐只亲吻起纤纤的玉指。 “那还不如盖间朴实的大屋,让孩子们都能来。” “孩子‘们’,”迎柏眼中开始浮现令她心跳加速、不怀好意的光釆。“看来我们得更加努力才行。” 楚楚的面颊火红,却没有扭捏作态,反而主动献上红唇,在这美得确如人间仙境的地方,用一路从心中热至唇上的亲吻,与他订下了无言的誓盟。 由于尚有公事待办,即便美景诱人,他们还是只在水心湖畔待了三天,就离开了那片绿洲,回到了水流云在墅。 接下来的几天,楚楚总趁迎柏出门办事的时候,到水流云在墅东北边的小院去整理她所种植的一些草药。 迎柏当初看她走到哪儿,便种到哪儿,也曾问她:“西北小院引泉灌溉的花圃,植有紫藤花等各色花种,种类虽然不是很多,但也毋需劳动你自己栽花吧?” “我种的是草药,跟纯供赏心悦目的花朵哪里相同;放心,这点活儿,累不着人的。” “你还得自己种草药?!”迎柏大感吃惊。 “我能种的,也不过是些普通的紫苏、辛夷、金钱草和蒲公英等等而已,其实你知道你那片花圃裹,也有不少可入药的花吗?” “真的?”迎柏闻所未闻。 “真的,”楚楚颔首。“比如说百合、昙花、桂花、罂粟花、牡丹、芍药,都是不错的药方。” 迎柏听她说的头头是道,不禁也赞叹有加。“我原以为所有的药材都要到深山大涧里去采,不然就是得到药铺子裹去买。” “其他的大夫我不晓得,只知道当初师父跟治化道人学医,临下山前,他跟治化道人说:‘弟子回去,一无药、二无针,如何给黎民百姓消除瘟疫呢?’” “道人怎么说?” “他说:‘药草到处有,就靠两只手,人人是师傅,处处把心留。’” “有道理。” “是啊,后来师父就凭着这匹句话,成为普天之下,人人称颂的活神仙,我们跟着他老人家习医,自然也都牢牢记住了那四句真言。” “并且不忘身体力行。” “对啦,”楚楚笑问:“跟你们习武很像吧。” 回想到这里,楚楚脑中不禁掠过一幅先前没有太留意的景象,就是迎柏突然微僵的脸色,怎么回事?当时自己有说错什么吗? 敝只怪自己后来便被他迅速恢复的泰然给转移了注意力,等这趟他回来,她一定要好好的问一问——“应姑娘!应姑娘!你在哪儿?不好、不好了呀!应姑——” “我在这里,”楚楚迅速起身,转到大呼小叫的人面前说:“金嫂,我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快,”这里的总管之妻一看到楚楚,便拖着她往主屋的方向走。“快跟我到‘集虚斋’去。” 集虚斋!那是迎柏的居所啊!“金嫂,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少爷,他右手受伤,被人用抬的送了回来!” 楚楚一听,立刻甩开了她的手,径自加快脚步,飞也似的奔向集虚斋。 穿廊、过院、登阶、推门,她的双脚一步也不曾停下。“迎柏!” 本以为他应该躺在床上,甚至担心他是否已昏迷不醒,想不到他非但好端端站在小厅内,还正朝着一个蓦然转向她的人大声咆哮。 “楚楚!” “师兄?” 叫她的人,竟是彭鹤。“楚楚,你怎么会在这里?” 现在可不是解释这件事情的好时机,因为她所有的心力全部都集中在迎柏的身上。 “迎柏,你的手怎么了?”她冲到他身前去,想看个究竟,却被他给避开,而回答问题的人,也反倒是满心不解并开始烦躁起来的彭鹤。 “中郎将的手疾再不治,下次发作时,恐怕就非我彭鹤所能——” “滚!”迎柏突然大叫:“楚楚,将这个人给我赶出墅外,我不要再看到他。” “迎柏!”无论重逢前后,总给她一派温文儒雅、潇洒自在印象的迎柏,为什么此刻会变得如此陌生暴戾?楚楚不觉害怕,只感到担心,他会如此,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伤势必然严重,于是她再度凑上前去,企图拉他的右手过来检视。 “让我看一看——” “不!”迎柏却反手推开了她,力气不大,但因为事出突然,楚楚仍差点被他推倒。 幸好有彭鹤及时过来扶住了她。“中郎将,如果我记得没错,当初在一片战火间,救下你的女儿,使你们父女免于承受骨肉分离之苦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现在被你一把推开的楚楚,你是这样报答恩人的?” “师兄,我没事,”望着迎柏铁青的脸色和倔强的姿态,楚楚只有更加焦急。 “请你告诉我,迎拍的手,到底是怎么——” “出去!出去!”迎柏蓦然提过长枪,往彭鹤咽喉前指来。“出去!” “迎柏,你疯了?!”楚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非他那双平常盛满爱意的眼中,如今尽是负伤野兽般的沉痛,若非他执枪的右手抖得教人心疼,楚楚甚至没有把握自己是不是会立刻冲上前去,赏他两记耳光,看看能不能将他给打醒。 “出去。”是已开始冷汗涔涔的迎柏唯一的坚持。 “师兄,来吧,我送你出去。”则是楚楚也有些动气的反应。 彭鹤看看她、看看迎柏,再看回她,最后终于长叹一声道:“罢了,咱们医术再高明,也难治附加心病的宿疾,走吧。” 被金嫂找到是午后的事,等楚楚再度踏进集虚斋时,暮色已然四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骇人的凌乱,室内几乎找不到一项没有摔坏,或者没有移动过的物品及家具。 楚楚摇了摇头,再往里头走,脚尖却先碰到一个滚落在地上的空酒坛。 她先弯下腰去将酒坛扶正,然后才缓缓走向斜倚在漏窗前,仍继续往嘴里灌酒的迎柏。 “够了,”楚楚伸出手去,扣住另一边的坛口说:“妄想藉酒消愁,甚至藉酒止痛,从来便是下下策。” 迎柏只楞了那么一下,就要再喝,但楚楚却用力将酒坛抢过来。 “还给我。”可是他已几乎站不起来。“连你也瞧不起我,瞧不起我连一个酒坛子,都会抢输给一个女人,是不是?” 从刚才与彭鹤的一席长谈中,楚楚已经知道了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原来乌林、赤壁一役后,满怀慈悲的华佗就率领一干弟子,到北方去为曹操的大军治病。 “师父说,在我们医者眼中,只有待医之人,而没有北人或南人,如果曹军在战败以后,又把恶性风寒带回北方,传染给广大的民众,那可就大大不妙了。”“那师兄你怎么又会到酒泉来?” “我们看病总不能只看一个地方,更何况师父不也常说最好的医疗,便是预防,所以大伙儿便分散到全国各地,务求做到确定此次风寒没有继续扩散。” “我却什么忙都没有帮上,真是惭愧。” “对了,师妹,你又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和那个森迎柏还好像很——” “这说来话长,你还是先告诉我迎柏的病情吧。” 谤据彭鹤的解释,他是凑巧在路上碰到因赶一群突然飞至的秃鹰,导致手伤发作的森迎柏的,并在做应急处理的过程中,发现那根本不是新伤,而是旧疾,甚至还可以,或者应该说是沉痀。 “如果我判断的没有错,他身带这项手疾,至少已达二十年以上,而在受伤之初,似乎也做过处理,但后来在该休养的阶段,他却非但没有做到,显然还反其道而行的过度使用,你看他用的兵器,可是比刀剑难使的长枪,从他与赵子龙并称刘军中的‘擎天双枪’看来,你就可知道他武技必然高超绝妙,坦白说,负伤犹能如此,委实令我在诊断之初瞠目结舌,不过到现在,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如我刚才所说的,他这伤再不治,下一次再发作时,恐怕就非我能力所及了,事实上,今日我也只能做到为他暂时止痛而已。” 天啊!迎柏身带如此宿疾,她竟然一无所知,楚楚在听了以后,岂止汗颜,根本就是心痛如绞、五内如焚。 所以此刻面对迎柏的挑衅,她才能识破其虚张声势后的恐惧与悲凉,于是她二话不说,立刻将尚存半坛有余的酒,全数举高,自头顶往下灌淋在自己的身上。 “楚楚!”这下迎柏终于因震惊而弹跳起来。“这是干什么?为什么?” “你想用酒惩罚谁?惩罚让你右手罹患残疾的人吗?那就别伤害你自己,干脆惩罚我好了。” “关你什么事啊!”迎柏气急败坏,想找条布巾,偏偏又遍寻不着。 而楚楚已经拉住了他说:“怎么不关我的事?我不但是最爱你的女人,还是个大夫,却竟然不知道你身带宿疾,我算什么?算什么呢?迎柏?” “楚楚!”迎柏索性将她拉进怀中,紧抱不放,近乎悲呜的叫道:“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就这件事,你不要管我,任我自生自灭,行不行?好不好?” “不好,不行,”楚楚抬起酒湿的脸,牢牢盯住他说:“我们说过,从今而后,样样事情,都要同甘共苦的,不是吗?那就从这件事开始,迎柏,我要知道,为什么你不肯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右手有伤,为什么?” “子龙知道,有一次我们练枪,我的手突然痛起来,痛得连枪都捉不稳,所以他知道。”他有些答非所问。 “换句话说,也不是你主动告诉他的,所以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不让人知道?为什么不给人治疗?最重要的一点是,”她直望入他的眼眸深处说:“当年你为什么没有好好的疗养?” “因为我的手是被同父异母的三个弟弟弄伤的,他们要我覆述诬蔑母亲的话,我不肯,他们就一人压住我,一人按住我的手,另一人顺手抡起木棍来没头没脑的打我,并且不断的说,只要我肯求饶,肯在口头上轻侮母亲,便会放开我。” 他的口气平淡,但楚楚却恍惚仍然可以闻到当年的血腥味一样,心中开始泛酸。“你不肯。” “当然,我宁可被打死,也不会开口说母亲一个‘不’字,后来大哥赶到,他们一哄而散,但我的手却已受到致命的伤害。” “师兄说你曾求医。” “是,生父的确曾为我求医,可是当他的妻子开始对我的必须休养冷嘲热讽时,他对我也失去了耐性,甚至相信我是在蓄意偷懒,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不肯再就医,也不肯再做任何休养了。” “真是胡闹,”楚楚忍不住数落道:“你为什么不向父亲辩解?”“因为没有用,因为他全听谢氏的,也因为不论大哥与我如何忍让,只要稍有不如她意的地方,他就会把一切全归咎于我的母亲,怪我母亲没有把我们教好,所以到后来,我已经不在乎右手会怎么样了。” “怎么可以?身体发肤,也是受之父母的呀,你怎么可以如此轻忽自己?” 现在她终于更进一步的了解到以往他眉宇问的沉郁,及不时会自身上散发出来一股类似自暴自弃的气息的原因所在了。 “为什么他们不找大哥下手,要找我?因为我的冷僻曾被他们误当成怯懦,认定是可以被欺负的一个,他们哪里知道,我这一生,最痛恨的人格特质之一,便是怯懦。父亲就是因为怯懦,才会舍弃母亲,造成我们一家五口的支离破碎,我无法原谅那种怯懦的父亲,而对于实际上遭到拋弃、受到排挤后,只知以泪洗面的母亲,我有时也觉得很烦,所以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告诉自己要坚强,有时候,手明明已痛得连枪都拿不稳,甚至举不起来,可是我还是咬着牙,强挤出冷笑来执枪上阵。” 楚楚觉得自己好像已一步步接近问题症结所在了,而分布在她脸上的湿濡,也早已分不清楚是酒或是泪。“我们都是凡人,炽涛,你也是,既然是人,就一定会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等情绪,怯懦何尝不是其中一项?事实上,不懂得害怕,才是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之一。” “但你怎能明白,每当我感到怯懦时,心中想到的是谁?是我——”他猛然打住,甚至别开脸去,不愿面对首度袒露心声的对象。 “是你的父亲,”楚楚却以最清晰的口齿,帮他接了下去。“是你以为自己痛恨,也一直告诉自己应该痛恨,恨他拋弃妻子,恨他为功名利禄,牺牲掉你们全家幸褔,恨他独留掌上明珠,而割舍你们兄弟两人,恨他令你母亲心碎而死的父亲。” 迎柏回过头来,眼神凌厉,表情凶狠,若非楚楚定力过人,有那么一剎那,或许会误以为他想对自己如何。 不过该说的话仍然要说,楚楚正视他,不疾不徐、不卑不亢的再接下去说:“迎柏,但你真的痛恨他吗?恐怕事实正好相反吧。” “你在暗示什么?” “我已是你的一部分,”她蓦然扣紧他的襟领道:“你的欢喜即为我的欢喜,你的悲哀即为我的悲哀,回答我,迎柏,回答我,你改名换姓、自残身体、愤世嫉俗、压抑感情,真的是因为你恨你的父亲?真的吗?” 迎柏面色如纸,想要挣月兑她转身,但被甩开的楚楚即便已滑落在地,却仍死命抱住他的腿,仰望他道:“告诉我!” “为何要苦苦相逼?” “因为我爱你,迎柏,我爱你,用了全部生命来爱你,而你却欠所有真心爱你的人一个完整的自己,如果你不肯正视过去,诚实的面对心中的伤痕,那它就永远都没有痊愈的机会,你忍心这样对我?” 夜幕已降,室内渐渐漆黑,但他们仍然可以清楚看到彼此明亮、清澈,甚至于炙热的眼神,燃烧着“爱”的火焰,是否能一并销毁高筑于迎柏心中多年的藩篱? 第八章 温驯依偎在迎柏怀中的楚楚问他:“明日这一室混乱,要如何收拾?” 迎柏只顾着嗅闻她身上的幽香。“虽然酒香醉人,但还是你身上的异香迷人。” “金嫂起先一定误会是你用酒坛砸我。”想到她刚刚指挥人搬桶运水进来,看到自己狼狈模样时的惊诧眼光,楚楚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还笑,等明儿个全墅都在传言我对你动粗时,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照笑呀,怎么不笑?我告诉金嫂说会搞成这样,全是你少爷玩心大起,拿酒泼我,我不甘示弱,也泼了回去,然后在室内追逐,互相泼洒的结果,不但你我全身湿透,连你的居所也被弄得乱七八糟。” “我的天啊!”迎柏一拍额头道:“这下会传成什么样子,我更不敢想像了。” “顶多就是你童心未泯,我们恩爱‘异常’嘛,还会有什么?” 迎柏蓦然俯望她道:“你岂止是我的一部分而已,根本就是我生命的重心,欢乐的源头,你可知晓?” 罢刚在楚楚的不断相逼之下,迎柏终于说出了从来未曾对任何人吐露过,甚至连自己可能也都未曾正视的心声。 “你知道吗?离开元菟郡前的最后一夜,父亲曾带着大哥与我上‘仙人承露台’去看星星,说我们虽与母亲分隔两地,但看的却仍是同一片星空,所以只要肯抬头,就仍能与母亲心意相通,就好像我们全家依然在一起一样,他说时眼神温柔,在那一剎那,我什么都原谅他了,也相信他最爱的,仍是母亲;但在那之后,大哥与我却即被谢氏用言语激出元菟,变相的逐离东北,投奔远在邯郸的母亲。” 楚楚偎在他的腿前,什么话也没说,由得他讲下去。 “从那时候开始,我明明就一直跟自己说,我恨他,而藉着恨他,才能使自己更坚强的我,总有一天,一定会把他忘记,总有一天,一定能够像陌生人一般的去见他,到了那一天,我就可以在没有任何遗恨,毫不在乎地离开他,拋掉所有过往不愉快的回忆。” 他边说边往下溜,终于换成他改以头枕着楚楚屈起的大腿,侧卧在她怀中。 “但是,直到今天,我才终于明白,每当右手痛时,我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父亲的事,知道父亲那种怯懦的习性,原来也存在于我的体内;我竟一直在做着和父亲相同的事情,明明是那么地憎恨他,却……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来我和我父亲是一模一样的!” 他的话越说越哽咽,最后,终于忍不住低声饮泣起来,楚楚依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不停抚模他的头发、颈背,就像个慈祥、宽容的母亲一样。 等到他的脊背没有再起伏得那么厉害,啜泣声也渐息以后,她才轻声开口:“承认自己敬爱父亲,并不可耻,而且不敢面对事实,怯于承担责任的人,是你的父亲,而不是你,至少在误会我没有遵守约定,过来与你会合时,你并没有马上骤下判断,认为我也与你父亲一样背弃了你,反而开始马不停蹄、四处奔波的找起我来,炽涛,光凭这一点,我就比令堂幸运,而她,也果然没有白教了你。” 听完她所说的话,心结已解开的迎柏虽然没有放声大哭,但凭腿上湿润的程度,楚楚也晓得他正在用倾尽的泪水,来冲洗掉心中多年的沉郁。 良久以后,迎柏才抬起头,直起身子,疼惜不已的说:“瞧瞧你这一身!” 知道现在不能再继续进逼他内心事的楚楚,立刻善解人意的佯装嗔怨道:“怎么?你是舍不得酒或舍不得人?” 迎柏怎么会不了解她的用心良苦,感动之余,便也故意配合她说:“当然是酒啰,这可是上等的葡萄美酒,你却这样子‘喝’,实在浪费。” “这么小器,”她伸出手来,点点他的鼻尖问:“看多少钱,我赔给你就是。” “美酒配佳人,一并给我,就算你赔了。” “美酒配——”楚楚最初的不解,很快的就从他将她推倒在地上,并且往她脸上吮吻的行动中,找到了最直接的答案。“炽涛!” “酒一向醉不倒我,”他已解开她的衣服,继续用最独特的方式“吮酒”。 “但你却可以,早在允吾县见到你第一眼开始,我便沉醉至今。” 楚楚的宽慰,则全表现在她热烈反应的激情中。 稍后随意套回衣服的迎柏,才叫人送水进来,让身上酒液其实已大半都救他给舌忝了去的楚楚,伴他洗了个畅快的澡。 此刻躺在他櫰中,听他倾诉爱语,楚楚几乎只余一件心事。 “我真是你生命的重心?”她以手心感受他透胸而来的鼓动问道。 他只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你笑什么?”楚楚问他。 “好。”他答道。 “好什么?” “我随你回江东去治手伤。” 这下换成楚楚哑口无语,娇憨的模样反倒逗得迎柏哈哈大笑。 “怎么?”他笑到边咳边说:“你要我答应的,难道不是这件事?” “你肯吗?真的肯?”楚楚喜出望外,抬起上身来俯望着他问。 “只要能让你开心。” “迎柏,你在说什么?手可是你自己的,怎么能够说——” “嘘,”他举起手来,点住她的唇道:“手是我的没错,但我整个人却都是你的,你一定很希望我把手伤治好,而普天之下,现在能治我这宿疾的人,大概只余你师父而已,这样推论下来,我便猜到你想劝我答应的,一定是这件事。” “谢谢你,迎柏。”她趴回到他身上低语。 他轻抚着她的发丝说:“该道谢的人是我,而且我也想趁此机会,同你师父提亲,虽然迫不及待想娶你进门,不过转念一想,按部就班,恐怕才是你应得的尊重。” 他的体贴直达楚楚芳心,其实回江东去,除了想请师父治好迎柏的手伤以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要让迎柏和儿子相见、相认。 今日彭鹤临去之前,曾跟她说:“能令你舍下儿子,跟他到这里来,还待了那么长的一段日子,这森迎柏,必有他独特的魅力在。” 话虽说的有些刻薄泛酸,但楚楚体谅他长久以来对自己颇具好感,如今乍然发现她已心有所属,口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便没有多说什么。 “等过几天我们回江东去后,你自会明白一切。”最后她只对彭鹤如是说,至于他明不明白,或接不接受,坦白讲,一心牵系迎柏手伤的楚楚,也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只要你我相爱,所谓提亲、成亲等等,无非都仅是外在的仪式,我并不是那么的在乎。” “哦?”他并没有忽略了她的言外之意。“那你在乎什么?” “在乎所爱的人,是不是都在我的身边,”她别具深意的表示。“这次回江东,我要你见一见这五年来,始终陪在我身旁的人。” 她指的是儿子,他却误以为是所有曾帮助、照顾过她的人,因而一口应允道:“好,一切都听你的。” 在他们如此对答的时刻,根本不晓得丕变的造化,已经又悄悄的朝这对迭受命运捉弄的有情人,再度伸出它的魔爪。 由于楚楚坚持治病疗伤均是片刻都耽搁不得的要务,所以隔天一早,他们就分别修书给敦煌的长辈和桂阳的赵云,拜托姨母一家暂时照顾思萱一阵子,并通知至交他们即将返回荆州。 而那两封信,均由楚楚代笔。“你知道吗?子龙曾夸你写得一手好字,其龙飞凤舞之势,完全不下于早就享有盛名的张飞中郎将,并说我必定早已熟知这一点,天晓得我哪得机会欣赏,现在才晓得你惜字如金,是有原因的。” “等手伤治好,我一定天天赋诗吟咏你,直到你嫌烦喊停为止。” “一言为定?”见他对治疗手伤抱着如此大的兴趣与信心,楚楚不禁欢喜在心。 “一言为定。” 岂料兼程赶回荆州,一到刘备个人驻扎的武陵郡孱陵县,楚楚和迎柏就发现昔日携手抗曹的孙刘联军,如今已生嫌隙。 “既然如此,”楚楚说:“不如你先暂留此地数日,由我回江东去请师父来此为你检视手疾。” “万万不可,”迎柏却立刻表示反对。“既是我有求于他,自然该由我过去,没有要他过来就我的道理。” “但如今情势……?” “万一刘孙之间的关系继续恶化下去……?”他们两人都没有把疑虑问完,可是对于彼此的心意,却也都了然。 “你在哪里,我便随你往何处,”是楚楚的决定,不过在那之前,她也有她的坚持。“可是这些年来,我均以江东为家,与会稽山阴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无论如何,也得先回去一趟。” “那也对,”迎柏沉吟半晌后,即做下决定。“这样吧,你先回去,我最少三日,至多七日,一定赶过去与你会合,见见你的至亲好友。” “嗯。”楚楚才点完头,已经有一名小厮在门外恭声问道:“奋武将军。” 那是刘备在赤壁战后,大封群臣诸将,所赏赐给迎柏的新头衔,赵云也已经自“越骑中郎将”升为“牙门将军”。 “何事?”迎相应道。 “牙门将军自桂阳转来一封给应姑娘的信。” “拿进来。” 小厮刚把信呈上,就又说:“另外军师请将军过主公处一趟。” 正因为迎柏赶着赴孔明之请,所以才没有机会见到楚楚读信后的震惊神色,再加上军务繁杂琐碎,一谈便至深夜,等到他终于回府时,便只看到楚楚的留书,上写因周瑜在攻打唯一留守江陵的曹军大将曹仁时,不巧被流失射伤右胁,所以她要尽速赶过去一趟,请迎柏仍旧留在孱陵,一旦确定周瑜的箭伤无碍,她便会返回。 “寒衣!”刚踏进自己居家的楚楚,一见厅内的人影,便又惊又喜的唤道。 “楚楚,”端木恺上前来握住她的手,细细端详。“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没见你气色如此好过,看来飞霜与我猜的不错,你这次去见的,果非普通人。” “他还有三头六臂呢,什么果非普通人。”话尽可以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怎么在意,但娇美的笑靥却无法掩藏,亦骗不过任何人。“你刚到?”她是因为看到他夹在腋下的金色鹖冠,才这么问。 “是刚去看过公瑾,但还未到他差人帮我准备的行馆。” “如何?见过以后,就没当初给我修书时那么操心了吧?”楚楚请他在厅内几旁坐下。“喝杯花茶?” 他先将鹖冠小心放好,才落座道:“正想跟你要呢;公瑾的伤看来是已无碍,但我仍想听听你的诊断。” “箭无毒,伤不重,”楚楚言简意赅的奉上花茶,并安端木恺的心。“就怕他一心求胜,想尽快攻下江陵,而不肯卧床多休息几日,等伤完全痊愈后再战。”“早料到他必会如此。” “所以你才会兼程赶来?” “不然你以为我舍得离开即将为桩儿添弟弟或妹妹的娇妻?”端木恺一谈起妻子,神情立刻变得温柔至极。“你呀,再不回来,小心桩儿就要改口叫飞霜为母亲,而不仅是干娘了。” 听了之后,楚楚自是急急忙忙的问起儿子这三个月来的种种,并再三感谢端木恺夫妻俩的费心。“我原本是想将桩儿托给令堂的,想不到我们的浪子突然开窍回头,让我家桩儿因而多了个娘疼,端木,你还真是挑对了时间开眼。” 端木恺保持他一贯的潇洒意态,放怀大笑。“想取笑我?无妨,反正飞霜的确是我此生的瑰宝,若不懂得爱惜她,那我可就真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了。” 看他拈着金冠上的鹖尾专注把玩的模样,楚楚不禁笑叹道:“这鹖冠必是飞霜亲自为你打理的吧?去年底程普老将军跟我说你有个女军师在身旁协助时,我还误以为是位姓‘吕’的智囊人员,怎么也想不到我们的端木将军在上战场厮杀时,身边竟然还会有女相伴,更想不到那个能文能武、既会唱歌,又会出点子的女军师,竟然便是幼时与我初识时,就一心想做漂亮新娘的小小蝶衣。” “她委实多才多艺,是不?”端木恺听人赞美妻子,简直比听到别人褒奖自己还乐。“还有谁想得到,另外一个与你们在幼时曾互相救助扶持过的难友,竟会是曹贼身边的大将之一——夏侯猛之妻。” “夏侯猛?”楚楚凝神思索。“我听说过这个人……是深受曹操倚重的夏侯家族中,最年轻的将领,对不?” “正是。” “蝉风嫁的人是他?”楚楚惊叹。“上回飞霜怎么没有告诉我?” “飞霜当时一听说你根本没有兴趣与她共事一夫,早乐翻了天,哪里还顾得及其他的琐事。” “你少挪揄我们姊妹俩了,你端木寒衣心中只有她一人,有哪个女人会笨到去做徒劳无功的事。” “尤其是芳心也分明另有所属的你,”端木恺笑问:“对了,那飞霜大概也忘了告诉你,迎桐是东北元菟郡的女太守吧?女太守配镇潭将军,他们那对夫妻的头衔可真是显赫。” 元菟郡太守!楚楚正企图捕捉脑中一个飘忽的意念时,端木恺已经又说:“至于你刚刚说我打仗时‘竟然’还偕佳人为伴,告诉你,刘豫州帐下还有个比找更夸张的人,不但带了女儿过来,且走失了她,后来不是幸好被你救去吗?” 说到这里,他突然叹了口气。“世事多变,我怎么也想不到,当年我们三人各怀互异心态一起去参加桑迎桐所举办的比武招亲,因互相欣赏而私下惺惺相借,但现在为了各异的政治立场,表面上,恐怕仍不得不针锋相对。” 虽然有许多疑惑待解,但楚楚仍不忘先问:“所谓互异的政治立场,是指这次的荆州问题?” “嗯,荆州共有七郡,赤壁、乌林一役后,刘备先是运用他的老手法,形式上上表给天子,推荐刘表的长子刘琦做荆州刺史,随即又派兵遣将,以刘琦的名义,用武力征询零陵、桂阳、武陵、长沙四个郡太守的态度,结果那四位太守虽先后都表示愿意归顺,但刘备仍以桂阳太守赵范不甚可靠,而把他给撤了,换上了赵云。” “换句话说,眼前刘豫州已独占四郡。” “不错,他后来且在刘琦病笔以后,叫部下公推他为荆州牧,便宜全教他占尽,公瑾反为攻打曹仁而受伤,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这些年来,楚楚虽然自认为江东人,但现在与迎柏已有了百年之约,立场委实尴尬,便避重就轻的问:“如今江陵已差不多快攻下了吧?” “城池坚固、粮食充足,曹仁又死命效忠曹贼,力求有所表现,委实并不易攻,而他这回原本还想趁公瑾箭伤,一举攻出城外。” “我听说了,偏将军他在被流失射伤后,曾因疼痛难忍而伏鞍回营,本已卧床休息,却又因曹仁勤兵叫阵,而不得不忍着创痛,起来巡视各营,激励将士,曹仁见后,方知无机可乘,才领兵退回城中去,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箭伤才会至今未愈,”说到这里,楚楚不禁摇头叹道:“昨日我也见到特地赶过来照顾他的小乔夫人了,你们男人哪,一旦上了战场,个个便均像得了健忘症似的,除了打赢之外,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谁说的?”端木恺自有他个人独特的见解。“正因为记得太多、念得太牢、心系所敬、所护及所爱,我们才会奋不顾身,一次又一次的上战场。” “现在的你,我相信确是如此。” “什么意思?” “听说前些日子,曹操曾想用劝说的方式,使偏将军归顺于他,特派蒋干前来江陵见偏将军,这事你想必知晓?”楚楚却没有马上回答他,反而问道。 “当然清楚,公瑾深知他的来意,一见面即予以点明,虽然蒋干立刻否认,公瑾仍笑说:‘我虽然不及师旷的耳朵那样聪灵,但闻弦音,犹能知雅意。’” “他的耳朵不及师旷聪灵?偏将军也太过谦虚了,只是那蒋干也实在太不知死心,偏要等过了几天,偏将军设宴款待他,请他参观军营队列和仓库军资,就是不同他谈军旅之争,再明确表态说:‘大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行计从,褔褔共之。即使苏秦、张仪那样的说客再出世前来,也是说动不了我的,这哪是足下所能做到的呢?’后,才无言以对,回去跟曹操报告说:‘周瑜雅量高致,非言辞所能离间。’” “连公瑾也妄想招降,曹操那奸贼,当真是被一些没骨气的降将降臣,降出了瘾头。”端木恺嘲弄道。 “荆州物富民丰,又居扼要,自是人人想争,如今刘豫州得四郡,吴侯及曹操各得一个半郡,你都深感不服了,曹操又岂会善罢甘休?” “曹贼南下侵略,本是寸土皆无,现在还让他占去南阳及半个南郡,已是大大的便宜,反观我方,出了大力、倾尽大军,却只得到江夏与半个南郡,不是冤枉到家,是什?” 楚楚深深看了他一眼后说:“你委实已跟过去那个虽与偏将军情同手足,但上得战场仍大半是为了求取刺激的扬威中郎将大大不同,现在我相信你每打一场仗,其中有一主要原因,是为了守卫亲人而打的了。”她到这时,才算回答了端木恺先前的问题,接下去再问:“对了,你刚刚说你们‘三人’曾一起去参加桑迎桐举办的比武招亲,那是怎么一回事,又是哪三人?” “夏侯猛、我和森迎柏。” 楚楚愣了一下,心思随即活络的转动起来,而在这段时间内,端木恺早已把当年三人“不打不相识”的过程,全部讲给了她听。 “我果然没猜错,”楚楚再开口时的声音已因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他们果然是兄妹。” “什么人果然是兄妹?” “迎柏与蝉风,也就是迎桐,他们果然是兄妹。” “森迎柏确是桑迎桐的兄长,他们——”端木恺猛然打住。“等一下,你见过森迎柏?” 楚楚颔首。 “是送女儿回去给他的时候见到的吗?” 楚楚再点头。 虽然她光是点头,一声不吭,但眼底的温柔和唇角的笑意仍泄漏了心事,于是端木恺接下去便说:“但那并非你们第一次见面。”用的已是肯定句。 这回她连点头都省了,只以一路蔓延开来的微笑充做回答。 “沈潭曾跟我们说过迎柏心中似乎有人,才会迟至今日尚未娶妻,而飞霜与我,亦曾猜过你这回离开江东去见的人,必具特殊身分,想不到……我的天啊!” 端木恺忍不住扣住她的肩膀说:“这真是太好了!” “好什么?”楚楚首度出声道:“我根本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我至少知道江东从此要少掉一位名医,而我的儿子也快要离开山阴县了,” 端木恺难得多愁善感。“想起来还真是舍不得。” “你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忘掉你赐予我们母子俩的种种,端木,若非有你——” “嘘,”他摇了摇头道:“你也给了我许多,至少在飞霜出现以前,能稍稍抚慰我心灵的人,只有你,而能带给我纯挚童真的人,唯有桩儿;真要道谢,也应该由我,而不是你来说。” “端木,你长大了,成熟了,随师父到一心园为令尊治病,刚结识你时,你还是个心地善良,却一肚子愤怒不满的大男孩,如今却已蜕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往后与你相处,我可得调整心态,再不能拿你当弟弟一样看待了。” “原来你真拿我当弟弟看,”端木恺佯装凄惨的怪叫一声。“你幼时照顾过飞霜,后来又一直关照我,那天我们才在说,从某一个角度看来,你还真像我们夫妻俩的姊姊,但我今年已三十二,分明大你五岁,还得尊你为姊姊,实在有点不服气。” 楚楚笑道:“瞧你一脸趣致的模样,说你比我小,还不肯承认?不过我真是替你感到欢喜,自你有了蝶衣以后,整个人完全都不一样了,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珍惜她。” “这事还需要你吩咐吗?我呀,现在是恨不得能在自己的灵魂上拴条线,再把线头交给她,由得她牵我至天涯海角,永世也不分不离,就像你的他一样,相信他对于你,也怀抱着同样的心思。” “但愿如此。” “你少在那儿给我打马虎眼,过程我可以等见到他时再问,但结果我却想先听你说,告诉我,他是不是已经跟你提过亲事了?” 楚楚的脸上悄悄浮上两朵红云,再度颔首不语。 端木恺习见的楚楚,都是冷静、沉着的女大夫风貌,鲜少出现眼前如此妩媚的一面;因此原本就觉得美得清新月兑俗的她,理应有人呵护,理应在所爱之人的宠溺下,展现其明艳动人光彩的端木恺,为了让她一直开心下去,便继续揣摩道:“他一定是说:‘楚楚,嫁给我,越快越好,我们已经分开这么久,你一定不忍心我再等下去,是不是?还有我们的孩子,你不觉得我们早该一家团圆了吗?让我们尽快成亲吧?好不好,楚楚?’” 有了爱情的滋润后,也恢复她三分活泼气息的楚楚被端木恺的逗趣模样感染,心情亦为之一松,便配合着他,顺口应道:“好,事情都已办完,我们应该团圆了。” “好什么?”端木恺问她:“也没说完全,谁晓得你在好什么?” “好,我愿意嫁给你,越快越好。” 想到昔日的三位“战友”,如今均已从她们三名“难友”的身上找到幸褔,端木恺不禁满心感慨,觉得冥冥之中,老天似乎总自有安排,才会让他们六人的缘分结得这么深、又如此远。 “太好了,楚楚,我保证往后你定能否极泰来,你跟儿子,都不会再孤单寂寞,这一切,全是你应得的。” “端木,”相识数年,这是楚楚头一次因两人之间犹如兄妹、又似姊弟的亲近温馨,而与他轻轻相拥在一起,交换着道别与期许:向过去道别,并期许各自拥有更加幸福的未来。“我爱——” 随着“砰”然一声将门推开而来的,是铁青着脸的森迎柏,以及他的质问:“端木恺,你与楚楚既已育有一子,为何不在数年前使娶她为妻,反而另娶雪飞霜?” “迎柏,你怎么会在这里?”是她的第一个反应。 倒是同为男性的端木恺率先意识到不对,连忙放开楚楚,赶着解释:“炽涛,你听我说,事情并非——” “上回我们在烽火中交会时,你曾说自己绝对无法与妄自跟你争夺伴侣的人化敌为友,那现在的场面又算什么?”迎柏根本不想听他说什么,一口就打断端木恺的话头吼道。 到这时楚楚也感觉不对了,赶紧往迎柏身旁走去。“迎柏,寒衣他是——” “是什么?”他瞥向她的目光既冷厉又沉痛,让楚楚霎时住了口。“是一个把曹贼的细作娶进门,再让自己的女人到我主公帐下去当奸细,堪称一石二鸟、一举两得的男人?端木恺,为了吴侯、为了周公瑾,你竟然连已为你生下一子的枕边人,都可以双手奉上送给我,你实在教人觉得恶心及反胃!你端木恺想充什么大方,我不管,但你却不应该拖我下水,让我背上婬人妻女的臭名,你——” “住口!”端木恺的拳头随着喝斥挥去,正中森迎拍下巴,让全无防备的他在连续踉跄几步以后,才勉强站稳脚步,而唇角早已渗出血丝。 “你打我做什么?虽然计谋被我识破,但我并没有说不肯娶她呀,好歹雪飞霜也算是我的旧识,将她的情敌娶走,就当做是在帮她一个忙吧。” “森迎柏,”端木恺往前冲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口说:“我话只说一遍,所以你最好给我听清楚一点,楚楚她——” “不要说了。”阻止他的人是一脸惨白却异常冷静的楚楚。“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可是楚楚——” “公瑾的伤已无碍,我想回江东去看儿子,你送我一程,好吗?我想现在就走。” 从头到尾,她看都没看迎柏一眼,自然忽略了他复杂难解的表情。 而他的心声,当然也就继续埋在胸中:我手伤既已难愈,你与端木恺又有共育骨肉之亲,那不如就让你含着对我的深深恨意,回江东去吧! 第九章 本来坐在灯下缝缀婴儿服的飞霜,看见推门进来的端木恺,立刻放下针线,想要起身。“坐着,坐着,”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说:“肚子这么大,还老爱动来动去,也不怕我担心?” “就爱穷紧张,”飞霜取笑他道:“人家楚楚说孕妇就该多动,生的时候才不会吃太多苦头,像她生桩儿之前,便因为劳动量大,所以才——”想起她的处境,飞霜霎时哑然,末了只加了一句:“那该死的森迎柏!我就不明白楚楚干嘛还要为他操心。” “操什么心?”端木恺才返家不久,对于已回到山阴县近两个月的楚楚的近况,自然没有妻子清楚。 “听说森迎柏右手患有宿疾,若不及早诊治,恐将成残。” “那人心早就残了,多一只废手又算得了什么?”他冷哼一声,不料却听到妻子噗哧一笑。“你笑什么?” “寒衣,我们夫妻俩算不算物以类聚?” “什么意思?” “就是对森迎柏手伤的反应啊,当我首度听闻时,也差不多是那样回嘴的。” 端木恺听了初始一愣,按着便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将妻子给拉过来坐进自己怀中。 “别这样,”飞霜挣扎道:“我现在好重。” “再重也是我端木恺最甜蜜的负担,这一个多月以来,我在江陵协助公瑾攻打曹仁,可想死你了。” 她让丈夫将脸颊偎在胸前说:“我何尝不是,好几次忍不住,都想到江陵去找你,幸好有你儿子挡着,才没真的冲动行事。” 端木恺轻抚着她的肚子笑问:“依然坚持是儿子?这么有信心?” “当然,”她噘起嘴来说:“而且眼睛铁定跟你一模一样。” “万一是个女儿?万一双眸漆黑,跟你一样眼波流转呢?” 飞霜即刻瞪大眼睛建议:“那就让我再接再厉?” “又想诱我答应让你多生几个了,”他捏捏她的鼻尖点破。“不成,至少也得等生下这一胎,让我亲眼看到他值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以后再说。” “好嘛,好嘛,”她一双手绕到他颈后去。“公瑾一个人留在那儿,没有问题吧?” “孤军如何长期独守?江陵城不日可破,你放心吧,他的箭伤也已经在愈合当中。” “总是还没好全,你为什么不陪他到城破为止?” “是他催我回来的人说妻子生头一胎,做丈夫的最好能够陪在一旁,当初他们的长子诞生时,他便是如此;另外父亲、母亲也不断去信催我。反倒是你,我的娇妻,光会三天两头送衣物补品过去,附在里头的只字片语,哪够解我的相思之苦?” “那是因为言语根本也不足以代表我的思念于万一嘛,”飞霜辩解道:“寒衣,有那么多人宠我,我实在是太幸褔了,所以……” 对于妻子的善良再清楚不过的端木恺蓦然叫道:“不好。” “什么?” “我有不妙的预感,”他盯住她问:“无论你的出发点有多好,我的答案都只有一个:免谈。” “寒衣!”她抗议道:“人家做了什么,你根本都还不知道。” “你做了?!”端木恺委实拿这个娇妻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竟然已经做了? 做了什么?” “写一封长信向我嫂子告状啊,”见夫婿闻言立时松了口大气,不禁换飞霜好奇起来,追问道:“不然你以为我会做什么?” “我以为你会挺着个大肚子,冲到刘备那里去找森迎柏理论。” “我干嘛为那种睁眼瞎子费那么大的劲?竟然还有脸说他想帮的是我这个‘旧识’,”飞霜近乎嗤之以鼻的说:“真是旧识的话,就不会这么不了解我了。” “口是心非。”端木恺笑言。 “谁?我吗?”飞霜明知故问。 “当然是你啰,真有那么恨森迎拍的话,就不会请迎桐过来了,还有当初想把我出让一半的人,又是谁呀?” 飞霜不愿回答,只咯咯的笑。 而端木恺禁不起她笑靥的诱惑,终于也暂且拋开这个话题,俯下头来吻住了她爱笑的红唇。 “舅舅!”一看到迎柏,夏侯霓立刻往他飞奔而去。 “慢点、慢点,这样子跑,也不怕摔着。”迎柏将小妮子给高高的举起来。 “又淘气了,”跟在后头的桑迎桐一脸慈爱的微笑道:“下来,下来,这么会撒娇,全是她父亲给宠出来的。” 但迎柏依然抱着可爱至极的外甥女,而让母亲过来牵她小手的夏侯霓,显然也没有下来的打算。 “沉潭?” “我们兵分二路,他找妹妹,我看哥哥,互不干扰。”迎桐说时也不看他,好像只顾着跟女儿玩。 夏侯猛的妹妹是雪飞霜,想到她,自然就会思及她的丈夫端木恺,而端木恺的情人……迎柏的表情既苦涩,又难掩妒意,完全在迎桐他们的预料之中。 不过表面上,她仍然完全不动声色,只问:“拜托你指导箭术的那个孩子,资质如何?” 提到他,迎柏总算露出笑容来说:“未迟的资质上等,就怕在短短二十天内,我无法为他打下太深的基础。” 这次迎柏到江东来,明是应妹妹之邀,过来与她团聚,其实暗地里,还负有观察孙权是否真的有意将妹妹孙尚香嫁予刘备,藉由联姻来增强双方关系的任务。 做的既是不能光明正大打探消息的任务,迎柏便没有一开始就直奔东吴京县秣陵的道理,凑巧此时接到妹妹的来信,表示一家三口,外带一个“朋友所托的孩子”,要赴江东暂居一阵,迎柏若得空,或愿趁地便之利,过来与她一叙?毕竟他们兄妹已三年多未见了。 于是迎柏便应邀前来,除了一起哀悼他们不幸意外身亡的大哥夫妇以外,也欣然答应了她的请托,指导那个名叫“未迟”的小男孩箭术。 “有些事,一旦开窍,别说是二十天了,光两天或甚至是两个时辰就能豁然开朗,你不觉得吗?”迎桐别具深意的说。 迎柏当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而唇边的浅笑也显示由他早已看开了那些事情。 “我们的确是不该受上一代恩怨的影响,这一点,以前的母亲、大哥和现在的沉潭与你都做得比我好。” “你也已经打开心结了,不是吗?”迎桐率先举步,引导迎柏随她步向花园,端木家特意为他们夫妻俩准备的庭园小巧清幽,丝毫不逊于一心园的精致气派,端木一氏,果然是会稽山阴的名门望族。“就剩手疾,”说到这,迎桐才想到该叫女儿下来。“霓霓,舅舅手不舒服,你自己下来走路,好不好?” 夏侯霓马上听话,做出要溜下来的动作,反倒是迎柏表示无妨。“没看我是用左手抱着她吗?” “但是重点并不在这,而在于——” “我自己的手,我自己最清楚。” “是吗?” “当然,”他的口气几乎不见高低起伏。“身为武将,岂能只因为右手不能用,就停止战斗?你说,换做沉潭,他可办得到?” 迎桐不得不承认:“是办不到,但你的右手也并非完全不能治,不是吗?” “是,并非完全不能治,却也不是能够完全治好。”“谁说的?”至少透过飞霜的转述,迎桐得知楚楚就不是这样说的。 “谁说的并不重要,”他淡淡的回应:“重要的是,这确是实情。” 两个月前在荆州,当他兴冲冲赶到江陵去,想给楚楚一个意外的惊喜时,自己竟先意外的碰到也过去那里诊疗周瑜箭伤的彭鹤,并从他那里听到了两件事。 一是楚楚正在与故交谈最心爱的人,二是他手疾的真相。 “什么实情?实情就是你需要最好的大夫,接受最佳的治疗,而听说华佗先生这两日便会回返江东,正好可以——” “我已经不在乎右手会怎么样了。”他一口打断迎桐说。 “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不在乎右手会怎么样了,反正就算再度就医,亦不过是维持原样,或是再继续恶化下去两种结果而已,那倒不如趁还能用的时候,尽量用,直到用坏为止!” “你不在乎?那你有没有想过身旁诸亲朋好友的感受呢?至少我在乎、沉潭在乎,相信你口中那个‘若水姑娘’,也一定——” “不要再提起她!”他突然扬高的声量,差点吓坏了左臂中的夏侯霓。 “舅舅,”她拍拍自己胸脯说:“怕怕。” “没事,霓霓,对不起,舅舅话说得太大声了,对不起。” 夏侯霓这才又重新抱回他的颈项,由得舅舅疼惜,而两个大人则陷入各怀心事的沉默当中。 迎柏只觉得自己好傻、好傻,在乌林与端木恺并肩作战时,他不就曾说思萱在“楚楚”、而非“应大夫”或“应姑娘”那里休息?之后楚楚在受他要挟,答应过去与他生活三个月时,不也曾说如果事实证明她对他已毫无眷恋,那他就得放她走,并且发誓再也不来打扰“他们”? 而“他们”,指的并非她当时所解释的华佗师父及同门师兄弟们,根本就是能直呼她名字的端木恺和他们所生的儿子。 是,知道楚楚真心所爱的人并不是他,而是端木恺后,迎柏承认自己确实很痛苦,但一思及那恐将影响自己一生的手疾,又不禁心生一丝矛盾的庆幸,更何况从那次她怎么会为“长河吟”编舞的过程说明中,已知她和现在自己猜测,想必正是能歌的雪飞霜的交情不恶;虽然那和自己记忆中“贾仁”火爆的个性有些差异,但如果端木恺命中注定得以享此艳福,自己又有何话可说?毕竟持平而论,寒衣亦是他能够认可的江东英雄。 输给那样的对手,他无话可说。 “她已成为冻结在我心中最美好的回忆,不要再提了。”迎柏低低的补上。 他不提的原因,迎桐哪里会不清楚,就跟他至今仍未与飞霜夫妇碰面一样,都是怕若扯出端木恺“脚踏两条船”的内幕,会惹得夏侯猛不悦,代妹出头,硬逼着端木恺与楚楚分开;换句话说,仍是放不下楚楚,仍是对她念念不忘啊。 这正是情感的迷人、或磨人之处?迎桐暗笑在心头:或许两者皆有吧。 当初她和夏侯猛的婚姻陷入低潮时,是迎柏助了一臂之力,想要回报,此正其时! “小扮,有没有想过未迟那孩子,为何会与才刚认识不久的你,如此投缘?” “因为我们有相近的背景。” 迎桐似乎没有料到他第一个反应,竟然会是这个,原本还以为他会看出来那孩子的五官酷似他哩;唉,这难道也算是另类的“当局者迷”? “仍旧以为父亲生前只疼我一人?” “不,从你的转述中,我已完全谅解了他所有的矛盾、为难与悲哀,”迎柏的表情泰然、笑容宽容,过往的戾气已经完全消失不见。“或许让我们回到母亲身边,留你在父亲那里,是他们夫妻一种无言的相互体贴的方式吧;对了,未迟怎会与你们相识?” “你知道我幼时曾走失过吗?”迎桐问他,见他点头后,便把那几日的遭遇简略的描述给他听。“未迟正是其中一名同伴的孩子。” “好美的名字,蝉风、蝶衣和香云,”有个模糊的意念在心中浮荡着,但迎柏一时之间,却又无法将之凝聚成形,便接下去问:“他是谁的孩子?蝶衣?或是香云的?” “蝶衣是小霜。” “什么?你和飞霜原来那么早就认识了?”迎柏瞪大了眼睛,委实感到不可思议。 “很巧,是不?” “是很巧,这样说来,香云的遭遇,要算是你们三人之间最惨的啰;幼时家破人亡,现在又独立扶养小孩,不容易呢。” “你能体会那种辛苦?” “当然可以,”迎柏一口应道:“自大哥、大嫂离开以后,思萱不就是我一人独自扶养的吗?她跟未迟一样,也常问起缺席的双亲之一。” “未迟跟你提起过父亲?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比他早几日来到江东的迎桐曾跟未迟消磨过不少时光,知道他并不是一个个性软弱的孩子,加上有端木恺一家人的疼爱和街坊邻居的照顾,所以他得到的爱护不可谓不多,如果硬要挑剔他和同龄小孩有什么不同的地方,顶多也只能说他比较成热与懂事而已,然则那又怎能称之为缺点? 可是反过来讲,自己也已身为人母的迎桐,同样不认为那可以算做是一个孩子的优点,因为如果让她选择,她就宁可女儿夏侯霓不要有任何超龄的表现,一切都按部就班来。 所以现在听迎柏说及未迟的“软弱”,迎桐毋宁是觉得宽慰的。 而迎柏则同时陷入回想当中……。 “森叔叔也会哭吗?”虚岁五岁的未迟问他。 “当然啰。”不过是因为今天弓老拉不大开,箭老射不太准而已,这是初学者经常会碰到的情况,迎柏没料到未迟竟会因此而偷偷垂泪;问他为什么哭,才说因为自己没有父亲,所以“应该”要比其他小孩坚强、争气,想不到连弓都没力气完全拉开,心里一急,眼泪便掉了下来。 “我没事的,叔叔,”面对蹲下来与他平视的迎柏,未迟立即打起精神来说:“我……只要把父亲的事全忘掉就好了,如此一来,我就不必因为没有父亲、只有母亲而哭了!虽然我不是常常哭泣,但还是讨厌永远当个每次一想到母亲辛苦都为了我,而我却这么没用,就会不由自主掉下眼泪的爱哭鬼。” “傻孩子,”迎柏模模他的头,仿佛看到以前的自己说:“你怎么可能忘得了父亲呢?我们每个人均由父母所生,没有父亲,又怎么会有我们,所以虽然未迟与叔叔一样,都是在小的时候,就没有了父亲,但还是要永远把父亲的事记在心中。” “那样……有用吗?”为什么他的脸庞看起来如此亲切、眼熟?好像……自己很早便见过这个孩子似的? 迎柏拉起他的一双小手,坚定不移的说:“有用的,只要在心中牢牢记住他,有一天,你将会变得坚强。那些令你伤心的事,令你孤单、寂寞,以及失去所爱之人的事,都能把你磨练得更加茁壮;只要你不忘记,它们便将全部转化为力量,而你也就能靠着自己的力量,让自己变厉害了。”他是在鼓励这个孩子吗?或是在正视自己的过程呢? 此时的迎柏发现自己已无法深究,只觉得这孩子身上仿佛有一股魔力,吸引着自己,让他愿意对他主动敞开胸怀。 “真的吗?我真的办得到?”未迟脸上的泪痕已干,取而代之的是满怀孺慕之情的眼神,和完全信赖的表情。 “是,”迎柏再度紧了紧牠的手说:“叔叔相信你,相信你一定办得到!” 那孩子……“迎桐。”迎柏蓦然唤道。 “什么?” “未迟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谁跟你说未迟的父亲已经不在?”迎桐反问兄长。 “难道不是?” 看着哥哥那为情憔悴,却更添三分引人的忧郁气息的面庞,迎桐悄悄露出笑容来说:“当然不是,那个男人只是有点胡涂、有点任性、有点倔强,外带有点自以为是,但人可还好好的活着。” 想不到未迟真的与自己的境遇相似到此种地步!“既然如此,那你的朋友为什么要让孩子以为他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呢?” “你说香云啊,”迎桐偏侧着头,瞅着啥事都不知的哥哥说:“她并没有那样跟孩子说呀,而是因为某些误会,使得香云从头就没有让那位父亲知道有未迟这个孩子的存在。” “什么?”迎柏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事关一个孩子的成长,他的父母怎能如此草率?误会是可以解开的呀!” “本来是已经解开了没错,谁知道那个男人太爱吃醋,竟又反过来误会未迟是香云和蝶衣丈夫所生的孩子,这下受到牵连的人,可就不仅仅是他们两人而已,尤其是蝶衣的脾气素来直爽火爆,看到竟然有人如此欺负她的干儿子和干儿子的娘,当下就——” 迎柏原本僵硬的手脚总算恢复灵活,追上迅速转动的脑子,先放下夏侯霓,再扣紧妹妺的双肩,闇哑着嗓子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说清楚一些!” 迎桐早已笑得合不拢嘴,俏丽如花的说:“哥哥呀!要我说几遍都成,只要你别再如此胡涂,甚至要重蹈我们父亲当年的覆辙;未迟,是那孩子的名字,但我们平常却都只喊他的字——怀桩,大哥的女儿叫做思萱,想的是母亲,那他叫做怀桩,怀念的是谁,你可明白?” “你说他的母亲叫做香云?”香云,香……老天爷!难怪她当年会提早过去找他,难怪她后来会想尽办法,不让他到江东来,难怪她说这次他若到江东,她便要他见见五年来,始终陪在她身旁的人,鸡怪……“迎桐,我是个睁眼瞎子。” 迎桐笑得更加开怀。“小霜也是那么说的。” “我是活该被他们夫妻一人揍、一人骂。”迎柏近乎喃喃自语道:“活该。” “知道错,就算对了一半了。”他们身侧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说。 “姑姑,姑爹!”夏侯霓见舅舅与母亲话谈得专注,立刻见风转舵,奔向端木恺与雪飞霜。“姑姑抱抱。” “姑姑肚里还‘抱’着你表弟呢,”原本对迎柏绷着一张俊脸的端木恺,转向夏侯霓,立刻换上笑脸道:“姑爹抱,好不好?” 看着已欣然被端木恺抱起的女儿,迎桐摇头苦笑。“小妮子原本光只有她爹一人宠,我都担心她会被宠坏了,现在再加上舅舅和姑爹……小霜,这可怎么得了?” “放心啦,”飞霜直到现在,才首度正视森迎柏说:“好孩子宠不坏,只有那种不知好歹的男人,才万万宠不得。” “小霜,多时未见,你伶牙俐齿依旧。” 飞霜显然没有轻易饶过他的意思,闻言仅冷冷应道:“请你称呼我为端木夫人,还有别有事没事,就帮我夫君乱点鸳鸯谱;端木寒衣,是我雪飞霜一个人的,而楚楚那个笨女人,眼中心底,也只有你这个混球。” “寒衣、小霜,是我错怪你们了,我很抱歉。”迎柏当下即长揖道。 “跟我们夫妻俩道一百次歉也没用呀,你真正应该去求恕的对象,又不是我们。”神色缓和的端木恺显然已经接受了他的道歉。 “楚楚现在何方?”迎柏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她,求取她的谅解。 其他人都尚未回答,夏侯猛已然带进一个教人瞠目结舌的消息。“大家快跟我走,小桩遭彭鹤挟持,应姑娘都快急疯了。” 第十章 毋需赘言,不必解释,光看楚楚一见迎柏的到来,即刻投入他敞开的双臂中的景象,就知道这一对饱受阴错阳差折磨的男女,往后再也不会分离了。 “先告诉我眼前的情况。”迎柏虽也心急如焚,却明白此刻尤需冷静。 “彭鹤知道今日轮到我代师父出诊,便预先藏进我家里,一待桩儿进门,就以我们平常采药的鎌刀架住他的脖子,若非桩儿熟悉我推门的动作,冒死出声示警,现在恐怕连我都已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想要什么?”端木恺直接切入重点问道。 “要应姑娘。”夏侯猛因为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早得到楚楚托人急转的通报,所以可以代答。 “我早知彭鹤对楚楚有意,可是没想到他竟会疯狂到这种稙地步!”端木恺怒言:“我这就冲进去砍下他的脑袋,看他还能不能继续丧心病狂。” “你疯了!”飞霜赶紧拉住真的已提剑,做势要冲进去的丈夫说:“小桩在他手上,我们现在是投鼠忌器啊!” “小霜说的对,”迎桐劝道:“寒衣,我知道你急,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着急,但再怎么着急,也不能不顾忌孩子的安全。” “我进去,”本来哭倒在迎柏胸前的楚楚,突然打直身子,擦干眼泪说:“我进去换桩儿出来。” “不行,”迎柏马上表示反对。“我们绝不能屈从他的威胁。”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离开你那里,回到家后被挟持,已是近两个时辰以前的事,而我则是在刚刚才返抵家门的;已经跟彭鹤僵持那么久的他,还一心顾念我的安全。他这么勇敢、这么坚强、这么体贴,”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已经又争先恐后的流了满脸。“你怎可叫我这个做母亲的人,坐视不管?” “没有,”迎柏随即否认道:“我没有坐视不管的意思,他是我们的儿子,是我的骨肉,我怎么会狠下心来不管他?” “你……你……”楚楚的眼光惊疑不定,迷惑不已。 “我都已经告诉他了,嫂嫂。”迎桐在一旁低语。 “你这个倔强的小傻瓜,”迎柏痛惜的说:“为什么要独自承受那么多年的委屈?知不知道因而备尝辛酸痛苦的人,可不只你一个,还有未迟,还有我,你知不知道?所以这一次说什么我都不会、也不准你再独自冒险,儿子我要救回来,妻子也不能再涉险,我们一家三日已经分开太久,应该要团圆了。” “好气魄!”夏侯猛赞道:“这才像是我们当初认识的‘森映博’,你说是不是?寒衣。” “的确。”端木恺完全同意。 “喂,”飞霜却忍不住了。“你们想要英雄惜英雄,也不应该挑在这个时候互相褒扬吧?孩子还在那恶棍手上呢,森迎柏,你倒是说说看你想怎么样啊。” 迎柏没有应答她,反而转向楚楚问:“你信不信我?” 乍然面对这个问题,楚楚不禁为之一愕。 迎柏则继续问她:“楚楚,我问你相不相信我?” “相信。”她终于肯定的说。 “完完全全的相信?”他再问。 “是,”她仰望着迎柏,坚定不移的说:“完完全全的相信。” “那好,我要你说服彭鹤相信外头只有你们五人在,要你说服彭鹤相信你愿意跟他走,最重要的是,你要想办法诱他带着未迟现身,让大家都看得见,你想你办得到吗?” “小扮,这太勉——”迎桐率先发表意见。 但夏侯猛却拉住了想要阻止的妻子。“炽涛,我们会全力配合。” “小霜?”得着夏侯猛的允诺后,迎柏即刻问另外一对。 原本紧绷的气氛,因迎柏这“重妻不重夫”的一问,立时松动下来。 “瞧我多疼你,连炽涛都知道只要得着他儿子干娘的答应,便等于两个人都同意了。”端木恺对妻子表示。 “那你同意的事,我还不是都支持到底?”知道现在毕竟不适宜打情骂俏,他们夫妻俩也没有那个心情,飞霜马上转向迎柏道:“我们全相信你,你尽避放手一搏吧。” 迎柏点点头,感谢已全部写在众人对视的眼中,然后再问楚楚:“办得到吗?” “炽涛……未迟……桩儿他……其实……其实是……是……” “所以我一定会救他出来,”迎柏再度向楚楚保证:“一定。” 到这个时候,楚楚终于点下了头,跟迎柏应允:“我办得到,我也一定会办到。” “好,”他猛然将她往怀中一带,紧紧拥抱,并贴到她耳旁说:“待会儿无论身处任何情况,你都要记住我爱你、爱我们的孩子,我们一家人,马上就会团圆,永远也不会再分开,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这一点,答应我。” 楚楚闭上眼睛,压抑住满心的激动,也回拥了迎柏一下。“我们,我和孩子一起等着你,相信思萱不只会欢喜有霓霓那个表妹,也一定会喜欢有桩儿这个堂哥。” “是。” 然俊楚楚深吸一口气,就轻轻推开他道:“我进去了。”转身便走。 而与此同时,迎柏则迅速掩向能取得最佳视野的地点。 “师兄,”楚楚高喊:“你不是要我进来吗?我进来了,你别伤害孩子。” “只有你一个人吗?”里头扬声。 蓦然听闻彭鹤的反应,端木恺差点就又忍不住向前,所幸有夏侯猛出手制止。 “寒衣,别忘了最着急的人是谁?” 飞霜也赶紧伸手拉住了他,一切尽在不言中。 端木恺将牙根咬得死紧,半天后才终于蹦出两个字:“好吧。” “咱们一起等下去。”迎桐轻声说。 其实楚楚并没有让大家等太久,但对于焦灼的众人来说,即便只是短短的瞬间,仍然长如千年、万年,更遑论这一等,就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原来楚楚进屋里去后,便发现彭鹤要的不只是她这个人而已。 “我要师父的医书和药典。” “桩儿!”是她目光的焦点。 “你没听见吗?”彭鹤似头疯兽,眼露凶光盯住她,同时抱紧未迟道:“我叫你去把师父的医书和药典拿出来!” “师兄,你明知道师父没有那种东西,更不可能交给我——” “信不信我会立刻割下你这杂种儿子的脑袋给你?”彭鹤根本不想听她的辩解。 在心急如焚的电光火石间,楚楚总算及时想到——“你指的是我平常跟在师父身旁做下的笔记?可是那些不过只是——” “你到底是拿或不拿?” “娘!”强自撑持的未迟,这时因为彭鹤随着逼问加重力道,脖子吃痛,也不由自主的叫开来。“娘!”毕竟再怎么勇敢,他也仅是个孩子而已。 彭鹤会偏执至此,也就难怪不会相信,甚至可以说一直怀疑华佗有所谓私藏不传的医书和药典了。 会不会也是因为早就看穿了他徒有医术,不见医德这一点,所以师父才尽量减少将他带在身旁行医的机会呢? 此刻也无暇想那么多了。“我拿,我马上拿过来给你。” 匆匆进房又出房,楚楚手捧一叠厚厚的粗糙纸张,往彭鹤面前一送道:“东西给你,现在孩子是不是可以还给我了?” 彭鹤竟然阴恻恻的笑说:“楚楚,你以为我很笨吗?”慢慢站起来,仍将未迟扣在手中。 “什么意思?” “我对你感到很失望,你知不知道?原以为你会明白我对你的一片苦心,知道我一直有意娶你,甚至不会计较你身旁有这个杂种——” “住口!”这次换楚楚忍无可忍的喝止道。“桩儿有父有母,他不是个杂种!” “哦!我怎么不知道他有父亲?”自认得逞的彭鹤,满脸得意的挪揄她说。 “他父亲姓森,名叫迎柏,是刘豫州帐下与赵子龙齐名的猛将。” 听闻此言,未迟的反应是瞪大了眼睛,狂喜、兴奋到说不出话来,而彭鹤则是先恐惧,再色厉内荏的叫嚣:“原来你的姘夫还真的是那个杂碎,只可惜他耳根子太软,才会我说什么,他便信什么,你们啊,是休想再在一起了,走!全都跟我走!” “彭鹤,你究竟是不是人?你要人,我可以跟你走;你要书,我可以全部给你,唯独小孩——” “我叫你跟我走!”他暴突出一双眼睛道:“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别以为你蠢,全天下的人就都跟你一样笨,如果把小杂种还给你,你还会乖乖听我的吗? 走!你先走,走我们前面。” “以女人为盾,你羞也不羞?” “少啰唆,人最重要的,便是活着,如果连命都没了,我还怎么研究医书和药典,做个赛华佗,赚尽全天下的钱呢?” 楚楚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枉费你跟在师父身旁,已达八年之久。” “那个食古不化的老家伙,”彭鹤得意忘形的狂笑道:“如果不是为了学他一身的绝活,谁会耐烦叫他师父,一叫便是八年?” “你不但绑我、威胁母亲,还侮辱华公公,”未迟突然骂道:“你不是鹤叔,你是坏人、是坏人!” 楚楚正担心彭鹤会因而对儿子不利,孰料他闻言竟仰头大笑不已。“小桩儿,这真是莫大的恭维。” 已将跨出门槛的楚楚趁此机会说:“未迟,往后一切都要听叔叔的,知道不?” 未迟因知母亲只有在口出慎重之语时,才会以本名唤他,立即应道:“是!” 而彭鹤却误以为楚楚口中的“叔叔”是他,兀自得意不已。 “走!出门后直走,再往右弯,我的马车就停在那儿,待会儿——” “彭鹤!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取名做鹤,简直有辱于牠。”他们一进入视线范围,端木恺便像是忍不住的率先破口大骂。 “端木恺,”他果然如众人所愿的停下脚步。“没想到你我争夺多年,差点就便宜了森迎柏那杂碎吧,所幸我棋高一着,懂得利用你来激走他,所以……人与书,两项我都要。” “你想对孩子怎么样?”飞霜尖着嗓子问他。 “聪明,端木夫人,会举一反三,马上就想到这个小杂种。听说他是森迎拍的孽种?你想我会留着他来破坏我和楚楚的感情吗?” “彭鹤!”端木恺再度大叫,楚楚也扭回头来。 “别急,别急,我不过是开个小玩笑而已,”他马上又说:“横竖我还差个帮我跑腿的小伙计呢,就留着他权充吧,走!楚楚。” “未迟,弓身!”守候在一旁的迎柏蓦然高叫一声。 未迟立即乖乖照做,而楚楚则反过身往儿子扑去,迎柏射出的箭,同时不偏不倚,直入彭鹤微侧过身来,想找寻声音来源的肩膀,森冷锋利的箭头沾着血肉,便生生穿背而出。 “娘!”重新回到母亲怀抱的未迟高喊。 而抱着他坐倒在地的楚楚,早已激动到无法出声,只能任由泪水不停的流淌。 “未迟……”迎柏赶到妻儿的身旁,声音闇哑。 “叔——不,”他将一颗小脑袋摇了又摇,“我应该叫你爹,是不是?” “如果你愿意,你不怪爹多年来,竟然都不晓得有你这个儿子的存在,因而从来不曾照顾过你们的话。” “桩儿,不是这样的,其实你父亲他——”楚楚想要代替迎柏解释。 “那些事情,你们可以往后再说给我听,”原本就很懂事的未迟,经过两个多时辰的惊魂之后,似乎更加成熟了。“现在我只想告诉爹,我没有哭,从被那个坏人绑住开始,我就一直想着爹跟我说过的话,告诉自己要坚强,发誓自己绝对不哭,因为我的父亲一定希望有一个勇敢的儿子,所以我都没有哭,真的没有。” “我知道,我晓得,”迎柏扶他们母子起来,并立刻将未迟举高抱进臂弯里。 “你实在是任何一位父亲都会想要拥有的骄傲。” “迎柏。”楚楚的泪水稍息,也立刻跟着被他揽进怀裹。 “楚楚,过去的一切都怪我,怪我不够细心、不够体贴,不够——” “喂,你们贤伉俪想诉衷情,也不急在这一时吧?”夏侯猛过来说:“但再继续下去,彭鹤却很可能会被寒衣打死。” 他们一起望去,果然看见彭鹤已被端木恺踢倒在地。“只有最最下等人,才会专找女人和小孩下手,而你,正好是我端木恺最看不起的人。” “小霜,快阻止寒衣。”迎柏要求。 “他该死,我何必。”是她的心声。 “还在怪我?” 飞霜斜睨了迎柏一眼,脸色稍缓,却依然有气的说:“欠我们夫妻的,记得全还在楚楚他们母子身上就好。” “那你丈夫他……?” “要拉你自己去拉,”她仍坚持说:“我可没兴趣姑息恶人,没听说过除恶务尽吗?” “蝶衣。”换楚楚拜托她。 “行了啦,寒衣,”最后忍不住婉言相劝的,竟是迎桐。“把他交给这里的县太爷去处置吧,没必要污了你这位破贼将军的手,是不?” “我妹子说的对,”迎柏也走过去说:“毕竟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想吴侯亦不希望你——”他忽然噤声。 “炽涛!”楚楚第一个回过身去扶住他。 “爹!”若非夏侯猛接个正着,必定因迎柏手疾而摔落在地的未迟也紧张的叫唤。 “我没事,”他急急忙忙安抚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位亲人。“真的没事,只不过为了射方才那一箭,耗损了太多的心力,现在右手才会既酸且软,休息一会儿,应该就会恢——” “炽涛,”楚楚打断他的话头,轻声但坚定不移的说:“你要孩子永远以为你这只手是为了救他而废掉的吗?” “当然不是!” “小扮,是到了将过去做个了断,以迎接全新未来的时刻了。”迎桐则说。 “对呀,”飞霜也首度对他展露笑意道:“我是不介意有桩儿遣么大的儿子啦,可是你舍得吗?森迎柏,舍得因为自惭形秽,而再度离开香云母子?我话可说在前头,如果你这次敢再临阵月兑逃的话……” 迎柏帮她把话说完。“你就饶不了我?” “知道最好。” “寒衣,”迎柏摇头苦笑,望着将彭鹤推给手下后,已回到妻子身旁的端木恺说:“你不觉得小霜个性太过激烈火爆?” “我就爱她的恩怨分明。” “当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迎柏笑叹。 “怎么样呀?森迎柏,”飞霜勾住丈夫的手臂道:“比文釆武艺,你或许样样不输潭哥与寒衣,但说到做人夫婿嘛……你可还有得学呢。迎桐,我说的对不对?” “对,小扮,听话,可是第一步噢,你怎么说?” “沉潭、寒衣,看看你们的妻子,怎么你们反而都闷不吭声?”迎柏转向两位战友求助。 “舅爷,我还想与你比箭。”是夏侯猛的回答。 “对啊,你不把手医好,我就算想要以比武的方式,跟你要回曾误会楚楚与我的公道,也怕胜之不武。” “这么肯定自己会胜?”迎柏盯住端木恺问道。 “当然,”他傲然直言。“别说你现在不方便,就算一双手全无问题,也不见得能赢我。” “一个用温情攻势,一个用激将法,”迎柏回头问楚楚:“你想,我还能继续拒绝下去吗?” “你并非自暴自弃的人,现在有了桩儿与我,更加不能那样做,是不?” “这才是让人最抗拒不了的柔情啊,炽涛。”夏侯猛哈哈大笑。 “罢了,”迎柏终于点了头。“就全交给你去安排吧,”他一手揽紧妻子的腰,一手则牵起已溜下夏侯猛怀抱、奔到他身旁来的儿子的手说:“抱不住未迟的事,我也希望永远都不会再发生。” 十天以后,已改名为“映桩”,换字为“未迟”的怀桩,频频转身挥手,直到看不见送行的母亲身影为止。 “爹,我们什么时候回来接娘?”看见迎柏抿嘴一笑,他立刻又不好意思起来。“我知道了。” “接了思萱,就回来看你干爹、干娘的孩子。”但迎柏依然不厌其烦的重复道。 那是楚楚的坚持,她说在江东多年,最照顾他们母子的人之一,是端木恺,而飞霜又是旧识,说什么,她也该待到端木家的长孙或长孙女顺利诞生以后,再随迎柏赴荆州;更何况要搬离久居多年的山阴县,有些事情,也实在需要一段时间处理。 偏偏迎柏不能久留,必须回刘营去覆命,幸好他的手在经过华佗的手术诊治后,已然大好,只要伤口愈合后,多注意休养,暂时不过度使用,顶多半年,华佗向他保证:他的右手定能完全恢复健康。 “现在开始学着爱护自己、珍惜健康,‘应’该还‘未’太‘迟’,”华佗呵呵笑道:“原来楚楚为这孩子取名,别有深意,你委实该向儿子学习。” “我明白,真是多谢您了,华师父。” 迎柏赶着道谢,一旁的端木恺和夏侯猛则顾着啧啧称奇。 “幸好华师父有独创的特制麻沸散,不然炽涛的酒量那么好,光想用酒麻醉他,绝对办不到。” 夏侯猛频频点头。“是呀,用酒吞服麻沸散,堪称双管齐下,还有这个神膏,”他指着华佗用来敷在迎柏伤口上的药说:“你上回颈上的伤,也是敷这个吗?” “要不然怎能好得那么快,而且一点儿痕迹也不见。” “华师父,”夏侯猛对他竖起大拇指道:“您真乃神医。” “就是教徒无方啊!差点害了楚楚母子。” “事情已然解决,华师父就别再自责了,更何况那原本就不算是您的责任。” 迎柏忙说。 “对啊,彭鹤那厮居心叵测,伪善多年,为他所骗之人,又不止师父一个。” 端木恺也赶紧劝解道。 “所幸一切无事,”华佗这才稍稍放宽心情说:“森将军。” “不敢,华师父还是直呼我名字,才不会折煞在下。” “我有一个建议,不晓得你肯不肯接受?” “华师父请说。” “未迟的名字虽好,但也要配合姓氏才有意义,如今你与楚楚既已行过简单的礼仪,结为夫妻了,那么小桩的名字,是否也该配合‘森’姓,重新取饼?” “多谢师父提点,”迎柏笑道:“待会儿见了楚楚,我立刻跟她商量此事。” “这还用得着商量吗?我看现在就算你要她本人改姓森,她也会乖乖照做,更何况是本来就该认祖归宗的孩子。” “沉潭,你觉不觉得妻子在不在场,对咱们破贼将军的言谈,有着莫大的影响?” 夏侯猛但笑不语,端木恺则照例哇哇大叫:“敢取笑我?没关系,我才看你往后会不会也跟我们两个一样,成为最疼爱老婆的人。” “不必等以后,我看他眼前早就已经是了,”夏侯猛说:“不过寒衣说的也对,我相信嫂子一定很乐于让桩儿改名换姓。” 回想到这里,迎柏随即问坐在身前,帮忙执缰绳的儿子说:“桩儿,喜不喜欢你的新名字?” “喜欢,尤其喜欢与爹爹一起姓森。” “太好了,那你一定也会喜欢未来的全新生活,”迎柏微夹马月复,策牠奔驰。 “走,咱们早去早回,回来与你母亲团聚,永世再也不分不离。” 映桩仰起头,与父亲相挸一笑,而马儿早已奔出遥远;小男孩心中的离情终于渐淡,开始期待起和乌林、赤壁一战中的其他英雄:赵云、诸葛亮、关羽、张飞……等的见面。 终曲 东汉献帝建安十四年.十二月 长江江心中.战舰上 “孩子们都睡了?”夏侯猛问一身潮蓝的妻子。 “连炜儿都已安眠。”回答他的,却是一身粉彩的飞霜。 “产后还不到三个月,江上风寒,可别冻着了,来。”端木恺急急忙忙帮她将白貂衣披上。 “公事谈完了?”楚楚则是一袭月白袍服,问斜倚在舰栏上的丈夫说。 “是喜事,孙刘两家的喜事,可不干我北方的事,哪称得上什么公事。”夏侯猛接回话头来。 “那你还直嘀咕,”迎桐取笑道:“真多‘事’。” 大伙儿笑过一阵子以后,迎柏才首度发言。“沉潭,你们明日真要离开?” “是啊,先回元菟,再至许县,丞相正在大兴土木,广建楼阁,他征战多年,委实也该享受一下了。” “大人要分别,尚且难舍,更何况是小孩,”飞霜建议:“不如让霓霓留下来。” “要她留下来,不如让她跟我们回荆州去,”楚楚说:“炜儿还小,你们夫妻俩得全心全意照顾他才行。” “这怎么可以,”迎桐另有看法。“我还正想把映桩和思萱都一起带回东北,让他们看看爷爷、女乃女乃的故乡呢。” 看三个女人争夺小孩的画面,三个男人不禁再度笑开,此举立刻引来飞霜的嗔怒。“寒衣,你笑什么嘛。” “笑你太贪心啦,夫人,”他揽住她的肩膀道:“这次他们选在江东与我们团圆,可全是为了你刚产后不久的身子着想,你还待如何?” “我……我希望自己喜爱的人全在身旁,我是贪心嘛!”飞霜坦承不讳。 “那可不成,”夏侯猛提醒她。“谁教你丈夫一心只想效忠于吴侯,我们各为其主,本来就无法长久共居一地。” “所以我说好勇斗狠的男人最无聊了。”迎桐朝另外两位姊妹眨眨眼睛。 “这千秋霸业,竟被你说成无聊?”迎柏大摇其头。 “本来就是,”楚楚帮着小泵,指向河面。“这大地万物,本就平等,全是人性贪婪,才会你争我夺;奈何时势如此,我们也只有多多忍耐了。” “那明日我们还是按照计划,各奔东西吧,谁教这江山多娇,惹得天下英雄竞相折腰?”夏侯猛做出结论。“不过大伙儿可别忘了明年的聚会地点,乃在我东北元菟。” “行了,”端木恺率先应允。“我们一定依约前往;拿酒来!” 等各人一杯美酒在手,夏侯猛立刻高举道:“且敬这无限江山。” 端木恺也说:“敬明月生辉,江水滔滔。” 迎柏则接下去举杯。“最重要的是,敬我们的香云、蝉风和蝶衣。” 这六杯酒同时代表:唯美人与江山多娇,让英雄豪杰竞相折腰! 同系列小说阅读: 念奴娇1:桑语柔情问潭心 念奴娇2:最爱寒衣沾雪霜 念奴娇3:炽情狂涛念香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