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爱寒衣沾雪霜》 楔子 东汉灵帝熹平六年.十二月 杨州.会稽郡.山阴县 江南“一心园”是会稽郡、乃至于整个扬州均知名的庭园,非但山阴县的百姓津津乐道它的由来,就连外地客也经常会慕名而来,并央求在地的朋友带他们过去看一看。 当然啦,一般百姓想窥其内景,是绝无可能的事,“一心园”占地十亩,虽然不是此地最宽、最广的庭园,却是造价最贵并费时最短的建筑。 说它费时最短,可不代表建工粗糙,相反的,正因为主人要求在短短的一年内完成所有的园林造景,所以造价才会几乎高至两倍,而且里头的一石一木、一园一景据说还是至今无人能出其右的精致。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主人端木祥一心求好,或者应该说是他一心想要讨好拥有皇胄外戚血统的妻子,所以才会投注那么多的财力、物力与人力,也才会在庭园终于完成以后,取名为“一心”。 端木祥的妻子窦锦文是前朝桓帝窦后的侄女,原本因袓父窦武权倾一时,族人在朝为官者众,所以家势真可谓如日中天。 然好景不常,窦武最终仍逃不过东汉自和帝以来,即外戚先因母后临朝得以专政,君主与外臣不相亲接,乃谋诸宦官,诛杀外戚的循环厄运,窦氏一门也自此衰败。 不过家运衰败归衰败,曾为皇室姻亲的名号总仍存在,所以艳若桃李的窦锦文,便一直视与江南富商端木祥的联姻为不得不的“下嫁”。 其实端木祥相貌端正,家道又殷实,而且对于妻子,可以说是极其宠爱之能事,除了在迎娶之前,就不惜斥资为她打造全新的庭园外,成亲后更是呵护有加,亲近他的友人便曾调侃道:“端木兄,看来如果嫂子想要天上的月牙儿当耳环——”“我也会想尽办法摘下来,再搜集天下奇珍异宝,打造出另一枚来,凑成一对送给她。”端木梓当下即正色应答。 于是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藉此题目打趣他,家有闺女者,甚至还会感叹道:“选婿当如端木祥啊。” 无奈人人称羡的这段婚姻,人人赞赏的这位夫婿,偏偏打不动窦锦文的心,对于丈夫,她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全凭她心情的好坏来决定两人的亲疏关系。 碰到情绪不佳时,还会性子一使,就回位于关中三辅之一的“扶风”郡娘家去,且一住便是数月,每次都得劳烦端木祥修书送礼,甚至亲自去接,才肯跟他回江南水乡来。 正因为妻子是如此的冷若冰霜,所以在结为夫妻三载后,得知窦锦文终于为他怀下孩子时,端木祥才会乐翻了天。 那是今年初的事,如今一心园内人人屏息以待,就等窦锦文所居的“双喜楼”传来好消息,但距离产婆被召上楼至今,已整整过了两天一夜,夜幕低垂,换句话说,窦锦文已整整承受了十八个时辰的产痛之苦。 就在平素个性温和的端木祥也几近发狂的午夜,双喜楼内终于传出来令众人大喜的婴儿啼哭声,那声音清越嘹亮,听在飞奔上楼的端木祥耳内,直如天籁。 “恭喜少爷、贺喜少爷,是个壮丁,少女乃女乃生了个儿子,是个白白胖胖的壮丁啊。” 但端木祥却更关心妻子的情形,急急忙忙便问道:“锦文呢?锦文是否也一切平安?”他着急的模样,很快的便传出一心园,为端木祥的爱妻,再添一桩美谈。 端木家有后,自然是一件大大的喜事,端木祥甚至不符儿子满月,便广开三天的流水席,从早到晚,不断宴请前来道贺的人潮。 如果说在这一片恭喜声中,还会有不曾感觉到一丝欢喜的人,那让任何人来猜,也不可能猜到婴儿母亲的头上,偏偏……“女乃娘,我饿了。”卧躺在又软又轻又暖的床褥中的锦文,突然开口道。 “小姐,”从京城陪嫁过来的中年妇人一听她喊饿,马上奔过来说,“你终于想吃东西了,就是要多吃点,才能恢复得快,想吃点什么呢?姑爷让厨房十二个时辰,日夜不停煨着各式补品,就等着你挑拣呢。” “随便吧,别太油腻的就好。”她显得意兴阑珊的说,“全凭女乃娘做主。” “好,那我这就吩咐去,姑爷若是知道你已经会自己要东西吃,还不晓得要开心成什么样子。” 一等蒋氏的脚步声远去,窦锦文立刻翻身坐起,再勉强下床走到端木祥特别差工匠精制的摇篮前,往下一看。 尚未取名的儿子,睁大了眼睛,仿佛知道母亲正来到跟前,既不哭也不闹,只睁大了眼睛,就好像在回望她似的。 那一双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有一对微泛金色的褐眸?虽然不经强光照射时,还不觉得他比一般人稍淡的眼色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可是在烛光下便格外明显,将来若置身在普照的阳光中——不。窦锦文将冷汗涔涔的脸庞理入颤抖的双掌中,一遍又一遍的狂喊着:不。 老天爷,求求您不要如此对待我,尤其不要在此时此刻,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惩罚我,我已经知道自己过去的任性妄为错了,我已经知道端木祥才是真心爱我的男人,我也已经决定要收起玩心,做个贤妻良母了啊。 不。与儿子其实还什么都看不清楚的双眸对峙的她,突然回转身子,奔到陶柜前拉开抽屉,拿起一支尖细的金制发簪,再冲回摇篮前,毫不犹豫的就要——“小姐。”蒋氐人随声到,两手用力扣住她的手腕叫道:“我的好小姐,你疯了,你想要干什么?到底想要干什么?”“女乃娘,不要拦住我,杀死这个孽种以后,我自含了断残身,你就不要再拦住我了。” “我就晓得有事,我就晓得一定会有事,”蒋氏的泪水已流个不停。“但你怎么忍心?小姐,这可是姑爷盼了近四年才盼到的孩子,你怎么可以——”“女乃娘,如果他不是端木祥的孩子呢?”“你在胡说些什么?”女乃娘连忙四处张看,并且连连喝声道:“这种话,岂可胡说?”“锦文有没有胡说,你应该比谁都还要清楚才是,女乃娘,早在孩子出生以前,我便饱受惊疑不定的折磨了,想不到结果……结果竟然还是真如我最坏的打算,我……”手中的发簪落地,她终于也掩面痛哭、泣不成声。 女乃娘亦陪着不停淌泪,锦文是她自小女乃大、带大的,她的一切,还有谁比自己清楚?成亲前的娇艳、成亲时的不甘,还有成亲后的出轨……每次回京城扶风,她就提心吊胆,只因锦文那位曾祖乃归降的匈奴单于,如今自身亦贵为虎贲中郎将的情人伏龙,必会在夜半登门,与锦文幽会,再续前情。 为了这事,蒋氏与丈夫已不知苦劝了锦文几百回,但任性的锦文却从来不听,甚至还曾回嘴要蒋氏直接向端木梓告密去。 “看那根木头会不会因而干脆放了我。”是她骄纵的狂言。 逼得惜她如命的朱氏夫妻气苦不已,为了保全她的婚姻,也只能想尽了办法为她掩饰。 结果这段孽缘终因伏龙即将娶负责守卫皇城安全的都候之女为妻,惹来锦文娇嗔,扬言不惜揭穿他们的情事,不料却引来伏龙的一顿拳打脚踼,而永远画上了休止符。 难得的是去扶风接她的端木祥见她一身是伤,似乎知道了什么,却非但什么也没问、没说,还嘘寒问暖,立刻将她带回江南养伤。 从此锦文终于肯收心养性,认真的与端木祥过起相敬如宾的日子来,不久以后,她便发现自己怀孕了,从她得知孕事那一剎那的惊愕表情中,蒋氏自然也曾因意会而忐忑过,但对于尚未落实的事,人难免都会怀抱一丝侥幸的希望,谁知道这一线奢望如今竟然也——“锦文,”蒋民通常只有在非常时刻才会直唤她的名字。“锦文,”她扣紧了窦锦文的肩膀,要她面对自己。“听我说,你听我说,这孩子长得眉清目秀,与你幼时一式一样,跟你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是你的孩子,你听到了没有?”“女乃娘,你说的是真的?”窦锦文仿佛攀住了一线生机,立刻紧捉不放。 “当然是真的,难道你忘了你亲娘产下你之后不久,即得急病饼世,你是我养大的,就像我与你朱伯亲生的女儿一样,你幼时长得什么样,还有谁会比我更清楚?”“但是他的眼睛……”锦文的双眸在看了孩子一眼后,便迅速移开,心中且掠过一阵嫌恶:可恨的孩子,在身旁两个大人惊慌失措的当口,竟然还能不哭不闹,兀自滚动着他那两颗眼珠子,金色的眼珠。 “褐色泛金,又不光只他一个人有,若真有人问起,我们也可以说在你母亲娘家族人中,便不乏眼珠是这种颜色的,他们又能奈你之何?”“女乃娘……”锦文再度落泪,但这次流的已是松弛之泪。“可以吗?真的可以吗?”蒋氏现在一心只想要保护那个可爱至极的孩子,自然是再三肯定的点头。“当然可以,答应我,从今开始,你只要牢牢的记住一件事,那就是这个孩子像你,他完完全全像你,不管其他,无论如何,他都是你窦锦文的孩子。” “是,”锦文接口道,“他是我的孩子,既然是我的孩子,小名由我来取,就叫他伟长吧,希望他个性岸伟,岁寿绵长。” 第一章 三十年后 东汉献帝建安十二年.冬 扬州.会稽郡.钱唐县 腊月时分,一年将尽,位在钱塘江口,西湖右侧的钱唐县,虽然还不到降雪的时节,但霜寒阵阵,倒也让走在户外的行人们频打哆嗦。 相照之下,“春雨楼”中,人声喧哗、酒香弥漫,感觉上便温暖了许多。 如果身上再多揣些银两,那软玉温香的滋味,可就更加让人留连忘返,浑然不觉风寒,甚至不知、也不会去多想今夕是何夕了。 此刻在“春雨楼”内院“邀月阁”中,就正传来声声今人销魂的娇嗔。 钱唐县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住在邀月阁中的,乃是春雨楼的头牌红妓,号称容颜、身段、舞技均不逊于战国时代的西施,因而有“赛西施”之别名的彤灵姑娘。 彤灵对客人向来挑得严,能成为她入幕之宾者,自然非富即贵,要不然便是……姊儿爱俏。敢情现在蒙她曲意承欢的人,必定是个不折不扣的俊扮儿。 但今日这位俊扮儿好像并不……。 “唉哟。恺哥儿,别急着下床嘛,人家根本还没有——”“嘘,”男人笑道:“这样就够了,有你帮我按摩啊,让我刚刚喝了一整个下午的酒,总算醒了大半。” “既然醒了,为什么还要急着走?”只见怀内玉体横陈,几乎一丝不挂的彤灵拚命赖在男人背上说:“我不管啦,我不管,今晚你一定得留下来,不可以先把人家逗得全身火热了,再一脚踢开,这样教人家怎么睡得着?还有万一你我连……”她的声音仿佛羞涩的低下,随即又嗔声嗔气道:“……都没有的事情传了出去,又要我怎么做人?如何有脸再继续待在春雨楼里?”“宝贝儿,今晚真的不成,我早答应了人家要听曲儿去,而且在那之前,还得陪赖家老二玩玩,你就暂且放了我吧。” 他在这段话里,其实说了不少事,但彤灵却只捉住一点不放。“你要去听谁唱曲儿?是个女人吗?她唱得比我好?为什么你会想要去听她唱曲儿?”原本还想要与她厮磨一阵的男人,在听到这一连串的问题后,脸色突然转为冷漠,甚至已开始捡拾散落一床的衣服。 “恺哥儿,”女人也晓得自己似乎说错话了,赶紧使出缠功来。“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冷淡?你已经半年没来看我了,今日好不容易来了,却又急着走,可知道人家有多心痛?”“还是喊我的字吧,听起来自在些。”他没有停下穿回衣服的动作,原本飘浮在唇边的笑意却不停加深,终至忍不住炳哈大笑起来。 彤灵自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遂赶紧使出最后一招,往前一趴,将整张俏脸贴到他结实的胸膛上呢喃。“不,我宁可喊你的全名,端木恺,你在我这进进出出也有两年多了,为什么从来便无一丝留恋与不舍?说来就来,要走便走,难道你对我就这么无情无义?”端木恺已经拉拢衣服,继续忙着整束腰带。“不为什么,因为我本来就无情无义。” “端木恺。”她既惊且怒的叫道:“你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不能对我这么没有良心,不能——”已经开始套靴子的端木恺,听到这里笑得可就更凶了,令拥被爬到床沿来的彤灵霎时无法再往下讲。 “宝贝儿,”整装完毕,随手丢下一袋碎银的他说:“这是额外赏你的,可别告诉你嬷嬷,另外我待会儿想直接跳窗翻墙走人,应该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你呢,正可以趁此睡场好觉,直到明朝日上三竿,教大伙儿都羡慕我端木恺的艳褔不浅;半年不见,你是愈发娇艳了,”他捏一捏她的面颊,语带调侃。“但撒谎的本领,可也愈发高明起来。” 虽然知道自己已经留不住他,但端木恺毕竟仍顾全了她的颜面,还给了那么丰厚的赏金,彤灵自然也得信守本分,匆匆披上袍服,赶着下床来送他。“全是真话呢,哪有一句谎言?”“是,是对每位恩客都会重复的‘真话’。” “咄,”彤灵首度坦然笑道:“刚刚你究竟在笑我什么?”“笑你分明冰雪聪明,却偏爱在我身上钻牛角尖,还问我有没有良心呢,告诉你,彤灵,我根本就没有那一样东西。” “哪一样?” “心啊,”他俯视她的双眸中,不见一丝温暖,“我根本就没有心,从来就没有。” “寒衣,”彤灵改叫他的字道:“还是谢谢你一到钱唐,就先来看我。” “谁教我贪恋你那一手推拿的功夫,”他恢复到一脸的满不在乎。“待会儿打赢,一定不忘记你一笔功劳。” 现在彤灵可想起另外一件事了。“你为什么要与赖丛决斗?”端木恺只撇了撇嘴,不做正面回答。 “又是为了女人?你这阵子根本不在钱唐,怎么会与他结下梁子?”“他的未婚妻是柴桑人。” “真是为了女人。”彤灵惊诧的说:“只要你松口,江东六郡诸贵族富商,谁不想将家中闺女嫁给你,为什么你总不肯收收心?”“咦?我娶个妻子在家里管我,对你有什么好处?瞧你还说得煞有其事,跟真的一样。” “寒衣,为什么你总不肯相信我是真心关怀你的?”“不为什么,”他已掀开了窗子,朝彤灵撇嘴一笑道:“因为连自己的母亲对我都没有的东西,教我如何相信别的女人对我会有真心?”“寒衣。寒衣。”彤灵忍不住趴到窗口去大声叫喊,却立刻因为耐不住夜幕初降的风寒而迅速缩回阁里。“不过就是个长得比较俊俏的公子哥儿嘛,何必老为你牵肠挂肚?真是的。” 但端木恺的俐落身影,早翻出春雨楼的高墙,不晓得又飘向何方了。 “雪姑娘,我怕是没救了,你快走,别理会我,我自己知道——”“您知道个什么?”扶持着他走的姑娘反驳道:“光知道护着我,结果……”哽咽的喉头已难以成声。 “好了,”年约六十的老者说:“只要你晓得我一心护主,也就不枉我今日拾身相救了,只可惜……可惜了你这张俏脸。” “房伯,”她叫回自到南方来以后,便一直衍用的称呼。“螫在我脸上的雀蜂顶多只有一、两只,但螫在您身上,可是百只不止,听说华佗此刻正在南方,我们这就找他——”“霜儿,”房宽与她相处五个多月了,自然知道她善良的个性,遂不顾全身已近麻痹的剧痛,只念着她往后的安全。“华佗向来居无定所,想当初孙策身中毒箭,便是因得不到华佗的救治,兼之少年气盛,无法遵华佗弟子之嘱,静心养伤,才会在七年前以仅仅二十六岁之龄,英年早逝,我们这回又能上哪里找他去?”“但是……但是……”“你别再做无谓的努力了,你的心意我全明白,来,扶我到墙角去歇会儿,我有话要跟你说。” 少女原本还待辩驳两句,但他坚持的目光却示意她勿再反对,不得已,少女只得扶着他,来到一片矮墙下。 暮色四拢,很快的,夜幕即降,届时气温必然会更低,令她愈发焦灼起来。 “我死后——” “房伯。”她不忍卒听的骇叫道。 “傻孩子,接下此次任务,我本来就没心存活着回北方去的意念,你也晓得我在你夏侯叔父管辖的郡内担任都尉,一做便是七年,也无啥作为,这次他肯把你这位侄女儿的安全托付给我,对我而言,已是莫大的隆恩,只要能保住你,一切便都值得,不过,”他的呼吸渐渐转弱,连说话都变得吃力起来。“不过最后,我却有一事相求。” “什么?什么事,房伯,您尽避说,飞霜一定竭力为您办到。”她握紧了他的手,信誓旦旦的许诺。 “霜儿,你也晓得我一生无儿无女,只有一位老妻,她又已先我一步,走了一年有余了,我现今除了死后能再与她相伴之外,已别无所求,因此,我要求你——”雪飞霜没有让他再往下讲,立刻握住他的手说:“我保证我一定带您回去,一定。” “你我是在去年初,你自东北元菟郡来到许县时认识的吧?两年下来,你是愈发明亮了,偏偏做的是如此冒险的工作,霜儿,”房宽眼中已出现回光返照时特有的专注神情。“听我一言。” “房伯请说,霜儿听着呢。”雪飞霜眼中已蒙上一层泪雾,五个多月来相互扶持,彼此照顅的情景犹历历在目,不料他却……。 “往者已矣,人应当要活在当下,要想着未来,镇潭将军如今幸福安乐,你又何尝没有许多机会?我知道你与他曾是青梅竹马,但幼时的感情哪当得了真?你总会长大,总会明白老朽今日的一席话,所以,”他拚命提住一口气道:“回去吧,看是要回你阳泉县老家,或回许县去都可以,总之我一走后,便不许你孤身一人再继续留在江东,听见没有?”“听见了,房伯,我听见了。” 房宽闻言,已来不及深究“听见”是否同等于“照办”,在呼出最后一口长气后,便溘然长逝于雪飞霜的臂膀。 “房伯?房伯。”她的泪水开始争先恐后的流下已然肿胀起来的面颊,更添刺痛,但此刻雪飞霜觉得受创最深的,却是她难舍这位五个多月来,与她相依为命、情同父女的长者之逝的心,雀蜂螫伤反倒已经无关紧要了。 究竟是谁如此狠毒?放蜂进屋里去螫刺他们,而且数量之多,分明就是想置他们于死地,若非房宽立刻将她护在身下,如今她肯定也已惨遭螫死的厄运,幕后的那只黑手,究竟出自何人之手?又是为了什么?无论那个人是谁,雪飞霜蓦然握起拳头来对已了无生息的房宽,也对自己发誓道:这个仇,我非报回来不可。 才推开吴宅西厢客房的门,周瑜便倒抽一口冷气。“寒衣。” 端木恺将袍服敞开一半,正端坐在席上,用右手包扎着左手臂上的伤,闻声也只斜睨了他一眼,便再自顾自的里绑布巾,直至完成。 “不是说好今夜要在前临听曲儿的吗?”“所以我才赶着料理伤口,就怕扫了周郎的兴呀。” “瞧你老是这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周瑜一边朝他大步走来,一边忍不住问道:“又为了女人跟别人决斗了?”“不,”端木恺穿回衣服,随口就否认。“只是略微活动了一下筋骨。” “需要到受伤的程度?”周瑜见他无碍,便忍不住调侃。 “少揶揄我了,公瑾,只是人家既然都上门来挑战了,我总不能在借住吴侯母亲娘家旧居期间,缩头缩尾,甚至卑躬屈膝吧;赖丛的武艺不怎么样,不过作他帮手的那人身手却不差,这次‘训练’打起来还算过瘾。” “二打一,那赖丛也太不上道了。” “这算得了什么,前年底我还曾以一敌六,不照样稳居上风。” “这种事,”周瑜摇摇头道:“也只有你会觉得好玩而已,结果呢?你又无意娶那位女太守,真不晓得你当时那么拚命,究竟是所为何来?”“就你刚刚说的呀,好玩,能够让我觉得好玩,已经很了不起了,以一敌六,算得了什么?”“但若再这样任性的玩下去,”周瑜突然扣住他的肩膀,难得激动的说:“总有一天会玩出毛病来的呀,你有几条命,禁得起你老是这样玩?你就不怕有一天会把命给玩掉。” 看着周瑜那出了名的漂亮眼睛、俊秀鼻梁和厚薄适中的双唇,端木恺将嘴往下一撇笑问:“死很可怕吗?”“我原以为你不会逞那种不怕死的匹夫之勇。” “公瑾,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很勇敢,我说的是哪种真正的勇敢来着?”端木恺突如其来的反问道。 这一下可真的问倒周瑜了,但身为端木恺情同手足的好友,他却不能不一吐为快。“寒衣,自伯符继承父志,请得袁术的批准,得以回会稽募兵,并与我在历阳会合,终于一路回返江东,占曲阿、夺丹阳、据吴郡、攻会稽,降服了太守王郎,消减了地方豪强严白虎的武装,让我们意外结识你以来,”他蓦然收回手,握起拳头来说:“我所见到的端木恺,便一直是个行事冷静,从来不曾刚愎自用的男人,愈激烈的战役,你打起来愈自在从容,向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端木恺笑了一笑,伸手包拢住他的拳头说:“我只重视你与伯符的友爱,别人的失不失望,于我何干?”“寒衣。” “别激动嘛,公瑾,我只说自己从来就不怕死,可没有说我想死啊。”见周瑜神色稍缓,端木恺才接下去说:“如果碰上的是像上一回在元菟那种或志在必得、或别具用心的对手,我认输就也罢了,但是面对如赖丛这种庸才,我可不想丢脸,再怎么说,总也得顾虑我身为周郎你帐下一员的自尊吧。” 周瑜深深的看了好友一眼,叹了口气道:“今日你好像喝多了,午后一抵吴府,你便跑得不见人影,敢情是买醉去了,为什么?”“没听说过近乡情怯?”“我只晓得乡情醇厚。” “可别告诉我,你口中的‘乡’,是庐江郡的舒县。” “我本是舒县人。” “但二嫂如今却在柴桑,她与儿女所在的地方,才是你此刻迫不及待想赶回去的‘家乡’吧,”端木恺由衷的说:“都是为了送我,才会占用了你与妻儿相聚的时间。” “哪来这么多废话,自伯符中箭身亡之后,你便成为我唯一的异姓兄弟了,当时吴侯仅十八岁,周围人等见他年轻,对他能否成就大业,多持怀疑态度,有徘徊观望,有的想另投新主;难得你这以往时常一去数月,不见人影,只有在我军适逢大战之际,才会出现的人,竟一马当先的拥护仲谋,使得伯符旧部原先颗颗浮动的心,终于渐次安定下来,功不可没。” “你又来了,将众人的心安抚下来的,是你与张昭,我不过是回去看看你有没有任何用得上我的地方而已。不过那回也真是巧,若非伯符骤逝,我恐怕仍会继续滞留北方,说不定还挑一、两场战役下去玩玩,那么后来在官渡一役中一战成名的,便绝非仅夏侯猛一个少年英雄而已。” “你什么时候在乎过那些外在的虚名?我怎么完全不知?”端木恺闻言的第一反应,竟是仰头大笑,然后便拍拍周瑜的肩膀说:“走吧,听曲儿去。有关于我啊,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不过那些均无关紧要,你只需要知道我这一生,最看重与你的交情即可。” 与他并肩出房穿廊,往前厅走去的周瑜,心底不禁回忆起两人过往的种种:的确,他对端木恺的认识,依世俗的一般观点来看,委实不算详尽。 字为伯符的孙策,和他是自十余岁起便结交的朋友,两人同年,私交极厚,有无相通。孙策的母亲吴太夫人,原为钱唐县人,后来在丈夫孙坚从军在外时,就住在距离舒县不远的寿春县,她一向把自己当儿子一样的对待,之后孙策干脆应他的邀请,连同今日接任吴候的孙权在内,一家全搬进周府中去住。 他与孙策的关系,后来更因在攻刘勋的皖城时,分别得乔公两名均为绝色的女儿为妻,而成了连襟。 换句话。他兴孙策既为友。又为亲。如今孙权对他,亦敬如兄长,周、孙两家可谓再亲不过。 反观他与端木恺,关系就并非如此。端木恺小他两岁,长得一表人才,平时风流倜傥,不知是多少女人暗中倾慕的对象,一到战场,即虎虎生威,锐不可挡,经常杀得对手片甲不留;无论是以前的孙策,或现在的孙权,都对他器重有加。 端木恺也从不辜负吴侯所托,每次交付给他的任务,总能顺利完成,几乎可以说是战无不克、攻无不胜,而且对于自己的能力充满信心,从不谦逊。 虽然对于本身的战力与功绩,他的自信只缘于实话实说,但仍因而惹来不少眼红之人的明嘲暗讽,只是端木恺在意的,似乎从来就不是这些:他总是独来独往,寄情声色,却又绝不流于放纵,事实上,他还颇具风雅,一直要到某一天,周瑜才真正见识到端木恺血性的一面。 那是孙策八年前表示欲封端木恺为扬威中郎将时,旁边突然有人冷哼一声:“金眼妖童也配与周公瑾齐名?”当时周瑜已受封为建威中郎将,闻言即迅速与孙策交换了一抹表示“不好”的眼神,但这一切仍快不过端木恺的剑尖。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听看看。”端木恺的声音比往常低沉,却几乎全殿之人,都可以感觉到他浑身所散发出来的慑人寒意,而当时任丹阳郡太守之长史的薛世,更是早已为先前的出言不逊而懊悔不已、全身直打冷颤了。 “仲谋,我早跟你说过,天生异相的人,不只你一个,是也不是?”就在一片剑拔弩张之势中,周瑜刻意轻描淡写的说。 “是呀,仲谋,”孙策随即接续道:“你看扬威中郎将的金眼,是不是比你的碧眼儿还稀奇。” “岂止稀奇,简直就是神气多了。”孙权马上走到端木恺身边去,对那个只差没有跪下来求饶的薜世说:“薜长史,你初来乍到,应该还没有见过我吧?瞧我的碧眼紫髯,要不要也为我取蚌外号?”这事就在孙家兄弟和他一来一往的搭唱间落幕,但从此周瑜与端木恺之间的情谊却明显的增进不少,或许是因为端木恺总不忘最早出声相救,让他不至于在冲动之下,酿就血溅殿前之祸的人,是他周公瑾吧。 后来他自然也和大家一样知道了端木恺的父亲是会稽郡治山阴县首富,母亲且具皇室外戚血统,可是他同时也发现到端木恺极少返乡,对于家中一切,亦几乎绝口不提。 被封为扬威中郎将以后,他平时的行踪仍然飘忽不定,但只要自己透过他老家一对朱姓夫妇传话予他,端木恺无论人在何处,定然及时赶回,助他一臂之力。 正因为两人是如此心照不宣的莫逆之交,所以当端木恺极为难得的对他提及“有事”必须返回山阴一趟时,自己才会一路相送到钱唐来。 可恨复令人焦急的是,这端木恺分明怀有心事,却直到两人已达事先讲好送至此地即可的钱唐,犹不肯松口半分,与他一吐胸中郁闷。 “在想什么?”端木恺突然出声问他:“听说只是一对江湖卖唱的父女,你可别又使出看家本领来为难人家。” 两人相偕跨进前厅,周瑜笑着反问:“什么看家本领?”“曲有误,周郎顾呀,明知故问,”端木恺轻推了他一下取笑道:“普天之下,谁人不晓得你周郎从小就爱音律,乐曲演奏时如有错误,你都能一一指出,故有‘顾曲周郎’之称,还在这跟我装什么迷——”端木恺话还没有说完,已被周瑜拉着坐下,并示意要他噤声倾听。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 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 参展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厅前屏风后隐隐可见一个白衣身影,织细窈窕,但最楚楚动人的,却是她清唱的歌声。 若非对自己的歌声充满自信,谁敢随意清唱?但这位歌女的声音清丽婉约,高处飞越,低处回旋,全无窒碍,并将这首古诗中的缠绵、恩爱、痛楚与不舍,单纯藉由歌声,完完全全的展现出来。 “公瑾,如何?”端木恺悄声相询。 “好极、妙极。”虽然只是简短的四字,但出自周瑜之口,却已是莫高的评价。 由于今夜的邀唱,并非出自周瑜或端木恺的安排,而是吴氏族人原就预定好的节目,所以他们两人的对话,也就淹没于一片喝采声中,倒是那位卖唱女紧接在后的道谢声,一下子便又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家父午后新丧,所寄客居又遭洗劫一空,小女孩但求在座爷儿们高抬贵手,多给一些赏金,好让小女子料理家父丧事,扶棺返乡,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此言一出,正引得众人一致议论纷纷时,端木恺突然扬声问道:“我们与你非亲非故,又怎知你说的话是真是假?若白白被你诓去银子,岂不冤枉。” 屏风后的白衣身影曾经僵了那么一下,但随即恢复镇静说:“公子若愿意,可随飞霜回转已无长物的居所一探。” “万一反遭你根本没死的父亲洗劫呢?”此言一出,连周瑜都朝他投来诧异的眼神,他所认识的端木恺任侠仗义,今夜为何反对一名卖唱女子百般嘲弄、万般刁难?“请问公子大名?”卖唱女的平静反应也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我乃吴侯帐下之扬威中郎将——端木恺。” “可怜吴侯。”贾唱女突然讥剌道。 “大胆。”端木恺随即喝斥,而座中诸人除了周瑜仍一派气沉神定以外,其余人等早都噤若寒蝉。 “前任吴侯渡江南下之初,将兵虽只有六、七千人,但战力坚强,所向皆破,无人莫敢当其锋;我还听说孙策为人,美姿颜、好笑语,性阔达听受,善于用人,是以士兵见者莫不尽心,乐为效死;到了江东以后,且严申军令,士兵不得掳掠民间财物,鸡犬菜茹,一无所犯,因而受到百姓的欢迎,声势渐盛,终至威震江东。” 想不到屈屈一个卖唱女,对孙策生前的功业会有如此深入的认识,厅内霎时鸦雀无声。 “简言之,孙策能以父亲孙坚所留下的一点名气,及几个干部和数百名部曲的小小遗产,凭其个人的英武,在江南开创基业,殊为不易,惜英年早逝,幸后继有人,临终前对现任吴侯说:‘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这话可说是‘知弟莫如兄’,讲得对极了。孙权不常自将,但知人善任,用人不疑,推心置月复,信任专一,的确不负乃兄所托。我只是不明白,何以有你这位粗鄙无礼的反证?莫非言多必失、行多必错,所以才说可怜吴侯,中郎将,难道我有说错?”端木恺从未被人抢白至无言的地步,正当座中诸人,除了周瑜仍旧面不改色,甚至还满怀兴趣,等着看端木恺的反应之外,余者尽皆为白衣歌女捏一把冷汗之际,厅内突然又起变化。 “雪飞霜。你这个贱女人居然没死,看我不——”一进厅内便推倒屏风,往飞霜身上扑打过来的女人,因为被飞身向前的端木恺拦住,所以既没有得逞,也没有机会骂完。 “吴府之内,岂容你撒野,快住手。” “我为什么要住手?她害得我——”年约四十,长相不错,偏因一脸蛮横而变得狰狞的女人才再度开骂,便又嘎然而止,随即喊道:“寒衣?你不回山阴,还在此地做啥?难道不知舅父、舅母与我双亲,皆已为你和莲妹的婚事忙翻了天?”原来如此。端坐在一旁的周瑜心想:原来这位泼辣女人的妹妹,正是端木恺一路沉郁寡言的缘由;不过话说回来,若天底下一般姊妹,都如同他的爱妻小乔与其姊大乔容貌相似、个性也相仿那样,端木恺还的确是有烦恼的道理。 岂料端木恺接下去的反应,却令周瑜也失了镇静,惊跳起来。 “荷表姊,我不回山阴,先至钱唐的原因很简单,那便是她。”他不但口里说着,手也已经伸出去,将雪飞霜拉近身旁。 “她?你和她有什么关系?” “也难怪你不知道,因为我根本没让任何人知道;荷表姊,见过我的妻子?”话一说,他便将雪飞霜脸上的面巾掀开。 “呀。”端木恺的表姊率先尖叫出声:“鬼啊。” 那的确是一张不怎么好看的脸,眼泡肿胀,鼻歪嘴斜,一张脸足足有别人的一倍半大,左脸颊尤其红肿高耸,几乎就将左眼给挤成为一条细缝。 “荷表姊,请你放尊重一点,勿要胡说八道,”端木恺却一派镇静的要求:“别忘了,算起来,她还是你的弟媳妇儿。” “我……我才没有这么丑的亲戚,寒衣,你是在开玩笑的,对不对?她不可能是你的妻子,对不对?难怪这狐狸精每次唱歌时,都只让她爹在屏风前拉弦或弹琴,自己则始终躲在后头,这样也能将邱霖那死鬼迷得团团转,我倒是要看看等他见过你这妖女的真面目后,还迷不迷你?走,跟我见我夫君去。” “荷表姊,我说过了,”端木恺以其挺拔的身材,护住雪飞霜,挡住了叶荷。 “这是我的妻子,一待办完她爹的后事,我马上就带她回家里去拜见公婆。” “寒衣,这种事,岂可儿戏?” “你们擅自帮我决定对象,还以我若不从,便要向吴侯举发为胁,才是在开我玩笑。” “你若不是有屈从之意,又何必有返乡之行?”“错了,荷表姊,我本是为了要与父母画清界线而回。” “你说什么?” “总之你叫令妹另择良木而栖吧。” “我就不信你这风流天下闻名的人,忍受得了那个丑八怪。” 端木恺不怒反笑。“你没听说过:‘红颜薄命,丑陋伴老。’吗?我倒觉得我们可以白首偕老,你说是不是,夫人?”雪飞霜抬头向他,扯动嘴角,以外人皆看不出来的笑颜回道:“是,我很乐意陪在你身边。”没有说出口的话则是:端木寒衣,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想利用我?可以,只要你不介意我也反过来利用你的话;若能为曹公招得你这名悍将,暂且充当你一阵子的妻子,又有何妨? 第二章 八个月后 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秋莉州.长沙郡.临湘县 雪飞霜刚推上门闩,打算为自己倒杯热茶,便意外听见外头廊下有人议论道:“吴军大将,真的?假的?”“如假包换,还是孙权小儿素来倚重的一员大将哩。” “谁?难道会是那个中护军兼领江夏太守的周瑜?”“虽不中,亦不远矣。” “你快别卖关子了,今日被曹仁将军掳获的吴军将领,究为何人?”“听清楚了,是他们那位扬威中郎将端木恺。” 端木恺。端木寒衣,她的丈夫。 接下来外面那两名士兵又说了些什么,雪飞霜已全然不知,因为她的心思已迅速飞回去年底,飞回钱唐,飞回到与端木恺结为夫妻的荒唐始末……那夜在吴府幸赖端木恺解围以后,雪飞霜立即率先与周瑜密谈过一阵,才独自随她离开吴府的“丈夫”,来到她和房宽居住的地方。 “你家住何方?”在检视过房宽惨不忍睹的遗体后,神色泰然的端木恺即问道。 “中郎将指的是在嫁给你之前?或以后?”飞霜已再度蒙起面纱反问。 “什么意思?” “以后是山阴县,之前则居无定所,走到哪儿,就唱到哪儿。” 端木恺闻言先是楞了一下,然后才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说:“对,以后就是山阴县,姑娘,我们来谈个条件,如何?”“我姓雪,下雪的雪,名叫飞霜,满天飞霜的霜。”她希望自己此刻的面庞有表现出“正色”道。 “噢,”至少端木恺弄清楚了她的意思。“你希望我叫你飞霜,或者称你为雪姑娘?”令自己心湖一阵荡漾的,是他凝注的眼神,或是他低沉的嗓音?飞霜不禁赶快甩了甩头,力求冷静。 “什么?都不要,那我一直叫自己的妻子‘姑娘’,岂不突兀至极?你有没有其他的别号或小名?”“是有一个,叫做——算了。” “怎么了?”端木恺虽然刚凭一时冲动,做下一个可能影响终身的决定,但是他向来率性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反倒觉得这个容貌奇丑无比的姑娘谈吐幽默趣致,与她一路聊天过来,只觉兴味盎然,郁积胸中多日的沉闷心情,几乎因之一扫而空。 “我那个别号跟你的字像得很,我怕叫起来混淆,你还是直接喊我名字好了。” “飞霜,飞霜,”端木恺念了两遍,随后赞道:“真是个美丽的名字。” “和长相正好相反,是不?” “我没想到那个。” “真的?” “我从不发誓,因为我从来不信任誓言,不过我说的确是实话。” “好,就不妨信你一回,中郎将,你要与我谈什么条件?”“我帮你料理你父亲的丧事,你随我回山阴一趟。” “这个嘛……”飞霜故意沉吟半晌。“女人的名节可是一生一世的事……”“你真想做寒衣的妻子?”“才刚成完亲,就想赖帐?你可别忘了吴府厅内为数者众的证人,至少有周郎可为我做证。” 端木恺蓦然仰首大笑道:“你果然如公瑾赞你歌声一般好极、妙极,飞霜,若只是想要端木夫人的头衔,那有何难?我正愁此次无人可做我的挡箭牌呢。” “你很畏惧你的父母?” “不,是我们非常憎恨彼此,”见她立即倒抽一口冷气,端木恺的笑容突然转为冷酷。“吓着了?可见令尊生前与你的感情定然十分融洽。” 在那一剎那,飞霜仿佛捕捉到他嘻笑怒骂表相下的……什么?可惜因为两人结识的时间毕竟太短,端木恺又立刻把话题带开,使得那印象终归如昙花一现,瞬息不见。 “我可以马上差人将你父亲的灵柩运回任何你指定的地方,但你本人却得立刻跟我回山阴的一心园去。” “一心园?好美的名字,是你的居所?”“不,是我父亲为我母亲打造的庭园,我住不惯,早在十六岁那一年,就已搬至‘朝露馆’。” “是‘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中的‘朝露’吗?”飞霜在轻吟低唱后,讶异的说:“中郎将,你恁地悲观。” 端木恺只应道:“你不觉得自己对我也应该改称呼了?”“你希望我喊你的什么?名、字,或号?”“叫我寒衣吧。” “叫夫君岂不更妙。” “好,”端木恺一口便答应下来。“就吓吓一心园内所有的人。” 飞霜早料到端木恺并没有真正存心要娶她,却一直要她与他同抵端木府,才晓得他对自己“轻忽”到什么地步。 坦白说,她自小成长的夏侯府已属富豪之家,但山阴端木的家势却似乎仍更胜一筹,大概是因为会稽郡治设在这里,虽然身兼会稽郡太守的孙权,并没有实际坐镇于此,但它的地位仍高于会稽的其他县治,连带着此地的首富,自然也就得以独揽最多的地方资源。 举凡水稻、油菜、水运、冶铁、酿酒、丝织等等,几乎会稽有的农渔矿业,端木家都独占大宗。 出身如此富裕,又为独子,端木恺为何仍要从军去?而且据她所知,他还是一个每上战场,就像凶神恶煞般的战将,面对敌军,向来手起刀落,毫不留情,而对别人的不留情,以另一个角度来说,又何尝不是对自己也不留情的表现?一带她到父母跟前亮过相,引来端木祥夫妇一阵错愕以后,端木恺立即以“她新遭父丧”、“不宜受太多干扰”为由,匆匆携她返回“朝露馆”。 本来以为既然名为“馆”,必然只是一幢适合他个人独居的小楼而已,想不到朝露馆实际上亦为一座庭园,而且还分为东、西两馆,中间则以两层楼的复廊相隔。 东馆以“四面厅”为中心,环列花木、山石、亭阁,厅北沿墙设置湖石假山,假山东侧有一座六角小亭,西侧则有阁楼及半月台,厅前另有馆舍,乃为仆佣的居所。 西馆占地约为东馆的一倍半,以水池为中心,布置楼阁山石,池北有一座堪称全馆面积最大的二层楼房,名为“蝴蝶厅”,此楼房且延伸为池东复廊,再转折为池南长廊,使之环抱池北、东、南三面;池西的湖石假山造林之外,则建有另一独立房舍,名为“潜修轩”;另外在池东有四角攒尖式的方亭一座,供人在此临池赏景。 西翼往南再延伸,还有一处客房,再往里走,则全是假山林群了。 总体而言,朝露馆大致呈一个“门”字形,房舍不多,倒是林幽处处,绿意无限,让人情不自禁的生起长住之心,像此刻飞霜便已开始幻想起它春天的模样了。 “西馆有座蝴蝶厅,就让给你住吧。”一进入朝露馆时,端木恺便曾大方的说。 “那你呢?” “我?”他起先有些错愕,然后才回过神来,兼具揶揄的表情问飞霜。“昨晚是忙着赶路,你该不会以为今晚我就想要与你同床共枕了吧?”“我想你还不至于如此‘饥不择食’。”今天被雀蜂螫到的脸肿得更加厉害,让她连说话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不过仍想办法反唇相讥道。 “痛快。”端木恺哈哈大笑说:“光他们刚刚那不知所措的表情,就够消我心头之恨了,什么我若再不娶妻,就要请吴侯亲自逼婚,现在我带着个现成的妻子回来,他们总没有话可说了吧,真是痛快极了。” “换句话说,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娶我为妻的意思?”“不,我说过端木夫人这个头衔你想保有多久,都无所谓,至于往后嘛……”他突然伸展双臂,打了个大呵欠说:“我累了,我们可不可以先各自睡一大觉后,再来谈往后的问题。”说完也不等她回答,就想朝东馆走去。 “嘿。端木寒衣,你……”她没有把话给说完,因为他早已摆手道别,进东馆去了。 接下去的日子,真可谓一片慌乱,先是她因螫伤发起高烧,接下来是大伙儿到处都找不到端木恺,最后只找到他留给新婚妻子的书信一封:雪姑娘:这次谢谢你帮了大忙,惜因恺有要事急需办理,故先行离开。 令尊的灵柩已依你所嘱,送回河南。 端木夫人的头衔你想保有多久,恺均无异议,反正我这条贱命何时会告终结,连自身均无把握,届时若有你为我送终,倒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为了纪念这次的相逢,我特意留下玉佩一块,此为稀有寒玉,在天气酷热时配戴,能让人遍体生凉,你若还喜欢,就收下它,若不喜欢,扔掉它也成。 临行匆匆,就此搁笔,尚祈珍重 寒衣 端木恺就这样撇下“新婚妻子”走了个无影无踪,倒是婆婆窦锦文的女乃娘蒋氏在得知情况后,立刻从一心园赶过来照顾她,而那时距离端木恺离开,已经又隔了三天了。 至今飞霜都还记得蒋氏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天啊。” 是因为端木恺携回的新妇果如锦文跟她转述的那样丑吗?不,恰好相反,出现在蒋氏眼前的,可是一个模样儿完全不输给锦文年轻时的女娃儿呀。 “我该称呼您什么呢?” 她的多礼立刻就博得蒋氏的好感,连忙搀扶起意欲行礼的飞霜说:“快别折煞老身了,恺哥儿都城我女乃女乃,你既然是他的媳妇儿,那跟着他叫也就是了。” “是,女乃女乃,有劳您了。” 后来她便在女乃女乃的照顾下,于端木恺的朝露馆内整整住了两个月。 蒋氏不知道的是,她之所以能看到一个恢复八成容貌的飞霜,完全拜一位神秘女子所赐。 那个女子在他们抵达山阴的隔天清晨,出现于蝴蝶厅的卧房,掀开她的面纱一瞧,便低声叫道:“好严重的螫伤,端木也真是的,竟想丢下你一走了之。” 飞霜也曾想要睁开双眼,看清楚这话声温柔的女子是谁,无奈经过多日的延误,她的双眼早已睁不开了。 “你放心,别慌,我一定能帮你治好,还你本来的面貌。” 接下来飞霜只觉得满脸清凉,原本的炙热、滚烫和奇痒无比的痛楚,顿时减轻大半。 之后每隔一、两个时辰,就会有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轻巧无比的帮她换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重复做着相同的工作。 到了那日深夜,她的眼睛总算勉强得以睁开,足以辨识照顾她的,是一位丽妍佳人。 “这位……”可是该如何称呼呢? “你醒了?”身着灰白布衣的那名女子凑上前来,一脸欢喜的说:“醒来就好;我猜你年纪一定比我小,那就叫我姊姊吧。” 好熟悉的一段话,飞霜在恍恍惚惚之中,忽然想起在好久、好久以前,似乎也曾听过一个人说:“你们两人都比我小,就叫我姊姊好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飞霜知道自己并没有忘记幼时那一段往事,只不过此刻脑中一片混沌,委实想不起来……“我在这里待了一整天,也该回去了,接下来的治疗工作,我会交代这里的侍女帮你做,放心,再过两天,你即可复原。” 飞霜终于在地出门离去前,挣扎起身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又用了什么为我疗伤?”那名女子笑了,更添三分柔美,直教人看了打从心眼底舒服起来。 “端木说的不错,你果然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 当时飞霜还没有看到端木恺的留书,听了她的话,随即又有了更急迫想要得到答案的新问题。“端木恺人在哪里?”“我师承华陀,用来为你疗伤的是性属阴凉,可以解属火之蜂毒的绿苔,另外我姓应——”这时飞霜又没有耐性听她但答先前的问题了。“我问你端木恺人在哪里?”“他自昨夜起,就在我那里,和我的——”“谢谢你为我疗伤,你可以走了。” 那名女子似乎也感受到她不太对劲的口气,慌忙想要解释:“姑娘,我——”“我说过谢谢你,现在我累了,想要好好的休息。” “这……好吧。”飞霜可以感觉到她在自己闭上眼睛后,仍兀自踌躇了一阵,然后才在叹口气后离去。 懊死的、该死的、该死的端木恺。 飞霜只记得自己当时在心底不停的咒骂她那个刚娶妻不久,就找另一个女人去的“丈夫”,却忘了问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生气?等到蒋氏过来照顾她,她又过去一心园重新拜见过两位长辈以后,就更无暇问自己这个问题了。 因为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蒋氏将端木恺与双亲素来不合的原因说给了她听卋0卋0。 当时的飞霜已颇得公婆的喜爱,他们一点儿也不嫌弃飞霜仍旧佯称的卖唱女身世,反而对她能够拴住儿子一颗仿佛始终也不肯安定下来的心,大表诧异,也大为感激。 “父亲、母亲,”飞霜用他们坚持的亲谑称呼说:“寒衣‘娶’我的经过,我已源源本本的说予您们听,他其实是想利用我来逃避您们为他选择的对象和安排的婚姻,您们肯原谅我,飞霜已经无以为报了,怎么还敢反过来接受您们的谢意?”“不,飞霜,你有所不知,”端木祥赶紧解释道:“我们这个独子行事一向我行我素,如果你没有令他心折之处,就算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会点头娶你,我想他一定是先被你的歌声与孝行打动,又晓得你实际上丽质天生,所以才善用机会,火速做下娶你的决定。” 真是痴心父母古来多,端木祥根本是在做一厢情愿的推测嘛,谁晓得连那看起来顶多只年近四十,依旧明艳照人的窦锦文也说:“真正动了情的浪子是这样的,不计身分、地位,一心只想与她长相厮守,可是娶到手后,便又突然情怯,所以才会隔天就藉故溜掉,这个孩子,这几天就满三十了,怎么还是这么皮薄。” 飞霜在心底暗叫:我的天呀,端木恺才没有您们俩患得那么天真善良哩。 后来也是经由蒋氏的那一番解说,飞霜才晓得存在于端木恺心中的那个死结是什么,以及窦锦文那番话,与其说是在讲儿子,还不如说是在回述自己的心理转折吧。 而她也终于明白端木恺娶她的真正用意了。 表面上是要“逃避”,其实根本就是想要拿她做为让父母难堪,兼发泄一下多年怨恨的“游戏工具”。 她可不愿意随着他无聊的计划起舞,更何况所谓的“怨恨”,或许只是固执的误会,为什么端木恺偏要沉溺其中,不可自拔呢?如同忘了自问为什么会对端木恺在原应属于他们的“新婚之夜”,跑到另外一个女人家中去之事,大为生气一样;这一回,飞霜照样忘了自问端木恺与他双亲之间的误会,又关自己何事?她只是好好休养了两个月后,便对公婆提出了想回去祭拜一下已故“双亲”的心愿。其实当初会让端木恺把房宽的灵柩送回河南,只因为伯父夏侯惇正任河南尹,一旦见到自己堂弟夏侯渊郡内的郡尉之一——房宽遗体,再看到她藏于棺底的信函,便会明暸一切,再将房宽送回去与他的妻子一起安葬。 虽然端木恺不太可能探得她的底细,但自己一切还是以小心谨慎为要,否则一旦被他得知自己与夏侯家的渊源,那之前的努力,岂不是会全部均化为泡影?正因为有层层的顾虑,所以便也央求端木家的人,不要主动告知端木恺她的行踪,并说一旦守孝期届浦,自己一定会立刻返回山阴县。 飞霜哪里晓得自从那回一别,端木恺便再安心不过的逍遥去了,非但因为最近周瑜一直熟知他的行踪,因而不必再对朱爷爷和蒋女乃女乃交代去处之外,更因为根本不关心那个“丑新娘”会在朝露馆待多久,所以始终没有跟家中联络,更遑论问起妻子了。 于是一对徒具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之名分的假凤虚凰,便在偶然遇合以后,随即又天各一方,回到他们原先的轨道上去。 飞霜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八个多月后,再度听到“端木恺”三个字,而且他现在人还就在左近之处。 她的手迅速探入腰间,取出半年前她离开朝露馆时,唯一带走的……什么?那本是一场戏,自己能将它说成为“信物”吗?端木恺在信上说:“你若还喜欢,就收下它,若不喜欢,扔掉它也成。” 岂止喜欢,打从收下它以后,飞霜就再也没有让它离开过自己,如今抚模着它雕成蝶形的纹路,心湖更是骤成波涛,五味杂陈。 为什么会一直带着它?贪恋它非但在酷热的天气里,真的能令人遍体生凉,而且在转凉的此刻,还会反过来散发出暖息的优点?不,自从与义兄夏侯猛的妻子桑迎桐结为好友后,自己就像多了个姊妹似的,奇珍异宝、貂皮毛裘,从来便没有少过,即便是在那之前,身为夏侯申义女的她,光是手边的一些“小玩意儿”,也都不逊于端木恺送给她的这块冬暖夏凉的寒玉。 既然如此,何以在接受它之后,就只独钟于它,连此次秘密跟随曹操南征,亦不忘将它配在腰间?雪飞霜甩了甩头,暗叫自己别再往下想了,她与端木恺一在北、一在南,一为曹营细作、一为吴军大将,林林总总的事实,是绝对不会因为偶然的遇合,而产生任何变化的啊。 是吗?才想下定决心,心底便有个声音悄悄的反问:雪飞霜,真是如此?真的没有产生任何变化?如果没有,你道六个月里,何以至慢半个月、至快一旬,必定假藉自河南去信山阴,给公婆报平安兼闲话家常,唯独从来不曾问及端木恺的行踪?如果一切一如往昔,为何那次回到许县后,你会事事均向曹操报告,独漏曾与周瑜巧合一遇?如果你的心意依然坚定,为什么会以编造的谎言,解释房宽遇害后,你独自滞留江东二月的缘由,而不肯对任何人提及你与扬威中即将端木恺之间的短暂婚姻?自小便被赞扬冰雪聪明,自己也觉得还算伶俐的她,怎么会察觉不到这些转折?又如何会不知这些转折背后的可能原因?只是……飞霜突然发现她迫切想要见端木恺一面,或许再次面对面以后,便能厘清紊乱的情愫。 对,她迅速穿过这原本为长沙郡太守居处的长廊,打算现在就过去找曹仁将军一探究竟,并要求见“敌将”一面。 万一曹仁问起这次南征受降、被俘的叛将乱臣无数,为什么她会独独想见端木恺呢?有了,届时便说她之前到南方来潜伏时,素闻这位出身贵族的军官骁勇善战,好像天生下来,就酷爱争战厮杀似的,可见他最看重的是战场上的血腥,而非无谓的忠义,若能将之招降,岂不比什么都好?对,就这么跟曹仁将军说,相信凭她过去辉煌的——飞霜的如意算盘尚未打完,便听到走廊的另一侧有人在说:“将军真要这么做?万一丞相怪罪下来……”“从事,丞相要真正怪罪下来,也有我一力承担,你担心什么?”飞霜认出来讲话的两人,一是原来担任徐州刺史从事的周宣;刺史的工作在于刺探州事,而从事则是刺史分派在州内各地的视察官;分派出去的,一向称为“部从事”,只有留在刺史身边的,才独称“从事”。 这周宣因办事颇周到,深受曹仁倚重,在一次向徐州刺史调用以后,便不曾归还,从此一直带在身边,形同参谋,只不过名称仍衍用旧日官衔而已。 而另一个充满霸气的声音,则赫然出自她正赶着要去见的曹仁之口。 飞霜一惊,即停下脚步,并贴向廊壁,听个仔细。 “丞相宠信将军,从这次南下大军中,除稍后才会前来会合的镇潭将军以外,就属将军的地位最高,即可见一般。” 这话显然深合曹仁口味,果然立刻听他呵呵笑道:“其实要对付逃难的刘备与孙权小儿,凭我一人即绰绰有余,非但不必惊动夏侯惇与夏侯渊两堂兄弟,以及于禁、张辽、李典、臧霸等大将,就连那夫以妻为贵的夏侯猛,其实也不必远从元菟赶来。” 听由他对夏侯猛有轻蔑之意,飞霜心中顿生不满。 “但曹纯、李通、满宠与刘表旧部文聘,却仍需将军您与乐进将军的教导。” 周宣口中那几位,全属曹营中仍不甚知名的二级将领,此次曹操只率他们前来,当然是有磨练他们战技的用意在。 “所以说啰,杀鸡儆猴,我之所以决定要对端木恺施以酷刑,便是要展现我军的制敌之先。” “我仍恳请将军三思,到目前为止,我军势如破竹所入之地,俱为荆州,丞相在七月间向南进军时,打的亦只是征讨刘表的旗号,想不到刘表那么不济事,一吓便吐血而止,如今他接任州政的幺儿刘琮已向丞相递了降书,所以我们才能兵不血刃的一路长驱直入。可是这端木恺乃吴营中郎将,吴侯至今尚未回应丞相的信函,我们亦不知他是欲战或欲降,值此敏感时刻,将军不向丞相请示,便先对端木恺施以挖眼割鼻的酷刑,恐怕稍欠妥当吧?”连飞霜都觉得周宣之言,合情合理,但曹仁显然心意已决,故这一番苦劝,只换来他的一口回绝。 “我既已做出决定,便不会再改,你也不必再说了,这一个时辰,就让那金眼妖童仔细想想,看是要乖乖受降,或是要变成无眼废人,走,咱们且喝酒去。” 一个时辰,等到他们的脚步声走远以后,才敢呼出口大气的飞霜心中,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便是:我应该如何在一个时辰内,救出端木恺。 第三章 双手、双脚均被绑得结实,而且全身上下因全受拷打,而堪称体无完肤的端木恺,对于飘在鼻前的菜香,根本无褔消受,遂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来看一下。 “堂堂一个扬威中郎将,原来也只是一具不堪拳打脚踢的臭皮囊而已,没什么了不起嘛。” 清脆的嗓音倒引起了他的兴趣,端木恺总算勉强撑开瘀青红肿的眼皮,瞄了来人一眼。 “我就知道曹贼的手下变不出什么新花样来,先是口头上的威胁利诱,接下来是真正施之于身的毒打,然后便是美人计,唉,”他的口气还是一贯的吊儿郎当。 “了无新意。” “端木恺,想死,也得吃饱了再上路吧,给本姑娘坐起来。” “大爷我不想吃,至少还没饿到饥不择食的地步,连你一并都给我撤走。” 那一句“饥不择食”唤起了八个月前初进朝露馆时一个令人极不愉快的记忆,让个性素来就并不温驯的雪飞霜,顿生反击之意,遂立即往他的肚子结结实实的踢去一脚,令原本就浑身是伤的端木恺霎时惨白了一张俊脸。 “霜姑娘,有什么——”看守他的士兵之一探头进来问。 为了不让端木恺知道她真实的身分,雪飞霜赶紧打断他说:“没事,中郎将只是觉得菜不合他的口味,所以才说得大声了一点。” “什么?他竟然嫌菜不够好吃?我们俩还想再多吃一些呢,能不能——”飞霜真恨不得可以拿个包子塞住他的嘴,遂立即端起本来就不是真的要给端木恺吃的一盘共四小碟菜,转身递给那士兵说:“对,是不必便宜了他,你们哥儿俩就把这剩下的,再给分吃掉吧。” 等那士兵将四碟色香味俱全的小菜给端走后,飞霜回头一看,猛地发现端木恺竟然已经坐了起来。 “你呢?”甚至还能气沉神定的问道。 飞霜一时会意不过来,只得纳闷反问:“什么?”“我说你呀,那四盘菜是我不要的,你也一样,那是不是也该分给他们——”“闭上你的臭嘴。”飞霜立刻一巴掌甩过去,等瞥见闪过他金褐色眸中的那抹犀利眼神,暗叫不妙时,整个人已被他精壮的身子压住了。 “想打我?我端木恺这一辈子还没吃过女人的亏,刚才那一脚,我现在就还给……”外头突然连续响起的两记重物倒地声,打断了他的注意力与话头。“那是什么?”“是我掺在菜中的药发生效用了,中郎将。”飞霜几近咬牙切齿的说。 “你说什么?” 这回飞霜干脆来个相应不理,趁他分神,抽出身子,同时迅速割断他手上、脚上的绳索。 “这是……” “嘘。”飞霜沉声喝道:“我下的药不重,他们很快就会醒过来,你手脚如果尚还灵活的话,便什么都别问,先跟我走就是,走。” “姑娘尊姓大名,为什么甘冒大险,对恺伸出援手?”“你还真是一如传闻的风流。”飞霜已经率先夺门而出。 “什么意思?”虽然伤势不轻,但端木恺仍尽量亦步亦趋的跟上。 “说你这个时候还有心情问我的名字啦,有那个时间,何不用来逃命要紧。” “你没听说过‘生死有命’吗?”其实从今天凌晨时分闯阵失败被俘至今,已超过十个时辰;在这当中,曹仁且滴水粒米都未曾施予端木恺,至于他身上的那些伤,就更别提有多严重了。 罢刚一直被绑着还不觉得,现在得跟上尚不知是友是敌的这位姑娘,端木恺才发现全身几乎无一处不痛,四肢乏力,每往前一步,都像同时拖了千斤般重似的,委实苦不堪言。 “我只听说过‘相由心生’。”终于来到墙边时,飞霜才猛然回身应道。 “哦?”从来不曾在人前示弱,现在当然更不可能跟个女人说他五脏六腑仿佛全移了位,每一牵动,便似千刀万剐般痛苦的端木恺,虽然因她突然止步转身而差点与之撞上,却仍力持稳定的问道:“那我现在是什么‘相’?”“这回你又听懂了,”飞霜瞪了他一眼,浑然不知这表情为自己又添加了三分娇俏。“一脸馋相,刚才叫你吃,你还不吃。” “姑娘也不是真心要我吃的吧,”他倚着墙,赫然发现自己在冒冷汗,为什么?就算被捉挨刑受拷,他也应该不会虚弱到这个地步才是。“对了,你究竟叫做什么?刚刚我好像听见他们叫你双——”飞霜一手正扣在门闩上,情急生智便随口应道:“闩子。” “什么?”莫非问题出在绑他的绳索?端木恺勉力举起手来看,果然看见手腕一圈红肿,曹仁在绳索上动过什么手脚?“我说南北口音有异,他们其实在叫我‘闩子’,门闩的闩,我就叫那名儿。” “你真爱说笑。”不好,他脑门发晕,觉得全身直往下坠,曹仁用的究竟是什么药?飞霜在心中嘀咕:如果让你知道我是雪飞霜,那才是在说笑。口里则应道:“你既然还能谈笑风生,骑马便绝无问题,哪,上马吧。” “上……马?”现在竟连视线都跟着渐渐模糊起来。 “是啊,”她指着一匹壮硕乌亮的黑马说:“特地为你准备的,上去吧,看你要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 “放走了我,你不怕曹仁追究?” “那是我的问题,你只管走得远远的,再不要……”什么?再不要回头?她是要这么说的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话还在喉中,便觉得哽咽?为什么会满心泛酸?“再不要被曹军捉了。”最后飞霜只低声说了道么一句。 端木恺几乎是拚尽了所有残余的力气,才终于攀上马去,却仍藉着趴伏在马颈背上的动作,跟飞霜说:“我不知道你的真名叫什么,闩子姑娘,一如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救我,但你的恩情,我端木恺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他没有机会把话说完,因为在两人背后突然响起一片混乱的叫声。 “那个吴囚月兑逃了,快。快搜。” “他中了将军特制的蒙汗药,一定跑不远,大伙儿快四处分头去找。” “把那两个蠢才给我叫醒,该死的,这么重要的囚犯也给看去了,还要命不要?”飞霜霎时乱了方寸,她原本是想放走端木恺后,再算准时间反绑自己,然后与醒来的那两名士兵串供说是端木恺先制伏了来探挸吴囚的她,再以其为人质迫使他们两人就范,相信为求月兑罪,他们一定会乖乖照她的意思去做才对,谁晓得事迹会提早败露,这下可怎么办才好?不管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天;飞霜反射性的动作是推了已在马上的端木恺一把说:“喂,你快走,其他的交给我来应——”不料原本应该端坐马上,然后扬长而去的端木恺,竟差点被她这一推给推下马背。“寒衣。”惊骇当中,她冲口而出道。 “闩子,看来你……得继续送我了,”端木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惊慌失措的她给拉上马去。“抱紧我,我……我恐怕……支……支持不……住……”双腿用力一夹马月复,训练有素的它即立刻往前奔跑。 “可是,你……我……”从后头抱紧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至少不让他落下马去的飞霜,当真是有口难言。 “回……回鄱阳湖畔,烟水亭……公瑾帐处……”这回他可是真的没有力气再把话给讲完了。 “喂。寒衣,端木寒衣,端木恺。”飞霜岂止觉得事出意外,眼前的情况简直就令她不知所措,外带气急败坏,她上辈子究竟曾受过端木恺多少恩情?或者曾对他造过什么孽?这辈子得这样还他。 经过数日的奔波,飞霜终于把端木恺给送至鄱阳郡,但因他体力耗损过剧,非但旅途中昏迷不醒的时间要远远多过于神智清明的时候,让飞霜几乎要撇下他,都因不忍心而宣告作罢,就连进入周瑜的势力范围内,觉得自己对“丈夫”已经算是仁至义尽的她,也没有因为“运送”他这个“大包袱”回来,而得到任何礼遇,反倒因为端木恺在彻底放松、昏睡过去以前的一句:“她是曹仁的……”甚至没有讲完的话,而被监禁起来。 “喂,有没有搞错,我可是送你们中郎将回来的人,你们不犒赏我已经很过分了,居然还……”一路下来,其实也已疲累至极的飞霜,简直无法相信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待遇。“果然是吴人多诈。” “死丫头,你在嘀咕些什么?”门外的人回应道。 “你叫谁死丫头?” “你呀,曹贼的同伙。” “住口,你可知道我是谁?我乃——” “我没兴趣知道你是谁,你有什么话,还是都等中护军回来再说吧。”落下锁后,那个人便自顾自的离开了。 被关在房内的飞霜忍不住伸手拍了拍疾速跳动的胸口,幸好刚才他出口打断了自己的话头,不然谁晓得她接下来会迸出什么话来。 我乃你们那位扬威中郎将的救命恩人?他们根本就不会相信,之所以没有进一步整治她,只因为如今端木恺尚未清醒,觉得不宜擅自处置她而已。 我乃端木恺的妻子?不反而惹来一场讪笑才怪。 既然什么都不能做,又哪儿都去不成,飞霜索性打量起自己暂时安身的地方。 房间虽然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又拾缀得干爽洁净……。 唔,既来之,则安之,索性先睡上一觉再说。 主意一打定,飞霜便和衣躺上床去,头刚沾枕,睡意就席卷而来,嗯,原来自己如此疲倦,可是这里终究是敌营,为什么……为什么她却好似回到家中一般的安心?飞霜的手隔着好几层衣服,抚向已被她改穿成项炼坠子,载到胸口去的那枚蝶形寒玉,脑袋尚来不及分析,人便已跌进黑甜睡梦乡中去。 也不晓得这一觉到底睡了多久,只知道此刻正有人不断轻摇着她的肩膀。 “别吵,”飞霜嘟哝着。“我还没睡饱,别叫我……”“姑娘,姑娘?你已经从昨儿个晚上,一直睡到今天下午,眼看着天又快黑了,你也该醒了吧?”声音虽然悦耳,口气也还算温婉,但她实在不想起来,便伸手去推拒道:“让我再睡一会儿,让我……”“姑娘,中护军和中郎将都等着你起来用膳呢。” 什么?。“中护军”还不算什么,“中郎将”三个字可将她的睡意一扫而空,飞霜几乎是以“惊跳”之姿翻身而起,反倒吓了拚命想要摇醒她的侍女一跳。 “你说什么?端木恺他醒了?” 小侍女大约只有十一、二岁大,听她直呼中郎将之名,不禁诧异得瞪大眼晴兼张开了口,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我问你端木恺是不是醒过来了?” “是,”好不容易将声音找了回来,但不以为然却全写在眼底,可见对于她的粗鄙无礼是多么的不满,今飞霜顿感啼笑皆非:寒衣呀,寒衣,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魅力之大,竟连年纪这么小的女都对你倾慕有加。“咱们中郎将是醒了,正等着你去拜见他呢。” 拜见?端木恺的架子未免也太大了,也不想想是靠谁的帮助,他才得以全身而退。 飞霜脸色一变,就想发作,但脑中却同时闪过一件事,让她临时改变主意转问道:“周——不,是你们中护军也回来了?”“是的,”小侍女已经露出不太耐烦的表情说:“我说闩子姑娘,你究竟是去或不去啊?”“闩子姑娘”四个字终于让飞霜的意识整个清明澄澈起来,据闻周瑜最近一直都在鄱阳湖督练水师,反正自己来都来到这里了,不管是否出自于本意,事实便是事实,难道照实说出自己的身分,有助于月兑身吗?结果恐怕会正好相反吧,届时被周瑜下令处斩,对自己、乃至于整个曹营大军,又有什么助益?倒不如把握眼前的良机,反过来刺探吴营军情,再找机会把消息送回去给丞相,或者伺机月兑逃也成。 对,就怎么办。 “我去,我当然去”她赶紧下床,却发现自已一身原本就布满风尘的衣服,此刻更因睡过一觉而皱得不成样子。“可是我这身衣裳……”“喏,你瞧,”小侍女指着她身旁的木桶和衣服说:“都为你准备好了。” 飞霜见可以沐浴净身,又有干爽衣服可换,早喜形于色的向前。“你真细心,谢谢你了。” “要谢啊,你等会儿一并谢我们中郎将好了,”小侍女一边过来帮她宽衣,一边说:“这些全是他吩咐的,自己才刚接受过应姑娘的针灸治疗,身子还虚得很,便忙不迭的差人帮你张罗东西。” 知道自己动作得快的飞霜,已经坐进浴桶中,但心念一动,却连自己也不明所以的便反射性问道:“应姑娘是谁?”“神医华佗先生的女弟子。” 是她。“她人现在何处?” “怎么?我看你又没病没痛的,顶多不过是嗜睡了一点,何必找应姑娘来--”这次飞霜无法再跟她客气下去,随即插嘴追问她道:“她人现在何处?”万一她现在此处,自己不就没戏可唱了?仿佛被她首度展现的气势压倒住的样子,小侍女终于乖乖回答:“跟随她师父往西去了。” 谢天谢地,飞霜至此总算安下心来,一边放低身子,享受热水浸泡之乐,一边迅速转动脑子,务求捏造出最天衣无缝的谎言来。 飞霜在侍女的引导下,才刚跨过门槛,走进铺着地砖的厅房,便听到琴声悠扬。 “啊,寒衣,你的恩人到了。”琴声乍然而止,飞霜只见一个身着潮蓝袍服的人影同时从琴几后走出来。 “见过中护军。”她赶紧矮身行礼。 “姑娘快快请起。”身材魁梧的周瑜一边答礼,一边回望独自倚坐在靠背椅上的端木恺说:“怎么样?那把战国时吴铸的‘回风剑’,你什么时候交到我手中?”“她又没亲口承认。” 虽然不晓得他们打了什么赌,但打赌内容必与自己有关,飞霜立时挺直身躯,对穿一身黑夜,连绕髻的帩头俱为墨黑色的端木恺说:“我还以为中郎将是个懂得感恩图报的人,想不到连顿饭,都吝于爽快的赏给我吃,既然如此,我……”“口口声声的‘我’,”端木恺这下总算起身了,虽然从稍嫌迟缓的动作,看得出来他仍饱受身受重伤之苦,但比起初被飞霜送抵时的憔悴,已经好得太多、太多了。“‘我’是谁?”“我不明白中郎将在打什么哑谜?”飞霜板起脸来说。 端木恺朝周瑜瞥去一眼,仿佛是在跟他说:这妞儿的脾气,我没夸张吧?“我有名有姓,你喊也喊过、骂也骂过,怎么这会儿见了面,反而客套起来,一声一句中郎将?姑娘,我在请问你尊姓大名呢,这个问题的答案,你欠我好像也不止一天、两天了。” 飞霜看看重创难掩俊容的他,再望望英挺潇洒的周瑜,恍然大悟道:“你们在赌我的名字。” “瞧,我没骗你吧,这北方女真的很聪明。” 听端木恺任意称呼她,飞霜即刻不满的表示:“什么北方女、东蛮儿的,我说过我叫闩子。” 周瑜率先大笑开来。“一句‘东蛮儿’便同时损了你我两人,寒衣,这下看你怎么应付?”“幸好她当时模到的是门闩,如果那时她已拉过预先为我准备好的马,岂不要说自己是马——”“端木寒衣。”飞霜瞪大眼晴喝道:“别以为我换上了丝线鞋,就不能再踢得你满地打滚了。” “咦?”这事周瑜还是首度听闻。“寒衣,看来关于你遇救的经过,你并没有完全对我坦白喔。” 端木恺不以为意的撇撇嘴道:“说了岂不让你取笑得更厉害,本想为你到曹仁营中立功,不料出师不利,一去便栽了个大筋斗,你是嫌我还不够丢脸,是不是?”“丢脸有什么关系,你没真的被曹仁将军给挖去双眼,割掉鼻子,已属万幸了,胜败乃兵家常事,至少你还拥有再战的机会,那不比虚无飘渺的面子来得更加重要?”飞霜语重心长的说。 “曹仁那厮原本竟想要对寒衣施予那般酷刑?。”周瑜骇问。 “怎么样,中护军,我帮你救回这员大将,想叨扰你一顿饭,应该不为过吧?”“当然,请……”周瑜已经拉袖摆掌,却又打住道:“我不相信姑娘真叫闩子。” “直接问我不干脆得多,”飞霜故意不去理会端木恺的“注目礼”,迎上周瑜带笑的眸子说:“我叫茉舞,茉莉的茉,飞舞的舞。” “好名字。”周瑜赞道。 “茉舞?”端木恺却似仍有疑问:“姓茉名舞,倒是个罕见至极的姓。” “我们扬威中郎将首度被俘,心情自然不佳,茉姑娘,别理他,先吃饭要紧,来,请坐。” “谢坐。”飞霜抚着月牙白裙幅,缓缓跪坐,再让侍女为他们三人各自送上佳肴美食,等她们退去之后,才对周瑜说:“中护军,我不姓茉,茉舞是我的名字,我亦只有这个名字,而无姓。” 端木恺闻言,不禁挑了挑眉毛,朝她望来;这一望,正好望见她垂首敛目的侧脸,发现她不但鼻梁挺直,双唇红艳,而且粉颊滑腻,我见犹怜,令他心湖顿起波澜,赶紧藉由举杯的动作,来掩饰这不寻常的反应。 “怎会如此?”周瑜代端木恺关切道。 “我原是鲜卑、匈奴和汉族的混血儿,生在乱世,一落地便没了爹娘,端靠乌桓族人养大;”因为有一部分确是实情,所以她清秀的脸庞立添三分凄美。“他们说我如同漫天飞舞的风砂,吹到哪,就算哪,所以我原本是叫‘砂舞’的,后来曹军北侵,乌桓惨遭收降与驱离,有时对于自身的被俘,我都不知道是幸或不幸。” “你被俘多久了?”端木恺沉声问道。 飞霜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关系着自己能否伪装成功,除了不得不佩服端木恺的犀利准确之外,也暗自庆幸自己早设想过会碰上这个关键问题,所以已预做了周详的准备。 “曹操曾在建安十年底,亲自北上,把辽西、辽东、右北平三郡的乌桓赶回长城以外,但并没有彻底征服他们、收降他们;再度领军北进幽州上谷郡易县,则是去年五月的事。众所皆知,他之进军柳城,除了想要达到进击乌桓的主要目的外,还想继续追捕跑到柳城去投奔乌桓的首领蹋顿的袁熙和袁尚,但在七月兵过无终县时,却因连日阴雨,大水暴涨,使得曹军立时处于无法再继续前进的窘境。” “你一定很恨田畴吧?”端木恺再问。 “你是说无终人田畴?”飞霜凄楚一笑道:“坦白说,我不知道,因为我刚刚说过,我有汉族血统,幽州其实亦不乏乌桓与汉人共处的郡县,田畴之所以会经由夏侯猛的引介,同曹操毛遂自荐,做曹军的向导,一面让曹操采纳他的建议,在路旁立下大木牌,上书:‘方今处夏,道路不通,且待秋冬,再行进军。’以迷惑乌桓族人,一面引导曹军走一条叫做‘卢龙道’的小路,在八月间于柳城附近的白狼山,杀了蹋顿,并收降了胡人汉人二十几万,逼得袁氏兄弟再逃往辽东,投公孙康;也是因为他想保卫屡受乌桓侵扰的汉族的缘故。孰是孰非,怎能单从一面判定?总而言之,我就是在那时被俘的。” “可你的汉语,说得却不像是在短短一年间,就能达到的纯熟呢。” 飞霜不愿再挨打,马上直言反问:“中郎将在怀疑什么?”“两军交锋,兵不厌诈。”这已经等于承认他确实是心存怀疑了。 “需要我再说第三次吗?我有汉族血统,乌桓族内,亦不乏汉人,所以汉语是我自小就会讲的,若还有口音,才是奇怪;反倒是乌桓语,一年没讲,有些词儿,都快忘了。” “你一直在曹仁帐下?”这回换成周瑜问她。 “不,原本是在夏侯渊家充当奴仆,这次是因曹军南下,才被分派到各人帐下服劳役。” “你长相不俗,”端木恺又有新问题。“而我听说曹仁与跟他同宗的曹贼一样,都是性好渔——”“不要说了。”飞霜猛然掩耳大叫,双眸且立刻浮现惊惧的泪水说:“请你不要再说了。” 端木恺与周瑜迅速交换了一抹眼神,按着便起身对她长揖道:“请恕饼恺之前的种种多疑,茉舞姑娘,并谢过你的救命大恩。” 成功了。飞霜内心狂喜,但表面上仍不动声色,跟着起身回礼。“中郎将客气了,此刻中护军与中郎将必然都已知悉我那夜的冒险,其实并非完全是为了中郎将,而是迫于情势,不得不走的一着险棋,我不怕劳役,却不能不保住清白。” “都坐下,都坐下,”周瑜刻意冲淡些许悲苦的气氛说:“寒衣解困,姑娘月兑险,都是喜事,应该开心才对,虽然菜不算顶丰盛,但我们就把它当成一场小小的欢宴吧。” 飞霜立即捉住机会问道:“中护军的意思,是我可以留在江东,不必再回曹营了?”回答这问题的,却是端木恺。“那是当然。” 周瑜的心中蓦然掠过一阵莫名的突兀感,但那种感觉一闪即逝,很快的,他便融入与端木恺和茉舞的谈笑间,周郎的风釆,可是天下皆知的呀。 宴过品茗时,端木恺问起:“对了,茉舞姑娘,你先前说自己并不叫做这个名字,后来怎么会改名呢?”“塞外多风砂,原本叫做砂舞还理所当然,到了中原,再唤作砂舞,岂不滑稽?所以便找了样飞舞起来,一样雪白的花名替换。” “你故乡的砂是白色的,那倒是稀奇……”望着与茉舞闲话家常的端木恺,周瑜突然发现这一面的他,是自己前所未闻,却乐于见到的,难道说——。 “禀中护军。”厅门有人恭声道。 “何事?”周瑜回应,其他两人亦停止了交谈。 “吴侯有信自柴桑来。” “快快呈上。” 展信阅读完后,面色森然的周瑜,立即直视端木恺问道:“想不想与曹贼来一次正面抗衡?”端木恺闻言,脸庞立刻为之一亮。“求之不得。” “太好了,且看我辈为这多娇的江山如何折腰,走,明日一早,咱们就回柴桑见吴侯去。” 飞霜看着对望的那两位江东才俊,心情随即变得复杂起来。 身在吴营心在曹,真是如此吗?她的眼光最后,定在端木恺唇边的笑容上,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更迷惘了。 第四章 “中郎将,你回来了。” 端木恺有些诧异,又难掩惊喜的说:“茉舞,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飞霜伸手接过他月兑下的披肩,笑脸盈盈道:“想等你回来,看看你想要吃点什么,好为你去做。” 这会儿都已近子时,端木恺不禁有些歉疚的说:“我不饿,刚刚才在周府吃了一碗面。” “是小乔夫人做的?” “你想公瑾舍得吗?”端木恺偕她往内室走,并挺有默契的由她为自己换上宽松的家居服,这是飞霜自鄱阳一路跟来,已习惯为他做的事,手势自然而纯熟。 “他们的鹣鲽情深,可是远近驰名的。” “小乔夫人真如传言所说的那么美?”将他换下的衣服挂好,飞霜随口问道。 “对我来说,她如同二嫂,怎好议评?”“她是二嫂?”飞霜十分好奇。“那大嫂是谁?”“自然是她的姊姊。” “孙策的妻子,大乔夫人,对不?”见端木恺点头,她随即递上热布巾说:“大家都说大乔秀丽,小乔柔美,可是如此?”端木恺笑道:“而你则两者兼具。” 他突如其来的称赞,引得她心头一阵荡漾,可是含羞往他看去,想确定此话的真实性,却见他已用热布巾覆盖住了脸,是巧合?或是刻意的回避?跟在端木恺身边,做照顾他生活起居的侍女,是在飞霜未曾想过、不曾要求,两端木恺则不曾反对亦不曾正式答应的情况下,自然而然造就的一种形态。 对于原本一心想要刺探“敌情”的飞霜来说,这种安排自是再理想不过,可是一个多月下来,见过到吴侯拨给端木恺暂住的房舍来的将东诸将以后,飞霜即使再怎么不愿意,也无法不承认自己的心情,乃至于看法,几乎日日夜夜,都在迅速转变当中。 怎么变?自然是朝向欣赏江东英雄的方向变,而为什么变?可就是一个比较耐人寻味,亦比较难以回答的问题了。 “中郎将就是喜欢取笑我。”最后她只好也轻描淡写的带过。 “咦?”端木恺把布巾递还给她说:“这可是天大的赞美耶,只有你这蛮子会想到别地方去。” 只有在轻松的气氛中,端木恺才会用这个独创的外号叫她,飞霜虽然为他大好的心情欢喜,却也难抑心底的那一丝落寞,这端木恺终究只视自己为一个可以嘲谑谈笑的“下人”而已吧。 或许自己对他有过救命之恩,但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对他有遇救命之恩的下人,最终的结果依然不变。 然而自己为什么又要因而感到失望呢?他们的关系本应如此。 是吗?真是如此?若要论及关系,他们最初结的,可是承诺永世不分不离的夫——。 “茉舞。”端木恺突如其来的一笑,打断了她正苦于无处安放的紊乱心事。 “中郎将有事吩咐?” “在说事情之前,我可不可以先拜托你一件事?那就是以后在独处时,请你别再口口声声的中郎将,你不嫌啰唆,我都累了。” “不叫中郎将,要叫什么?” “你以前对我生气时,怎么骂,现在就怎么叫。” “原来你这么会记恨。”飞霜挪揄道。 “这叫做记性好,不叫记恨,懂不懂?”不懂。飞霜在心底说:我不懂,不但不懂,对于我用过的称呼,你为何会念念不忘,更不懂自己为何不敢出口相询。 于是表面上,只得闷声应道:“懂。” “好,那我问你,曹贼在今年初曾于邺县建广大的‘玄武池’,做为训练水军之用,这事你可曾听闻?”“听过。” 端木恺忿忿不平的说:“哼。连你都晓得,可见曹贼真有并吞我将东六郡之狼心,还说什么‘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自己身为夏侯家族一员,会不晓得曹操的计划才怪,倒是他说的那句话……。 “寒衣,所谓的‘将军’,指的是吴侯吧?”“嗯,在继承其兄的基业不久后,曹贼便曾上表给天子,拜仲谋为‘讨虏将军’;封也由他封,打也由他打,曹贼真以为我们江东无人?”“江东怎会无人?”飞霜连忙顺着他的话势往下讲:“昔时袁术见孙策年少有为,便曾对人说:‘假使我的儿子能够像孙郎这样,我死也没有遗恨了。’近日曹操亦曾感叹道:“生子当如孙仲谋,刘表的儿子比起他来,不过像猪狗而已。’” “曹贼真的如此说过?” 飞霜暗叫:不妙,我怎么把丞相私下感叹时对我们说的话,搬出来说给他听?不过她毕竟是训练有素的细作,立刻跟着瞪大眼睛说:“怎么曹操称赞吴侯的话,你们竟然一无所悉?噢,我晓得了,讲对方好话,不免有灭自己威风的感觉,自然只在曹营中流传而已。” “或许是建安七年吃的那次闭门羹,让曹贼见识到吴候的气魄,至今犹印象深刻吧。” 飞霜见可以转移话题,连忙问道:“好像是个好听的故事呢,你可不可以讲给我听?”“现在听来像故事,当初可是再气人不过的威胁。”端木恺啜了口飞霜为他准备的人参茶,再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往下解说道:“建安七年,曹贼曾向吴侯要求遣送一个儿子到许县去充当‘任子’,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她当然知道,可是碍于捏造的背景,却也当然必须装作不知道,遂立刻摇了摇头。 “任子,就是人质,是曹贼用来控制各地有力人物的方法,这些人在派了儿子去许县当了人质以后,便不敢造反,因为一旦造反,曹贼便会杀掉他们的儿子。” “结果呢?”飞霜发现自己竟听得紧张起来。 “就像此次一样,吴侯立刻征询张昭等人的意见,他们全部犹豫不决,因为彼时曹贼已经打垮了袁绍,暂时没有后顾之忧了。” “后来说服吴侯的是你吧。”飞霜确定自己的猜测绝对没错。 但端木恺却呵呵笑道:“你太高估我了,能够说服他的,一向只有公瑾;吴侯想了又想,终于带了公瑾去见母亲,于是他便在吴太夫人的面前,向吴侯陈述意见,说绝对不可以送任子去。” “中护军真是一言九鼎,光凭一句话,便说服了吴侯。” “才不是,”端木恺起身回忆道:“我记得当时他是这么说的:‘现在将军继承父兄的基业,兼有六郡之众,兵精粮多,将士用命,铸山为铜,煮海为盐,境内富饶,人不思乱,怎么能送人质呢?一送人质,就要听命于曹操,而将军所能得到的报酬,不过是一颗侯爷的印,与十几个卫兵和随从,外带几辆车、几匹马而已,哪能与南面称孤相比,倒不如韬勇抗威,以待天命。’想当年楚国不过拥有一百里之地,尚且能抗衡周室,传国九百多年,吴侯已经有了东南半壁的江山,还怕什么?”六年前的一段往事,如今听来依然铿锵有力,飞霜面带了然的笑容说:“寒衣,成功游说吴候的,果然不只中护军一人。” 但回头一笑的端木恺,却依然不作正面回答。“你想,我们可还能联手再说服吴侯一次?”“你的意思是……?”她的内心顿起恐慌,不。如果孙权当真决定要抗拒曹军,那她和端木恺岂不就得正面为敌了?端木恺却将她的惊惶当成了一般的恐惧,随即摇了摇头说:“没事,没事,你不必担心,就算真起战争,我也会——”会怎么样?蓦然与茉舞那双晶莹美眸相对的端木恺,忽然无法将话给说完。 他是从不轻许任何承诺的,但此刻的心情却迥异于以往,以前是因为自己不相信承诺,所以才会从来不许,但在面对茉舞的这一刻,却是因为怕终会毁诺,才会将分明已到嘴边的话,给硬生生的打住。 何以如此? 因为他变了?他一向是个没有什么定性的人,变并不稀奇,稀奇的是:究竟为什么而变?因为眼前这个可人的女子?这个仍似问题的答案,令他心头猛然为之一震,可能吗?会吗?真的吗?“寒衣,你累了,早点休息,明晨若想要沐浴,我自会差小厮为你准备。” “嗯。”低低应了这么一声以后,他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用那双闪烁着金色的著名眼眸,目送她窈窕的身影离去。 “茉舞见过中护军夫人。”一瞥见有人自内室转出来,飞霜立即屈膝道。 “茉舞姑娘,快快请起。”她不但如此说道,还迅速用双手扶持。 飞霜抬头一看,忍不住开口说道:“小乔夫人,你……好美。” 小乔温柔的笑了。“人家说当一个女人肯称赞另一个女人美时,那她就真的是一位美女了,谢谢你。” 她的落落大方,更显出自己的笨拙迟钝,飞霜不禁自嘲说:“瞧我,这种话你一定从小听到大,听到耳朵都快长茧了吧,我真是了无新意。” 小乔脸上的笑意加深。“可是出自美人之口,这可是头一回呢。” “夫人。”飞霜讶异至极。 “怎么?你不知道自己长得明眸皓齿、艳丽异常吗?尤其是肌肤欺霜赛雪,光看你这双手就晓得。”小乔亲切的牵着她坐下来。“我还听人家说呀,那种从来不觉得自己美的女人,其实最美了。” 自进周府后,就一直如沐春风的飞霜,突感眼眶一热,却说了句恍惚不相干的话来。“我终于知道为何中护军每回提及柴桑,便都会笑得那么畅快,更添三分风釆了。” 小乔一听到丈夫名虢,面庞立时更加亮丽,嘴里却仍嗔道:“在公瑾眼中,我岂止难与功业相比,恐怕也比不上他三个如珠如宝的孩子呢。” “我听寒衣说你们育有三子一女。” 小乔点了头之后,说的却是另一件事。“都肯以名字互称了,还有什么气好呕呢?”飞霜只是涨红了脸望向她。 “你是关心寒衣一夜未归,才找上门来的吧。” “其实我早就想过来拜见夫人了,却恐身分悬殊,有碍于……”小乔立刻插嘴道:“你如此客气,就不曾想过你若再不来,我便会过去吗?届时你又将如何自处?”“唉呀。夫人,那我可真是会无地自容了。” 小乔见她诚惶诚恐的模样,立时又疼惜、又好玩的说:“逗你的啦,不过找个时间,我还真想宴请你与寒衣。” “请我和……他?” “是啊,以答谢你对公瑾从鄱阳到柴桑这一路来,在饮食方面的照顾。” “那……都是些日常小菜,随意做做的,难得中护军不嫌弃,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你哪里晓得公瑾最想念的,便是这种日常小菜啊。” 听出她话中的款款深情,飞霜忍不住冲口而出问道:“夫人,为什么你不随中护军驻外呢?”“你以为我不想?我自与公瑾结缔,日日都恍在云端,恩爱逾恒,虽然匆匆已过十年,但他待我,仍一如成亲之初,我何尝不希望时时都能跟在他的身旁,得以嘘寒问暖。” “夫人,是茉舞不好,茉舞不该唐突的问你……”“不,”小乔打断她说:“我并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妥,亦从未后悔因嫁予周郎,而无法过着与夫婿日夜厮守的日子;你想,如果连我姊姊都不曾悔恨过,我又有什么好埋怨的?”“啊,大乔夫人。”莫非红颜真的薄命?想当初二乔初嫁时,是何等的令人称羡?谁会想到孙策早逝至此,婚后才两年,他便撒手人寰,留下拥有倾国绝色之姿的娇妻,与一名稚儿。 “姊姊常说,能伴孙郎两年,已胜过与凡人为侣约二十年。” 蓦然在飞霜心中浮现的,竟是端木恺昨夜拂袖而去的面容,可是飞霜却觉得她完全可以体会小乔所转述的大乔心声。“我相信。” “有人说那是她不得不唱的高调呢。” “那只是因为他们都未曾得到过神仙般的眷侣。” 小乔的笑容灿烂,仿佛阳光似的照亮一室。“所以啰,得英雄为伴,是要辛苦一些的,可是你若问我想不想要改配他人,我却会摇头到底,更何况我平日有循儿他们相伴,所以若要认真论起来,公瑾得想念四人,而我只需全心思君,你说谁辛苦了些?”她的巧妙比喻,终于逗笑了飞霜,再想想和当今三位欲争雄天下的人比起来,吴侯妻妾无数,刘豫州老是在战乱中弄丢妻子,而丞相的风流史则是更不必细提,那小乔所承受来自周瑜的专情,委实是幸福得大多、太多。 “好啦,会笑就行了,还生不生寒衣的气?”飞霜立刻噘岂嘴来说:“他不生我的气,已属万幸,我何德何能,敢生他中郎将的气?”小乔忍不住笑出声来。“瞧你分明又担心、又生气,还什么都不肯承认,其是小女儿心态。” “夫——人——”她顿觉双颊火红,遂拖长了声音叫。 “喊我姊姊吧,寒衣不就像公瑾与我的弟弟吗?”小乔摇头笑言:“这么会撒娇,怎么不去跟寒衣撒,偏要气得他半夜还猛讨酒喝呢?”飞霜一听可急了,立刻半起身问道:“他来讨酒喝?那有没有喝醉?他……”小乔冷眼旁观,一则以喜,一则以忧,以前总嫌寒衣太过率性,除了打仗之外,其余均不用真心,而他的回答也例必是:“谁教我周围均无一人能如二嫂令公瑾那样的让我动心。” 如今呢?这个叫做茉舞的姑娘是否能成为第一个“破冰之人”,冲破寒衣心内筑起多年的高耸冰墙?且不论她能不能,眼前看她便已率先将自己输给了寒衣,这样……好吗?记得公瑾去年送寒衣至钱唐折回后,曾告诉自己——“茉舞,你要到哪里去?”飞霜被她一问,不禁茫然回应:“我……”接着已泫然欲泣,“姊姊,让你见笑了。” 小乔摇了摇头,起身拉过她的手来说:“该被笑的,是寒衣那根硬木头,他一早便和公瑾出门点兵去了。” 飞霜霎时惨白了一张脸。“他们……你们真的想以卵击石?”“看来昨夜寒衣酒后吐的全是真言,你们昨夜确是为我江东六郡该降或该战,起了剧烈冲突。” 飞霜只是咬住下唇,没有出声。 时序进入十月,在长江以北的荆州属地,已几乎全落入曹操手里,他不但得到了这样广大的地盘,还接收了七、八万的战斗兵力,尤其是曹操以前所没有的水军,所谓的艨艟战舰,便有千余艘之多。 所以现在非但退到江夏郡与刘表长子刘琦会合的刘备有被吞减的危险,就连观望成败的孙权也感到战火烧身,不能再观望下去了。 但是因为孙吴内部,自曹军南下开始,在如何对付的立场上,始终存在着两种不同的态度,以张昭、秦松为代表的主降派,被曹操的气势夏破了胆,一直劝孙权干脆投降算了,所以问题至今便仍悬而未决。 端木恺昨天夜里回府会大发脾气,为的正是此事。 “什么曹操就像豺狼猛虎一样,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不动就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会令事更不顺。”他甚至一把扯下武冠给丢到一旁去。 飞霜默默将它拎了起来,悄悄问道:“那是谁说的?”“张昭。” 看他这么生气,可见孙权尚未做出最后决定,那是否代表着自己也还有游说他的空间?明知是冒险,但飞霜仍然决定勉力一试。 “寒衣,张昭劝降并非一朝一夕的事,为何今日会令你特别生气?”“前日刘备有使自江陵来,你可知道?”“我晓得,刘豫州的来使,正好是诸葛左参议的弟弟,对不?”“确是,诸葛亮乃子瑜的弟弟,年仅二十七,却能让年逾五十的刘备为他三顾茅芦,委实是个人物。” “去年才把他自隆中请出来,今日就派他担当如此重任,可见刘豫州确实相当看中这位类似他参谋的部从。” “不对。” “不对?”飞霜有些不解。“但我分明听人说在得徐庶与诸葛亮之前,那刘豫州身边连一个二、三流的谋士都没有,他所信赖的,只有如关羽、张飞那种拍胸膛、竖大拇指的好汉,与吴侯的知人善任,根本没得比。”另外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则是:与丞相的善待士人,则士人归之的气度,相差更是何止千里。 “你说的这些全对,我刚才说的不对,指的是诸葛亮这次来使江东,大部分乃是他自动请缨的结果,而非出自刘备的遣派。” 飞霜闻言,立即陷入沉思当中:看来此次丞相南征,非但东吴不可能即刻臣服,就连那好像已走投无路的刘备,在得了诸葛亮这一号人物后,会不会因而翻身,也值得密切注意。 “会自动请缨前来,必是因为意识到事态已十万火急了吧。” “听子敬说是如此。” 飞霜知道子敬是鲁肃的字,在刘表死去时,他曾向孙权提出若刘备与刘表部众同心协力,就与之结盟,如果他们之间离心离念,则可相机图取的建议,要求亲自到荆州去探虚实。 于是孙权便以吊丧和慰劳刘表军队为德名,派鲁肃前往荆州,他到了那里以后,除了劝刘备与孙权结盟,共图大业以外,也向诸葛亮做了一番自我介绍,说他是其兄诸葛瑾的好友,诸葛亮对鲁肃即推诚相与,成了朋友。 “他是与鲁肃校尉一同回来的?” “嗯,子敬告诉公瑾与我,说那位诸葛亮向刘备进言:‘事情已经很紧急了,我愿亲自前往东吴,向孙权求救。’刘备便让他同子敬一起过来拜见吴侯。” “他说动吴侯了?” 端木恺叹了口气道:“那诸葛亮身长八尺,长得一表人才,辩才更是无碍,我想在来之前,他对吴候的脾性已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所以一与之面对,便采行激将法。” 根据她对于孙权的查探,也同意在此关键时刻,那或许是最有效的办法。 “他说:‘在海内大乱的情况下,将军起兵江东,刘豫州也屯兵荆州,和曹操争夺天下。现在曹操已统一了北方,又占据了荆州,威震四海,刘豫州无力当其兵锋,吃了败仗,已经返到了夏口。’” “他说得非常客观,俱是实言。”飞霜已暗自佩服起这个从未谋面的参议。 “非但客观,而且极为大胆哩。”端木恺苦笑道:“接下去他竟然就直言希望吴侯根据自己的力量,考虑要采取什么态度,说:‘如果能以吴越之众同曹操抗衡,就应该马上与他断绝关系;如果不能,便应当立即停止军事行动,趁早投降。现在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心却犹豫不决,紧急关头还下不了决心,大祸可就要临头了。’” 飞霜听得有趣,唇边不自觉的浮现一抹笑容。“吴侯就任他如此嘲讽?”“吴侯年龄还小于诸葛亮一岁,你想他有可能按捺得住吗?马上反唇相讥的问道:‘既然如此,你们那一位刘豫州又为什么不投降?’” “是啊,他为什么不投降?”飞霜真正想问的,其实是:你们为什么不一起投降?“你知道他怎么回应吗?他说:‘刘豫州的情形和您不同,他是毫无选择余地的,因为他是汉朝皇室的后代,又英才盖世,天下人士仰慕他者众,因而前来效力献身者也多,就像江河归于大海一样,即使大事不成,那也是天意,但无论如何,是不能向曹操投降,拜倒在敌人脚下的。’” “言下之意,岂不是说吴侯就不是英才盖世,所以他才会劝他考虑投降。” “是啊,所以吴侯当下便激动地说:‘我不能以江东地方和十万兵众受制于人,我也决心抗曹了。’” 诸葛亮的游说,虽听得飞霜情绪激昂,同时却也不能不为之大惊道:“吴侯真想陷全民于炼狱之中?”端木恺闻言,立即目光如炬的朝她瞪来。“茉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飞霜即刻告诉自己,若想要说服端木恺,乃至于周瑜,就不能再瞻前顾后,无论成功与否,都必须一鼓作气。 “我在曹营待过,曹操既怀道家无为而治的理想,又有墨家摩顶放踵的精神;既存儒家忠恕仁爱的宽厚,又具法家严刑峻法的苛刻;而且手下猛将如云、精兵无数,这样的敌人,实在太可怕,为何你们仍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端木恺往她望来的眼眸因暴怒而闪射出慑人的金光,但立意抗衡到底的飞霜却直视回去,不畏不惧、不闪不躲。 “既知今日,何必当初。”最后端木恺只自齿缝间挤出这句讥剌的话来。 飞霜知道他是在讽刺她既然害怕,当初就不必冒险救他,还随他来到江东。 “暴虎冯河,不过是匹夫之勇。”她亦不甘示弱的反唇相讥。 端木恺顿感一阵心痛,心痛?怎么会心痛?他不是一向自诩无心的吗?为什么如今目睹茉舞令他失望的一面,会教他心痛?这一剎那的震惊,却让飞霜误以为是自己有机可乘的犹豫,赶紧把握住机会说:“寒衣,凭你的胆识和武艺,不管到哪里去,怕会得不到比屈屈一个中郎将更高超的官职、更显赫的头衔和更丰厚的赏赐呢?我辈身处乱世,‘君择臣,臣亦择君’, 天经地义,你若真爱吴侯,便该劝他早早投降,以免江东百姓生灵涂炭,如若他执迷不悟,那你就该明哲保身,及早另谋出路,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丞相那里……”端木恺突然抽出剑来的动作,令飞霜霎时住了口,更可怕的是他手一挥,就将她系发的丝带给划断,让飞霜一头长发立刻披散下来,其既精且准的剑势,令她既惊叹,又胆寒。 “永远,”他先垂下剑,再紧盯住飞霜虽惊不惧的面庞说:“永远都别在我面前提一个‘降’字,若要我降曹贼,便是要我背叛公瑾与吴侯,我这一生,最痛恨的,便是‘背叛’二字,你听清楚了没有?”接着他把剑往柱上一掷,便拂袖而去,彻夜未归。 小乔眼见茉舞抿紧了双唇一言不发的模样,已知道这是个倔强不下于端木恺的姑娘,看来除非她自己愿意,否则无论她再怎么问,茉舞也是不会告诉她昨夜她与端木恺之间,究竟曾谈过什么?又发生过什么事的。 “最近国事纷扰,只要一去见吴侯,公瑾便几乎都要到天黑后才会回府,你要不要在这里等——”小乔接过茉舞递来的东西,话声暂止的问道:“这是……?”“寒衣的‘载云’,他昨夜在盛怒中忘了带走。” “你何不留下来,亲自交给他?” “然后惹得他更加生气?”飞霜摇头苦笑道:“不了,与其那样,倒不如像目前这样,大家眼不见为净的好。” “茉舞……”小乔还想再劝。 但飞霜行礼辞别以后,已迅速离开。 第五章 出乎飞霜意料之外的是,当夜端木恺携剑返回住所,但也如她意料之中的,两人再回不到先前的和谐融洽。 他依然让她服侍生活起居,甚至更进一步的要求她做一些较为亲昵的工作,比如说沐浴时,为他擦背。 除了惩罚她,让她明白在他的心目中,她只不过是一个下等的仆佣以外,飞霜找不出他要如此贬压自己的任何理由。 不过他若狠得下心,她也就忍得住气,更何况越来越忘不掉两人是“夫妻”的飞霜,甚至觉得这是自己该做、愿意做,也乐于做的事。 每次跪在浴桶边,按摩他那紧绷的肩头或颈背时,飞霜便忍不住一阵骄傲及疼惜。 这是她的丈夫,是不肯向北方强权低头的江东弟子,也是不愿对曹操屈膝的扬威中郎将。 彬在他身后,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因而能够恣意放纵,完全不必掩饰眼底的眷恋和脸上的温柔,更可以一遍又一遍,无声的对他说:“寒衣,我爱你,我爱你,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深深爱上你了,你可知晓?”他当然不会知道,他连自己便是雪飞霜都不晓得,又哪会知道其他?尤有甚者,他可能连雪飞霜是谁,都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哪理还会往下想?去年房宽临终前,曾经对她说过什么?“幼时的感情哪当得了真?你总会长大,总会明白老朽的一席话。” 是的,她明白了,但如果明白是要同时付出心碎为代价的话,那她便实在恨不得自己还能够回到过去,回到自以为深爱义兄夏侯猛的懵懂中。 建安十年底,当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夏侯猛远赴东北元菟郡,参加原太守之女桑迎桐举办的比武招亲,结果拔得头筹,顺利成为郡城人人口中的姑爷时,她曾暴跳如雷,怒不可抑,觉得自己深深受到伤害。 就是为了抚平那份伤痛,她才会自愿成为到江南来为丞相打探消息的细作,并因而结识端木恺,还跟他成了夫妻。 如果当日“朝露馆”一别,两人永不再见也就罢了,然而老天从来就不肯放过任何可以作弄凡人的机会,非但让她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与他一路相伴来到柴桑,而且还让她因朝夕相处,印证自己长久以来对他的思念,绝非幻象,而确确实实的发现她已经爱上了他。 如果没有爱上他,她就不会知道房宽说的全是真话,也不会察觉过去对夏侯猛的憧憬,仅是延伸自童年的仰慕,而非真正的爱恋。 而这些,夏侯猛与桑迎桐夫妇,必定早就了解,所以才会任由她胡闹吧?本来嘛,若是她对义兄的爱真深刻到什么地步的话,恐怕一早便会向桑迎桐揭发他原本居心叵测的动机,而且说什么也不会帮着他赢得擂台,还暗中对另一名参赛者——森映博动了手脚,害他输了比赛。 飞霜记得那个森映博曾三番两次的说她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两人为此还不晓得做过几次激辩。唉,想到这里,她即刻在心底叹道:森映博,如果我们有机会再见,那我一定会向你认错、向你承认你说的全对,当时的我,连“感情”和“爱情”、“依赖”与“眷恋”都还分不清楚,不是孩子,是什么?但成长的滋味竟是这般的苦涩。 由于想得入神,居然连原本握在手中为他擦身的皂块滑入水中都近不知,直到端木恺出声唤她,飞霜才回过神来。 “茉舞,你要用手在我背上干抹多久?”“嗯,呃,啊。皂块。”她轻嚷道。 “到前头来。”他说。 “什么?” “我叫你到前头来找,后面我背紧贴着,根本没有空隙,皂块必定是滑到前头来了。” 他要她……做什么?。 “我叫你到前头来,你没听见,是不是?要是你除了手脚不灵活以外,连耳朵也聋了,那我留你在此,又有何——”“你不要再发脾气,”飞霜将满眶的热泪硬生生忍住,并立即打断他说:“我找就是。” 她仍保持跪姿的直起上身,也不顾会弄湿袖子,立刻将双手插入桶中模索起来。 因为端木恺一向喜欢泡热水澡的关系,所以室内一片氤氲,加上飞霜满心激动,使得她的双颊粉女敕、红唇娇艳、浑身水灵,而沾着蒸气凝结而成的水珠的弯翘长睫,更是轻颤得教人既心动、又怜惜。 还有在水中游动的那一双小手啊,不管再怎么回避,依然无法完全避掉与他的碰触,那怯生生的手势撩起有形的水波甚微,但却在端木恺无形的心湖掀起巨涛。 飞霜娟秀的鼻翼急速抽动着,纤纤玉指一从左、一从右的往内探寻,越往内找,越感屈辱,虽说两人是夫妻,但端木恺对于她真实的身分毕竟一无所知呵。换句话说,他现在是在要求犹待字闺中的“茉舞”做这件事,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风流成性,这本来就是他和他的诸多红粉会玩的游戏?或者只是故意针对她而想出的酷刑?无论是哪一种,当她的双手从不断碰触到他结实肌肉的大腿外侧,不得不渐次移往内侧时,飞霜终于再也无法继续下去,猛一咬牙,就想将双手抽出——。 “别动。”闭上眼睛的端木恺却低声喝道。 “我不想再——”双手突然被包夹住,令飞霜既惊且急的叫出声来。“啊。” “我叫你别动的。”端木恺蓦然自浴桶中往外挺身,并迅速封住了她的双唇。 现在她知道包夹住她一双小手的,是他坚实的手掌了,但心情却比刚才翻腾得更加厉害,浑身剧颤,只能任由他摆布。 端木恺很快的便改用一手拢住她的双手拉她过来,一手则扣住她的后脑勺,轻轻抚模着她微濡的发丝,而双唇则辗转吻在她柔软的唇间。 飞霜的恐惧迅速转为欣喜,乃至于被渴望所取代,她想回应更多,却只意识到自己在这一方面的生涩,不禁反射性的想要抽身。 但感受到她的娇羞后,即变得更加激动的端木恺哪里肯放,便一边挑开她的唇瓣,一边哄道:“别怕,有我呢,我的小蛮女……”飞霜觉得自己已跟着满室温热化成为一滩水,除了双臂滑上他赤果的胸膛摩挲外,更任由他的唇舌吮吻自己唇内的甜蜜芬芳,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手臂已然穿过她的腋下,紧紧环抱住她,分明是难耐桶圈的阻隔,想要拉她起身,再抱她进——。 “中郎将,”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恭谨的声音。“我是周伦。”是周瑜府中的管事。 “该死的。”端木恺低声的骂道。 “寒衣……”飞霜则不知所措的急唤。 “嘘,别担心,”他已经长身跨出浴桶,并将柔弱无力的她给拉进怀中。“交给我。”再捉过放置在一旁的大棉巾,披在两人身上,然后才扬声:“有事?”“打扰中郎将了,我们夫人特地要我过来提醒中郎将一声。” “今晚的夜宴是吧?我没忘记。”对于小乔这回的“周到”,端木恺实在有些无奈的答道。 “另外夫人说她想再多邀一位客人,还麻烦中郎将届时不忘携她同往。” 这小乔也恁地多事。其实她想再邀谁,端木恺不问也知道,便笑道:“回去告诉你们家夫人,就说我与茉舞会准时到,请她多备几坛好酒,今夜我与公瑾定要喝个痛快。” 依偎在他胸前的飞霜还来不及为能与端木恺同为周府座上贵客感到欢喜,便先忐忑不安起来。 要喝个痛快,必有值得欢欣之事,那是什么呢?“二嫂,你其该瞧瞧你丈夫昨日在殿上的英姿,保证你会更加以他为荣。” “是吗?”小乔瞥了凝眸看她的丈夫一眼。“我以为公瑾至今的成就,已让我骄傲到无以复加,再没有办法增添一分了呢。” 周瑜听了,立即无限得意的拉过她的手来说:“就像我对夫人的喜爱一样。” “公瑾,”小乔嗔道:“怎么酒都还没喝,你就醉了呢?”“二嫂,你没听过酒不醉人,人自醉吗?我看公瑾早自迎娶你开始,便沉醉至今了。” “寒衣,怎么你也跟着胡闹起来。”小乔索性将目光转移到另一位客人身上。 “茉舞,你今晚这身桃红色的衣服真是好看。” “对,一般人穿起桃红,难免有俗艳之感,”周瑜随之赞道:“可是茉舞皮肤白皙,所谓人面映红,委实好看。” 坐在端木恺斜后方的飞霜被赞得满面绯红,赶紧起身谢道:“茉舞谢过中护军及夫人谬赞,这衣服是寒……不,是中郎将今晚赏赐给我的。” “哦?”周瑜朝端木恺挑了挑眉毛,佯装好奇道:“咱们中郎将从何时也开始留意起这些儿女情——”小乔正乐观其成,却已被端木恺所打断。“来,公瑾,且为昨日的终获全胜,干这第一杯。” 周瑜深明他的个性,立即举杯一仰而尽,并赞一声:“好酒。” “那当然,没听人说过会稽出美酒吗?这可是一品元红,是我特地差家仆送来的。” “对了,”周瑜想到一事。“你似乎又有好一阵子未曾回山阴去了。” “大敌当前,哪有时间,等你周都督领我军大获全胜后,再回去过年不迟。” 周瑜闻言大乐,小乔却代飞霜问出心头的不解。“公瑾何时又成了都督了?”“不就是昨日呀,张昭继续唱他的降调,说什么:‘将军以前还可以依靠长江天险抗拒曹操,现在曹操占据荆州,有了水军,水陆俱下,我们已经失去了这个优越条件。况且双方力量众寡悬殊,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只有投降才是上策。’” 飞霜本想搭腔,猛一思及劝降那夜端木恺的反应,立时闭了嘴。 “姊夫临终前,曾向张昭说:“倘若仲谋不足以担任重任,你自己担当好了。 万一事情不能顺利,缓慢且从容的归顺曹操所主掌的许县朝廷,也不必有什么顾虑。’我想此次他会一再主张投降,与姊夫那最后几句话颇有关系,寒衣又何必为此再三动气?”小乔宽释道。 “然而一昧主降,未免失之怯懦,连刘备那位年纪还不到三十的谋士诸葛孔明,在吴侯问他:‘但是刘豫州刚刚打了败仗不久,能不能作战呢?’时,都能侃侃而谈,分析大要,我辈又岂能一再抱持必败主降论?”“诸葛先生的事,我听公瑾说了,他的口才真那么好?”小乔好奇的说。 “是呀,他说:‘刘豫州还有不曾伤亡的精兵与关羽所率领的水军一万人,刘琦在江夏郡的精锐战士,亦不少于一万人。曹操的兵虽多,但听说他们在追击刘豫州之时,一天一夜便走了三百多里,弄得精疲力竭,这叫做‘强弩之末’,没有什么可怕了;而且他们是北方人,不长于在水里打仗,另外所虏胁的荆州军民,归附于曹操,乃是迫于兵势,而非心悦诚服。孙将军,您倘若能派几员猛将,带几万兵去,与刘豫州并肩作战、同心协力,一定可以打败曹操,到时曹操兵败必然北逃,则荆吴势力增强,鼎足而立的局面自然形成,成败之机,在于今日。’” “说的真好。”小乔出声的同时,飞霜亦在心中叹道:说的的确好,难怪请出孔明,那刘备要一再说自己是“如鱼得水”了。 “再怎么好,也好不过你的丈夫啊,二嫂。”端木恺笑言。 “哦?”小乔兴味盎然的要求道:“你也知道公瑾回到府内,向来不论军事,你就快说给我听听吧。” “他说:‘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神武雄才,上承父兄的辉煌遗业,经略江东之地已有数十年,领土广达几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来送死,我们岂能拱手投降?’” “公瑾。”小乔的感动与骄傲,已经全表现在她反手的接握与凝眸仰视当中。 “要说服吴侯,自然得夸大言辞,你别听寒衣在这边大加吹嘘了。” “我们是自家兄弟,若非真正心服口服,谁耐烦为你吹嘘?”端木恺立刻否认道:“公瑾,昨日你的表现委实雄壮,不愧为名满天下的周郎,试问整个江东,不,是普天之下,现在没有没有另外一个人敢说、能说曹贼是来送死的呢?”周瑜并没有被赞昏了头,反而与他惺惺相惜的对视道:“当然有,就是你这位每一次上战场,就像有十条命似的毫不怕死的猛将啊。” “废话少说,来,都督,咱们再干一杯,”端木恺说着还回望一下飞霜说:“茉舞,你也一起来,敬我们都督一杯。” 飞霜依言端起杯子,却知自己的心情绝对和其他三人大不相同。 “我亦是从头到尾都主战的,”小乔在放下酒杯后说:“但夫君,情势真如你所推测的那么乐观吗?”“自家人面前,我不打诓语,不过茉舞应可先为你释去一大半的疑虑。” “我?”飞霜诧异的望向周瑜。 “是的,茉舞,你自北方来,又曾被曹营俘去一段时日,可不可以告诉我们,曹军总数究在多少之间?”“曹操说有八十万。”是飞霜反射性的回答。 “但实情并非如此。”端木恺盯住了她说。 飞霜哑然了,他在问她什么?而她又在这里做什么?打从成为曹营细作开始,她就没有像今天这般左右为难过,问题是:她为什么要、又为什么会感到为难呢?“茉舞?”“呃、嗯,这个问题……”“茉舞先是他们的俘虏,后为他们的奴仆,这种军机大事,她怎么会知道?”小乔出面帮她解围道:“你们两个也真是的。” “你真的不知道?”端木恺却不肯放弃的说:“还是你仍想坚持那个数目,好重提投降的——”她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立刻回嘴。“若没八十,也有一半。”等到发现自己说溜了嘴时,已经来不及了。 “不,”周瑜对道个答案,却显然还是不满意。“我认为他的兵力总共也不过只有二十二、三万而已。” “你昨夜又去求见吴侯,谈的便是此事?”端木恺问他。 “不错,昨天在殿上,我虽然已向吴侯指出曹军的四大弱点,但我认为若要让吴侯宽心,便有必要再做进一步的分析。” “哪四大弱点?”飞霜比谁都想要知道,遂出口相询。 “第一,曹操南下,北方内部并不安定,函谷关以西有马超、韩遂在造反,对他是个极大的威胁,所以曹操有后顾之忧;第二,曹操舍弃习惯的鞍马,登上不习惯的战船,这是舍长就短,绝对打不过江东子弟;第三,如今已是十月寒冬,曹操马缺粟草,给养不足;第四,曹操驱使北方战士远涉江湖之间,水土不服,必生疾病。以上几点俱是行军作战所忌讳的,而曹操都犯了,要打败曹操,此正其时,所以将军若想捉曹操,最好就在现时决定,只要给我数万精兵,让我开到夏口,我保证帮他打垮这个曹操。” “吴侯听完咱们周郎理直气壮的慷慨陈词以后,心情显然十分激动,于是立刻拔出宝剑,砍下奏案一角厉声说:‘诸将吏敢有再言投降的,就和这奏案一样。’ 那一刻啊,我真恨不得能立刻上战场去,为吴侯斩杀曹兵,凭我这把载云剑,一定能让他们如吴侯身前的矮脚小几一样,手起头落。” “寒衣,”感受到妻子打了个哆嗦,周瑜立刻对端木恺道:“如此血腥,也不怕吓着在座约两位女子。” “二嫂乃气冲斗牛、勇冠三军的英雄之妻,哪会被这些话吓倒;至于茉舞……”他看了她一眼,别具深意的说:“胆子应该就更大了,不是吗?”他是什么意思?难道已经有所怀疑?飞霜不能问,亦来不及多想,因为她急着要知道更多、更多。 “我和寒衣都不是在参谋业务中磨练出来,因而善于精打细算的人,所以从来就不把数字看成机械性的决定因素,对于曹操那所谓的强大兵团’压根儿便看不起。” “你到底跟吴侯怎么说?”端木恺也急着要知道答案。 “我说主降的那些人全上了曹操的当,只看了他写来的书信,便相信曹操真有水陆军八十万,其实据你我侦查的结果,曹橾从北方带来的军队不过十五、六万,而且已经疲惫不堪;所得刘表的军队,最多也只有七、八万,对曹操还都怀抱着疑惧心理;换言之,曹操是带着疲劳易病的军队,指挥三心二意的降卒,人数虽多,却没有什么可怕,只要给我精兵五万,便足以打败曹军了。” “痛快啊。” “吴侯也说我讲的正合他的心意,他说张昭、秦松等人各顾妻子,存有私心,很令他失望,唯独你我及子敬三人,态度和他始终一致,真是上天安排来赞助他的。” “吴侯太客气了,江东是大家的家园,能不死守?不过子敬这次也算是尽了大力。” “是啊,无论是在去荆州前,或回荆州后,他的主战立场都不变,听说在众人皆主张迎曹,吴侯退席去更衣室时,子敬甚至还紧跟到走廊外边,吴侯被他的诚恳所打动,遂拉住他的手问:‘子敬,你有什么话要说吧?’” “这事我后来也听他转述了,据他说他是这么回答吴候的:‘刚才那些主张迎曹的人,都为自己着想,会误掉将军的大事。像我鲁肃这样的人,是可以迎曹的,因为迎了曹以后,曹操会把我交给本县的地方官去量才录用,最低限度大概可以当个不怎么重要的科员,有小牛车代步,生活绝对不成问题;倘若好好的干,也可慢慢升至一个州的刺史,年俸六百石,甚至一个郡的太守,年俸二千石。但将军,您倘若迎曹,曹操能够给您什么官呢?您又能有什么出路?’” 周瑜微笑道:“子敬真是会说话,当初将他推荐给吴侯,算是没有做错。” “你都督推荐的人,还错得了吗?” “得了,左一句都督,右一句都督,你什么时候听过吴侯对我为都督来着?”“是这个意思啊,难道不是?”“昨夜我向吴侯要兵,他说:‘五万人一时难以备齐,但已选出精兵三万,战船、粮草和军械也都已经准备妥当,你同子敬、程公先行出发,我随后就派人押运粮食资源,为你做后援。’程普是孙坚将军的旧部,连吴侯都要尊称他一声‘程公’,我又岂敢在他面前自居统筹全军的都督?”“好吧,好吧,”端木恺只得代向小乔和茉舞解释道:“此次出兵,公瑾为左部督,与程公担任的右部督地位相等,左、右部督头衔相合,才算是我们私下称呼的‘都督’,总指挥官则还是吴侯自任。” “理当如此。”小乔自是比谁都还要了解夫婿的知所进退。 “吴侯最后还说:‘你若能打败曹操,就同他决战,把事情给办了,倘若不如意,那也没关系,尽避回来同我会合,让我与曹操决一胜负。’” “吴侯真好气魄。”飞霜由衷叹道,一颗心却不断的往下沉去,事已至此,岂还有容她转圜的余地?而且以眼前的形势看来,她该担心的,已不只是端木恺个人的安危,便连曹军是不是能如他们自以为的一举得胜,她都已不似先前那么有把握了呀。 有明君若孙权,有猛将似周瑜及端木恺,又有谋士像鲁肃,江东势力,委实不容小觊。 现在的她,又该如何定位?如何自处? 照说此刻自己应该立刻修书,向丞相详细报告吴营的种种,包括军力、粮草、战略、谋策等等,以便曹军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但吴营之中,有她深爱的端木恺,如果曹军因有她提供情报,而大获全胜,或不必大获全胜,只要打赢扬威中郎将,然后制伏他或杀掉他好了,到时要她如何面对自己呢?她可以在知道丈夫是被自己间接害死的情况下,继续苟活下去吗?不,她没有办法,绝对没有办法。 她爱端木恺,绝对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更没有办法接受他是因自己而死的——。 “对了,吴侯特地要我带句话给你。”周瑜的话声打断了她惊惧的思绪。 “我?”端木恺脑筋动得飞快,手也摆得飞快。“要我打仗可以,要我当官可不行,你叫他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哪里会不晓得你的怪脾气,放心啦,他要我跟你说的,并非这事儿。” “那是什么?” “是香姑娘。” 此言一出,小乔立刻望向茉舞,眼中有不忍之色,令飞霜莫名所以。 “她?”端木恺也顿感不安起来,却仍装傻道:“别又是要我去陪她练剑了吧。” “她现在感兴趣的是人,而不是剑。” “公瑾,”小乔试图转移话题说:“好不容易谈完了公事,我们可以尽情享受美景与佳肴了吗?”今夜席设周府临湖的“碧波亭”,在烛火灯光的辉映下,全亭幽静瑰丽,亭影倒映在湖水中,也显得格外缥缈朦胧,堪称良辰美景。 但飞霜却无心赏景,反而冲口而出问道:“左都督,可以告诉我谁是香姑娘吗?”不料端木恺却扬声应道:“此事与你无关。” 端木恺的反应令她更加狐疑,便直视周瑜再说:“我以为你与夫人肯邀我同中郎将来,便是有尊我为客的意思。” “周某确实一直不曾忘怀你对至友的救命之恩。” “那香姑娘——” “是吴候的幺妹,名叫尚香,秀外慧中,才捷刚猛,颇有诸兄之风,就是个性稍强,又极喜欢模仿男子,侍婢百余人,皆执刀环立,平时就在闺房前后四周放哨站岗,让所有有心求凰者,皆心常凛凛。”小乔索性代夫回答了茉舞的问题,如果趁此能逼出端木恺的真心意来,又未尝不好。 但她既不知端木恺近日来在这方面的心意转折,又不清楚茉舞真实的身分与矛盾的考量,因此此言一出,便只见茉舞霎时惨白了一张俏脸,而端木恺则低头喝起闷酒来。 小乔只得用乞求的眼光向丈夫求助,周瑜先紧了紧她的手,表示肯定她的做法后,才延续话题道:“所以吴侯认为唯有气势和武艺都高于香姑娘者,才有资格,也才有可能令她服气;寒衣,他要你准备在凯旋归来以后,欢欢喜喜的接受他专为你准备的赏赐。” 原本垂首敛目的飞霜,此时突然端起酒杯来说:“今夜佳肴可口,美酒润喉,茉舞且借花献佛,敬左都督和夫人各三杯。”说完也不待他们夫妇两人回应,已率先直下两杯。 “茉舞。”小乔想要阻止,岂料又被蓦然出声的端木恺给拦住。 “好酒量,”他的唇边带着笑意,但金褐色的眸中却不见丝毫温暖。“那是不是也该和我喝上几杯?”“当然应该,”转眼间,飞霜已不顾周瑜夫妇惊诧的表情,亦不在意他们两人从头到尾碰都没碰酒杯一下,连喝了六杯醇厚的元红酒。“你要我敬你几杯?”“加倍如何?”“寒衣。”小乔惊呼。 飞霜其实已经有些醉了,但醉了好,醉了便至少可以忘记他即将攀龙附凤,娶孙权之妹为妻;醉了也至少可以忘记他即将远赴战场,和丞相决一死战;醉了更至少可以忘记她已默默做下的决定。遗端木寒衣对她既无半点真心,自己又何必留下来忍受更多任他玩弄的屈辱?“我若喝六杯,中郎将又岂能与我等量而已?”“那我再加倍,可好?”“可以,来,中郎将,我敬你,喝完这六杯,让茉舞再唱几首歌儿,为你助兴,也让大家尽兴。”这不是一品元红吗?为什么杯杯下肚,不觉香醇,只感苦涩,是全立时化为心酸泪水的关系吗? 第六章 “飞霜。”夏侯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飞霜,真的是你?不是我眼花的幻象?” “是我,是我,潭哥。”她立即投入夏侯猛敞开的双臂中,一迭声的应道:“是我,我回来了。” 夏侯猛紧紧拥了她一下,再拉开距离,仔细端详着她。“小霜,你……变漂亮,却也憔悴清瘦多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半年多,在这近两百多天的日子里,自己发生过多少事啊。 飞霜刚开口想讲,喉头便已哽咽,跟着泪水就汨汨而下,让原本以为她会娇嗔一番的夏侯猛大吃一惊,赶紧拉她到帐内矮几前坐下。 “来,先烘烤一子,瞧你一双小手冷冰冰的,迎桐给你的人参,都没喝吗?”“都喝完了。”她抽噎着应答。 这个义妹是五岁到他家,即与他一起长大的,有什么事瞒得过他呢?夏侯猛在看了她半晌,也思索半晌之后,便直接问道:“但喝最多的人并不是你,那是谁?”飞霜红着眼、咬着唇,半天不肯回答。 “小霜。”他沉声叫道。 “是……孙权帐下的扬威中郎将。” “端木恺?”夏侯猛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得到的,会是这个答案。“你知不知道孙刘已经结盟,正式与我方绝裂,并拒绝丞相的招降了?”“知道。” “既然知道,怎么还会把那么珍贵的人蔘,都送给我们的劲敌之一进补?”“换做迎桐,一定不会像你这么小器。”飞霜突然嘟哝了一声。 这个模样反倒又像是他所熟悉的小妹了,夏侯猛不禁啼笑皆非的说:“我们的女儿都快四个月大了,你这个姑姑却还没过去看过她一次,等迎桐与你碰了面,你自己再看她饶不饶得了你。” “霓儿像你还是迎桐多些?”飞霜知道选这话题一定不会错。 果然夏侯猛虽极力想要板起脸来,继续数落她,但那双浮现笑意的熠熠眼神,却依然出卖了他。“你不会自己到元菟郡去看。” “哼。说你小器还不承认,迎桐也是。” “嘿,”夏侯猛护妻心切,马上反驳道:“我这次南下支援丞相,自己的行李力求轻便,就为了要帮她带两件貂衣给你,你竟然还忍心编排你嫂子的不是。” “我们幼时在京师相遇时,你知道她曾允诺要送我什么吗?”“知道,”原来早在飞霜五岁,迎桐七岁时,她们便已认识,那段奇缘巧遇,迎桐已经详细描述给他听过,他当然清楚。“可是你又还没有——”“端木恺就是我的丈夫。”飞霜小声的插嘴道。 “——成亲……”夏侯猛兀自说着,接着才瞪大眼睛,并扣住她纤细的肩膀问道:“你说什么?”她与他对视的眸中,又出现隐隐泪光。“我说端木寒衣是我的夫婿,我已经嫁给他了。” “我就知道你之离开曹仁营中,绝不像你后来写给他的信中所说,只是要藉此刺探吴营军情那么的简单,”夏侯猛面色沉重,却不失镇静的说:“看来我们兄妹有必要好好的谈一谈,但首先请你告诉我,他是怎么胁迫你嫁给他的?”“他没有胁迫我。” 夏侯猛简直是越听越迷糊。“莫非是出自于你自愿?可是才短短三个月不到,怎么可——”“我们成亲已近一年。” “什么?”夏侯猛的音量不自觉的提高,却也同时明白若想要搞清楚义妹的婚事,自己最好就别再开口,先听了再说。“你说吧,给我从头到尾说个明白。” “是你一再插嘴,又不是我不肯讲。”飞霜稍稍恢复了她一贯的伶牙俐齿抢白道。 “我的好小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跟我斗气?就会整我。” 两人这一拌嘴,让飞霜不禁又触景伤神,悠悠说道:“如果一切都没有改变,如果我至今都还以为自己深爱着你,那该有多好。” 夏侯猛闻言,心头先为之一松,继之反而更加沉重;飞霜对他的“稚情”并非真爱,早在他们夫妻预料之中,但照道样听起来,则非但她已和端木恺结成夫妻,而且她还已经爱——。 “小霜,你说吧,这次我保证不再打断你,你慢慢的、仔仔细细的说给我听。” 飞霜叹了口气,像是不知该从何道起的模样,但在回到曹营的熟悉,以及夏侯猛给予她的安适双重温暖感觉的抚慰下,她终于娓娓道来。 “去年底,房都尉与我……” 她讲得仔细,他听得专注,而且绝不允许她打任何马虎眼,于是在夏侯猛的引导下,许多尘封的往事,便逐一重现。 比方说她后来利用待在山阴两个月的时间,仗着自己是端木恺亲口证实的正妻身分,曾结结实实的整治了他表姊叶荷及其夫婿邱霖一顿。 “你没有弄出人命来吧?” “我与房都尉做的是什么事,岂能将事情闹大?”飞霜斜睨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怪他太小看了自己一样。“只是让叶荷承认雀蜂是她让人去放的,逼着她在邱氏宗族的面前,痛责自己善妒的不是,反正他们夫妻反目成仇定了,还有她等于间接破坏了妹妹叶莲的婚事,以后也休想再回得了娘家,这种两面不讨好、四处碰壁的窘况,可比任何官府的刑罚都还要来得有效。” “也残酷得多。”夏侯猛指出。 “你别忘了房都尉赔上的是一条命。” 从她锐利的眼神中,夏侯猛恍惚首度捕捉到曹操之所以敢于派遗她为细作的缘由。 “难怪迎桐每回提起你们幼时相识的经过,都爱说你最调皮机灵。” “哪里,她点子才多呢,不过我前些日子还以为自己又找到了另一位当年的小难友。” “真的?”夏侯猛兴味盎然的问道,只因为妻子一直到今天,都还不曾放弃三人有天必定能再碰面的期盼。“怎么说?”“你知道我们三人分别叫做什么别号?”“香云、蝶衣和蝉风。” “对,香云、蝶衣和蝉风,而就在几天前,于周瑜宴请我与端木恺席间,小乔夫人曾提及吴侯府内,有位香姑娘……”乍闻孙权有意思要把妹妹许配给端木恺,飞霜简直有五雷轰顶之感,别说她的家世其实并不输于那孙尚香,就算她贵为曹操之女,和孙尚香也是没得比的呀。 只要她是曹营中的人,此生便无和端木恺共结连理的希望,而且看他那个模样,似乎也早就将扔在山阴家中的那个糟糠之妻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所以她才会在悲愤交加的情绪冲击下,猛灌酒喝,接着还起身随着周瑜的琴声,唱了两首歌。 先唱:“涉江釆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却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其实她和端木恺分明是“异心而同居”,哪里是“同心而离居”呢?唱到最后,她几乎已按捺不住满心的酸楚,为免失态,接下去便选了一首诉说女子热烈情感的民间恋歌来唱:“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多么单纯的女儿心思?就像她对端木恺的一片痴情一样,但除了向上天诉说,说想与夫君相知相惜,直到海枯石烂,直到天地相合,举世减绝以后,才会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与君分别外,她又能向谁倾吐呢?但这些,端木恺可知晓?应该都不知道吧,因为她一边唱,他一边喝酒,既没朝她望,好像也完全没在听,飞霜就是在那一瞬间,做下了回曹营的决定。 令她愈发伤心的,是端木恺竟然也有同样的打算,在他与周瑜领军西向前,曾对为他整衣的飞霜说:“茉舞,我出征以后,你也回去吧。” “寒衣。”惊骇的她,差点就掉了手中的武冠。 “此次与曹贼对抗,是其正的决一死战,我早已下定决心,非生即亡,若不能凯旋而归,那就马革里尸吧。” “为什么?”飞霜忍不住往前一步问道:“为什么要有这么悲观的想法?”“你觉得我悲观?”端木恺似乎有些惊讶。“你以为我想死?”身处乱世当中,做的又是危险的工作,莫说是端木恺,就连她自己原本也很看得开生死,可是一旦心有所系,就再也潇洒不起来。 反观端木恺,却似乎洒月兑依旧,那是否正好表示自己在他心中根本毫无分量呢?“难道不是?”“当然不是,”端木恺一口否认道:“我只是不怕死,并非想死,在战场上的我会全力以赴,大半的原因是自己这倏烂命虽不值钱,但我可不想把并肩作战的好友也推向死亡的深渊。” “为什么说自己的命是不值钱的烂命?”“因为那是事实。” “谁说的?又是谁灌输你此等荒谬的想法?”“我的母亲。” 飞霜知道这个话题并不安全,如果自己不够小心,马上就会露出马脚,但难得端木恺自己肯提起这个心结,她又怎么舍得轻易放弃。 “你的母亲?” “对,我是个不被父亲及母亲甚爱的孩子,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找到自己生存的意义。” 飞霜摇头想要说不,却不知道如此一来,又该如何解释缘由,正感为难之际,端木恺已经率先开口道:“所以若能战死沙场,倒也不枉此生,只是你……我对你……”在他金色眸中闪烁的,是什么复杂的情愫?飞霜伸出手去,想要拉住他的衣襟,他却已经低头避了开去。 “寒衣。” “我离开之后,你也回去吧,昨夜在我醉倒之前,隐约听见你在唱:‘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所以我想你终究是离不开家乡的,在走之前,我会特别拜托二嫂,助你还乡。” “你怎知我家乡在何处?”飞霜在心头低泣:我的家乡在山阴县啊。你知是不知?“塞外吧,不在江东、不在曹营,而在更北的地方,就回那里去吧。” “你……”千头万绪,齐上心头,但千言万语,却都梗在喉头;如果寒衣认为这样是最好的结局,那就这样吧;三个月来,她既从未对他提及自己是雪飞霜,当然就不可能在战云密布的此刻才揭穿身分,徒增他的心理负担。 就这样吧,让他全心全意上战场去,让他一心一意求胜,让他回来后,毫无窒碍的成为孙家的乘龙快婿,至于自己,便人如其名的,化为漫天飞舞的花茉,不在他心上留下丝毫的痕迹。 心意一决,飞霜便将手中的鹖冠呈上。“戴上这大冠,祝中郎将旗开得胜,凯旋而归,届时官禄加身,富贵双全。” 端木恺却只注视着她手中的武冠道:“这是新的?”“前一顶被你摔歪了,所以我请人特地为你再打造了一顶。” 他伸出手来轻抚插在左右两侧的双鹖尾,轻声问道:“你可知道为何大凡虎贲、中郎将、武骑等,都喜选戴此冠?”“因为鹖者雉类,属鸷鸟,其相斗时,必至死乃止,所以选其尾插于冠之左右以示勇,故为武士所喜戴。” “这鹖尾……?”他欲言又止。 但飞霜却听懂了。“是我亲手插上的。” 两人再凝眸相望片刻,端木恺便像下了重大决定似的,将金色鹖冠接过来说:“我会全力以赴。” “中郎将保重。”飞霜最后是朝着他不见丝毫停顿及迟疑的背影,喊出了由衷的祝褔。 而端木恺早已看不见她夺眶而出的热泪。 结果在大军开拔以后,小乔却没有静待她过去,反而亲自找上门来。 “小乔夫人。”飞霜脸上的泪痕犹新,只得赶紧擦拭。 “不是说好喊我姊姊的吗?” “我……”面对她的亲切,飞霜再度泫然欲泣。 “罢了。”小乔笑言:“如此牵挂,怎适合当战士之妻?”她刚反射性应道:“谁要当战士之——”整个人便僵掉了。 “公瑾没有猜错,你果然是寒衣的妻子雪飞霜。” 由于事出突然,飞霜根本反应不过来,索性坦承道:“是,我的确是雪飞霜,但左部督是怎么识破的?上回我们见面时,我的相貌——”“极丑,是不?”“是,当时我中了蜂螫之毒,一张脸只能以‘惨不忍睹’来形容,而且左都督与我仅打过短短的一次照面,如今事隔一年,为什么他还认得出我来?”“你晓不晓得公瑾有个外号?”她这么一提点,飞霜可就全都明白了。“顾曲周郎,”她苦笑叹道:“昨晚不该唱歌的。” “你并非曹军俘成的北方佳丽茉舞,也绝对不只是一个卖唱女而已,”小乔直言:“飞霜,你究竟是谁?”听飞霜回述到这里,夏侯猛立即问她:“你怎么回答她?”“据实以答。” “你……什么?”夏侯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因为我们同为吴军将士的眷属,你还不明白吗?”“老天爷,”夏侯猛叹道:“你真的爱上他了,爱上了前日一对阵,就让我军吃了败仗的吴军将领之一。” 他的反应和小乔的几乎没有什么两样、飞霜记得小乔当时也是说:“你爱上寒衣了,对不对?甚至不是现在才爱上的,而是早在嫁给他之初,就已经爱上他了,对不对?”对,当然对,否则对于端木恺在他们“新婚之夜”时,跑到另一个女人家中去的事,何必耿耿于怀?为什么在听见他被曹仁捉去时,会心急如焚,一心只想要救他出来?还有面对这次战事的态度,难道还是企盼丞相能一举吞并江东,一统天下?不,她关注的焦点,早就转移到孙刘这一支联军,是否能因身为哀兵而必胜了。 “姊姊,我不但可笑,而且还十分悲哀吧。”最后她只应了这么一句。 “不,”小乔也一如先前答覆的那样说:“该被笑、该觉得悲哀的,是寒衣。” “左部督他们虽已西征,但吴侯仍坐镇柴桑,”飞霜深吸一口气道:“我愿随夫人前往。” “我相信你方才说的全是实情,非但这次你没有对曹操呈报我方任何军机要秘,便连你是端木恺之妻一事,先前也无人得知,你说,我送一个对扬威中郎将只有恩情、没有损害的人去给吴侯做啥?”“姊姊。” “留下来吧,我相信江东子弟的豪情,已然打动了你,你的人生,因而也有再重新考量的必要,那就留下来,留下来等寒衣安然归来,好吗?”“可是之前我的瞒骗……”“公瑾说他早料到那个卖唱女非等闲人物,昨夜从你的歌声认出你来以后,更猜测你身分必然不俗,果然全给他料中了;我们求才若渴,过往种种,俱属前尘往事,还有什么好提的。” “吴侯有周瑜,真胜过百万雄师。” “你过奖了,吴侯有的,又岂是公瑾一人而已。” 夏侯猛再度打岔道:“胜过百万雄师?小霜,你未免也太会长他人志气,减自己威风了吧。” “你们不是已经吃了败仗。”她立即回嘴揶揄道。 “喂,”夏侯猛怪叫:“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我人在这里,”飞霜突然浮现满面凄楚。“你说我到底是在帮谁?”“若只有人在,又有什么意思?”“你想抬杠,是不是?”她杏眼圆睁反问道。 “这样才像我所熟悉的小霜,”夏侯猛笑言:“对了,说了老半天,你还是没有提到那端木恺的心结是什么。” “这件事……”她沉吟道:“可不可以不提?”“你要是不想提,我当然不会逼你。”夏侯猛地很干脆的说:“吴营那边,有没有人知道你回这里来?”“走之前,我曾写了封信给小乔夫人。” “信里面……?” 飞霜脸色急变道:“你在怀疑我?” “我不会。”夏侯猛即刻否认:“但别人呢?丞相呢?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眼前的处境?”“你相不相信我都想过,真的,我真的都想过,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会有多艰难,而且回这里来,甚至还会比留在江东艰难。” 夏侯猛自己的爱情亦得来不易,所以略一寻思,便了解了飞霜的抉择。“傻女孩。” “与得不到寒衣的爱比起来,再艰难的处境也都不算什么了,今夜且让我好好的睡上一觉,明天一早,我自会去向丞相请罪。” 虽然他们有该守的戒律和该受的规范,但要夏侯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受罚,而且一点办法都不想,当然是不可能的事。 “走。”他当机立断,拉她起身说。 “潭哥?”飞霜全然不解。“你要带我到哪里去?”“带你去看一匹马,”说着已带她一路奔至临时搭建的马栏。“还记得三年前你去元菟找我时,曾在半途碰到另一个参赛者的事吗?”“记得,那名中途退出的参赛者模样狼狈,但他的座骑——”飞霜语声一窒,随即叫道:“是这匹马。我还记得,好俊的一匹马。” “它名唤‘紫鸢’,据说由于生下来时,皮毛颜色与父母的俱不相同,还曾经被自己的母亲踢过,所以后来是由它的主人一手养大的。” “它的主人是谁?就是与我曾有一面之缘的窦伟长?”“也是八月时曾被曹仁将军俘虏的那位扬威中郎将。”夏侯猛平静的说。 飞霜顿时张口结舌:寒衣就是……窦伟长?。对呀,三年前初遇时,他满脸的伤,一双眼睛也肿得几乎只剩两倏细缝,不然她绝不至于在见过以后,还会忘掉他那双独特的眼睛。 “幸福是要靠自己去追求的,”夏侯猛从她表情迅速变化的脸上,得知她必已猜出原委,遂长话短说:“骑上它,这就回他身边去吧,我虽然不清楚端木恺有什么样的过往,但我相信他的人生在遇到你后,已起了不同的变化,以我的直觉判断,他更不可能对你毫无感情。不战而逃,不试而退,就不像我所熟悉的小霜了。” “潭哥。”飞霜正激动得想投入他温暖的怀抱,两人中间却突然多出了一把剑。 “镇潭将军,女太守我可以让给你,但茉舞却不行。”是端木恺森冷的声音。 “寒衣。”飞霜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叫道。 “端木寒衣,这可是你自投罗网。”一把斧头随着话声划过来,却被端木恺给巧妙的闪过。 “陆斌。”端木恺怒斥道:“传闻原来不差,你果然已过江投敌。” “总比你死守必败之师,又喜欢上曹营派出的——”夏侯猛猛然出手,一把推开他道:“陆校尉,这叛主的女子交给我处置即可,扬威中郎将亦休想离开?”“夏侯猛,你且试试。”端木恺已左手环住飞霜,右手横剑。 “寒衣,此处不宜久留,先走了再说。”飞霜已经知道自己该下定什么决心了,即刻抽身攀上马去,再催促端木恺道。 “窦伟长,咱们战场上见。”是夏侯猛冲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留在心底,没有说出口的祝福则是:小霜,好好把握住手中的幸褔,切莫再度退缩。 第七章 “撤哨。”是端木恺拉着飞霜进帐内前所下的唯一指令。 飞霜回头望了那两名一脸为难,却仍不得不离开的卫兵一眼,再转过来想问端木恺怎么可以——。 “寒衣。”整个人却已被他紧紧的拥进怀中。“寒衣,你在发抖,为什么?你冷吗?还是——”“闭嘴。”是他俯在她耳旁的低语。 但连带跟着发颤的声音,却令飞霜更加焦急,马上挣扎着抬起头来想问个清楚。 “寒衣,你到底是——” 这次端木恺索性俯下头来,边说:“我叫你闭嘴。”边吻上了她忙碌的小嘴。 飞霜只楞了那么一下,随即依偎在他的胸膛上,由着他热烈的吮吻,可是当他想用舌尖挑开她的唇瓣时,她却故意抿紧了双唇。 “茉舞。”他马上沉声叫道。 “是你叫人家闭嘴的嘛。”她嘟哝着。 端木恺无可奈何的叹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双唇开始在她脸上游移。 “从上回被你命令在浴桶中找皂块开始。”回想起当日的委屈,她立刻红了一双眼睛。 “噢,”端木恺轻啃着她娇女敕的耳垂,呼着热气说:“你一双小手在身无寸缕的我之旁摩挲,还不知道是谁比较难受呢。” “你还有理。”飞霜嗔怪。 “当然有理,”端木恺却说得理直气壮,并且迅速回到她的唇旁。“所以你一切都得听我的。 这一回她已无力招架,因为端木恺展现了前所未见的温柔,很快的,飞霜便微启樱唇,任由他渴望的舌尖探入,并在他的引导下,与他热烈的交缠亲吻,直吻到气喘吁吁,但端木恺却仿佛永远也得不到餍足似的,仍紧搂住她不放。 “寒衣……我……”她只得在两人的唇缝间求饶。“快喘不过……气来了……”端木恺既得意又心疼的应道:“你这个青涩的小东西。”接着才终于依依不舍的暂且转战她滑腻的颈项。 飞霜闻言,却立刻嘟起嘴来,不服气的推开他,跺脚转身道:“是啦,比起你辉煌的风流史,我当然是个不解风情的小丫头。” 他的双臂立刻自背后缠上来。“这么容易就生气?看来我们俩的醋劲可不分上下。” 在象征性的推拒了两下以后,飞霜立刻抚上他的手臂道:“你何时为我吃过醋了?”“不但吃醋,还拚了命呢,”他微低着头,在她耳边说:“一听公瑾说你被捉回曹营去,我立刻提剑过江,整个脑袋都充满你的身影,根本无法做理性的思考。” 周瑜怎么会那样说?这个疑问才在心头浮起,随即又被端木恺轻抚到她胸下的大胆动作给打散。“寒衣。” “我情不自禁,”他在她耳旁喃喃倾诉:“请原谅我的情不自禁,小蛮女,但我从来不曾像想要得到你这样的渴盼过任何一个女人。” 他们是夫妻啊,不是吗?想起这事,让飞霜再没有顾忌的拉高他的手掌,饱满的胸脯正好盈盈一握,而他呼在她耳边的满足叹息,更加速了她心跳的奔腾。 “那就……”她的声音细如游丝,不过端木恺仍然全捕捉到了。“我愿意……”有了她的应允,他哪还有迟疑的道理,马上解开她衣服的束带,迫不及待的自敞开的衣领间探入,恣意那早已硬挺的蓓蕾。 而他的双唇自然也没闲着,尽选她最敏感的耳朵挑逗。 “我的小蛮女,你实在太诱人,又倔又甜,既刚且柔,上回说你兼具大、小乔之美,绝非过誉,你晓不晓得?”“你说惯了甜言蜜语,谁晓得是真是假?”她挣扎着出口。 “错了,”右手行过之处,改换左手巡戈,右手则继续往下探索。“我从不讲情话,因为以前的我,一直认定自己非但无情无义,也无心无肝,所以从来不讲好话,也不许承诺。” 他的手抚过她纤细的腰,开始在她柔滑的臀上留连。“傻子,”飞霜当然知道他为何会如此。“傻子。” “在发现好像已经失去你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我不但要你,我还爱你。” 他说什么?。自己没有听错吧?飞霜第一个反应,便是想转身看着他,问个清楚,可是他那灵巧的手,却已自她挺翘的圆臀,往前探入——。 “寒衣。”飞霜又急又羞、又惊又喜的叫道:“不要……”其实她哪里是真的有意抗拒。 “我爱你,茉舞,别拒绝我,让我好好的疼爱你。”则是端木恺固执的痴缠。 飞霜觉得自己已化为一团火球,而他挑逗的手指则正是强力的火源,烧融了她所有的防御与理智。 虽然帐外的岗哨已经被端木恺撤走,但她仍害怕两人的亲昵会因她的娇吟而外泄,遂咬住了自己的手背,于是宽敞的帐内,很快的便只余端木恺湍急的粗喘。 而就在飞霜已进入忘我境界,只想与他合而为一,因此蓦然转身,偎上他热情的来源时,端木恺却只是拥紧她求道:“别动。” “寒衣,你……” “我的小蛮女,求求你别动,过一会儿就好,过一会儿……”飞霜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依从了他的心意,直到他那响在她耳边的心跳声渐渐缓和下来为止。 等他呼出了一口长气,她才抬起头来,望着他俊朗的面庞问道:“为什么?”他整理着她散乱的发丝说:“因为想将最美好的,留至最适当的时机。” “难道现在不是?”她双手缠绕到他颈后撒娇道:“我都说我愿意成为你的了。” “但对我来说,那并不够,我还要你成为我的妻子。” 飞霜为之感动不已,差点就想向他表明身分,但另一个念头却抢在那之前浮现:“你未来的妻子,不是吴候的妹妹吗?”“我有答应要娶她吗?你听见了?”端木恺逗她道:“莫非你是因为如此,才故意回曹营去的?”“是你自己赶我走的呀。” “我叫你回去的地方,又不是镇潭将军的身旁。” 说到这,飞霜可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对了,潭……夏侯猛为什么叫你窦伟长?还有什么你让给他的女太守?又是怎么一回事?”“我母亲姓窦,伟长是她为我取的号,通常在并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谁、纯属去凑凑热闹的那些场合,我都以‘窦伟长’自居。” “避重就轻。”她嘟起嘴来,表示不满意的说。 端木恺仰头大笑道:“说你是醋坛子,你还不承认。”接着便横抱起衣衫不整的她,一起往设在帐后隐秘一角的矮榻卧去。“今晚暂时委屈一下睡这儿,好吗?”“不只今晚,往后就算你还想要赶,也已经赶不走我,怕了吧?”端木恺屈起手肘来俯视娇俏的她,看得目不转睛。“固所愿也。” 接着就把三年前曾为了排遣无聊,而参加了桑迎桐举办的比武招亲一事,说给了她听。 虽然后来迎桐曾把窦伟长体贴的一面和森映博的真实身分都说给她听,所以飞霜老早以前就晓得窦伟长无意娶迎桐,而森映博则更不可能与迎桐结为夫妻;可是如今知道窦伟长即端木恺,仍令她心中微泛酸意。 “万一……万一当初赢了的人是你呢?”“我连现有的婚约都要解除,更何况是那场从头就没想过要比到尾的擂台。” “你说什么?你有婚约在身?” “是的,”端木恺首度脸色凝重的说:“我有个名叫雪飞霜的妻子。” 乍然听到自已的名字,飞霜哑口无语,却被端木恺误以为是震怒不已,赶紧滔滔不绝的解释起来。 等他讲完,飞霜冒出的第一句话,竟是他怎么想也想不到的:“寒衣,我甘愿做妾,只要能成为你唯一心爱的女人,是妻是妾,或根本什么都不是,我依然心甘情愿。” “但我不愿意委屈你。” “试问普天之下,哪一个女人可以拥有你端木恺的爱?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何委屈之处。” 端木恺什么也没说,只把她的一双手拉到唇边亲吻。 “寒衣,”飞霜却又有了新的问题。“你坚持要与雪飞霜解除婚约,其全是为了我?或者……?”“或者什么?”他偎在她胸前低语。 “或者因为她实在太丑?” “她才不丑。” “可是你刚刚分明说……?” “那是在楚楚尚未为她治疗螫伤之前的事,后来她到鄱阳去为我疗伤时,曾告诉我说雪飞霜其实长得眉目如画,远非我那号称山阴美女的莲表妹所能及于万一。” “太夸张了吧。”飞霜没有想到应该也算是她的“情敌”之一的那位女大夫会那样说。 “我倒希望楚楚说的是实话,因为如此一来,她就不怕另外找不到婆家。” “可是如果她其生有沉鱼落雁之貌,舍她而娶我,对你而言,岂非不公?”瑞木恺抬眼看她。“言不由哀。” “谁教你要有那么辉煌的一笔风流帐,我当然也只得故作大方。” “除了楚楚,我可不曾其正关心过谁。” 他不提,她还不想与他计较,飞霜闻言立刻就想抽手下榻。“放开我。” 谁晓得他非但不放,脸上还浮现极端可恶的笑容说:“放开你?我这辈子都做不到。楚楚母子就像我的亲人一样,听清楚了,只像‘亲人’一样,所以你根本毋须耿耿于怀。” 他们居然连孩子都有了?。飞霜的心情不禁更加不平,眼中尽是左右为难的忿恨。 “先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端木恺当然明白她想到哪里去了。“我与楚楚之间,完全没有所谓的儿女私情,而且早在我们认识之前,她便已身怀六甲。” “真的?” 端木恺叹了口气道:“我从来有话直说,因为最恨瞒骗,无论是被骗或骗人;你已经令我打破许多惯例了,现在不会连对天发誓的事,都要我做吧?”无论是被骗或骗人。飞霜顿时有被人当胸捶中一拳之感,真要论个清楚,自己骗他的事,虽然还不至于多到罄竹难书的地步,但和他的坦白比起来,可也够瞧的了,就算从今以后,她样样都对他诚实好了,应该对过去心虚的人,也还是自己,她实在没有什么不肯相信,或不能相信他的道理。 好吧,即便他和那个应楚楚过去其有过一段“什么”,也是发生在他认识“茉舞”之前的事,自己有什么好计较的呢?“不,”于是她放松下来,由衷的说:“你本身已是最好的誓言。” 端木恺欣慰的揽紧她道:“我答应你,也答应自己,打败曹贼后,当即返回山阴,与雪姑娘开诚布公的恳谈,拜托她成全我们。” “我相信她一定会答应的,”飞霜轻抚着他的脸庞说:“就算她不答应,我也会永远留在你身旁。” “有你这句话,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他再次拉过她的手来,这次因想亲吻在手背上,终于注意到上头的暗瘀血痕。“这是什么?”飞霜立刻涨红了一张脸,赶紧想要抽回手来,并拚命往他肩窝里藏。“哎呀。 别问了嘛,还不都是你害的,人家什么都不知道啦。” 但端木桤已从齿痕的形状猜出是怎么一回事了,不禁怜爱有加的轻轻吻上说:“咬得这么深,也不怕我心疼,下回想不出声,我有更好的法子,交给我就是了。” “寒衣……”她愈发娇羞不已的嗔道。 “你不问我是什么法子?”他邪气的眼神,令她更加心荡神驰。 “你又想使坏了,我不问也知道。”飞霜觉得自己活了二十三岁,就属今日最甜蜜、最快乐。 “哦?这么聪明,”他已凑到她的唇边来问:“是什么法子?”“这个……”飞霜闭上眼睛,话还来不及说完,便主动献上红唇。 而赞叹她的确聪明的端木恺,早已深深沉醉在这个正确的答案中。 端木恺才掀开帐门,雪飞霜已从他凛然的脸色得知一切。 “左部督决定就在今夜。”这不是问题,因为飞霜相信自己说的一定没错。 端木恺踏前一步,双手轻轻拢上她的双臂,转为深褐色的双眸紧盯住她说:“我要你在同一时间,回返柴桑。” “不。”是她唯一的答案。“我等你,等你们凯旋,再一起回去。” 一起回去。是的,如今的她,已视自己为江东人,虽然原本来自北方,从小又在夏侯家长大,但朝气蓬勃、希望无穷的吴地,似乎更合她的脾性,她已为江东豪杰,或说得更精确一点,是已为端木恺的执着倾倒;汉室颓危,与其像丞相那样假托辅佐的名号,还不如鲁肃对吴侯直言的“建号帝王,以闯天下”。 这是一片新兴的天地,而她,正想与心爱的人在此建立家庭、安居乐业。 周瑜在她归来,私下被询问其为何要对端木恺谎称她被曹军捉回去时,曾笑道:“是寒衣自己听错,关我什么事?我甫接获夫人来信,就跟他说你被曹营‘召’回去了,谁晓得他会听成那样。” “你肯定不是你故意讲错在先?”飞霜了然的问。 “那不重要,”周瑜潇洒依旧的说:“重要的是我和夫人相遇的那一剎那,心灵相互交流的感觉,寒衣如今终于得遇,我不过是强逼着他赶快面对这个事实而已;倒是你何时才想让他知道你即端木夫人?”“等我们与丞相分庭抗礼以后。” “好。”他笑道:“我就把揭盅的乐趣留给你。” 而冲着周瑜对她的信任与寒衣对她的深情,飞霜就无法、也不想再继续之前的“工作”了,现在的她,不过是一个全心盼着丈夫能平安归来,与她欢喜团聚的普通女子而已;她不会再帮曹操刺探军情,当然反过来,也不会因此就将曹军机密泄漏给吴营中人知道,在军事上维持中立,恐怕是目前身分有些尴尬的她,唯一能做、也该做的事。 “茉舞,这次交锋,不比以往,你晓得——”飞霜不让他把劝导的话说完,就插进去说:“你什么都跟我说了,我当然什么都晓得;建安四年时,前吴侯孙策曾以火攻进讨黄袓,火放上风,乒激烟下,弓弩并发,流失雨集,火攻,向来是你们的拿手本领,我相信这次也不会例外。” “这次决定用火,乃是天时、地利、人和三项条件齐备的结果,并非仅因我军擅长之故。”这个血统复杂、身世坎坷的女子,委实值得他拚了命争取,光是对于军情事务了解得透彻且往往能够举一反三的表现,就足以令他当她如珠似宝了,毕竟在茫茫人海、漫漫人生当中,能够得一知己爱人,例属可遇不可求之幸事,想不到他端木恺游戏人间,甚至迹近放浪形骸三十一年后,还能蒙上天恩宠,得此佳侣。 “我明白,”飞霜偎上端木恺的胸膛,贪恋他的温暖与厚实。“左部督能令黄盖、程普等一干当年随孙坚将军南征北讨的前辈,对他心悦诚服,实在不简单。” “是啊,想当初大军刚开拔至赤壁时,程公对于年轻的公瑾不但有些看不起,而且还多次找机会冷嘲热讽,加以凌辱,所幸公瑾原就性度恢廓、心胸豁达,一直以大局为重,不断折节容下,对程公的态度非但不予计较,还虚心向他请教,终于令程公由感动而敬服,如今同公谨的关系已转为亲重。” 飞霜知道端木恺与周瑜一向亦亲亦友,有时称赞周瑜,都远比直接称赞他,能够令他来得更加开心,而她本身也觉得周瑜的确值得朋友敬重、敌人佩服,难怪连丞相都曾动过劝降他的念头。 “程公前些日子不是才说过:‘与周公瑾交,如饮醇醪,不觉自醉。’吗?可见他的光明磊落、坦诚待人,人尽皆知,亦人尽同感。” 端木恺笑道:“坦白说,就是因为如此,曹贼在这节骨眼上,竟还会相信黄校尉的投降,起先真让我有些不敢相信;先前公瑾还曾为究竟要不要施苦肉计以求更加逼真,而深深苦恼过。” “其实就像我跟你说的,真的不用,是不是?因为曹操的兵力比我方大得大多,黄盖又是跟过孙坚,资格比左部督老得多的将士,此次屈居公瑾之下,当然很有可能因心有不甘,而不愿与之同归于尽,最重要的是,十几年来,各方的将领背弃原主而投降曹操者,实在多不胜数,他受降早成习惯,如今对黄校尉之降,自然也就不会稍存怀疑之心。” “幸好我们听了你的建议,不然黄校尉年纪那么大,若再受五十下脊杖,难保不会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最后八个字听得飞霜立时打了个冷颤,端木恺当然感觉到了,即刻将她拥得更紧。“是不是觉得泠?”“不,不是。”她一口否认,同时想到另一件重要的事。“寒衣,今日吹的是……?”“正是我们需要的东风。”端木恺豪气干云的说:“届时黄校尉将装满干柴枯草,浇了油并盖上庥布的十艘大船驶近曹贼部队屯聚所在,一声令下:点火。然后摆好大船的舵,解开大小船只之间的缆绳,放走已如十团大火球的大船,再与所有兵士跳上原本拖在后头的小船,掉转船头,疾驶回南岸,到时那十艘大船应已冲向北岸乌林镇的曹军兵船,定烧他个只船不留。” “万一今夜风向突然改变?万一曹军的船并没有如你们所期盼的扣连在一起呢?”“你操太多心了,”但因为明白她会操心,全由于自己的缘故,端木恺不免仍跟着心疼。“就算没有自然吹来的东风,火攻的计划依然可以实施,因为黄校尉是由我们南岸赤壁这里的上游之处,斜对着他们北岸乌林那里的下游之处行驶,所主要倚仗的是水力,而非风力;而长江的水面辽阀,一向有‘无风三尺浪’的声名,曹军的船那么多,岸上如未能有足够的系缆之处,那自然要把若干只船互相扣起来,道样只要把其中一只的缆系在岸上,其他的便会一起稳住,不至于飘浮得不成行列了。” 看来孙刘联军的确大有可为,飞霜那颗其实无论谁赢了,恐怕都难以完全释然的心,目前唯一可堪告慰的,恐怕就只剩下夏侯猛因关西马超真的出现造反迹象,而在前几日即被曹操派往西北,因此肯定可躲掉此次火劫一事了。 然而桑迎桐或许可以少操的心,自己却绝对无法幸免,因为谁知道此刻还与她紧紧相拥的端木恺,下一刻上战场去后,会不——不。她不能这样想,连动念都不准,如果让那念头一起一蔓延,教她如何熬过这段等待的时间?“那你们呢?”“我们会在黄校尉出发以前,就做好准备,穿扎军服、披挂箭囊,手执长枪或大刀短剑,登上蒙衡斗鉴与大小快艇,一待曹军在船中与帐棚中被烧到慌乱成一团时,便于杀声震天之中赶到。” “寒衣,”最不想出口的问题,终究还是忍不住。“你一定会赢,会回到我的身边,是不是?”“你害怕了?”端木恺捧起了她的脸问。 “我也不想如此,”飞霜眼泛泪光坦承:“我也想争气一点,但你们这次可是在与十倍左右的敌人对抗啊。” “正因为我们是以弱御强、以少抗多、以寡击众,不战则必死,所以是哀兵,而兵法上说:‘哀兵必胜’,你对我该更有信心才是。” “可是……可是……” 端木恺委实见不得她的泪眼迷蒙,立即俯下头来,吻上她终究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别哭啊,小蛮女,再哭就不刁蛮了喔。”他一边吮吻着她的面颊,一边哄道。 “寒衣。”寻到了他忙碌的双唇,飞霜即刻热烈的亲吻起来。 好半天以后,端木恺才将满面绯红且呼吸细碎的她给搂进怀中说:“就凭你这份热情,说什么我也会平安归来。” “真的?” “真的。”他应答道:“如果你晓得现在的我,已经开始懂得害怕,是不是就会比较放心一些了?”这句话乍听之下,似乎有些矛盾,但飞霜却听懂了,立刻抬起头来,深深望入他金色的眸中。“因为我吗?”“蛮子,”端木恺瞧她一副活像要糖吃的小孩模样,不禁失笑道:“当然是因为你,不然还会因为谁?”“你不晓得对别人毫不留情,有时以另一个角度来说,便也是对自己毫不珍借吗?”“是,你教训得是,”端木恺轻抚她滑腻的面颊,一脸不舍的说:“其实我们需要面对的真正难题,不在此地,而在山阴。” “山阴?”才一怔过,飞箱便听懂了,并且生出一个绝妙的点子。“寒衣,你仍坚持要我离开赤壁吗?”“是的。” “要是我坚持不走呢?”她往他手掌偎去,偏侧着头,调皮问道。 “就把你灌醉,差人送你回柴桑。” “我酒量好得很,”她双臂缠到他颈后去挂住说:“会醉到听不清楚歌声的人,是你。”一语双关的说完,再挪出一只手来轻点他的挺直鼻粱。 “听话,即便只听这一次也好,行不行?”他把她的指尖拉到唇边去啜吻。 飞霜心醉神迷的呢喃。“唔,好吧,不过,”她看着他兼具放心与欢喜的表情抢着续道:“我要等到马林真成一片火海时才走。” “茉舞——”他已皱起眉头。 “还有,”她却不肯让他发言,马上又插嘴道:“我不回柴桑,要回山阴县。” “什么?”端木恺难以置信地叫道。 “同为女人,我的处境,你的妻子一定比较能够体谅,你在这为吴侯争胜,我则回去跟她争你。” “但是——” “嘘,”她用食指点住他的唇,不给他争辩的机会,“人家想要……想要早点帮你生几个眼睛和你一样漂亮的孩子嘛,难道你不想?”“眼睛?我的眼睛?”端木恺从没想过那几乎是他个性极端之一切罪魁祸首的眼睛,在她口中也能转变成如此动听的情话。“你不觉得我道双眼睛是——”“我觉得是我生平所见过最耀眼的一双眸子,我愿意将来每一个孩子的眼睛都像你。”她已按捺不住的吻上他有些扎人的胡碴。 端木恺被挑逗得血脉偾张,立刻不甘示弱的吻上她最细致敏感的耳垂。“而你很快就会知道,我这双眼睛最想看什么。” 飞霜当然知道,也马上将他最想看的“自己”。紧紧依入他的怀中。 第八章 本来从赤壁渡江烧乌林,大获全胜后,端木恺就想立刻赶回山阴县的,却又无法完全拋下战事不管,因为曹操虽已败走,但唯一奉命留下的曹仁,却在荆州南郡郡治的江陵县,采取深沟高垒的战术,与周瑜展开长期的对抗。 就在他犹豫不决,不知自己是该留下来与周瑜继续并肩作战,或者到合肥去支援率兵攻城的孙权,和周瑜来个东西策应时,吴侯对他却另有安排。 原来江东虽本为富庶地区,不过原只限于东南沿海地带,至于长江中下游以南的广大地区,因在孙家父子致力开发之前,到处山蛮,文化落后,人民贫穷,而又好勇斗狠,所以早期各地土民叛乱频仍,就连近日,每遇吴军与北方有重大冲突时,山贼便仍会趁机作乱一番。 这次曹操举兵南下,对于已沉寂一段时间的山贼来说,自是错过可惜的绝佳良机,于是民乱又起,而且还波及吴侯兼领太守的会稽郡,对于刚大胜曹操的孙权来说,自是不能不平的动乱。 于是他立即下令端木恺回会稽去讨贼平乱。“我知道你家就在会稽郡治山阴县,讨平乱事后,便回家一趟吧,公瑾说你家中有娇妻相候,可别冷落佳人过久。” 端木恺领命以后,不禁狠狠瞪了满面春风的周瑜一眼,然后咬牙悄声问道:“我何来‘娇妻’?”“钱唐卖唱女,难道你忘了?我可是唯一的见证人。” 时隔半月,贼乱已平,但当日周瑜促狭的神情,如今想起来,却依然令已快到朝露馆的端木恺恨得牙痒痒的,那与小乔素有神仙美眷之称的周瑜,一旦逮着机会,对自己“不幸”的婚姻状况非但没有半丝同情,显然还颇幸灾乐祸。 这算是哪门子的生死至交?简直就是—— “恭喜少爷,贺喜少爷。”突如其来的一片道贺之声,让坐在马上的端木恺为之一震。 “少爷,恭喜你荣升‘破贼将军’。”为首的还赫然是蒋氏。 端木恺翻身下马,扶起躬身的蒋氏道:“女乃女乃,您怎么会到朝露馆来?”“是少夫人请我过来帮忙的,她说不晓得你爱吃什么家乡菜,又捉不准你哪一天回来,所以请我来这儿当临时的总管;对了,”蒋氏边说边笑得合不拢嘴,显然开心得不得了。“还有呀,少爷,这里已径不叫朝露馆,少夫人说那名字太灰涩了,所以她已经把这里正式改名为——”她越讲越兴奋,端木恺却越听越惊慌,到后来甚至已顾不得礼数,一把扣住她的肩膀便插嘴问道:“我的紫鸢呢?”马是他坚持要茉舞骑回来的,而眼前他唯一能够想到,和茉舞及他有连系之物,也只有紫鸢了。 虽然不晓得为什么端木恺一开口就问马,但蒋氏仍本能答道:“紫鸢在马厩里。” “那骑它回来的姑娘呢?” 蒋氏闻言只瞪大了眼睛,拿他当怪物似的看,根本作不得声。 “女乃女乃,我问您,骑它回来的姑娘呢?”“在蝴蝶厅,少夫人房——”蒋氏话才讲一半,端木恺已经疾奔入内,弄得她莫名其妙,只能叫道:“少爷。恺哥儿。你要到哪里去?”“我到蝴蝶厅,所有人等,没有我的允许,一概不得进西馆来。”拋下这句话后,端木恺就从复廊直接奔向蝴蝶厅。 但蒋氏仗着自己是“老臣子”,在怔忡过后,随即因着实扔心恺哥儿不晓得会对飞霜如何,而咬牙跟上。 端木恺脚程快,步伐大,一会儿便来到蝴蝶厅二楼,本来立于圆形窗台前的飞霜,正好闻声回头,于是一张俏脸立时为之一亮,并喊道:“夫君。” 而松了一口气的端木恺则马上将她拥入了怀中,并一迭声的叫着:“茉舞、茉舞,他们告诉我‘少夫人’还在这里,可真吓坏我了,她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对你怎么样?有没有——”他蓦然省及一事,立刻抬头改问道:“你刚刚叫我什么?”一身藕紫,衬得肌肤更加白皙的飞霜抿嘴一笑,正思索着该如何解释才最浅显易懂时,门边已传来一个微喘的声音说:“飞霜是你娶进门已一年的妻子,不叫你夫君,要叫你什么?真是的,思念妻子也不是这个思念法,什么马回来了没有啦,所有人等都不准进西馆来啦,真有这么疼她的话,会整整一年音讯全无?恺哥儿,我看你实在应该多跟你爹学学,难道从小到大——”见端木恺原先还肯按捺的表情,在听到蒋氏要他多跟父亲学习时陡然一僵,飞霜赶紧一边反手扯住他的臂膀,一边望向蒋氏说:“女乃女乃,灶上炖着寒衣爱吃的鱼羹,你可不可以帮我过去看看好了没有?我有许多话,想跟他说呢。” “是,是应该说说他,”蒋氏遗会儿总算也发现到小俩口从刚才就一直相拥至今,不禁又欢喜又赶快藉着低头转身的动作来掩饰羞赧。“尽量说,没关系,女乃女乃给你撑腰,鱼羹我这就帮你看去……”知情识趣的她,可也没有忘了把门给带上。 而端木恺的炯炯眼神,则始终没有离开过飞霜那美得教人屏息的娇靥。“快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飞霜巧笑倩兮的环上他的颈项说:“瞧你凶的,人家都快想死你了,鱼羹已连续炖了三天,你还舍得骂人家。” “可是茉舞,不,应该叫你飞霜,也不对,你能不能行行好,好歹先告诉我你叫做什么名字?”飞霜却故意将柔软火热的身子整个贴向他,并在满意于他猛然的抽气,与身体所表现出来最直接的反应后,凑到他耳边去说:“这个时候,我喜欢你叫我蛮子。” “天啊。”端木恺终于融化在她的热情攻势下。“我这就来领教你的蛮劲。” 被他横抱起来,往床榻走去的飞霜,虽继续轻啮他的耳垂,舌忝舐他的耳窝,却也没忘记说:“寒衣,待会儿女乃女乃要是端鱼羹过来,撞见我们正在……”“那也没办法,”轻轻将她拋上床后,端木恺跟着便躺过来,却也体谅娇妻的顾忌,而将帐幕给拉下。“谁教你要如此诱人,令我渴望至极点。” “我诱人?”她由着他一件接一件的卸除下衣物,也知道他故意将它们往帐幕外丢的用意何在,待会儿真有人来,一旦瞥见散落一地的衣服,应该就会避开了吧。 “记性真差,是谁说过:‘丑陋伴老’的?”端木恺已隔着仅余的抹胸,上地傲人的双峰。“你这个爱作弄人的小东西,看我今天要怎么样整治和回报你。” 飞霜引导着他的手找到系带解开,并在柔软的胸脯终于贴上他结实的胸膛而迅速硬挺起来时,娇吟出声:“寒衣,这……算是我俩的洞房花烛夜吗?”近一个月来对茉舞的思念,近一个月来对飞霜的揣测,在意外发现她们竟是同一个人以后,己经全部化为熊熊的情火,将他心中的爱意全数引导出来。 “本来可以不用拖到现在,才让我美梦成真的,”端木恺的双唇狂吻着她,还得挪出空来数落娇妻,真是异常忙碌。“这样耍我,你很愉快吗?”“起先根本搞不清楚你的心意嘛,”飞霜依着本能蠕动身躯,浑然不知对于夫婿而言,此刻的她是如何的撩人。“后来……后来则是要让你专心呀。” “你还有理?”端木恺觉得自己真是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看来往后在她面前,他都只有乖乖臣服的份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可也是他生平首度的心悦诚服,这个筋斗,他绝对是栽得万份情愿。 “好嘛,好嘛,”飞霜星眸半阖,小嘴微张,任由他愈发贴得紧密道:“是我娇气太盛,今晚就……”端木恺的攻势已由最先的温柔,渐渐转为激昂,呼吸也随之急喘。“就怎么样?”“就……一切依你……”她的柔媚终于令端木恺无法再自持,而他也的确毋须再自持,唯一的顾虑只余她的青涩。“我真是已经不能没有你了,飞霜。” 在首度喊她本名的低叹声中,端木恺长驱直入,立刻听到她猛然吸气的声音。 “宝贝?”心疼不已的他,马上就想要抽身。 但飞霜却拱起身子来配合他,主动表示:“我……没事,夫君,别再拋下我,不要。你答应过要让我当一辈子的端木夫人,也答应过要让这里成为我的家乡的,别再离开我……”端木恺再没有丝毫犹豫,拥紧她、深入她、宠溺她,极有耐心又极其怜惜的,终于在不久以后,于飞霜很快就跟上的律动中,带领着她一起登上极乐的高峰。 “不吃了?”手腕被端木恺轻轻挡住的飞霜有些担心的问道:“怎么?不合口味,不好吃吗?”“不是,”已经沐浴饼,换上干爽袍服的端木恺将陶碗端过去说:“而是这样的吃法,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喂的人身上,哪里还有心思品尝鱼羹。” “瞎说,这道鱼羹是挑选鲜女敕桂鱼为主料,佐以火腿、竹笋、香菇、鸡汤,慢火炖成,鲜美细致一如蟹肉羹,好吃得很,我哪比得上?”“你没听过‘秀色可餐’这句话吗?”端木恺坦言,一双金褐色眸子,更是直往她胸前看去。 飞霜循着他的视线低头一探,才发现借他棉袍披上的自己,因为顾着盛鱼羹服侍他,竟连襟领松了都浑然未觉,于是每次往前倾,胸脯便随着领口的或开或掩而若隐若现。“寒衣。” 她第一个反应自然是将襟领拉拢,但端木恺的动作更快,早已把她整个人拉进自己怀中,并用自己身上的袍服前襟包里住她纤细的身子。 “寒衣,”侧倚在他宽阔的胸前固然温暖,但飞霜却不能不顾及两人现在是一起坐在槛窗的台榻上,虽然夜已深沉,可是万一有哪个家仆在巡馆时抬头一看,看见少爷夫妇衣衫不整的斜倚在窗口边,再传出去的话,教她往后如何见人?“万一教人瞧见我们……”端木恺完全能够了解她在担什么心,立刻将碗凑近唇边,先喝下一口,再安抚道:“放心啦,我不是早下令过,说未经允准,谁都不准接近酉馆了。” “可女乃女乃她后来还不是跟了你过来。”双唇贴在他颈侧的飞霜仍无法完全放心。 “敢那样做的,也只有她而已,而且你瞧,后来她不是也体贴的将鱼羹温在楼下的小火炉上。根本没上楼来打扰我们。” 想到蒋氏可能猜到,甚至真正听到“什么”,飞霜一张粉脸立即涨得通红,并立刻轻抚他的肩头问道:“到底疼不疼?”明晓得妻子已经羞不可抑,但端木恺仍因贪看她的百媚千娇,而故意逗道:“你的小尖牙真厉害,可知道在马林决战时,有多少曹兵想砍我一刀,都无法得逞,结果却在自家卧房内,白白让你给用来磨牙。” “唔,”她撒娇道:“还不是你害的。” “是,是我害的,”端木恺将已喝完羹的碗往窗槛架上一搁,双臂随即环上妻子,心满意足的叹道,“所以被你多咬两口,也是应该的,总不能每次都让你咬红自己的手臂。” “说得好像我真的是什么野蛮的女人一样,”她一边现吻自己留在他肩上的小小齿痕,一边嗔道:“若不是怕人听见那教人脸红的声音,谁舍得咬你。” “但我想听哩,”端木恺突然将坐在他怀中的飞霜转成与自己面对面,双手并迅速自她敞开的双襟间探入,而饥渴的唇舌则立即吮吻起她雪白柔滑的玉峰。“现在就想。” “寒衣。”扣牢他的肩膀,因腰身已全落入她掌握的飞霜,只能依循他的引导,并仰起头,闭上眼睛,往后垂下一头瀑布似的乌亮长发,晶莹亮丽的身子,恍若一尊无瑕的白玉雕像。“寒衣。”除了喊着这个她心爱的名字以外,飞霜也只能不由自主的随着两人结合的密度,而发出教端木恺为之销魂的娇吟了。 良久以后,端木恺才怀抱着呼吸已同样回复平稳的飞霜,轻嚷道:“飞霜,你瞧。” “啊,下雪了。”她赞叹道:“真美,是不是?”“像漫天飞舞的霜花与茉莉,当然美。” “你怎么知道我当初取做茉舞,正是因为它和飞霜有异曲同工之妙的缘故?”她惊喜的问到。 “我们是夫妻嘛,心意自然相通;”他沉吟着:“不过如此一来,已经送给公瑾的那把回风剑,倒是该再去向他要回来才对,因为茉舞依然不是你的真名。” “我早帮你带回来了。”她微笑着说。 “其的?” “当然是真的,当时被你一赶,我顿感心灰意冷,就将这玉,”她拿起垂于胸前的那块蝶形玉佩说:“托给了小乔夫人;直到得知过江的你扪已大获全胜时,才带着公瑾要我还给你的回风剑,先赴柴桑报喜讯,再回山阴来,这块玉佩,便是当时小乔夫人还给我的。” “他们竟然早就认出你来了,而又竟然一直瞒着我,难怪公瑾会在吴侯派我回来剿灭山贼时,笑得神秘兮兮,下回和他们夫妻见面时,我定要好好的责问他们一番,这算哪门子的待友之道?”“谁教你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音痴。”她揶揄道。 “喂,你究竟是在帮谁?” “帮理。”她说得理直气壮。 “好吧,好吧,”端木恺出乎飞霜意料之外的温顺道:“想到你为了求与我重逢,吃了那么多苦,我就觉得再怎么疼爱你都嫌不够。” 飞霜闻言不禁在心中喑叫一声:惭愧。为了掩饰真正的身分,她不得不半真半假、半实半虚的坚持“茉舞”的出身,只是把时间往前推了五年,再与“卖唱女”的身分结合,至于离开山阴县后的“遭遇”,别谎称是在回乡祭拜过养父母后的回程上,不慎为出来征仆役的曹仁部下所捉,心想反正他们就要南下,自己跟着大军走,似另一个角度来看,倒也不失方便与安全,谁晓得才进营中十几天,便在无意中给偷听到吴军“扬威中郎将”被掳的事,能在误打误中的情况下救到他,当真是“叼天之幸”。 “难怪在我最后昏迷过去之前,好像曾听见你喊我:‘寒衣’,后来我想你怎么可能会晓得我的字,便将之归为是我不清醒时的幻觉,原来那与你赏给我的一脚一样,其实全是真的。”在接受她编造“新身世”以后,端木恺随即调侃她道。 “光记得那个,你也太小器了吧,我的破贼将军。”不想再在过去的种种往事上打转的飞霜,赶紧以撒娇将话题带开。 如今飞霜的心情依然一样,见他满脸疼惜,心头一热,立即顺势说:“那好,话是你自己说的,往后可别再动不动就想休了‘雪飞霜’,记得初相遇时,我唱的那首曲子吗?”“你是为生前恩爱的养父母唱的吧。”端木恺了然的问。 “嗯,原本的确是为他们唱的,但现在回想起来,又何尝不是在为你我而吟:‘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她仰望着他说:“寒衣,有幸与你结发为夫妻,我但求一生一世,恩爱两不疑。” 端木恺双脚滑下窗台起身,顺势抱起她来,踏过依然散落一地的衣物,直接往床铺走去。“下一句呢?”“什么下一句?”“还装傻,蛮子。”让她上床以后,他立刻要转身。 “你要上哪里去?” 知道自己又勾起一年前不甚愉快的回忆了,端木恺赶紧俯身亲吻她的面颊一下。 “去把槛窗拉合上,放心,马上回来。” 趴伏在软褥当中的飞霜望着丈夫的背影,觉得此刻自己堪称是全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当迎桐与潭哥终于摆月兑上一代的恩怨,并突破彼此原本并不相容的政治立场,相契相合、两情相悦时,狂喜的心情,必定也跟此时的自己一样吧?咦,等一下,飞霜发现这好像是自己首度将“迎桐”拿到“夏侯猛”前考量,也是她在想到夏侯猛时,第一次以“潭哥”代替了“沉潭”。 看来充满稚情的少女时代,真的已经成为过去,现在的她,才是不折不扣的成熟女子,而让她寻获真爱,甚至可以说找到未来人生方向的,则是已经往她折回来的端木恺。 她会有告诉他真相的一天吧?飞霜自问:会,她随即自答道:一定会有的,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帮他解开心结。 “想到下一句了没?”上床以后,端木恺即支肘俯望着她问。 “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她抚模着丈夫俊朗的面庞应答。 “燕婉及良时……”端木恺立刻想吻她小而丰满的红唇,不料却给她灵巧的给躲了开来。“飞霜,”不过她本来就是仅披着的棉袍,终究被他扯掉,令他得以改吻上她滑腻的香肩。“你还躲?另外这玉佩——”飞霜挡住了他的手势说:“你拿我的蝶玉作啥?”“我喜欢你在我怀里时,只穿我的体温。” “霸道。” 端木恺坦承不讳。“你最好尽早习惯。” “我再乐意配合不过。” “那为什么——”说着他就又想要来拉下那块玉。 “在我们分别的日子里,陪着我的,始终是它,玉寒如你,蝶形似我,我实在舍不下它嘛。” “那回在帐中与你亲热,可又不见你戴着它,”端木恺说:“要不然我一定早就认出你来了。” “我说过那时玉托给小乔夫人了呀,而且现在才揭晓答案,岂不更加有趣?”“是白白浪费了许多旖旎时光。” “瞧你说,”飞霜推了他一下说:“真在那里……,岂不羞死人?也不怕人笑。” “只怕他们会羡慕死我,还笑什么?” “寒衣。”她按住了他已滑过小肮的手说:“别闹了,刚剿平山贼,又赶路回家,难道不累?”“有你就不累。”他索性将脸埋在她柔软雪白的胸前,深深嗅闻。 “寒衣,”飞霜不否认自己的渴望有再度被撩起之势,但她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却也非得趁这时向他提起不可。“明天还得早起呢。” “好啊,在晨光之中,被激情染红面颊的你,一定更美。” “除了明早以外,其余时候,我一定全依你,行了吧?”“为什么就明早不成?”他不解的问道。 “因为明早我要你陪我一起到‘一心园’去,”感觉到他的僵硬,飞霜赶紧接下去说:“明日是你的生辰,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回去向母亲道谢吗?”“向她道谢?”端木恺显然不晓得为什么她会有如此“荒谬”的想法。“我们为什么要向她道谢?”“我要谢谢她和父亲为我生下了你,如果没有你,我到今日必定仍是孑然一身。” 她的感叹令他心动,却无法起共鸣。“那是你。”最后端木恺倔强的说。 飞霜并没有被他吓倒,即刻往下说:“寒衣,日后你我若生下眼睛似你一般明亮的孩子,你也要他这么恨你吗?”“那怎么相同,我们的孩子眼睛若像我,至少还知道遗传自谁。” “这么说,你就更没有排斥母亲的理由了,她——”“为什么你偏要挑今夜谈这件事?”他翻身躺平。 飞霜庆幸他至少没有拂袖而去,赶紧坐起来,俯下头去跟他对视道:“因为我不要你再多过一天误会父母的日子,我爱你,伟长,只要是你,别说是多一天了,就算仅仅是多受一时一刻的痛苦,我也无法忍受。” “你晓得吗?我与一般小孩一样,对儿时几乎没有什么记忆了,但只要想得起来的,几乎都是母亲瞪视我的眼神,充满厌恶、充满恐惧、充满排斥……”他别开脸去,声音已低到几乎听不见。“只记得这些而已。” “所以你便依凭这份儿时的记忆,在长大成人以后,反过来排斥父母,甚至搬出一心园,过着放浪形骸、游戏人间的生活,认定自己的命不值钱,”万分不舍的说到这里,飞霜已难捺激动的拔高声音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此不知珍惜自己,曾怎样重重伤过父母的心?”“我看不出我们有为那一对并不喜欢自己独生儿子的父母争吵的理由。”他往她瞪来说。 “我并无意要跟你吵架,伟长,”她一再叫着窦氏为儿子取的号说:“我只是不忍心、舍不得。不忍心母亲她为年少时的出轨行为,付出曾以为儿子是与情人所生的代价;也舍不得父亲为疼惜回头的母亲,而从来不向儿子解释,其实你的一双眼睛是遗传自有异族血统的女乃女乃。” “你说什么?”端木恺总算也激动的坐了起来。 “寒衣,你听我说,”飞霜握紧他的手道:“父亲的亲生母亲,是与祖父有生意往来的匈奴富商之女,她与祖父在他每次到塞外去时坠入情网,但因为不想离开族人,所以从来没有动过与情郎一起到江南来的念头,每年只要能与祖父相聚两、三个月,就已经很满足了;不料三年后,她在生下父亲时,竟不幸难产而亡,伤心的祖父于是抱着孩子回到山阴,难得的是,家中的妻子非但立刻接受了这个孩子,而且一向视他如同己出,父亲的表现也果然没有令他们失望,将生意越做越大,到后来,不但原本知道的少数人,都已淡忘了他真正的身世,就连父亲本人也甚少想起来了。” “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他先将妻子拉进臂弯里,再把被子拉高说。 飞霜知道丈夫已经愿意听下去,便开心的环住他的腰,继续往下说:“是综合所有爱你的人告诉我的内容,整理出来的结果;喔,”她点住端木恺意欲反驳的双唇道:“答应我,至少先听我说完。” 在挣扎了片刻以后,端木恺终于点了头。 于是飞霜便把窦锦文年少时的不满,端木祥终于凭藉深情打动了她,以及她曾深深懊悔,甚至差点铸下自杀的大错,以及端木祥因一旦提及,便免不了得重揭夫妇之间的旧伤痕,引得妻子伤心,所以后来尽避知道独生子一直为儿时曾遭母亲排拒之记忆所苦,仍不愿答应已与自己坦诚布公谈开一切,明白端木恺的确为他俩所生的妻子的要求,主动告知儿子所有的过往。 “所以我说,你真的要怪,也该怪父亲,而不是母亲,不过,”飞霜盯住听完她的叙述后,沉默良久的端木恺说:“有必要再责怪任何人吗?毕竟在彼此误会的三十一年当中,痛苦的并不是只有你一人而已,是不?”端木恺再沉默了半晌,才突然带着她往床褥中躺去,并闭上眼睛。“寒衣?”飞霜犹不肯死心的追问。 “明天,不,应该说是今日己为我的生辰,”他搂紧她道:“天亮以后,免不了得回一心园一趟,你这新妇说不定还得下厨,所以——”“你肯回去了。”飞霜惊喜交加的喊道:“谢谢你,寒衣,谢谢你。”欢喜之余,便狂吻起他的脸庞。 端木恺被逗笑开来,跟着睁开那双曾让他吃尽苦头,不过如今已算苦尽笆来的金色褐眸,牢牢盯住妻子娇美的粉脸说:“应该是我们谢谢你才对吧,你一来,便为我们全家人打开均封闭已久的心门,谢谢你。” 知道说那些话,对端木恺而言,已算是做了莫大让步的飞霜,随即体贴入微的转移话题。“光用嘴巴说谢谢,没的赏啊?”端木恺马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逼近来说:“你知不知道我的嘴巴并不光是用来说话的而已?”这次换飞霜的动作比他快,早率先献上红唇,迅速封住了他几乎挑逗了自己一整晚的双唇。 第九章 “小心啊,夫君,”飞霜扶着差点踩空一级阶梯的端木恺说:“你醉了啦。” “还不都该怪你,弄出那么一桌全是用会稽名酒烹调出来的好菜,加上你的浅吟低唱,我能不醉吗?”端木恺索性搭着她的肩膀往上走。“我不会太重吧?”“就算重,也是我最甜蜜的负担,”小心引导着他穿廊进门。“来,你坐下来,我帮你月兑靴。” 端木恺斜倚着床柱,享受这一室的温馨,飞霜在帮他月兑完靴后,还立刻送上热茶。 “这茶形似莲心,色泽女敕黄如黄芽,而且茶味清香,不是味重且甘的龙井,”在品尝过一口以后,端木恺即辨识出来问道:“是什么?”“莫干黄芽,是母亲特地为你留的。” “原来是莫干山的芽茶。”喝完一杯热茶,端木恺顿感清爽许多,便拉起妻子的一双雪白滑腻的手道:“不过是个小生日,就让你累了一整天,下回可别再亲自下厨了。” “你开心吗?”才是她最关心的重点。 “从来不曾像今日这般尽兴,”他由衷的表示。“父亲说的对,娶妻如你,我端木恺夫复何求?”“没有任何遗憾?”“什么遗憾?”“比方说……”她歪着头,佯装介意的数落:“西湖畔春雨楼中的赛西施呀,柴桑吴侯家中的天仙妹妹,居无定所的华佗女弟子,以及至今仍对你念念不忘的叶莲表妹,更有——哎呀,寒衣,我怕痒,你不要这样嘛。” 飞霜一边闪、一边往后退,端木恺则愈发玩兴大起的追着她跑,终于一起跌倒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而确定她无碍以后,端木恺随即作状,又要来搔她痒,吓得飞霜频频求饶。 “拜托、拜托,不要了嘛。” “说点好听的就饶你。”端木恺撑高身子俯视她说。 “你就像父亲一样,成了亲后,便只会对妻子情有独钟,所以我跟母亲一样,往后都会是全山阴最幸褔的女人,根本毋须操无谓的心;这样可以了吧?我的端木将军?”“这还差不多,”他立即放低身子,几乎半压在她柔软的身上说:“回风剑使来还顺手吗?”刚才于席间,飞霜曾在接受下丈夫送的礼后,与他共舞了一段,所以现在端木恺才会有此一问。 “比载云略短上一寸左右吧?我用来正好称手,”飞霜说:“难怪公瑾肯还。” “你应该庆幸二嫂不好此道,不然公瑾哪舍得归还?”“原来如此,这样说,我岂非少了些许温柔娴淑?”“不,应该说是多了一份不让须眉的坚强,我喜欢得紧,没什么不好。” “这可就是‘情人眼中出西施’?”飞霜轻声笑道。 “不是吗?我的妻子文武兼备,既下得了厨房,又出得了厅堂,甚至还能陪我上得了战场,试问整个江东,不,是普天之下,还有谁的妻子足以和我的比称?”“有啊。” “谁?” “你没娶到手的那位女太守,”飞霜希望能以渐次提及的方式,迂回带出自己完整的背景。“据闻她是东北第一美女呢。”她别有所指。 “光凭她并没有打动我心门一事,就知道我们并不会产生任何的感情。”端木恺的笑声鼓动着她的胸脯。“对了,提到那个女太守,倒让我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谁?”飞霜既害怕又期待他会提及夏侯猛。 “森迎柏。” 这名字既熟悉又陌生,由不得她不问:“那是谁?”“当初在元菟和镇潭将军争桑迎桐争得你死我活的男子,不过当时他用的名字是‘映博’,而非‘迎柏’。” 是他。“他属哪一方?” “荆州人马,颇骁勇善战呢,不过这人也真是奇怪,打仗身边竟还带着个女儿。” “女儿?他竟然已有女儿?” 若非精神因酒意涣散,端木恺绝不至于没听出这句话中的微妙语病。 “是啊,又不小心的让女儿走失,幸好被楚楚给碰上,才不致酿成憾事。” 一听到那个名字,飞霜的思绪立刻跟着完全转向。“应楚楚在你帐中?”“我的天啊。你想到哪里去了?她可是跟着其师华佗,应吴候之请,过去为我们与刘备联军敷伤治病的,怎么会在我帐中?你实在太会幻想,楚楚与我的关系,不早已对你解释过了?”“但她人如其名,生得那么楚楚动人,又擅长医术,难保你不会——”端木恺并没有让她把杞人忧天的忐忑话语讲完,马上往上吻住了她的红唇,直吻到她的呼吸转为细碎,自己也气喘咻咻为止,才放开她道:“我与她之间,根本没有你能翻的旧帐,等她回来,干脆我找一天让你们正式见面认识一下,你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我也不想表现得这么小器啊,”她嗫嚅着说:“而是你每回提到她时,口气都会立刻变得格外温柔,所以我才会无法释怀。”她的手指轻轻画着丈夫的胸膛。 “这事等你见到她,得知她有着多么辛酸的过去后,自然就会释怀了。” “她有什么样的辛酸往事?” “我不能代替她道出并没有让太多人晓得的事,还是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跟你说,可好?我只能说她曾遭人严重背叛过,所以我们两人才会如此契合;现在想起来,我可又比她幸运得多,因为有你从中穿针引线,父母亲与我之间的心结已然打开,而她至今却还笼罩在过去的阴影下。” 听他这样说,飞霜心中不禁油然生出对那位应楚楚的无限同情。“背叛她的,是她爱过的人吧。”答案必是如此,飞霜不问亦可知。 “我就知道你既聪明又善良,”端木恺宽慰的说:“被自己最爱的人欺骗、背叛,原就是天底下最让人无法忍受及原谅的事,现在我有了你,就更能够完全体会她的心情了;这样子,你还会继续怀疑我和她之间有着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关系吗?”飞霜摇了摇头。“我应该相信你,也应该更相信我自己的魅力才对。” “这才是我充满自信,要人不爱也难的‘蛮子’。”端木恺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深情的一吻。“飞霜?”“嗯?”“从双亲身上,我不但看到、也承受了互相猜疑的苦果,所以我想与你相约一事。” “什么?” “就是你以前在我为自己被曹仁俘掳一事,深感丢脸时,所劝过我的一席话;你说拥有再战的机会,从来要比任何虚无飘渺的面子来得更加重要。” “是,我是说过这句话。” “那我们今夜就来相约,永远不要让所谓的骄傲、尊严横梗在你我之间,对于彼此,我们要永远坦诚相对,绝不自以为是的互相隐瞒,可好?”这……她已经全犯了呀。可是眼前又绝不适于说明,只好先硬着头皮来说:“好。”接着转移话题道:“起来吧,寒衣,我扶你回床上去。” 不料端木恺却突然一跃而起,并将妻子一并拉进臂弯里道:“酒只用在菜里,你还真以为我醉了?至少这回我可把你唱的‘少司命’,听得清清楚楚。” “哦?那你现在可吟得出来?” “考我?”端木恺笑道:“屈原是我最喜欢的诗人之一,他的楚辞我篇篇能背,你今晚可问不倒我,听着:‘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予兮目成。人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你若不熟悉的话,又怎会摘其中一句为双剑命名?”“好哇。原来你并非凑巧唱到‘少司命’,现在也是故意骗我吟唱的。” “早在得知那对剑名为‘回风’和‘载云’时,我便猜到是出自于屈原的‘少司命’了,只是一直找不到适当的时机唱给你听,而你吟唱起来,果然亦如我所料的豪迈许多,似乎更符合辞意呢。” 在透过帐幕射入,愈发显得幽暗沉静的烛光中,飞霜问丈夫道:“今日的十二道菜,你最喜欢哪一道?我下回好再做,是大龙虾拼盘、善酿醉元蹄、香雪炖竹鸡,还是加饭熏鳟鱼?或竹叶青醉红鲟及——”端木恺已吻到她的颊边来。“我最想要吃的一道佳肴,是你。” 娇羞不已的飞霜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已经陷入端木恺所撩起的激情漩涡当中。 很快的,室内便只余从帐中不时传出的甜蜜欢爱声浪,久久不息。 欢乐的日子似乎总过得特别快,飞霜觉得和丈夫在雪夜里重逢,仿佛才是昨天的事,而大地已然回春,蝴蝶厅前水池四周的花木,皆已纷纷抽出新芽。 因为负有剿除山贼,不让他们趁吴军仍与残余的曹兵对峙的机会坐大的责任,所以端木恺一直都留在山阴,非但与爱妻之间的感情有增无减、如胶似漆,和父母的关系亦大为增进,现在见到他的人,已经都有些想不起来他过去愤世嫉俗的模样。 而端木祥夫妇,自然把他的转变,都归功于媳妇,因而宠她宠得不得了,举凡吃的、用的、穿的、戴的,窦锦文一定先为飞霜备下一份,再看看自己有无需要;所以尽避飞霜近日已想尽办法推辞,说她的衣裳已经多到恐怕十年都穿不完了,锦文今日仍差蒋氏过来,要她到一心园去挑选丝绢,好置夏装。 等她终于大半都转而为夫婿挑选完毕,回到她和丈夫的居所时,却不见端木恺在蝴蝶厅里,更奇怪的是,遍寻西馆,亦到处均不见他的身影。 莫非他又出门去了?飞霜正想找门房来问,已看到一名家仆捧着数样小点,往东馆走去。 “阿满,你要到何处?”除了仆役之外,东馆已久无人居。 “回少夫人的话,这是要送到东馆四方厅去给少爷和客人用的点心。” 他好像有点答非所问,神色也略现仓皇,为什么?飞霜微微皱起眉头来,却不想再追问他,索性将餐盘端过来说:“你去忙其他的事,点心我送过去就好。” “但是,少夫人——” “怎么?你还有什么事?”平时飞霜待下人极好,亦颇为亲切,但今日阿满的样子实在太过奇怪,才会惹得她有些不耐烦起来。 “没,”本来想把餐盘再抢回去的手垂下去了。“没什么,只不过点心是少爷吩咐小的送过去的,待会儿他见到连这么点小事,也偏劳少夫人,不怪罪下来才梑0梑0”“你已经说是小事了,不是吗?我代劳一下,又有何妨,更何况我也想见见少爷的朋友。”说完便不顾阿满愈发紧张,也让她备感狐疑的神色,径往复廊的另一头行去。 咦?大白天的,四方厅的厅门为何会半掩着?看来这位客人的身分非比寻常,难道是前方战事再度吃紧,所以吴侯差人来要端木恺前去支援?万一真是如此,那她定然要争取随行,绝无独留在此的道理,毕竟她与端木恺是做过生死均要与共之协议的夫妻,约定从此以后,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想尽办法厮守在一起,所以——飞霜正想要叩门,让里头的人知道她已经来了时,突然因听见自窗下传出来的话语,而让已快伸至门前的手陡然僵在空中。 “桩儿本来就是我的孩子,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是端木恺情真意切的保证。 他的孩子?他哪来的孩子? “端木,那我就把他托给你了,十天以后,我会亲自带桩见到府上来,顶多半年,最快三个月,我一定会来带他回去,绝不给你添庥烦。” “楚楚,你这么说就见外了,孩子是我们一起照顾大的,现在你有事,我这个为人父者,自然应该负起责任,你尽避安心办你的事去,多久都没关系。” “但你夫人那里——” “她反叛我在先,还有什么资格干涉我的任何事。”是这句话让飞霜手中的餐盘落了地。 “谁在外头?”端木恺大声喝问。 本能想退开的飞霜,忆起他刚才无情的言辞,不禁既疑惑且愤怒帅挺身入内应道:“是我。” 今早出门去时,分明还与她痴缠着,要她再在书房中多陪他一会儿的端木恺,此刻面对她,竟是冷若冰霜,双眸含恨,为什么?“少夫人,一年多未见,你愈发明艳照人,委实——”“她很快就会失去这个头衔,你可以直唤她的名字。”端木恺却打断应楚楚的话声道。 他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令她既惊且怒,飞霜即刻问道:“这算什么?先发制人吗?我还没跟你算你一直谎称自己没有孩子的帐,你倒先对我发起脾气来。” “飞霜,你误会了,桩见其实是——”应楚楚慌忙想要解释,端木恺却已走过去将坐在小几另一头的她给扶起来。 “这里已经没有你需要操心的事,反正你信也带到了,孩子的事也跟我讲了,楚楚,你就先回去吧,我另外有事要跟飞霜好好的谈一谈。” 他几近咬牙切齿的说话方式,让飞霜更似坠入五里雾中,实在不晓得他在跟自己呕什么气。 可是楚楚却好像想到了。“信。”她冲着端木恺大叫:“那一封信。端木,先前我拿给你的那封信,究竟是谁写的,里头又写了些什么?”“楚楚,我说你可以走了,留桩儿一个人在家,恐怕不太好吧。” 熟知他脾气的应楚楚一来知道此刻争辩无用,二来也实在有不放心儿子一人在家的理由,便只能留下一句:“端木,凡事三思。”接着便心怀忐忑及无可奈何的先行离去。 “你的旧情人走了,现在你可以说说为何要一再对我撒谎的原因了吧。” “我最后再说一遍,”端木恺面色与口气俱如冰的说:“楚楚与我之间光明磊落,没有任何不可告人之处,你不要胡说八道,徒然坏了他人清誉。” “她若真如你所说的那么冰清玉洁,又何需为了找男人找到我家里头——”妒火中烧的飞霜已经快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与舌头。 “住口。”端木恺亦忍不住大声喝道:“我叫你住口,你根本没有任何资格、任何立场侮蔑楚楚。” “端木恺,就算你想重拾旧情,与应楚楚再续前缘,也只需明说就好,何必对我乱发脾气,任意找碴?我并非那种会死缠着不要我的人不放的女人,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才是。” 飞霜实在是被他的态度搞得莫名其妙,才会反唇相讥,却不知那样一来,正好触动了端木恺的隐痛,令他更加火冒三丈。 “哼,终于说出你的真心意来了,迫不及待想回到旧情人身边去的人,我看是你吧。” “你休要血口喷人,我有什么旧情人?你又有什——”“镇潭将军,夏侯猛。”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飞霜霎时惨白了一张脸。 “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这一生,最痛恨的,便是‘背叛’两字?”“有,但是——”虽然不知道他从哪里打探到自己与夏侯猛有关系,又得到了什么样的错误讯息,飞霜明白眼前的当务之急,都是得先跟他解释清楚,无奈怒火攻心的端木恺,根本连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她。 “我们其实老早以前就见过面,对不对?三年前在元菟郡的官道上,你曾推我下马,只因为我赞你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漂亮?”“是的,但当时你双眼瘀青红肿,加上天色不明,我根本没看到你那一双颜色奇特的眼睛,知道你就是窦伟长,还是后来潭哥他——”“潭哥?好亲热的称呼。”端木恺扭曲着一张俊脸讥剌道。 “事情并非你所想像的那样,我与夏侯猛其实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是吧?若非桑迎桐横刀夺爱,你这个童养媳应该早就成为镇潭将军的夫人了。” “义父、义母待我如同己出,我才不是什么童养媳。”飞霜反口叫道。 “是,”想不到他一口应道,马上更进一步的逼问:“我差点忘了你其实是夏侯家的千金大小姐,说什么族破被俘,什么江湖卖唱,全部都是骗人的。为了护卫你而送掉一命的房宽,也根本不是你的义父,而是你叔父夏侯渊家的都尉,是不是?”“是,可是——”“你要不要告诉我,当时你所从事的,是什么工作?”“我相信向你告密之人,一定已经告诉过你,你又何必对我苦苦相逼?”“果然不是寻常女子,事到如今,还能反击。”端木恺冷笑道。 “寒衣,事情的发展真的不像你所以为的那样,可不可以请你先听我说——”“这三个多月,不,应该说从去年八月底开始,你便有数不清的机会,足以跟我将真相说个清楚十遍、百遍,结果你为什么都没说?”“我想过,真的。”飞霜嘶声应道:“从你冒险到乌林去将我带回赤壁开始,我便无时无刻不叨念着这件事,尤其是在这三个多月当中,我日复一日的告诉自己,应该要将所有的过往说予你听,却又日复一日的拖下去,只因为——”“只因为你忠心的主子,始终是曹贼,你倾心的对象,始终是夏侯猛,而你一心想要回去的地方,更始终是北方。” “不。”飞霜拚命摇头否认:“不。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样。” “你能否认自己是曹营的细作?能否认去年八月在曹仁帐中,是备受礼遇的女参谋?能否认原本早将我们的婚约拋到九霄云外?能否认所谓阴错阳差的相救,根本是别具用心,想随我回江东刺探敌情的行为?能否认战前劝我投降,绝非出于担心我战败身亡,而分明才是你主要的目的?又能否认后来你并非被曹军捉回去,而是自动回去找夏侯猛的?”他句句皆中她无法驳斥的要害,教她如何光凭三言两语说个分明?“如何?雪飞霜,”他却仍不放过她道:“告诉我,你能否认其中任何一项吗?”“不能。”逼不得已,她也只有坦承:“不能,我的确无法否认其中任何一项,但寒衣——”“寒衣、伟长、端木恺、扬威中郎将、破贼将军,”他的笑容惨淡而苦涩。 “你唤过我许许多多名字,你熟悉我的家世、背景、经历、能力与所有的弱点,而我甚至不晓得‘雪飞霜’是否为你的真名。” “换句话说,就是连我对你的感情都不肯相信了。”她的一颗心不断的往下沉去,所有的“早知道”都已经派不上用场,飞霜一向就不是一个光会懊悔过去,而忽略努力将来的人,即便是在面对似乎已哀莫大于心死的丈夫的此刻,她犹不肯轻言放弃、不愿相信事情真的已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但端木恺接下去的话,却彻底粉碎了她所有的期盼和最后的一线希望。 “我早该死心,除了楚楚,世上所有的女人,哪一个不是为了背叛男人而生的?可怜我端木寒衣,自忖孤傲一世,最后竟然还是栽在一个女人手里,而且还是输给了我自己爱上的曹营细作。” “寒衣,为什么你就是不肯让我把事情原委解释给你听?你又凭什么就这样论断我所有的罪?”“是你自己放弃了大把可以向我坦白的时间及机会,至于证据……”他从襟内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你自己拿去看吧。” 彼不得看他去在几上的那个封套,飞霜追着已转身往外走的丈夫问道:“你要上哪里去?”他的声音冷冽如冰,甚至连头都没转过来。“这段建立在欺骗基础上的婚姻,应该已经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只愿吴侯能饶恕我终究下不了手处决一个敌营派来的奸细,你走吧,回北方去,同夏侯猛身边去,输给那样的对手,我与森迎柏一样无话可说。” “寒衣,寒衣。”她伸手想要拉住他,但他一闪身,却已夺门而出,独留下呆若木鸡的飞霜,兀自伫立在四方厅的前厅中。 究竟是谁把她的事揭露出来,害得他们夫妻反目?那个人,必定相当熟悉端木恺的身世背景……。 应楚楚。对,在离开之前,她不是也说过信是她交给端木恺的?想不到横刀夺爱之心,竟殷切至此。 不过要她就此让步,可也不是件简单的事;飞霜的心中立时再度燃起熊熊的斗志;不,我绝不认输,绝不。 第十章 “小霜,你要不要歇一会儿,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呢。”与她并肩骑马的桑迎桐问道。 “我没事,我还挺得住。” “成亲以后,个性依然这么倔,”迎桐苦笑道:“真是拿你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所以当初潭哥娶你,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嘿,”迎桐在远道而来后,已马上自神色晦暗的飞霜口中,得知一切来龙去脉,现在听她口出懊丧之言,不禁立即表示不满道:“姻缘天注定,是月老系上红丝线的男女,无论经过多少波折,最后总会结合,当初沉潭若娶了你,现在你要那个窦伟长如何是好?”“他根本已弃我如敝屣。” “你怎么可以如此看轻自己?我所认识的小霜,一直是一个充满自信、不愿服输的人,为什么现在全变了?”“以前潭哥娶你,我只觉得生气,像个糖被抢走的孩子一样,因为错愣,所以便乱发脾气,但是这次不同,眼看应楚楚与他心意相通,我所感受到的,却并非愤怒,而是绝望。” “这只证明了一件事,那就表示你的确寻获真爱了。” 迎桐的体贴入微,令飞霜不禁掩面泣道:“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隐瞒一切的,只是寒衣那脾气……我真怕他一旦知道我与夏侯家的渊源,就会赶我出门,我……我……”“唉,如果窦伟长在误会解开后,仍不知珍惜你,那他便非但只是他自己跟我亲口说过的‘心’有残疾,而是连猪狗都不如的木头了,毕竟医好他多年心病的人是你,而不是华佗的那位女弟子。” “可是他们有一个孩子,亲情的羁绊千丝万缕,我根本毫无胜算。” “瞎说,你到现在不还未能确定那究竟是不是他的孩子?”迎桐拚命为她打气。 “说到孩子,都怪我们照顾不周,让霓儿在从阳泉县来山阴的路上染了风寒,因而耽搁了行程。早知道你有大事,我便该不顾沉潭的坚持,让公公留孙女儿往一阵子,如果我们早一天到,就能当面揭穿整件事,告诉窦伟长那封套中的几封信,根本都是陆斌一手仿造出来的,你既没有将江东军机密告沉潭,沉潭亦不曾送过隐含情意的信给你。” “其实如果他知道你们夫妻有多恩爱,就根本不会上当了,笨。”她想挤出笑容,但落下的,却仍是苦涩着急的泪水。“寒衣好笨,笨死了。” “到这个时候,你还有兴致取笑我与沉潭?”迎桐故意不去提她的眼泪说:“真是服了你。坦白说,现在的我,几乎跟你一样心急,想尽快找到窦伟——噢,不,应该称他为端木恺,我怎么老是改不过来。” “为什么你也想早点找到他?”飞霜自问自答:“我明白了,潭哥早我们半天上路,你想看的,其实是他,对不对?”想到丈夫,迎桐的表情霎时温柔起来,令她看来愈形柔媚可人。“那当然也是原因之一啦,不过我真正想看的,还是端木恺届时跟你低头认错的模样,光想到我印象中那个潇洒不羁、狂野奔放的浪子,终于被我们自家妹妹的绕指柔功给驯服的模样,我就精神百倍,一点儿都不累。” “我怎么觉得你有些幸灾乐祸?” “有吗?”迎桐机灵的辩称:“你嫂嫂我可是冒着绝对会挨你哥哥骂的险,并将最宝贝的女儿,都托给了随行的李章夫妇照顾,而陪你来寻夫,你还怀疑我呢,真没良心。” 一直到这时,飞霜才被逗笑开来。“你有些地方,还真跟幼年我们初识时一模一样,脑筋动得飞快,口舌也特别伶俐。” “沉潭说后来你是被他伯父所救的?”因而也勾起了迎桐对于促成她们在稚龄时相遇的那段往事的回忆。 “是啊,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年为何会凑巧在董卓作乱时,来到中原?”“记得,你跟端木恺说的身世背景,的确句句属实,你确实是鲜卑、匈奴和汉族的混血儿,母亲早逝;初平元年你父亲奉单于之命,护卫一名公主到中原来成亲,岂料正逢京师大乱,除了被你的父亲在临死之前,将之塞进篓子里的你之外,所有陪嫁随行的人,均遭了暴军的毒手,无一幸免。” “嗯,”飞霜颔首道:“后来你被家人找回去,我在另一个姊姊也出去找东西吃的时候,被董卓的士兵捉到,就在他们正为到底要卖掉我或杀掉我争嚷不休之际,幸赖夏侯惇伯父救下了我,但他因长年随丞相在外征战,身旁委实不便带着一个孩子,而义父夏侯申则刚好运粮过去支援他们,伯父遂把我托给了义父。” “沉潭说他至今都还记得你初至他们家时的模样,粉雕玉琢,恍若一个女圭女圭,婆婆立刻就喜欢上你,要求公公把你交给她扶养,并正式收你为义女。” 回忆到这里,飞霜不禁仰首向天,无限感慨的说:“生我者父母,育我、爱我者却是养父母,他们对我可以说是恩同再造,我与夏侯家有着难以割舍的情缘,寒衣偏偏无法接受这一点。” “放心啦,等沉潭找到他,跟他讲明一切以后,你们便会和好如初,两人甚至还会更胜于以往的恩爱甜蜜。” “这是经验之谈?”飞需多少恢复了她一贯的活泼佻达问道。 迎桐索性来个坦承不讳。“正是,所以你对结果是否应该更乐观才对?”“但愿如此。”想到端木恺离开时的绝裂姿态,飞霜一颗心便仍隐隐作痛。 对于这样的答案,桑迎桐显然还不够满意。“什么但愿如此,是必然如此,不然我千里迢迢帮你送嫁衣来做啥?迟到归迟到,一言为定的事,我可不能不办到,所以那端木恺非得再正式娶你一次,让我们夏侯家也热闹、热闹不可,否则我自从沉潭那里得知你的喜讯开始,便着人日夜赶工织锦裁制的薄纱嫁衣,岂非派不上用场,没有随你这位美女一起亮相的机会了?不成、不成。”说着还加上摇头来加以强调。 “一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何谓茫茫人海,缘分缥缈。”飞霜仍无法完全甩开灰涩的想法,一切只因夏侯猛乃奉曹操之命,前来追捕陆斌,这位昔日的东吴叛将,在降了曹操以后,竟又图谋不轨,凭其善于模仿他人笔迹的旁门左道,大肆借款或骗财,然后再潜回江东,据查目前正躲在昔日相传为春秋时,越国大夫范蠡养狗、养鹿以献吴王夫差,因而名为狗山的山区内。 而三天前端木恺拂袖而去后,随即出门前往的目的地,据当时正好在马厩中照料“紫鸢”的朱爷爷问他之后说,也正是残余的山贼犹企图做困兽之斗的狗山。 种种迹象均显示如今陆斌可能已与山贼同流同污、沆瀣一气了。 既做山贼,便表示不怕拚命,而陆斌腰缠万贯,两派势力结合起来,本来就不容小觑,更何况出门时的端木恺还满心忿忿,会不会因而折损他平时冷静、剽悍的战力,飞霜实在是连想都不敢多想啊。 “正因为茫茫人海,缘分缥缈,所以你和端木恺才更应该牢牢把握住彼此、珍惜对方才是,”迎桐继续为她打气。“走吧,你既然不累,那我们就再多赶一会儿路,快些的话,说不定夜幕初降时,即可抵达狗山。” “好,”飞霜拉高黑色布巾掩住鼻口,率先一夹马月复应道:“咱们再多赶一程。” 她们两人之所以会慢夏侯猛半天才出发,只因根本没让他知道她们也想过来,因为迎桐和飞霜都知道一旦提议同行,必会马上遭到严厉的拒绝。 结果方到奇石甚多的狗山山脚下,就看到一幅奇特的景象:端木恺所统领的吴军与夏侯猛带来的数十位元菟郡城的卫士,正在与为数已不多,仅在做垂死挣扎的山贼做最后的争战。 “迎桐。小霜。”突如其来的叫声,让她们齐往上头一看。 “沉潭。”迎桐立即往已经从岩石上跃下的夏侯猛奔去。“你无恙吧?”“我没事,倒是你们两个怎么会过来?”夏侯猛既惊且急,当然还带一丝微怒的说:“我不是要你们乖乖待在端木府里等我消息吗?怎么——”迎桐或许还想解释,但飞霜已经没有那个耐性,她冲上前去,一把扯住夏侯猛的臂膀就问道:“寒衣呢?他在哪里?山贼眼看着就快要被剿平了,却不见他的踪影,他人呢?”“我清晨赶到时,他们已经在部署最后的行动了,这群山贼号称‘狗子’,听说是整个会稽郡内,最擅长打了就跑、输了便躲的一帮山贼。” “夏侯猛。”飞霜已经失去所有的耐性。“我问你寒衣呢?端木恺究竟在哪里?”“我们俩说好一前一后,包抄搜查躲进山里去的陆斌,我这边已经搜完了,他应该也很快就会回来。” 飞霜松了口大气,放开夏侯猛臂膀,双脚突然有些发软,幸好有迎桐伸手扶住了她,并立刻瞋了丈夫一眼道:“瞧你,明明已经把什么事都办好了,也知道小霜急着想知道什么,偏还要逗她。” 满脸笑意的夏侯猛正想要向飞霜道歉,顶头峭壁上突然传来一阵教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的难听笑声。 “我才在想呢,素与周公瑾齐名的端木寒衣,今日怎会如此容易受骗,让我手到擒来,完全不费力气,原来是因为真的爱上了曹操的女探子的缘故,妙啊。” “寒衣卋0”飞霜的眼中,只有被陆斌用斧头架住脖子的丈夫。“寒衣。” “飞霜,”他金褐色的眸子牢牢盯住她看,里头再没有那日痛责她背叛自己时的愤恨,又恢复到一贯的情深款款。“让你受委屈了,原谅我,都是我不好。” 有他这句话,所有一切为他吃的苦、受的罪,便都得到了补偿,飞霜拚命忍住满眶悸动的泪水,立刻就想往他冲过去。 “端木夫人,站住,你再往前一步,我便把端木寒衣的头砍下来当石子儿踢。” 陆斌威胁道。 夏侯猛和桑迎桐也赶紧一人一边的拉住飞霜,并问道:“陆斌,你这狼心狗肺、不忠不义的东西,究竟想要如何?”“不忠不义?”他仰头大笑数声,再定睛看住夏侯猛说:“镇潭将军,在这乱世之中,讲的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需对谁忠,又该对谁义?我要的其实也不多,只想南下到交州去,过过据地为王的瘾。” “交州乃属吴侯所有,你休要痴心妄想。”端木恺冷冷的说。 “你给我闭嘴。端木寒衣,我们夫妇三人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够久,所以你别以为我会手下留情。” “刚才让我误以为是飞霜那人,就是听命于你的蠢女人之一吧,”端木恺丝毫不惧威胁说:“当真是愚夫蠢妇,狼狈为——”一记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他的话头,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女人泼辣的谩骂。 “你这来路不明的小杂种,再骂我们姊妹俩一句试看看,看我不立刻撕烂你的嘴。” 端木恺张大眼睛瞪住咒骂他的女人,和她身边另一位身形较为娇小玲珑,穿着打扮几乎与飞霜平时在端木府中一模一样的女子看,满脸惊诧,显然难以置信。 “荷表姊、莲表妹,”则是飞霜的低呼:“为什么?”听过夏侯猛转述飞霜遭遇的桑迎桐,自然晓得她们是谁。 “为什么?”叶荷冷哼道:“雪飞霜,你不会这么快就忘记自己做过的好事吧?先是迷得邱霖那死鬼团团转,接下来又破坏了我妹妹与寒衣的婚事,然后又逼我在邱氏宗族的面前认错,以上种种的屈辱,你真以为我们姊妹放得过你?”“那就冲着我来啊,何必殃及寒衣?”“你少自抬身价了,”一直没有开口的叶莲突然阴恻恻的说:“你哪里比得上寒衣重要,三十一年前,若没有他,我舅母窦锦文最终必然会与舅父绝裂,而以我舅父对她一往情深的态度推测,从此孑然一身、无后而终的可能性,亦绝对大过于其他,届时端木一族的家产便会全数落入我母亲手中,你应该知道,她才是身为正室的外婆的独生女儿,端木家的一切,本该归我们这一支所有,而不是外公与异族女子生的杂种,也就是你的公公端木祥,更非长着一双妖异金眸的端木恺,所应该坐享其成的。” “我原以为会颠倒是非、倒因为果的人,只有你姊姊而已,”飞霜摇头叹道:“想不到你黑白不分,犹胜于她,全山阴县,乃至于全会稽郡,谁人不知、何人不晓端木家现有的财势,端靠父亲他从年轻至今不断的努力所挣来,而寒衣的功名利禄,更是用他自己一身的胆识和血汗换来的,怎可说是坐享其成?”“而这一切,原本应该都是我的,”叶莲的城府之深,比起她的姊姊,显然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不是你中途跑出来搅局,别说是这一身我刻意讨好舅母所换得的行头了,就连名闻遐迩的一心园,将来也全是我的,你听见没有?是你。 是你害得我失去这一切,都是你。” “你不配,”端木恺自齿缝中挤出话来说:“叶莲,这世上唯一足以跟我匹配、唯一值得我爱的女人,只有飞霜,其余女人皆不配,而你,更是连帮她提鞋的份儿都没有。” “端木恺,你——”叶莲冲过去,就想学叶荷刚才那样,也甩他耳光,却被她给拦住。“姊姊?”“唉,直接打他有什么乐趣,又如何能泄我们姊妹及陆郎心头之恨?”“陆斌长得獐头鼠目、尖嘴猴腮,我实在看不出来他有任何配称‘陆郎’的地方,倒比较像刚才夏侯兄所说的狼心狗肺的‘狼’。”端木恺仍旧侃侃而谈。 “他的好处哪是你体会得到的?”叶莲蓦然露出的笑容对端木恺说:“这世上有太多表里不一的人,好比说我,舅母平时不就被我骗得团团转,频频为了无法娶我进门,而对我们全家深感歉疚,让我得以自由进出一心园,暗中观察并模仿你那个血统同样混杂的妻子的动作姿态,进而达到骗倒你的目的,刚才你在‘烟梦洞’中,真的把站在湖畔,摇摇欲坠的我,当成是雪飞霜那歌女,对不对?”“她是我的妻子,镇潭将军夏侯家的千金,你嘴巴最好放干净一点,态度也尊重一些,免得我——”陆斌手中的利斧,已在端木恺颈上划出一道血痕。“端木寒衣,现在的你,根本没有恐吓别人的余地,知不知道?”飞霜再度想要冲上前去,却也再度被夏侯猛夫妇拉住。“小霜,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还是夏侯将军识时务,我陆斌最喜欢跟懂事明理的人打交道了,就像这一对姊妹花,只要目标一致,私下可以往来,那各自嫁娶,又有何妨?”飞霜终于忍不住冲着同时笑开的那三个人叫道:“无耻。下流。” “陆郎,立刻把端木恺的头给我砍下来,”叶莲率先嗔道:“她骂我们呢。” 叶荷却一边按住情郎的手,一边伸手往飞霜指道:“你,给我跪下。” “飞霜,别听她的,”端木恺面色如纸,转而要求夏侯猛:“夏侯兄,请将飞霜和尊夫人带走,并令我五百兵士随行。士为知己者死,我端木恺既有前后两位吴侯赏识,又有周瑜肝胆相照,就算沦为奸人斧下冤魂,亦不足惜,只是断断不能让这天下叛徒逞其狼心。” “你死不足惜?”飞霜既惊且怒的骇叫:“那我呢?寒衣,我呢?你又置我于何地?”“飞霜……”趁他们忙着叫嚣谩骂之际,悄悄企图挣月兑被缚在身后之双手的端木恺,几乎已经快要达到目的。“今日一切,都该怪我误信了楚楚送进府中的那封信函,岂知其中除了狗山有山贼一事属实之外,其余皆为谎言。” 听到这里,叶莲可比谁都得意。“那个应楚楚医术高明,人却其蠢无比,跟她说我急着赴一心园,请她代转信函,她便悉数照办;怎么样,雪飞霜,直接害惨你的,可是端木恺爱了最多年的应楚楚,要比坚持忍耐的功夫,你这新妇绝非他那位红粉知己的对手。” “只要寒衣能够平安归来,那些都已不再重要,”是飞霜的肺腑之言。“你们放了他,放了他,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那就先跪下来朝我们夫妻三人磕十个响头。”叶荷傲然指示。 “再月兑掉所有的皮裘棉袍,仅着罩衣上来换人,你那身细皮女敕肉,我早就想尝一尝了。”陆斌说着,还故意伸出舌头来舌忝一下嘴唇,做饿虎扑羊状。 “你不如先杀了我。”端木恺暴怒到额上青筋尽现。 “你以为老子我不敢?” “我跪。”飞霜扬声,她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殷红的鲜血,渐渐染红了端木恺的颈际,她爱端木恺,他是她这一生当中,最最重要的人,失去了他,就算她平安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我磕头,我月兑掉袍服就是,你快拿开斧头。” “小霜。”夏侯猛与桑迎桐齐声低嚷。 “茉舞,”端木恺却在紧要关头叫出了她以前使用的假名。“可沓记得我生辰那天,你我共舞之事?”飞霜浑身一震,夏侯猛夫妇不明所以,陆斌则发出婬秽的笑声。“好个破贼将军,死到临头了,仍只记挂着那些风雅韵事,可惜呀,可惜,往后你们再无共舞的机会,她得陪我在床——”所有的事情几乎都在同一时刻发生,飞霜藉着弯身的动作,让原本戴在臂上的珍珠手炼滑落手腕,然后反手一扯,捏中一粒,便朝陆斌的虎口疾弹而去。 “哎哟。”陆斌只觉拇指、食指间的虎口一痛,反射性的低头一看,那珠子竟已深深嵌进肉中,令他无法再握牢手中的斧头。 “你们两个,快捉住他,快。” “来不及了,陆斌。”配合得宜,迅速飞身掩至的夏侯猛,已然左手扣住叶荷的咽喉,右手拔剑横向叶莲的颈项。 陆斌此时已经顾不得叶氏姊妹,眼见端木恺刚挣月兑出来的双手手腕皮破血流,料想他一定既无力气,又无防备,就想要对他出拳。 想不到拳头都还来不及挥出,膝盖、腰际、颊边等身上最敏感脆弱的地方,已连续中了飞霜不断弹出的珍珠,最后连眼睛都被打中,进而踉跄后退。“啊。”一声大叫的往后坠下崖去,正好让迎桐下令过来帮忙的元菟郡卫士捉个正着。 “寒衣。” “飞霜。”端木恺知道接下来的“琐事”,夏侯猛夫妇自会做最妥当的处理,眼前的他,委实再没有比拥娇妻入怀更重要的事。“噢,飞霜,原谅我,让你担惊受怕了。” 她却拚命的摇头,止不住放松下来后的狂喜泪水。“你瞧,我没忘记你那天与我共舞时,曾先自缚右手让我的事。” “结果你武艺高超,我发现自己光凭左手使剑,根本赢不了你,便悄悄解了右手,之后才勉强得以和你分庭抗礼。” “还不是你故意让我的,寒衣,”她模着他疲惫、憔悴,却依然令她心跳加速的俊逸面庞说:“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牵动着我的情绪,形成我的记忆,这样的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永远不会。” 在究竟该对旧主或对他忠诚的挣扎中,这女子曾为自己承受多少煎熬啊。端木恺顿感心疼不已,一把就将她紧紧搂进怀中,并贴到她耳边去说:“你这个小傻瓜,宁可自己饱受是否该月兑离曹营的考量之苦,也舍不得背叛我,对不对?而我却还冤枉你、辱骂你、折磨你,飞霜,你爱的人,是个不知好歹的混球呢。” “嘘,”飞霜从他环紧的臂弯中,勉强挣高头道:“只不过是些不明就里的误会而已,而且是你自己说的呀,我熟悉你的家世、背景、经历、能力和所有的弱点,当然可以理解你为何会有那种激烈的反应,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我们应该看重的,是现在与未来才是。” “对,”端木恺原本因自责而深锁的眉头,至此总算为之豁然开朗,但眼眸却转为深邃,立刻让果然熟悉他一切心意的飞霜脸红心跳起来。“把握现在,才是最重要的,这些天来,我无时无刻不想念着你,尤其想念你甜蜜热情的唇瓣,我想要——”夏侯猛的声音,却在他们夫妇的双唇差一点点就要触碰上的关键时刻插了进来。 “我说妹婿,你想对我妹子好,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吧?底下还有一群山贼等着你发落呢。” “最爱杀风景,”端木恺护着满面绯红的妻子,佯装不满的对夏侯猛说:“你就不会代劳一下吗?没见到我有更重要的事在忙?”“谈情说爱是更重要的事?”“不然你镇潭将军又怎会一年当中,至少有八个月都待在元菟郡,而懒得回中原来?”“好哇,消遣起我来了,窦伟长,三年前到我元菟郡去搅局的事,我都还没跟你算帐呢,你倒先发制人起来,不怕我脸一翻,马上把这与你私下成亲的妹妹带回阳泉县去?”“舅爷,”端木恺难得正色道:“你可别吓我。” 夏侯猛见他居然真的大为紧张,愈发玩兴大起。“真的害怕?那太好了,原来你这个吴营中出了名的拚命三郎,还是有弱点。” “沉潭,”监督手下把陆斌他们三人押走后的桑迎桐,忍不住出声干涉:“你玩够了没有?真是,都做父亲了,还这么孩子气。” “什么?你们有孩子了,恭喜、恭喜,是男、是女?这次有带过来吗?”“怎么?这些沉潭都没有告诉你?”迎桐有些讶异的问道。 “还说呢,刚见面时,他一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的模样,简直比当年留下来与我争夺你的森映博还可怕,”夏侯猛做出心有余悸状。“迎桐,看来在咱们破贼将军的眼中,你还真是万万不及小霜。” “那还用说,”迎桐马上反唇相讥道:“就像现在你也只剩下我爱而已,人家小霜崇拜的对象,往后除了寒衣啊,再也不会有别人。” 端木恺发出得意的笑声说:“那是当然,因为我会极尽能事的宠爱她——咦?”他低头一看,才晓得娇妻已靠着他睡着了。“这样也能睡?”“因为她回到家了。”迎桐一语双关的说:“这一路上她几乎都没怎么吃,也没怎么睡,光惦着你的安危,甚至说只要你能平平安安的,就算末了还是会被你休掉,她也没有任何怨言。” “不会吧?”夏侯猛率先怪叫道:“我不相信向来刁钻、骄纵、自负、倔强的小霜,会讲出这么没有出息的话来。” 将飞霜横抱起来的端木恺,已经带头往山下走,而迎桐则取笑丈夫:“真爱关那些什么事?还讲出不出息呢。” “夫人教训的是,”夏侯猛也环起妻子跟上说:“看来小霜是真的长大了。” “对了,说到孩子,”迎桐却马上为小泵关心起另外一个问题。“寒衣,你跟那位应姑娘之间,究竟是——”而端木恺也同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森映博其实叫做森迎柏,我们后来在战场曾经并肩合——”两人接着同时打住,又亘问:“什么?”倒是夏侯猛一派从容道:“走、走、走,反正路途遥远,够我们交换情报的了;寒衣,他叫迎柏,没有让你联想到什么吗?”端木恺略一寻思,便猜到了九分,却仍有一分难以置信说:“不会吧?”“不然你以为他当初干嘛那么拚命,我告诉你……”有那么多可以交换的故事,大家又都平安踏上归程,就算路途再遥远,走起来脚步恐怕仍然是轻松无比的吧。 五天以后,送走参加过他们虽然仓卒准备,却绝不简单的喜宴的夏侯猛一行人,同时约定一旦双方家长商议好日期,端木恺便得携飞霜回阳泉县去宴请女方亲属,一心园兀自热闹不已时,飞霜却已经悄悄溜回她与端木恺的居所,和她一早约好的一位客人见面。 “少夫人,你好。”一看见飞霜,来客随即起身道。 “应姑娘,请坐。” 应楚楚坐了下来,并问道:“端木呢?呃,”说完才觉不妥,赶紧致歉。“我是说端木将军呢?请柬不是你们共同具名的?”“我故意支开他去帮我看一道颇为耗时的餐点。” “为什么?”应楚楚全然不解,却仍然忍不住先赞道:“少夫人,今晚的你艳惊四座,委实美得教人不敢逼视。”喜宴一开便是百来桌,这还是应飞霜要求,精简过后再精简的结果,而身为今日主角的她,大半时间都待在至亲身边,只有敬酒时,才出来到高阁前向宾客致意,如此听来,楚楚应该也是刚刚才从一心园赶过来的。 “谢谢你的赞美,我想这大半还是该归功于我嫂子特地为我裁制的嫁衣吧,色彩斑燘,薄如蝉翼,风华流转,是初平元年,我们在与家人走失初识时,她就承诺要送我的成亲大礼,难得十八年后,她犹牢牢记得,唉,怎么说到……”她蓦然打住,美丽的脸庞闪过一丝果决悲壮的神情。“不提那个,等过些时日,我让公公、婆婆同意寒衣娶你进门时,必定也为你备一套不逊于此件的嫁衣。” 飞霜一口气讲完,却万万没有料到应楚楚的反应:“初平元年的京畿,董卓为祸,苍生受难,有三个小女孩分吃窝窝头。” 飞霜闻言大震。“你……?” 楚楚却笑了,笑得灿烂又开怀。“你年纪最小,个性最慷慨,思想却最‘成熟’,一早就立定志向,要做最美丽的新娘,如今宿愿得偿,个性依旧,但再怎么大方,也不应该动将丈夫让予他人一半的念头吧?不要说我与端木之间,素来没有儿女私情了,就算我对他有意,他的心中除了你之外,也装不下其他任何一个女人啊。这事若让他知道,还不晓得会气成什么样子。” 这下换飞霜哑口无语了。“你……你是……?”“难怪这‘朝露馆’会改名为‘双衣馆’,妙呀。”她已经起身。“如此一来,把桩儿托给你们夫妇,我就更加放心了。” “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究竟是不是……?”楚楚将她拉近,促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再放开问道:“如何?”“是你。”飞霜已惊喜交加至热泪盈眶。“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应姑娘,你——”“以前你可是都喊我姊姊的。”楚楚打断她说。 “是,姊姊,但后来……怎么……唉,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等我办完了事,回来接桩儿时一定跟你尽情聊个够,好吗?今晚是你与端木的良辰美景,他说能够抚慰他心底寂寞的,此生仅你一人,你们莫要辜负了美好时光。” “可是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呢,姊姊,”飞霜万分不舍的拉住她的手道:“至少告诉我,你现在要到哪里去?要办的又是什么事?”“别急,好妹妹,只不过是要到荆州去了结一段往事而已,反倒是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什么?”“万一,我是指万一,在我离开的这段期间,有人来向你问起桩儿的身世,你可不可以暂时委屈一下自己,说他是——”“他是寒衣的儿子。”飞霜毫不迟疑,一口就打断她承诺道。 “你真的愿意帮我这个忙?” “只要你也答应万一你回来晚了,他改喜欢上我这个新娘,不愿再跟你这个旧娘回去时,你也不会反对的话。”她促狭的说。 楚楚初始一愣,继而笑开。“这是故意要我放轻松一些,对不对?你呀,果然一如过往的调皮,难怪端木会爱你受到心坎底。” 飞霜那积压在心底多日的唯一阴霾,至此总算都已全数散尽,堪称满面春风、喜上眉梢,却仍不忘关切楚楚道:“你这次去办的事,与‘情’字有关,是也不是?”但楚楚依旧不愿正面做答,只道:“好好珍惜你手中那份得来不易的真情,我会尽快回来。” “姊姊,”见她一脸坚毅,知道自己再多问也无济于事的飞霜,遂索性暂时拋开满心的好奇,紧紧拥抱了她一下说:“就像十八年前一样,你自己多珍重,不过这回你已不再孤单一人。” “是的,”楚楚一双水灵明眸中,首度浮现感动的泪雾。“我已不再是十八年前,更非五年前那个孤苦无依的‘若水’,我有桩儿、有你还有端木,是不?”虽然不知“弱水”是什么,但飞霜却知道目前那绝非最重要的,于是最后她便仅叮咛道:“不止呢,设法与我们保持联络,你就会知道还有我们三人,如今也已不光只是香云、蝉风和蝶衣而已。” 在重重点了一下头后,楚楚终于翩然离去。 终曲 端木恺一手枕在脑后,一手环在妻子滑腻的香肩上轻轻摩挲着。“蝉风、蝶衣、香云,好美的一个故事,好巧的一段缘分,不过……”“什么?”飞霜贪恋他结实的胸膛,吻着他那凝结其上的薄汗,想起两人方才的激情,不禁又面红耳赤起来。 视线一直未曾离开她的端木恺显然注意到了,便立即翻身,往她胸前探去。 “还是我的妻子最甜、最美、最柔,也最媚。” 手掌揉捏逗惹过后,唇舌紧接而至,含住那已然硬挺的粉女敕蓓蕾,立刻像采蜜的蜂般,贪婪的吸吮起来。 飞霜小嘴微张,发丝凌乱,掐紧他的脊背娇吟道:“今儿个是怎么了?刚刚才把人家系衣的珠带扯断,那可是你特地赔我上回在狗山弹散的那串珍珠手炼的,现在又——唉,寒衣。” 由于他的吻不断的随着手往下蜿蜓,飞霜的纤纤玉指也只能改插进他浓密的发间,随着他的恣意挑逗而搓揉着,毫不掩饰的急促喘息与发自喉问的申吟声浪,更将端木恺的渴望撩拨至最高点。 “用珠炼做寝衣束带,真亏你想得出来,我解得不耐烦,当然只有干脆扯断啰。” “蛮子。”她的取笑,很快的就转为乞求声。“寒衣……我想……”“想什么?想要再一串珠炼?十串都没问题,只要你别再像这十几天以来,对我和桩儿越来越厚此薄彼就好。” 原来如此。“哪有人吃醋吃到孩子身上的?”“我就是,”端木恺一心耍赖。“所以你今晚一定要好好的补偿我。”他说到做到,已将她逼到无处可逃。 “寒衣,”飞霜其实早就愿意完全臣服了,便干脆让他更称心如意的说:“别说是桩儿了,就连……”她本来想告诉他一件喜事的,但丈夫的疼爱却已令她心醉神迷,除了配合他沉溺于其中外,再无法做其他任何清楚的思考。“寒衣,我最爱、最爱的人,永远是你啊。” “而你可知道,我这件寒衣,”端木恺抬高身子,迫不及待的吻上她娇媚的容颜。“只爱沾你这漫天飞舞的雪霜。” “寒衣,”飞霜主动吻上他的双唇促道:“再爱我一回。” 而端木恺早已用实际的行动向她表明他非但要再爱她一回,还要爱她生生世世,数不清千千万万回。 同系列小说阅读: 念奴娇1:桑语柔情问潭心 念奴娇2:最爱寒衣沾雪霜 念奴娇3:炽情狂涛念香云